目录

文前

蔡澜自述履历

壹 人生的意义，在于一天比一天活得快乐

人生几何，要酬生平之不足也

人生的意义，在于一天比一天活得快乐

沏茶和饮茶的最高境界是自然

简单才是茶道，人生也是如此

像人生每一个阶段都糅合在一起，才是茶

小小的安稳也是一种幸福

发上等愿，结中等缘，享下等福

优越的生活不是人人都有

骂我老派好了，我还是爱经典

喊穷的人都不是真的穷

北京潘家园旧货市场

做一个馋吃馋知识的人

招手猫只是装饰，要致富还得勤劳

名与利，不是我们的主人

每一种花都是一种美好

抽了几十年的烟，就像交了几十年的朋友

那些我们不懂却理所当然的道理

好诗好词，配好酒好茶

简易诗词易受人们喜爱

为了吃肉，做不成和尚了

不和思想消极的人玩

思想配额储蓄越多，越精彩

回顾此生短且暂，慰藉不平唯欲望

最不能接受的是假东西

精彩地活过，比什么都重要

不断自我增值，才是最终的道理

大家有钱都玩去，天下太平

烦恼出自我们的贪婪

凡是身外物，都不重要

悠闲可以偷，问题在于你懂不懂得去偷

穷开心，总比有钱了不开心的好

忙就忙吧，苦就苦吧，享受之

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没有什么了不起

我醉欲眠君且去，是人生最高境界

贰 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快快乐乐

好酒的定义，就是又好喝又便宜

酒除了味道，还需要一份豪气

每一个饮者都有一个美梦

好一个“喝到死为止”，干了

愿你我，都做喝酒的人

请自己喜欢的花喝酒

借醉装疯也是件乐事

男人和婚姻一样，都是那么无聊

男人和女人各自不可抗拒的魅力

男人的缺点既可恶又可爱

给女人的关于男人的十三条忠告

有趣的女人最可爱

娶一个有钱老婆，你失去的会比得到的多

活得不快乐，长寿有什么意思

别老是讲而不去做

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快快乐乐

要做什么就要做得最好

没有价值的东西，才是最好玩的

猫的可爱处最多

不管什么猫，小时候总是美丽的

每天都要吸收猫能量

爱一个人和爱花一样，你会牺牲一切

我的宗旨，总是敬老

可以疏狂，但不要伤害他人

以礼待人是做人的基本条件

待人接物不以自我为中心

人与人之间互相尊敬，是最基本的事

每个人都要懂得尊重别人

不可为之事，便不必为

乐观的人，运气会更好

做人，要随时随地相信自己有好运

逛花墟永远那么快乐

听蝉太吵，吃蝉快乐

不偶尔偷懒一下，活着干什么

不妨把优柔寡断当成乐趣

什么都不吃的人也可爱

难吃的东西吃得多了，就容易看出菜好不好吃

交稿，令自己更年轻了

停下来发一阵呆吧

叁 心态好，即使年老也觉得年轻

人生下来，就是一场漫长的旅行

人生最大的重量在于自己缺乏信心

生命长短不可控，生命质量却可提高

身体健康之前，精神要先健康

别把生命浪费在无聊的人身上

世间很难有“永远”这两个字

观赏丰子恺的画，有益身心

那是我一生最美好的年代

忘记一切，开始原谅

看报是一种生活习惯，与时代无关

买菜也是一种艺术

只有钱这个儿子，最孝顺最听话

存货越多，心境越平静

每天勤奋练习，怎会不进步

永远保持正宗，是唯一生存之道

心态好，即使年老也觉得年轻

总有办法可以克服沮丧和痛苦

咸酸甜，日日是好日

“压力”是心态，不是借口

默默耕耘，名利自然可以得到

成就不在于外在物质，而在于内心的满足感

论做事的积极态度，我比许多人强

与朴实的人沟通，令思想得到平衡

最重要的还是先对得起自己

送同好东西，自己也快乐

既要有正业，也要有副业

要整容，不如先整心

别人不赞同，哪管得了那么多

有天才与否不要紧，总要有个“真”字

听人讲话，是一门很深奥的艺术

人要对自己好一点，才有爱心去对人

容纳不同的观点，有趣得多

花开花落是寻常，何必认真

肆 一切看开、放下，人生便豁达开朗

我只想做一个人

一生做人，爱恨喜恶分明

我们做人，总是忘记自己年轻过

做人总会出错，改过重来就好

做人要懂得花钱

做人，需要自己的空间和自由

度过不平凡的青春，才有资格做普通人

从年轻开始，我一直休而退，退而休

看人也是一门学问

活下去，就得活得一天比一天更好

让我们活得一天比一天更好的学校

玩物并不丧志，养志还能赚钱

人生最大的投资，莫过于培养本行之外的兴趣

时间，对我来讲是人生最重要的事

等确定什么是“最”好，你已经是“最”老

老，也要老得庄严、干净、清香

老要老得有尊严，老要老得干干净净

我已经把死亡也超越了

对一切身外之物，都要想得开

一切看开、放下，人生便豁达开朗

想开了，就能做到视死如归

自己能做的事，还是不求人好

共同学习，便是同学

当人生进入另一个阶段，温和是一个很好的选择

手写情书是一种雅趣

走过许多地方，还是香港好

什么都不喜欢，做任何事都会心烦

向苦闷报复，是人生一大乐事

余生已晚，你们努力吧

交友之道，在于互相原谅对方

我年轻，你老

附录 蔡澜眼中的名人与朋友

金庸的记忆力

古龙和吃

古龙与酒，与风尘女子

蔡志忠

沈宏非

村上春树

成龙

黑泽明

文前

对一切身外之物，都要想得开

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悠闲可以偷，问题在于你懂不懂得去偷

蔡澜自述履历

蔡澜，一九四一年八月十八日出生于新加坡，父副职电影发行及宣传，正职为诗人、书法家，九十岁时在生日那天逝世。母亲小学校长，已退休，每日吃燕窝喝XO干邑，九十岁了，皮肤比儿女们白皙。

姐蔡亮，为新加坡著名学府南洋女中的校长，其夫亦为中学校长，皆退休。兄蔡丹，追随父业，数年前逝世。弟蔡萱，为新加坡电视的高级监制，亦退休，只有蔡澜未退休。

妻张琼文，亦为电影监制，已退休，结婚数十年，相敬如宾。

蔡澜从小爱看电影，当年新加坡分华校和英校，各不教对方语言。为求听得懂电影对白，蔡澜上午念中文，下午读英文。

父亲影响下，看书甚多，中学时已尝试写影评及散文，曾记录各国之导演、监制及演员表，洋洋数十册。资料甚为丰富，被聘请为报纸电影版副刊编辑，所赚稿费用于与同学上夜总会，夜夜笙歌。

十八岁留学日本，就读日本大学艺术学部电影科编导系，半工半读，得邵逸夫爵士厚爱，命令他当邵氏公司驻日本经理，购买日本片到中国香港放映，又以影评家身份参加多届亚洲影展，担任评审员。当年邵氏电影越拍越多，蔡澜当监制，用中国香港明星，在日本拍摄港产片。后被派去韩国、中国台湾等地当监制，间中背包旅行，流浪多国，增广学识。

文怀先生自组嘉禾后，蔡澜被调返香港，接他担任制片经理一职，参加多部电影的制作，一晃二十年。

邵氏破产后，蔡澜重投旧上司何冠昌先生，为嘉禾之电影制作部副总裁，间中与日本电影公司拍过多部合作片。成龙在海外拍的戏，多由蔡澜监制，成龙电影一拍一年，蔡澜长时间住过西班牙、南斯拉夫、泰国和澳大利亚，又是一晃二十年。

发现电影为群体制作，少有突出个人的例子。又在商业与艺术间徘徊，令蔡澜逐渐感到无味，还是拿起笔杆子，在不费一分的纸上写稿，思想独立。

《东方日报》的龙门阵、《明报》的副刊上，皆有蔡澜的专栏，《壹周刊》创刊后，蔡澜每周两篇，一为杂文，一为食评。也从第一天开始在《苹果日报》写专栏至今。

写食评的原因在于老父来港，饮茶找不到座位。又遭侍者的无礼，乃发愤图强，专写有关食物的文章，渐与饮食界搭上关系。

数年前，红磡黄埔邀请蔡澜开一美食坊，一共有十二家餐厅，得到食客支持，带旺附近，新开了三十多家菜馆。

间时（空闲时），蔡澜爱书法，学篆刻，得到名家冯康侯老师的指点，略有自己的风格，西洋画中，又曾经结识国际著名的丁雄泉先生，亦师亦友，教导使用颜色的道理，成为丁雄泉先生的徒子徒孙，爱画领带，以及在旅行皮箱上作画。

蔡澜交游甚广，最崇拜金庸先生，有幸成为他的好友之一。

数年前去中国澳门，有一举办国际料理学院的计划，与日本的烹饪大学合作，但未成功，却爱上中国澳门的优闲生活，开始在当地置业。

澳门蔡澜美食城筹备多时，终于在二零零五年八月四日开业。

以上所记，皆为一时回忆，毫无文件资料支持。学校文凭，因长久不曾使用，亦失踪迹，其中年份日期也算不清楚。蔡澜对所做过的事，负责就是。

壹 人生的意义，在于一天比一天活得快乐

今天活得比昨天高兴、快乐，

明天又要活得比今天高兴、快乐。

人生几何，要酬生平之不足也

年轻时，又高又瘦，大家都为我担心，要强迫我喝“肥仔水”。

交了个女朋友，也是又高又瘦，一头直长的头发。我们两人在一起，朋友笑称：“一支竹竿和一把拂尘。”

时光蹉跎，发起中年福来，渐渐肥胖，成为被取笑的对象，我毫不在乎，反而先自嘲。

偶尔有裸体示人的机会，也不觉羞耻。这就是我的身体，我某一个时期的形态。它追随着我爬过高山，渡过大海。在烈日下煎熬，严寒中熬夜，它是一副值得骄傲的躯壳，不得亏待。

珍·芳达和三岛由纪夫拼了老命，想把人类肉体保留在接近巅峰的状态，我认为是不必要的。适当的运动倒要实行，但我是个懒人，除了垫上运动以外，对篮球、足球、网球、羽毛球都不感兴趣。所以，只有放任地由这个躯壳浮肿下去。

难看死人，有人说。但是美丑只是一个观念，是别人强迫你接受的观念。随着岁月衰老倒是必然的，皮肤的松弛、皱纹的增加，你我都改变不了。从前叫我喝肥仔水的人，现在要我吞减肥丸。

唉，继续暴饮暴食吧。友人说：“人生几何，要酬生平之不足也。”

人生的意义，在于一天比一天活得快乐

我不相信有鬼魂这件事。

人死了，如有灵魂的话，也会很快飞走。过个数小时，便无影无踪了吧。

科学家把人体过磅，说人死了之后会减轻几两。也许真有灵魂存在，但是如果不消失的话，那么空中挤满了，不是一件好玩的事。

写鬼故事，主要是爱读《聊斋》，喜欢上那股凄艳的味道，至于青面獠牙的吓人玩意儿，我倒没有兴趣，留给好莱坞拍恐怖片去。

在写鬼故事的过程中，起初有许多题材很顺利地入手。写了几篇之后，就感到吃力了，赶紧重读《聊斋》，看看可不可以。

抄袭一些情节，但是书上只是生动地描述人物，对于故事的结构，有时拖泥带水，有时有头无尾，现代人读了满足感不够。

我认为鬼故事有一个意外的结尾比较好看，苦苦思之，每每想不出来。

到了晚上，坐在书桌前，一小时一小时过去，一夜一夜过去，只字不出。

这时，我才怕了起来。是不是被鬼迷住，就是这种结果？

所以，我马上停下来，不写了，因为已经不好玩了嘛。

前前后后，写了二十多篇，有四万多字，可以出一本单行本，够了。一般的书要八万字左右，但是我怎么也不能继续写下去了。

投机取巧，和“一出版”的主编周淑屏商量：四万字行不行？她说：用纸用得厚一点，勉强可以，又加上苏美璐的插图，应该没有问题。

书至此，邮差送来远方的来信，打开一看，是林大洋写的：

……我读了你把我当主角写的鬼故事，好玩得很。你说得对，有时鬼比人还要有趣。

我现在住在斯里兰卡这个小岛上，天天对着蓝天和海鸥，一点也不感到寂寞。

在这里，我认识了《2001太空漫游》的作者亚瑟·克拉克。

他的本行是作家，也是一个科学家，人造卫星的原意，是他创造出来的。现在他在这里定居。

我们做了好朋友，每晚聊人生的意义，他的出发点是以科学来见证。我则是用空虚的灵学、道家、佛教和禅宗的说法去了解。两人谈得很愉快，互相发现对方的世界和生活方式虽然不同，但结论是一样的。

但是，我们怎么谈还是谈不出一个人生意义的道理来。

你也曾经问过我同样的问题，我试过解答，不过我知道你是听不懂的。现在，我用更简单直接的方式来解释人生的意义吧。

亚瑟·克拉克和我都赞同，如果没有学识，居住在深山中的印度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也是一种很好的人生。我也曾经告诉过你，我住在印度山上时，当地的一个农妇每天给我做菜，吃的尽是鸡和鸠之类的山禽，我吃烦了，对她说：“烧鱼给我吃吧！”

“什么是鱼？”她问。

我画了一尾鱼给她看，说：“这就是鱼，天下美味，你没吃过，实在可惜。”

她回答说：“我没吃过，有什么可惜？”

当时我被她当头的那么一棍打醒了。我把这故事也说给亚瑟听。

亚瑟说：“这我也能理解，但是人类由猿猴进化时，学会在残尸中找到了一根骨头来敲击，这是求知欲的开始，有了求知欲，便得不到安宁，永远要追求下去。”

“人生识字忧患始，中国人也有这么一个说法。”我对亚瑟说，他点头理解。

我们生活在这个文明的世界，接触了学识，已经不能停留在一个阶段中。你也曾经写过金庸先生说：要多看书，书读多了，人生自然会升华，层次更高。

这句话一点也不错，我一生中，一有机会就读书。但是书读多了容易成书呆子，最好的办法就是旅行了。在旅途中，我向种种人学习，不管他们的文化程度比我们高还是低，都有学习的地方。

现在，我老了。亚瑟也说他老了，我每天还在雕刻佛像，亚瑟发表了新书《3001太空漫游》，我们都不停地创作，创作才有生命。

但是，创作了又如何？为名？为利？创作是为自己呀！我这么对自己说，也说服不了自己。为自己？又如何？

最后，亚瑟和我都基本上同意了一点，那就是要把生活的质量提高，今天活得比昨天高兴、快乐，明天又要活得比今天高兴、快乐。

仅此而已。

这就是人生的意义、活下去的真谛。

只要有这个信念，大家都会从痛苦和贫困中挣扎出来，一点也不难。

沏茶和饮茶的最高境界是自然

要出远门，当然要准备好茶叶，至于要不要带个茶盅，犹豫了一阵子。

“拿个蓝花米通（江西景德镇出产的瓷器名称，有茶具也有碗具）去吧。”茶叶铺的老板陈先生说，“这种茶盅随时可以买到，打破了也不可惜。”

对惯于旅行的人，行李中的每一件物品都计算过，判断是必需，方携之。沏茶总不会是个问题吧？最后决定，还是放弃了茶盅。

这一来可好，往后的一些日子，这个决定带来许多麻烦，但也有无尽的乐趣。

到达墨西哥，第一件事便是找滚水。我的天，当地人是不用的。他们根本就不喜欢喝茶，只爱喝咖啡。咖啡并非冲的而是煮的，一锅锅地泡制，便没有多余的热水了。

滚水的西班牙语是“Agua Caricante”，“水热”的意思。拼命向人家要“水热”“水热”，他们不知道我要“水热”干什么，结果也依了我，跑到厨房去生火，他们没有水壶或水煲，用个煮汤的锅子，把水煮沸了交给我。

拿到房间把茶叶撒进去，根本谈不上沏茶，简直是煮茶，真是暴殄天物。

对着这锅茶怎么办？也不能把嘴靠近锅边喝，烫死人，只有倒入水杯。“嘣”的一声，玻璃杯破了，差点把手割伤。

第二天忍不住去买了个原始型电水壶，此种简单的电器，墨西哥卖得真贵，三百六十港币。

有了电水壶没有茶壶又怎么办？这次不敢直接冲滚水入玻璃杯，但也不能将茶叶扔进电水壶里呀！

想了半天，有了，从行李中拿出一个小热水瓶来，这是我出外景必备的工具。因为有一次在冰天雪地的韩国雪域山中，梳妆师傅细彭姑爬上雪山时还带着个热水瓶，我嫌她累赘，想不到拍到一半，快冻僵时，她从热水瓶中倒出一杯铁观音来给我，令我感动不已。从此之后，我向她学习，每到外景地前先沏好一壶茶，让最勤力的工作人员欣赏欣赏。

把茶叶放进热水瓶，再将滚水倒进去，用牙刷柄隔茶叶，第一泡倒掉，再次注入热水。

沏出来的茶很浓，好在用的是普洱，要是铁观音就太苦涩了。饮用时倒进杯中，茶叶渣跟着冲出来，半杯茶半杯叶，也只有闭着眼睛喝了。

演员跟着来到，先是黎明把我的电热水壶借去泡公仔面。还给我时，叶玉卿又来拿去。这一借，不回头，我也不好意思为了一个小热水壶和人家翻脸，算了，另想办法。

走过一家手工艺品商店，哈哈，给我找到了一个茶壶，上面画着古印第安人抽象的花，很是悦目，即刻买下来。

再到超级市场去进货，想多买一个热水壶，但是被中国香港来的工作人员一下子买光。小镇上，再也难找。

索性全副武装，购入一个电炉，再买个铁底瓷面的锅子，一方面可以煮水，一方面又能煮食。

回到小房间，却找不到插苏头（粤语俚语，指插头）：灯是壁灯，电风扇挂在天花板上，只有洗手间中那个插电须刨子的能够勉强使用。

水快沸，心中大乐，这次只许成功不许失败，把茶叶装入茶壶，注入滚水。

准备好茶杯，倒茶进去，又是一杯半杯茶叶半杯水的茶。原来买的是咖啡壶而不是茶壶，注水口大，没有东西隔着，所以有此现象。

经过几番折腾，后悔当初没把那个茶盅带来，中国人发明的茶盅实在简单方便实用，到现在才知道它的好处。

终于，在五金铺中指手画脚，硬要他们卖给我一小方块铁纱，店员干脆说：“不要钱，送给你。”

老大欢喜地把那片铁纱拿回酒店，贴在咖啡壶内注水口上，这一来，才真正享受到一杯好茶。

在没有喝茶习惯的国家，我遭了好些罪。上次在西班牙，向他们要滚水的时候，他们把有气的矿泉水煮给我，泡出来的茶有股阿摩尼亚味，恐怖至极。

之后，我不要求什么铁观音、普洱，只要有立顿黄色茶包已很满足。没有滚水？好，要杯咖啡，再把三个茶包扔进去浸，来杯鸳鸯算了。

我们这次的外景，最大的享受是回到旅馆，每个人都把他们的临时泡茶工具拿出来，你沏一杯，我沏一杯，什么茶都不要紧，只要不是咖啡就行。喝入口，比陈年白兰地更加美味。

日本的茶道，那不过是依足陆羽的《茶经》去做，很多人骂他们只注重仪式，但也是悠闲生活的一个方面呀！中国台湾人冲工夫茶更是越来越繁复，先用一支竹夹子把小茶盅中的茶叶夹出来，再来个小竹筒盛新茶装入，沏后倒入一大杯，再注入几杯，把空杯闻了一闻，再喝茶。说什么这才是真正的茶道，他们看轻日本和中国香港的喝茶方式，认为中国台湾产的冻顶乌龙，才真正叫作茶。

茶，要是一定那么喝，已失去茶的意思。

茶，是用来解渴的，用什么方式，都不应该介意和歧视。在没有任何沏茶工具的情况下做出来的茶，才能进入最高的境界。

简单才是茶道，人生也是如此

什么是喝茶的精神？

中国台湾人，发明出所谓的“中国茶道”来，最令人讨厌了。

茶壶、茶杯之外还来一个“闻杯”。把茶倒在里面，一定要强迫你来闻一闻。你闻、我闻、阿猫阿狗闻。闻的时候禁不住喷几口气，那个闻杯有多少细菌、有多脏，你知道不知道？

现在，连内地也把这一套学去，到处看到茶馆中有少女表演。固定的手势还不算，口中念念有词，说来说去都是一泡什么、二泡什么、三泡什么的陈词滥调。好好一个女子，变成俗不可耐的丫头。

中国台湾茶道哪儿来的？中国台湾被日本殖民统治了五十年，日本人有些什么，中国台湾就想要有些什么；萝卜头有日本茶道，中国台湾就要有中国茶道。把不必要的动作硬加在一起，就是中国茶道了，令人笑掉大牙。

真正最早的中国茶道，的确就是日本那一套。他们完全将陆羽的《茶经》搬了过去。不过我们嫌烦，将它优化简化，日本人还是保留罢了。现在中国台湾人又从那儿学回来。

唉，羞死人也。

如果要有茶道，也只止于像潮州工夫茶或文人茶那样。别以为有什么繁复的细节，其实只是把茶的味道完全泡出来的基本功罢了。

一些喝茶喝得走火入魔的人，用一个钟（粤语，一小时）计算茶叶应该泡多少分多少秒，这也违反了喝茶的精神。

什么是喝茶的精神？何谓茶道？答案很清楚，舒服就是。

茶应该是轻轻松松之下请客或自用的。你习惯了怎么泡，就怎么泡；想怎么喝，就怎么喝。不管三七二十一。

纯朴自然，一个“真”字就跑出来了。

真情流露，就有禅味。有禅味，道即生。

喝茶，就是这么简单。简单，就是道。

像人生每一个阶段都糅合在一起，才是茶

陆羽写《茶经》，我常听人说日本还是保留书中所述传统，中国人自己却完全遗忘，实在是可惜的事。

我有另一套见解：太过繁复的细节，并非一般人能够接受，喝茶本是日常生活的一部分，理应随意。一随意，禅味即生，才是真正的茶道。

沏茶的功夫，我只限于潮州式，再复杂，我绝对不肯做。

日本有了茶道，本来是中国的东西，给他们抢去，我们非弄出自己的茶道来不可。所以被日本殖民统治过五十年的中国台湾人心有不甘，自创出所谓的台湾工夫茶来。

他们喝茶，先要倒入一个叫作“公道杯”的容器，再分别注入小杯。第一杯当然不喝，倒掉之后，主人强迫你把杯子拿去闻闻，大家只好把鼻子凑近杯口大力吸气，这是多么肮脏的行为！

茶要喝热，倒进公道杯中再分，已泻掉一半，这又是什么鬼道理呢？

好了，日本人用像刷子一般的东西把茶打起了泡沫，我们没有那些道具怎么和日本人比？中国台湾人就弄了茶匙、茶则、茶夹、茶匠、茶荷、废水缸等道具出来。造作得要命，俗气冲天，我越看越讨厌。想不到这一套内地人也吃，当今到处模仿，还说是自己创立的茶道，令人叹气摇头。

中国台湾的茶卖得比金子还贵，加上冻顶、翠玉、阿里山金萱、杉木溪高山茶等名堂，嫌老祖宗的福建茶是次品。

这些贵茶我也一一喝过，当然是人家请的，我才不会笨到去购买。只有一个结论：就是一味求香，绝无体感可言。采新茶的香、旧茶的色、中间茶的味，像人生每一个阶段都糅合在一起，这才是茶。

小小的安稳也是一种幸福

“现在两个子女都长大了吧？”我问桂治洪。

他说：“儿子念电影，刚刚毕业。”

当年桂治洪和我同住邵氏宿舍敦厚楼，记得他那七八岁的儿子翘着嘴，时常跑到我家，坐下来就大发脾气，扮成武松的样子，说要把那个贱人杀了，我们都叫他“愤怒儿童”。

屈指一算，应该早就读完了大学的呀。

治洪见我没出声，解释道：“他是相信美国的读书方法的，结了婚，生了孩子，再去上大学，读七八年，我就不赞同。”

“一种米养百种人。”我安慰道。

他点点头，老朋友的话是听得进去的。

“女儿呢？”我又问。

“也结了婚，生了儿女，”他说，“我买了一套房子，好大，前后花园，有四间房，我们住在一起，每个星期天抱抱外孙女，也是一乐。”

“嫁的是洋人？”

“不，”他说，“嫁给一个越南华侨。”

“做什么的？”

“LAPD。”他说，“洛杉矶警察，电视上也以他们拍了一个片集。”

“你呢？”我关心道，“不找个伴？”

“洋人说stay single, be happy。单身人，快乐点，多好！”他笑了。

桂治洪明天一早又要出发了，说要回船上睡。他乘豪华客轮到处游玩，已上了瘾，每年总要坐一次到世界各国去，船上吃船上住，干净得很。

把儿女抚养长大，自己又有一家收入稳定的意大利薄饼店，闲时弄孙，桂治洪叹气说自己做人没什么成绩，但这不是成绩是什么？比起拍卖座得奖的电影但又不安的人生，满足矣。

看着他的背影，我深深祝福。

发上等愿，结中等缘，享下等福

冯老师虽然逝世，老人家写给我的一幅字，却一直陪伴着我。

跟随老师的那几年，令我对很多事情的价值观念有所改变，也让我明白了纯朴、恬淡是什么东西，享用不尽。

对人生附属的许多烦恼，老师教导我们如何去摒弃。我们在老师处学到的不单是书法和篆刻，还有如何心平气和地活下去。

老师写给我的对子，我将之以深蓝色的缎为衬底接起来。老师说过：“这颜色没有什么人敢用，但是看起来很稳重，很大方，很悦目。”

对子以篆书：

发上等愿　结中等缘　享下等福

择高处坐　就平处立　向宽处行

上款题了：“蔡澜老隶台喜书画，耽篆刻，随余问字，刀笔朴茂，尤近封泥，前途拭目以待，勉之勉之。”这几句话鼓励着我。

朋友问：“下等福有什么好享的？”

我微笑不语。

优越的生活不是人人都有

小时候过野孩子的日子，四处跑，溪中抓生仔鱼，丛林里捕捉打架蜘蛛，想象不出住在大厦公寓的儿童过什么生活。

偶尔跌伤，也不哭。父亲到花圃中找一种叫落地生根的植物，采些叶子舂碎后往伤口处烫，隔天痊愈。

周围长着野樱桃树，是种热带植物，能结出很小颗的果实，包裹无数的小种子。结的时候呈绿色，很硬，可以采下来，做管木枪，用胶圈绑住，以果实当子弹，一弹飞出，邻居的马来儿童呱呱大叫。

熟的时候，野樱桃由粉红转成艳红，摘了放入嘴中，香甜无比，是最大的享受。

父亲说：“这种树是印度传来的。”

“有人带到这里种的吗？”我好奇。

“不，不，”父亲说，“鸟儿吃了，肠里还有些种子，就撒播了。”

长大后到印度，一直找野樱桃树，看不到，不知是父亲道听途说，还是我去过的地区不适宜种此种树。后来旅行到南部的金奈，才看到漫山遍野的野樱桃。

厨房是我最喜欢的地方，想帮手，都给母亲和大姐赶了出来，只有奶妈在做菜的时候，才一样样教我。奶妈最拿手的是炸猪肉片、腌咸蟹、粉果和芋泥，偷偷地学了几道，但后来也没做好。

家中还养了几只鸡，满地乱跑，到了晚上用一个竹织的笼子，像把反转的太阳伞，把鸡盖在里面，以防黄鼠狼来咬死它们。客人一到，就杀鸡，奶妈抓了一只，把鸡颈反转，拔下细毛，用力就那么一锯，血喷了出来，看得大乐。

做电视饮食节目，在澳大利亚（粤语方言，指宰杀）龙虾，一刀斩下它的头，一位港姐看完即刻哭了出来，才知道住在公寓的小孩过的是怎样的生活。

骂我老派好了，我还是爱经典

什么叫经典？简单来说，不会被淘汰的，就叫经典。

网友问我看中文小说从哪些书读起，我笑着回答：经典呀！什么书才称得上经典？《三国演义》《水浒传》《西游记》《红楼梦》《聊斋志异》等，都是经典，如果想成为小说家的人，连这些书也没看过，甭梦想。

那么，金庸小说算不算经典？当然，世界各地的华人都看得入迷，不是经典是什么？中国内地还没开放时，读者还看手抄本呢。也将一代又一代地相传下去，着实好看嘛。成为经典，唯一的条件就是好看、耐看、百读不厌，各个年代读之，皆有不同的收获。

音乐呢？贝多芬、莫扎特、柴可夫斯基等，他们的交响乐之中，每一次听，都听得出另一种乐器的声音来。学音乐的人，不听这些大师的作品，如何超越？

书法呢？王羲之、颜真卿、米芾、黄庭坚、怀素等人的帖，是必读的，最佳典范还是书法百科全书，从篆隶、行书、草书的变化学习。

学篆刻，更少不了研究最基本的汉印，再往上追溯到甲骨文、金文，后来的赵之谦、齐白石、吴让之等数不完的大师印章，都得一一读之。

绘画方面，得从素描开始，再看古人画，中西并重，方有所成。有了这些经典当基础，才能走上抽象这条路。

这些你都没有兴趣，要从事时装设计？那也得从古人服装学起，汉服、西装都得看熟，创意方起。看希腊石像脚上穿的是哪种鞋子，不然你设计了老半天，原来几千年前已经有人想到，羞不羞？

建筑亦同，所以我宁愿入住古老的酒店，好过新的连锁。每一家老酒店都有风格，皆存有气派，为什么要选个相同的房间下榻？

食物更是经典的菜式好，人家做了那么多年菜谱，坏的已淘汰，存下来的一定让你满足。不知经典何物，已拼命去fusion（指混搭），吃的是一堆饲料而已。

骂我老派好了，我还是爱经典。

喊穷的人都不是真的穷

穷人长不出胖子。德国集中营的犹太人，个个骨瘦如柴。

香港闹穷荒吗？绝对不是。你看女人的减肥广告，就知道香港还是那么富有。

勤力地拼命做运动，当然是好事。这里有山有水，公众体育馆的设施不错，都是免费的。但是女人不依，都挤到室内去，参加什么俱乐部做健身操。不要钱的吗？哈哈哈哈，笑死人了。还来得一个“贵”字呢。香港女人无论怎么喊穷，花在这上面总是舍得。

每次抬头，看到那一排丑妇隔着玻璃在机械上跑步，都忍不住偷笑。身材不好才去做运动，这我明白。身材不好还要给人家看，怎么想都想不通。

躲起来抽脂肪总可以吧？我看过一部纪录片中抽人油和血水的镜头，差点作呕。那么恐怖的事还肯干，佩服得不得了。

怕死又懒惰的，就猛吞减肥丸。美国货太贵，吃来历不明的商品，结果吃出毛病来，还不是照样要死？

一方面要减那又粗又大的腰，一方面又要增加那又扁又平的胸。大乳房药丸卖得不亦乐乎，你说女人没钱吗？

化妆品店更是开得通街皆是。电视上广告请了许多名演员招徕，但是我可以保证，你贴了三十六万张面膜，也长不出一副明星相。

星期天到中环，那一大群女外劳集中在一块同时说话，声音像在非洲听到的鸟叫。穷吗？要亲手做家务，才是真正的穷日子。在20世纪60年代，我们都过过。

宠物店林立，女人都喜欢养猫养狗养龙猫，最讨厌带孩子。宠物不想吃东西，抱着它等看医生，那种忧心，比在自己的老爸老妈生病时担心更甚。等到有那么一天，饿到把那只龙猫也烧来吃，香港女人再去喊穷也不迟。

北京潘家园旧货市场

上一次去北京，到了中国最大的古玩中心，有数层楼，几百家商店。载我去的司机说：“如果这里没有你喜欢的，可以到附近的潘家园去，那里有个体户出来摆摊子，也许能够找到一点好东西，不过要星期六或者礼拜天才开的，今天去不了了。”

这一回归途乘的是下午的飞机，刚好碰上星期六，就请司机带我去逛逛。

好大的一个地方，像座公园，门口写着“潘家园旧货市场”几个大字。

走进去，看见分成两个部分，三分之一的地方叫古玩所，是半永久性的建筑，一排排店铺有七八排，百家之多。

至于周六、周日才有的摊位占全面积三分之二，另有一处专卖古书。

洋人游客也闻声而至，穿插在人群之中。我先到古籍摊子，看到卖的都是一些可以扔完再扔的书，但是公仔书部分就很有趣，找到小时候看的连环书，当中也有刘旦宅和范曾的作品，后者已经成为大师级人物，但照我看来，当年的连环图精彩过当今的所谓名画。

古玩所中卖的东西大同小异，看得头晕眼花。中间有家专卖葫芦的，店名叫“葫芦徐”，用广东话发音，意思是有一股葫芦味道。

临时摊的花样比较多：西藏来的法器、新疆的弓箭和马鞍、云南的银器和刺绣，等等。也有瓷器、石头和家具市场。

“都是假的。”司机批评。

“当然啦，真的古董也不许出口呀！”我说，“假如好的话，没有关系，真古董只放在博物院隔着玻璃看，假的还可以拿来摸摸。”

地址：北京华威里十八号。

营业时间：清晨三点半到下午两点半。

做一个馋吃馋知识的人

我从小好奇心重，对食物也想多知道一点，累积下来的经验，略有心得，写些文章，做做饮食节目，人家就叫我美食家了。

对“家”这个字不太有好感。我好学，但对一切知识只能用八个字形容，那就是：“一瓶不满，半瓶晃荡。”做任何事，都是一知半解，绝对称不上什么家。

英文的writer（写作者），我倒不遑多让。名副其实地每天写，不是写作人是什么？但被称为“作家”，心中发毛。

幸得名师指点，也学会写毛笔字刻图章，冠不上书法家、篆刻家那些虚名。英文的恋人或爱好者lover不单指“色情”，也很适合书法爱好者。篆刻恋人，多好！做生意也觉得不错。好在从来不被叫成买卖家的，做得成功，最多叫“商业巨子”之类，也肉麻。我宁愿被叫作“商人”。

当别人叫我“美食家”时，我觉得刺耳。广东人用词简洁，像美丽、漂亮、好看，一律叫“靓”。美食家，粤语中减少了一个“美”字，变为食家，我也认为过誉。

如果用美食家来形容喜欢吃的人，那么除了对吃没一点兴趣的人之外，大家都是美食家了。每天吃，吃了一世人（指一生），不到“家”是什么？一般人只是默默地吃，不像我那么嚷在嘴边，对喜欢吃的东西，形容起来比我生动的人很多，辞藻也比我更丰富。我写来写去，只有好吃、美味等原始的字眼。

小朋友问我：“怎样才能成为美食家？”只要仔细留意吃过的东西，多问菜市场的小贩，一定能学会吃。如果一心一意要当什么“家”，不享受过程，也枉然。目前写作也是业余的，我的名片上只有名字，没有头衔，硬要安上一个的话，我会叫自己“馋人”，馋吃馋知识的人。

招手猫只是装饰，要致富还得勤劳

从前在日本家庭式铺子里看到的招手猫Maneki Neko，现在外国人已拿它来装饰，但对它的认识还是不深。

我们翻译成“招财猫”，其实只对了一半，举起右手的，才是招财；举起左手的，应该叫“招客猫”。白色的招手猫，是招福气的；黑色的防病痛；金色的招运。不能乱放。

一放就一直放下去，不管这只猫有多辛苦，也是不对的。

好的招手猫（如果如愿地招财招客的话），只能放在店里一年。一年之后，拿它去神社或寺里供养，才算对得起它。

说了那么多，要是各位还搞不清楚的话，下次到日本，白、黑、金各买一只回来好了。不知道应该买举起左手还是举起右手的？很容易，已有双手皆举的猫出售。

也有一说是自己买自己摆的话并不很灵，要人家送才好。无端地请人家送只猫，也太庸俗了吧？还是看到人家有，你再买一只更好更大的和他们交换，比较合理。

招手猫的造型也分高低，有的样子很凶，看起来就不舒服了。当今艺术家们也不避嫌，大的招手猫，买了一只肥肥胖胖的，笑得眼睛都眯起来，就很美。

日本材料和人工都贵，买一只好看的招手猫并不便宜，但已在中国内地制造，市面上已有很多低价的招手猫，十元商店里也出售。

到底只是一件饰物，不能完全迷信它，开店做生意一定要勤劳，守本分，东西要做得好吃，不然放一百只招财招客猫也没用。

在银座的寿司柜台中，有一只大型的招手猫，师傅大仓在准备食物时，把帽子戴在猫头上，很可爱，等到客人来时，又把帽子拿来自己戴，猫就少掉那份天真无邪，下次要请大仓先生多买一顶帽子让猫戴着才行。

名与利，不是我们的主人

我没有下一代，要不然，我也一定挑战当今的教育制度，不让子女上学。

看到他们背那么重的书包就心疼得要死，还舍得吗？

为什么外国的学生不必受那么多的苦？我们比不上人家吗？

整个制度的问题很大，影响社会的是所谓的名校。家长拼命想把小孩送到名校去，今后在社会上才不会被人家看不起，因为他们本身受过这些白眼。

成为名校生，成绩就要好过普通学校的学生，那么填鸭式的教育跟着产生，书包加重，是必然的后果。

读了名校就会出人头地吗？你以为啦！当今巨富又有多少个是名校出身？

儿童需要在自由自在的环境之下才能正常地长成，教育只是一个制度。在制度的框框中长大的孩子，最多只是一个循规蹈矩又没什么生活情趣的人。

认识的一位友人，为了反抗强迫教育制度，把他的女儿带到非洲，和动物一起成长。现在她已成为一位出色的作者，把一生奉献给不上学校的儿童。

她举办网上的交流会，出席公开的大学活动，和一群没上过学校的人畅谈人生的自由，富于幻想，活得精彩。

老师们的学历不管多高，总不如计算机，从网上学习，绝对不逊于任何名校。

我有儿女的话，也会亲身教导，学问也许没人家好，但爱心是十足的。我会把他们带到世界各地的博物馆、音乐厅、美术院去，我会向他们解释每一座名建筑物是怎样形成的。

至少，我将把自主的思想灌输给他们，别跟着人家屁股走。名与利，是我们的奴隶，绝对不是我们的主人。

每一种花都是一种美好

百合

从来没有觉得百合好看。

而且，那阵所谓的香味，简直臭得要死。所有的花之中，我最讨厌百合。有些还被美名为卡萨布兰卡，这个名字，作为《北非谍影》的原名，是个经典，用在百合身上，把印象也给弄坏了。

住酒店时，经理常送些花，如果闻到百合味，我全身就不舒服，马上叫服务员拿走。夜深不想麻烦人家，就把它锁在客厅的洗手间里，让它永不超生。

牡丹

荷兰、新西兰等地运来的牡丹，是另外一个品种，花虽相似，但是和中国的完全不同。

首先，它的枝是直的，像根喝汽水的吸管；中国牡丹的枝干弯弯曲曲，外皮粗糙，像老祖父的手指，并不光滑，但像苍茫人生，很有韵味。

我们一谈到牡丹，就想起绿叶。中国牡丹的叶子变化多端，可以观赏，但西洋的光秃秃，外形有如金不换，不觉得美，只联想到可不可以拿来炒菜吃。

牵牛

想不到牵牛花的种类那么多，白的红的紫的，还有红颜色之中夹着五条白纹的。

如果只叹牵牛花品种之多，那么天下的花种类更是无数。拉丁学名一一去记，也记不了那么多。我认为喜欢花的话，研究其中一两种，已能一生享用了。

白兰

从前只有初夏和初秋两个季节闻到白兰花的香味，当今不同。

失恋人群中喜爱白兰的花痴渐多，已从泰国输入，一箩箩空运而到，白兰已一年到头陪伴你，不那么刺激。白兰，由情人变成老婆。

抽了几十年的烟，就像交了几十年的朋友

“你怎么老是咳嗽？”小朋友问。

“抽烟呀。”我说。

“一天抽几包？”

“平均两包。”我说，“写起稿来，有时要抽三包的。”

“哎呀！”小朋友叫道，“一天六十支烟！熏都把你熏死！”

“熏死不会。”我说，“支气管倒是弱了。所谓‘妻管严’，就是这么一回事儿。”

“知道有气管炎，还要抽？”

“抽，我从十二三岁开始偷烟来抽，抽到现在已有几十年了，不抽怎么行？”

“抽烟的人不会长命的。”小朋友咒骂。

“谁说的？”我回敬，“我爸爸每天两包，抽到九十岁才走的。”

“有些人是例外。”小朋友承认。

“我也是例外，我有抽烟的遗传基因，我不会有事的。”我说，“而且我抽烟时是很快乐的。你就让我快乐吧！”

“你为什么那么喜欢抽烟？”

“手指寂寞呀！”我说。

“你总是强词夺理，手指寂寞也可以当借口！”小朋友气愤道。

“你不抽是你的事，我抽是我的事！互不侵犯！”我说。

“二手烟有害的！”

“还没有医学证实。”我说，“不过我尊重别人，如果对方不喜欢，我就不抽。”

“还是戒掉吧！”小朋友苦口婆心，“你看张先生抽了几十年，也一下子戒了。”

“抽了几十年的东西，已变成朋友！”我说，“几十年的朋友，可以一下子抛弃，这种人，薄情得很，你要小心。”

“不跟你说了！”小朋友大叫后走掉。

我乐得清闲，照抽不误。

那些我们不懂却理所当然的道理

有时，会在网上收到连锁信，多数是吓人的，绝少值得一提。今天看到的这一封还不错，试译下来：

一、我爱你。我并不在乎你是怎么样的一个人，我在乎我在你心目中是怎么样的一个人。

二、世上没有一个男人或一个女人值得你流泪，如果有这么一个人，他或她是不会令到（闽粤方言，指“使得”“让”）你哭泣。

三、有时你觉得对方爱你不够深，其实他或她已经尽了他们所有的力气去爱你了，这也应该够了吧？

四、一个真正的朋友伸出手来，不只接触到你的手，还接触到你的心。

五、想念一个人，有时候很糟糕。你可能坐在他或她的身边，但又知道自己得不到对方，这不是糟糕透顶吗？

六、在悲哀的时候也别表现你的气愤，笑笑好了。有时候这种笑容会令到其他人爱上你的。

七、你只不过是宇宙中的一个人罢了。但是对某一个人，你是他或她的宇宙。

八、绝对不要为一个浪费时间在你身上的人浪费时间。

九、或许上帝要我们遇到一个好人之前，先遇到几个坏人。当这个好人出现了，我们更应该感恩。

十、别为情逝哭泣，为感情出现过而欢笑吧。

十一、在生活中一定会出现一些伤害你的人。你可以继续相信人，下一次小心一点就是。

十二、有因才有果，一切都是缘分。

这一类的话我们听起来理所当然，但是当今自杀的新闻不少，想不开的情妇更多，翻译一下给这些人看，只有好处没有坏处。我们自己不必听，够资格写了。

好诗好词，配好酒好茶

好酒之人当然喜爱喝酒之诗词，但也要不太难懂为上选。

白居易诗：“当歌聊自放，对酒交相劝，为我尽一杯，与君发三愿：一愿世清平，二愿身强健，三愿临老头，数与君相见。”

稼轩（辛弃疾，南宋词人）词：“一醉何妨玉壶倒，从今康健，不用灵丹仙草，更看一百岁，人难老。”

李东阳（明朝内阁首辅大臣，茶陵诗派核心人物）诗较涩：“梦断高阳旧酒徒，坐惊神语落虚无。若教对饮应差胜，纵使微醺不用扶。往事分明成一笑，远情珍重得双壶。次公亦是醒狂客，幸未粗豪比灌夫。”

陆龟蒙（唐朝诗人）的香艳：“几年无事傍江湖，醉倒黄公旧酒垆。觉后不知明月上，满身花影倩人扶。”

陈继儒（明代文学家、书画家）写景：“群峰盘尽吐平沙，修竹桥边见酒家。醉后日斜扶上马，丹枫一路似桃花。”

李白最浅白：“两人对酌山花开，一杯一杯复一杯。我醉欲眠卿且去，明朝有意抱琴来。”

最壮烈的酒对子是洪深（1894—1955，戏剧家，江苏常州人）的：“大胆文章拼命酒，坎坷生涯断肠诗。”

好酒诗词，必配上好茶诗词，才完美。

白居易有：“坐酌泠泠水，看煎瑟瑟尘。无由持一碗，寄与爱茶人。”

杜耒（南宋诗人）有：“寒夜客来茶当酒，竹炉汤沸火初红。寻常一样窗前月，才有梅花便不同。”

苏轼的《望江南》：“休对故人思故国，且将新火试新茶，诗酒趁年华。”

茶的好对联有：“青山个个伸头看，看我庵中吃苦茶。”

将酒和茶糅合得最好的是：“宛如银河下九天，钢斧劈开山骨髓，轻钩钓出老龙涎，烹茶可供西天佛，把酒能邀北海仙。”

还有长联曰：“为名忙为利忙忙里偷闲喝杯茶去，劳心苦劳力苦苦中作乐拿壶酒来。”

简易诗词易受人们喜爱

谈起诗词，又发雅兴。

丰子恺先生游四川时，得到两粒红豆，即作画题诗赠友人，诗曰：“相隔雪山相见难，寄将红豆报平安。愿君不识相思苦，常作玲珑骰子看。”

我喜欢的诗词和对联，都是越简易越好。有的更像日常对白，像“吾在此静睡，起来常过午。便活七十岁，只当三十五”。

梅兰芳先生赠演员友人的是：“看我非我，我看我，我也非我；装谁像谁，谁装谁，谁就像谁。”

蒋捷的《虞美人》也易懂：“少年听雨歌楼上，红烛昏罗帐。壮年听雨客舟中，江阔云低，断雁叫西风。而今听雨僧庐下，鬓已星星也，悲欢离合总无情，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

纳兰性德的词也浅易：“明月多情应笑我，笑我如今。辜负春心，独自闲行独自吟。近来怕说当时事，结遍兰襟，月浅灯深，梦里云归何处寻。”

郑板桥《远浦归帆》亦曰：“远水净无波，芦荻花多，暮帆千叠傍山坡，望里欲行还不动，红日西矬。名利竟如何？岁月蹉跎，几番风浪几晴和。愁水愁风愁不尽，总是南柯。”

龚定庵的诗是：“种花都是种愁根，没个花枝又断魂。新学甚深微妙法，看花看影不留痕。”

到过年，写春联，意头好的很受欢迎，但淡淡的哀愁更有诗意，代表作有：“处处无家处处家，年年难过年年过。”

也有：“翠翠红红处处莺莺燕燕，风风雨雨年年暮暮朝朝。”更有：“月月月圆逢月半，年年年尾接年头。”

简易诗词易受人们喜爱，三岁小孩也懂的诗一定流传古今，绝不会被时间淘汰，典型例子就是“床前明月光”。

为了吃肉，做不成和尚了

人生已进入另一个阶段，求平淡了。

出外旅行，不再对没有变化的菜式感到厌恶，有什么吃什么。但是晚餐一定要饱，不然半夜肚子饿，找消夜是麻烦事。

在家里，越简单越好，我经常做的是一碗白饭，热腾腾时挖一个洞，把细鱼干和葱茸放进去，再用白饭盖之，烫得鱼有点软了，淋上头抽，搅拌后吃，满足矣。

再不然，就是用一包台湾干面条，水滚了，煮三分钟，用个大碗，放头抽和黑松菌橄榄油，面条热后拌来吃，也是丰富的一餐了。

别以为这么一来，什么都不吃。到了餐厅，还是喜欢试各类未尝过的菜，如遇名厨，就当成艺术家来欣赏。

吃时总是那么一点点，试味道和厨艺。大鱼大肉的心态已无，除非精彩万分，不然不会囫囵吞之。

总结起来，我对火锅还是保留批判的态度。虽然每次都觉得不错，尤其是喝最后的浓汤，但是打边炉并攀不上厨艺，只是把食物由生变熟而已。这么一说，四川人不以为然，大家都反对，更伤重庆人的自尊，把火锅从他们的生命中取走，简直不能活了。

但事实归事实，不管他们怎么说切功、吃的次序、调料的重要，以及汤底的层次，我还是不觉得火锅有什么文化。

对外国人的白烚更无兴趣，什么海产给他们扔进大锅一煮，味道尽失，怪不得他们的词汇中没有一个“鲜”字。

烧烤最原始，说到原始，我宁愿只吃三成熟，尚可试到更原始的生肉味。

一切都经历过，吃完了火锅、白烚、烧烤，知道怎么一回事，再求厨艺，等到厨艺也熟悉了，才能回归平淡，但我这个矛盾的人，连斋菜也不喜欢，怎能平淡呢？

唉，还是想吃肉。和尚，是做不成的。

不和思想消极的人玩

遇到一些小朋友，问我道：“大学，是不是一定要去读呢？”

“当然，”我回答，“父母亲给你这个机会，或者由你自己争取奖学金，为什么不读？”

“到底好处在哪里？”

“读理科，像医学、化学、法律之类，一定要死读。文科倒是可读可不读，今后的工作，与大学读的都没有什么关系。”

“那文科的话，可以不上大学了？”

“话也不是那么说，大多数人会在这期间交到好朋友，今后成为你在社会的人脉，是很重要的。而且，书一读得多，人的气质也跟着提高。但是在香港这个畸形社会，许多富豪都没念过大学，令人更觉得大学不是那么重要。最后，还是怎么生存下去才最实在。老人家语：一技傍身呀。”

“我什么都不会，也不爱读书。”

“总有一样兴趣吧？”

“只喜欢打机（粤语俚语，指玩电子游戏）。”

“那也好，可以设计电子游戏呀。”

“太难了，有没有简单一点的？”

“你把你的手机拆开来，一样样零件研究一下，容易吧？”

“那有什么用？”

“像目前的iPhone手机，坏了不知怎么修理，纽约就有一个专上门为人弄好的，也赚个满钵呀。你也学学怎么修理iPad吧。”

“这门工作已经有很多人会了，轮不到我。”

“你不去试，怎么知道轮不到你？”

“反正我知道学了也没用。”

“反正，反正！和你这种什么事都往负面去想的人聊天，精力都给你吸走，学朋友说一句：不跟你这班契弟（这帮家伙）玩了。”

思想配额储蓄越多，越精彩

朋友××说他不饮酒，不是戒酒，而是喝酒的配额已经用完。

老人家也常劝道：一生人能吃多少饭是注定的，所以一粒米也不能浪费，要不然，到老了就要挨饿。

以寓言式的道理来吓唬儿童，养成他们节约的习惯，这不能说是坏事。

最荒唐的是，你一生能来几次也是注定的，年轻时纵欲，年纪大了配额用完就不行了！

哈哈，这种事，全靠体力，不趁年轻时干，七老八十，过什么干瘾？

如果能透支，那么赶快透支吧！

要是旅行也有配额的话，也应该和性一样先用完它。年轻人背着背囊到处走，天不怕地不怕，袋子里少几个钱也不要紧。先长见识，结交天下朋友！

年纪一大，出门时带定几张金卡，住五星酒店。但是已不能每一个角落都去，拍回来的照片都是明信片上看过的风景。

大鱼大肉的配额也非早点用完不可。到用假牙时，怎么去啃骨头旁边的肉？怎么去咬牛腿上的筋？怎么去剥甘蔗上的皮？

老了之后粗茶淡饭，反而对健康有益。

在床上睡觉更是能睡多少是多少。老头到处都打瞌睡，车上、沙发上、饭桌上，但是一看到床，就睡不着，这个配额绝对用不完。

我一直认为人体中有个天生的煞车掣（指刹车），等到器官老化不能接受某些东西的时候，自自然然便会减少。朋友××的酒也是一样的。他并非用完配额，而是身体已经不需要酒精。

这些日子以来，我自己的酒也喝得比以前少得多，觉得是很正常的。我的肝脏已经告诉我，喝得太多不舒服。而不舒服，是我最讨厌的，尽量去避免，不喝太多的酒，不算一个很大的代价。

烟也少抽了，绝对不是因为反吸烟分子的劝告，他们硬要叫我戒烟，我会听从的话，那是来世才能发生的事。

白兰酒一少喝，身体就需要大量的糖来补充失去的。

朋友××一不喝，就大嚼吉伯利巧克力和Mars糖棒。一箱箱地由批发商处购买，满屋子糖果。

我也一样，从前是绝对不碰一点点甜东西，近来也能接受一点水果。有时看到诱人的意大利雪糕，一吃就是三英磅。

那么胆固醇有没有配额呢？当然没有啦！在不懂得什么叫作胆固醇的贫苦20世纪60年代，猪油淋饭，加上老抽，是多么大的一种享受！

而且，胆固醇也分好坏，自己吃的一定是好的胆固醇。

年轻时，看到肥肉就怕，偶尔被老人家夹一块放在饭上，瞪了老半天，死都不肯吃下去。现在看到炖得好的圆蹄，上桌时肥肉还像舞蹈家一般摇来摇去地跳动，口水直流，不吃怎么对得起老祖宗？

胃口随着年龄变动，老了之后还怕胆固醇真笨，现在的配额，取之无穷，用之不尽，快点吃肥肉去吧。

那么因为胆固醇太高，得心脏病怎么办？

肥肉有配额的话，寿命也有配额。阎罗王叫你三更死，你也活不过五更。

因为胆固醇过高而去世的人，也是注定要死的呀！白饭就没有胆固醇了吧！白饭吃太多也会噎死人的呀！

“最怕的是你死不了，生场大病拖死别人倒是真的！”老婆大人狂吼。

迷信配额，应该连生病也迷信才对。

儿女一生下来，赶快叫他们来场大病，那么长大之后，生病的配额用光，淋巴腺癌、食道癌、鼻癌、胃癌、肝癌就不会得了。老婆大人，您说是不是？

如果长期患病而死，也是早在八字上排好的。命苦就是命苦！要是命大，那么遇上贵人，一帖灵药就搞定。起死回生，生下一打半打孩子再翘辫子。

穿的、用的、住的、行的，都有配额？即使我这么相信，那么思想绝对没有配额了吧？

各种配额能用完，思想配额将会越储蓄越精彩。所谓思想储蓄，是把你美好的时光记下：印度的泰姬陵、埃及的金字塔、威尼斯、伦敦、巴黎、纽约和中国香港，都是丰富的储蓄，还有数不尽的佳酿，还有抱不完的美人，只有在生命终结时，思想的储蓄才会消失。

到了那个关头，病也好、老也好，带着微笑走吧。哪会想到什么胆固醇？

身外物、体中神，一切能够想象的配额，莫过于悲和喜。

生了出来，从幼儿园开始被老师虐待，做事被大家打小报告，老婆的管束，养育子女的经济压力等。我们做人，绝对是悲哀多过欢乐。

虽然，中间有电子游戏机或木头做的马车带来一点点调剂。还有，别忘了那么过瘾的性生活！除此之外，我想不到做人有任何太过值得庆幸的事。

把悲和喜放在天平上，我们被悲哀玩弄得太尽（指太彻底）！如果人生真的有配额，那么我们的死，一定是大笑而死的！

回顾此生短且暂，慰藉不平唯欲望

夜，是温柔的，但是我更喜欢早上。

有数不清的黎明，我看到升起的太阳。起初，是一片昏暗，从窗中望出去，每看一眼，倏忽间越来越光明。蔚蓝色的天空，有时发白，有时重复了傍晚的紫霞。

山的背后转为橙色，一下子被阳光沐浴，又是一天的开始，亦为漆黑的终结。

面对着宁静的伊势海湾，远处灯塔一闪一闪地亮着，渔民出海，大小船只穿梭，我这辈子的人还可以看到此种现象，新一代有了卫星导航，灯塔失去了用途，将成古迹。

黎明总带来凉意，这时候脑筋清醒，反而要加几分糊涂，才能面对接下去的那几个小时。

春天盛开的花朵一望无际，秋日落叶吹进窗来。

咦，外面铺了一片细雪，这便是叫为“薄化妆”的情景？

城市的马路上，穿汗衫短裤的人跑步出门可以穿薄一点的衣服；当学生上课添上一件外套时，自己也要打上一条围巾。回忆穿校服的日子，见一对老夫妇晨运，一生浓缩于一日。

扪心自问，对得起家人对得起朋友。做人总有幽暗的一面，所谓的成就，不过是做给别人看。能够庆幸的是未曾黑发讥白头，心安理得。

几度风雨欲覆巢，屋顶没被积雪压倒，而今享享清福，不必弄儿嬉孙，遥望远山樱怒放，烟雾情怀各迷惘，而今双鬓亦斑斑，不悔今生狂妄。

回顾此生短且暂，慰藉不平唯欲望。菩提树下无所悟，何必达到佛彼岸？

最不能接受的是假东西

在花墟的店中，看到染了颜色的花，五颜六色。问小贩是怎么种的，他们说剪断了茎，放在颜色水中浸，自然会变成这个样子。

好家伙，好一个“自然”，人工染色，还说自然！

今天看报，还有一则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报道，说有人用打针的方式把颜料打进全身透明的鱼，看起来鲜艳可爱，买回家养，两三天就死去，颜色水还从尸体中流出来！

我最不能接受这些假东西，憎恨得要命，要是有谁拿来给我，一定被我破口大骂。

讨厌的还有假花味的香精，的士里大佬摆了一瓶在驾驶盘前，一阵阵不自然的所谓“香”味飘出，但一点也不香，臭得要命，我即刻打开窗，不吸外面的空气会晕倒。

别以为香精只模仿花气，它还学水果味，许多低价的糖果，又柠檬又橙，其实都是人造，饮料更恐怖，有些桃水根本没有桃。

东西一假，假得兴起，连食物也作假，很多人到旋转寿司店去叫一碟蟹柳，又肥又大，又鲜又红，说是什么阿拉斯加螃蟹脚，还不是普通的鱼饼拉成丝做的？连那些鱼饼也只有很少量的鱼，淀粉类加上香精而已。

这家发明假蟹肉的公司，还把特许权卖给美国人，当今花旗佬也大吃起来。赚了钱，此公司又去开发新制品，假起乌鱼子来。市面上许多带子（北方称鲜贝），早已经不是真的，大家还吃得津津有味。

日本假东西骗的人多，来到中国香港买干鲍，想不到我们也做假的卖给他们。可真像，有锯边，还有一层白白灰灰的东西包在鲍鱼上。但至少我们的假货是用鱿鱼做的。

话得说回来，有些食物真不如假。像鱼翅，有很多是人工的，看到两头都尖的就是假的。反正鱼翅无味，滥杀鲨鱼是罪过，吃假的无妨。有一个大师傅告诉我，炒桂花翅时要炒得干身（粤语方言，指水分少），用假的更好。

精彩地活过，比什么都重要

艺人走了，大家惋惜：“那么年轻，多活几年才对呀！”

多活几年？活来干什么？等人老珠黄？待观众一个个抛弃？

只有娱乐圈中的人才明白蜡烛要烧点两头更明亮的道理。一剎那的光辉，总比一辈子平庸好。

人生浮沉，艺人是不能接受的，他们永远要站在高峰；要跌，只可跌死。

当事业低迷的时候，艺人恐慌，拼命挣扎。这时，好友离去，观众背叛，他们就陷入精神错乱。这也是经常见到的事，因为他们不是一般的人，他们是艺人。

就算一帆风顺，艺人也要求所谓的突破，换一张新面孔出现。但大家爱的是旧时的你，喜欢新人的话，不如捧一个更年轻的。

更上一层楼，对艺人来说极为危险，也只好剑走偏锋，才有蜕变。突破需要很强的文化背景，可惜一般艺人读书不多，听身边的狐朋狗友的话，一个个像苍蝇跌下。

曾经有人对艺人下过一个结论：天才，一定要有，但是运气，还是成功最重要的因素。

艺人以为神一直保佑着他们。失败是一种考验？他们的宗教之中，不允许有人对他们有任何的怀疑。

明明知道是错的，可是没有人能阻止他们。艺人像瀑布，不停冲下，无休无止，一直唱着《我行我素》之歌。

艺人并不需要同情，他们祈求的是你的爱戴。劝他们保护健康，是多余的。

像一个战士，最光荣的莫过于死于沙场。站在舞台上，听大家的喝彩，那区区的绝症，算得了什么？

燎原巨火，燃烧吧，只要能点亮你的心。艺人说：“我已活过。”

不断自我增值，才是最终的道理

如果我有儿女，一定会鼓励他们走进电影这一行。

第一，电影始终是一个梦工厂，源源不断的幻想，都能以形象表现出来。

第二，干电影的人，脑筋会被训练得非常灵活。这不行，就做那；那走不通，又预先安排了另一个选择。

第三，接触到的层面最广。灯光、摄影、服装、道具等，每一个细节都是一门独有的学问。

第四，完成至上映，只有很短的一段时间，宣传上的快速，不是其他行业赶得上的。

第五，也是最吸引人的，是变化多端。曾经问过一个搭布景的员工，说建筑工人的薪金已经是你的两倍，你为什么不改行？他回答说：“我在外面搭房子，一年才搭一座；我在片场里，一个星期有一座不同的。”

做过电影之后，要应付比它刻板的工作就轻而易举了，生存下来容易得多。

所谓的狡兔三窟，电影人最拿手。他们对付的不只是人，还有天。

天晴了出外景，一阴就搬进片场或室内，这是基本的学习，再下去，就算下雨，户外工作也不能停止，老导演会教你：“打着伞，拍演员的特写好了。”

导演们为了要求更好，每一秒钟都在改变主意，跟着他的那群人，不管任何环境或约束，都要帮助他达到目的。朝九晚五的上司，怎么刁难，也不会麻烦过电影导演。

唯一的毛病，是上瘾后下不了舞台，以为光辉是永远的，一直依恋下去，至潦倒为止。

一切工作，都是一样吧？我们做人，总得培养其他兴趣，研究深了成为专家，这份工不打，做别的。不断自我增值，才是最终的道理。

大家有钱都玩去，天下太平

从前不看经济版，对做生意一点兴趣也没有，认为是俗事，这都是老一套思想的贻害，相信《胡雪岩》早个七八十年出版，绝对卖不出那么多本书。

后来旅行得多，才发现原来这个世界只存在一个真理，那就是国家有了钱才谈得上自由开放。贫富悬殊的话，落后就是落后，脏就是脏。

不管一个国家有多少财富，地理资产有多雄厚，人口一多，一定会把经济拉退，道理就那么简单。

举个例子，印度曾经有辉煌的历史，但是小鬼一生数打，渐渐衰落了。北欧诸国，人民因为太冷，不喜欢做爱，夫妇连生一个都不愿意，就能由野蛮的维京海盗变为生产诺基亚和爱立信的富国。生活一改善，人民才开始爱干净，旧时的中国香港，还不是一样脏吗？

还有一样，人一老了，思想就顽固，也是阻碍经济发展的主要原因。

又举些例子，有了肯尼迪那么年轻的领袖，死气沉沉的美国经济才能起飞，克林顿也比约翰逊和里根强得多。虽然还是反对不过天主教的不堕胎，但通过大量生产避孕药，也在一定程度上有效控制了人口。

国家元首有一点脑子的话，便能赚钱富国，像穷得那么厉害的菲律宾，谁会相信才几十年前麦赛赛统治的时候，国家富有，领导亚洲？

日本人篡改教科书，军国主义阴魂不散，都是因为老一辈的人还不死。这一派的势力还是很强，当权者不答应去靖国神社拜祭就当不上首相。但这群人七老八十，几十年后一死，由涩谷染金毛的小子起来当政，才不管打不打仗，有的玩就是。全世界都喜欢做爱而不生孩子，所有人一有钱，大家玩去，天下太平。

烦恼出自我们的贪婪

比利时一家杂志，对全国六十岁以上的人做了一次问卷调查，问题是：“你最后悔的是什么？”结果是：

一、七十五巴仙（香港俚语，指百分比，下同）的人后悔年轻时不够努力，以致事业无成。当今生活困苦，都是当年的错。

二、七十巴仙的人后悔年轻时选错职业，他们当年的观念是“钱多事小，离家近”，结果没发挥自己的潜力。

三、六十二巴仙的人后悔对子女的教育不够或方法不当，多年后才发现应该不听别人，按照自己的经验和模式去教他们才对。

四、五十七巴仙的人后悔没有好好珍惜自己的伴侣，现在离婚，才知道原来的先生或太太都很好。

五、四十九巴仙的人后悔锻炼身体不足，老来百病丛生。

你呢？年纪大的人后悔的是不是同样的？

还有你呢？你还年轻，这些话你是听不进去的。

我认为这种问卷都是多余，类似于“阿妈是女人”。我们一早就知道“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这句老话，但是当年充满活力的你我，都认为我们有大把时间去尝试，浪费光阴并不是一件什么大不了的事。

一切都是命，当今的科学证明是遗传基因。你的个性是懒的，花一百年时间也不会让你勤力起来。后悔选错职业也是命，冥冥中的安排改变不了。对子女的教育是你给他们的遗传，好种教不坏，坏种教不好。你珍惜伴侣？是看你的伴侣值不值得你珍惜。运动不够？那是连我这个努力的人也学不会的。

后悔我们一定有。烦恼出自我们的贪婪。两者兼得，就产生后悔和痛苦。A君或B君，要哪一个？烦恼即来。选其中一个，不后悔就是。一切灾殃化为尘，阿弥陀佛！

凡是身外物，都不重要

爷爷虽然七十岁了，但他所做的陶器、瓷器仍全国闻名，每年都要来东京的百货公司开展览会，在我们家住一晚，隔天就回乡下去。我们家的小孩子很喜欢这位爷爷，他常把一些自己画的素描给小孩子看，让他们高兴。

一次，我们全家到爷爷的工作室去做客，见他全神贯注地在陶器上绘画，表情凝重而严肃。

“从前这些陶器都是粗品，现在卖得那么贵，我做了却觉得没意思了。”爷爷很喜欢喝日本清酒，醉后，总发几句牢骚。

家里又收到爷爷寄来的包裹，打开纸箱一看，是些碗碟和茶盅。爷爷说：“卖剩的，你们用好啦！”

那么有名的人做的东西，我当然收了起来。我对爷爷说：“不能让小孩子们用，打烂了多可惜。”

爷爷听后大喝一声：“你说些什么鬼话！有形状的东西总会坏的。”

从此，我们家里都是用八千日元以上的东西来吃饭、喝茶。

小孩子们也记得爷爷的教训：“那些都是身外物。”

悠闲可以偷，问题在于你懂不懂得去偷

如果你是一个出入有司机接载的人，请别读下去，你不会知道我说些什么。

早上悠闲散步，过马路时交通灯柱下有一个黄色的长方形盒子，画着一个圆圈，圆圈内有三点，上二下一。

很多人用手去按，以为这么一来就有行人信号出现可以过马路了，哪知等个老半天，红灯还是红灯，从不转绿。

为什么？原来圆圈和那三个黑点那个地方是不会有反应的，一点作用也没有，你要低下身去，才会找到黄色盒子下面有一个银色的按钮，那才是真正的过马路掣，真是开玩笑。

黄色盒子按了灯会转绿的，是黄盒子上有红玻璃的部分，下面画着一只手那种，除此之外，皆行不通也。

请别笑说这么简单的事有谁不知道？大把人不知道！

天下的人，都比不上香港人性急，画着一只手的，给人拼命乱拍乱按，油漆都剥脱模糊了，就像电梯中那个“关”字。

交通灯的更换时间也是全世界最快的。当今的已造福视觉障碍者，发出“嘀嘀嗒嗒”的响声，这个“嘀嘀嗒嗒”可真快，“嘀嘀嘀嘀”，“叮”！“嗒嗒嗒嗒”，又“叮”！弄得看不见东西的仁兄们急得团团转，真是同情他们。

生活步伐一快，到了外国就急死人！为什么红灯那么久还不转绿？尤其是在东京，太久了，真忍受不住！乘的士又那么贵，差点惹出心脏病来。

古谚也说过：“到了罗马，就按照罗马人的习惯去活吧！”香港人绝对办不到，他们的心中香港没离开过。

住在香港，跟着他们的节奏过活的话，那是大笨蛋一个！有空暇，何必那么急着过马路呢？有些电梯是液压式的，你再多按几下“关”也没作用。悠闲是可以偷回来的，问题出在你懂不懂得去偷罢了。

穷开心，总比有钱了不开心的好

早前“领汇”邀请，到天水围的商场教儿童书法，我欣然答应。

其实，小孩子的童体字最美，是不用教的。大人一教，就坏了。不过，为了克服他们对抓毛笔的恐惧感，不妨谈谈。

“请你教他们写一个字好了。”同事们说。

“什么字？”

“请写‘笑’字。”

“小孩子谁不会笑？”我问，“只有大人笑不出。写个‘乐’字吧。”

“千万不可。”同事们说，“当今股票大起，‘乐’字很忌讳。”

我笑了：“写个‘趣’，如何？”

终于达到折中，就那么决定。

星期六下午，商场的大堂中坐满儿童和他们的父母，二楼、三楼有大人旁观。我先走近小孩子，看他们拿笔拿得辛苦。

“谁那么教你们的？”我问。

“爸妈。”有的举手，“老师。”

“通通不对。”我说。

儿童做惊讶状，我继续说：“喜欢怎么抓就怎么抓，不必听他们的。”

大家高兴起来，我示范了一下，儿童纷纷学习。

望到楼上，这回针对大人了。来这里的，到底是大人多。我说：“选这个‘趣’字，是因为我们除了自己那份工作之外，一定要培养一些兴趣，比方写写字。有了兴趣，热心起来，深入研究，发现生命除了担忧生活外，还有很多意义。”

楼上的大人有的点头，有的看看我，像在说：“穷什么开心？”

我说出他们心里的话：“我父亲也穷，我们小时候也过着穷的生活，但是他写写字，种种花，从池塘里捡回来小荷叶，放在茶杯里，看它长大。穷开心，总比有钱了不开心的好，大家说是不是？”

忙就忙吧，苦就苦吧，享受之

曾经为茗香茶庄写过一副对联，曰：“为名忙为利忙忙里偷闲吃杯茶去，劳心苦劳力苦苦中作乐拿壶酒来。”

自己的散文集成册，也用过“忙里偷闲”与“苦中作乐”为书名。

忙和苦真的那么可怕吗？是的，如果你是一个朝九晚五的工作者，那么退休的安逸生活，是你渴求的；要是你付出的只是劳力就简单了，老来过清淡的生活，舒服得很，养鸟种花，日子过得快。

人一不忙，就开始胡思乱想，以自我为中心起来。

子女为什么不来看我？邮差为何不送信上门？每天派的报纸，怎么迟了十分钟？看病时，医生为什么不即刻为自己检查？

人不能停下来，如果你是一只大书虫，那就无所谓了，看书的人有自己的宇宙，旁的事，太渺小了。

有时可真羡慕外国人的豁达，一代是一代，长大了离开，父母不管我，我也不必照顾他们，各自独立。有了家族观念，反而在感情上纠缠不清。说是容易，但我们摆脱不了生长在中国家庭的宿命，我们还是有亲情的，我们的父母兄弟姐妹孙子孙女，都要互相拥抱在一起，我们一老，就不能原谅别人不理我们。

忙与苦，都能解决一切烦闷，一点也不恐怖，对老来的生活，是一剂清凉的良药。

工作可以退休，自修总可做到老。喜欢的事，加以研究，够你忙的。从种种问题中寻求答案，别的事就不必去烦恼。能得到的亲情，当成横财，仅此而已。

闲与乐，虽说要偷，要作，但那杯茶，那壶酒，终于是喝进自己的肚子。忙就忙吧，苦就苦吧！

享受之。

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所有大机构的人事部请人，都只看外表、学历和经验，往往雇不到好职员。为什么？

经验告诉我，记忆力才是最重要的。

请人时，最好先问：“你记得多少个电话号码？”

如果对方滔滔不绝把亲朋好友的都说出来，那么这个人你要了错不了。

几乎所有的成功人士，记性都是好的。金庸先生和胡金铨导演一起谈天，把《水浒传》中的人物一个个数出来，连他们的家仆叫什么，也记得清清楚楚。

试想如果你把看过的书都记得的话，那是多大的一笔财富！

虽然当今有计算机，但这与记忆力无关。记性好的人要有应变力，方不湮没才华。

记忆力强但脑筋死板的话，也做不了大事，不过这些人还是比记性差的人好，至少在理科上面会有更高的成就。

人事部除了问电话号码，还要看对方的眼神。若是灵活，更加得请。不过这些人做不久，绑不住。留下来的话一定爬过你的头，升到经理、总裁。要讨好他们，不然会被炒鱿鱼。

但一切都被命运安排，继承了家庭事业，做各种买卖，数口（粤语方言，指擅长心算）虽精，但遇到社会大气候改变，也会失败。有些用在赌博上，记得对方的每一张牌，人家也怕了你。

当医生和律师，记性好是基本条件，会计部的职员也不能全靠记录，做银行的记错数目，是件大事。

也有些只对产生兴趣的事物有记性。我这个人，哪里有好餐厅，如数家珍，但一遇到正经事就记不住，像写写文章，只是个三流作者。

时常听到有人抱怨菲律宾家政助理记性不好，记性好，当什么家政助理呢？

没有什么了不起

“原来你们会看月色，又能预测天气，真是了不起！”知识分子到了田中，感叹农夫们的本事。

老百姓耸耸肩：没什么了不起的呀。

所谓学问，学学问问，就学会了嘛。最怕你不愿去学，不肯去问。

学了问了，就变成知识分子。但是知识分子最大的毛病，莫过于以为自己了不起，学会一样东西，听到一个事件，马上就炫耀出来，大声疾呼：我会这，我会那。

真正学会的人，却像农夫一样不出声，耸耸肩：没有什么了不起。

像画画，从素描开始，不停苦练，学会了写实之后，再进入写意，最后完全抛掉，画出儿童画一样天真的作品。

像写字，从临碑帖开始，勤摹名家，最后创出自己的字体，却要有很深的基础才行。

不单是艺术，做买卖也一样，善于经营的人，都不自称“我会做生意”！

这等于律师说“我懂得法律”！

律师不懂法律，做什么律师？

凡是自吹自擂的人，一定自信心不强。最低能的，莫过于有些医生说：“我医好某某人。”听到这种话，最好别找他。

也很少听到知识分子说：“我看了这本书，又看了那本书。”

只见他们发表文章，攻击这个人，批评那个人。懂得一点皮毛，即刻引用。

自以为是知识分子的人，包袱太大，是假的知识分子。如果要批评、评论，只能说出一个观念的正确与否，专门对付一个人，是没有自信心的表现。

“原来你会写文章，真是了不起！”有人对我这么说。

我只是写，每天写，不知道会不会。

我醉欲眠君且去，是人生最高境界

越来越不懂得客气是怎么一回事儿。

为了礼貌，有时对人说：“有空去饮茶。”

这一来不得了了，天天闲着，有空时想想：“值不值得去？”

最后，还是勉强地应酬，深觉没意思。

所以，“有空去饮茶”这句话，少说。如果没有心，说来干什么？自己找辛苦。

吃完饭大家抢着付账，要付就让人家去付好了，已经学会接受这种方式。

最糟糕的是，想请客，先把信用卡交上柜台，但对方坚持要付，把你的卡退回给你。应付这种情形，唯有让他们去结账，再备一份重礼另日送上。

一切顺其自然好了，人生不应该在这种小节上浪费工夫。走出门，要是我先一步，就走在前面，如果朋友带头，跟着好了，别让来让去。

一张圆桌，主人家叫你坐在什么地方，乖乖地听。

“不，我怎么可以坐主位？”这种废话，说了无益。对方要是不尊敬你，你想坐在一角都难。但是没等主人说话，自己就大喇喇地坐在主位，也是禁忌。

到婚宴或生日会上，觉得没趣，快走。打一声招呼最好。

要是引起宾客的纷乱，那静悄悄地溜了算数（意为得了，好了）。大场面并不会因为少了你一个人而停止的，别自视过高。

事先声明你不喜欢卡拉OK，别人便不会拉你去。

尽量别做自己不想做的事，哪怕得罪对方，也值得。如果他们那么小气，不做朋友也算了。

中国人有很多礼貌上的迂腐之处，但也并非人人如此。有句古诗云：“我醉欲眠君且去。”实在可圈可点，是人生最高的境界。

贰 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快快乐乐

还是快快乐乐，

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好，

不必勉强自己。

好酒的定义，就是又好喝又便宜

我们从前喝日本酒，哪管那么多，有酒精就是。很奇怪，每一瓶都好喝。一点八升的，一下子就喝完。

经济起飞的20世纪八九十年代中，出现了所谓的“大吟酿”，日本人看到法国红白酒那么值钱，眼红，非制造出贵酒来卖不可。

“大吟酿”为什么身价百倍？主要是因为浪费。有些暴发户酒商，认为米粒的外层蛋白质和脂肪含量多，影响酒味，就把它削掉。

削掉三十巴仙，剩七十巴仙的叫“纯米酒”，加了酒精的叫“本酿造酒”。

削掉四十巴仙，留六十巴仙的是“特别纯米酒”，加酒精的分别称为“吟酿酒”和“特别本酿造酒”。

削掉一半的，就是“纯米大吟酿酒”，加了酒精的叫“大吟酿”。

有一些传说，米在蒸成饭时发出的香味一下子就消失。日本人发明了一种机器，在米发出蒸气时吹出冷风，把气体凝固，掉落回饭中，这才是“大吟酿”的香。

没亲眼看到。不过，“大吟酿”要冷喝是事实。

总之，我们喝日本酒，最先分别出它是“辛口”还是“甘口”。前者较辣，后者甜。日本人认为经济大好的时候才流行喝辣酒；经济一衰退，人人苦口苦脸，还喝什么“辛口”？当然流行甜的。

辛口和甘口我都喜欢，不呛喉的就是好酒。好酒的定义，和食物一样，应该基于又好喝又便宜，“大吟酿”已失去这资格。

而且所有“吟酿”酒，都是后来才把酒精加进去的，当然没有自然酿出的那么好。

“大吟酿”一瓶七点五升的要卖到一千元港币以上。有些香港人不会喝，还叫餐厅烫热了喝，香味全失。

真正会喝的人，只欣赏未削过的米酿成的所谓“普通酒”，不去碰造作的“大吟酿”。

酒除了味道，还需要一份豪气

另一瓶甜甜的、喝多了醉人的酒，就是中国的“桂花陈酒”了。

什么？才卖几十元港币一瓶？很多朋友都不相信那么便宜，觉得那么美味的酒，不可能只是这个价钱。

我上“鹿鸣春”吃饭，最喜欢叫这种酒。钱是另一个问题，主要是和鲁菜配合得极佳。夏天到了，加些冰块，再贵的洋酒也比不上，莫谈那数万元一瓶的陈年茅台了。

最初接触，是十一二岁时的事，小孩子也喝不醉，妈妈没有阻止过我多添几杯，喝至那种微飘飘的感觉，记忆犹新。

这酒已有两千多年的酿造历史，从前老百姓是喝不到的，因为只有深宫禁苑中才有。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把秘方拿出来，交给北京葡萄酒厂，用含糖十八度以上的白葡萄为原料，配以江苏省吴县的桂花，同时加入被乾隆皇帝称为“天下第一泉”的玉泉山水酿制。

当今大量生产，有没有那么严谨不知道，但色泽金黄，晶莹明澈，香气扑鼻，在海内外的酒会中都得过不少的奖。

好酒并不一定是贵的，在北京喝的二锅头，便宜得几乎没有人去做，也是吃京菜时必备的。我一篇文章提到，意大利的玛丝嘉桃（Moscato）一瓶才两百元港币左右，不逊万元的名牌香槟。

饮者方知，酒除了味道，还需要一份豪气，一喝千斗，才算过瘾。起初浅尝，遇到知己，便来牛饮。

几万到数十万元一瓶的名牌酒，能那么喝的话，我也接受。不然，快点站到一边去。

每一个饮者都有一个美梦

喝酒的人，自然爱上酒杯。

自古以来，由青铜至琉璃杯子，数不胜数。“金瓯”是黄金的酒器，“玉樽”是玉制的杯子，“银瓶”为白银制造。还有只闻其名不见其物的“夜光杯”呢，夜里能自然发光的，大概只有一个“波尔表”吧？

最雅致的应该是“荷叶杯”，摘下刚刚露出水面拢卷的新鲜荷叶，用玉簪从叶心到荷茎中扎一个孔，然后把酒注入，从茎底吸饮，风流之至。

不过一般酒徒注重的只是量，酒杯越大越好。名称各异，有觯、觚、觥、爵、角、海等，哪一个是最大的呢？怎么大都不够，真正的酒徒，杯子是不能满足的，要从盛酒器的壶、卣、斝、盉、卮、罍、缶、罂、瓿捧上来喝，才是最高境界。

最大的酒器应该是“瓮”，元代宫廷里有个黑玉酒瓮，直径四尺五寸、圆周一丈五尺、高二丈，能盛酒三十多石。

一石当今算来是多少？没有准确地量过，古时候的计量单位很抽象，春秋战国时代已有升、豆、区、釜、钟五种，一般以四升为一豆、五豆为一区、五区为一釜、十釜为一钟。以此算来，千钟合一百万升，等于一千立方公尺，而一立方公尺的水重量是一吨，古人说尧舜能喝千钟，那就是说他们能喝一千吨酒了。

刘伶说他一饮一斛，一斛等于十斗。孔子也能喝百觚，就算他的学生子路酒量不好，也喝十斛，比刘伶厉害。原来教我们做人的孔子也是酒徒，为什么还有人反对喝酒？

酒量大的人不少，谁最厉害，至今还未分出一胜负，有的一下子鲸饮，有的一喝数十年，我们只管叫他们为酒仙、酒圣、醉龙、醉樵等，没有冠军。至于最过瘾的喝法，还是首推唐代的方明，他脱掉衣服跳进酒缸里，沐浴而出，是每一个饮者的美梦。

好一个“喝到死为止”，干了

还是家父的一位朋友可爱。

年老丧偶，身边还是带着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快活逍遥。

“哪里找来的？”父亲问他。

“酒吧。”他说，“我问她一个月能赚多少，加倍给她。每个月当成领薪水，同样上班，不必熬夜。”

“儿女不反对吗？”家父问。

“我有一个儿子、一个女儿，把家产分成三份，两份给了他们，算是公平了吧？钱是老子赚的，他们有什么话说？”

每个礼拜天早上，他把这个女的带到我家，和父亲谈诗词，喝工夫茶。那女的对这两种东西都没兴趣，坐在一旁。

我看到后，跑进厨房泡了一杯咖啡给她，当她是正室那么恭敬。

“我做的都是一些丑事，”她说，“为什么你对我那么好？”

“你是世伯的女秘书嘛。”我说，“什么叫丑事呢？”

她笑得很开心。

喝完茶，照惯例到一家大排档吃饭，时间还早，别人在啃面包，我们已经叫了十个菜，大鱼大肉。母亲从皮包中拿出自备白兰地，倒一大杯给这位世伯。

“来，喝到死为止。”他说。

“最怕死不了，爆了血管不知怎么办！”身后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原来是他儿子带了媳妇来参加。见到家公，劈头就没一句好话。

“不必你们操心，有什么三长两短，这个女人自然会照顾。那边有空位，你们坐到另一桌去！”世伯一边喝酒一边说，那两人夹着尾巴走远。

我看了也豪气大作，向母亲要了一杯，敬这位世伯：“好一个喝到死为止，干了！”

愿你我，都做喝酒的人

“从前再多喝三瓶白兰地，也醉不了我！”有人说。

这种想当年的事，最好不开口，讲出来就被人家笑，你当年我没看到过，怎么知道？

“来来来，干一杯！”

遇到有人劝酒，高兴就喝，不高兴就别喝，管他呢。

“内地人才不吃这一套，千万别让他们知道你能喝，不然一定灌到你醉为止。假装不会喝最好，说自己有病也行。”友人说。

假的事做来干什么？能喝多少是多少。不能再喝了，对方也不至于那么野蛮来逼你。

“你不了解的，和他们做生意一定要喝醉，我上一次和他们干了五瓶五粮液，才接了三百万元订单回来。”友人又说。

喝坏了身体，净赚三百万元又如何？

闹酒的心理，完全来自好胜，认输不是那么难接受。第一次认输，第二次脸皮就厚了。

喝酒的人，从来不必自夸酒量好。

而什么叫喝酒的人呢？

那就是每喝一口都感觉到酒的美妙的人。喝到没有味道还追着喝，就不是喝酒的人，而是被酒喝的人。

大醉和微醺是不同的，前者天旋地转，连黄胆汁都呕吐出来，比死还要难受；后者心情愉快，身体舒服到极点。

大叫“我没醉、我没醉”的人，一定是醉了，不让他们喝，他们就先跪地乞酒，接着恐吓你没朋友做，这种人，已经酒精中毒。

我一位叫周比利的朋友，就是这种被酒喝的人。他长得高大，又相当英俊，年轻时当国泰的空中少爷，后来做到主管。

早前听到他逝世的消息，心中难过，现在想起，写这篇东西。

愿你我，都做喝酒的人。

请自己喜欢的花喝酒

我很顽固地只爱牡丹。不过季节短，也罕见。其他时间，我很喜欢白兰，姜花一样。玫瑰是次次选。终年出现的玫瑰，等到其他花不见时，才会找她。

菊花则只供先人。

百合最讨厌，发出来的那股俗不可耐的味道，如闻腐尸。从来不觉百合美丽，不管她以什么形态或颜色出现。

到了夏天，我爱莲。牵牛花也不错，名字太怪，还是称之为朝颜好。

至于兰，太热带了，像天气一样单调地不变化也不凋谢。不凋谢的花没有病态，太健康了并非我所好也。

环保人士反对把花剪下来插入花瓶，我倒没有这种罪恶感，花不折也垂死，将她们的生命最灿烂的那一刻贡献给爱花人，有什么不好？

家中花瓶大大小小数十个，巨大方形玻璃的用来放向日葵，中等大的插牡丹或姜花，小的留给茉莉。

买姜花时，老太太常用刀把茎切一个“十”字，令吸水力更强。这做法很有道理，延得多长，全靠它。除了“十”字，有另外种种方法。一、削皮式，把茎部表皮切口，抓住，往上撕。二、干脆在水中折断，也简单了当。三、斜切。四、用钻槌把茎底敲烂。五、燃烧法，用喷火器把茎底烧成炭。别以为这种方法太剧烈或太残忍，烧过切口的导管会更快速地吸收水分，而且活性炭会隔掉水中的杂质。

用的水也有几种，我家过滤器的水不只用来自己喝，也分给花享用，两种水一比较，我知道它的功力。冬天用温水浸花也是办法，有时还可以加一点酒精。

植物切口处会流出树液、油脂等，令水被污染。对付它，只有请花喝酒。

来，干一杯吧。

借醉装疯也是件乐事

电台和杂志的几位很有才气的小姐问我：“我不会喝酒，你那么喜欢，请你告诉我喝酒的好处。”

我的回答总是一样：“向一个不会喝酒的人解释喝酒的乐趣，就像男人拼命说明哪一种剃须水最好，女人永远不会了解，也不可能了解。”

小姐们还是不放过，打烂沙煲问到笃（即打破砂锅问到底）：“那你的意思是说，要我们先喝酒才懂得个中乐趣？”

“对。”我说，“一定亲身试过才知道。”

“我一喝，头就咚咚作响，痛得要命。”

“那你是天生对酒精有不良反应，我劝你别再试。”

“头痛我倒不会，但是我喝了一口，觉得苦苦的。怎么说得上好喝？”另一位女士说。

“第一口苦，第二口淡，第三口香。酒慢慢尝，就能尝出滋味，而且微醉那种感觉，是形容不出的舒服。”

“刚学会喝，万一烂醉了不是很蚀底（粤语方言，指吃亏）？”女的惊慌。

“那么可以跟妈妈、姐妹、兄弟开始学起。”我说，“放胆地喝，尽情地喝，喝醉过一次，以后就会喝了。最好在于飘飘然、语喃喃时停止，醉到作呕就不愉快。如果不和家里的人喝也可以，找一个喜欢的对象，喝醉了乘机给他，我们喝酒的人称之为‘借醉装疯’，也是件乐事。”

男人和婚姻一样，都是那么无聊

听到一些消息，见到本人，就问道：“有人说你已经离婚，还大肆庆祝，是不是真的？”

“没有结，何来离？”她反问。

“大家都以为你们是正式夫妻。”

“没错，这消息是我放出去的，出来工作的女人，有了婚姻，谈生意时对方会更尊重一些，所以找到了那个男的之后，就对人说我结了婚。”

“那你不是真心爱他的？”

“真心，真的真心。我爱他。”

“那为什么分手？”

“在一起之后，我发觉他完全变成另一个人。我是和那个变的人分手，我爱的仍旧是我刚认识的那个人。当时我宣布结婚，就等于嫁给了他。不过，我认为不必去办那些烦死人的手续而已。”

“你说服得了那个男的？”

“大家都是年轻人，大家都相信爱情的伟大。情到浓时，说什么都好。”

“你现在才几岁，怎么说话那么老气横秋？”我批评道。

“不是老气横秋，是现实。”

“你不怕人家在背后说你是一个离过婚的女人吗？”

“怕呀，但是正式结过婚后离开对方，和没有结婚而分手，根本就是同一件事，怕也怕不了那么许多了。”

“有没有一份伤感？”

“伤感只是和拍拖时分开一样，并没有失婚女人那么严重。虽说只是一张纸，不过那张纸不轻呀，我现在放松得多了，以后要是找到一个合适的，再正式办手续也不迟。他也会认为我没结过婚，对我看重一点。男人和婚姻一样，都是那么无聊的。”

男人和女人各自不可抗拒的魅力

有则外电报道，说英国的一项研究，访问了四千名男女，各自列出异性二十种最不可抗拒的魅力，结果女的认为男性的微笑最厉害，而男的认为女性的身材是最难招架的。

哈哈哈哈，微笑谁不会呢？而女性的身材，不喜欢起来，多好也没用呀！

在男性的二十种魅力之中，我跑到浴室去照照镜子，自问自答：第二的幽默感，我认为自己是有的。其实大部分拿肉麻当有趣的男人，都以为自己拥有的是幽默感。

第三的体贴，那要看对方是什么人，有些八婆阴阴湿湿（粤语方言，形容人阴险），奄尖夹腥闷（粤语方言，形容人尖酸刻薄），怎么去体贴？

第四的慷慨，当今我有点条件。我做穷学生时也颇慷慨，有朋自远方来，拼命请客，他们走了之后，熬一个月吃即食面的事倒也是有过。

第五的聪明，我自认缺乏。

第六的亲切，和第三的体贴一样，视人而定。

第七的懂自嘲，那是我无时无刻不在做的。

第八的放肆和调皮，我与生俱来，到了这个年纪，还在捣蛋。

第九的爱家庭，自问我孝心十足。

第十的健康体魄，全不及格。我这种抽烟喝酒不运动的人，谈什么健康体魄呢？

第十一的专注，我只对自己喜欢的事物专注，念书时数学没及格过。

第十二是眼神有时间长一点的接触，我也有。别误会，那是因为我老花眼。

第十三的热情，这我已经退化了。

第十四的强壮臂弯。又不是大力士，有什么好？不如以持久来代替吧。

第十五的对小朋友友善，那是应该的，但对那些又丑又作怪的小鬼，怎么伪笑得了？

第十六的积极，是我做人的态度，受之无愧。

第十七的穿西装有型，那是由别人来判断，自己怎么认为自己有型，都是假的。

第十八的自信，我每天都在学习新事物，累积下来，活到了这个阶段，才有一点。

第十九的宽阔肩膀，有了又如何？

第二十的留有须根，那还不容易，几天不刮胡子就行。当今留了须，算不算在里面？

至于男性认为女人不可抗拒的魅力也有二十条，第一的美妙身材，对我，并不重要。

第二的乳沟，有些我还不屑一顾呢。太大的胸部，也让人联想到每一个部位都大。

第三的幽默感，啊，的确有魅力，这是我要求女人必备的条件。

第四的咧嘴而笑，要看对方牙齿整不整齐。

第五的逗人发笑，是丑女最大的武器，连这个也没了，就失去了求偶的希望。

第六的丝袜和吊袜带，有更好，没有的话也不影响性的冲动。

第七的可爱傻笑，很好呀，有些时候，少一根筋的女人笑起来的确可爱。

第八的香味，最好别搽廉价的香水。一个摄影师曾经问我，女友身体很臭，怎么办？我回答说爱上就不觉得了嘛！难道你要把羊奶芝士洗了之后再吃吗？

第九的懂得自嘲，那是幽默感的一部分，是重要的。

第十是可靠，有哪个女人可靠了？没听过“天要下雨，娘要嫁人”这句古话吗？不害你已经谢天谢地，其实男人也是一样。

第十一是短裙，当然比遮掩起来好看，但也要看对方的腿粗不粗才行呀。

第十二是长靴，那也要看她们的腿长不长呀。那些有受虐狂倾向的男人，会特别喜欢吧，我看到满街都是穿长靴的矮肥女人，有点倒胃口。

第十三是邻家女模样，这最骗人了。和邻家女青梅竹马，没上过战场的男人，一碰到更好的，就临老入花丛。

第十四的是爱搞鬼，不错不错，调皮捣蛋的女子，总好过死板的。

第十五是长腿，这我举手赞成，但要配上腰短才行，东方女人多数是相反。

第十六是乐观，其实不应该排在第十六，排在第二三才对。

第十七是好的聆听者，这也很不可靠，起初也许扮得出，女人与你混熟后，多是喋喋不休的。

第十八是知性对话，很重要，总不能老是性爱，那会脱皮的。

第十九是凝视的眼神，那是她们拍照片时的招牌货色。

第二十是善于理财，这不是什么魅力，是她们天生的。

最后，觉得很奇怪，互诉对方的魅力，怎么不提有没有钱？真那么清高吗？大概访问的对象，都是有情饮水饱（粤语俗语，意为有情人喝水都觉得满足）的十七八岁的青年人吧？

男人的缺点既可恶又可爱

读者玛丽继续电邮来些历数男人缺点的英文数据，照译不误。

男人像香蕉，放得越久越软。

男人像假期，永远不悠长。

男人像香烟，喜欢的人不介意闻它的味道，讨厌的就受不了。

男人像红酒，自称越老越醇，但多数中途变质，成了醋。

男人像打火机，名贵的越来越少，当今的多数是即用即弃。

男人像拖拉机，个性永远拖拖拉拉。

男人像汽车，新款的很标青（粤语方言，形容人出众），多几年，看了就不顺眼。

男人像单车，不踏不会动。

男人像摩托车，一样吵。

男人像火车，永远想多拖几个车厢，结果越走越慢。

男人像飞机，就算绕了地球一圈，也要绕回原地。

男人像马桶圈，要坐久了才会热起来。

男人像猪，有肚腩的才够肥，吃起来才好吃，太瘦的没有味道，也没钱给你花。

男人像鱼，永远是漏网的那尾最好。

男人像运动鞋，穿久了很臭。

男人像面纸，一张用过一张，才干净。

男人像果汁机，家里一定买一个，用完洗起来很麻烦，所以很少用它。

男人像电视广告，重复又重复，所卖的东西，不太可靠。

男人像算命先生，常说的一些事，一点也不准。

男人像停车场，好的位置多数被人占去，剩下来的，只是伤残人士用的。

给女人的关于男人的十三条忠告

一、千万别幻想你可以改换男性的个性，你能更换的，只是他在做婴儿时的尿布。

二、当你的男朋友离家出走时，你能做些什么？把大门关上，永远别让他进来。

三、要找男人，随便找一个好了，别分年轻的或年老的，他们都一样，不会成熟。

四、所有男人都一样，只是脸不同，方便你认出他是张三李四罢了。

五、不必把男人当傻瓜，他们本身已经是一个傻瓜。

六、犹太人的子孙在沙漠浪荡了四十年，可想而知，甚至在《圣经》的旧时代，男人已经没有什么方向感。

七、有幽默感的女人，不是会说笑话的女人，而是听了男人讲话时笑得出的女人。

八、当你的男人上司对你说：“你看起来一点也不忙嘛。”

你尽管回答：“那是因为我每办一件事，一办就办妥了。”

九、如果男人问你“你的电话号码多少”，你尽管回答：“要是我告诉你，我就要换新号码了。”

如果男人问你“你住在哪里”，你尽管回答：“要是我告诉你，我非搬家不可！”

十、如果男人问你“你想念我吗”，你尽管回答：“你不消失，我怎会想念你？”

十一、如果男人要求“把我的早餐拿到床上来吃”，你尽管回答：“那你去厨房睡觉好了。”

十二、如果男人问你关于书的事：“你最喜欢看的是哪一部（簿）？”

你尽管回答：“支票簿。”

十三、如果要叫男人做一件事，最好的办法是对他说：“这件事你做不动，你太老了。”

有趣的女人最可爱

很多人以为我身边常有美女相伴，乐事也。其实有些美女不化妆，吓死人的。

不知怎么回事，她们总会变成脸色又黄又绿，别以为我在夸张，的确是青青的。

眉毛又不知道什么时候剃得短短的，或者拔了一截，剩下两点，有点像日本古装片中的扮相，张开嘴不知是否满口黑齿。

一起工作的美女，有些是别人安排，并非自选，到了机场才第一次见面。

左等右等，终于看到一个女子出现，怎么看都不像明星，一定是保姆了，上前打招呼：“你是不是某某人的……”

好在对方听到一半，已经点头，高兴地回答道：“我就是某某人，你一看就认出我了！”

不过相貌倒是其次，和这些女子聊聊天之后，觉得很容易相处，越看越顺眼了。最难消受的是全无反应的女人。

跟我们到国外出外景的一个，六天之中，除了工作，整日躲在房间里不出来。

“为什么不去购物？”我们问。

“这种地方能买到什么？”她说，“香港的货比这里都齐全。”

说得也是，再问道：“为什么不去酒店的健身房做做运动？”

“那些机械落后得很，做了扭到腰也说不定。”她又说。

“出去找东西吃呀！”我们差点放弃了。

“减肥。”她回答得干脆。

“这么多天，在房间不闷吗？”

“不闷。”她说，“有书看呀。”

众人即刻肃然起敬，但是迷得那么厉害的，也不会是《红楼梦》吧，那么一定是金庸小说了，问道：“看哪一本？《射雕英雄传》《鹿鼎记》？”

她懒洋洋道：“带了两本《老夫子》（漫画书，风靡华人世界近半个世纪），还没看完。”

娶一个有钱老婆，你失去的会比得到的多

年轻的友人又问我关于娶个有钱老婆的意见。

我不知道，我从来没有娶过有钱老婆。不过，我的忠告是一旦结婚，必得屈服，不管你老婆有没有钱。

男人一结婚便失去了他原有的一切，包括他的自尊心，因为女人会把他当成财产的一部分。

女人始终要管理男人的，这不是她们的错，而是她们天生下来的本性。一切家庭，最后大多数是女人变成一家之主。天真的少女，年纪一大，就是慈禧太后。男人总是投降，因为他们已经疲倦，不想再吵。接受，是最聪明的办法。你有没有看到戴卓尔夫人的丈夫，跟在他老婆后面像个跟班，他才是一个真正懂得如何做男人的人。

时代已变，男人开始要学会做“家庭主公”，虽然家里有一个菲律宾工人，但是女人的命令还是要听的，做这个做那个。女人喜欢把自己的丈夫当成小孩子，当成白痴：穿这件衣服，打这条领带。一切都是关心你嘛，她说。

你问我娶一个有钱老婆和一个没钱老婆的分别，其实没分别，有没有钱，到最后她们还是波士（粤语俚语，指老板、上司）。唯一不同的，是离婚的时候你没好处，她会花更多的钱请一个律师打赢官司。

活得不快乐，长寿有什么意思

“别吃那么多肥腻的东西！”

“喝酒会伤身的！”

“抽烟危害健康！”

“少吃咸的！”

忽然之间，你身边的人，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都变成医生。

再也不能愉愉快快吃一顿饱的，举筷之前，总有“医生”啰唆。

再也不能痛痛快快喝一回够的，倒酒之前，总有“医生”叮咛。

再也不能舒舒服服抽一支烟了，点火之前，总有“医生”劝告。

当然，都出自好意，我知道，谢谢各位的关心。但是既然扮起医生的角色，就要有一点医学常识，不能道听途说。

吃肥腻的东西？两个鸡蛋的胆固醇已高过半碗猪油，自己拼命吃蛋而劝人家别吃回锅肉，自己就要注意了。

喝酒会伤身？西医却叫病人临睡之前来杯白兰地，其实也不必他们来教，法国人早已告诉了你。

抽烟危害健康？因人而定。我老爸一直抽到九十岁做仙人去，我想他还在继续吞云吐雾吧。

人体之中有一个自然的刹车，不舒服了，自然停止。我近来酒少喝了，就是这个原因，已经不是一个小孩子，懂得自制。

要扮医生的话，请扮心理医生，用音乐来治疗，用绘画来诊断。

耳根清净，更是治疗病痛的最高境界。劝喻病人，最好带点禅气。

活得不快乐，长寿有什么意思？

看开一点就没事，我常扮专家告诉我身边的友人，不知不觉，也成了“医生”。

别老是讲而不去做

友人乘邮轮在亚洲地区数日游，价钱便宜得让人难以置信，回来后说吃得很丰富，各地风景优美，招呼好，表演有看头，房间整理得十分干净，赞不绝口。

“但是，就是受不了其他八婆，像在菜市场讨价还价那么吵！”他们说。

当然，人活在世上，都是有条件的。

澳门赌场也是一样，大众化的地方，喧哗是必然的，和蒙特卡洛比，毕竟不同，人家那边出入穿晚礼服，赌客神态悠闲得多。

要求更舒适的海上旅行，可乘美国邮轮，冲出亚洲，去夏威夷和墨西哥。接下来是地中海或大溪地等。但是美国邮轮在有些人的眼中还是不够高级，那就要乘意大利或英国人的船，得到的享受更上一层楼。

什么船都好，已比不上从前的。当年的海上旅行搬上去的行李棺材那么大，衣服一件件挂在箱中，才不会产生褶皱。万一遇难，把行李扔在海上，还可以当成浮箱，因为它是密封的。曾经有一段时间，邮轮是个老死的行业，大家都坐飞机去了。

后来一出《爱之船》（The Love Boat）电视剧集卷起了潮流，又托了《泰坦尼克号》的福，邮轮的乐趣才被推上高峰。这部讲沉船的电影没把观众的胆吓破，反而招徕大批的旅客，也是造化。

没有搭过邮船的人，总对这种旅行有一份憧憬。一生之中，一定要试一次！

试就试吧，可从亚洲地区数日游开始，坐过了才有资格说喜欢还是不喜欢。

做现代人的好处是有很多东西唾手可得，从前我们吃寿司，贵得要命，不是人人走得进生鱼铺，当今有了回转寿司，可以轻易尝试。

最重要的是别老是讲而不去做，如果只在沙发上幻想，那么不要乘邮轮，坐宇宙飞船去。

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快快乐乐

运动，本来是件好事。不必花钱，在公园做做体操，或街头散步，随心所欲。

但是基本的东西往往遭受商业社会破坏，运动已经贵族化了。

你看你身上穿的名牌运动衫，一件多少钱？还有那双像唐老鸭女友穿的大鞋子，什么空气垫，一双上千，连绑在额上的头箍，都要几百。加起来，是一副身家。

本来免费的运动，一进室内就要收钱。参加健美会，先付一笔钱，分十次用，去了一两次，觉得辛苦，结果不了了之。

室内健身房开在某某大厦的二楼，一大排玻璃橱窗，说是让参加者看外面，其实是要人来看。她们多数是体胖如猪、脸也同型的女人，还自以为是香港小姐，看了让人呕吐都来不及。

目前已没有真正的明星，詹姆斯·迪恩和玛丽莲·梦露的时代已过，代之的是歌星和运动健将。只要在体坛上出名，钱财即刻滚滚而来。他们的经纪人要钱要得越来越多，结果运动明星都成了怪物。

足球场、篮球场的建筑，比小学、大学还重要，美国许多都市的运动场，用不到二十五年即拆掉，花大笔钱去建新的，排污系统却是越用越旧。

当今的体育已经失去本来的意义，大家盲目崇拜。孩子们不用读书了，家长鼓励他们搞运动。

我从小讨厌运动，常因体育课不及格而要留级，要换学校。

我一向认为身体健康很重要，但是思想健康更不能缺少。

还是快快乐乐，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好，不必勉强自己。

要做什么就要做得最好

不必避忌，我们这群写作人，都有强烈的发表欲。

就算你是一位所谓的“纯文学”作者，虽然曲高和寡，到最后，也希望有个伯乐，不然写来干什么？

既然要写，当然认为越多人看越好，我最近还写一种叫“微博”的玩意儿，越玩越劲（粤语方言，形容厉害），有点不能自拔。

为什么要上微博？它又是怎样一个东西？计算机上发明了“博客”，要发表长篇大论的文章，我一点兴趣也没有，这与我性子急有关，如果写，干脆赚稿酬，何必做免费的无聊事？

微博不同，只要一百四十个字，很适合我这种人，当西方有了Twitter，我就想参加，但我始终是以中文书写的人，希望以母语发表。

我一开始加入新浪微博的时候，就讲明不谈政治，专攻美食和生活方式，这样也可以省掉许多唇舌，不必和政治观点不同的人做无益辩论。

看微博的人，叫粉丝，他们可以在网上加入“关注”一列，那么以后我发表的任何文字，都会自动跳到他们的网页上。

对“粉丝”这个名称我不以为然，宁愿称之为“网友”。我的网友，都是一个个赚回来的，得来不易。

我相信要做什么就要做得最好。我的微博网站，虽然做不到，但我是一个最勤劳的发表人，至今发出的微博已经有11494条。

而网友人数，从数十到数百，2009年12月14日开始，慢慢储蓄，几百变几千、几万，至写稿的这一刻，正式数字，有382058。

没有价值的东西，才是最好玩的

每次搬家，都后悔此生购物太多，不知如何抛弃。

但是有些赏心悦目的，带来的欢乐无限，像眼前的这个烟灰盅，白底蓝花，而蓝色的变化无穷，工又很细，虽然出自匠人的手艺，但不逊于艺术家作品，从土耳其买回来的。

到底花了多少钱，已经忘记。贵是贵了一点，购入当时，犹豫了一下下。如果在那刹那间没有下手，就得不到如今的快乐。所以购物，非心狠手辣不可。

看到了即刻动手，要不然，回头被人家买去。或者对自己说等一下再来买，往往会发现等一下已没有了时间回头，这个等一下，是欢乐的杀手。

东西是否有价值，这不是最重要的问题。没有价值的东西，才是最好玩的。

“总得有一个衡量呀！”有人说，“你教我一个购物的标准好不好？”

勉强的答案是这样的：以一天的报酬计算。

这张地毡要花一个月的工夫去织，如果你觉得很喜欢，那么花四千块港币买就差不多。因为在香港一个人的最低月薪有四千块港币，这已经是够本，万一它有历史或艺术家的价值，那是额外的收获。

“人家那边的平均薪水最多两千块！”友人指出。

是两千还是三千，你一计算，已经迷惑，就买不下手了。以香港报酬作为标准，至少是人权尊重。

但是也买了不少废物，有些东西在当地当时看来有趣，冲昏了头脑买下回家一摆，才知道是丑恶的，那么快点送人或丢掉。

也不必为了花那么多钱而可惜，走眼的例子总是有的。人生最大的走眼，大不过身边的先生或太太。

猫的可爱处最多

弟弟蔡萱，爱猫之人也。

养猫来自他太太的主意，先重金购入一只雌的波斯猫，后来说不如再买只公猫，也是纯种的话，就可以繁殖后代，卖了赚钱。人算不如天算，那只公猫似乎有同性恋倾向，对雌猫兴趣不大，只喜随着野猫兄弟游荡，猫老婆唯有外遇，生下杂种。

生殖力实在太厉害，杂了又杂，后来变成五六代同堂，家中之猫有的已叫不出名字来。但越看越可爱，已忘记原来之目的，多多益善。

“为什么不把公猫阉掉？”有人问。

弟弟的反应总是它们投胎当猫已不容易，阉掉了太不“猫道”，一向回答友人：“把你也阉掉，如何？”友人之中，有几个非常怕猫。一位是女导演，有一天要拍几只猫的戏，她叫副导演给她担了一架梯子，自己爬上了最高处才敢工作。

另一个是麻将搭子，一次打到一半，猫儿偷溜入房，在他脚旁擦过，此君立刻吓得大力弹起，把麻将桌椅全部推倒，被其他三人大骂一场。弟弟说：“他们不喜欢猫的程度，和我爱猫的程度相同；他们不明白我为何爱猫，我也不了解他们为何不喜欢猫。”

家中猫儿活动范围有三处：一、在弟弟的卧室，是贵族。二、在客厅，是平民。三、在屋外的花园，是流浪者。

弟弟对人从不分阶级，对猫儿亦然，认为它们物以类聚罢了。住卧室的猫，有一次将弟媳的手提包抓破了，被她赶出去，由贵族降为平民。

“猫的可爱处最多了，”弟弟说，“只要看它们睡觉的姿势，已经大乐。有的四脚朝天倒头，有的缩成一个西瓜，有的伸长四肢做伸懒腰状，有的揽着毛线球当抱枕，你说怎能不爱？”

我开始有点了解他的心态，但自己不会养，只能隔墙观赏。

不管什么猫，小时候总是美丽的

弟弟家里三十多只猫，每一只都能叫出名字来，这不奇怪，天天看嘛。我家没养猫，但也能看猫相，盖一辈子皆爱观察猫也。

猫的可爱与否，皆看其头，头大者，必让人喜欢；头小者，多讨人厌。又，猫晚上比白天好看，因其瞳孔放大，白昼则成尖，有如怪眼，令人生畏。

眼睛为灵魂之窗，与人相同。猫瞪大了眼看你，好像知道你在想些什么，但我们绝对不知猫在想些什么，这也是可爱相。

胖猫又比瘦猫好看。前者贪吃，致发胖；后者多劳碌命，多吃不饱，或患厌食症。猫肥了因懒惰，懒洋洋的猫虽迟钝，但也有福相；瘦猫较为灵活，但爱猫者非为其好动而喜之，否则养猴可也。

惹人爱的猫也因个性，有些肯亲近人，有些你养它一辈子也不理你。并非家猫才驯服，野猫与你有缘起来，你走到哪里它跟到哪里，不因食。

猫有种种表情，喜怒哀乐，皆可察之。喜时嘴角往上翘，怒了瞪起三角眼。哀子之猫，仰天长啸；欢乐的猫，追自己的尾巴。

猫最可爱时，是当它眯上眼睛时，眯与闭不同，眯时眼睛成一条线。

要令猫眯眼，很容易，将它下颌逆毛而搔，必眯眼。不然整只抱起来翻背，让它露出肚皮，再轻轻抚摸肚上之毛，这时它舒服得四脚朝天，动也不动，任君摆布。

不管是恶猫还是善猫，小的时候总是美丽的，那是因为它的眼睛大得可怜，令人爱不释手。也许这是生存之道，否则一生数胎，一定被人拿去送掉。要看可爱的猫，必守黄金教条，那就是它为主人，否则任何猫，皆不可爱。

每天都要吸收猫能量

日本当代名猫，代表性的有两只，一是和歌山贵志驿的站长“阿玉样”，另一只是网上最多人追捧的“小八（Hatchan）”。

两只皆为日本土种截尾猫，阿玉是黑白间着一些褐毛，而小八只是黑和白，最大特征是右耳缺了一个口，那是在神户的公园中和其他野猫打架打出来的。

要认阿玉更容易，当今已挂着一个胸牌，戴着一顶车站站长的小帽子。出生在车站附近的野猫，和妈妈一起抱来养大，从小学习当车站职员的任务，正式就职站长三年，被地方政府封为“样（Sama）”，在和歌山那个县，受政府勋爵的人才可以叫“样”，大家与它见了面，都要“Tama”“Sama”那么称呼，实在是大人物一个。

做站长也得有个助手，阿玉样的助手就是它的母亲，名叫“千之风”，因为年长，做不了站长，只当助手，最近去世了，人们请和尚来为它念经，并做七七四十九日拜祭。助手在日文叫“助役”，千之风被封为“永久助役”。

车站有只当值的猫，引起群众注意，纷纷拍照，一下子出了名，无数的电视台也争着来报道，就连外国的摄影队也杀到。法国更以阿玉样当主角，拍了一部关于猫的电影，2010年夏天上映。

观光客带来的收入，一年有十一亿日元。车站大售阿玉样的纪念品，最近的有碗碗碟碟，皆画上猫，又有阿玉样的足印，以示正货。

附近的冈山当寄生虫，借阿玉样的样子画在电车上，借此希望更多人乘坐。也不是全为了生意，在市中心有画着阿玉样的红色脚踏车出租，希望游客减少乘坐巴士或的士，有助于环保。

外国的爱猫人士一听到有位猫站长，也特地跑去看，中国香港的友人也和阿玉样拍了照片回来。今年它已经八岁了，虽然没有医学证明，只是大约猜测：猫一岁，等于人八岁。那么一算，阿玉样已有六十四岁，有时也会疲倦，不上班了。

专程去的人看不到阿玉样，好生失望。其他车站的工作人员想出一个好办法，弄个大黑板当大字报，让人发言，或纷纷写上祝福的话展示在黑板上，希望阿玉样翌日上班时看得到。

另一只“小八”，也有八岁。七年前被一位叫八二一（Hani Hajime）的摄影家从公园接回家养，从野猫变为家猫，生活虽然舒适，但命相当苦，被主人去势了，苦命人日文称为苦劳人，小八是一只名副其实的苦劳猫。

小八不必像阿玉样那样上班，但得当模特儿，每天给主人拍照片，刊登在网志的部落客（即博客）上，叫“小八日记”。

也是一红通天，每日大量网民浏览。小八实在可爱，从头到耳朵两边漆黑，额头和鼻子是白的，两只绿色的大眼睛瞪着你，令人心动。

网志是免费的，主人当然知道财路，即刻出书，有关小八的图书已经出到第十七本了，其他有日历和DVD等商品，八二一先生赚个满钵。

“这只猫的睡态实在太坏，有时还会睡得从沙发上掉下来。”主人八二一还要诉苦，“它又睡在我的计算机上，妨碍我工作呢。”

讲猫的坏话，罪有应得。最近网民的热潮有点减退，被叫作Ami和Shosh的一只灰猫和一只白猫追上，人家一个月有六十九万三千人浏览，小八只有五十多万。

猫奴也不好做，八二一每天要替小八拍照，星期天也不间断。每天要想一些题材，最近的有小八的烦恼、小八坐在椅子上、小八向你打招呼、下午的蒙蒙眬眬、躲在纸皮盒中的小八等。还买了一只假猫，让小八骑在它身上，回忆被去势之前的英勇。

其实，世上的猫，小时候都是非常好看的，因为它们瘦小，眼睛就显得特别大，又有一点可怜状，让人不得不想把它抱在怀中。

一长大就开始有分别，猫的体形比其他动物，包括人类，都要小得多，所以它们的警戒性特别高，眼睛也充满了猜疑，看起来很凶。

跟种类也有关系，加拿大的无毛猫（Sphynx）最丑，英国长毛猫额头上有几道花纹，看起来像永远皱着眉头，令人讨厌。

凡是大头的猫，都较讨好。姿态和眼神最为重要，小八最近的一张照片是坐在沙发上，一只爪子搭在椅背上，因上了年纪，眼神已经温和，加上那缺块耳朵的不完美，更是一只让人觉得花钱买图书也值得的猫猫。

爱一个人和爱花一样，你会牺牲一切

很多旅游点的资源，政府都不会去发展，九龙太子道上的花墟，是其中之一。

大小花店、盆栽、插花用具都齐全，在那里，你可以买到所有与花有关的商品，还有一家小店，卖各种草药，走路鸡鸡蛋和本地泥土种出的香蕉，也很特别。

再走过去一点，就是鸟市场。黎明，这里是金鱼贩卖的集中地。

停泊在路旁的货车，载着大量的姜花，那阵幽香，是清新的。不过也有大批的剑兰出售。一向认为剑兰才是代表香港的花，充满怀旧色彩，带人到另一时空。

来花墟的人，总有一份文化气息。朋友和我都赞同，爱花之人，好人居多。

多少女孩子，曾经做过开花店的梦。诗歌、小说、电影中，花店的女主人，都是漂亮的、好静的、文雅的。

在墨尔本生活时，就认识过一位花店女主人，她每天清晨老远地跑去批发市场进货，推着辆大人力车，一点也不觉得辛苦。

“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想卖花的？哪儿来的勇气？”我问。

她笑了：“爱花。爱到执着时。”

道理就是那么简单，和爱一个人一样，你会牺牲一切。

失败了呢？“失败再说吧，至少你可以说已经尝试过。”她说。

看准了一个目标，成功率较大。比方说你爱牡丹，就专门研究牡丹，成为专家，卖得出色。别人一想起牡丹，就想起你的店。花墟里，有很多家专卖兰花的，都站得很稳。

太花心了，变成没有个性。什么都卖的店，你不会记得。

恋爱，不也是一样吗？人活着，有了恋爱。对方不一定是人，花也行。

我的宗旨，总是敬老

我的宗旨，总是敬老。

自己想抽烟，但是在座有年纪比我们大的人不喜欢烟的味道，那怎么办？

起初，我也觉得相当难忍。改变想法，即刻解决。

去一个不禁烟的地方好了，像在纽约的Nobu（松久信幸餐厅，全球有名的日本料理连锁餐厅，深受好莱坞明星青睐）吃饭，总不能抽烟吧？到门外去，那里也有几个伙伴陪你抽。

想通后烟瘾一来，我就往外跑，一点也不觉得麻烦或辛苦，虽然有时外面下雪。

日本是一个抽烟最自由的地方，烟草事业由政府的专卖公社经营。

但是，日本最爱跟流行，尤其是被美国人牵鼻子走，国家不禁烟，但地方政府可以下令不准吸烟。像东京禁止在银座等几个区抽，他们做什么都想先走一步，美国禁烟是室内的，日本人现在在街上也不许人抽一根烟。

这次住帝国酒店，到附近的书店、文具店走走，天气冷，有根烟多好！忽然，我从袋子里面拿出一根烟斗吸，迎面来了一个警察，看着我，表情有点古怪，到底要抓我好还是不抓我好？禁的只是香烟嘛。

近来爱上雪茄，晚饭后在家赶稿，先抽一根Cohiba（高斯巴，古巴雪茄品牌名，切·格瓦拉最喜爱的雪茄），是好友杨先生送的。早上在办公室，开工之前又来一根，大乐。

当今的办公室也有很多禁烟的，为五斗米也可以折腰了，区区个把小时放弃抽烟，又算什么？

但已到了生意做不做都不要紧的时候，很少出门，你要找我？行呀。来我的办公室好了，不只香烟可抽，雪茄烟斗都不拘。

年轻人大多数已不抽香烟了，很好。

和他们一起吃饭，我也不抽，因为他们很稳重，感觉上比我还大，我敬老。

可以疏狂，但不要伤害他人

亦舒看了我一本书，叫《狂又何妨》，说我这个人一点也不疏狂，竟然起了那么一个书名。

哈哈哈哈。我也不认为自己疏狂，出了七八十本书，所有书名都与内容无关，只是用喜欢的字眼罢了。

中国诗词有一模式，也不自由奔放。到了宋朝，更引经据典，晦涩得要命。诗词应该越简单越好……

整首背不出来，记得一句，也是好事，丰子恺先生就爱用绝句中的七个字来作画，像“竹几一灯人做梦”“几人相忆在江楼”“嘹亮一声山月高”，只要一句，已诗意盎然。

继承丰先生的传统，我的书只用四个字为书名，像《醉乡漫步》《雾里看花》《半日闲园》，发展下去，我可以用三个字、两个字或一个字。

有些书名，是以学篆刻时的闲章为题，《草草不工》《不过尔尔》《附庸风雅》等，也有自勉的意思。

《花开花落》这本书的书名有点忧郁，那是看到家父去世时他儿孙满堂有感而发。

大哥晚年爱看我的书，时常问我什么时候有新的。我拿了这本要送给他时，他已躺在病榻上。踌躇多时，还是决定不交到他手上。

暂居在这世上短短数十年，凡事不应太过执着，眼见越来越混乱的社会，要是没有些做人的基本原则，更不知如何活下去。

家父教导的守时、重友情、做事有责任，由成长至老去，都是我一心一意牢牢抓住的，但也不是都做得到，实行起来很辛苦，最重要的，还是要放弃以自我为中心。

艺术家可以疏狂，但疏狂总损伤到他人，这是我尽量不想做的事。

心中是那么羡慕！“疏狂”二字，多美！

以礼待人是做人的基本条件

我这个人被认为有点迂腐思想，不过，不管人家怎么劝我说这些事已不吃香，何必那么蠢，我还是照做不误。

比方说我约了人，很少迟到。除非有什么迫不得已的事，我还是尽量守时。让人家等以抬高自己身价的人，我认为是非常没有自信心的。

早上去散步，经过些店，我从来不进去东张西望不买东西而走出来，因为我记得小时侯有人告诉我，店主们迷信，第一单生意做不成，那天的买卖不会好。

乘电梯时遇到老人和妇孺，我总是注意门的开关，不让他们在匆忙中出锚（遇到故障，发生意外），过马路也以同样的关心对待，不管这些人我认识还是不认识。

坐巴士、地铁，见抱着婴儿的母亲或老人，我会让座。要是有年轻人抢着坐下，我会瞪之以三角眼，令他自惭。

如果同事或友人派车子来迎接，我会很自然地坐在司机旁边。

我不想表现什么，只知道人与人之间，不管职位地位如何，总应该有一份互相的尊敬。

过度的礼节我并不喜欢，在日本住过一段时期，见他们90度地打躬作揖，我还是不习惯，只会点头以还礼。日本人知道我们的习惯与他们不同，也不介意。

我绝不在乎替女人开车门或点香烟，就像我也会替男人开车门或点香烟。

但是，女人矫柔造作地等待我去为她们服务这些事时，哼哼，去他的大头鬼，打死我也不干。

我不同意小孩子对大人没有礼貌，虽然，心中已觉得他们年幼无知，原谅了他们，但是免不了事后摇头。

对年纪比我大的人，无论是上司还是下属，我都保持着不卑不亢的态度。我希望岁数比我小的人也同样对待我，要是他们办不到，我只有可怜他们。

对人对己，这些都不是过分的要求，我认为这些不过是做人的基本条件。

待人接物不以自我为中心

活到老了，就学会观察对方是怎样的一种人。逃不过我们的法眼。

“我开发了内地市场。”

这个人说完给我一张名片，抬头上，写着某某公司经理。

一个经理能开发一个市场吗？没有整个公司职员的努力，没有老板的眼光和大力支持，你做得到吗？如果是你一个人的，那么去开另一家公司吧。

怎么可以把一切归功于一个“我”字？就算是老板，在外国也用“我们”，从不用“我”。英文的“We”是谦虚的，我们就学不会用这个字眼。

“我把赤字减轻了。”

政府里的一个小官说。单靠你一个人？简直是笑话嘛。

“我的宣传做得很成功！”

你、你、你？

可怜得很，这些人是爬虫类。

这个“我”字，说惯了，在老板面前也用，老人家听了心里当然不舒服，但是老板是狐狸嘛，会笑着说：“非你不可。”

转头，找到另一个人，即刻炒你鱿鱼，留下你这种人是危险的。

年轻人总认为自己是不可代替的，在当今集体制作、合群经营的商业社会中，已经没有了一个“我”字。公司一上市，连做老板的也是领薪，做得不好随时被股东们抛弃，哪儿来的我、我、我？

生意做得越大，越学会用人，知道人才一定会为你带来财富，而常把“我”字变成口头禅的家伙，将会替公司带来祸害，小心小心。

要做“我”？也行，去当艺术家吧！一幅画、一件雕刻，没有了“我”，就死了。

写文章也是，用“我”是种特权。

做生意嘛，还是少几个“我”，用回“我们”吧！笨蛋！

人与人之间互相尊敬，是最基本的事

在高铁上，听到一个生意人在通电话：“才三千万，赶快买。”

另一个八婆大概是做保险的，拼命告诉对方：“你没看到电视上那个广告吗？万一丈夫离开你呢？还有我们呀！”

一个青年用手机求爱：“我快要爆炸了，不来一下的话。”

这些杂音，都是避免不了的吗？完全是公民教育的问题，我在日本的车厢中就没见过这种现象。人家电话一响，偷偷地跑到车厢与车厢之间去听，绝不骚扰其他人。

有一次被友人强迫去卡拉OK，六个人在座，有五个在打电话，除了我呆呆看着。还在街上听到一个人喃喃自语，以为神经有问题，原来他在用蓝牙和对方交谈，塞着耳机，像个聋子。

我的职员还算有规矩，没看到他们在公司里讲私事，但是即使有，我怎么怪他们？下班了我还致电嘱事。工作和私人空间，有手机之后，界线已经模糊。

是不是应该立法，指定什么时候才可以用手机呢？像驾车时用手机会被罚款，就是一个例子。我想在私生活上很难有这种规定吧？一切，是社交礼貌的问题，是家庭教养好不好的问题。

人与人之间互相尊敬，是最基本的事，不然的话，和街上两狗互吠有什么分别？

和别人在一起谈事情的时候，手机一响，尽可以说一声对不起，然后离座去听，或者干脆把手机关掉，很容易做到。

漠视对方，要讲就讲，而且讲个不停，就浪费了我宝贵的生命。遇到这种人，生意一定不要给他做，而且用不客气的目光歧视，毫不遮掩。

每个人都要懂得尊重别人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变成所谓的“公众人物”，躯壳已不属于自己。

做公众人物便要有义务，其中一项是对方会要求你和他们一起拍照。

当然很乐意奉陪。

当今大众用的绝大多数是傻瓜相机，本来随手一按即成，但是很多情形，拍的人举棋不定，横拍直拍，距离远近，都犹豫了老半天，赶时间，催促起来又像在耍大牌，只有耐心地笑，笑到脸上肌肉僵硬为止。

如果是一对情侣或夫妇来合照，多数请侍者或路人来按快门。这些人扮专家，所选角度非常刁钻，时间花得更多。

前来合照者，必把我挟起来，他们小时候听阿妈或邻居八婆说：“三人拍照，中间那个早死，千万不能站在中间。”

我一把年纪，当然不要紧，又不迷信，毫不在乎，理所当然的事。

姿势摆好之后，好歹拍了，大多数人会说：“再拍一张，保险。”

或者：“再来一张半身的。”

结果全身、半身、特写。怎么拍，我还是笑嘻嘻的。记得成龙教训的一句话；“要么不做，做了，便做好它。他们是我们的米饭班主（意为衣食父母），能多一个是一个。”

有时遇到些美女，工作变成了乐趣，但拍照片和人生一样，不如意事十之八九。

只有低微的要求。有些一看到别人拍自己也一定要来一张的人，根本就不珍惜这个机会，还时常用手臂来搭肩膀，做老友状。夏天穿麻质西装，干洗起来费用不菲，请千万别来这个动作。

到珠江三角洲，城市都被工厂烟雾污染，晚上看不到月亮，我没这个问题，一群人的傻瓜相机都自动闪光，拍完一阵子，满天星斗，美丽得很。

不可为之事，便不必为

在九龙城遇到一个人。

“我每天看你的专栏。”他说。

“谢谢捧场。”这是我一贯的回答。

“我有一个要求。”他说。

“讲讲看。”

“我有一个儿子在新加坡，我想去新加坡找事做，你可不可以给我介绍一份工作？”

“什么工作？”我问。

“什么都好。我看到林振强写你曾经说过在新加坡有什么事可以找你。”他说。

“你有什么专长？”我问。

这个人想了老半天想不出。

“你以前做过什么？”我又问。

“做过旅馆经理。”他终于想到。

“买一份新加坡报纸，找这一行的招聘广告，打电话去问。”

“我这个年纪，没人会要。”他说。

看样子，他最多也不过五十岁。

“你说试过的成功率是50%，不试等于零。所以我想试试看你能不能向你的朋友推荐我。”

“对不起，做不到。”我回答后，因为赶时间，走了。是的，我的确说过尝试才有成功的机会，但是他要尝试的是联络应聘，不是向我求救。

对林振强伸出手，是因为他是一个天才横溢的人，虽然初次见面，但他以往的成绩有目共睹。

这个人的背景我一点资料都没有，怎么推荐？人品不好的话，不是害死对方吗？从前我不会这么想，可是发生过的坏例子太多了。我帮助过的人，感谢也不说一句不打紧，还时常在背后插我一刀。现在老了，比较谨慎而已。说是那么说，但是先相信人的个性，我想这辈子还是改不了的，今后被背叛的情形还是会继续发生，也管不了，反正次数只会减少，不会增多，看开点吧。

乐观的人，运气会更好

坐上的士，阵阵香味传来。

“怎么你的姜花没枝没叶，是一整扎的？”我看到冷气口挂的花。

“哦，”司机大佬说，“我住在荃湾，那边的花档把卖不出去的姜花折了下来，反正要扔掉，不如用锡纸包好，才两三块钱一束。卖的人高兴，买的人也高兴。”

又看到车头有些小摆设：“车是你自己的，所以照顾得那么好？”

“刚刚供的。”司机说，“从前租车的时候，我也照样摆花摆公仔。”

“要供多久？”

“十六年。”他并不觉得很长。

“生意差了，有没有影响？”我言下之意，是赚的够不够付分期。

“努力一点，”他说，“怎么样也足够，总之不会饿死。”

“你很乐观。”我说，“近年来一坐上的士，都是怨声载道。”

“不是乐不乐观，”他说，“总得活下去，怨要活下去，不怨也要活下去，不如不怨的好。怨多了，人老得快。”

“你不是的士司机，是哲学家。”我笑了。看到车头有个小观音像，又问：“你信观音，所以看得那么开？”

“一个乘客丢在车上，我捡到了就用胶水把它粘在这里，我不是信教，我只是觉得好看，没有其他原因。”

“你们这一行的，大家都说客人少了很多。”我说。

“很奇怪，”他说，“我不觉得，大概想通了，运气跟着好，像我载你之前，刚接了一单，客人一下车，即刻又有生意做。”运气好也不会好到这么厉害吧？到家，我付了钱，邻居走出大门，截住，上了他的车。

做人，要随时随地相信自己有好运

《大白鲨》的制片人大卫·布朗说：“你可以制造自己的运气。”

幸福是你相信自己有运气。

要在社会上站得住脚，你一定要相信自己有运气才行。拿到自己幸运的工具是你的乐观。

著名演员露芙·哥顿事业很成功，人又长寿，这是因为她守着自己的一条规则：绝对别放弃梦想！而且，在任何情形下，最好“不要”面对现实！

我自己一直保持着一份天真，也许你可以说是无知或是愚蠢，但是我一直感觉自己很有运气。在五十岁以后我才赚了钱，中年时我曾经失业过两次，我做过高级职员，但最后也逼得我去领失业救济金，我也写过无数的求职信，但是，我能够挣扎成功，是因为我听了露芙·哥顿的话。

我一直没有长大，一直没有面对现实。不是每一个人相信自己，好运气就来。患癌、飞机失事、心脏停止跳动的事也许会发生，但是管他的，如果你相信自己是有好运的，那么你的幸福机会会比别人多。幸运是位女神，只有她感到你对她有兴趣，她才会来找你。好运，其实是一种很脚踏实地的人生观。做人，要随时随地相信自己有好运，现在开始相信，也不会太迟。

逛花墟永远那么快乐

又是牡丹的季节，荷兰来的当然很美，但当今运到中国香港的是新西兰产的，又大又耐开，本来对新西兰印象不佳，因为牡丹，还是有点好感。

闲时到九龙太子道后的花墟走一走，永远是那么快乐的体验。附近又有鸟雀市场，是香港旅游重点之一。身为香港人的你，去过吗？

“这么多店铺，看得我眼花缭乱，去哪一家最好？”一位师奶问我。

“那要看你选什么样的花。”我回答。

“你呢？”她反问。

“我爱牡丹。”我说，“花墟道48号的那家‘卉丰’，是我最常去的，他们很肯进货。客人不会欣赏，认为牡丹太贵，店里有很多盛开的卖不掉，新的一批照样下订单，不是自己爱花做不到。”

“还有哪几家你常去的？”师奶问。

“逛花墟的乐趣不只是花，有时买买陶器也有很多选择，像太子道西180号的‘乐天派’就有很多虞公的作品。曾氏兄弟两人，哥哥的佛像越做越美，弟弟的人物造型越来越有趣，我很看好这两兄弟，现在收藏他们的作品还很便宜，一定有价值。”

“还有什么和花不同的商店？”师奶问。

“卖各种生草药的‘左记’也很有趣。”我说，“在太子道西202号，门口摆了一个人头般大的根，叫石蟝。买个二两，加适量蜜枣用二十碗水煲六小时，剩十二碗左右，喝了可以排毒、治黑手甲、牛皮癣等病。”

“那些干的，浸在水中又像一朵鲜花的是什么东西？”师奶问。

“叫还魂草。”我说，“煲糖水很好喝，又能治支气管炎。”

他店里什么植物都卖，一小钵一小钵的含羞草才卖五块港币。住在高楼大厦的儿童没看过，摸它一下，大叫道：“真的会害羞缩起来！”

听蝉太吵，吃蝉快乐

从公主道到尖沙嘴，靠近隧道口时，听到一阵强烈的蝉鸣。

叫得那么厉害！成千上万的蝉一起叫，震耳欲聋。每次，我都听成：“夏天了！夏天了！”蝉像能说人话。

馋嘴的我，第一个反应是想到吃。年轻时在日本尝过蝉味。一个大汉拿了一支棒球棍，向小一点的树身大力一击，从叶中掉下数十只蝉。拔了翼，就那么烤来吃，香得很。

泰国菜中也常以蝉入菜，放进石臼中，加了指天椒、小茄子和鱼露，大舂特舂，做出紫颜色的酱，拿来蘸青瓜、生豆角和柳叶吃，味道鲜美得不得了，连最单调的生蔬菜都变成上等佳肴，吃个不停。

广东人吃桂花蝉，一向用盐焗。所谓盐焗，大多数人是拿去炸，再撒点盐充数。原料的桂花蝉很香，焗和炸都不要紧。

查良镛先生的太太很喜欢吃桂花蝉，每次见到，她都兴奋地说：“当年吃龙虱，两毛钱一大堆；吃桂花蝉，一只就要五毫子。”

有一次我们在镛记吃饭，提到桂花蝉，老板甘健成先生说：“刚有货到，来几只试试如何？”

众人大喜。

桂花蝉上桌，吃起来果然很香脆，回到二十世纪六十年代的日子，大家都变得年轻。

那股香味久久不散，甘先生又说：“有没有听过蝉香水？”

真稀奇。他拿出两小瓶来，一闻，特别得紧（意为非常特别），非常有个性的香味，要是被法国人发现了，一定会大量生产，还是不告诉他们为佳。

世界上能制造香水的，除了花朵之外，只有抹香鲸、麝尾巴和一种水獭的睾丸，比起这些东西，蝉的香水没那么恐怖。

保护动物昆虫的朋友请别紧张，夏天那么多蝉，全球皆是，不会因这篇文章而绝种的。

不偶尔偷懒一下，活着干什么

“你做那么多事，一定从早忙到晚！”认识我的人那么说。

也不一定，我有空闲的时候，有时一天什么事都不做。慢慢梳洗、阅报、看小说，饿了煮个公仔吃吃，逍逍遥遥。

香港人忙着干什么？忙着把时间储蓄起来，灵活运用，赠送给远方来访的友人。

返港后，刚好遇到好友路过，陪他一整天。反正现在有手提电话，急事交代几句，轻松得很，没什么压力。

他人通常都会起得迟一点，可惜我这条劳碌命不让我这么做，五点多或六点就起，到阳台看看，今天又长了多少朵白兰花。

散步到菜市场，遇相熟友人，上三楼去吃牛腩捞之前，先斩些叉烧肉，吃不完打包回家，中午炒饭，又派上用场。

应该做的零星事：把眼镜框修理好。手表的弹簧带断了，快去换一条新的。头发是否要剪？指甲到时候修了吧？

趁今天多写点稿！这么一想，所谓的悠闲日便完全破坏，心算一下，这份报纸还有多少篇未发表？那本周刊有几多存货？可免则免，宁愿其他日子熬通宵，也不想在今天工作。

是替家父上上香的时候了，将小佛坛的灰尘打扫干净，合十又合十。

是打个电话去慰问家母的时候了，啊！啊！没事吗？没事最好！燕窝吃完了吗？下次带去。今天是赶不及探访了。

篆刻书法荒废已久，再练一练吧。把纸墨拿出来时，改变主意，还是继续画领带好。一条又一条，十几条之中，满意的只有一二，也足够了。

“你还要上班吗？”友人问。

不上班，怎么知道礼拜天可贵？不偶尔偷懒一下，活着干什么？

不妨把优柔寡断当成乐趣

《花生漫画》中的查理·布朗，是个性格很优柔寡断的人物。露西经常骂他“wishsy washsy”。再好的英文翻译也没有。

优柔寡断潜在于我们每一个人的身上，任何事都三下五除二地解决的人并不多。

早上起床时再睡一会儿吗？已是一个很难下决策的问题。

上课吗？或是扮肚子痛？从幼儿园开始，儿童已知道优柔寡断是怎么一回事儿。

小学时，考试之前赶通宵死背书，还是去玩更好？

到了初中，同学抽烟，一起抽，还是拒绝他们的好意？

高中已谈恋爱，打电话给女同学，还是等她打来？

出来做事时，炒不炒老板的鱿鱼呢？

老了，病了。死还是不死？

最典型的，一定是莎士比亚笔下的“To be, or not to be（生存还是毁灭）”，我们一生最大的苦恼，莫过于太过优柔寡断。

既然我们知道有这个毛病，就要当它是乐趣来处理。

先学会做什么事，错了也不后悔，自己的决定嘛。慢慢地，我们的优柔寡断行为就会减少，自信心越强，决策越快。

可是，到了星期天，我们就要享受优柔寡断了，出门还是不出门，想了老半天，还是在家好一点。

肚子饿了，吃不吃东西？到餐厅还是自己烧菜？

写稿还是不写稿？看不看电视呢？读不读书？

结果什么事都没做，躺在沙发上，问自己：“睡不睡觉？”

哈哈哈，优柔寡断，真好玩。

什么都不吃的人也可爱

其实，我喜欢看别人吃东西，多过自己吃东西。

什么都吃，吃得津津有味的样子，是多么赏心悦目。

最怕遇到对食物一点兴趣也没有的人，这种人多数言语枯燥，最好敬而远之，不然全身精力都会被他们吸光。

各有选择，我对素食者并不反感，尊重他们的权利，你吃你的斋，我吃我的荤，互不侵犯。

讨厌的是吃斋的人喜欢说教，认为吃无机种植的蔬菜才是上等人，吞脂肪（指吃肉食）的人像患麻疯，非进地狱不可，永不超生。

素食者人数一多，对肉食者群起而攻之，凡肉类，都是病源。我没有不舒服，好像犯了罪，一定要说到我去看医生。

素食者人数一少，便眼巴巴地坐在一旁，看别人大鱼大肉，自己便做委屈状：啊！我这个可怜的人，什么东西都没的吃！啊！可怜呀！好可怜呀！

已经专为这种人叫了一碟什么罗汉斋之类的。一上桌，试了一口。咦！怎么这么难吃？从此停筷，继续做他们的委屈状。

当然啰，又不是素菜馆，大师傅烧不惯，像个样子已经算好的了。不吃白不吃！算了！

吃素没什么不好，但是强迫儿女也一起吃斋，就是罪过。这些人的儿女长大后，和他们的面孔长得一模一样，面黄肌瘦。可憎。

有一位朋友，不但不吃肉，连蔬菜也不碰，一味喝酒。她一坐下来就对各位声明自己不太吃东西，主人不相信，拼命夹菜给她，她只是笑笑，也不拒绝，但不碰就不碰，反正早已告诉过你，不能说我浪费。这种人，什么都不吃，也可爱。

难吃的东西吃得多了，就容易看出菜好不好吃

“菜一上桌，你就看得出好不好吃吗？”小朋友问。

当然尝过之后下定论最准确，但经验的累积，一般还能观察出高低，菜肴讲究的是色香味，那个“色”字，就是指标。

别说其他，饭前的冷菜或小碟，已能判断。太玄妙了，不如举实例。

吃宁波菜时，上一碟烤麸，一看就知不行，为什么？那面筋是刀切的。麸要手撕，汁才入味，就那么简单。

如果连这一点点功夫都做不好，这家人其他的菜也好极有限（意为不会好到哪里去），不必猜测。

潮州菜通常奉送一碟咸酸菜，当今也许要算钱，看到碟中的东西颜色似染的，已经碰都不必去碰。

色泽鲜艳的酸菜，上面再撒些南姜蓉，这家人的水准一定高。至于味道是太咸或太甜，那是个人喜恶。

韩国菜也是一样，少不了的金渍（Kimchi），辣椒粉下得不够颜色就不鲜红。白菜太过白的话，泡的时间不足。如果看到金渍之中还有些松子，说明不错。瓣与瓣之间夹了鱼肠，那很地道。要是把金渍酿在一个巨大梨中，那么这一餐将是毕生难忘的。

西餐相同，上桌的面包如果不是店里烤出来的，好不到哪里去。

切功也很重要，吃杭州菜上的小碟马兰头，切得太粗，或者豆腐干太大粒，不必尝味已知不好吃。

山东菜的腰花，花纹不美，片得不够薄，吃起来必有尿味。

上来大菜，看到屈鲤鱼时，鱼鳞不是竖起来的，那是死鱼，生命力那么强的鲤鱼还养不活，这家人的菜恐怖到极点。

原则上，难吃的东西吃得多，就能看出。

交稿，令自己更年轻了

“你要几天才能交稿？”时常有小朋友问我这个问题。

“没算过，到时到候，像鸡生蛋一样，就挤出来了。”我说。

“到底是几天嘛！”小朋友不放过我。

“真是到现在还算不清楚。”我说，“最少是三两天吧。我现在的秘书小姐很好，常提醒我：明天至少要一篇。”

“提醒了就写得出吗？”

“写得出。”我说，“我们专业的写作人，已经不需要灵感。”

“那么不是很轻松吗？”

“一点也不轻松。”我说，“压力来自虽然写得出，但是写得好不好呢？好不好，自己知道，骗不了自己的。”

“什么叫作好？”

“内容至少要有点东西，最低限度是信息性的，像介绍了一家新餐厅，为什么要介绍它？什么是出色的地方？把自己的观点写出来，要与众不同，才叫好看。至于最高境界，对我来讲，是惹惹读者发笑，能做到这一点，我已经满足，我对自己的要求并不高。”我一口气说完。

“在‘名采’这么多年，你有没有断过稿？”

“一次，”我说，“是传真失误。”

“每天写，没有压迫感吗？”

“有的。古人说，岁月催人老；我说，交稿催人老。很羡慕能因外游而断稿的作者。”

“那你写来干什么？又不是靠它吃饭。”

“交稿催人老，是当你交了稿又知道自己写得不好的时候。”我说，“要是你交得出，而又过得了自己那一关，那么写稿就变成了一种充实感。我常说要一天活得比一天更好，完全靠这篇东西向读者交代了。这时候，交稿已经不是催人老。交稿，令自己更年轻了。”

停下来发一阵呆吧

到上海，入住花园酒店，路过的一条街上有家吃茶店，外面写“喝茶、聊天、下棋、发呆”几个字。好一个发呆！

发呆广东人说成发牛豆。一个人入了神，就用牛牛豆豆来形容。牛豆比咪摩（意为磨叽）还要厉害。咪摩东动一下西摸一下，牛豆则是眼睛半开，望着前面，连焦点也没有。

一个人在沉思时，别人看来以为他在发呆。发呆是在想东西想到进入睡眠或者清醒之间的一个过程。

小孩子的发呆最为可爱，叫醒他们之后总可以看到这个样子，恨不得吻他们一下。

老人的发呆最为可怜，曾经到过温哥华的旧唐人街，在一个五层楼的建筑物窗口中，老人向外望去，一动也不动，像人生终结之前的定格。如果还有思想，应该是胡不归吧？

我自己的发呆，通常是写稿写到一半，不能继续，思想由主题飞到十万八千里之外，毫无关联，如果不被自己唤回，也许进入别人的梦中。

简直是浪费生命！分秒必争的香港人骂道。

是的，生活在这个地方，是不允许发呆的。发呆变成了奢侈，是一种高级享受，是一件劳碌的人绝对没资格做的事！

发呆之后，淌下一滴眼泪，最悲哀不过了；发呆之后，笑了笑，非常幸福。

后者怎么形成？全靠美好的过往。

所以说，人生储蓄除了金钱之外，还要收藏光辉的记忆。老了，再多钱也没用，发起呆来，永远是为生活挣扎。

想想我们生命中的情绪，回忆初恋，记一记我们的好朋友。现在是不是也在发呆？在不发呆的时候最好去银行，千万别将生活弄得单调，而最好的办法，是当人家数绵羊入眠时，我们能够算一算吃过的每一道佳肴。

停下来发一阵呆吧。

叁 心态好，即使年老也觉得年轻

生命的长短不受自己控制，

但是生命的质量，

却是我们自己能够提高的。

人生下来，就是一场漫长的旅行

你去的地方真多。认识我的人说。

很惭愧，很惭愧，我去的地方一点都不多。

每次在飞机上看航空公司杂志的地图，有几十万个地名，就知道涉足的实在太少了。

走几处名胜拍几张照片后又拍拍屁股走掉，那谈不上旅行。最低的条件应该是住上一段时期，懂得几个单词能够在市场买菜时讨价还价，会搭乘巴士或地铁，交上数名朋友，知道何处有最好的餐厅，那么，你可以自豪地说：“这地方我到过。”

旅行不是全要靠钱，时机和缘分很重要。

环境随时在变，20世纪六七十年代的时候谁会想到有一天能够那么方便地出入桂林？

永远是跑不完的，等到你走遍时，还有太空呢。

我什么地方都没有去过，你说。

人生下来，就是一场漫长的旅行，只要你注意又欣赏每一个细节，你的周围，就是世界。

人生最大的重量在于自己缺乏信心

人生最大的意义，除了吃吃喝喝，活得一天比一天的质量更好之外，便是要尽量减掉身上的重量。当然，指的并非体重。

轻，是一门很奥妙的学问。

不过我不是哲学家或文豪，要谈的只是物质，和生命能否承受的那种无关。

基本得很，像夏天冲完凉后，穿一件薄如蝉翼的麻质恤衫，感觉是多么飘然。摩擦着躯体，像泡泡流下，十分过瘾。

与其跟流行，穿着又笨又重又不好看的运动鞋，不如来一对柔软的幼羊皮鞋子。谁不知幼羊皮好？但是那么贵，怎么买得起？来一对布做的功夫鞋，也一样舒服的呀。一切都是丰俭由人。

皮包中携带的物品也要计算重量，笔呀纸呀，都带最小型的。女人的一切化妆品，也不要因为便宜而带大的。

学会用轻便的电子记事簿吧，研究起来没有整台电脑那么困难，何必带着那本又厚又大的电话地址簿呢？

不可一日无此君的眼镜，镜框越细越好，现在市面上已经出现一种新科技，把任何度数的厚镜片都磨得很薄。

戴隐形眼镜当然最轻了，不过要把轻和难受放在天平上比较，隐形眼镜我倒是反对的。

手表也是一样的，又不是赛车手或游泳健将，何必戴那个像闹钟那么巨型的东西在手上？也不用把怀旧当流行，弄个大古董表戴着，增加自己的烦恼。

都彭打火机固然典雅，但怎比得上一块钱一个的轻？

做人有了自信，为什么还要用名牌来炫耀给别人看？

人生最大的重量在于自己缺乏信心。

生命长短不可控，生命质量却可提高

朋友的父亲，已经63岁，他事业成功，为人随和，最喜欢和青年人在一起，大家都觉得和他语言共边，没有隔阂。

老人常说：“啊！我和我的儿女有代沟——我比他们年轻。”

虽说是老人，但他的面貌看起来只有50岁左右，没有秃头现象，衣着时髦，手头阔绰，自己有能力负担自己。

对于家庭，他绝对是一个好先生、好父亲、好丈人。他很了解下一辈的烦恼，因为他是过来人。

酒量真好，从来没有看过任何人把他喝倒。为什么？我问。

“我懂得喝酒，每一口都有味道。酒和人一样，要被欣赏才能发挥最大的吸引力。遇见有才能的男人，我尽可能栽培。蠢男人我也见得多，这不是他们的错，大家少来往就是。反正有时要喝两口难以入喉的土炮（粤语方言，指农家自酿的米酒），菜才好吃。你说是不是？”

“女人嘛，她们总是那么美好啊！我最喜欢女人。你有没有试过用另一种动物的眼光来看女人？没有？你真傻。”

“当她们理所当然，你的一生便很吃亏？这种看法，实在是人生的悲剧！”

“这么大的世界，那么多的人，为什么偏偏会遇到这个？她们对一种事物的看法，对东西的价值观念，和我们绝对是两样。”

“单单这一点，已经欣赏不完，何必再去谈到肉体的构造？”

“肉体、肉体，她们是那么美……再讲下去，我会给你一千零一个故事。但是这并不是我们今晚要谈的问题。”

“一个人的生命长短，是不受自己控制的，你看看比我们早一点去的人。这是多么可惜！我们共同认识的亿万富翁，每天吃同样的鲍鱼和排翅，就是把一切变得枯燥。做人不管贫富，只要注意生活的每一个细节，小小的欢乐，已经可以享受不尽。重复一句，生命的长短不受自己控制，但是生命的质量，却是我们自己能够提高的。”

身体健康之前，精神要先健康

“你要好好读书，才会出人头地。”

“不要只顾着交女朋友，今后大把时间。”

“好好找个老公。”

“你已经超过三十岁了，快点结婚。”

这一类的话，我都称为“阿妈是女人”。理所当然的事，说来干什么？

到了我这把年纪，最“阿妈是女人”的一句话是：“什么都是假的，身体最要紧，健康才最可贵。”

谁不知道身体健康这回事儿？我已经说过很多次：身体健康之前，精神要先健康，这不敢吃，那不敢碰，精神上已经有了毛病，当然影响肉体。

不喜欢人家那么多废话，自己就不说了，我们应该尽量避免说“阿妈是女人”的话。

读书的兴趣完全是自发的，能不能出人头地，对小孩子来讲，一点也不重要。为什么不告诉他们尽量活得快乐？

青春期间要禁止对性的好奇，难如登天，说这种话的父母，难道自己没有经历过？不如送子女一打避孕套。

找个好老公谈何容易，爱上的人有老婆，喜欢自己的又看不上眼，让她们自由发展好了。中国人最聪明，以“缘分”两个字就解释一切，缘分到了，自然会找到。

结婚是个野蛮的制度，当今的人个个都怕，但是个个都结婚，为什么？要等到冲昏头脑时！那时要阻挡也阻挡不了。儿女养得那么大，留在身边多陪陪自己几年，有什么不好？为什么要把他们推出门去？

这都是关心你呀！说“阿妈是女人”的人那么辩论道。要关心，用英语说take care，用中文说保重，已经够了。

不过“阿妈是女人”之中，有一句我倒是经常说的，那就是：“别斤斤计较，死，你是死定的！”

别把生命浪费在无聊的人身上

“才一年前买的两千多万元的楼，现在可以卖三千多万元，一年之内，赚一千万元。”朋友说。

“恭喜你了。”我说。

此人叹气：“是同事买的。”废话！

跟着，他埋怨这叹息那，说了一大堆看走了眼的机会。

我还是那句老话：“广东人说得对，有早知，无乞儿。”说完我转头走开。

另一种“想当年”的人，我也很怕。“当年我有多么厉害”等的对白，听得令人作呕，而且他们喜欢重播又重播，让人多吐几次。

有时一桌人晚饭，谈政治，一谈谈个不停，要是都是好朋友，我便坦率地要求他们转个话题，遇到不是太熟的，我便静悄悄地跑回家。

有些长气（粤语方言，形容人唠叨）的八婆，自以为好心肠，看见我患了感冒，便说：“还不去看医生？”

“喝点姜茶就好了。”我回答，自己的身体自己知道，已拥有数十年了。“有种膏药搽在心头很有用！”她们又说。“喝点姜茶就好了。”我又说。

“介绍你一个喷气筒，很有效。”再劝我。

“喝点姜茶就好了。”同一个答案，用三次、四次、五次，用到她们觉得烦为止，自能将八婆治退。

学郑板桥说：“年老神倦，已不陪诸君作无益语也。”越来越觉得人生苦短，不能浪费生命在这种无聊人身上。

不过，自己的毛病不觉察，也许周围的人也不能容我。是时，我可能成为一个固执、孤独的老者，但亦不后悔。有山有水为家，有花有鸟做伴，已足矣。

世间很难有“永远”这两个字

童话中，王子对村姑说：“我不会离开你，永远永远在你身边。”

另一个故事，公主拥抱骑士：“我爱你一生一世。”

现实社会行不通，因为童话没提起老妈子的事。像英国女王不退位，查尔斯只有整天打马球、跌断手。自己爱的人家里反对，娶了一个美女当老婆，她又去偷汉子。

玛格丽特公主也是个例子，抽烟酗酒至老，当年她对爱过的、嫁给的，都发过这个永不、永不的誓，但是行不通就是行不通。

也许灰姑娘的老公是一个很固执的人，婚后变得枯燥无味，你想想，拿一只鞋子到处找一个女人，不但需要坚持，还有点傻兮兮。

或许，白雪公主长大了，只顾儿女，对白马王子的要求没什么兴趣。她爱心爆棚，七个老头被她搞得服服帖帖，为什么不自己生一大群孩子来玩玩？

旧时的孩子比较单纯，还相信这些误人子弟的故事。信息发达的今天，从计算机中汲取无限的知识，思想成熟得快，见父母亲吵架，其他同学家长离异，爱情故事变成笑话，只能接受魔术、整蛊的剧情，所以《哈利·波特》才流行起来。

幻想破不破灭是另一个问题，男女始终还是要经过恋爱阶段，当然相信美好的好过残酷的。所以琼瑶、亦舒继续有她们的读者，亦舒的故事还较有现代感，尖酸嘛。

“你有一天一定会离开我。”少女说。

男友回答：“不，我永远不会离开你。”

“别说你没自信的话，这世间很难有永远这两个字。”少女叹气。

谁能知道未来将发生什么？说永远，只有我们有资格，我们剩下的日子不多，又忍惯了，成功的机会还有几巴仙。

观赏丰子恺的画，有益身心

大家都在谈论如何预防自杀，电台曾智华也打电话来问我意见。我说吃一顿好的，或去澳门一趟，知此生美好，就不会想到自杀了。

这当然是在唱反调，开玩笑而已。真正要防止自杀，先得读书。如果做一次统计会发现，那些自杀的人多数没读多少书。

但，人生忧患认字始，书读多了，想得太多，也是死的原因之一。北欧的自杀者多数是知识分子，所以读书多也不是好办法。

唯一能够美化身心的，只有丰子恺的画。从老先生由古诗配上的意境，读了绝不会想到尽途去。《护生画集》更是令人感动得连蚂蚁也要放过，何况是自己的生命。

《丰子恺漫画全集》由京华出版社出版，全九卷，集丰子恺所有最佳作品，是一套最佳礼物。

第一卷收集了儿童相，第二卷学生相，第三四卷社会相，第五卷护生画集，第六卷绘画诗歌，第七卷绘画小说、封面插图，第八卷彩色画卷，第九卷精品画集。完全收集在一个硬封套中，非常精美，各大书局均出售。

丰先生的漫画教育由观察自己的儿女开始，到他们受教育、经过战火的洗礼、进入了社会、受了佛教的熏陶、欣赏山水的美好，以及老去的宁静，小生命重新开始。任何一个阶段都有自己的影子存在，一些会被他的美学感染，是一套非读不可的书。

苏美璐的小女儿生日，想不到要送她什么，我就寄上这九本书。我原来的那一套，是老友徐胜鹤给我的，现在的再由另一友人赠送，来来去去，总存一套。

打开第一卷第一页，就有华君武的题字：“赤子之心。”希望这颗心也让你拾回来，如果你肯去买一套回来翻翻。儿童，是不会想去自杀的。

那是我一生最美好的年代

为什么记忆中的事没做梦时那么清清楚楚？昨晚见到故园，花草树木，一棵棵重现在眼前。

爸爸跟着邵氏兄弟，从中国内地来到南洋，任中文片发行经理和负责宣传。不像其他同事，他身为文人，不屑于利用职权赚外快，靠薪水，两袖清风。

妈妈虽是小学校长，但商业脑筋灵活，投资马来西亚的橡胶园，赚了一笔，我们才能从大世界游乐场后园的公司宿舍搬出去。

新居用叻币（指马来西亚、新加坡与文莱在英殖民时期，由英殖民政府发行的货币）四万块买的，双亲看中了那个大花园和两层楼的旧宅，又因为父亲好友许统道先生住在后巷四条石，购下这座老房子。

地址是人称六条石的实笼岗路中的一条小道，叫Lowland Road，没有中文名字，父亲称之为罗兰路，门牌四十七号。

打开铁门，车子驾至门口有一段路，花园种满果树，入口处的那棵红毛丹尤其茂盛，也有杧果。父亲后来研究园艺，接枝种了矮种的番石榴，由泰国移植，果实巨大少核，印象最深。

屋子的一旁种竹，父亲常以一张用旧了的玻璃桌面，压在笋上，看它变种生得又圆又肥。

园中有个羽毛球场，挂着一张残破的网，羽毛球是我们几个小孩子至爱的运动，要不是从小喜欢看书，长大了成为运动健将也不出奇。

屋子虽分两层，但下层很矮，父亲说这是犹太人的设计，不知从何考证。阳光直透，下起雨来，就要帮奶妈到处闩窗，她算过，计有六十多扇。

下层当是浮脚楼，摒除瘴气，也只是客厅和饭厅厨房所在。二楼才是我们的卧室，楼梯口摆着一只巨大的纸老虎，是父亲同事——专攻美术设计的友人所赠。他用铁线做一个架，铺了旧报纸，上漆，再画成老虎，像真的一样。家里养了一只松毛犬，冲上去在肚子上咬了一口，发现全是纸屑，才作罢。

厨房很大，母亲和奶妈一直不停地做菜，我要学习，总被赶出来。只见里面有一个石磨，手摇的。把米浸过夜，放入孔中，磨出来的湿米粉就能做皮，包高丽菜、芥兰和春笋做粉粿，下一点点的猪肉碎，蒸熟了，哥哥可以连吃三十个。

到了星期天最热闹，统道叔带了一家大小来做客，一清早就把我们四个小孩叫醒，到花园中，在花瓣中采取露水，用一个小碗，双指在花上一弹，露水便落下，嘻嘻哈哈，也不觉辛苦。

大人来了，在客厅中用榄核烧的炭煮露水，一面沏上等铁观音，一面清谈诗词歌赋。我们几个小的打完球后玩蛇梯游戏，偶尔也拿出黑胶唱片，此时我已养成了对外国音乐的爱好，收集不少进行曲，一一播放。

从进行曲到华尔兹，最喜爱了。邻居有一小庙宇，到了一早就要听丽的呼声（旧时马来西亚等英属殖民地国家的一家电台），而开场的就是《溜冰者的华尔兹》（Skaters'Waltz），一听就能道出其名。

在这里一跳，进入了思春期。父母亲出外旅行时，就大闹天宫，在家开舞会，我的工作一向是做饮料，一种叫Fruit Punch的果实酒最容易做了，把橙和苹果切成薄片，加一罐杂果罐头，一支红色的石榴汁糖浆，下大量的水和冰，最后倒一两瓶红酒进去，胡搅一通，即成。

妹妹哥哥各邀同学来参加，星期六晚上玩个通宵，音乐也由我当DJ，已有三十三转的唱片了，各式快节奏的，森巴森巴，恰恰恰，一阵快舞之后转为缓慢的情歌，是拥抱对方的时候了。

鼓起勇气，请那位印度少女跳舞，那黝黑的皮肤被一套白色的舞衣包裹着，手伸到她腰上，一掌抱住，从来不知女子的腰可以那么细的。

想起儿时邂逅的一位流浪艺人的女儿，名叫云霞，在炎热的下午，抱我在她怀中睡觉，当时的音乐，放的是一首叫《当我们年轻的一天》，故特别喜欢此曲。

醒了，不愿梦断，强迫自己再睡。

这时已有固定女友，比我大三岁，也长得瘦长高挑，摸一摸她的胸部，平平无奇，为什么我的女友多是不发达的？除了那位叫云霞的山东女孩，丰满又坚挺。

等到父母亲在睡觉，我就从后花园的一个小门溜出去，每晚玩到黎明才回来，以为神不知鬼不觉，但奶妈已把早餐做好等我去吃。

已经到了出游的时候，我在日本，父亲来信说已把房子卖掉，在加东区购入一间新的。也没写原因，后来听妈妈说，是后巷三条石有一个公墓，父亲的好友一个个葬在那里，路经时悲从中来，每天上班如此，最后还是决定搬家。

“我不愿意搬。”我在梦中大喊，“那是我一生最美好的年代！”

醒来，枕头湿了。

忘记一切，开始原谅

读到泰国高僧坐关，以求捐款建筑佛庙一事，非常感动。但是后来演变成与当地寺院争执，被六个大汉强拉出来，又在食物中下泻药，双方互爆丑闻。整件案子复杂得很，不管谁对谁错，已显出大家关心的不是佛。

日本有位庆应大学毕业的禅宗主持人，前阵子看不开，自杀了。做了和尚后还有什么看不开的？我真不明白。

韩国的和尚和尼姑吵架，把她的头打穿了。虽说佛也有火，但是打女人总不是男子的行为。

我认识的僧人，有些炒地皮、买股票；更有的是客串性质，凡遇做法事不够人手，就把他拉去充数；还有一个经常戴假发、乘奔驰车去逛酒吧；另一个身边时常有白嫩的少年追随。

当然，这是和尚之中较少数的分子，我敬佩的高僧不少，而且影响到我的人生观。

上述几件，其实也没有什么好大惊小怪，只是因为他们是和尚，而我忘记了和尚也是人。

看电影，只喜新闻和外国长片。

白天的那位中文节目的播报员长得真是端庄，戴个眼镜着实诚恳，不卑不亢的态度，的确惹人喜欢得很。

到了晚上英文台的那个，“尊容”就不敢领教了，小眼睛，大口，一微笑，牙齿一颗、两颗、三颗到二十几颗，却不整齐。其实美丑并没有一定标准，但最基本的是做新闻播报员语言要标准，口齿要清，这位小姐没有具备这两种条件。但是，我又忘记了。

我忘记她也是人家的女儿，她的父母兄姊从小看到她大，自然会觉得她可爱。

她能在众多高级职员挑选之下担任这个职位，必定有她的存在价值，我个人的主观意见并不可以代表群众。

也许，长时间下来，我会改变对她的印象，她会逐渐成熟、改进，变成越看越亲切，越看越顺眼。有许多刚入行的演员，起初还不是丑得不得了。我想，在很多类似的情形下，男人才娶得到老婆。

看报是一种生活习惯，与时代无关

发生在我身上的一件痛苦事，是等报纸送到。

大清早起身，第一件要做的就是打开门看报纸来了没有。明明知道不会那么早的，但总要确定一下才甘心。

读报的习惯已经数十年，不见此君便像身上少了一件东西似的，很不舒服。虽然有电视新闻代替，但不一样就是不一样。

好吧，别订了，不必让人家送来，下街去买好了。但是不订报纸，遇到外游，秘书忘记替你买个一两天，岂能甘心错过？而且时间宝贵，这一去一进至少要花一小时，还是在家做其他的事好了。

现在报纸已放上网，本来可以在屏幕上一早阅读的，但是感觉是不同的，读报纸要摸它，一页页地掀开，才像样。

人类阅报的姿势非常好看，双手一张，脚一跷，年轻时近看，老来像关公一样拉远，动作很大，够气派。读网上的报纸，像计算机痴儿，小小气。

每搬一次家，第一件事是打听哪个报贩送报送得最早，有些是八点多，早一点七点多，都太迟了。下次找房子租，六点左右的派报服务，方是首选。

因爱报纸，连报贩也感亲切，派九龙城“茗香茶庄”报纸的老兄，十分辛勤，并不把报纸扔在店口，每天恭恭敬敬地交到掌柜处，还来一声早安才走。下大雨，此位仁兄全身湿透，但保护报纸干爽。今天他不来，儿子代替，礼貌地依足他父亲的传递，看得爱得要死。

多数的香港人，都是那么单纯和勤劳。看到这些人，对将来才抱希望，我们千万别忘记从前大家都是这样的。当官的是何许人，朝代换了没有，并不重要。

买菜也是一种艺术

广东道和奶路臣街之间的旺角市集是我最喜欢去的一个菜市场。

不要误会，我指的并不是政府建的那座菜市场，而是街上和路旁的小店铺及档摊。第一，它有个性，摆到道路中央，警察每天来抓，等他们走后，小贩摆满货物，大做其生意。

买菜，是一种艺术，和烹饪是呼应的。好厨子不规定今晩要炒些什么，看当天有什么新鲜或新奇的材料，就弄什么菜。

当然，无可选择的酒楼师傅另当别论，而且，菜色一商业化，就失去了私人的格调和热爱，也是极可悲之事。

怎么样能买到好材料呢？以什么标准评定它的佳劣？

这都要靠经验和爱好，没的教的。

像一个当铺学徒，他不是一生下来就会鉴定一件东西的好坏和价值，必要多看，多吃亏，最后才能成为高手。

到菜市场去逛一圈，就像去了字画铺，像进去一个古董拍卖场，必须从容不迫，悠闲地选择。

最贵的材料并不一定是最好的。比方说猪肉吧。猪排、梅肉条等部分价高，但是一头猪最好吃的方位是包围在肺部外层、俗称的“猪肺捆”。它的肉纤维短而幼细，又略带肥肉和软骨，味浓而香，是上上肉，也是价格最低的肉。炒、红烧等皆可，滚汤更是一流。

煮完捞出来切片，蘸浓酱油和大蒜蓉，美味无比，试试就知。如遇新鲜者，择而购之，肉贩都会称赞你。

在市场游荡之间，忽然，你的眼睛会一亮，因为你看到一种新鲜得发光的材料，那你的脑中即刻计算要以什么菜去陪衬它，然后便要狠狠下手去买，贵一点也不成问题。

菜市场的菜，贵极有限（贵不到哪里去），少打一场麻将，少输几场马，足够你买任何一样东西。

逛菜市场是最享受的时候，有如追求女人，等到下手去买，便等于上了床。

只有钱这个儿子，最孝顺最听话

在一个地方住久了，就有所谓的人脉了。

像一片树叶中的脉络，我们认识的人也布满了整个社会，是多年积累下来的关系，只要一个电话，就可以找到需要的人帮忙。

中途移民，这些人际关系又得重新建立，的确很烦。这是到陌生地方最不便的事。

除了本身工作上接触的人，我们至少要认识一些医生、律师、会计师等，生活在一个都市中，才能如鱼得水。

但是这也要看性格，我是一个极不愿意麻烦别人的人，就算与对方熟络，得到的方便，也要以双倍、三倍以上的各种方法去报答，这才能心安理得。

除了上述几种职业，我发现我还少了一样人物，那就是电器师。我对电器一窍不通，又很不愿意学习，家中电器一有毛病，就不知怎么处理。

连最简单的传真机我也苦恼，买普通的常坏，一气之下，到日本去买了一台最先进的，但是照样传不进来。

年轻朋友自告奋勇，替我一弄即好，从此要是收不到的话就要请他上门，结果变成互相的心理负担。

又买了一台专看翻版影碟的机子，友人答应替我安装，但年轻人善忘，一拖再拖。我又不好意思催促，如今还是放在家没动过。

还有些译码器，也是如此下场。

今天决定到电器行中请人，多贵都不是问题，想得到就得到便是。吾垂垂老矣，最不能忍受不方便。

母亲最爱说笑话：“我还有个儿子。”

“什么？”我们都叫出来，“何时出现一个兄弟？叫什么名字？”

“叫钱。”母亲说，“这个钱儿子最孝顺最听话。一传就到，不必等。”

存货越多，心境越平静

大家读到这篇文章，也许快乐，或者无趣，但对于作者，是心惊肉跳。

为什么已经登了出来？以为还存了多篇稿件，但一见报，已知无货，急得放下一切，赶快伏案埋首。

每天一篇的压力实在太大，在外国除了漫画之外，都是一个星期一篇的专栏，从来没见过加倍付出血汗的。常向朋友解答如何减压，但是自己不懂得消除交稿的烦恼。

“为什么不多写几篇？然后再一天一篇，压力就没那么大了。”朋友说。

真是风凉话，叫他自己来写写，才知死。

当然可以把众多琐事拿出来献宝，但究竟可读性不高呀。

“你需要多少时间才写成一篇？”友人问。如果我回答说半个钟（粤语里指小时），那绝不真实。

“需要二十四小时。”我回答。

“鬼才相信！”友人说。

所以非叫他亲自试过不可。写，坐了下来，动笔罢了，但是思考时间，是没有停过的。做梦也问自己明天要写什么。

我们一直在寻找题材，保持头脑清醒、感觉敏锐，见到任何事，都问：“够不够数据当成一篇文章？”

这是无时无刻不在进行的“储蓄”，比把钱存进银行还难。想到一个重点，即刻藏入脑中，存得越多，心境越是平静。

一片空白时，便坐立不安，像莱纳斯失去了他的安全被单，随时随地昏倒。

说、说，举起笔，又写了，管他的，好坏是一件事，写了再说。

这么一来，有如老骨头煲汤，越煲越淡，目前就是这个现象。

多希望后浪推前浪，让一些新朋友来淘汰，但还是像张彻电影的主角，身中多箭，还是站得直直的，不肯倒下。

每天勤奋练习，怎会不进步

七月要出一次远门，准备画些东西，须带一大盒油彩、一个画架。想起来，都是包袱，有点犹豫。

还是做女人好，她们的画布，是一张随身带的脸。

至于颜料、粉彩、画笔等，都非常袖珍，一个皮包便能装入，令人羡慕。

画皮再也不是《聊斋志异》中厉鬼的专利，现在女人个个会画，技术高超。

在拍旅游特辑时，有一位女明星嘉宾，由电视台安排，有时要到机场才知道是谁。

一次，有个面黄肌瘦的陌生女子站在航空公司柜台前，转过头来向我打招呼：“我是某某人……”

“啊，你是某某人的保姆。”我正想那么说，好彩（粤语方言，指运气好）讲到“你是某某人”时即刻停下，因为她就是那个某某人。

这个像恐怖片中常出现的女人，第二天连早餐都不吃，等她出镜时，她还是那么仔细地一笔笔地作画。

走了出来。啊，完全变了一张脸，简直是艺术家的杰作，一个活生生的达·芬奇的《蒙娜丽莎》，向大家微笑！

怪不得画得那么好啦，天天练习嘛。一次花上两三个钟头，多年岁月经验的累积，怎会不进步？而且她是一个非常勤力的学生。

拍摄完毕，这女人即刻洗脸，还原真面目来，是一副小眼睛、大嘴、没有眉毛的相貌，肌肤渗透出绿色来。

“为什么那么快就卸妆？”我打趣道，“花了那么多工夫，岂不可惜？”

“你是写书法的，难道每一幅字你都裱起来挂吗？”她懒洋洋地说。

这个比喻好像不太通，但又似有点道理，总之听了唯唯说是，俯首称臣。

永远保持正宗，是唯一生存之道

虽然说香港市道不好，餐厅生意难做，但这也是空前的机会，租金便宜了，地点任选，请人也容易。目前，是香港饮食业百花齐放的时候。

电视上也报道过，三个IT人失了业，跑去兰桂坊开一热狗档，赚个满钵。戏法人人会变，看你怎么变罢了。

从前是香港人到内地开分店，当今内地资本来这里冲击市道。

上海的“小南国”到中环开张，起初有一家沪菜馆和另一家日本菜馆，后者反响不佳，即刻将它扩充为一家更大的上海馆子，东西不错，装修得也够好。

杭州“张生记”也来了，在铜锣湾的富豪酒店内，第一时间去试过，还没正式营业，尚有改善之地，答应他们厨艺娴熟了，再写食评。

著名的台湾小笼包店“鼎泰丰”开在红磡，生意滔滔。日本拉面店更是开通街。

街坊小食中有很多云南米线店，香港人吃辣已成为习惯，不怕。

讲到辣，泰国菜早已占据一席很重要的地位，九龙城的店铺，开得灿烂。越南菜也有不少的拥护者。

俄罗斯菜、埃及菜也能在香港立足。意大利餐厅更开得不亦乐乎，其中在跑马地利园广场对面街的一家，更是和在罗马吃到的味道相同，每星期直航机空运来鲜货。

到底我们是一个国际都市，对外来的食物没有保守的成见。

不像台湾，台北的外国餐，再过100年也赶不上香港。

创业容易守业难。这些餐厅的大厨常问我：“要怎么样才能做得久？”我总是回答：“不折中，不迎合香港人的口味，永远保持正宗，是唯一生存之道。”

这种意见，也只有成为国际都市人，才听得进去。

心态好，即使年老也觉得年轻

对白兰花的迷恋有增无减，在九龙城街市买完菜，就走过衙前塱道口，在七十一角落铺的隔壁田记花店买几朵，才上班去。

可惜此花有季节，每年开两次，夏天和深秋，过了那段时期，只有想念了。

今天习惯性地走过花档，竟然被我发现。寒冷的岁暮，怎会有白兰花？

“泰国空运来的。”黄太太说。

啊，怎么我想不到？那边热带，白兰变了种，一年四季都开。

那么微小的东西，装在透明塑料袋中，一共五朵，背后还用一片剪成锄形的香蕉叶衬着，卖四块钱。

“一箩箩用冰镇住，不然很快坏掉。”黄太太解释，“我知道你爱白兰，特地进货。”

真感谢她的好意，黄太太在这里开档也有三十多年。已经六十多岁的她，前几年先生过世，儿子手不方便，在家和媳妇两人守着档口。婆媳之间的关系，特别好。

“从哪里买的？”我问。

“花墟呀。”她说，“每天五点钟就去采购，我住在马鞍山，三点多就起床。”

“哇，”我问，“那么几点收档？”

“晚上八九点，”她说，“我睡得少。”

看见一盆盆的年花和桔子连着花盘，搬运起来也不容易。

“是花墟的人运来的？”我问。

“不。”她指着停在档前的面包货车。走上前一看，里面载满花。

“谁驾？”我问。

“我自己呀！”黄太太笑着说。

档边常摆着五六张空椅，任由七八十岁老先生老太太休息，是黄太太从垃圾堆中捡回来的。

黄太太说：“和他们聊天，我觉得很年轻。”

总有办法可以克服沮丧和痛苦

我爱一切活着的东西，最讨厌的是担心、难过、悲伤、痛苦、忧郁和沮丧这几个，我当它们是敌人。

要想消灭敌人，不用和它们去斗争，最好的办法是躲避。

有人说吃东西可以抗拒沮丧，越悲伤吃得越多，这当然也是途径之一。问题在于吃太多东西会发胖，那时你又得去担心自己的体重。

和朋友上街，有人那么劝你，但是，你想想看，已经很沮丧难过，还要在别人面前装出个笑脸，那是一件多么痛苦的事！

别以为天下只有你一个人懂得沉闷，连许冠文、吴君如也有悲伤的时刻。痛苦，不是你的专利。

你也许会说自己越来越老，所以沮丧也越来越深，不过实际上，悲哀和年龄没有关系，报纸上年轻人跳楼的新闻是不稀奇的。

你或许会把原因推到穷困上，但是有钱人发神经、服药自杀的例子也不少。

沮丧不分贫富、不分阶级、不分年龄、不分性别，这个坏蛋说来就来，我们一定会遇到他，就像我们做人迟早患伤风感冒一样，没有什么了不起，事后想起来，多数会变成一个笑话。

而且往往是莫名其妙的笑话。

我经常沮丧。

但是，我没有时间沮丧。

对了，克服它，最好把自己弄得忙得要命。工作、读书、看漫画、看电影、看电视、散步、养鸟、栽花、打麻将、赛马、赌狗，做什么都行，只要不去吸毒，且切莫酗酒，别抽太多的烟就是了。

有时，就算你忙得交关（粤语形容词，指程度深、非常），沮丧也会偷偷摸摸地来侵袭你。当你无处可逃，剩下的最后的办法只有面对它。

找一个地方躲起来，关上房门窗户，紧闭帘子，独自大声嘶叫、痛哭一场。要不然，摔破所有碗碟（避免古董），在雪柜（粤语方言，指冰箱）上写“他妈的”三个字等，但是千万不要踢烂电视机（会被电死的）。

当你做了以上的一切，你便会觉得自己笨到极点，而且，你哭叫太多了，会眼肿喉咙痛，闷出个鸟来。

这时，试试打开门窗，让阳光沐浴你的身体，走出去散散步，问人家这棵开满花的树叫什么名字，买两斤菜去炒炒，吃个斋，沮丧忽然逃得无影无踪。

求神拜佛也是绝对有效的，担保奇迹会出现。我看过一个老太在祈祷，问她灵不灵。她回答：“拜神时什么都不用想，还管他灵不灵！”

美国人一沮丧，马上就去找精神分析专家，目前的收费听说是一百美元一个钟头。不过，通常他们只给你四十五分钟，像按摩女郎一样。

信天主教的还可以去找神父忏悔，这最合算，但是现在找神父的人越来越少，我认识的一个神父也说过：“那些缩头鬼把我们的生意都抢光了。”

我们不流行这玩意儿，我们沮丧的时候只有自己解决。

八卦周刊最可爱，将报摊所有的都买下来吧！

这些周刊，至少可以使你进入八卦阵，忘记沮丧，也可以说得上没有一本不好看。

如果嫌太贵，可去洗头店减轻负担。

漫画更好，什么英雄、什么门、什么郎，要不然就是日本的那些，保证你把沮丧忘得一干二净。

要是你什么钱都不肯花，那么只有粤语残片，看张瑛、白燕哭得死去活来，你会感到自己最幸福。

咸酸甜，日日是好日

小时候一生病，妈妈就带我去一家叫“杏生堂”的中药局看医生。

把把脉，伸出条舌头，这就能看出病来吗？我一直怀疑。煎出来的那碗浓药将会那么难喝，打个冷战，但又想起喝完药后的加应子、陈皮梅、杏脯，都是我爱吃的东西，这就是大人所说的先苦后甜吧。

病了最好是吃粥。我不喜欢白粥，但极喜欢下粥的咸酸甜。潮州人自古穷困，吃一点盐腌的食物便能连吞三碗白粥，后来连菜也叫成“咸”，吃饭的时候，父母总命令孩子：“别猛吞饭，多吃咸。”

所谓咸酸甜，便是专门送白粥的小吃。将各种材料腌成咸的、酸的、甜的，简称“咸酸甜”。

妈妈带着我，从杏生堂步行至新巴刹。“巴刹”，是从阿拉伯语的bazaar音译过来，“市场”的意思。这个新巴刹的客人以潮州人为主，露天菜市场中，有一档我们经常光顾的咸酸甜。

一位中年妇女挑着担子，扁担两头各有一个大铁盘，上面一堆一堆的小菜，咸酸菜是黄的，半截咸橄榄是紫的，酸胡萝卜是红的，色彩缤纷，未尝味道，已经口水直流。

代表性的当然是咸酸菜，老潮州人无此小菜不欢，像韩国人的金渍泡菜一样。到今天，上潮州菜馆时，桌上一定先来一碟咸酸菜，好坏一试就知。此碟菜要是做得不好，那家餐馆就别去了。

咸酸菜是用芥菜头腌的，酿制后发酵，产生酸味，切成块状，最后撒上南姜粉。高手做出来的咸酸甜适中，味道错综复杂，一试便放不下筷子，吃到咸死、酸死、甜死为止。

“死”字，潮州话中已不是字面上的意思，表示“很”或“非常”，并非不吉祥之语。

咸死人的，莫过于一种叫“燎昭”的小贝，它的壳一边大一边小，但夹得紧紧的，永远剥不开。吃时只要用拇指和食指捏起，以拇指轻轻一推，便出现了又薄又细的肉，没有吃头，吞进口只觉一阵鱼腥，再来便是完全的死咸。

咸中带香的是小螃蜞，铜板般大，用酱油泡制，打开壳，里面充满膏，仔细嚼噬，一阵阵香味，好吃无比，是只迷你大闸蟹。

近年已不见此种螃蜞，大概河水污染，死光了，只在泰国才看到。泰国菜中有一道叫“宋丹”的，把生木瓜丝舂碎来吃，舂的时候要下一只螃蜞，味道才不单调。

上海人也爱吃螃蜞，上海的咸菜之中，有许多和潮州人非常相似的。除了螃蜞之外，还有他们的“黄泥螺”，潮州人也吃，叫“钱螺鸡”，这个“鸡”字，凡是海产腌制的都叫“鸡”，只是个声音，真正的字我查不出是怎样写的。

细心食之，会发现上海黄泥螺比潮州的大，肉肥，壳较厚，这种指甲般大的螺，放在口中一吸，整块螺肉入嘴，剩下透明的壳。潮州的肉小，但较柔软，吃了没有渣，各有特色。我还是喜欢上海的，现在也可以在南货店中买到，装在一个果酱玻璃瓶内，但嫌它太咸不能多吃。最近发现上海老铺“邵万生”有此产品，包装得漂亮，螺肉大，不太咸，可以一连吃二三十粒也不口渴，但一罐也要卖六十多元港币。

潮州咸酸甜中，盐水橄榄不可不谈，它有整节拇指般大，外层黑漆漆，已被浸得软软的，一口咬下，肉是紫颜色，三两下子便吃得只剩下那颗大核。等大人吃完后，收集了五六粒，便放在地上拿铁锤来击之，碎得刚好的话，果仁完美地裂出，吃了有阵极特别的香味，比花生、核桃好吃数十倍。但是敲得不准，核断成两截，仁镶在核中，只好用牙签挖，一定不能完整地挖出来，只能吃到那么一点点，非常懊恼。

有时小贩也将黑橄榄的核剥出，留下两截肉，压得扁扁的拿来卖，称之为“榄角”。这又是另一种制作的方法，加了糖，咸中带甜，从前买了就那么吃起来。现在偶然在街市上看到，见苍蝇叮在榄肉上，已不太敢吃。最后还是买回来，用冷水冲一冲之后，铺在鱼面蒸，是道很美味的咸。

大芥菜切块后，用鱼露腌之，也是我最爱吃的，它的味道有点苦，也有点辣，很吸引人。因为太喜欢吃，后来自己学会制作，改良又改良，现在家里做的芥菜泡菜，水准已远超小贩卖的了。

我家的泡菜，放大量的蒜头，加泰国指天椒，添少许的糖。鱼露的腥气让蔬菜中有肉味，并非只是素菜那么简单，泡了数天，又有点酸味。

吃起来，甜酸苦辣，和人生一样，有哀愁，也有它的欢乐。

经过物质贫乏的日子，只靠泡菜下饭，人生坚强得多。现在超级市场中任何东西都有，人们只懂得享受，不能回头，我庆幸自己没有忘记简单、淳朴的过往，什么事都难不倒我。吃泡菜和白粥，照样能过活。

咸酸甜，日日是好日。

“压力”是心态，不是借口

为什么不再写剧本呢？我问一个认识的人。

对方摇头叹气：“上一个很成功，下一个就难写了，压力太大，压力太大。”

压力？做什么事情没有压力？除非根本不负责，不顾别人生死，才没有压力。

因为压力，而把要做的事放弃了，那也是一种消极的解决办法。

但是，明明知道非做不可，却一直因为压力而拖延，那么，压力已经是借口。

人生的过程虽说短暂，但要走完这条道路也颇为漫长，回顾一下，从前觉得要生要死的事，不也是都已成为过去？有时，你还会对当年的无知发出会心的微笑。

我是一个不懂得什么叫作“压力”的人，大概是我的脑子缺少了一根筋。我的人生哲学是：做，成功的机会是50%；不做，是零。

做人可以立品、立言、济世，那当然最好。年轻的我，也曾想过。现在垂垂老矣，不再做悲愤状，但不杞人忧天，学史努比跳春天的舞，叫道：“一百年后，又有何分别？”

“压力”只是心态，肉体的无能才是致命伤。

默默耕耘，名利自然可以得到

一直嚷嚷着淡泊名利的人，大多数是最爱名利的。像我，就是其中之一。嘻嘻。

有什么不好呢？得不到才骂不好，得到后就全身舒服。试想乘私人飞机到瑞士高峰滑雪，吩咐船长把游艇驾到地中海晒太阳，每天享受天下名厨手艺，每晚由各国美女陪伴，再蠢的人，也不会说不好。

问题出在人类本身犯贱，拥有名利的人并不一定都开心。因为他们要更多的名利，就算得到了，他们又去羡慕那些归隐田园的。

烦恼永远跟随着。女王也有女首相不买她的账，回家后自己的媳妇也要气气你。

怎么得到名利？你问。

容易。带把玩具手枪走入金铺，大喊“打劫”，明天你的名字和照片就会出现在报纸上。语不惊人死不休也是一个出名的好办法，不一定要犯罪。叫人去跳海，香港报纸上绝对会记载。

名利事，只要一步步默默地耕耘，自然会产生。那算得了什么名利？你说。就要看你对名利的标准是怎样的。得到亲戚朋友的爱戴，是“名”的开始；住得安定，各得开心，是“利”的养成。

成就不在于外在物质，而在于内心的满足感

活到现在，你我都回顾一下，做人有什么成就？

首先，要清楚“成就”只是一个观念。你我对成就的看法是绝对不同的。

一般人认为名与利便是成就，但是有名与利的人不幸福的例子太多了，认识一些有游艇的朋友，他们多妒忌旁边的人的船比他们大了一英尺，也见过些国际闻名的艺术家，痛苦自己不能再一次突破。

多数追求名利的人，到了晚年却后悔没时间去好好享受过，而且，在过程中他们只有名利一个目的，生活趣味越来越少，变成老头时，他们自己闷得要死，也会使旁边的人闷得要死。

我并不是虚伪到认为有钱不好。比有钱更不好的是有钱不会花，而且，许多有钱人缺乏品位去花钱，他们只会穿穿名牌，驾辆奔驰。他们不懂得栽花养鸟的乐趣，不知道徕卡相机是好相机。

遇到个亿万富翁，我说：“我要是像你那么有钱，就会买架私人飞机，载自己到各国去玩。”

他回答：“那才是真正有钱。”

我惊得由椅子上跌下来，他的钱要买十架飞机也是小事。

他的所谓成就，我想，是安安乐乐地在自己家里寿终正寝罢了。

论做事的积极态度，我比许多人强

要保持年轻的体形，对上了年纪的人来说，根本是件难事。

“你再瘦一点才好看！”

“你的肚脯为什么不消一消？”

“你快点去把那头白发染了吧！”

什么？

老就老了，老人有个老人样，是个有尊严的老人相，改变来干什么？

谁没年轻过呢？翻看从前的照片，大家都有一个莎士比亚所说的“消瘦又饥渴的样子”，步入中年的肥胖，是自然的。

“你没有看到某某人，六十多了，还那么健康，一点肥肉也没有，这都是他们运动的缘故，你整天大吃大喝，什么都不做，怪不得身材越来越难看！”

谁不知道运动会燃烧卡路里，但这些人一运动，便一生要做运动的奴隶，一旦停了下来，还不打回原形？

人生的每一个阶段都是美好的，何必争取那不必要的假象？

要保存的，是头脑的青春。

要留下的，是童年的一份纯真。

时下的年轻人，和他们谈话，总觉得他们不停地用什么“命里没有的，莫强求”“都是缘分作怪”等老人语。更糟糕的，是他们把这些似是而非的短短几个字，用了一个钟头去对你劝说，讲了半天，不过是：“汝，三思而行。”

我一直当他们是长辈在教训我聆听，点头唯唯称是。

对做事的积极，我比许多人强。我不断地说：“做，成功的机会是50%；不做，机会是零。”

我重复地认为和年轻人之间有代沟——我比他们年轻，他们比我老。

与朴实的人沟通，令思想得到平衡

“你好好地写作就是，何必去抛头露脸？”友人常劝我，“出镜，你那肥胖臃肿的样子，令大家失望。”

我听了总是笑笑不语。

能确定的是，名与利，对我来讲，只是奴隶，我是它们的主人。

有时，它们会慢慢地膨胀，那便要打打它们的屁股。

名气带来的不便之处很多，比方说不能常去九龙塘爱情酒店走私等。

至于利，许冠文曾对我说过：“最先，要求一个金劳力士。后来，要求一辆宾士，但是能吃多少？能喝多少？能用多少？银行里的存款，多一个零和少个零，分别不大。”

说得也是，但很难做到。可以努力，别让它来控制你。

出名的好处是，人家知道你是什么人，可以放心和你交谈。

与别人的沟通，对我是很重要的。凡是不懂的，我有打破砂锅问到底的习惯。陌生人对我的戒心不大，有利于我。

问小贩们：这种菜、这种肉，是怎样的煮法？他们天天卖，当然最熟悉了。我的食物和烹调的学识，多数是从他们身上学来的。

有时在熟食中心坐下来，和旁边的家庭主妇交谈几句，也是称心乐意事，这些人都是出自真情，绝对不虚假。在工作上遇到的人，大部分希望从你身上得到什么好处，和他们相处一久，对人类就越来越绝望。

与一群脚踏实地、辛勤干活的人谈天，像吸入一口新鲜空气，永远带来舒服的感觉。偶尔，从他们的身世中也能编出动人的文章来。

我很需要和朴实的人沟通，令我自己的思想得到平衡，要不然，在这个复杂的环境中生存，会疯掉的。

最重要的还是先对得起自己

世界上有两种艺术：一种像凡·高，默默耕耘，潦倒穷死也不打紧；一种像达利，拼命宣传自己，名利双收。

凡·高的画是不朽的，但是达利也能在绘画历史上占重要的一席。

前者的艺术创作在痛苦中产生，后者却吃喝玩乐，两个人截然不同，喜欢哪一种，见仁见智。

做一个艺术家实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哩，从学会画，就拼命地挣扎，想自己的作品走出一种独立的风格，要这风格被大众接受，才能成名。

在成名之前这段过程就要人的老命，画没有人赏识就没有人买，没有人买就没有面包。一两个月熬过去，一两年也忍了，后来竟有无穷无尽的等待。那时，自己的信心经不经得起考验？以为就此一生默默而终，半途而废的人不计其数，成功的例子被宣传之前，已有多少个失败者？

过程之中，又有多少艺术家开始变成商人。他们要游说投资的画商，要收买刻薄的批评家，要排挤朋友亲人而让自己的画有多一点机会成功，这真是太可怕了。

即使能做到开一个画展，鞠躬作揖地请什么名流政要来剪彩，参观的人并不一定懂得画家要表达的东西，那便要向他们解释意图。画要人家来买，巴结庸俗的有钱人，赞美他们浅薄的看法，同意他们无理的批评，忍受他们作呕的态度，这一来，艺术是不是已经变了质呢？

成了名，作品上又要求突破，要求走入一个新的阶段，这是多难的事？求新要不断地吸收，吸收多了变成抄袭的例子也不少。就算你想出一些新意，但这新意是否会被人接受？那是大问题。

突破成功，过了几年，又需要另一个突破，是否能一直保持在高峰的水准？新的一代已经挤出头来，不能持久等于艺术生命的夭折。

不单是画家，所有做艺术工作的人都有这种苦恼。如果走上这条路，就要选择。最重要的还是先对得起自己。

送同好东西，自己也快乐

和团友麦氏夫妇的交往甚深，他们常到九龙城街市三楼去吃早餐，时而见面。

麦先生就是让我猜他的职业，我五十次都猜不到的人，原来他在制造将阿拉伯文变成英文的翻译机，世界上没有几家。

麦太太为人风趣，长得玲珑可爱，他们没有孩子，养着数只小狗，自己开厂，随时可以放下一切去旅行，除了担心宠物的起居。

两人酒量都极好，跟我们去北海道时，被粗口大王拉去喝，日本有种任饮唔嬲（粤语俚语，指不生气。任饮唔嬲，即随便喝都不生气）的制度，缴上两千日元就行，但是有个条件，就是只能留在酒吧中两个小时，过了又要付钱。一行人去大喝特喝，也不是为了省钱，好玩罢了，反正要证明谁是冠军，这是个好办法。

第二天看到他们一群人，个个脸色青青，美食当前，一点也吃不下去，我倒啤酒给他们，大家看了掉头就走，去洗手间把剩余的胆汁都贡献出来。

做生意的人，对尾祃（即尾牙，现多指公司年会）很重视，麦氏夫妇每年都隆重地大肆宴客，还老远请来几位阿拉伯代理商，我也参加过，看到阿拉伯人都是大胖子，猛吞香港海鲜，表情甚为幸福。当然啦，去过阿拉伯的人，都知道他们的食物绝对不能和中国菜媲美。

和麦氏夫妇交谈，发现喜欢相同的东西很多，比如说暖气，他们就和我一样爱用火水（粤语方言，指煤油）炉，听说我从日本搬了几架回来，心痒痒的，上次去大阪，大风大雪，到处找，结果没有称心的，当今日本火水炉却要用电线拉电，不方便。

今年在新年的金泽团茶会中又遇到麦氏夫妇，我答应这次和他们一起去购买，万一再找不到，我就把自己那个让给他们，设计为一个古老的船灯，非常漂亮，火生在玻璃罩内，半夜起身欣赏，尤其清雅。

送同好东西，自己也快乐。

既要有正业，也要有副业

前一阵子，一位日本的导演，七十多岁的人了，老远地跑来，说非见我不可。

目的是要拍一部《孙中山先生传》的戏，需投资一亿元港币左右。

“怎么回收呢？”我问。

“日本的青年，需要认清历史，我们召集他们，成立一个会，单单是会费，已经有两亿以上的收入。”他说。

“那么不需要香港的投资了。”我说，“这个会，已经成立？”

“还没有。”他回答。

我知道这是一个空谈，但是老人家，怎能伤他的心？

做电影导演的，光辉日子过过，一定念念不忘，至江郎才尽时，也不认输，永远觉得自己还是年轻的，尽地一铺（粤语词汇，意为横下一条心，孤注一掷），赌它一赌，让全世界的人看看，我宝刀未老。

在电影界浸淫已久，这些人物不断地出现，怎么去劝他们呢？

但求上苍，自己不会步其后尘。

我常说，遥远的人生之中，不应该只做一件工作，这不单是指电影导演，而是任何行业都一样，大家在本行之外培养个兴趣，研究成专家，发展成另一番事业。

人有了多种职业和兴趣，看起事件来比较立体，不像只懂得一行的人，死钻牛角尖，常做错误的决定。

在本身的工作不景气的时候，便转入副业，休息一阵子，看准时机，再回到自己喜爱的工作的怀抱，也不迟呀。

我没有给那个日本导演太绝情的回复，他存着希望回去，但我一直问自己，是否骗人？会不会更加残酷？

好在，今天接到个电话，说此人已在两日前逝世，这才松了一口气。

要整容，不如先整心

看到新加坡的一则消息，有个叫沈罗连的医生拼命替女人拍照片，从十八岁到四十岁，已经拍了一万个。

沈医生是因为他的职业而这么做的，他是位整容专家，但是要求女人让他拍照时还是有困难的，他说：“她们带着怀疑的眼光看着我，把我当成色狼。”

好在，有个女实习医师帮他的忙，先代他搭路（找门路，拉关系）才顺利地完成任务。他认为把新加坡女子的面貌综合起来，找出一个理想的样子，好过模仿两方女人。

“我们的女子双眼之间隔得太开，”沈医生说，“鼻子太大又太扁，额头太凸。但是这些缺点调和起来，还是有东方味道，如果根据洋妞去改，反而是四不像。”

一般，新加坡人认为电视明星郑惠玉的样子相当理想，但是能有多少个郑惠玉呢？稀少才觉得珍贵呀，大家都像郑惠玉，那么新加坡人就会欣赏那些额头小、双眼间宽、鼻子大的女人了。

我认为自然还是可爱的。

沈医生有不同的见解，他说：“其他的整容医生对双眼太宽的解救方法是，把鼻子弄高，将鼻孔改窄，但这么做便不像一个东方女子。我的方法是将鼻端弄得更尖。”

哈哈，尖了还不是那个鬼样？

整容的女人，是没有自信心的女人。整过之后，一生便永远戴个假东西在脸上，何必呢？而且整失败的话永不翻身。如果成功，那更糟，会上瘾的，这里整整，那里整整，又跑出个黄夏蕙来。

美，的确占便宜，但是短暂得很，不会做人的话，一下子便生厌。有些女人初看平凡，但是越聊越觉得她们有味道，这完全是脑筋问题。

把钱花在增广学识上，或多旅行令心胸广阔，这是基本。要整容，不如先整心。

别人不赞同，哪管得了那么多

在街边的大排档吃小吃，许多人认为并不太光彩：家里的“御厨”做得一手好菜，何必去干这种蠢事？名餐厅的老板听话得很，为什么要去街边？

其实，能够到大排档去，是代表了他们对人生有极大信心和有着极大自由。

不去大排档主要的理由是：

一、为名所累。试想国家元首到街边去，那么保安队非得在地上画一圆圈，把上下左右的街道都封锁。眼睛看到的全是CIA（美国中央情报局），哪还有什么滋味可言？

大家认识的明星和名流，吃得也不舒服，围了一大圈人求签名。随意地将骨头往地上一吐，明日即见报。隔座的醉酒青年，也许认为打倒你是一种光荣，的确令人感到烦恼。

二、为利所害。请客户去街边怕显得自己寒酸，做不成生意。

三、怕死。哎呀，那么脏！宁愿在家里吃即食面。现在有一点身份了，身体要紧，没有健康什么都是假，万一染到慢性肝病还得了？

以上这些人真是太可怜。他们永远尝不到立体的味道和气氛。

大排档是那么繁忙吵闹，嘈杂的高谈阔论、热辣辣的菜色、草草的杯盘，打破家庭料理的单调，建立起双方的友情，是庶民的“圣地”。有时也很宁静，与非自恋者在一起，吃碟炒蚬，互望对啜，的确写意。

但也要有缘分，友人的推荐并不一定合自己的胃口，高手名厨忽然迷上马经，客气的老板娘遇上更年期，与你同往的友人坚持要把碗碟再三擦净，都能破坏情趣。

应为自己的爱好和自由去大排档吃。

别人不赞同，哪管得了那么许多！

有天才与否不要紧，总要有个“真”字

搬家，东西太过凌乱，只有出来住酒店。现在清晨一点，对着墙壁，想写稿，但只字不出，只能瞪着那幅画发呆。

为什么每一间旅馆房中，非挂一两幅画不可呢？大多数是山水花卉鸟虫，写意者居多，工笔画很少。

酒店建立时总会请几个作画者，几百上千间房，每人负责一部分，一定要大量生产，画得多了，就偷工减料，越来越糊涂了，不肯工笔，反正住客的目的在于休息或者偷情，谁有心情来看画呢？马虎一点算数（意为得了，好了）。

所以变成抽象了。看的人不懂，画的人也不懂。抽象画最难，要经过严格的基本训练，写实的也要画得很好，才能把形象打破，成为感觉。但是这些所谓的画家，基本功没有练好，就出来涂鸦，脸皮之厚，令人作呕。

即使基本功不肯去学，要踏上艺术这条路，也得有灵气呀！

什么叫“灵气”？只能举实例来解释：小孩子的画，都有灵气，他们的思想还没被世俗污染，天才与否不要紧，总有个“真”字。

而“真”，时常是灵气的起源。

色调更能影响情绪，酒店中看到的多是灰暗的东西，令人消沉。要不是对方特别诱人，也引不起兴趣做那一回事儿，为什么不能多点灿烂的阳光？为什么不是五颜六色的花朵？偏偏是看了不想去游玩的山水！

作画者还多数只签个名字罢了，连诗也不肯题一首。书画嘛，书行头，不懂得书法的画家，好极有限（好不到哪里去）。

就算名字那简简单单的两个字，也像死鱼一般腥臭，蛇头鼠尾，俗不可耐。与其付钱给这帮半桶水，不如请一群儿童来作旅馆画，看起来清心，就算借房间来干调皮事，也没罪恶感。

听人讲话，是一门很深奥的艺术

到一个小岛去旅行，见到土特产，便去购买，店里的老头态度极差，我一气之下，就走到别家。和我一起的朋友却和他叽叽咕咕地谈了半天。他走出店来，带我到一家很别致、价廉物美的餐店去吃了顿丰盛的饭。

“你也是第一次来的，怎么知道这家饭店？”我问。

他说是店里的老头介绍的。

“那家伙？太没有礼貌了。”我说。朋友同意。不过，他解释道，只要你对他友善，耐心地听他讲话，你就会得到很大的收获，像这顿午餐，就是证明。

从此以后，我学会了听。听人家讲话，是一门很深奥的艺术。

多数人喜欢很主观地发表自己的意见，一点都不注意别人讲什么，那么他们会缺少许多有趣的见闻。所有的人都有他们多年积蓄下来的经验，只要我们肯去听，一定能够发觉很多乐趣。

要学会听，自己先要有诚恳的态度：少讲，多问，别人自然地会打开话匣子。当然，也要付出一些代价，十个故事中总有几个沉闷或是你听过的，但是得到其余未闻的人生经验，已受益不浅。

比方说去市场买菜，问问卖鱼的，或是你身边的家庭主妇，便常会得到一些意想不到的菜谱；去看盆景展览时，留心听一听，会学到许多植物的知识。

遇到舞女大班（老板），她会告诉你现在的夜生活女郎已不是被逼入火坑的了。

老人家对昨天的事会忘得一干二净，但三四十年前的风流，却记得清清楚楚，和他们聊天，他们的生活就是两三个好剧本，不过要忍耐他们的重播。如果做不到这一点，一切便是白费的。

听多了，知道了好处之后，你就会变成一个多姿多彩的人。

常发觉有另外的人围绕着你，喜欢听你的故事，但不要犯老人家的错误，先问对方：这个故事我讲过给你听了吗？

朋友之中，多数是要把人的意见变成和自己的一样，这便是无谓的辩论。

听人家讲，讲给人家听——这便是思想的交流。

人要对自己好一点，才有爱心去对人

好友的父亲患癌症，切片下来，证实有毒，现在等着开刀。

能怎么安慰他呢？

自己又不是医生，就算是，也束手无策，这是世纪绝症，至今还没有解决办法的呀。

要帮的，应是活人。人，要对自己好一点，才有足够的爱心去对待别人。

生老病死为必经道路，坏在人类的诗歌小说中，将这四样东西看得太重，永远是歌颂，从不教人怎么去接受。

墨西哥小孩吃白糖做的骷髅头，他们和死亡经常接触，对它的恐惧消失。葬礼上，大家放了烟花，唱唱歌，悲哀的气氛减少。

天主教也好，认为走了就上天堂，本人安详而去，送终的也为之欢慰。

话虽这么说，轮到自己，亲爱的人死亡，还是痛心欲绝的。

三年前，家父去世时，天下多少宗教或哲学，都不见效。家父年九十，我们做儿女的并非没有心理准备，而是不肯去接受事实，不知怎么面对。

曾经读过诗篇，曰：让我走吧，留我于心，你我都不好过。

是的，我们怎么不能从逝者的角度看这一回事儿？的确，我们太多的爱，过剩的情，对死者是种负担。人去了，还要连累活着的干什么呢？简直是增加他们的麻烦，死者去得不安。

老人家还活着时，尽量陪伴着老人家吧，让他们活得一天比一天更美好。要是他们还是忧郁，也不必勉强，总之只要常在他们身边，已足够。

对病患者，我们常说愿意以自己来代替他们，这是不可能的，但是可以用他们的逝世来训练自己——有一天自己临走，怎么去安慰身边的亲人。我们会发现，原来，死亡是我们的老师，还能从中学习。

容纳不同的观点，有趣得多

发现越来越多的人喜欢把朋友放在天平上。他们很仔细地观察：这个友人的行为是否符合自己定下的标准。

一有差错，便把这个朋友打入十八层地狱，永不超生。

朋友已经不是人类，是一种抽象的砝码。

唉，真辛苦。

交友之道，古人也常说，喜之则合，恶之则散。淡淡的友情，舒服的倾诉，人生一大乐趣。

何时，我们忘了，和朋友聊到天亮还不肯睡觉的往事？

我不喜欢年轻的自己，十分无知，只会伤害别人。唯一留恋的，是那份交友的热诚——毫无条件，不带批评，尽情地享受和对方的谈话。

年纪大了，对友情的怀疑，完全是被出卖得多的结果。所以，又只好把朋友放在天平上了。

人类有数不清的缺点，我们先忘记自己的。交友，应该从原谅他们的缺点开始。

一种米养百种人，我们又为什么不能容纳不同的观点呢？那才有趣得多呀。

交友必须谨慎，老人家常劝导我们。我们看到老人家孤苦伶仃，又怎么会相信他们说的话呢？不会被出卖的只是有血缘关系的亲人吗？那倒未必。朋友比亲人好的例子更多。

睡不着的话，别数绵羊，算算一生之中，有多少个朋友吧。才发现五指用不完，更加失眠。

为什么我们不能把被出卖当成预算呢？如果要多几个朋友的话。

我们把朋友放在天平上，他们何尝不在衡量我们？

对朋友的要求太过苛刻，自己已经不是人，是个地狱的判官。

做判官，很痛苦，你去做，我去交朋友。

花开花落是寻常，何必认真

又是木兰花开的季节了。

喜欢木兰花，都是因为它那阵香味，尤其在晚上和清晨，香味闻了令人精神一振，有时令人昏昏陶醉，它的味道，没有其他花儿能够代替。

小时候，家的窗外种了一株木兰，植于钵中，可怜楚楚也开了三四朵花，后来见它开了十多朵，惊讶于它的成长。

往外头跑，才知道木兰可长成小树，与自己的身高一样，花开得更茂盛。

为求理想，渐渐地，忘记木兰花长得多高。

略为安定，又看见木兰，它只有一个毛笔盖子那么大，花瓣有时六片，有时八片，像一把合起来的雨伞，发出清幽的香气。

年纪渐长，一年一度，又闻木兰香味，它在哪里？抬头一看，变成一棵苍劲的树木，往下俯视，所结花朵，成千上万，可惜花儿寿命极短，落满地上，化为泥。

见到四五十岁的妇人，年轻儿女偷偷地说：“把这木兰花插在髻上，这么一大把年纪，还那么爱美！”

现在，年轻儿女已是四五十岁，拒绝叫自己老人家。取笑别人的人被别人取笑了，是报应。花开花落又花开花落，瞬息间的事，唉，何必那么认真？何必那么伤感？最主要的，还是把握住发出香味的一刻。

肆 一切看开、放下，人生便豁达开朗

年轻时，

欢笑止于欢笑，

对笑的认识太浅。

到现在才知道真正悲哀时，

眼泪是流不出来的。

眼泪，

只有在笑的时候，

才淌下。

我只想做一个人

朋友问：“1997年来临，你想做什么地方的人？中国人？美国人？加拿大人？澳大利亚人？新加坡人？”

我回答：“我只想做人。”

“你不就是人吗？”朋友讶然。

“不一定。”我说，“现在的人，好像都不是人了。”

刘晓庆自然最明了，她说：“做人难，做女人更难。”

的确，做女人不容易。在西方，动不动就被人家骂为“母狗（bitch）”。

一闲下来，就有人说她们是“懒猫”。做了别人的女朋友，便是他们的“菜”，一旦嫁了，不必被人家叫“菜”了吧，但已经是家中的“母老虎”。

胸部一大，成为“大哺乳动物”；胸部平一点，人家说瘦得像只“马来鸡”。

和已婚男人来往，变成“狐狸精”。但是女人自己也不好受，叫了几声，就是“河东狮吼”了。

怪不得刘晓庆说做女人真难。不是植物，也要变成畜牲，哪里是人？

但是刘晓庆还不知男人之苦。男人之苦，比女人多出一百倍来。

当小孩的时候已经不是人，是“细蚊”（像蚊子一般细小，意为小孩）。

顽皮一点，变成“马驷”。

略为不醒目，南方人说“蠢猪”，北方人说像“驴一般蠢”。

长大之后，“做牛做马”。

热情帮助别人，是“猪八戒照镜子，两面不是人”。

事业上有点成就，人家说你是“大鳝”！

得了一个荷兰水盖（香港俚语，指英殖民统治时期授予的爵士勋章和绅士勋章），就是“阿蛇（Sir）”。

主意多一点，是“捉虫入屁股”的“虫”了。

略为怕事，便是“纸老虎”。

多看女人几眼，十足一个“色狼”。

男人不只是畜牲和爬虫，有时会变成性器官，暂时搁着，等遇见黄霑时由他亲口一一说明。

“所以，”我对朋友说，“我只想做人。”

朋友大骂：“你不是人？是鬼？”

做鬼？我可做得多了，被人常叫的，便是“酒鬼”。节省一点，便是“孤寒鬼”。打几圈麻将，便是“赌鬼”。看不惯俗气的事，便是“势利鬼”。吞云吐雾，便是“烟鬼”。为了生计，拍几部三级片，是出了名的“咸湿鬼”了。

朋友有点同情我了，抱抱我，说：“你是人，你是人，我当你是一个人好了。”

我听了好生感动。

“这一餐，我来请。”朋友说。

“不。”我坚持，“我从来不让女人请客的！”

朋友即刻翻脸，指着我的鼻子：“原来你是一头沙文主义的猪！”

唉，这一下子，又不是人了。

其实做大男人，先决条件是讨好女人呀。你哪里看过一个大男子主义的人不孝顺他的妈咪？

雄性和雌性生理构造不同，过马路时帮着看有没有车，扶她们一把，也是应该的呀。

但是开车门、点香烟，太娘娘腔了，让油头粉面的小白脸“屁精”去做吧。

不让我付账，难道我和你一起吃饭，还要来个AA制？那是和八婆才会做的事。

“什么，”朋友已经歇斯底里，“你骂我八婆？我不是八婆！我是人！”

好了，现在你明白我为何说我只要做人就满足了。

朋友略为冷静，问道：“要做人，有什么基本条件？”

给你开一剂药，服了即刻能做人。

“药？”朋友狐疑道，“你开的方？”

不是我开的，是无际法师的十味妙药。

何谓十味妙药？曰：好肚肠一条，慈悲心一颗，温柔半两，道理三分，信行要紧，中直一块，孝顺十分，老实一斤，阴骘全用，方便不拘多少。

“阴骘？什么叫阴骘？是不是阴功（粤语方言，指悲惨）？”

阴功全用那还得了？阴骘者，是指默默然使安定的意思，与阴德同义。

“这种大道理我不懂！”朋友嗤了一声，“做人，是难的。”

不做人不要紧，但是爱，非做不可。卿卿我我，来个原始点的爱情故事。至少，不做人，也可以化为蝴蝶呀。

朋友笑了，携着手，进房去。

一生做人，爱恨喜恶分明

花，一定要香；水果，非吃甜的不可。

西瓜多数是甜的，除了一些一点味道也没有的，但也不至于酸。友人是个水果大王，一看即知：“受了内伤。”

被碰撞到的西瓜，肉质起了变化，不但有股异味，口感也不佳。

有些已起偏见：奇异果一定是酸的，但事实并非如此，黄色的奇异果还是甜的。

黄皮也有酸的印象，不过接枝后的黄皮不单很甜，而且完全无核。

葡萄亦有酸有甜，吃多了就分辨得出。澳大利亚有种又黄又绿又枯干的Santana葡萄，甜得不得了。法国的虽皮厚又多核，但也很甜，外表是不可靠的，人也一样。

甜并不代表好吃，要香才行。我这次去新加坡，见有榴梿，但不是季节呀，小贩说要吃也可以，只是甜罢了，试了一个，果然如嚼方糖。味道的影响是那么重要！

一生做人，爱恨喜恶分明，对水果的态度也是一样的。酸就是酸，甜就是甜，没有所谓的灰色地带。要吃酸的，干脆咬青梅嚼柠檬去。

我们做人，总是忘记自己年轻过

长辈托我买东西，身体不舒服躺在酒店里，任务就交给自告奋勇去代劳的年轻人。

“走了好几家店，买不到。”年轻人回来轻松地报告。

“盒子上有没有地址？”是我的第一个反应，但是没作声。

翌日，牺牲睡眠，叫了辆的士，找了又找，好歹被我找上门。买到了，那种满足感是兴奋的、舒服的，终于没有让长辈失望。

我们这辈的人，答应过要做的事，总是要尽了最后一分力量才放弃。

我并没有责怪年轻人，觉得这是他们的做事态度，是他们的自由，与我们这辈的人不同罢了。

我这种摇摇头的表情，似曾相识，那是在我父亲的脸上观察到的，当我年轻时。

上一辈的人总觉得我们做事就是差了那么一丁点，书没读好、努力不够、缺乏想象力，总是不彻底，没有一份坚持。

看到那种表情，我们当年不懂得吗？也不是。你们是你们，我们是我们。我们认为过得了自己那一关，已经得了。你们上一辈的，有点迂腐。

但也有疑问：自己老了之后，做事会不会像老一辈的人那么顽固？

“那就要看要求我做事的人值不值得我尊敬。”年轻人最后定下自己的标准。

通常，越是在身边的人越不懂得珍惜这种缘分。年轻人对刚认识的人反而更好，舍命陪君子就舍命陪君子吧！

渐渐地，年轻人也变成了一个顽固的老头，他有自己的要求，有自己的水平，对比他年轻的已看不顺眼：“做事怎么可以那么没头没尾呢？我们这辈的人，不是那样的。”

从来，我们做人，总是忘记自己年轻过。“我们这辈的人”这句话，才会产生。

做人总会出错，改过重来就好

今天，又做错了一件事。提起铅笔，把过程记载下来。

写作人多用铅笔，像斯坦贝克（20世纪美国著名作家）和海明威，记得亦舒也喜欢。当今的，别说铅笔，什么笔都不碰，改用计算机。

这管东西，名字中有一个“铅”字，其实古代的罗马人才用铅块书写，到了近代，所有铅笔里面一点铅也没有，用的是一种叫石墨的矿物质。石墨最早在英国发现，产量很多，德国铅笔全靠英国输入。打了仗，禁运起来，德国人差点没铅笔用。当今发现打仗是错的，大家通起商来。英国货贵，德国人向中国买石墨。

中国石墨产量惊人，一早就输出到美国去。美国铅笔多数是黄色的，应该是他们认为来自黄皮肤的地方吧。

至于铅笔头上有块树胶擦，也是种错误，现代铅笔的头，用的都是人造胶，和树胶拉不上关系。你用的这支铅笔，既不是铅，又不是橡胶，除了木头，都是假象。错误犯多了，犯久了，不去注意的话，也就当真了。我们生活在错误中。

做一支铅笔花费的木头不多，但全球的人用起来，就是天文数字。人类发觉对大自然造成的错误，规定铅笔制造商要种树，种多少用多少，参加这个国际组织的铅笔产品都有一个环保的标志，注意一下才购买好了。

小时候一发脾气，就把铅笔往大腿上插，留下的石墨头，久久不散。

做人，总会出错。当今用铅笔是提醒自己，错了就用橡皮擦擦掉算了，重新来过，没什么大不了的。

做人要懂得花钱

和丁雄泉先生相处数日，从闲谈之中受益甚多。

“有些人一赚到钱，就说自己有多少财产也算不清楚。”丁先生说，“我的钱没他们多，我知道我有多少钱，但是，问我画了多少幅画，我也算不清楚。”

吃饭时，见菜单上有醉蟹，即叫一客。

“您不怕生吃有细菌吗？”作陪的人问他。丁先生瞪了一眼，好像在说这种问题你也问得出，照吃不误。

看着醉蟹的膏，他说：“你看，多么像海胆。”

侍者拿了一个吃大闸蟹的铁夹子放在旁边。丁先生一下子把整碟醉蟹吃光，剩下蟹钳，就放进嘴里把硬壳咬个稀烂，七十多岁的人了，牙齿还那么好，我叫侍者把铁夹收回去。

画展之中，丁先生感觉和客人交谈已经乏味。我们两人就偷偷跑到隔壁的一家餐厅去，看到酒牌中有香槟，叫了一瓶。我只喝一杯，其他的由他包办。画展完毕后又去同一家餐厅，慰劳工作人员，再开五瓶香槟，他一人乘机又喝了一瓶多。

来了一位台湾老大哥，开夜总会的。丁先生说：“盗亦有道，比很多高官好得多。”

老大哥请吃晚饭，丁先生又和他干了满满的数杯白兰地，面不改色。饭后老大哥邀请我们去他的夜总会，我说：“这种地方的女人庸俗得很，你酒喝多了，还是回旅馆休息吧。”

“有女人的地方，总要去看看。”丁先生说，“对女人有兴趣，才有生命力。”

“做人要懂得花钱。”丁先生裤袋中总有一大沓钞票，“人家说花钱容易，赚钱难。我说花钱更加不容易，你看许多人死了，留下一大笔钱，这不是一个好例子吗？”

做人，需要自己的空间和自由

“我们有子女的人，生活没有你那么潇洒。”友人常对我这么说。

这是中国人的大毛病。以为一定要照顾下一代一辈子。儿女，在中国人的眼里永远长不大，永远需要照顾。

家庭观念浓厚，很好呀，但是亲情归亲情，自己也要快乐地活下去呀。

不会的。中国人一生做牛做马，为的都是儿女。省吃俭用，为他们留下越多钱越好，他们不会为自己而活。不但教养下一代，还要孝顺父母。这是中国人的美德，也没什么不好，但是有时所谓的孝顺变成约束，把老人家也当儿女来管。

我这么一指出，又有许多人要骂我了。你这个礼教的叛徒，数千年的文化，要你来破坏？你不是中国人，更不是人。

哈哈哈哈。中国人，都躲在井底。为什么不去旅行？去旅行时为什么不观察一下别人的人生？

我的欧洲友人，结婚生子，教育成人后就不太理他们，就像他们的父母在他们成年后不理他们一样。

社会风气如此，做儿女的不太依赖父母，养成独立的个性，自己赚钱养活自己。

这时候，做父母的才过从前的生活，自由自在，不受束缚，也就是所谓的潇洒了。在一般中国人的眼里，这是大逆不道，完全没有家庭观念。但他们自得其乐，不需要中国人的批评。

谁是谁非，都不要紧，重要的是互相尊重对方的生活方式。他们绝对没有错，他们不是不孝，他们也并非自私，他们只知道做人，需要自己的空间和自由。

我们做不到，但是可以参考参考，反省一下。一辈子为子女存钱，是不是自己贪婪的借口？

度过不平凡的青春，才有资格做普通人

另外一位年轻友人也上路，抵达纽约。

他在唐人街的一家餐厅洗碗碟，做小厮，但是他勤劳，得到了赞赏和生活下去的条件。

在纽约，他吸收了一切在小地方工作想象不到的东西。大都会博物院、自然文物馆、摩登美术厅，这三个地方，已经抵得上他欠下的一切。

说走就走，他也不知道是那么容易。

年轻人没有做不到的事。埋怨，总不是办法，一心一意的理想，总是能够达到。但是，如果步入中年，就再也没有那么多的希望和勇气了。

你说这世界上没有超人吗？错错。年轻人就是超人，奇怪得很，他们在车祸中骨头断了又接回来；他们吃了什么毒药第二天照样清醒；他们有了爱情的挫折，但眼泪一下子就干了。

你我拼命地储蓄防老，剩下的钱在银行账簿上只是一个数字。

年轻人也在存钱，可是他们的钱，是他们的回忆，因为，他们根本不知道钱的用处。

别笑他们，当年华消逝，而你只是一个很普通的人，你会恨自己的。

做普通人没有什么不好，要遵守的，是已经度过不平凡的青春，才有资格做普通人。

从年轻开始，我一直休而退，退而休

“如果你退休的话，会干些什么？”年轻朋友好奇地问，“日子难不难过？”

哈哈，要做的事像天上的星星那么多，只要选一两样，已研究不完。

以朋友××为例，养鱼和种花为百态，安静时阅读，多么逍遥！他说：“每天轮流为那十几缸鱼换水，累都累死，哪还有时间说闷？人家配出一尾新种高兴得要命，我这里的新种，至少十条。”

如果我退休，第一件事是开始雕刻佛像，然后练书法和画画，够我忙的了。

一直不敢去碰、怕上瘾没时间研究的是京剧和相声，可以开始了。音响方面，重温以前听过的古典，直落到爵士和怨曲，一面做其他事，一面听。

把每一天要穿的衣服洗好烫直，一件件挂起来，一日准备两三套，预防忽冷忽热。一向少戴的帽子、不肯用的雨伞，也可以一一收藏，越买花样越多。

底衣内裤买最柔软舒服的，这是非常重要的，绝对不能忽视，已不必穿名牌跟流行了。

对各种钢笔和毛笔的收集也有很浓厚的兴趣，时间不够的话，请古镇煌兄割爱，把他不要的那一批买下来玩玩。

现在用的照完抛弃的相机，越简便越好，但退休后可玩回从前发烧时节的徕卡、哈苏等，也许学回自冲自洗自印，自放大。

重新学习下围棋、国际象棋，希望有朝一日与金庸先生下它一局。

家具更是重要，从明朝案椅到意大利沙发，椅子的研究是至上的，就好像穿梭机上的座椅，按了钮，可调节任何一个角度，喊了一声，灯光从不同方向射来。棺材舒不舒服，倒是次要的了。

没想过退休后做些什么，从年轻开始，我已经一直休而退，退而休。

看人也是一门学问

自认对相术、风水和占卜等学问没有才华。生出来，不是那条命。

但是人老了，吃亏多了，对于看人，总有点累积下来的经验，而一切有关这方面的书，不也是古人的统计吗？

自己有自己的一套，与各位分享。

通常先分两大类：长得高和长得矮。

前者比较单纯，后者古灵精怪。

造成高人单纯的原因，大概是他们的血液循环慢了一点，每次血液跑到大脑要走一大圈，就没那么多时间去想七想八。

矮人不同，剎那间血液已经走了三四圈，让脑细胞的组织非常灵活，所以他们的思想很复杂，很多剩余的空间去制造多一点的幻想，也常无中生有。

另一个原因是矮人从小被周围的高人耻笑，造成一种自卑，也很快地学会保护自己、比人家聪明，才取得一席的地位。这个分析，大概错不了。

“你这么说，是不是暗示我很笨？”身材高挑的小朋友问。

“比起矮人，高人是笨了一点，但是吃亏是福，也不是矮人能够了解的。”我这么一说，高人小朋友听了比较舒服，反正要说服他们，比说服矮人容易得多。

再仔细一点，眼睛大的人和眼睛小的人，都可以用高矮的同一道理来分析。

眼大的人不一定看东西比眼小的清楚，但眼小也是因为外形不佳而产生了保护色。大眼睛的人往往看不通眼小的人想些什么。而他们想的，多数是致命的招数。

“动手术整容，不就行吗？”小朋友问，他自己的眼睛很大。

“没有一个人，做小孩子的时候就去整容的。”我说。

大眼睛的人同意，是的，他们也比较单纯。

活下去，就得活得一天比一天更好

我们这一代，看到第二次世界大战的终结。

野蛮的日本军阀投降，残兵穿着破烂衣裳，到我家门口乞食，家父并不白白施舍，嘱彼等把一块荒芜的地收拾干净，付出了劳力才给钱，他们很高兴地上路的背影，印象犹深。

生活开始转好，家父不知从哪里弄来一个玩具，是辆草绿的美国大兵吉普车，铁皮做的，车头画着一颗星。车内有两个脚踏，一前一后地推动，整辆车便能行走。第一次拥有此舶来玩具，神气得很。

家中拥有第一部电话，是那么喜悦；收音机巨大得很，丽的呼声就很小，一个木箱子不停地播出广告，清晨一早传来《溜冰者圆舞曲》，令我们一群小孩对古典音乐有了认识。

我们这一代，开始读《希腊神话》。知道除了孔子的“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之外，还有一个更广阔的思想世界，等着我们去发掘。

从书本中我们认识什么叫作言论自由，我们认识什么叫作军国主义，我们认识什么叫作独裁者。

新闻不是从电视机看来的，那是电影院里，正片尚未上映之时，来一段黑白片，首先出现一只白色的公鸡，拍拍翅膀，长鸣一声之后，便有伊丽莎白女王结婚、生子。查理斯皇储逐渐长大，把两只手放在背后，学他父亲散步。

我们这一代，看到英国殖民主义的结束，非洲国家独立之日，当地英国总督临上船前，和新领袖握握手，说声“今天是好日”，以为是日常客套话，出口才知道说得对自己国家不利，即刻尴尬地收声（粤语方言，指闭嘴）。

美国的霸权主义抬头，在越南的势力最强，喜欢就支持一个贪污的总统，不高兴就派情报局人员参加暗杀行动。

我们这一代看到了肯尼迪遇刺的新闻，也看见了美国大兵从西贡的大使馆楼顶坐直升机逃走。

对苏联的认识，是赫鲁晓夫在联合国中脱了皮鞋大拍桌子，对美国人说：“我们将把你们埋葬！”

结果却听到赫鲁晓夫死去，埋葬的是他自己，大独裁者也一个接一个地被铲除。

最激动的，是“四人帮”被捕。记得是陪一个美国制片到澳门看外景，回来时在船上看到的消息，几乎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

再没有比马科斯倒台那么过瘾，从他老婆闺房的那四千双鞋子，看到他亿亿万万的贪污。新闻片段拍摄了他们夫妇收藏的“名画”，张张都是低俗得不能再低俗的口味。可惜马科斯夫人那个死八婆，到现在还在菲律宾唱卡拉OK，可见所谓民主主义的弱点。

我们这一代，也悲哀地看到和我们一起成长的电影明星一个个地消失：詹姆斯·邦德、玛丽莲·梦露、蒙哥马利·克利夫特、猫王、约翰·列侬、奥黛丽·赫本、格蕾丝·凯利，数之不尽。

崇拜的文学家——老舍、丰子恺、周作人等，也都一一谢世。

往好处想的我，只能说除了做历史见证，我们的生活质量不断地提高。

从一个发出沙沙声的七十八转黑唱片中，听到镭射光碟中最清晰的音乐和歌声。音响的进步，比视觉快得多。视觉的变化，只由舞台变电影、电影变电视、电视变录影机，最后还是变回舞台去。

出版的发展，已达到顶点。古代书法家的字帖，我们看的比前人多出多少倍！字还是写不好，应该打屁股。在各大图书馆中，任何分类的书籍都那么齐全，世界各国的名著都有翻译本可以阅读。报纸杂志更令我们得到最新的知识。

电子数码的科技，加上无数的人造卫星，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新闻封锁，领导者如何愚蠢，也不可阻止人民知道别的地方生活质量正在提高。

我们这一代，经过那么多的知识输入，还不懂得坚持一点点原则的话，那么我们是白活了。活下去，就得活得一天比一天更好。这与贫富无关，是知足，是常乐。

大难临头之前，已抢先去做走狗和太监，活着等于没活。精神已死，已不是活不活下去的问题了。

让我们活得一天比一天更好的学校

我整天说应该提高生活素质，活得一天比一天更好。大家即刻反应：“钱呢？”

“并不需要大量的金钱。”我说，“有时反而能赚钱。”

众人投我不信的目光。

举一个例子。义兄黄汉民曾经教过音乐，上一次我去新加坡时和我聊起男高音，说目前的那三个，还不如Gigli（贝尼亚米诺·吉里，20世纪意大利著名男高音歌唱家）和Caruso（卡鲁索，20世纪意大利著名男高音歌唱家）。

我也赞同，小时候受到熏陶，也是那两位大师的作品，当年收藏的七十八转黑唱片已经不知道哪儿去了，好久没听他们的歌，偶尔在收音机中接触罢了，想买几张送汉民兄，何处可觅？

跑去尖沙咀的HMV找，好家伙，五层楼都是CD和VCD，男高音层属于经典乐部分，在顶楼，和爵士在一起。

一口气跑上去，唱片多得不得了，但客人只有我一个，一位年轻人坐在柜台后，自得其乐地听交响乐。

看了一阵子，找不到我要的那几张，只好跑去问：“到底Gigli和Caruso的歌还有没有人出唱片呢？”

“当然有。”年轻人带我到一个角落，纯熟地找了出来，“这一排都是。”

嘻，可多得不知要选哪几张，只好先挑些他们的代表作，其他较为冷门的歌剧留到下次慢慢听吧。

“你从小喜欢古典音乐？”我问。

年轻人笑着摇头：“起先不懂，做了这份工慢慢学的。”

“现在呢？”

“少一点钱我也愿意干。”他回答。

“最大的愿望是什么？”

他又笑了：“储够钱，去外国听演奏会。”

种花、养鸟、书局、乐器店等，都是让我们活得一天比一天更好的学校。

玩物并不丧志，养志还能赚钱

我在内地和友人谈起生活之道，友人经常的反应是：“你有钱，所以有条件培养种种兴趣，我们做不到。”

一直强调的是兴趣与钱虽然有点关系，但是并非绝对。像种花养鱼，可由平凡的品种研究，所费不多。读书更是最佳兴趣，目前的书籍越卖越贵是事实，但绝非付不起的数目。而且，图书馆免费地等你。

重复又重复地说，兴趣可以变为财富。一种东西研究到深入，就成专家，专家可以以新品种来换钱，至少也能写文章赚点稿费。

钻了进去，以为自己知识很丰富时，哪知道已经有人研究得比自己还深，原来七八百年前写过论说，便觉自己的无知与渺小，做人也学会了谦虚。

另一方面，身边朋友少一点也无关重要，我们可以把古人当老师，他们的著作看得多了，又变成他们的朋友。

一大早到花墟的金鱼市场观察鱼类，下来到雀鸟街听哪一只鸟啼得最好听，最后逛花街，看什么花是由什么国家输入，都是一个很好的开始。

前几天的副刊中也教过人种兰花，只要一百块港币就可以买到五盆廉价的兰花，经半年的精心培植，身价一跃到四百八十块港币一盆，足足有二十四倍之多。

故玩物并不丧志，养志还能赚钱，何乐不为？问题在于你肯不肯努力，肯不肯花心思。养志不但赚钱，还可以用来媾女（粤语方言，意为交女朋友）。

近来政府不知为什么那么好心，把街上每一棵树都用小板写了树名钉在树干上，我认为这是他们做的唯一好事。

独自散步时把每一棵树的名字牢牢记下，一分钱也不必花。等到和有品位的女友拍拖时，把树名一棵棵叫出，即刻加分。此为媾女绝招，不可不记。

人生最大的投资，莫过于培养本行之外的兴趣

小时候读电影书籍，看到一则著名导演经常来香港的事。

为什么来香港？拍戏吗？旅游吗？

答案完全不是：他来香港制造玩具。

很多电影人除了电影，一辈子不会干别的，他们以为电影已是一切，做其他事全部是旁门左道。生意更与艺术搭不上关系。

殊不知电影是一种燃烧生命的行业，那么多人在干，失败者居多。标青（突出）的，少之又少。一直维持在顶峰是个梦，现实中根本不可能，就算卓别林、斯坦利·库布里克等聪明绝顶的大师，至晚年，也呈现疲倦。

人生之中，总是有起有落。电影人，大多数以为自己是天才，只有往上爬，一部比一部卖座，没有倒下来的日子。电影行业那么吸引人，是有它的道理的。

就算一直倒霉下去，一天忽然拍部莫名其妙的戏，即刻翻身。所以大家都死守下去。

一部电影的卖座，全靠天时地利人和，有时不管拍得怎么好，扑街（粤语俚语，多用来骂人，也有“糟糕”之意）就是扑街。

电影人不信邪：“我从前也拍过卖座的戏，这一部不行，下一部证明给观众看。”

从前是用别人的钱拍的，现在为了证实自己的才华，把老本也投资进去。这一拍，又完蛋了，储蓄完全花光。

美国还有社会福利，中国香港人只缴十五个巴仙的税，一切靠自己。到了晚年，潦倒的不少。昔日风光，很难回头。享受惯了，余生怎么过？

所以在有钱的时候应该做点小生意，最好是自己的爱好，像童心未泯的李莱（玩具制造商），有什么比做玩具更好？只要不烧伤自己的投资，年轻时就得做。

而人生最大的投资，莫过于培养本行之外的兴趣，专心研究，成为副业。所谓狡兔三窟，电影人的聪明，何止狡兔？至少也要二窟呀！

时间，对我来讲是人生最重要的事

时间，对我来讲，是人生最重要的事，也很少有人像我这样不停地看钟看表。

人的一生之中最多只能迟到三次，约了而我没出现，对方一定很倒霉。准时，是家父教我的美德，遵守至今。

在钟表上花的钱无数，这种工具是我最不惜工本的，见到就买。

半夜起身，不知道几点钟最烦了，我一直在追求完美的夜光钟表。

一切所谓的荧光，除了有辐射之外，都是骗人的，说什么让日光一晒就可以亮个数小时，绝对没有这回事儿。起身一看还是黑漆漆的，只有开灯。如果开灯，就不算夜光了，等于脱了裤子放屁。

美国Oregon Scientific（欧西亚）出的投射钟Geo，可以放映在天花板上，算是最接近的一个，但构造单薄，不按又不亮，黑夜中要找这个钟已经困难，不如开灯算了。

世界名厂的表，荧光涂得又厚又大。花巨款买了一块，结果半夜要用手握成一个圈，眯眼去偷窥才勉强看到时刻，身边的人见到这种怪动作，以为我是疯子。

最后，在一家百货公司看到了一个，是用一个五十瓦的halogen（卤素）灯胆（粤语方言，指灯泡）照三角反光玻璃射上去的，钟的形象完善，看得一清二楚，灯一直可以开，坏了换灯泡罢了。

决定买下，问价钱，四千多块钱。英国制造的一般家庭商品，绝不会定这种价钱，看匣子上有个www.timebeam.com的网址，上网去问，才卖两千，计算机邮购又帮我省了不少钱。

至于表，买到一块“波尔”牌的，用的是最近的3H光源技术，通过镭射产生独特光源，自具能量的微型气灯无须电池或外部光源亦能自行发光，比传统的荧光亮一百倍，又说能长达二十五年。对于我，十年也足够。

夜光钟表的追寻，至此达到圆满的终点。

等确定什么是“最”好，你已经是“最”老

读者们最喜欢问我的问题，都和“最”字有关。

什么是“最”好吃的？什么是“最”好喝的？哪一家餐厅“最”便宜？你“最”喜欢哪一个作家？为什么“最”喜欢背这个和尚袋？

这个“最”字“最”难回答，因为我的爱好太多，尝过的美味也太杂，很不容易一二三地举出例子，而且对其他的“最”也很不公平。

什么是“最”呢？从比较开始。没有“最”便宜的，就没有“最”贵的了。

通常以价钱来衡量，是“最”俗气的办法，是暴发户的标准罢了。

一只辣椒不会贵到哪里去。但什么是“最”辣的辣椒呢？也没有标准，辣味不能用斤来衡量。“最”后，还是用比较了。

把普通的辣，像酿鲮鱼的辣椒定为零级，一直加重，泰国指天椒不过是排行第六，“最”后的哈瓦那灯笼椒，才是十。

味道如何？女记者问我。

不试过怎么知道？那种辣法根本不能用文字来形容。

我常回答她：“像须后水。”

“须后水？”她大叫，“须后水和辣椒扯得上什么关系？”

“不是须后水和辣椒有什么关系，是和你有没有试过有关系。你们根本没机会剃胡子，怎么知道哪一种须后水最好？”

从一个“最”字，也能看出对方的水平。像我“最”爱看《老夫子》，和我“最”爱看《红楼梦》，就有“最”大的差别。

“最”字和“渐”字一样，是渐进式的，渐渐地，你就知道什么是最好的。这是在不知不觉中得到的成果。

等到你能确定什么是“最”好，你已经是“最”老。

老，也要老得庄严、干净、清香

新居的楼下，长了几株白兰，足有四层楼高，比我在天台种的那三株，大百倍。

经过时不仔细看，不知道是白兰，因为它只剩下叶子，看不到花，但有一股幽香，从何处来？

大概是长成的过程中起的变化，低处生花，顽童一定来干扰；全树开遍，则会引小贩前来采折。

白兰树的花，只让站在高处的人看见。

花开在树顶上，像长者的白发。

树干之大，根部之强，占路边一席之地。

这棵白兰已不能连根拔起，移植他乡。

时代在进步，道路扩宽的话，只能将它砍伐。

不然，老兰站在一旁，静观一切的变化。但愿人老了，像这一株白兰。

老，必须老得庄严。

老，一定要老得干净。

老，要老得清香。

是否名牌已不重要，但要天天洗濯烫直。衣着是对别人的一种尊敬，也是对自己的尊敬。

皱纹是自傲，但须根应该刮净，做一个美髯公亦可，每天的整理，更花费工夫。

修指甲，剪鼻毛，头皮屑是大忌。

最主要的，还是要像白兰那么香。

香不只是一种嗅觉，香代表不俗气。

切莫笑人老，自有报应。

人生必经之路，迟早到来。等它来临时，不如做好准备，享受它的宁静。

他人言论，已渐觉浅薄无聊，自己更不能老提当年勇，老故事亦不可重复。

最好是默默然地把趣事记下，琴棋书画任选一种当嗜好，积极钻研，成为专家。不然养鱼种木，不管它们的出处，亦是乐事。

人总得向自然学习，最好临终之前，发出花香。

老要老得有尊严，老要老得干干净净

生老病死这个人生必然的过程，“病”是最多人讨论的；“生”理所当然，没什么好谈的；“死”中国人最忌讳，从前不敢去提到它；今天要聊的是“老”。

得从时间角度去看，我们十几岁时，觉得三十岁的人已经很老。到自己是三十岁的阶段，就说六十岁方老。古来稀了，还自圆其说：“人老心不老。”

我们对渐进式的改变从来没有感觉，一下子从儿童到中年到晚年。讥笑别人老的，自己也一定有报应。丰子恺先生在三十多岁时已写了一篇叫《渐》的文章，分析这种缓慢的变化过程，可读性极强。

为什么我们对“老”有那么大的恐惧呢？皆因那些孤苦伶仃、行动不便的人给了我们不好的印象，让我们以为大家老了就会变成那个样子。

你不想老吗？商人即刻有生意可做，什么防皱膏、抗老药，在市面上一大堆，还有我们的整容医生呢。但是，一切枉然，老还是要老。

应该怎么老呢？我觉得老要老得有尊严，老要老得干干净净。

不管你有钱没钱，一件衬衫总得洗净烫直。做得到的话，怎么老都可以接受的，不一定要穿什么名牌。

中国人不会，旅行时就要向外国人学习了。他们当然也有衣衫褴褛的例子，但是一般注重外表，像在巴黎香榭丽舍，到了秋天，路上两排巨木的叶子变黄，一辆小雪铁龙汽车停下，是深绿色。走下一对穿咖啡毛衣的老夫妇，在街上散步。一切金黄，和落日统一起来，是多么美妙！

中国香港人有必要学老，因为他们是全世界最长寿的人，男人平均年龄八十岁，女人八十六七岁，俱列世界第一位。

如何学老呢？从年轻开始，就要不断学习，别无他途。学识丰富了，任何一种专长都可以用来作为生财工具，我们就可以不怕穷、不怕老了。

年轻人，别再打电子游戏和听无聊的流行音乐了。不然，你就会变成你想象中的老。

我已经把死亡也超越了

早年前的《国际先驱报》报道了一则新闻：在法国尼斯，有一个叫狄米雪的女人，嫁了一个已经死去的男人。

有这么一条法律吗？1959年，南部的水坝爆裂，洪水淹没了整座城市，数百人死去。当年的总统戴高乐去现场巡视时，有个女的向他哀求，要嫁给已经安排好婚礼的死者。

“我答应你，小姐，我会记得你的。”戴高乐说。

很快，国会立出一条新法，承认那位小姐的婚礼。之后，有很多失去爱人的人都向政府申请结婚。

但是法律是有限制的：第一，和死人举行婚礼者，必得将要求寄给法国总统；第二，要是总统考虑，就会将请求交到律政司处理；第三，由律政司又交到管辖申请者的地方官；第四，地方官会约见死者的亲属，要是不反对的话，案件才算受理。地方官审核之后再把案件一关过一关；最后交到总统手上，一切没问题，总统才会正式签字批准。

尼斯的狄米雪经过正式申请，终于在2003年得到准证。她等到2004年2月10日才和死去的情人结婚，因为这天是丈夫的三十岁生日。

婚礼上，狄米雪没有穿白色婚纱，一整套的黑西装，像特吕弗电影《黑衣新娘》，坐在镶金箔框的椅子上。旁边，是一只空凳。丈母娘在后面观礼。地点在地方官署，教堂还是不能接受的。

礼毕后，新娘就冠上丈夫的姓氏，但财产是不能分的。为了防止有人投机，法律把这个漏洞也堵住了。

当然，如果未完成婚礼之时男的去世，但女的已怀了孕，又另当别论，不过也要经过遗传基因的分析吧？

这则新闻很感人，特此记载。最后狄米雪快乐地把丈夫的骨灰放在床边，她说：“我已经把死亡也超越了。”

对一切身外之物，都要想得开

有些人，对钱，想不开就是想不开。

七老八十了，有一大堆的储蓄，说什么也不肯动用，每天过着对不起自己的生活。

钱是人家的，管他那么多干什么？朋友一直那么骂我。说得也是，一种米养百种人，大家的想法不同，才有趣。但见彼等斤斤计较，为一点小费而争吵，佛都有气。

一位移民到美国的友人，数十年前抵港，赤手空拳闯天下，有所成。至今老矣，家产逾亿，亦不懂得享受。好在到了中年，培养了爱好艺术的兴趣，又遇到当时内地名家字画不值钱，大量收购，藏的都是精品。

“参加旅行团，游世界呀！”我说，“趁现在走得动。”

他横眼看我，像见到一个引诱他堕入深渊的魔鬼：“哪儿来那么多钱？”

“把你收藏的任何一幅画卖掉，整个地球让你跑几圈也用不完。”我说。

“万万不可。”他有如古人般拒绝了。

他有子女，家产也许要为他们留下，无话可说。但是又有一位刚刚丧妻的朋友，也收藏了很多字画，我劝他卖掉养个小的，他同样说万万不可，不过他膝下犹虚，无任何节省的理由。

“带进棺材咩（粤语方言，表示疑问，相当于吗）？”没教养的人可能那么当面批评，但这句不吉利的话我说不出来。

其实，当成自己活到一百岁，把剩下的钱逐年计算用完，不行吗？字画，身外物也。而且那么多，少一两张根本无伤大雅，奖励自己一生辛辛苦苦，也是应该。

忽然，我伸手在他的秃头上打了一下。

“你打我干什么？”他大怒。

我连声道歉，说自己疯了。

一切看开、放下，人生便豁达开朗

年轻的时候，得不到爱，便是恨，黑白分明。

你不跟我睡觉吗？那你是爱我不够深。好，永远不见你。男的说。

你连爱我都不会说一声，你追求的只是我的身体。好，我绝不给你。女的说。

为什么不能等呢？再多等一阵子，人就是你的，但大家都心急，其实不是心急，是不懂得珍惜感情。

这是教不会的，无经验的洗礼，怎么聪明的人，都不懂得爱，只会破坏。

到了了解什么是爱的时候，我们对人生开始起了怀疑，而且逐渐不满。一不小心，便学会讽刺它，沉迷在绝望中，放弃宗教和哲学的教导，变为尖酸刻薄，即使爱再到面前，也会让爱溜走。

令我们开心的事越来越少，让我们垂涎的食物已是稀奇。

不过，我们也没那么懂怒了。

已知道骂人结果自己辛苦，动气伤神伤身。看不顺眼的，还是不发表意见，反正不是一个人的能力可以扭转乾坤，想一笑置之，但又恨不消，唠叨又唠叨，在年轻人的眼中，我们是长气（粤语方言，指唠叨）的。

但愿自己能像红酒，越老越纯。一股浓香，诱得年轻人团团转。一切看开、放下，人生豁达开朗，那有多好！

想归想，到头来还是做不到，只能羡慕，只能羡慕。

在这个阶段，家人、朋友开始一个个逝去，我们一次又一次地哭啼。

泪干了，所以我们不哭。

年轻时，欢笑止于欢笑，对笑的认识太浅。到现在才知道真正悲哀时，眼泪是流不出来的。眼泪，只有在笑的时候，才淌下。

想开了，就能做到视死如归

每写完一篇文章，杂志社排好字，就传送给苏美璐作插图，今天收到她的电邮。

读过你写的关于死亡，真有趣，最近我常做白日梦（有点像你在做开妓院的白日梦），想经营一个场所，让大家可以好好死去，和平死去，平平静静地死去。

我一直希望可以帮助别人，让他们选择自己的死法。

至于我自己，最好是在早上，吃完了我喜欢的煎蛋和烤面包，到外面散散步，回家用钢琴弹几首巴哈音乐，坐在安乐椅上，喝杯茶，吃几块饼干，见些亲爱的朋友，用漂亮的安静的语气聊聊天，最后让我睡觉。

我想他们会把我带到天堂，其他的，我才不管那么多。我就是想开那么一个让人安息的地方，我相信这种服务应该存在的。

朗——我的先生说，他最好在他钓鳟鱼的湖畔死去。我认为死亡是一种你能盼望的目的，如果你有选择的话。

是的，为什么要怕死呢？

返家，是我们大家都期待的事。

今天，我已七十多岁了。谈死亡，是恰当的时候。20世纪70年代，看《2001：太空漫游》，一再问自己，到底有没有机会乘火箭到另一星球？或者到了那个时候，我还活不活在世上？我将会变成一个什么样子？

当今（指2011年，本文写于2011年）超过2001年也有十年。太空旅行是没法实现的了；人，倒是活了下来。

样子嘛，照照镜子，还见得人，至少上电视做节目，也没人抱怨。留了胡子，是因为母亲逝世，2011年的2月28日三周年忌日，就可剃掉，到时看来是否会更老，不知道。

目前生活并不算健康，还是那么大鱼大肉。酒倒是喝少了，遇到好的，还是照饮不误。

还是那么忙碌，飞来飞去，但不觉辛苦。稿件已减少许多，每星期在日报上只写四篇，周刊写的这篇一乐也，另有一篇每星期一次的食评和一篇写世界上好酒店的，已占了不少空暇。也许接下来只能再减一点，等到能够把名酒店都汇集成书后，就停写。

每天睡眠有六个小时已足够，如果能休息上七个钟，那算饱满。迎接死亡时期来到，我要逐渐少睡，由六，减到五、四、三。

像弘一法师一样到寺庙圆寂，是做不到了。第一，我怕蚊子。第二，没有空调是受不了的。

还是留在家里吧，或者到一个美景胜地，召集好友，像《老豆坚过美利坚》戏中的主角，与亲友们一个个拥抱。

上天堂或下地狱，我不相信有这回事，还是没有苏美璐那么幸福，不过和她一样，之后管他那么多干什么！

地点最好是在中国香港，如果有困难，还是去荷兰吧。那里思想开通，又有一位我深交的医生朋友，他每次来港，我都大请宴客，荷兰人一向节俭，对东方人的招待大感恩惠，一直问有什么可以为我做的。

吗啡对他来讲是易事，医院里一大堆，拿几管送我一点困难也没有。虽然安乐死在荷兰大行其道，但是这位医生受过一点挫折，那是当丁雄泉先生不省人事后，子女把事情归咎在他身上，闹到差点上法庭。问题是他肯不肯再牵涉到我的事情上去。

这也好办，事先由律师在场，先签一张一切与他无关的证明，他就能安心替我做这件事了。

遗嘱早就拟妥，应做的事都安排好，简单得很。

我这辈子没有子女，在这个阶段，我也没有后悔过。小时候听中国人的所谓“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的笑话，在我父母生前已解决了。

当年我对老人家说，姐姐两个儿子，哥哥一子一女，弟弟也是，有六个后人，不必再让我操劳吧？他们听了也点头默许。

人活在世上，亲情最难交代，一有了顾虑就没完没了的，我能侥幸避过这关，应感谢上苍。人各有志，喜欢养儿弄孙的，我没异议，只要不发生在我身上就行。

没有遗憾吗？太多了，不可一一枚举，但想这些干什么？我一直主张人活得越简单越好，情感的处理也缩短到计算机原理的正和负计算最妙。不只是身外物，身外感情是个高境界，我是能够享受到的。

很高兴在世上得到诸多的好友和老师，今人古人，都是教导我怎么走这段路的恩人。

最要感谢的是朋友××，我向他学习了什么叫看开，他是一位最反对世俗的高人，斩断不必要的情感，尽量做些自己最想做的事，都要归功于他。

但我毕竟是一个凡人，所以头发越来越白，反观××仁兄，满头乌丝，虽然他自嘲不用脑了，所以没有白发，但我知道，他是想开了，所以没有白发，能够做到视死如归。

自己能做的事，还是不求人好

每年入秋，皮肤干燥，背上有点痒痒。

找家里的“不求人”，有数把，但皆不理想，只是因为外形美观而买的。其中之一在云南丽江购入，二尺半长，竹制，一头是爪子，中间雕出一个迷你算盘，柄部有个暗格，打开之后还有支挖耳朵的器具。但爪部很钝，真是名副其实的搔不到痒处。

另外两把在古董店买的，酸枝木制造，来配合我的家具，它的雕工精美，五根肥大的手指，刻着指纹和指甲，有如小孩子的手那般可爱，但是毛病同样出在不利。

迟钝的工具只会越搔越痒，我决定去买一把实用的。稀奇古怪的东西，都可在九龙城侯王道上的一家小杂货铺买到，大型铺子叫百货公司，这家小小的店，货物何止上百，一两千种轻易地搬出来，但杂乱无比，只有老板知道放在什么地方。

“有没有‘不求人’卖？”我问。

“蔡先生您也要用了？”老板笑着，意思是你也老了。接着拿出数款给我选择，都不尖。既来之，买了一把小的。

这柄东西只有一尺半长，但还有机关，原来有伸缩性，一拉开长了一倍。柄上刻着竹节，爪背上有火漆印，写着“孝道”二字，手掌部分还用英文印了Made in China（中国制造）。市价港币五元，在内地的街边最多卖五毛，老板以港币三块钱转让，已觉非常便宜。

买回来后，用法国小刀把爪子部分削尖，试用了一下，非常舒服。兴起，将那两柄酸枝也拿来削。木硬，弄个半天，后来干脆用磨指甲的东西慢慢刨尖。大功告成，看了很满意。

“不求人”这种东西日本人称为“孙子的手”。叫个孩子来替你挠痒，那是古时候的事，当今你请猴孙代劳，媳妇们骂你猥琐，还是不求人好。

共同学习，便是同学

旅行时，把记忆留下，有些人用相机，我则用文字。但这两种方式都不能与当地人发生接触，对一个地方的观察不够深入。就算你够胆（粤语方言，指有胆量）采取主动，语言也是一个很大的障碍。

最好的办法莫过于画画，拿一副纸头和笔墨，见到有趣的人物画张漫画，对方一看，笑了出来，朋友就好交了。

画得像是不容易的，所以要找好老师，有什么人好过尊子呢？有天晚上一起吃饭，我向他强求：“请你做我的师父吧！”

尊子笑了：“画画不难，一定要找到一个符号。大家对这个人的印象是什么？你把他们心中想到的画出来，就像了。”

说得太玄，太抽象了，不懂。

“还是到你家去，当面再过几招给我行不行？”我贪心得很。

“先过我这一关。”尊子太太陈也说。

“什么？”我望着她。

“先带几个俊男给我看看，我喜欢的话就叫尊子收你为徒。”陈也古灵精怪地说。

“要带也带美女去引诱尊子，带俊男给你干什么？”我问。

陈也笑得可爱：“美女我也喜欢，照杀不误。”

一时哪里去找那么多俊男美女？不让我登门造访，只有等下次聚餐带了纸笔，在食肆中要尊子示范给我看看。

大家见面，尊子带了一本美国著名漫画家Hirschfeld（艾尔·赫什菲尔德）的作品集给我。

“看了这本书，自然学会。”他说。

记得第一次拜冯康侯先生学书法时，他拿出一本王羲之的《圣教序》碑帖，对我说：“我也是向他学的，你也向他学。我不是你老师，你也不是我学生，我们是同学。”

当人生进入另一个阶段，温和是一个很好的选择

当人生进入另一个阶段，已不能像年轻时喝得那么凶，汽酒，似乎是一个很好的选择。香槟固佳，但就算最好的Krug（库克牌香槟）或Dom Perignon（唐·培里侬香槟王），那种酸性也不是人人接受得了。

当今我吃西餐时，爱喝一种专家认为不入流的汽酒，那就是意大利阿士提（Asti）地区的玛丝嘉桃了。

Moscato又叫Muscat、Muscadei和Moscatel，是一种极甜的白葡萄，酿出来的酒精成分虽不高，通常在五六度左右，但是充满花香，带着微甜，百喝不厌。

年份佳的香槟越藏越有价值，但玛丝嘉桃要喝新鲜的，若不在停止发酵时加酒精，最多也只能保存五年，所以专家们歧视，价钱也卖不高。

通常当成饭后酒喝，我却是一顿西餐从头喝到尾。我不欣赏红白餐酒的酸性，除非陈年佳酿，不然喝不下去，一见什么加州餐酒，即逃之夭夭。

啤酒喝了频上洗手间，烈酒则只能浅尝，玛丝嘉桃可以一直陪着我，喝上一瓶也只是微醺，是个良伴。

女士们一喝就会上瘾，但也不可轻视，还是会醉人，我通常会事先警告她们。

近来和查先生吃饭，老人家也爱上了这种酒，虽有汽，但不会像香槟那么多，喝了也不会打嗝。

已经有不少人开始欣赏，在大众化的酒庄也能找到。牌子很杂，可以一一比较后选你中意的。为了这种伴侣，我专程到皮埃蒙特产区（Piedmont）的阿士提区去寻找，叫Vigneto Gallina的最好，商标上画着一只犀牛。

各位有兴趣，不妨一试。

手写情书是一种雅趣

早就说过，有一天，电子书会取代传统的纸版书，亚洲出版商还见不到这种迹象，以为没事，但美国的大书店已一家家倒闭，情形不乐观。

学校的作业，也一定会由计算机代替，新一代的孩子，已越来越少拿笔书写。他们从幼儿园开始便学习各种输入法：仓颉、九方、速成等，大家都只记得每个字的代号，忘记了字的笔画顺序。

方便可真是方便，在计算机键上敲敲，一个字还未输入完，整句话已经跳出来，计算机越出越聪明，会记住你常用的句子。

渐渐地，大家都不再用笔了。日本青年当今只会在手机上按键，铅笔原子笔碰都不碰一下，更别说买了。文具店里的顾客多是老顽固。

从前，消耗最多纸张的是大公司，文件都手写，然后用复写纸印出，一张张派发到各部门，秘书为老板写的备忘录、会计员的账簿、发出的通告，一切都用纸张。当今的复印机虽然还是用纸，但档案多存在计算机中了，纸的用量减少，笔更滞销。

计算机和电子笔记本发明之前，大家都习惯用字和笔记事：好友的通讯簿、自己的日程表、书中之佳句、有用数据，皆细心抄录在小本上，每用完一本，珍而重之收藏，日后翻阅，更是无比的乐趣。

但是时代的进步是阻挡不了的，墨水笔的出现打倒了毛笔，墨水笔又被铅笔原子笔代替。

不过宣纸和毛笔的魅力还是惊人，写字这种雅趣，似乎高人一等，不相信吗？试试看用毛笔写一封情书给你的女朋友吧，绝对比你在手机上发几万条短信有用，即使被她公开出来，不会变为丑闻，只会得到羡慕的目光。

走过许多地方，还是香港好

回到香港，由家中俯望，见石栗花开，一头黄花，美得要命。

还是香港好，相信我，走了那么多地方，没一个比得上。

别的不说，单讲美食吧！东西方最会吃的是中国人和法国人，这是公认的事实。巴黎的西餐也许胜过香港的，但是他们有上乘的粤菜吗？充其量也不过是几家还吃得过去的越南菜馆，甭想喝陆羽的早茶。

意大利菜固佳，衰的是他们憎恨法国人，故无好的法国餐厅，东方的连越南菜也没有，剩下温州人开的中菜馆，厨子自己没吃过好东西，怎烧得出什么佳肴？

大家喜欢吃日本料理，的确不错，又卫生又美味，但是如果你在日本住下，就发现吃来吃去不过是刺身、寿司、天妇罗、炸猪扒、烤神户肉、荞麦面等，单调得很。找遍横滨唐人街，要吃一顿真正的潮州饭菜，难如登天。

韩风热潮，只限于音乐和电视电影，他们的女人和电器皆佳，但对于吃，起步还是没有日本那么早。山东人做的中餐，大菜失传，只剩小食的炸酱面不错。

泰国菜花样多，潮州厨艺也还保留着，但泰国的粤菜就少得可怜了。

越南嘛，还没有正式改革开放的统治下，在外国的越南菜比本土更佳。

美国除了汉堡包之外，还有什么？相邻的加拿大，虽说有众多移民，但他们想念的还不是中国香港的东西？

剩下的是中国本土了。经济起飞，大型餐厅不断出现，一下子能涌出那么多高手来烧吗？西餐或东南亚菜，哪能和香港的媲美？

美食必有美酒，早前法国之旅喝了不少佳酿，但在中国香港有钱就买得到，并不稀奇。法国人，去哪里享受天香楼的花雕呢？

“但是别的地方会追上的呀！”你说。是的，他们的进步是一定的，但是中国香港坐在那里等着吗？

什么都不喜欢，做任何事都会心烦

有一次到洛杉矶，打了一个电话给从前东京办公室的秘书林晓青，她嫁给了日本丈夫，两人定居加州。

“我开车过来接你。”她说。

我问：“你住得多远？”

“很近，一下子就到。”

她挂完电话，我等了三个钟，她才出现。这件事证明远近只是一个观念。住加州的人，车程一两个小时是等闲事，但是如果你住在香港，听到人家住落马洲，四十分钟左右可达市中心，已经大叫：“你怎么住得那么远？”

我们去旅行，一听到是去欧洲，大家头脑中即刻浮现出“长途跋涉”这四个字。对出门多的人来说：“十二个钟嘛，半夜出发，睡他一觉，第二天一早抵达，不辛苦。”

这次我来欧洲就是那样的，前一晚赶了通宵稿，已疲倦不堪。上飞机前吃得饱饱的，又连灌老酒三杯，一上飞机睡得像死猪，连喜欢的电影也不看了。

睡不着的人也许是难熬的，这段旅程。不过，当今的安眠药不是那么可怕，吃了也不会上瘾。种类很多，有的吃了还有点飘飘然的感觉，很舒服的。临行之前向你习惯看的医生要几粒好了，他总不会害你。

把那十二小时分开来消磨也是好办法。

吃两餐，至少两个小时。看两部电影，四小时，你已经去掉一半时间。

其余的那六个小时怎么打发？重看金庸小说最快。看书会头晕的话打游戏好了，罗拉的胸部一下子大一下子小，很有趣，比拍电影的安吉丽娜·朱莉还要可爱。

什么都不喜欢，做任何事都心烦，觉也睡不着的人，可以念心经、记心经、背心经，佛祖一定保佑你。这个彼岸，较易抵达。

向苦闷报复，是人生一大乐事

在一些苦闷的日子，最好做些花功夫的事，到菜市场去买几个青柠檬，把底部削去一截，让它可以站稳，再切头，用银茶匙挖空，肉弃之。

然后在厨房找一个不再用的小锅，把白色的大蜡烛切半，取出芯来，蜡烛扔进锅中加火熔化，一手拉住芯放在青柠檬里，一手抓住锅柄把蜡倒进去。

冷却，大功告成。点起来发出一阵阵的天然柠檬味，绝对不是油熏香精可比。

同样道理，买了几个红色的小南瓜，口切得大一点，去掉四分之一左右，瓜子挖出，瓜肉拿去和小排骨一起熬汤，熬个把小时，南瓜完全溶掉，本身很甜，加点盐即可，味精无用，装进南瓜壳中上桌，又漂亮又好喝。

橙冻也好玩。美国橙大多数很酸，买柳丁或泰国绿橙好了，它们最甜。切头，挖肉备用，另外几个挤汁，加热后放鱼胶粉，现买的Jelly（啫喱）粉难以控制，其中香料和糖精味道也不自然，还是避之为妙。鱼胶粉不影响橙味，倒入橙壳，再把橙肉切丁加进去，增加咬嚼的口感，冻个半小时即成。

天气热，胃口不好，还是吃点辣的东西，把剩余的鱼胶粉溶解备用。那边厢，将泰国小指天辣舂碎挤汁，加酱油或鱼露，混入鱼胶粉中，冷却后再切成很小很小的方块，铺在排骨或其他食物上，又是一道惹味的菜。

炖蛋最过瘾了，利用日本人的茶碗蒸方法制作，材料尽量找些小的，浸过的小虾米、细鱼，半晒干的那种，金华火腿选当鱼翅配料的部分，切成小丁丁。鸡蛋仔细地用茶匙敲碎顶部，留蛋壳当容器，打蛋后和其他材料混合，再倒回蛋壳中，最后把吃西瓜盅用的夜香花铺在上面，隔水炖个五分钟即成。

向苦闷报复，一乐也。

余生已晚，你们努力吧

在内地的时候，一位年轻朋友问我：“我想做一件既有意义又能赚钱的事。你们香港人脑筋转得快，有什么建议？”

我斩钉截铁地回答：“可以做环境保护的生意！”

“环境保护也能赚钱吗？”他诧异道。

“你看国家领导人到外国，不也是要求他们将环境保护的技术卖给中国吗？那是大生意，只有国家与国家之间才能做，你可以做小的，有大把机会。”我说。

“什么是小环保生意？”

“比方说推销空气净化器，卖矿泉水、离子分化水、蒸馏水等，也可以卖能分解的包装袋和饭盒。总之回归自然，是一条大道。”

“我对这些完全陌生，怎么做？”他问。

“从现在做起，经过十年、二十年，你已经是专家。加入别人的公司，熟识客人之后便自立门户，所有生意都是这样做起来的。”

“我们的人，没有环保意识，再造纸又太贵，这一行不容易做。”

“有哪一行是容易的？”我反问。

年轻人沉静了一会儿。

“你住的都市，能经常看到太阳吗？能经常看到星星吗？能经常看到晚上漆黑的天空、白天蓝色的天空吗？”

他摇头。

“满天星斗的夜晚，有时出现一条银河，美丽、灿烂，毕生难忘。”我说。

是的，他想起小时候在晚上抬头的情景。

“但是你的儿子看过吗？”我问。

他又摇头。

“这是不是一份值得去做的工作？”我又问，“让你儿子看得到！”

“是，是。”他肯定。

回到香港，我举头，也已看不到星星了。我们香港人，是不是也可以走这条路呢？

余生已晚，你们努力吧。

交友之道，在于互相原谅对方

我们年轻的时候，疾恶如仇。

这当然是青年人最大的好处，他们天真，不受世俗污染，喜欢就喜欢，讨厌就讨厌，没有中间路线。年纪渐大，好与坏模糊了许多，这也不是短处，只是人生另一个阶段。

步入社会，同事间有一些看不顺眼的，即刻非置对方于死地不可。有的讲你几句，马上想诛他家九族，年轻人有的是花不尽的爱与恨，很可惜的是恨比爱多。

年纪大的人，一切已经经历过，抓住了年轻人的弱点，加以利用，先甜言蜜语把他们骗个高高兴兴，再加几句赞美使他们飘飘然，把他们肚中的东西完全挖出来，把它们当成利刃，一刀刀从背后插进去，年轻人毫无招架的余地，死了还不知是谁害的。

别骂人老奸巨猾，因为你也有老的一天。奸与不奸，那是角度的问题。自己老了，就认为自己不奸了。就算不奸，在年轻人眼中，你还是奸的。

外国人常说做人要像红酒，越老越醇，道理简单，做起来不易。

年轻人逐渐变成中年人，又踏入老年，疾恶如仇的特性慢慢冲淡，但也变不成好酒，有些人总是以为世上的人都欠他们的，所以变成了醋。

老的好处是能学习到什么叫宽容，自己犯过错，就能原谅别人，但有些人偏偏认为自己永远是对的，不断地对别人加以评判，要对方永不超生。他们不知道恨别人也是痛苦事。

交友之道，在于原谅对方。记那么多仇干什么？想到他们的好处，好过记他们的缺点，这是“阿妈是女人”的道理，大家都知道，就是做不出。能原谅人，是天生的，由遗传基因决定，无法改变。我能原谅人，是父母赐给我的福分，很感谢他们。

我年轻，你老

亦舒从未脱稿，一交数十篇，当然不会开天窗。

“她是专业作家。”年轻人说，“我们是兼职的，迫不得已才脱稿呀！”

哇，好厉害，好像“迫不得已”是一个天大的理由。

年轻人怎么没有年轻情怀呢？年轻人好胜，你是专业的又如何？我要写得比你好！你交稿交得准时？我比你更准时，这才对呀！

我们写稿，一分一秒都抱着战战兢兢的心态，务必做到最好为止，不然就只有放弃。脱稿不但是这一行最大的罪行，而且是原则问题：答应人家的事一定要做到。答应替报纸写稿，岂能因“作者外游，暂停一天”？

外游？哈哈哈哈，这年代谁不外游呢？事前不存稿，临时写也有一样东西叫fax（传真）机呀！也许是稿费低微，在酒店传真费太贵的原因吧？但年轻时总得从头做起，酬劳也由最基本的开始获得，希望一年年升高，怎能看轻自己？

我们谁都有过开始的时候，当年一想到交不出稿，对死线（deadline的直译，指截稿时间）的噩梦是牙齿一颗颗脱落那么恐怖，岂敢为之？那时候的编辑也是恶爷一名，当然不会用一个空白的专栏来做惩罚，但更厉害的是叫一个阿猫阿狗来代写，用原来作者的名字刊登，你脱稿？我就让读者来盯死你！

“其他人都至少有个星期天休息，专栏作者每周停一天可不可以？”我们集体要求。

编辑老爷一听：“放你们一天假，你们这班马骝（粤语方言，指猴子，形容人机灵）又乘机写别的稿，不行不行！”各人有各人的做法，你准时交稿，我因事暂停，不用你管，你们的固执和坚持，已过时。

“我们有代沟。”和年轻人交谈时感叹。

“当然啰。”他们说，“怎会没代沟？”

我懒洋洋道：“我年轻，你老。”

附录 蔡澜眼中的名人与朋友

金庸的记忆力

查先生的记忆力是惊人的。

记得那么多读过的书和历史细节，在小说中描述许多地方时，读者以为都是亲身经历，其实他写时没有去过。

有一位作者多事，把金庸小说中的二十道项目一一分析，其有史、地、易、儒、佛、道、兵、典、政、武、医、诗、琴、棋、书、画、花、酒、食、俗。发觉查先生写得样样精通，堪称中国传统文化的百科全书。

除了正经数据搜索之外，查先生连电视上名不见经传的女配角名字叫什么，也能一一道来。

查太太为了查先生的健康，替他买了一台跑步机，很高级的那种，手架上还有一台迷你电视，可以一面看一面做运动才不会闷。查先生每天看了几分钟电视连续剧，全部记得。当我们拍着头想不出那个女的叫什么时，就去问他，查先生回答得十分准确。

查太太一个弟弟叫阿Dan，两人从小相依为命，感情十分深厚，阿Dan当今移民到墨尔本，有一位好太太，两个女儿已亭亭玉立。

查先生在墨尔本有一座大屋，每年去小住一两个月，在家里做做学问、修改旧作之余，常和阿Dan一家到外面吃吃饭、看看电影、逛逛书店。

有一年查先生说要去看歌剧，阿Dan查完电话号码后去订位，查先生听在耳里。到了第二年，又要去看别的，阿Dan不问电话公司，反问查先生歌剧院的电话号码，他即能说出。

从此，这类事情就变成他们之间的游戏，所有关于数字的，都成为测验，问查先生记不记得。

有一天，查先生忽然宣布：“我再也不回答你的问题。”

“为什么？”阿Dan问。

查先生说：“昨晚我做了一个梦，梦见我又回到学校考试，一点都不好玩！”

古龙和吃

古龙在他的散文集中谈吃，从牛肉面讲起，他最爱“唐矮子”的牛肉面。

唐矮子有个伙计叫王毅军，长得人高马大，腰粗十围，和唐矮子大异其趣，人家就叫他“王胖子”。

“王胖子”出来开店，在新生南路和信义路十字路口桥头，很受欢迎，后来去了美国。

现在还开着的牛肉面铺，只剩下桃源街的老王记了，你到桃源街也看不见老王记的招牌，问的士司机，他们会帮你找到。在店中吃牛肉面，想起古龙不知在哪个座位坐过。

至于古龙说的昆明街那一档，我去找过，没发现。古龙形容这家店的老板娘用竹筷子夹牛肉到碗里去的神态，戴着老花镜，专注又慎重，简直像选钻石一样。

排骨面方面，古龙爱吃“金围”和“淞园”这两家，不知现在还在不在。

不过他说当年吃的，也大多数是“一口咬下去，就好像咬到一块外面裹着面粉的油炸甘蔗板，惨绝人寰”。“惨绝人寰”这四个字朋友××也爱用。

武昌街和中华路的转角处，有档叫“鸭肉扁”的，古龙说这家人的生意“好得造白（意为好得不得了）”。常去吃，这家人现在还在，而且变成连锁性的铺子，开了好几家。我上次去吃，发现没有从前那么好，鸭肉有点硬，但滋味还是好过其他的。“鸭肉扁”和香港卤水鹅的做法基本相同。

餐厅方面，古龙喜欢去永康街的“秀兰”，当今开了两三家，是台北热门的铺子，做的是改良过的台式沪菜。

古龙偶尔也吃咖喱饭。有一家大排档的老板赚了钱就跑舞厅，遇到古龙。古龙去吃的时候老板故做神秘状偷偷一笑，示意彼此守秘，但也不会在饭上多浇一勺咖喱。

古龙与酒，与风尘女子

古龙的武侠小说大家看得多，原来他也写过一些散文。记得有一本《谁来跟我干杯》由天津的百花文艺出版社出版发行，有根有据，大概不会是盗版吧！

全书分两个部分。前编的“人在江湖”是随想，后编的“谈武侠小说及其他”是古龙的读书心得。

散文文字最能洞悉作者的心声，和小说不同，不能掩饰自己，古龙在一篇叫《却让幽兰枯萎》的文章中提到他一生中没有循规蹈矩地依照正统方式去交过一个女朋友。

他说风尘女子在红灯绿酒的互映之下总显得特别美，脾气当然也没大小姐那么火暴，对男人总是比较柔顺。

但是，风尘中的女子，心中往往有一种不可告人的悲怆，行动间也常会流露一些对生命的轻蔑，变成对什么事都不在乎。所作所为，带着浪子般的侠气。

古龙形容这一行业的女性，是那么地贴切，真是服了他。

别人还正常背着书包上学，古龙已经“落拓江湖载酒行”了。对于本身血液中就流着浪子血液的孩子来说，风尘女子的情怀，正是古龙追求的。

十里洋场之中，更少不了酒。古龙说他开始写武侠小说就开始赚钱，而一个人如果只能赚钱而不花钱，不如赚得愉快，花得愉快，同样地，酒也要喝个愉快。

古龙喝酒是一杯杯往喉咙中倒进去，是名副其实地“倒”。不经口腔，直入肠胃。这一来当然醉，而大醉之后醒来，通常不在杨柳岸，也没有晓风残月，就是感到头大五六倍。他的头本来就很大，不必靠酒来帮忙。

蔡志忠

蔡志忠已不必我多介绍，凡是爱书的人，都会涉猎他的作品。一早，他已洞悉年轻人看漫画的倾向，以最浅白和易懂的说故事方式，将所有的中国文学巨著改为图画，深入人心。

他的作品已在三十一个国家和地区出版，总销量超过三千万册，内地的书迷众多，杭州市最近还发了一块地给他，在那里创立了“巧克力国际动漫”，将计算机动画辑入手机里面，随时下载。

他的记忆力厉害，对我说：“三十几年前我在日本住下，在东京的邵氏办公室书架上看到你的书，有一篇关于韩江船夫的散文，那种情景，真令人羡慕，我去了韩国之后，已找不到了。”

台北的工作室就在一个市中心的大厦里，住宅在楼上，不太让人家去，我十多年前来过，记得全屋挤满佛像。

“现在有多少尊了？”我问。

“三千多。”他笑着说，“我一生画漫画赚到的钱，还只有收藏佛像后升值的十分之一。”

客厅墙边、书架上、书房周围，甚至卧室里，都是钢制的佛像，有些精致万分，头发一根根，衣服上的刺绣一条条表现出来，美不胜收。

“你睡在哪里？”我问。

他指着被佛像包围的三张榻榻米：“遇到地震，佛像掉下，被压死了，也是一种相当有趣的走法。”

知道我最爱读《聊斋》，他从书架上拿下一册，连同新书《漫画儒家思想》上下册，在插页上画了两幅画送我。见他的彩笔都越用越短，刨得像迷你佛像，感觉到他对一切物品的爱惜与珍重。

“最近忙些什么？”我又问。

“研究物理学。”说完拿出多册分子和量子的笔记，图文并茂，看得差点把我吓倒，肯定这个人不是人，是外星人。

沈宏非

国内写食经的人不少，沈宏非是很出色的一位。他主编《都市画报》时，曾寄给我阅读，但总没机会见面。这次去广州，先打了一个电话给他。

约在一家叫“流金岁月”的沪菜馆，是他推荐的。沈宏非在上海长大，来了广州十多年，讲得一口流利的粤语，还是怀念家乡菜。

地方不错，开在天河区中信广场。记得事前友人告诉我：沈宏非是一个胖子，坐在飞机座位上很辛苦，我的脑里即刻出现相扑手，上洗手间也得假手于人。

沈宏非一出现，略肥罢了，笑嘻嘻像一尊弥勒佛。

对谈之中，发现他的观察力很强，好奇心重，这都是当食评者的条件。1962年才出生的他，经历过困难时期，没什么好吃的，如果不具备乐天的遗传基因，是不行的。

“流金岁月”的各种沪菜齐全，还有蛤蜊蒸蛋，当今香港没有几家上海馆做得出，上海师傅们都没试过。

我请沈宏非点菜，因为这家馆子他去得熟，结果叫了几个冷菜都是我喜欢的，像黄泥螺，用啤酒冲过，没那么死咸，很可口。

又有醉蟹和呛虾，后者用当归浸了，与普通呛虾不同。这三种生东西吃得津津有味，再多叫一碟，老板娘笑着问：“吃多少碟为止？”

我也笑着回答：“吃到拉肚子为止。”

沈宏非大表赞同。

我们谈起上海的餐厅，说到包子，大家意见一致，是淮海路上那家最好。

这一生遇到不少好吃的人，懂得吃的人，没有一个不说肉类之中羊肉最佳，他也是。

沈宏非还说：“有些人说羊肉做得好的话一点也不膻，这简直是放屁。”

大家笑成一团。

村上春树

很惭愧，被现代年轻人捧上天的日本作家村上春树的书，我之前一本也没有看过。

有时候和外国文学青年谈东方的书，他们也常大喊Haruki、Haruki（“春树”的日语发音），以为春树是姓，不会叫出Murakami（“村上”的日语发音）来。

中国台湾读者更是对这位作家情有独钟，他的新书一出往往即刻登上畅销榜，作品至今已翻译了42本。1987年出版的《挪威的森林》，在日本卖了700万册，奠定村上不堕的声誉，当年买了这本书，放在架上，一直到现在生病，才肯拿下来翻翻，一口气看完。

故事发生在东京和京都的一个疗养院，与欧洲一点关系也没有，书名只是男女主角常听的一首轻古典音乐名字。

和许多刚出道的作者一样，最初出版的书，都可以看出自传性的影子。当然，读者知道，是把真实加上虚构罢了。

这些年轻作者，古典文学根基不强，都以看了《麦田捕手》（即《麦田里的守望者》）为傲。村上更受美国的菲茨杰拉德的影响，书中不断提到他的《了不起的盖茨比》。菲茨杰拉德的作品不多，如果是海明威，也许更有深度。菲茨杰拉德在严肃文学中并不伟大，流行小说里，已觉老土。

当然，性爱的描写在1987年可以说是大胆。和女主角的，多数是口交，真正的只有一次。女配角的同性恋描述也加了进去，最后又和她大战三百回合。

故事松散，并不完整，也没有结局。女主角患有精神病，若要看同类的角色，德国雷马克的小说更为可观。

没性爱的话，看亦舒小说好了。要看生动有趣，或者讲忧郁的，看老一辈的日本作家森鸥外、川端康成、谷崎润一郎、佐藤春夫和太宰治等人的作品，才真正算得上一本小说。村上的，一本都嫌多了。

成龙

我们在南斯拉夫拍《龙兄虎弟》的外景，已经拍了三个星期的戏，中间，成龙必须去东京宣传要上映的《龙的心》，他一去五天，我们只好拍没有他的戏，一回来即刻要上阵，五天里，坐飞机来回已花去四十八个小时，这趟在日本时昼夜有记者招待会，够他辛苦。

精力过剩的他，不要求休息，当天拍了一些特写之后，接着便是难度很高的镜头。

外景地离市中心四十分钟，是座废墟。两堵墙中间隔着一株树，戏里要成龙从这边的墙跳出去，抓到树枝，一个翻身，飞跃到对面的墙上。

由树枝到地面，有十五米那么高，地上布满大石头。为了拍出高度，不能铺纸皮盒或榻榻米。

“行不行？”工作人员问。

“行。”成龙回答得坚决。

更高的都跳过，《A计划》等其他戏里的压轴场面比这更危险，成龙自己认为有把握做得出。

摄影机开动，成龙冲上前，抓到树枝，翻到对面，一切按照预料的拍完。南斯拉夫工作人员鼓掌叫好，但是成龙不满意，用他们的术语是动作“流”了，一举一动没有看得清清楚楚。

“再来一个。”

第二次拍摄过程一样，动作进步了，已经很清楚，而且姿势优美，大家认为能够收货。

成龙的意见是，看准了目标跳过去，像是为了做戏而做戏，剧情是被土人追杀，走投无路，慌忙中见到那棵树而出此策，所以最好是接他回头看土人已追到，再跳上树才更有真实感。

照他的意思拍第三次，一跳出去，刹那间，大家看到他抓不到树枝，往深处直落地掉了下去。

大概是成龙的本能吧。明明是头部朝下的，后来我们一格格地看毛片，成龙掉下去的时候还在翻身，结果变成背着地。

传来很重的“咔嚓”一声，心中大喊不好。

成龙的老父也在现场，他心急冲上前想看儿子的状况，要不是被南斯拉夫工作人员拉住，差点也跟着摔下去。

爬下围墙的时候，只求成龙没事，他已经摔过那么多次都安然无恙。冲上前看到成龙时，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

成龙的身体并没有皮外伤，但是血，像水喉（指水龙头）一样从耳朵流出来。他的头下面是块大石。

大家七手八脚地用最顺手的布块为他止血。现场有个医生跟场，他跑过来递上一片大棉花掩住成龙的耳朵。

“怎么样了？”成龙并没有晕迷，冷静地问道。

“没事没事，擦伤了耳朵。”化妆师阿碧哄着。

“痛吗？痛吗？”成龙的爸爸急得不知说什么好。

成龙摇摇头，血流得更多。

担架抬了过来，武师们把成龙搬上去：“千万要清醒，不能睡觉。”

十几个人抬他到车上，这条山路很狭窄，吉普车才能爬上来，经十分钟才行上大路。

在崎岖的山路上颠簸之中，血又流了，棉花一块浸湿了又换一块，成龙的爸爸担心得直向他另一边的脸颊亲吻。

上另一辆快车，直奔医院，但是最近的也要半小时才能抵达，成龙一直保持清醒，事后他告诉我们头很晕、很痛、很想呕吐，还是强忍下来。

终于到医院，这段路好像走了半生。一看这医院，怎么这样简陋和破旧。

冲进急救室，医生一连打了四针预防破伤风的药，再为成龙止血，可是血是由脑部溢出，怎么止得了。

“不行，一定要换脑科医院。”医生下了决定。

又经过一场奔波，到达时发觉这家脑科医院比上一家更残旧。心中马上起了疙瘩。

过了一阵子，医生赶到，是一个外形猥琐的老者，满头零乱的白发，那件白色的医袍看得出不是天天换的。

他推成龙进扫描X光室，拍了数十张照片。

经纪人陈自强趁这个时候与香港联络，邹文怀和何冠昌两位得到报告，马上打电话找欧洲最好的脑科医生。

医院的设备和它的外表不同，许多机器都是先进的。X光片出来后，医生们已组成一个团体，共同研究。

“病人的脑部有个四英寸长的裂痕。”医生以标准的英语告诉我们。

“流了那么多血有没有危险？”陈自强问。

“好在是由耳朵流出来。”医生回答，“要不然积在脑部，病人一定昏迷。”

“现在应该怎么办？”

“马上开刀。”老医生说，“病人的头颅骨有一片已经插上脑部。”

一听到要在这山旮旯地方动手术，大家更担心起来。

“不开刀的话，血积在耳朵里，病人可能会耳聋，这还是小事，万一碎骨磨擦到脑，就太迟了。”那猥琐医生说。

犹豫不决，要得到成龙爸爸的许可，医生才能进行，怎么办？怎么办？开刀的话，一点信心也没有，手术动得不好那不是更糟？

长途电话来了，现在转移成龙去别的地方已来不及，由巴黎的国际健康组织介绍了南斯拉夫最出名的彼得逊医生开刀，必定没错。

“我们要由彼得逊医生动手术！”大家激动地喊，“快请彼得逊医生来，彼得逊医生到底在哪里？怎样才能找到他？”

其貌不扬的猥琐老头微笑地对我们道：“别紧张，我就是彼得逊医生。”

成龙的父亲在证书上签了字。

彼得逊医生安慰道：“请不用担心，这个手术说起来比碎了手骨脚骨更简单，问题是动在脑部，你们以为更严重罢了。”

说完，他把烟蒂摁熄，带领一群麻醉师、护士和两个助理医生走入手术室。

一个钟头，过得像爬一般慢，开这么久的刀，医生还说不严重。

手术室外有个小房间，几名辅助护士在等待，有必要用到她们的时候她们才进去。南斯拉夫人都是大烟虫，这几个女人大抽特抽，弄得整个小房间烟雾朦胧。

门打开，彼得逊医生走出来。

我们以为手术已完成，想上前去询问，岂知他向我们做一个等一下的手势，向护士们讨了一根烟，点火后猛吸不停，抽完后才又回手术室去。

天哪！天下哪有这样的医生，要不是说他是名医，我们早就吓破了胆。

好歹再过了一小时，整队医务人员才走出来。

“情况怎样，医生？”陈自强问。

彼得逊摇摇头，大家都吓呆了。

“我从来没有看过这样一个病人。”彼得逊点了烟说道，“从他进院，照X光到动手术，血压保持固定，没有降过，真是超人，真是超人。”

“危险期度过了吗？”陈自强大声地问。

“度过。不过要观察一段时间，看有没有后遗症。”

大家都松了一口气。

彼得逊又猛吸烟：“你们在这里也没用。回去吧，病人要明天才醒。不用担心，保管他十天以后像新的一样。”

护士把成龙推出来，我们看到他安详地睡着，像个婴儿。

病房是六个人一间的，环境实在太恶劣，陈自强吵着要换单人房，出多少钱也不要紧。

彼得逊又摇头摆首：“紧急病房大家共用，不是为钱，为的是人道主义。”

彼得逊嘴上是那么讲，但是第二天终于把成龙换到一个两人的房间。

里面什么急救机器都齐全，以防万一，我们看这个情形，也不能再要求成龙住一间私家病房了。

护士们一面抽烟，一面啧啧称奇，我们去看成龙的时候，她们说：“这位病人醒来还能吃早餐，而且胃口奇好，普通人现在只吐黄水。”

这一天，医生只让我们几个人看他，进入病房时要穿上特别的袍子，见成龙躺在床上，他爸爸又去亲他。他与我们握手，没有多说话，昏昏地入睡。

第三天，他开始头痛，这是必然的现象，医生说完，叫护士为他打止痛针。

每一次打针，成龙都感到比头痛更痛苦，这个人什么都能忍受，就是讨厌打针。

有八个护士轮流地照顾着他，其中有一个特别温柔，打起针来也是她打得最不痛。可惜这个护士很丑。她有一个大鼻子，可能是这一点使成龙能够认同。

已经可以说笑话了，成龙说都不辛苦，最难受的是醒来的时候，发现有两根管子，一根插入尿道，另一根在后面，一动就痛得死去活来。后来不用，拔出来时更是杀猪一般惨。

阿伦来看他，护士叫他在外面等，阿伦一边等一边吹口哨，是戏里两人建立感情的友谊之歌《朋友》。成龙在里面听到，便跟着把歌哼出来。

香港方面起初以为这是小伤，因为传说成龙已经能够又唱歌又跳舞了，这是错误的消息，因为当时医生还不知他治好之后会不会变成白痴。

过了一星期，彼得逊见他恢复得快，便为他拆了线，是分两次进行，先拆一半，停一天，才再拆一半。缝了多少针，大家都不敢问。

“可以出院了。”彼得逊说，“相信酒店环境比这里更好。”

伤了这么久才发消息，是因为不想惊动成龙在澳大利亚的老母亲。

我们三个星期后继续拍摄，不影响戏的质量，上次失败的镜头，还要再来过。

成龙说。

黑泽明

黑泽明的电影，很适合外国人看，将之改编为西片的有《罗生门》和《七武士》等，后者的大侠锄奸扶弱题材，更成为电影电视剧本的主要公式，变幻出数不尽的片子片集。

外国人改他的东西，他改外国人的戏。《蜘蛛巢城》就是来自莎士比亚的《麦克白》。片中有一场用箭射死男主角的戏，他叫了全国的神箭手到片场，射出真家伙。三船敏郎虽然穿着防身甲，但脸部不能遮掩，把他吓得流尿，可见导演对戏的要求，拍出来果然有魄力。工作人员叫他“天皇”。

不过，日本人似乎不太欣赏黑泽明，可能是因为他的国际味道重。当年在日本，遇到纯日本化的巨匠沟口健二去世，读《朝日新闻》，有一段“黑泽明死了，我们还有第二个，失去沟口，再也找不回来”的报道。黑泽明听了该多伤心。

黑泽明常淡淡地说：“我并非什么完美主义者，只想拍对得起观众的电影。”

《恶人睡得更安宁》，片中的男主角很像哈姆雷特，他是一个有野心的青年，为了报父仇，不惜与身为敌人的大企业家为伍，并娶了他跛脚的女儿，借此势力，他将仇人一个个消灭。他唯一的缺点是对妻子产生了真正的感情，正当他要杀死企业家的时候，他的妻子为了救父而出卖了他，结果他死在企业家手中。他孤零零的老婆，不但脚残废，连内心也残废了。

在片中，恶人获得最后的胜利，好人的死亡是因为他还对人类有感情、有爱。黑泽明的艺术造就便是动人地把这反面的悲剧概念告诉观众。不过，这太难以被一般人接受，他只有用娱乐性丰富的手法和技巧去推销。

Table of Contents

文前

蔡澜自述履历

壹 人生的意义，在于一天比一天活得快乐

人生几何，要酬生平之不足也

人生的意义，在于一天比一天活得快乐

沏茶和饮茶的最高境界是自然

简单才是茶道，人生也是如此

像人生每一个阶段都糅合在一起，才是茶

小小的安稳也是一种幸福

发上等愿，结中等缘，享下等福

优越的生活不是人人都有

骂我老派好了，我还是爱经典

喊穷的人都不是真的穷

北京潘家园旧货市场

做一个馋吃馋知识的人

招手猫只是装饰，要致富还得勤劳

名与利，不是我们的主人

每一种花都是一种美好

抽了几十年的烟，就像交了几十年的朋友

那些我们不懂却理所当然的道理

好诗好词，配好酒好茶

简易诗词易受人们喜爱

为了吃肉，做不成和尚了

不和思想消极的人玩

思想配额储蓄越多，越精彩

回顾此生短且暂，慰藉不平唯欲望

最不能接受的是假东西

精彩地活过，比什么都重要

不断自我增值，才是最终的道理

大家有钱都玩去，天下太平

烦恼出自我们的贪婪

凡是身外物，都不重要

悠闲可以偷，问题在于你懂不懂得去偷

穷开心，总比有钱了不开心的好

忙就忙吧，苦就苦吧，享受之

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没有什么了不起

我醉欲眠君且去，是人生最高境界

贰 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快快乐乐

好酒的定义，就是又好喝又便宜

酒除了味道，还需要一份豪气

每一个饮者都有一个美梦

好一个“喝到死为止”，干了

愿你我，都做喝酒的人

请自己喜欢的花喝酒

借醉装疯也是件乐事

男人和婚姻一样，都是那么无聊

男人和女人各自不可抗拒的魅力

男人的缺点既可恶又可爱

给女人的关于男人的十三条忠告

有趣的女人最可爱

娶一个有钱老婆，你失去的会比得到的多

活得不快乐，长寿有什么意思

别老是讲而不去做

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快快乐乐

要做什么就要做得最好

没有价值的东西，才是最好玩的

猫的可爱处最多

不管什么猫，小时候总是美丽的

每天都要吸收猫能量

爱一个人和爱花一样，你会牺牲一切

我的宗旨，总是敬老

可以疏狂，但不要伤害他人

以礼待人是做人的基本条件

待人接物不以自我为中心

人与人之间互相尊敬，是最基本的事

每个人都要懂得尊重别人

不可为之事，便不必为

乐观的人，运气会更好

做人，要随时随地相信自己有好运

逛花墟永远那么快乐

听蝉太吵，吃蝉快乐

不偶尔偷懒一下，活着干什么

不妨把优柔寡断当成乐趣

什么都不吃的人也可爱

难吃的东西吃得多了，就容易看出菜好不好吃

交稿，令自己更年轻了

停下来发一阵呆吧

叁 心态好，即使年老也觉得年轻

人生下来，就是一场漫长的旅行

人生最大的重量在于自己缺乏信心

生命长短不可控，生命质量却可提高

身体健康之前，精神要先健康

别把生命浪费在无聊的人身上

世间很难有“永远”这两个字

观赏丰子恺的画，有益身心

那是我一生最美好的年代

忘记一切，开始原谅

看报是一种生活习惯，与时代无关

买菜也是一种艺术

只有钱这个儿子，最孝顺最听话

存货越多，心境越平静

每天勤奋练习，怎会不进步

永远保持正宗，是唯一生存之道

心态好，即使年老也觉得年轻

总有办法可以克服沮丧和痛苦

咸酸甜，日日是好日

“压力”是心态，不是借口

默默耕耘，名利自然可以得到

成就不在于外在物质，而在于内心的满足感

论做事的积极态度，我比许多人强

与朴实的人沟通，令思想得到平衡

最重要的还是先对得起自己

送同好东西，自己也快乐

既要有正业，也要有副业

要整容，不如先整心

别人不赞同，哪管得了那么多

有天才与否不要紧，总要有个“真”字

听人讲话，是一门很深奥的艺术

人要对自己好一点，才有爱心去对人

容纳不同的观点，有趣得多

花开花落是寻常，何必认真

肆 一切看开、放下，人生便豁达开朗

我只想做一个人

一生做人，爱恨喜恶分明

我们做人，总是忘记自己年轻过

做人总会出错，改过重来就好

做人要懂得花钱

做人，需要自己的空间和自由

度过不平凡的青春，才有资格做普通人

从年轻开始，我一直休而退，退而休

看人也是一门学问

活下去，就得活得一天比一天更好

让我们活得一天比一天更好的学校

玩物并不丧志，养志还能赚钱

人生最大的投资，莫过于培养本行之外的兴趣

时间，对我来讲是人生最重要的事

等确定什么是“最”好，你已经是“最”老

老，也要老得庄严、干净、清香

老要老得有尊严，老要老得干干净净

我已经把死亡也超越了

对一切身外之物，都要想得开

一切看开、放下，人生便豁达开朗

想开了，就能做到视死如归

自己能做的事，还是不求人好

共同学习，便是同学

当人生进入另一个阶段，温和是一个很好的选择

手写情书是一种雅趣

走过许多地方，还是香港好

什么都不喜欢，做任何事都会心烦

向苦闷报复，是人生一大乐事

余生已晚，你们努力吧

交友之道，在于互相原谅对方

我年轻，你老

附录 蔡澜眼中的名人与朋友

金庸的记忆力

古龙和吃

古龙与酒，与风尘女子

蔡志忠

沈宏非

村上春树

成龙

黑泽明

Table of Contents

文前

蔡澜自述履历

壹 人生的意义，在于一天比一天活得快乐

人生几何，要酬生平之不足也

人生的意义，在于一天比一天活得快乐

沏茶和饮茶的最高境界是自然

简单才是茶道，人生也是如此

像人生每一个阶段都糅合在一起，才是茶

小小的安稳也是一种幸福

发上等愿，结中等缘，享下等福

优越的生活不是人人都有

骂我老派好了，我还是爱经典

喊穷的人都不是真的穷

北京潘家园旧货市场

做一个馋吃馋知识的人

招手猫只是装饰，要致富还得勤劳

名与利，不是我们的主人

每一种花都是一种美好

抽了几十年的烟，就像交了几十年的朋友

那些我们不懂却理所当然的道理

好诗好词，配好酒好茶

简易诗词易受人们喜爱

为了吃肉，做不成和尚了

不和思想消极的人玩

思想配额储蓄越多，越精彩

回顾此生短且暂，慰藉不平唯欲望

最不能接受的是假东西

精彩地活过，比什么都重要

不断自我增值，才是最终的道理

大家有钱都玩去，天下太平

烦恼出自我们的贪婪

凡是身外物，都不重要

悠闲可以偷，问题在于你懂不懂得去偷

穷开心，总比有钱了不开心的好

忙就忙吧，苦就苦吧，享受之

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没有什么了不起

我醉欲眠君且去，是人生最高境界

贰 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快快乐乐

好酒的定义，就是又好喝又便宜

酒除了味道，还需要一份豪气

每一个饮者都有一个美梦

好一个“喝到死为止”，干了

愿你我，都做喝酒的人

请自己喜欢的花喝酒

借醉装疯也是件乐事

男人和婚姻一样，都是那么无聊

男人和女人各自不可抗拒的魅力

男人的缺点既可恶又可爱

给女人的关于男人的十三条忠告

有趣的女人最可爱

娶一个有钱老婆，你失去的会比得到的多

活得不快乐，长寿有什么意思

别老是讲而不去做

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快快乐乐

要做什么就要做得最好

没有价值的东西，才是最好玩的

猫的可爱处最多

不管什么猫，小时候总是美丽的

每天都要吸收猫能量

爱一个人和爱花一样，你会牺牲一切

我的宗旨，总是敬老

可以疏狂，但不要伤害他人

以礼待人是做人的基本条件

待人接物不以自我为中心

人与人之间互相尊敬，是最基本的事

每个人都要懂得尊重别人

不可为之事，便不必为

乐观的人，运气会更好

做人，要随时随地相信自己有好运

逛花墟永远那么快乐

听蝉太吵，吃蝉快乐

不偶尔偷懒一下，活着干什么

不妨把优柔寡断当成乐趣

什么都不吃的人也可爱

难吃的东西吃得多了，就容易看出菜好不好吃

交稿，令自己更年轻了

停下来发一阵呆吧

叁 心态好，即使年老也觉得年轻

人生下来，就是一场漫长的旅行

人生最大的重量在于自己缺乏信心

生命长短不可控，生命质量却可提高

身体健康之前，精神要先健康

别把生命浪费在无聊的人身上

世间很难有“永远”这两个字

观赏丰子恺的画，有益身心

那是我一生最美好的年代

忘记一切，开始原谅

看报是一种生活习惯，与时代无关

买菜也是一种艺术

只有钱这个儿子，最孝顺最听话

存货越多，心境越平静

每天勤奋练习，怎会不进步

永远保持正宗，是唯一生存之道

心态好，即使年老也觉得年轻

总有办法可以克服沮丧和痛苦

咸酸甜，日日是好日

“压力”是心态，不是借口

默默耕耘，名利自然可以得到

成就不在于外在物质，而在于内心的满足感

论做事的积极态度，我比许多人强

与朴实的人沟通，令思想得到平衡

最重要的还是先对得起自己

送同好东西，自己也快乐

既要有正业，也要有副业

要整容，不如先整心

别人不赞同，哪管得了那么多

有天才与否不要紧，总要有个“真”字

听人讲话，是一门很深奥的艺术

人要对自己好一点，才有爱心去对人

容纳不同的观点，有趣得多

花开花落是寻常，何必认真

肆 一切看开、放下，人生便豁达开朗

我只想做一个人

一生做人，爱恨喜恶分明

我们做人，总是忘记自己年轻过

做人总会出错，改过重来就好

做人要懂得花钱

做人，需要自己的空间和自由

度过不平凡的青春，才有资格做普通人

从年轻开始，我一直休而退，退而休

看人也是一门学问

活下去，就得活得一天比一天更好

让我们活得一天比一天更好的学校

玩物并不丧志，养志还能赚钱

人生最大的投资，莫过于培养本行之外的兴趣

时间，对我来讲是人生最重要的事

等确定什么是“最”好，你已经是“最”老

老，也要老得庄严、干净、清香

老要老得有尊严，老要老得干干净净

我已经把死亡也超越了

对一切身外之物，都要想得开

一切看开、放下，人生便豁达开朗

想开了，就能做到视死如归

自己能做的事，还是不求人好

共同学习，便是同学

当人生进入另一个阶段，温和是一个很好的选择

手写情书是一种雅趣

走过许多地方，还是香港好

什么都不喜欢，做任何事都会心烦

向苦闷报复，是人生一大乐事

余生已晚，你们努力吧

交友之道，在于互相原谅对方

我年轻，你老

附录 蔡澜眼中的名人与朋友

金庸的记忆力

古龙和吃

古龙与酒，与风尘女子

蔡志忠

沈宏非

村上春树

成龙

黑泽明

Table of Contents

文前

蔡澜自述履历

壹 人生的意义，在于一天比一天活得快乐

人生几何，要酬生平之不足也

人生的意义，在于一天比一天活得快乐

沏茶和饮茶的最高境界是自然

简单才是茶道，人生也是如此

像人生每一个阶段都糅合在一起，才是茶

小小的安稳也是一种幸福

发上等愿，结中等缘，享下等福

优越的生活不是人人都有

骂我老派好了，我还是爱经典

喊穷的人都不是真的穷

北京潘家园旧货市场

做一个馋吃馋知识的人

招手猫只是装饰，要致富还得勤劳

名与利，不是我们的主人

每一种花都是一种美好

抽了几十年的烟，就像交了几十年的朋友

那些我们不懂却理所当然的道理

好诗好词，配好酒好茶

简易诗词易受人们喜爱

为了吃肉，做不成和尚了

不和思想消极的人玩

思想配额储蓄越多，越精彩

回顾此生短且暂，慰藉不平唯欲望

最不能接受的是假东西

精彩地活过，比什么都重要

不断自我增值，才是最终的道理

大家有钱都玩去，天下太平

烦恼出自我们的贪婪

凡是身外物，都不重要

悠闲可以偷，问题在于你懂不懂得去偷

穷开心，总比有钱了不开心的好

忙就忙吧，苦就苦吧，享受之

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没有什么了不起

我醉欲眠君且去，是人生最高境界

贰 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快快乐乐

好酒的定义，就是又好喝又便宜

酒除了味道，还需要一份豪气

每一个饮者都有一个美梦

好一个“喝到死为止”，干了

愿你我，都做喝酒的人

请自己喜欢的花喝酒

借醉装疯也是件乐事

男人和婚姻一样，都是那么无聊

男人和女人各自不可抗拒的魅力

男人的缺点既可恶又可爱

给女人的关于男人的十三条忠告

有趣的女人最可爱

娶一个有钱老婆，你失去的会比得到的多

活得不快乐，长寿有什么意思

别老是讲而不去做

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快快乐乐

要做什么就要做得最好

没有价值的东西，才是最好玩的

猫的可爱处最多

不管什么猫，小时候总是美丽的

每天都要吸收猫能量

爱一个人和爱花一样，你会牺牲一切

我的宗旨，总是敬老

可以疏狂，但不要伤害他人

以礼待人是做人的基本条件

待人接物不以自我为中心

人与人之间互相尊敬，是最基本的事

每个人都要懂得尊重别人

不可为之事，便不必为

乐观的人，运气会更好

做人，要随时随地相信自己有好运

逛花墟永远那么快乐

听蝉太吵，吃蝉快乐

不偶尔偷懒一下，活着干什么

不妨把优柔寡断当成乐趣

什么都不吃的人也可爱

难吃的东西吃得多了，就容易看出菜好不好吃

交稿，令自己更年轻了

停下来发一阵呆吧

叁 心态好，即使年老也觉得年轻

人生下来，就是一场漫长的旅行

人生最大的重量在于自己缺乏信心

生命长短不可控，生命质量却可提高

身体健康之前，精神要先健康

别把生命浪费在无聊的人身上

世间很难有“永远”这两个字

观赏丰子恺的画，有益身心

那是我一生最美好的年代

忘记一切，开始原谅

看报是一种生活习惯，与时代无关

买菜也是一种艺术

只有钱这个儿子，最孝顺最听话

存货越多，心境越平静

每天勤奋练习，怎会不进步

永远保持正宗，是唯一生存之道

心态好，即使年老也觉得年轻

总有办法可以克服沮丧和痛苦

咸酸甜，日日是好日

“压力”是心态，不是借口

默默耕耘，名利自然可以得到

成就不在于外在物质，而在于内心的满足感

论做事的积极态度，我比许多人强

与朴实的人沟通，令思想得到平衡

最重要的还是先对得起自己

送同好东西，自己也快乐

既要有正业，也要有副业

要整容，不如先整心

别人不赞同，哪管得了那么多

有天才与否不要紧，总要有个“真”字

听人讲话，是一门很深奥的艺术

人要对自己好一点，才有爱心去对人

容纳不同的观点，有趣得多

花开花落是寻常，何必认真

肆 一切看开、放下，人生便豁达开朗

我只想做一个人

一生做人，爱恨喜恶分明

我们做人，总是忘记自己年轻过

做人总会出错，改过重来就好

做人要懂得花钱

做人，需要自己的空间和自由

度过不平凡的青春，才有资格做普通人

从年轻开始，我一直休而退，退而休

看人也是一门学问

活下去，就得活得一天比一天更好

让我们活得一天比一天更好的学校

玩物并不丧志，养志还能赚钱

人生最大的投资，莫过于培养本行之外的兴趣

时间，对我来讲是人生最重要的事

等确定什么是“最”好，你已经是“最”老

老，也要老得庄严、干净、清香

老要老得有尊严，老要老得干干净净

我已经把死亡也超越了

对一切身外之物，都要想得开

一切看开、放下，人生便豁达开朗

想开了，就能做到视死如归

自己能做的事，还是不求人好

共同学习，便是同学

当人生进入另一个阶段，温和是一个很好的选择

手写情书是一种雅趣

走过许多地方，还是香港好

什么都不喜欢，做任何事都会心烦

向苦闷报复，是人生一大乐事

余生已晚，你们努力吧

交友之道，在于互相原谅对方

我年轻，你老

附录 蔡澜眼中的名人与朋友

金庸的记忆力

古龙和吃

古龙与酒，与风尘女子

蔡志忠

沈宏非

村上春树

成龙

黑泽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