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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季

方尖碑之门

巨石苍穹

版权信息

书名：第五季

作者：（美）N.K.杰米辛

出版社：天地出版社

出版时间：2018年3月

ISBN:9787545532678

版权所有 侵权必究

目录

序幕 你在此地

第一章 你，在末日

第二章 达玛亚，冬日往昔

第三章 你踏上征程

第四章 茜奈特，如琢如磨

第五章 你不再独行

第六章 达玛亚，生命的急停

第七章 你加一等于二

第八章 茜奈特在征途

第九章 茜奈特，群敌环伺

第十章 你与猛兽同行

第十一章 达玛亚，身处一切的支点

第十二章 茜奈特找到一件新玩具

第十三章 你追寻踪迹

第十四章 茜奈特玩坏了她的玩具

第十五章 你在朋友中间

第十六章 茜因在隐密之乡

第十七章 达玛亚，在生涯尽头

第十八章 你在地下发现奇观

第十九章 茜奈特的守望

第二十章 茜奈特，拉伸与反弹

第二十一章 你重整旗鼓

第二十二章 茜奈特，破碎的顽石

第二十三章 你，只需要你自己

附录一

附录二

致谢

写给那些不得不靠斗争来获得尊重的人，

而其他人生来就能得到这份尊重。

序幕

你在此地

我们还是从世界末日开始吧，有何不可？赶紧讲完末日，再讲其他更有趣的事。

首先，是某人生活中的一次终结。在未来一段时期里，她会不断反刍这段经历。她将回想起儿子的死，在天然就毫无意义的变故中寻求意义。她将会用一张毯子裹紧小仔纤小的、残破的躯体——脸要露出来，因为他怕黑。然后她会麻木地坐在尸体旁边，不闻不问，不去理会外面行将终结的世界。她的内心世界已完全毁灭。两种末日都已经不是第一次发生。时至今日，她成了应对末日的老手。

她当时想到、事后也一直在想的，只是：至少，他一生都自由。

对这个几乎是疑问的结论提出质疑的，是她本人——痛苦又疲惫的母亲，每当她惊魂略定，能够回答时：

他并没有。那不是真正的自由。但现在，他自由了。

但读者需要背景。我们试着重新讲一次末日吧，放大视角到整个大陆。

这是一片大陆。

它普普通通，跟其他陆地没有什么两样。有山地、平原和峡谷，还有三角洲，寻常地貌。很普通，只有它的规模和移动方式特别。这片大陆动得很多。像个睡不安稳的老头儿一样，它扭身又叹气，皱眉又放屁，伸懒腰还咽口水。毫无意外，大陆居民称之为“安宁洲”。这片土地上的人们，普遍都有冷幽默气质。

安宁洲曾有过其他名称。它的前身是几片互相独立的大陆，尽管目前是一整块，它将来还是要破碎的。

实际上，这事很快就将发生。

当前时代的终结，肇始于一座城市：也是这片大陆有人居住的城市中最古老、最巨大、最壮观的那一座城。这城市被称作尤迈尼斯，曾是一大帝国的心脏。它现在仍是众多事物的核心，尽管帝国在早期的繁荣之后，已经凋敝了几分，这也是帝国常见的命运。

尤迈尼斯并不只以规模见长。这颗星球的这片区域有很多大城市，呈带状，环绕在赤道附近的大陆上。而在星球表面的其他地方，村落甚至很少能发展成小镇。小镇也很少成长为城市，因为在大地动辄要把它们吞噬的情况下，居住社区总是难以存续太久……尤迈尼斯在长达二十七个世纪的生涯中，却大致保持了稳定。

尤迈尼斯独一无二，因为只有在这里，人类建造城市时所追求的才不是安全，不是舒适，甚至也不是为了美，而是为了展示勇气。这里的城墙就是一件杰作，满是精美的镶嵌画，呈现城中居民漫长血腥的历史。城中密集的建筑群中，时不时有巨大壮观的高塔耸立，形如巨石砌成的手指；这里还有人工铸造的街灯，用水电这种现代奇迹照明，更有线条优美的拱桥，将玻璃制造技术和大胆的创意熔铸为一体。有一种被称为“阳台”的建筑结构，它们如此简单，但又愚蠢得让人窒息，在有文字记载的历史中前所未见。（但历史的很大一部分并无文字记录。请记住这点。）街道也不是用易于取代的卵石铺成，而使用了一种平滑、坚硬，充满魔幻色彩的物质，本地人称为柏油。就连尤迈尼斯的简陋棚屋也非常大胆，因为它们只是用薄板搭建的箱笼，一阵大风就足以让它们垮塌，更不要说地震。但它们傲然屹立，挺过数代人的时间。

城市中心有好多高大的建筑，所以，可能并不会让人感觉意外的是——其中有一座建筑，要比其他建筑加起来更为巨大，也更为大胆：那是一座巨型复合体，基部是一座星形金字塔，用切割精准的黑曜岩砖块筑成。金字塔是最为稳定的建筑结构，而这个星形塔，更是五座金字塔连缀而成。有何不可？因为这是尤迈尼斯，金字塔顶端还支撑着一个规模巨大的圆球，看上去也就勉强能静止在那儿——尽管实际上，整个建筑群的目的就是支撑它。它只是看起来很危险：这才是最重要的建造目标。

黑暗之星，这是帝国要人讨论军国要事的地方。皇帝就被权贵们安置在琥珀色圆球里。他生活安逸，看似容光焕发；其实却整天带着一份高贵的绝望在华美的厅堂中徘徊。他只是权贵集团的傀儡，总在担心主子们改变主意，认定公主装饰效果更好，他自己被舍弃的那一天。

顺便说下，这些地方和这些人，它们都不重要。我指出来，只为给你一些故事背景而已。

但下面这个人，极为重要。

暂时呢，你可以自己想象一下他长什么样。你也可以设想一下他脑子里的想法。你当然可能想错，毕竟只是乱猜，但应该还是能命中一些什么。根据他随后做出的事情，在这个瞬间，他脑子里的想法也不外乎那么几种。

他站在一座山丘上，离黑暗之星的黑曜石围墙不远。从他所在的位置，可以看到城市的大部分，嗅到它的气息，沉浸在它的喧嚣里。下方，有一帮年轻女人沿着柏油路散步；这小山位于广受市民喜爱的一座城市公园中。（《石经》有云：城墙之中，应有绿地。但在大部分社区，这绿地会轮播各种庄稼——豆类，或者其他增强土壤肥力的类型。只有在尤迈尼斯，绿地才被雕琢得很美。）女人们一起欢笑，因为其中一个人说了些什么，那笑声随风传到山丘上的男子耳边。他闭上双眼，欣赏她们嗓音的轻微颤动，她们的脚步带来更轻柔的律动，一如蝴蝶振翼，刺激他的隐知盘。告诉你啊，他并不能隐知整个城市里七百万居民的全部动静。他很强，但还没有那么强。不过大多数人，都可以被他感知，他们都在场。在此地。他深呼吸，与大地融为一体。所有人类都在他的神经末梢上面活动；他们的话语声刺激他的毛发；人类的气息扰动他吸入肺腑的空气。他们围绕在他周围，他们在他体内。

但他知道：无论现在，还是将来，他本人都不是这些人中间的一员。

“你知道吗？”他随口发问，“最早的《石经》，真的是刻在石头上的。就是为了让它免于遭受篡改，不必去适应时代和政治诉求。也为了让它万古长存。”

“知道。”他的同伴说。

“哈。是啊，经文刻录的时候，你们很可能就在现场，我都忘记了。”他叹气，目送那些人类女子走出视线。“爱上你还算安全。你不会让我失望。你不会死。而且我提前知道这份爱的代价。”

他的同伴没有回答。他实际上也没有期待答复，尽管有过那么一点儿希望。他一直都如此孤单。希望是无足轻重的东西，正如那么多其他类型的感情。于他而言，反思只能带来绝望。他已经花了足够多的时间考虑这种事。如今已非优柔寡断之时。

“有条戒律，”那人张开双臂宣称，“也早就刻定在石头上。”

想象他脸部肌肉抽痛，因为笑了太多。他已经持续微笑了好几小时，上下牙齿相抵，双唇向后咧开，两眼微微眯起，让鸦脚纹显现。微笑有一套诀窍，遵照执行才能让人相信你的真诚。永远都要特别注意自己的眼睛；要不然，别人就会看出你对他们的痛恨。

“刻出的字迹不容变更。”

他并没有特别针对任何人说话，但在那名男子身旁，的确站了一个女人——至少像是女人。她对人类性别的模拟仅止于表面，只是礼节。与之类似，她身披的宽松袍服也并非人类衣装。她只是让身体表层的坚硬物质变了形，让周围这些脆弱、速朽的生物更容易适应。从远处看，这些幻象的确足以让她看起来很像静立不动的人类女性，至少能伪装一小段时间。但是凑近了看，任何假定在场的旁观者都会发觉她的皮肤是白色陶瓷——这句话不是比喻。作为雕像，她应该算是美丽的，尽管以当地人的艺术鉴赏品味而言，线条过于大胆写实。多数尤迈尼斯人更喜欢礼貌的抽象艺术，胜过粗俗的现实主义风格。

随后她转身朝向那名男子——动作很慢。食岩人在地面之上总是行动迟缓，只有在地下才迅捷灵活——这个转身动作，让她富有艺术感的美妙躯体完全走了样。

男子已经习惯了这样的情形，但还是没有朝她的方向看。他不想让自己的反感破坏了当前的氛围。

“你们打算怎么做？”他问那女子，“等这事完成。你的族群会不会从废墟中崛起，取代我们接管世界？”

“不会。”她说。

“为什么？”

“我们很少有人对那种事感兴趣。无论如何，汝等还会在此间存续。”那男人明白，对方说的“汝等”是复数。你们的族群。人类。她常常把他视作整个人类的代表。他也同样对待她。“你听起来很确信。”

她没有理会这句话。食岩人很少愿意说废话。他很满意，因为她说话的声音反正也会让他烦；这话语声并不会像人类的声线一样震动空气。他并不知道这些异类怎样发声。他也不想知道，但他的确想要对方安静。

他想要一切都安静。

“终结，”他说，“拜托啦。”

然后，他启用自己全部的精细控制能力——这个世界通过愚弄、欺诈和暴力教会了他的能力——出击；动用他的师长们传递给他的全部官能——来自一代代的凌虐、哄骗、邪恶遗传选择过程的官能。他十指张开，微微颤动，在自己的感官地图中找到若干震颤着的小点：那是跟他一样的奴隶们。

他无法释放他们，至少在现实意义上不能。他此前曾经尝试，并且失败。但是，他毕竟可以让这些奴隶的苦难服务于更加伟大的目的，而不只是把一座城市变成废墟，让一个帝国陷入恐惧。于是他深入地底，紧握那嗡嗡振鸣的一整座城市——它全部的嗡鸣、来往、震荡和波动，以及更深处那更为平静的岩床，还有岩床以下翻滚的热浪和压力。然后他探入更大范围，握住滑动拼板一样的地壳，整座大陆扎根的地方。

最后，他抬手向上，汲取空中的力量。

他摄取这一切——地壳，地幔，所有人类的力量，全部握在他想象的双手之中。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中。他并非独自一人。大地与他同在。

然后，他让一切碎裂开来。

这里是安宁洲，就算是它最安定的时候，也算不得安宁。

现在它波动、战栗，天翻地覆。现在它表面出现一条断裂带，大致呈东西走向，过于平直，过于规整，不自然之处显而易见。它贯穿大陆腰线。而裂谷的起点就是尤迈尼斯城。

断裂带又深又陡，像是切断了行星的血脉。

岩浆从它底部涌出，新鲜的血红岩浆。大地很善于给自己疗伤。以地质尺度而论，这道伤口很快就将结痂；然后，治愈一切的海水就将涌入，将安宁洲截断成两片大陆。不过在此之前，伤口中冒出的将不只有热力，更有带毒气体和油腻的黑灰，在几周内就足以覆盖安宁洲表面大部分空间。一切植物都将死亡，以植物为食的动物将饿死，肉食动物也会随后饿死。冬季将提前到来，极冷，持续时间将很长、很长。它当然还将过去，像每一个冬季一样；然后，这世界依然故我。

最终会的。

最终。

安宁洲的人们，永远都在准备应对各种灾难。他们早已建起高墙，挖掘深井，收藏好了食物，即便在没有太阳的世界上，他们也能轻易撑过五年，十年，甚至二十五年。

但这次的最终，意味着几千年以后。

看啊，那尘云已经开始扩散。

当我们在大陆层面、行星层面讨论问题，就理应考虑那些方尖碑，它们飘浮在一切混乱之上。

这些方尖碑曾经有过其他名称，在它们刚刚被建造、配置、使用的初期，但现在已经没有人记得那些名称，也无人知晓它们的用途。在安宁洲，记忆跟书写用的石板一样脆弱。事实上，现在根本没有多少人注意这些东西，尽管它们巨大、美丽，还有一点儿瘆人：巨大的晶体状石块飘浮在云层之间，缓缓转动，沿着几乎无法理解的路线，时不时变得模糊，就好像它们不完全真实，只是某种光线假象（它们不是）。显然，空中的方尖碑也不是自然现象。

同样明显的是，它们无关紧要。令人敬畏，却毫无用处：只是又一种文明留下的墓碑，它们被不知疲倦的大地成功摧毁。

整个星球上还有很多其他乱石堆：上千座城市废墟，上百万的纪念碑，献给无人铭记的英雄和神明，数十座没有彼岸的桥梁。安宁洲当前的共识是：人们不必膜拜这些事物。

建造这些旧物的人都很孱弱，也像所有弱者一样已经灭绝。更值得藐视的是他们的失败。建造方尖碑的人们，只不过比其他人输得更惨。

但方尖碑们还在，而且它们在世界的这次灭绝中扮演了角色，所以值得一提。

回到个人经历。我们不能总是天马行空。哈，哈。

我提到过的那个女人，死了儿子的那个。她不在尤迈尼斯，还好啦，否则这个故事会很短。你也将不会存在。

她在一座小镇，镇子名叫特雷诺。在安宁洲这个地方，小镇也是人类社群——或者说社区的一种。但是跟其他社群比起来，特雷诺小得几乎不值一提。它坐落在同名山谷里，山谷又在特里玛斯山山脚下。最近处的水体是一条季节河，本地人把它叫作小特雷卡河。在一种不复存在、只剩下古老残迹的语言里，伊特雷的意思是“幽静”。特雷诺距离赤道线上那些华丽、稳固的城市很远，所以这儿的人盖房子，都会考虑到不可避免的地震。这儿没有什么富有艺术气息的高塔和飞檐，墙体只用木料，加上本地烧制的廉价棕色砖块，下面是粗石块垒成的地基。没有什么柏油路面，只有长满青草的山坡被泥土路分割；只有一部分路面铺过木板或者卵石。这是个平静的地方，尽管尤迈尼斯城开始的剧变很快就将带来强震，一路向南，把整个区域夷为平地。

在这座小镇有座普普通通的房子。这房子，也在一条斜坡上，只不过是个挖入地底的洞，边缘用砖块和泥浆加固过，以免进水，然后用木板和切割来的草皮搭建了顶棚。尤迈尼斯城里的那些聪明人（在世时）会嘲笑如此原始的地窖——当他们（在世期间）屑于提及这些卑俗事物时。但对特雷诺的居民而言，住在地窖里的选择合理又简单。冬暖夏凉，能防地震，又能挡风雨。

这女人的名字叫伊松。四十二岁。长相跟其他中纬度的女人类似：站立时很高，腰杆子挺直，颈子修长，臀部轻易就能生两个小孩，胸部轻易就能喂大他们，两手宽阔、灵活。看上去很壮实，肌肉发达。这些特色，在安宁洲都被人推崇。她的头发垂在面部周围，结成散乱的绳辫，每一根都有小指那么粗，黑发在辫梢渐变成棕色。她的肤色，按某些标准来说过深，偏向棕赭色，不好看；按另外一些人的标准，又过浅，偏向苍白的橄榄色，也不讨人喜欢。中纬度杂种，尤迈尼斯人（生前）这么称呼她这样的人——有足够的桑泽人血统，能显现出某些特征，但又不足以断定为桑泽人的正统后裔。

那男孩是她的儿子。生前名叫小仔，快要满三岁了。跟同龄人相比，他个头儿偏小，大眼睛，扁鼻头，鬼灵精，笑起来很可爱。人类理智觉醒以来，父母能从孩童身上感知的可爱之处，他一点儿也不缺乏。

他健康，聪明，理应还活在世上。

这间房就是他们的家。它舒适，宁静，这间小房子本可以让家人相聚，聊天儿，吃饭，玩闹，抱在一起，或者互相呵痒。她曾很喜欢在这儿照料小仔。她觉得那孩子应该也是在这里受孕的。

他父亲也是在这里把他打死的。

现在，我们来讲最后一点背景：一天后，在环绕特雷诺镇的那条峡谷中。到这时，大灾变的第一波冲击已经过去，但随后还将有余震。

这条山谷的最北端一片狼藉：树木断裂，山崖坍塌，灰土遮天蔽日，久久悬滞于硫黄味的死寂空气中。第一道冲击波途经之处，再没有耸立的建筑：这种强震会撕裂一切，再把废墟筛成瓦砾。现场也有尸体：没能逃走的小动物、鹿和其他逃跑途中跌倒的大型动物，被砖石砸得筋断骨折。后一类包括人类，他们不幸选择了错误的日期走上这条商路。

特雷诺的探子们来过这边，察看破坏情况，但没有攀越废墟；他们只是站在残留的路面上，用远望镜观察。他们惊奇地发现：山谷的其他地方，特雷诺镇中心附近的区域，有一个半径数英里的地带没有被波及，几乎是正圆形。那个，这么说吧，惊奇这个词并不准确。他们不安地对视。因为每个人都知道，这种表面的好运意味着什么。务必提防圆心。《石经》上有这样的警告。有个基贼，就在特雷诺镇的某个地方。

这想法很可怕，但更可怕的，是北方的各种迹象，还有特雷诺镇长的命令，让他们返程时尽可能收集较为新鲜的动物尸体。尚未腐烂的肉可以风干，皮毛可以剥下来揉制。以防万一。

探子们最终离开灾难现场，满脑子都是以防万一。如果他们不是那么担心，很可能就会注意到某一道新形成的断崖根部有东西。它毫无遮挡地卡在一棵瘤节突出的冷杉树和乱石之间。那东西的个头儿和形状都比较惹眼：腰子形的长椭圆，由熔融后凝结的玉髓组成，深灰绿色，跟它周围掉落的浅色砂岩明显不同。如果探子们站在它旁边，会发现它的高度到人胸口，长度跟人类身体接近。如果触摸它，会为它表面的密实程度感到吃惊。它看起来很沉，带着一股类似铁器的味，让人想起锈迹和鲜血。表面的温热程度也会让他们感到惊讶。

但相反，现场没有人，当那东西发出微弱的呻吟声，然后开裂，沿着长轴出现规整裂痕，像被锯开一样。在此期间，有响亮的蒸汽嘶鸣声，炙热的高压气体逃逸出来，让周边幸存的林中生物纷纷逃离。在几乎转瞬即逝的一次闪光期间，裂缝里透出光亮，有点儿像火焰，也有点儿像液体，在那神秘物体基部周围的地面上，留下一些熏黑的玻璃状碎块。然后那东西安静了好半天，渐渐冷却。

几天时间过去。

在此之后，某物从内部把那东西推开成两半；新生之物爬出几尺，随后倒地。又过去一天。

现在，椭圆物已经冷却，裂开，成了不规则晶体组成的壳，有些晶体是烟白色，有些艳红如毒血，排布在它的内侧表面。每一半硬壳的底部，都有浅白色的液体积聚，尽管这晶体球中的大部分液体，已经渗入下方地面。

晶体球中爬出来的那个东西，身体像是人。他脸朝下俯卧在乱石间，全身赤裸，肌肉干燥，但仍有起伏，看似疲惫不堪。不过渐渐地，他就能撑起身体站直。每个动作都很小心，而且非常非常慢。这花了他很长时间。直立以后，他蹒跚着，很慢地，走向晶体球，扶住外壳支撑身体。这样稳住之后，他弯腰，还是很慢，手伸进半球里面。他突然用力，敲掉一块红色晶体尖端。很小一块，也许只有葡萄那么大，像碎玻璃一样棱角分明。

那男孩（因为他看起来就像个男孩）把它放进嘴里嚼。这动作的声音也很大：研磨声、崩裂声，在空地里回响。这样嚼了一会儿，他吞咽。然后他的身体开始发抖，很剧烈。他两臂环抱身体，过了一会儿，发出轻柔的呻吟声，像是突然发觉自己赤身裸体，觉得冷，而这是很可怕的事。

男孩吃力地重新控制住自己。他伸手到晶体球内部（现在动作更快了一些）扳下更多晶体。他把晶体堆在石壳上面，成一小堆。那粗壮的晶体在他手里崩断，像是糖做成的，尽管事实上，这些东西的硬度要比糖晶大很多。但他实际上并不是小孩，所以这事对他来讲很容易。

最后他站起来，身体摇晃，两臂下夹满了奶白色和血红色晶石。有一会儿风力加大，他的皮肤感到刺痛。这让他抽搐起来，这一次的动作较快，有如痉挛，感觉像发条玩偶。然后他低头，皱眉，审视自己的身体。随着他的注意力渐渐集中，动作也更加流畅，频率更为均匀。更像人类。就好像要强调这一点，他自顾自地点头，也许是表示满意。

这时男孩转身，开始向特雷诺方向行进。

你必须牢记：一个故事的结束，只是另一个故事的开始。毕竟这一切，以前都曾经发生过。人会死，旧秩序会终结。新的社会也将诞生。我们说的“世界末日”通常都是个谎言，因为这星球本身安然无恙。

但这次，是真正的世界末日。

这次是真正的世界末日。

这次是真正的世界末日。

最终末日。

第一章

你，在末日

你就是她。她就是你。你是伊松。可还记得？就是那个死了儿子的女人。

你是个原基人，过去十年一直住在特雷诺这个不起眼的小镇。只有三个人了解你的真实身份，而且其中两个是你生的。

好吧，到现在，有个知情人已经不在人世。

过去十年，你过着平常得不能再平常的生活。你从别处来到特雷诺；村里人并不真正在乎你来自哪里，为何而来。因为你显然受过良好教育，你成了本地童园里的老师，负责教十到十三岁的孩子。你不是最好的老师，也不是最差的；孩子们离校之后就会把你忘掉，但又能学到些什么。镇上的屠夫知道你的名字，很可能因为他喜欢和你调情。面包师不知道你的姓名，因为你很安静，也因为他跟镇上其他人一样，只把你看作杰嘎的妻子。杰嘎是个土生土长的特雷诺人，一名石匠，属于抗灾者职阶。所有人都认识并且爱戴他，这份好感也延伸到你身上。在你俩的共同生活画面上，他是前景，你是背景。你喜欢这样的安排。

你是两个孩子的母亲，但现在一个已死，另一个失踪。也许她也死了。你有一天从工作的地方回到家，发现生活已经变成了这副模样。房子是空的，过于安静，小男孩小小的身体沾满血迹，伤痕遍体，就在穴屋地板上。

然后你……懵了。你并不想这样。这就是太过分，是吧？太过分。你曾经历过很多，你的意志力很强，但即便是你，承受力也还是有限。

两天过去了，才有人来找你。

那两天，你一直在房子里，守着死去的儿子。你曾站起身，上过厕所，还从冷存窖拿过些东西吃，喝掉了水管里滴出的最后一点儿水。这些事情你不用动脑，呆板地去做就好。做完之后，你就回到小仔身旁。

（某次起身时，你给他拿来一条毯子。把他盖起来，直到血肉模糊的下巴。是习惯。蒸汽管已经不再摇动；房间里很冷。他可能会染病。）

第二天晚些时候。有人敲响房子的前门。你没动，没去应门。这件事会要求你动脑、去想来人是谁，该不该让他们进来。想到这些事，还会让你想起毯子下面你儿子的尸体，你为什么要去想呢？于是你无视敲门声。

有人捶响前厅窗户，很固执。你依然无视。

最后，有人敲碎了房子后门的玻璃。你听到脚步声从走廊里传来，那儿一侧是小仔的房间，另一侧的房间属于奈松，你的女儿。

（奈松，你的女儿。）

脚步声到客厅门口停下：“伊松？”

你认得这个声音。年轻，男性。熟悉，带着一份熟悉的关切。是勒拿，玛肯巴家的男孩，就住在同一条街上，他离家数年，回来以后成了大夫。他已经不再是男孩，有好几年了，于是你再次提醒自己，要开始把他想成男人。

唔，想。小心，你不该去想，你要停止思考才行。

他深吸一口气，你的皮肤能感应到他的恐惧，当他步步靠近，足以看到小仔。值得一提的是，他没有喊叫。也没有碰你，尽管他移动到小仔身体的另一边，凝视着你。是想看出你的内心活动吗？我什么都没想，什么都没。然后，他把毯子掀开，细看小仔的身体。什么都没想，什么都没。他把毯子重新盖好，这一次，盖上了你儿子的脸。

“他不喜欢这样。”你说。这是你两天来第一次说话，感觉有点儿怪异。“他怕黑。”

一阵沉默后，勒拿把毯子向下拉，露出小仔的眼睛。

“谢谢。”你说。

勒拿点头：“你睡过觉吗？”

“没有。”

于是勒拿绕过尸体，扶起你的手臂，拉你站起来。他态度温柔，但两手又很坚定，最开始你不肯动弹时，他也没有放弃。只是更用力，不屈不挠，直到你不得不站起，或者就只能倒地。他只给了那么一点点选择空间。你站起来。他用同样温柔又坚定的态度，引领你走向前门。“你可以到我家休息。”他说。

你不愿思考，所以没有反驳说，自己的床就很好，谢了，不必。你也没有宣称自己没事，不需要他的帮助，这并非实情。他带你到外面，沿街前行，始终扶着你的胳膊。外面街上聚集了一些其他人。有几个向你俩靠近，对勒拿说了些什么，他随即回答；你什么都没听清。他们的谈话声只是模糊的声响，你的头脑不肯解读。勒拿替你回答询问，如果你能让自己在意的话，你会为此感谢他。

他带你到了他家，这里弥漫着草药、化学物品和书籍的味道，他让你躺在一张宽大的床上，盖好被褥，床上趴着一只肥硕的灰猫。猫让开足够的空间给你躺下，到你安静下来之后，就倚靠在你身旁。你本来可以从这件事上得到安慰，假如这份温暖和重量没能让你想起小仔，他平常在你身边睡觉时的样子。

是过去睡觉时的样子。不，改变时态也需要思考的。

平常睡觉时。

“睡吧。”勒拿说，当时很容易服从。

你睡了很久，其间一度醒来。勒拿在床边放了一托盘食物：清汤、水果片，还有一杯茶，早就凉到室温。你吃喝完毕，然后去了洗手间。便池无法冲水。旁边有个小桶里装满了水，一定是勒拿为了冲厕所准备的。你略想了一下，然后就感觉到思维的重负，不得不挣扎，挣扎，挣扎着想要停留在温暖的死寂里，拒绝思考。你往便池里倒了些水，盖上马桶盖，回到床上躺倒。

睡梦里，你回到了那个房间，杰嘎正在做那件事。他和小仔都是你上次见到的模样：杰嘎在欢笑，抱小仔坐在一侧膝盖上，跟他玩“地震”游戏，男孩咯咯笑，随着他膝盖震颤的节律拍手，扭动两臂保持平衡。随后杰嘎突然止住笑声，站起来，把小仔丢在地板上，开始踢打他。你知道当时的场景肯定不是这样。你看到了杰嘎拳头留下的印迹，四条平行的青紫印，遍及小仔的腹部和脸部。梦里的杰嘎是用脚踢，因为梦境它不合逻辑。

小仔还在继续笑，还在挥舞双臂，就像父亲还在跟他做游戏，即便在他满脸是血的时候。

你尖叫着醒来，叫声减弱成了啜泣，但你停不下来。勒拿进来，想说些什么，想拥抱你，但最终他叫你喝下一杯很难闻的浓茶。你又一次昏睡。

“遥远的北方，一定是出了什么事。”勒拿告诉你。

你坐在床沿上。他坐对面的椅子。你正在喝更多苦涩的茶；你的头比宿醉时更痛。现在并非夜间，但这个房间很暗。勒拿只点了一半的灯。你头一次察觉空气中的那股子怪味，跟油灯的烟味区别不大：硫黄味，刺鼻，辛辣。这股味一整天都在，越来越严重。勒拿在外面时，气味最冲。

“镇子外面的路拥挤两天了，全是那个方向逃来的人。”勒拿叹了口气，揉搓自己的脸。他比你年轻十五岁，但已经看不出那么大年龄差。他天生灰发，跟很多切拜基人一样，最让他显老的，是脸上新出现的皱纹，还有黑眼圈。“发生过某种地震。很严重那种，就在几天前。我们这儿什么感觉都没有，但在苏姆镇——”苏姆镇在邻近的峡谷中，骑马只要一天路程。“整个城镇全都……”他摇摇头。

你点头，但这些不用别人告诉，你早就知道，或者至少可以猜到。两天前，就在你坐在自家穴屋，呆望孩子的遗体时，有某种东西朝城镇袭来：大地在经历一场灾变，极其剧烈。这么严重的情况，你以前从未隐知过。用“地震”来称呼它，已经不够了。不管它算什么，其威力都足以让房子坍塌在小仔身上，于是你放了些东西挡住它的去路——类似堤坝，用你集中起来的意志力，加上从那东西本身摄取到的一些动能。做这件事并不需要思考；新生婴儿也能做到，尽管可能不像你做得这么漂亮。地震波分了叉，绕过这条山谷，继续向前移动。

勒拿舔舔嘴唇。抬头看你，然后望向别处。他是另外一名知情者，除了你的孩子们之外，只有他知道你的底细。他已经知道了有一段时间，但这是他第一次实际面对相关考验。你也无法真正用心去思考这件事。

“拉什克现在禁止任何人进出城镇。”拉什克的全名是：特雷诺的创新者拉什克，小镇公选出来的镇长。“这还不是完全封锁，他说，暂时不是。我本来要去苏姆镇，看看能不能帮上忙。但拉什克不允许，然后他派那些可恶的矿工上城墙，帮壮工们巡逻，同时派出探子。还特别叮嘱他们要看住我，不许出门。”勒拿攥起拳头，表情痛苦。“帝国大道上有很多人。其中有不少患病、受伤，那个可恶的混蛋却不允许我去救人。”

“紧守大门，此为第一要务。”你轻声说。嗓子是哑的。梦到杰嘎之后，你尖叫过好久。

“什么？”

你喝了更多茶水，来缓解咽喉酸痛：“《石经》。”

勒拿盯着你看。他也记得同样的段落。所有小孩都要学这些，在童园里。每个人都在营火边听到的传说中长大，知道曾有些睿智的讲经人和聪明的测地学者警告心存犹疑的人们，在特定迹象刚开始出现，别人还没有察觉时，就让大家做好准备；最后，事实总会证明《石经》正确，众人得救。

“这么说，你觉得情况已经严重到如此地步？”他沉重地说，“地下的烈火啊，伊松，你一定不是认真的。”

你很认真。情况就这么严重。但你知道，即便是努力解释，他也不会相信，所以你只是摇头。沉痛的，让人窒息的寂静。过了好久，勒拿小心翼翼地说：“我把小仔也带来了这边。他现在在病房，那个，冷箱里。我会安排，嗯，后事。”你缓缓点头。

他犹豫了一下：“是杰嘎吗？”

你又一次点头。

“你，你亲眼看到他——”

“我从童园回来才看到。”

“哦。”又一段尴尬的沉默。“人说在地震之前，你有一整天没去童园。他们不得不让孩子们回家，因为找不到人顶替。没人知道你是不是病倒在家，或者怎样了。”是啊，好吧。你很可能已经被开除。勒拿深吸一口气，嘘出。有了这个作为预警，你几乎准备好了应对。“地震没有袭击我们，伊松。它绕过了这座城镇。只是放倒了几棵树，导致溪边一道石崖坍塌。”那条溪流在山谷北端，没有人注意到玉髓结晶球出现的那个地方，尽管它那么大，还冒着蒸汽。“但是，城镇和周围的一切都安全。安全区几乎是正圆形。完美的圆。”

以往，你会掩饰。那时你还有隐藏的理由，要保护一个人的生命安全。

“是我干的。”你说。

勒拿下颌抽动，但随后点头。“我没有告诉过任何人。”他犹豫了一下，“没说过你是……呃，原基人。”

他还真是礼数周到。你听过所有那些恶毒的蔑称，对你们这类人。他也一样，但他总是不愿意说那种话。杰嘎也一样。每当有人在他周围说起“基贼”之类的词，他总会说，我可不想让孩子们听到那种话——

这重击突如其来。你突然欠身，干呕不止。勒拿一惊，跳起来从旁边抓过一件什么——是个便盆，你没用到的东西。但你没有从肚里吐出任何东西，过了一会儿，你不再干呕。勒拿沉默着递过一杯水。你本想挥手让他拿开，然后改变主意接了过来。你嘴里感觉特别苦涩。

“不是因为我。”你最后说。他困惑地皱眉，你才意识到，他以为你还在讲地震的事。“杰嘎。他并没有发现我的身份。”你是这样想的。但你本来不应该想任何事。“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发生了什么，但小仔——他太小，还没有多少控制力。小仔一定是做了什么，让杰嘎看出——”

看出你的孩子们跟你一样。这是你第一次完整讲出这个想法。

勒拿闭上双眼，长出一口气：“原来如此。”

没有什么原来如此。这点事，本不应该让一个父亲杀害自己的孩子。没有任何事，理应引发那种恶行。

他舔舔嘴唇：“你想看看小仔吗？”

为什么要看？你已经看了他两天：“不想。”

勒拿叹口气，站起身，一只手还抚在头发上。“要告诉拉什克吗？”你问。勒拿转头看你的表情，让你觉得自己恶俗不堪。他很生气。他一直是个那么安静、有爱心的男孩；你都不知道他也会生气。

“我不会告诉拉什克任何事。”他冷冷地说，“这么久以来，我什么都没透露过，以后也不会说。”

“那你要——”

“我要去找埃朗。”埃朗是抗灾者职阶的女性发言人。勒拿出生在壮工家庭，等他学到医术返回特雷诺时，抗灾者们接纳了他；小镇已经有了足够多的壮工，而创新者们输掉了掷石裁决。此外，你之前也声称自己是抗灾者。“我会告诉她，你现在安然无恙，让她把这件事转告拉什克。你自己需要继续休息。”

“要是他问杰嘎为什么——”

勒拿摇头。“每个人都已经猜到了，伊松。他们能看懂地图的。事实像钻石一样透亮，那个圆形的中心就在我们这里。得知杰嘎的行为，每个人都很容易断定其原因。其实时间顺序完全不对，但没有人想那么远。”当你瞪视他，渐渐明白过来，勒拿的嘴唇扭成苦笑。“他们有一半人被吓到，但另一半很高兴杰嘎那样做。因为，当然啦，一个三岁孩子会有能力在千里之外的尤迈尼斯发动地震！”

你摇头，一半是为勒拿的怒火吃惊，一半是无法把你聪明爱笑的小儿子跟人们的臆想统一起来，无法想象他有能力、会愿意发动灾难——但话说回来，杰嘎也是那样想的。

你再次感到恶心。

勒拿再次深呼吸。你们谈话期间，他总在这样做；之前你也曾留意到他的这个习惯，这是他让自己保持镇静的方式。“留在这儿，好好休息。我很快就回来。”

他离开房间。你听到他在房门口活动，故意发出声音。过了一会儿，他离开，去见计划中的人。你考虑过要不要休息，决定不要。相反，你起了床，走进勒拿的浴室，你在那儿洗脸，然后突然停下，因为出水口乱喷了几下，然后热水变成红棕色，气味刺鼻，再之后就减缓成细流。某处有管道破裂。北边出事了。勒拿说过的。

孩童将开启我们的毁灭之途。某人曾这样对你说过，在很久以前。

“奈松。”你对镜子里的自己轻声说。镜子里那双眼睛跟你女儿的一样，她眼睛像你，灰如岩石，略显迷离。“他把小仔丢在了家里，把你放在了哪儿？”

没有回答。你关掉出水管，然后无对象地轻声说：“我必须马上走。”因为事实如此。你需要找到杰嘎，而且反正你也知道，此地无法久留。镇上的人很快就要来对付你了。

地震必有回响。前浪必有后浪。山川低吟，必以咆哮相继。

——经板一，《生存经》，第五节

第二章

达玛亚，冬日往昔

稻草那么暖，达玛亚不想从里面钻出来。跟一条毯子似的，她在半梦半醒的迷蒙中想着；就像太婆以前用军装布料给她缝的毯子。很多年之前，老人还在世的时候。太婆为布雷瓦的民兵当缝衣工期间，把修补旧军装余下的布头都存了起来。她给达玛亚做的毯子色彩斑驳，整体偏暗，海军的深蓝色、陆军的暗褐色，还有各种灰色和绿色布条，组成弯曲的彩带，像一列行进的士兵，但这是太婆亲手做的，所以达玛亚不在乎它难看。那条毯子闻起来总是发甜，色泽灰暗，还带一点儿霉味，所以很容易把稻草想象成它——稻草有露水味、干粪臭味，但也有一份类似水果的菌香。那条毯子本身还在达玛亚的房间里，在她离开的那张床上。这之后，她再也没睡过那张床。

现在，她能听见稻草堆外面的对话声：妈妈和某个陌生人，边谈话边靠近。谷仓门被打开，有轻微的金属撞击声和嘎吱声，然后他们进门。随后是关门的声响。之后妈妈提高嗓门儿叫起来：“达玛达玛？”

达玛亚蜷缩得更紧一些，咬紧牙关。她痛恨这个愚蠢的别名。她痛恨妈妈说这个名字的语调，那么轻浮甜腻，就像这名字真的在表达亲密，而不是一个谎言。

见达玛亚不回答，妈妈说：“她不可能从这里出去的。我丈夫亲自检查过谷仓所有的锁。”

“可是，她这类人是不会被锁头挡住的。”那声音是个男人，不是她父亲，也不是哥哥或者社群头领，不是她认识的任何人。这男人声音低沉，口音是她从没听到过的：听起来尖厉沉重，“喔”和“啊”音拖得特别长，词头词尾咬得很准。听起来很精明。他走路时发出轻微的叮当声，女孩怀疑他是否带了一大串钥匙。还是衣兜里装了很多钱？她听说在世界的某些地方，人们是用金属钱币的。

想到钥匙和钱币，让达玛亚更加畏缩起来，因为她当然听童园里的孩子们说过，在远方那些斜切石料建造的城市里，有专门卖小孩的市场。这世界上，并非所有地方都像北中纬地区一样文明。她当时还嘲笑这些传言，但现在，一切都不同了。

“这里，”那男人的声音说，现在距离已经不远，“这是新鲜粪便吧，我觉得。”

妈妈发出厌弃的声音。达玛亚羞得脸上发烧，意识到他们发现了自己当成厕所使用的角落。那里味道很难闻，虽然她每次都丢些稻草覆盖一下。“像个畜生一样蹲地上就拉，我可不是这样教她的。”

“这里面有厕所吗？”买小孩的人问，带着一份出于礼貌的好奇，“你们有没有给她便桶用呢？”

妈妈无言以对，静默在持续，达玛亚很迟钝地意识到：那人客气的询问，实际上也是在责备妈妈。这不是达玛亚习惯见到的责备。那人没有提高声音，也没有污言秽语。但妈妈呆站在那里，一脸震惊，就像那人说完之后又扇了她一记耳光。

达玛亚感到想笑，气息已经从喉咙里上涌，她马上把拳头塞进嘴里，以免让自己发声。他们会听见达玛亚因为妈妈丢了脸哈哈大笑，然后买小孩的人就会知道她有多差劲。这算坏事吗？也许这样一来，她的父母出卖她时，就会拿到更少的钱。这想法几乎让她把笑声释放出来，因为达玛亚恨她的父母。她痛恨他们，只要能让他们受罪的事，都会让她开心。

然后她咬住自己的手，很用力，开始恨自己。因为妈妈和爸爸当然得卖掉达玛亚，如果她脑子里只有这种想法。

近处的脚步声。“这儿真冷啊。”那人说。

“要是这里冷得足以结冰，我们当然会把她关在房子里的。”妈妈说。达玛亚又一次险些笑出声，因为她的声音闷闷不乐，像在辩解。

但是，买小孩的人无视母亲。他的脚步声更加靠近，而且它们……很奇怪。达玛亚能够隐知人的脚步声。多数人都不能；他们能隐知更大的事情，地震之类的，但不能隐知脚步声这样轻微的东西。（她几乎是从出生以来就知道自己与众不同，但直到最近，才知道这是一种警告。）当她不能直接接触地面时，感知的难度更大，所有信息都要透过谷仓的木板墙，还有把它们钉在一起的钉子来传导——但即便在一层楼上，她也知道自己应该能隐知到什么。“嗒嗒”，先是脚步声，然后是它在地层深处的回响。“嗒嗒”“嗒嗒”，但这个买小孩的人，他的脚步声不会传到任何地方，也没有地下深处的回响。达玛亚只能用耳朵听到声音，却无法隐知它们。这种事以前从来没发生过。

现在他正爬上楼梯，到她躲在稻草下面的阁楼上。

“啊，”他到了上面，说道，“这里还暖和一些。”

“达玛达玛！”妈妈现在听起来气急败坏，“你给我下来。”

达玛亚在稻草下面缩得更紧，不肯出声。而买小孩的那个人，他均匀的脚步声更加接近。

“你不必害怕。”他平仄分明的声音在说。更近了。她能感知到此人的话语声引发震动，通过木料传来，深入地底，进入岩层，又反射回来。更近了。“我是来帮你的，壮工的女儿达玛亚。”

这又是一个她痛恨的东西，她的职阶名。她根本就不是强壮有力的类型，妈妈也不是。“壮工”的全部含义，只是说她的女性先祖足够幸运，有资格加入一个社群，但又太普通，得不到更安稳的位置。如果时局艰难，壮工也会被抛弃，跟无社群者一样。她的哥哥查加曾有一次这样对她说，当时是逗她。然后他就傻笑，就像这很可笑似的。就像这不是真的。当然，查加是抗灾者，跟父亲一样。不管时局多艰难，所有的社群都欢迎他们那种人，以应对疾病、饥馑之类的打击。

那人的脚步声停住，就在稻草堆外面。“你不必害怕。”他又说了一遍，这次更温和。妈妈还在地面层，很可能听不到他说的话。“我不会让你妈妈伤害你的。”

达玛亚吸了一口气。

她不傻。这人是买小孩的，买小孩的人会做很可怕的事。但因为他毕竟说了这些话，也因为达玛亚已经受够了担惊受怕、一肚子怨气的日子，她放松了身体。推开温暖又松软的稻草，达玛亚坐了起来，视线透过卷曲的头发和肮脏的稻草窥视来人。

他的样子跟嗓音一样怪异，肯定不是佩雷拉村附近地方的人。他的皮肤几乎纯白，惨白如纸；如果阳光太强，他的身体一定会冒烟卷曲吧。他有长而平整的直发，加上肤色，本应该能表明他是极地人，尽管那发色（浓重的深黑，像古老火山口附近的黑色土壤）又不像极地人。而且他块头很大，比父亲更高，肩膀也更宽。但是，父亲宽大的肩膀下面，是宽厚的胸膛和鼓起的肚腹，这个人的身体却像在收缩。陌生人整个显得精壮又强干。让人无法判定他属于哪个人种。

但最让达玛亚吃惊的，是买小孩人的那双眼睛。它们是白色的，或者说接近白色。她看到那人的眼白，然后里面就是一个银灰色的圆形色块，跟眼白勉强有那么一点点区别，即便是靠近了看也一样。在昏暗的谷仓里，他瞳孔张大，在荒漠一样单调的眼睛中间显得特别醒目。她听说过这样的眼睛，在故事和《石经》里，这种被称作冰白之眼。它们很少见，而且总是预示着不幸。

但随后，买小孩的人冲着达玛亚微笑，她想都没想，就报以微笑。她马上就开始相信这个人。达玛亚明知自己不应该这样，还是情不自禁。

“你在这里啊。”他说，声音还是很轻，确保妈妈听不到，“我猜，你就是壮工达玛达玛吧？”

“叫我达玛亚就好。”她下意识地回应。

他的头优雅地侧向一边，向她伸出一只手：“我记住了。你愿意加入我们吗，达玛亚？”

达玛亚没有动弹，对方也没有来抓她。他就停在原处，像石头一样耐心，手伸出来，但毫无胁迫之意。十次呼吸过去。二十次。达玛亚知道，她将不得不跟这人走，别无选择；但她又喜欢他处理这件事的方式，感觉就像她能选择似的。于是最终，她握住那男子的手，让他把自己拉起来。达玛亚尽可能掸掉稻草，那人一直不松不紧地握着她的手，待她忙完，才稍稍拉近一点点。“稍等。”

“嗯？”但那个买小孩的人，已经把另一只手伸到她脑后，两根手指压在她颅腔底部，动作轻快又灵活，她甚至来不及吃惊。有一会儿，那人闭上双眼，身体微微战栗，然后长出一口气，放开了她。

“职责优先。”他莫测高深地说。达玛亚抚摩了一下自己的后脑，有点儿困惑，还能体会到那人手指按压后遗留的感觉。“现在，我们下楼去吧。”

“你刚刚做过什么？”

“只是某种小小的常规程序。靠这个，会比较容易找到你，即便是在你走丢的情况下。”她想不出这话会是什么意思。“现在跟我来，我需要告诉你妈妈，你要跟我一起走。”

原来这就是真的。达玛亚咬着嘴唇，见那人转身走向楼梯，就跟在一两步之后。

“好了，完事了。”他们到了地面层，站到妈妈面前。（妈妈看到她就叹气，也许是感到绝望。）“只要您能给她收拾一份行囊——一两套替换衣服，您能提供的任何旅行食品，加上一件大衣，我们就可以走了。”

妈妈吃惊地退缩：“我们把她的大衣送人了。”

“送人了？在冬天？”

他语调温和，但妈妈突然显得很不安。

“她有个堂妹需要那件衣服。我们不是所有人都有大衣柜，里面装满多余的好衣裳的。再说了——”她妈妈犹豫着，扫了一眼达玛亚。达玛亚望着别处。她不想看母亲有没有显得羞愧，因为把她的大衣送人。她尤其不想看到母亲一点儿都不羞愧的样子。

“你曾听别人说过，原基人不会像其他人一样感觉到寒冷。”那人疲惫地叹了口气说，“那传闻不对。我相信，你应该也见过自己的女儿感冒着凉。”

“哦，我……”妈妈看起来有些慌张，“是的，但我以为……”

以为那是达玛亚装的。那个，正是第一天她对达玛亚说过的话，在她从童园返回，他们把她安置在谷仓里的时候。妈妈当时非常愤怒，脸上带着泪痕，而爸爸只是呆坐在那儿，默不作声，口唇发白。达玛亚一直都在欺骗他们，妈妈说，说女儿隐瞒了一切，自己明明是个妖孽，却装作是个小孩，真的是妖性难改。她一直都知道达玛亚不对劲，她一直都是个骗人精——

那男子摇摇头：“无论怎样，她还是需要些东西阻挡风寒。我们逐渐接近赤道的过程中，天气会转暖，但路上要走好几个星期。”

妈妈的下巴抽动了几下：“那么，你真的要带她去尤迈尼斯喽。”

“我当然是——”那人瞪了她一眼，“啊。”然后他扫了一眼达玛亚。两人都在盯着达玛亚看，那眼神让她浑身不自在。女孩很不安。“这么说，即便以为我是来杀死你女儿的，你还是让社群头领叫我来。”

妈妈紧张起来：“不。不是那样，我没有……”她两手在身边盲目摆动。然后低下头，像是感觉到羞耻，达玛亚知道这是假的。妈妈才不会因为她做过的任何事惭愧。如果惭愧，当初又何必要做？

“普通人无力照顾……她那样的孩子。”妈妈说，声音很小。她的眼瞥向达玛亚，只一眼，然后迅速移开视线。“她在学校里险些杀死一个男孩。我们家还有一个孩子，周围还有邻居，而且……”她突然就挺胸抬头，“而且这是任何民众都应该尽到的职责，不是吗？”

“的确，的确，完全正确。您的牺牲将令整个世界变得更美好。”这句词显然是套话，用于恭维。而语调却毫无恭维之意。达玛亚再次打量此人。她现在觉得困惑，因为买小孩的人绝不会杀死小孩。那样花钱就没有意义了。而且赤道地区又是怎么回事？那些地方，也太靠南了吧。

买小孩的人扫了一眼达玛亚，不知怎么，就明白了她的困惑。他的面容和缓下来，长着那种可怕眼眸的人，本不应该这样和气的。

“去尤迈尼斯，”那人告诉妈妈，也告诉达玛亚，“是的，她还足够年轻，所以我要带她去支点学院。她将在那里受训，学习使用她受诅咒的天赋。她的牺牲，也将让世界变得更美好。”

达玛亚瞪着这个紧盯她的人，意识到自己之前错得多离谱。妈妈并没有卖掉达玛亚。妈妈和爸爸是把达玛亚送人了。而妈妈也不是痛恨自己；实际上，她是害怕达玛亚。这有区别吗？也许有。达玛亚只是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些真相。

而这个男人，也根本不是什么买小孩的人。他是——

“你是个守护者吗？”她问，虽然事到如今，她已经确定事实如此。他再次微笑。达玛亚之前可不认为守护者会是这样。在她的脑子里，那种人都高大、冷酷、全副武装，洞悉不为人知的奥秘。他，至少很高。

“我是。”他说，然后握起她的一只手。他一定很喜欢跟人身体接触，女孩想。“我现在是你的守护者。”

妈妈叹了口气：“我可以给你一条毯子，给她用。”

“那就够了，谢谢你。”然后那男子沉默下来，等着。几次呼吸之后，妈妈才意识到他在等自己去拿毯子。她突兀地点头，然后离开，走出谷仓之前，她一直觉得后背僵直。然后，这儿就只剩下达玛亚和那名男子。

“这个给你。”他说，一面伸手到自己肩上。他穿的应该是一套制服：宽肩长袖，四肢线条僵硬，暗红色布料显然结实又有几分粗糙。像太婆缝的小毯子。这制服配了一条短斗篷，装饰效果大于实用，但现在，他把斗篷解下来，裹在达玛亚身上。对她来说，已经可以当长裙了，还带着他的体温。

“谢谢你。”她说，“你叫什么呀？”

“我的名字，是沃伦的守护者沙法。”

女孩从来没听说过沃伦这个地方，但它一定存在，要不然这个社群名称就没有意义了。“‘守护者’也是个职阶名称吗？”

“它专指守——护——者。”他把这个词拖长了说，女孩尴尬得两颊发热，“毕竟，我们对任何社群都没有多大用处，我是说在平常时期。”

达玛亚困惑地皱起小眉头：“什么？就是说，当灾季来临时，你们就会被别人踢出去吗？但是……”她从故事里得知，守护者多才多艺：他们是了不起的战士和猎人，有人还能搞暗杀。当时局艰险，社群会需要这样的人。

沙法耸耸肩，走到一旁，坐在一捆放了很长时间的干草上。达玛亚身后也有一捆，但她继续站着，因为她喜欢跟那人保持在同一高度。即便是坐下来，那男子还是更高，但至少不会高出那么多。

“支点学院的原基人服务全世界。”他说，“从现在开始，你不再有职阶名称，因为你的用处就在于你自身的能力，而不是某种家族传统。从出生时起，一个原基人小孩就有能力制止地震；就算不接受训练，你也是原基人。不管是在社群之内，还是在社群之外，你都是原基人。不过，受训之后，在支点学院其他技艺高超的原基人的指导下，你就可以不只是造福一个社群，而是能够服务于整个安宁洲。”他摊开双手。“作为守护者，通过我所负责的多个原基人，我也在尽到相似的责任，同声相应，同气相求。因而，我理所当然应该跟我负责的人肩负同样的责任。”

达玛亚太好奇，有太多问题，以至于不知道应该先问哪一个。“你们那儿有没有——”她顿住了，说不出那个概念，那个词，仍然未能接受自己的身份。“其他，嗯，像我一样的人……”然后她就说不下去了。

沙法笑起来，就像能感受到她的急切，并且为此觉得开心。“我现在是六个人的守护者，”他说着，一面侧着脸，让达玛亚知道，这才是正确的表述方式和思考方式，“包括你在内。”

“而且你把他们全都带到了尤迈尼斯？以前你也是这样找到了他们，像找我一样——”

“不完全一样。有些人是我接管的，他们在支点学院内部出生，或者曾有过其他守护者。有些是我自己找到的，在我被派来北中纬地区巡行之后。”他摊开双手。“在你的父母向佩雷拉村村长报告，说他们有个孩子是原基人之后，村长拍了电报到布雷瓦，后者又把电报转给泽多，然后又被泽多转达给尤迈尼斯——而那里的人再给我发电报。”他叹了口气，“仅仅是因为运气好，我在消息到达之后的第二天正好去布雷瓦附近的联络站。要不然，我就得再过两星期才能得到消息。”

达玛亚知道布雷瓦，但对她而言，尤迈尼斯只是个传说，而沙法提到的其他地方，只是童园课本里见过的词，并没有任何实际意义。布雷瓦是离佩雷拉最近的城镇，而且要大很多。那里是每年播种季节开始时，父母去变卖农产品的地方。然后她开始理解对方的言外之意。如果在这座谷仓再待两个星期，冷得要死，还只能在屋角拉屎……她也很高兴沙法在布雷瓦收到了消息。

“你很幸运。”他说，也许是读懂了她的表情。他自己的表情变得沉重起来。“并不是所有的父母都会做出正确选择。有时候他们不会把孩子隔离起来，像支点学院和我们这些守护者建议的那样。有时候他们隔离了孩子，但我们收到消息的时间太迟，等到有守护者到达时，暴民已经把孩子带走，把她打死了。请不要对你的父母有什么不好的想法，达玛。你目前至少还安全地活着，这可不是轻易就能做到的。”

达玛亚有点儿纠结，并不想接受这个结论。沙法叹了口气。“还有些时候，”他继续说，“有些原基人的父母会试图把孩子藏起来。养着她，不接受训练，也没有守护者。那样做，总是没有好结果。”

这正是过去两周以来她一直在烦恼的事，在学校发生那件事之后。如果她的父母爱她，他们就不会把她锁在谷仓里，也不会叫来这个人。妈妈也不应该说那么差劲的话。

“他们为什么就不能——”她冲口说出这半句，然后才意识到对方刚才说的话是有用意的。就是要知道她是否想过“他们为什么不能把我藏起来，让我继续在这儿生活”——现在，他已经洞悉真相。达玛亚紧握斗篷的两手抱紧自己的身体，但沙法只是微微点头。

“首先，这是因为他们还有另外一个孩子，而且任何暗中窝藏原基人的社群成员，最轻的惩罚也是被逐出村镇。”达玛亚知道这个，尽管她不愿接受事实。如果父母在意她，就会为她冒险，是吧？“你的父母肯定也不愿意失去他们的家园，他们的生计，以及两个孩子。他们选择了给自己留下一些东西，而不是失去一切。但目前最大的危险，仍是你的本性，达玛。这跟你的性别一样无法掩饰，跟你年轻又机敏的头脑一样明显。”她脸红了，不知道这算不算夸奖。沙法微笑，让她知道这确实是赞誉。

他继续说：“每当大地在悸动，你都将听到它的呼唤。在每个危险的瞬间，你都会本能地探寻最近处的热源和动点。对你来说，做到这些事的能力就像强壮的人有一双重拳。当危险临近，你当然会做出必要反应来自保。而当你这样做，就有人会死。”

达玛亚畏缩了一下。沙法又一次微笑，他一直都是那样和善。然后达玛亚想起那一天的情形。

那是午饭后，在操场。她吃完了自己的豆包，像平时一样，跟莉米和桑塔尔一起坐在水塘边，其他小孩有的在玩，有的在用小块食物砸小伙伴。还有些孩子扎堆蹲在操场一角，在土里寻找着什么，一面唧唧哝哝说话；他们当天下午有一场测地学考试。然后扎布来到仨女孩面前，尽管他说话时看的是达玛亚。“下午考试，让我抄你们的吧。”

莉米咯咯笑起来。她以为扎布是喜欢上了达玛亚。但是达玛亚并不喜欢他，因为他很差劲，总是欺负达玛亚，辱骂她，有时候用手指戳她，直到女孩大声叫起来，让他住手；然后她又会因为这个被老师批评。于是她对扎布说：“就为你，我才不会给自己惹麻烦呢。”

他当时说：“要是方法得当，你就不会有麻烦。只要把试卷向我这边挪一点儿——”

“不要，”她又一次拒绝，“我不要什么方法得当。我根本就不会做这种事。你走开。”她转脸去看桑塔尔，扎布打岔之前，她正在说话。

下一个瞬间，达玛亚已经栽倒在地。扎布两手并用，把她从石头上推了下去。她真的摔了个倒栽葱，后背着地，非常痛。后来（她在谷仓里，有两周时间回想那件事）她能回想起男孩脸上震惊的表情，就像他也没料到达玛亚会那么容易被推下去。地上很是泥泞。她整个后背又冷，又湿，又臭。全身都是烂泥和青草味，泥巴已经浸到了她的头发这是她最好的一件校服妈妈一定会很生气她当时也很生气于是她抓起周围的空气就——

达玛亚打了个寒噤。就有人会死。沙法点头，像是听到了她的想法。

“你就是火山岩里的美丽晶石，达玛。”他说这句话时，声音非常轻柔，“你是大地的赠礼——但永远不要忘记，大地父亲痛恨我们人类，他的礼物代价高昂，而且极为危险。如果我们把你拣选出来，打磨锋利，给你应得的关爱和尊重，你就会变得更有价值。但如果我们只是任由你置身荒野，你就会严重伤害第一个招惹你的人。或者，更可怕的情况，你会崩溃，然后伤害很多人。”

达玛亚想起扎布脸上的表情。空气变冷只有一瞬间，在她身体周围喷射而出，有如气球爆裂。那已经足够让她脸下的青草结上一层寒霜，让扎布皮肤表面的汗珠变成坚硬的冰。他们两个都定在了原地，四肢抽搐，愕然相对。

她还记得男孩那张脸。你差点儿杀死我，她眼里，对方的表情在说。

沙法一直在密切关注着她，并始终保持微笑。

“这不是你的错。”他说，“外人对原基人的闲话大多都是假的。你生来如此，不是因为犯过任何罪孽，也不怪你父母。不要怨恨他们，也不要埋怨自己。”

她开始哭，因为他是对的。全都对，每一句，全都是实话。她一直恨妈妈把她关在这里，还一直恨爸爸和查加，他们放任妈妈这样对待自己。她痛恨自己生成这副样子，让他们所有人都大失所望。而现在，沙法却像是完全了解她内心的阴暗和虚弱。

“嘘。”他说着，站起来，到她面前。然后跪在地上握起她的两只手，她哭得更加厉害。但沙法用力捏她的手，足够让她感到疼痛，她吃了一惊，深深吸气，眨巴着泪光迷蒙的双眼看他。“你绝不能这样做，小东西。你妈妈很快就要回来了。永远不要在别人能看到的时候哭泣。”

“什——什么？”

他看起来那么难过——是因为达玛亚吗？他抬起双手，捧起她的脸颊。“这样不安全。”

达玛亚完全不懂这是什么意思。

不管怎样，她还是停止了哭泣。等她自己擦过脸颊之后，沙法帮她拭去一颗被漏掉的泪珠，迅速察看一番之后点头。“你妈妈很可能还是可以看出来，但对其他所有人来说，这样可能就够了。”

谷仓门响，妈妈回来，这次还拉上了爸爸。爸爸紧闭着嘴巴，也不肯看达玛亚，尽管从妈妈把她关进谷仓以来，父女俩都没有见过面。两人把注意力集中在沙法身上，后者站起来，稍微移动身体，挡在达玛亚前面。他接过折叠起来的毯子和麻绳捆起的小包裹，点头致谢。

“我们已经帮你饮过马。”爸爸态度生硬地说，“你需要路上用的饲料吗？”

“不用。”沙法说，“如果沿途顺利。我们入夜时分就能到达布雷瓦。”

父亲皱起眉头：“那要马不停蹄啊。”

“是的。但是在布雷瓦，不会再有这个村里的某些人突发奇想，在路边等着我们，用粗暴的方式给达玛亚送别。”

达玛亚花了一点儿时间才明白，然后她意识到：佩雷拉村的人们想要杀死达玛亚。但这一定是搞错了，是吧？他们不可能真的有这种想法，不是吗？她想起所有那些她认识的人。童园里的老师，其他小孩，还有路边客栈的老太太，太婆生前的那些朋友。

父亲也是这样想；她能从他的表情里看出来，所以他皱眉，想要开口说达玛亚想到的话：他们才不会做出这种事。但他欲言又止。他瞥了一眼达玛亚，只一眼，脸上满是折磨，然后才想起应该看别处。

“这个给你。”沙法说着，把毯子递向达玛亚。这是太婆那条。她盯着毯子，然后看妈妈，妈妈却在回避她的视线。

哭，不安全。即便在她解下沙法的斗篷，裹上毯子，感觉到那份熟悉的霉味、刺痒感和完美的暖意时，她也让自己的面容保持绝对平静。沙法的眼睛闪向她，极轻微地点了一下头，表示赞许。然后他拉起达玛亚的手，带她走向谷仓门口。

妈妈和爸爸在后面跟着，但他们什么都没说。达玛亚也没说一句话。她的确向那座房子扫了一眼，看到有人躲在窗帘的窄缝后面，然后那帘子被迅速合上。查加，她的大哥哥，教过她读书，教过她骑毛驴，还有怎样往池塘上面丢石头，让它蛙跳。他甚至没有挥手告别……但这并不是因为哥哥痛恨她。她能看出来。

沙法把达玛亚举起来坐到一匹大马上，比她见过的任何马都高大，一匹强壮的、毛发油亮的栗色马，脖子很长，然后沙法坐到她身后的马鞍上，用毯子裹住她的双腿和鞋子，以免她磨伤或者长冻疮，然后他们就出发了。

“不要回头看。”沙法建议，“这样会更容易一点儿。”所以达玛亚没有回头看，她将来会知道，这件事情他又说对了。不过，到了很久以后，她又会希望自己当初曾经回头。

［前文佚失］冰白之眼，灰吹之发，滤尘之鼻，尖利之牙，离盐之舌。

——第二板，《真理经，残篇》，第八节

第三章

你踏上征程

你还打不定主意，不知自己应该是谁。你的近期身份已经毫无意义；那个女人跟小仔一起死了。她没用，她那么不起眼，那么安静，那么平凡。现在出了这么大的事，那种角色没用了。

但你还不知道奈松被埋在哪儿——假如杰嘎花了时间埋葬她。在跟自己女儿告别之前，你不得不继续做她爱过的妈妈。

所以你决定了，不能坐以待毙。

死神肯定已经盯上了你——也许不是马上来，但会很快。尽管从北方来的大地震错过了特雷诺，但每个人都知道，它本应该重创小镇。隐知盘不会撒谎，至少在这样天翻地覆、令人发狂的情况下，它的感知不会错。每个人，从新生儿到耄耋老者，全都感觉到了这场巨震来袭。到现在，已经有那么多难民，来自不那么幸运的小镇和村庄，他们都在向南逃走，特雷诺人很快就将听到各种流言。他们将察觉风中的硫黄味。他们将会仰望越来越怪异的天空，看到种种变化——全都是不幸的预兆。（事实也的确不幸。）也许，拉什克镇长终于也派人去察看了苏姆镇，下一条山谷中的小城。大多数特雷诺人都有亲戚住在那里，两座城镇世代通商通婚。虽然社群高于一切，但只要没有饿死，亲人和家族就仍有意义。拉什克暂时还能慷慨大度一点儿，也许。

而一旦探子们回来，报告苏姆镇遭到的重创，你早已知道的那些情况，还有你明知他们不会发现的幸存者（至少不可能找到太多），到时候，大家就不可能无视真相。人们心里将只剩恐惧。而恐惧主宰下的人们，就会找寻替罪羔羊。

所以你迫使自己吃饭，这次很小心，不去想过去跟杰嘎和孩子们一起吃过的饭。（失控的泪水，要比控制不住的呕吐强。但是，嘿，你选择不了自己伤心时的反应。）然后，你让自己悄悄走出勒拿后院的门，回到自己家。外面没有人。他们一定都在拉什克家，等着听新消息或者分派任务。

在家里，地毯下面那个储藏室里有全家人的逃生包。你坐在房间的地板上，小仔被活活打死的位置，就在那儿整理逃生包，取出你不会用到的东西。奈松那套老旧舒适的旅行装太小了；你和杰嘎是在小仔出生以前准备的逃生包裹，之后你们都没上心，也没有更新过它。包里有块干果脯，已经发霉，长了细细的白毛；它或许还能吃，但你还没有绝望到那种程度。（暂时。）包里还有些证明文件，表明你和杰嘎拥有自家房产，另有文件表明你们缴纳过全部地方税款，两人都是特雷诺社群成员，属于抗灾者职阶。你把这些也都丢下，它们是过去十年间你全部的财务和法务证明，如今都跟发霉的果脯一起，丢成了一小堆。

用防水墙纸包裹的那一沓钱（纸币，因为数目挺多）……很快就会没用的，一旦人们意识到形势有多么严重，但在那之前，它们还有价值。等到失效，也很适合用来引火。还有杰嘎坚持准备的黑曜石剥皮刀，你不太可能用到这东西，你有更好、更天然的武器，但你还是留下了它。可以用来交换，或至少当成肉眼可见的警示。杰嘎的靴子也能用来交换，因为它们还很新。他再不会穿这双靴子了，因为你很快就会找到他，然后干掉他。

你停顿了一下。修正刚才的想法，让它更适合你要成为的女人。更好的版本：你将会找到他，问他为什么做出那种事。他怎么能下得了手。然后你会问他那个最重要的问题，你们的女儿在哪里。

重新装好逃生包之后，你把它放进杰嘎用来送货的一个篮子里面。你带这篮子在城里走，任何人都不会特别留意，因为直到几天之前，你经常这样做，帮着杰嘎经营他的制陶和工具制造生意。最终也许会有人纳闷儿，在镇长很可能就要宣布灾季法案时，你为什么还要按约定给人送货。但大多数第一反应不会是这个，这才是最重要的。

你离开时，经过小仔躺了好几天的地方。勒拿取走尸体，但留下了那条毯子，血迹已经看不到。不过，你还是不看那个方向。

你家在小镇一角，周围还有几座房舍，都在南墙和公共绿地之间。在你跟杰嘎决定买下它的时候，你之所以挑选它，是因为它坐落在一条独立的林荫路旁边。它还正对着市镇中心，只隔一片绿地，杰嘎一直都喜欢这一点。有件事一直是你俩争吵的焦点：除非必要，你都不喜欢跟人来往，而杰嘎这人好热闹，不安分，家里一安静他就烦——

一波炽烈的、虐心的、让人抓狂的怒火突如其来攫住了你。你不得不在自家门廊上止步，手扶门框深深吸气，来抑制住想开始尖叫的冲动，或许也是为了让自己不会用那把该死的剥皮刀捅死什么人（你自己？）。或者更糟的，让温度下降。

好吧。之前是你搞错了。在伤痛引发的各种反应里面，相对来说，恶心呕吐还没有那么糟糕。

但你没有时间做这些，没有力气那样做。所以你集中精力在其他事物上。任何其他事物。门槛上的木料，你的手正按在上面。空气，你察觉到它，因为你已经在室外。感觉硫黄味并没有加重，至少暂时还没有，这或许是好事。你隐知到附近没有开裂的岩浆口——也就是说，气味是从北方传来，从伤口所在的位置——那道化脓的裂痕，从大陆一侧海岸直到另一侧海岸，你知道它就在那里，尽管迄今为止，帝国大道上的难民都只听过相关的传闻。你希望硫分集中的程度不要过高，因为那样一来，人们就会开始呕吐、窒息，到下次下雨时，溪水里的鱼就会死，土壤也会酸化……

是的。当前情况还好。过了一会儿，你终于能够离开那座房子。你那层冷静的伪装终于能够回复常态。

外面没有太多人活动，拉什克一定是宣布了大家期待的官方封锁决定。封锁期间，社群大门紧闭——你从附近城墙哨塔旁移动的人群判断，估计他也在关键位置派驻了守卫。这种事，本应该是到宣告灾季来临时才会做；你暗中诅咒拉什克的谨慎。希望他没做出更多其他安排，让你难以悄悄离开。

市场已经被关闭，至少暂时如此，以免有人哄抬物价或恶意囤积。傍晚时即将开始宵禁，任何与城镇安全和补给无关的生意都被要求停业。所有人都清楚这种事该怎么办。每个人都有指定的义务，但很多只是室内事务：编织存储筐，风干并保存家中所有易腐坏的食物，改造旧衣物和工具。一切必须高效，遵循《石经》内容，有章可循，有条不紊，一方面实用，另一方面也是为了让大群焦虑的人有事可做。以防万一。

不过，当你走过绿地边缘的小路（封锁期间，没人敢随意斜穿绿地，不是因为任何规章，而是大家知道，这里将是庄稼地，而不是一大片赏心悦目的三叶草和鲜花）。你注意到另外一些特雷诺居民还在外面活动。多数都是壮工。有一组人在建造围场和畜棚，以便隔出绿地一角，给牲畜们使用。这活儿很累，毕竟是建造东西，干活儿的人很专心，没空理会挎篮子的独行女人。你一面走，一面在恍惚中认出几张脸，你在市场上见过他们，或者是因为杰嘎的生意打过交道。他们也看过你几次，但都是一瞥而过。他们对你足够熟悉，知道你不是“生人”。暂时他们太忙，没空考虑你可能还是一名基贼的母亲。

或者去想，你那个死掉的基贼孩子，到底是从父母中的哪一边继承到他的噩运。

城镇中心有更多人。在这儿，你努力不引人注意，跟别人采用同样的步幅，有人点头，你就点头回应，努力让脑子放空，脸上一副百无聊赖、心不在焉的样子。镇长办公室周围很是繁忙，街区首领和职阶代言人纷纷赶来，报告他们已经完成封锁任务，然后回去组织更多此类活动。其他人四处乱转，显然是想了解苏姆镇和其他地方都发生了什么——但即便在这里，也没有人在意你。他们又何必在意？空气里弥漫着大地破碎的臭味，二十英里半径之外的地方全都成了一片废墟，起因是活人从未见过的一场严重地震。人们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担心。

但这局面很快就可能改变的。你没有放松警惕。

拉什克的办公室实际上是一座小房子，坐落在屋顶倾斜的谷仓和马车作坊之间。你踮起脚尖从人们头顶上看去，并不意外地发现奥伊马尔——拉什克的副手，站在小屋门廊上，跟一对满身泥水的男女讲话。他们很可能是在加固水井；这是《石经》里的震后建议之一，帝国颁布的封锁规程也有倡导。如果奥伊马尔在这里，那么拉什克很可能在别处忙碌，或者在睡觉（你了解拉什克这个人），事件发生以来这三天，他一定已经累坏了。他不会在自己家，人们太容易在那儿找到他。但因为勒拿话多，你早知道拉什克不想被人打扰的时候会在哪儿。

特雷诺的图书馆令人尴尬。它存在的唯一原因，就是某位前任女镇长的老公的祖父偶尔有段时间抽风，给方镇长官写了好多请愿信，直到长官出资兴建了这座小型图书馆，就为了让他闭嘴。老头儿死后，那里少有人光顾，尽管每次全社群开大会，都有人建议关闭它，但不知为什么，总也得不到足够的赞成票来执行。所以它就死样活气继续存在：一座破破烂烂的旧棚子，甚至比你家还小，里面几乎塞满了成架的图书和卷轴。要是瘦弱点儿的小孩，还能在书架间行走，不必被挤瘪。你既不是小孩，也不瘦弱，所以要侧过身体，螃蟹一样横向移动。这儿是不可能带篮子的，你把它放在了门口。但这并不重要，因为这里没有人会窥探里面的内容——除了拉什克，他目前蜷在书架深处一张小小的草垫子上，这里有副书架最短，余出来的空间刚好能容下他的身体。

你终于挤到书架深处，鼾声中的拉什克突然惊醒，眨巴着眼睛仰望你。他已经开始皱眉，不喜欢有人打扰。然后他开始思考，因为他是个冷静又理智的人，所以特雷诺人选他当镇长。你从他脸上的表情就可以看出，自己从杰嘎的老婆变成小仔的妈妈，然后是基贼的妈妈，然后，哦，我的天！你自己也是个基贼呢。

这挺好。事情变简单了。

“我不会伤害任何人。”你很快说，因为他可能畏缩，尖叫，或者在紧张之余做出其他什么事来。让你自己吃惊的是，拉什克听到这句话，眨眨眼睛，又开始思考。他脸上的惊惶渐渐褪去。他坐起来，背靠木质墙面，若有所思地打量了你好半天。

“我猜想，你来到这里，应该不只是想告诉我那句话吧。”他说。

你现在舔舔嘴唇，想要蹲下来。这很难做到，因为地方太狭小。你的屁股不得不紧靠书架，膝盖也侵占了太多拉什克的空间。他见你如此局促，显出一丝笑意，然后想起你的身份，笑容完全消失。再然后他又对自己皱眉，似乎对这两种反应都不满意。

你说：“你知道杰嘎可能会去哪里吗？”

拉什克面部肌肉抽动。他老得足够做你父亲了，大概刚好，但他是你见过最不老气横秋的人。你一直都想找个地方，坐下来跟他喝点儿啤酒，尽管那种事不太符合你一直以来营造的平庸、内敛的伪装。镇里多数人，对他都是这种感觉，尽管据你所知，他平时并不喝酒。这一瞬间他脸上的那种表情，让你第一次觉得他应该能做个好父亲，假如他有孩子的话。

“那么真相就清楚了，”他说，嗓音里还带着睡意，“是他杀死了小孩吧？好多人都那样想，但勒拿说，他并不确定。”

你点头，之前，你也没办法跟勒拿说一定是。

拉什克的眼睛在你脸上搜寻：“而那个孩子的确是……”

你再次点头，拉什克叹气。你注意到，他并没有问你是不是某种人。

“没有人看清杰嘎去了哪里。”他说，一面移动身体，两膝屈起，一只胳膊放在膝盖上。“人们一直在谈——那次——凶杀，因为这更容易，胜过谈论——”他无助地抬起双手，又放下。“很多流言蜚语，我是说，其中很多都是烂泥巴话，不是石头一样的事实。有人看到过杰嘎套上你家的马车，跟奈松一起走了。”

你的思绪开始混乱：“他带着奈松？”

“是啊。带着她呢。这有什么——”然后拉什克明白了过来，“喔，可恶。她也是吗？”

你极力止住颤抖。你确实紧握双拳来抑制这种冲动，你脚下的大地临时感觉接近了好多，身体周围的空气也在冷却，然后你才控制住自己的绝望和欣喜及恐惧及狂怒。

“我之前不知道她还活着。”你只是这样说，然后，感觉是很长时间的一段沉默。

“哦。”拉什克眨眨眼，脸上又恢复了同情的样子。“那个，是的。反正他们走的时候，女孩还在。当时没有人知道已经出了事，也没人起疑心。多数人都以为，当爹的是想教长女学学自己的手艺，或者就是带无聊的孩子散散心，免得她闹腾，稀松平常。然后就出了北边来的祸事，所有人都忘记了他们的事，直到勒拿说他发现了你和……你的小儿子。”他说到这里停住，下巴抽动一下，“从来没想过杰嘎会是这种人。他平时打你吗？”

你摇头：“从不。”要是之前杰嘎有过暴力行为，这事或许还更容易接受一些。然后你就可以埋怨自己有眼无珠，或者过度纵容，而不是只能悔恨不该繁衍后代。

拉什克缓缓地深吸一口气。“可恶。真是……可恶。”他摇头，一只手抚过灰白色的乱发。他不像勒拿等人那样，天生有所谓灰吹之发；你还记得他头发是棕色的时候。“你是要去找他吗？”他的眼神扫过来又移开。也不能说是抱着希望，但你明白他狡猾到不肯明说的愿望。拜托你赶紧离开我的城镇。

你点头，乐于从命：“我需要你给我一份通行大门的许可。”

“行。”他停顿了一下，“你知道，你不能再回来了。”

“我知道。”你勉强露出笑容，“实际上我也不想回来。”

“我不怪你。”他叹口气，然后又挪动一下身体，很是不安，“我……我姐……”

你以前都不知道拉什克有姐姐，然后你明白了。“她后来怎样了？”

他耸耸肩。“跟别人一样。我们当时住在苏姆。有人发现了她的身份，告诉另外一帮人，然后他们深夜闯来把她抓走。我记得的不多了。当时我才六岁。那件事之后，我的家人带我搬来这里。”他嘴角抽动，似笑非笑，“这是我自己一直都不肯要孩子的原因。”

你也微笑：“其实，我也不想要的。”但杰嘎想要。

“这死烂的大地啊。”他闭上双眼，停顿了一会儿，然后突然站起身来。你也站立起来，因为要是继续蹲着，你的脸就会特别靠近他脏兮兮的旧裤子。“如果你现在就走，我可以带你去大门口。”

这让你觉得意外：“我是想现在就走。但你不必跟我去的。”事实上，你觉得此举未必明智。这样可能会招来更多关注，你不喜欢。但拉什克摇摇头，下巴显得严肃又凝重。

“我必须去。走吧。”

“拉什克——”

他看着你，这次轮到你心里打鼓了。这已经不再是你个人的事。如果当初他是个成年男人，抓走了他姐姐的那些乱民是不可能得手的。

但或许，那帮人会把他一起杀掉。

他帮你挎篮子，你们一起走过七季大街，这是小镇的主要街道，你们沿路一直走到大门。你心神不定，努力做出信心满满、宁静从容的样子，心里却完全不是那样。要依着你，就不走这条道，周围有那么多人看着。一开始，拉什克吸引了全部的注意力，好多人向他挥手，大声打招呼，凑上来问他有没有新的消息……然后他们就发现了你。人们不再挥手。他们也不再靠近，而是戛然止住——在一段距离之外，三三两两——冷眼观望。有的人还会尾随。这也没什么，只能算是小镇居民好奇心过于旺盛，至少表面如此。但你看出，那些人也在交头接耳，你感觉到他们不友好的注视，而这种动作让你神经紧张，全是最不好的预感。

你们靠近大门，拉什克向那些守门人打招呼。那儿有十几名壮工，平时应该都是矿工或者农夫之类，现在只是在门口乱走，看上去也没有什么严密的组织结构。有两个人在墙顶高竿上的瞭望哨位里，他们可以俯瞰大门；还有两个在地面，靠近大门窥探孔的位置。其他人也就是在场，一脸无趣，一起闲聊或者互相开玩笑。拉什克选择这些人的依据，很可能是因为他们有威慑力，因为所有人都是桑泽裔外形——体形雄壮，就算不带玻钢刀和十字弩，也有足够膂力自卫。

那个上前迎接拉什克的，实际上还是这帮人里块头最小的——你对他有印象，只是不记得他叫什么。他的孩子们在小镇童园上学时，碰巧就在你班上。他也记得你。你能看出来，因为他看你的时候，眼睛渐渐眯起来。

拉什克停步，放下篮子，打开来，把逃生包递给你。“凯拉，”他对你认得的那个人说，“你这儿没啥事吧？”

“现在之前都没事。”凯拉说，眼睛还是盯着你。他看你的方式，让你的皮肤紧绷起来。另外还有几名壮工也在看着，一会儿看凯拉，一会儿看拉什克，等着遵从某个人的号令。其中一名妇女肆无忌惮地一直瞪着你，但其他满足于偶尔瞪你一眼，然后就看别处。

“那挺好。”拉什克说。你见他微微皱了一下眉，也许他也读到了你察觉到的信号。“告诉你的人把门开一下，好吧？”

凯拉的眼睛继续死盯着你：“拉什克，你觉得这样做合适吗？”

拉什克眉头紧皱，迅速上前一步逼近凯拉，正对着他的面庞。拉什克不是个健壮的男人。他是创新者，不是壮工，当然这些都不那么重要，现在他也不需要体力。“是的。”拉什克说，他的声音那么低沉，那么紧张，以至于凯拉身体一绷，终于吃惊地把视线转向他。“我确信。把门打开，要是你不反对的话。要是你他妈的不是很忙的话。”

你想起《石经》里的一行。《构造经》，第三节。身体终将衰朽。能长期执政的领导者，必须要仰赖更多。

凯拉下巴抽动，但稍后就点头同意。你试图装出一副很专心的样子，背上逃生包。背带有些松。杰嘎是上一个尝试它的人。

凯拉和其他看门人开始行动，摆弄帮助开启大门的滑轮系统。特雷诺小镇的大部分围墙都是木质。它不是那种富裕社群，没有足够的资源买入优质石料，也无钱雇用足够数量的石匠，尽管他们要比那些管理不善的社群好一些，也远远胜过没有围墙的新社群。不过这座大门却是石砌的，因为在每个社群的围墙上，大门都是最薄弱的一环。他们只要开启一点点，就够让你出去。于是，经过一段漫长又煎熬的等待，拖动滑轮的人对瞭望手喊叫过一番之后，他们住了手。

拉什克转身面对你，显然有些紧张。“我为……为杰嘎的事表示难过。”他说。不是为小仔难过，但或许这样最好。你需要让自己头脑保持冷静。“为这所有的一切表示难过，可恶。希望你能找到那个杂种。”

你只是摇摇头。你觉得喉结发紧。特雷诺是你住了十年的家园。你是到了小仔出生前后，才刚开始把它看作这个（家），但这也已经超过你的预期。你记得在小仔刚学会跑的时候，追着他穿过小镇中的绿地。你记得杰嘎帮奈松做过一个风筝拿去放，飞得很糟；那风筝的残骸，眼下还在镇子东面的一棵树上挂着。

但离开它的难度，也没有你预想的那么大。现在离开并不难，尤其是当你的前邻居们恶毒的眼神滑过你的皮肤表面，感觉像是恶臭的黑油。

“谢谢你。”你咕哝说，这句话概括了很多内容，因为拉什克并没有必要帮助你。他这样做，自己也蒙受了损害。看门人现在已经不再那样崇敬他，而且他们将来一定会说闲话。很快，所有人都会知道他同情基贼，这是很危险的。当灾季来临时，镇长们可不能有这样的缺陷。但暂时，对你来说最重要的，就是这个别人向你公开表示友好的时刻，它出于善意，是一份荣幸，你从来没指望过能够得到它。你也不确定该做何反应。

他点点头，自己也有些不自在，当你起步走向大门窄缝时，他转身看别处。也许，他就是没看到凯拉向另外一名看门人点头示意，也许他真的没有留意到那个接到暗示的女人把武器举上肩头对准你。也许，你事后会这样想，拉什克本来会制止那女人，或者想出其他办法阻止事态恶化，假如他当时能看见。

但你看到了她，主要是用眼角余光察觉。然后一切都发生得太快，无法思考。而且因为你没有思考，因为你一直都试图不去思考，这意味着你只是做出习惯反应，因为思考就意味着回想起你有家人死亡而且一切幸福现在都成了谎言想到那些你就会崩溃并且开始尖叫和尖叫和尖叫

还因为一段时期之前并且在另一段生活里你学会了用一种非常特别的方式应对突然来临的威胁，你探入周围的空气抽取力量并且

两脚抠紧脚下的大地，像固定一根钢锚并且集中注意力并且

当那女人击发十字弩，弩箭模糊的影子向你疾飞。就在箭支命中之前，它爆裂成了上百万颗闪亮的冰冻碎片。

（淘气啊，淘气，你脑子里有个声音在责备你。这是你良知的声音，低沉的男声。你几乎马上就忘记了这个念头。那声音来自另外一个人生。）

人生。你看着那个刚刚想要杀死你的女人。

“什么——可恶！”凯拉瞪着你，似乎对你拒绝倒地身亡的行为表示震惊。他身体下蹲，两手握拳，气得几乎上下蹦跳。“再射她！杀了她！射啊，大地诅咒的东西，要不我就——”

“我×，你们在干什么？”拉什克终于察觉到事态发展，转身回来干涉。但已经太晚了。

在你脚下，和所有其他人的脚下，一场地震开始了。

最开始，还很难辨识。当时没有一刹那刺耳的杂音作为警示，那种情况，是当地震来自大地时才有。这就是这些人惧怕你们这类人的原因，因为你们让人无法理解，也防不胜防。你们是一种意外惊吓，像突然产生的牙痛，像心脏病发作。你正在做的事激发震荡，渐次加强，速度极快，变成令人心悸的轰鸣声，人们的耳朵、双脚和皮肤都能感应到，即便他们不会用隐知盘，但到这时，就已经晚了。

凯拉皱眉，看着脚下的地面。十字弩女人装填新弩箭的中途停下，两眼渐渐瞪大，盯着自己武器颤动的弦。

你站在原地，全身被飞旋的雪花和破碎的弩箭碎片包裹。在你两脚周围，有个半径两英尺的圆圈，白霜凝结在硬实的大地上。你的发卷在渐起的微风里轻轻飘浮。

“你不能。”拉什克声音很轻，他的两眼越瞪越大，被你脸上的表情吓到。（你不知道自己现在看起来是什么样子，但一定很糟。）他摇头，像是只要他拒绝相信，就能阻止这一切，他一步一步后退。“伊松。”

“是你们杀死了他。”你对拉什克说。这不是什么能用理智对待的事，你指的是复数形式的“你们”，尽管你讲话的对象是单独一个你。拉什克并没有试图杀死你本人，也跟小仔的死没有直接关系。但试图谋害你的行为，激发了某种原始的、狂暴的、冷酷的东西。你们这群懦夫。你们这帮畜生，看到一个小孩，也当作猎物去残害。杰嘎要对小仔的死负责，你脑子里还有这个念头，但杰嘎是在特雷诺这里成长的。那份能让一个男人杀死亲生儿子的仇恨从何而来？它就来自你周围每一个人。

拉什克深吸一口气：“伊松——”

然后，山谷地面开裂了。

这最初一波震荡就足以让所有站立的人倒地，并撼动特雷诺镇里的每一座房子。然后那些房子咯咯作响着摇摆，地震缓解，成了稳定持续的颤动。赛德尔的修车铺第一个倒塌，那幢老旧的木质建筑框架侧向滑下台基。里面传来尖叫声，有个女人设法在门框向内解体之前逃出。在城镇东侧边缘，最靠近谷地两侧山脉的地方，发生了一次岩石滑坡。社群东墙的一部分，连同三座房子一起，被突然碎裂的泥石和树木掩埋起来。在地下很深处，除你之外无人可以察知的地方，给小镇水井供水的地下储水库遭到破坏。水库开始流失。他们还要几个星期之后才会发现，你在这个瞬间就已经杀死了整个小镇；但将来，他们一定会记得水井枯竭的那一天。

不管怎样，接下来的那一小段时间之后幸存的人会记住的。从你两脚开始，那冰霜圆环和飞旋的雪花都开始扩大范围。速度很快。

它首先抓住了拉什克。当你的聚力螺旋滚动逼近时，他试过逃跑，但他就是距离太近。冰面在跑步中途抓到他，让他两脚成冰，双足凝固，然后沿着脊柱向上冷冻，直到，在一次呼吸之内，他就倒在地上，石头一样僵硬，全身肌肉都变成了头发那样的铁灰色。下一个被冰圈吞噬的是凯拉，他还在大叫着让人杀死你。那喊叫声消逝在他喉咙里，他被急冻之后也倒下，最后一丝温热的气息从咬紧的牙齿之间嘘出，落地成霜，热力都被你窃取。

当然，你不只是在杀死同村的人类。附近一道篱笆上面有只鸟停留，它被冻僵之后也掉到地上。绿草萎死，地面变硬，空气发出嘶鸣和叹息，其温度和密度都在被抽取……但人类总不会为虫豸伤悲。

很快。整条七季大街冷风吹拂，令树叶沙沙作响，附近所有人都惊惶大叫，他们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地震还没有停息，你跟地面一起摇摆，但因为你了解它的节律，很容易相应地调整重心。你做这事不用动脑筋，因为现在，你脑子里只能容纳一件事。

是这些人杀死了小仔。他们的恨，他们的恐惧，他们无端的暴力。他们。

（他。）

杀死了你的儿子。

（杰嘎杀死了你的儿子。）

人们纷纷跑到街道上，尖叫着，不知道为什么这场地震毫无预兆，而你杀死了所有足够愚蠢或足够慌乱因而靠得过近的人。

杰嘎。他们都是杰嘎。整个该死的小镇都是杰嘎。

但有两个因素救了整个社群，或者说至少挽救了大部分。首先是大部分建筑都没有倒塌，特雷诺的确穷到无法用石料建房，但镇上多数建筑工人都有足够的德行和收入，能够只使用《石经》推荐的技术；这道山谷的断层线（你正在用一个意念扳断的地方）其实是在西面几英里之外。因为这两件事，大多数特雷诺人都活过了这一劫，至少能熬到水井枯竭。

因为上面这些原因。也因为有个小男孩吓坏了一直尖叫，声音震耳，他父亲刚从剧烈摇晃的房子里面逃出来。

你马上把注意力转向那声音，出于习惯，用人母的耳朵确定了声音来源。那男人两臂张开紧抱男孩。他甚至都没带逃生包；他花时间抓住的第一件、也是唯一的“东西”就是他的儿子。那男孩长的一点儿都不像小仔。但你还是盯着他看，见那孩子跳着脚，伸手向那座危房，索要那名男子丢下的东西（他心爱的玩具？男孩的妈妈？），然后突然，你终于开始思考。

然后你就住了手。

因为，哦冷酷的大地啊。看看你都做了些什么。

地震平息。空气再次发出嘶鸣，这次是更温暖、更湿润的气流涌入你周围的空间。地面和你的皮肤马上就变得湿漉漉，因为凝结了水珠。山谷轰鸣声止息，只剩下人们的尖叫声、木屋倒塌的咯吱声，还有颤抖的警报声，它响得太晚，只能失落地发出哀鸣。

你闭上眼睛，痛楚中战栗着思索，不要。是我杀死了小仔。因为我成了他的妈妈。你脸上有泪。而你还以为自己不会再哭。

但现在，已经没有人挡在你和大门之间。那些本来可以挡道的看门人，都已经逃走，除了拉什克和凯拉之处，还有几个动作慢，没能逃掉的。你挎上逃生包，走向大门开口，用一只手抹脸。不过你也在微笑，而这是一副苦涩的、心痛的表情。你只是情不自禁地意识到整件事的讽刺性。你不想等着死神来找到你。对吧。

愚蠢啊，愚蠢的女人。死神始终都在。你就是死神。

永远不要忘记你是谁。

——第一板，《生存经》，第十节

第四章

茜奈特，如琢如磨

这他妈就是鬼扯，茜奈特心里这样想着，脸上还是用微笑遮掩。

她不会让反感显现在面目中。坐在椅子里的身躯也纹丝不动。她的双手（有四根手指戴了戒指，分别是光玉髓、乳色蛋白石、黄金和缟玛瑙质地）自然地搭在膝盖上。从长石太太的角度看，两手都隐藏在桌沿后面。就算她攥紧双拳，长石太太也不会看见。但她没有。

“珊瑚礁还是很难应付的，你要知道。”长石太太自己的两只手捧着大木杯，里面是安全茶，笑容绽放在杯沿上。她完全清楚，茜奈特的笑容后面隐藏的是何种情绪。“它们不像普通的岩石。珊瑚礁内部多孔，质地柔软易变形。在不引发海啸的情况下击碎它们，需要很精细的控制力，这境界并不容易达到。”

茜因在睡梦里都可以做到。两戒使者都能完成。就连料石生都可以——不过她承认，这会带来相当巨大的破坏。茜因伸手拿过自己那杯安全茶，用手指缓缓转动圆润的木杯，以免它晃动，然后小嘬一口。“元老，我很感激您为我指定了一位导师。”

“不，你并不感激。”长石太太也微笑着，嘬一口她的安全茶，戴戒指的小拇指翘在空中。这就好像她俩在暗中较劲，比拼虚伪的礼节，看谁在吃屎的同时笑容更甜美。“没有人会因此看低你，如果这也算安慰。”

因为每个人都知道真实情况如何。这并不会抹去那份侮辱，但的确让茜因感到一丝安慰。至少，她的新导师是一位十戒高手。那个，也算是份安慰，他们居然把自己看那么高。她只能尽最大努力，在这番尴尬里面给自己挽回些颜面。

“他最近刚完成一次南中纬地区的巡行。”长石太太轻声说。这次谈话的主题本来毫无温情之处，但茜因感谢老女人做出的努力。“通常来说，我们给他更多时间休息，然后才会再派他上路，但那位方镇长官坚持让我们尽快行动，解决埃利亚城港口的堵塞问题。实际工作将由你完成；他只是到现场进行督导。到达该处需要一个月的旅程，假如你们不抄很多近路，并保持行程轻松——你们实际上也不必着急，考虑到珊瑚礁并不算什么突发问题。”

说到这个，长石太太有很小一会儿显出了真实的烦躁。埃利亚方镇的行政长官，或者也可能是埃利亚城的领导者，一定是相当让人厌烦。自从长石太太被指定为她的主管元老以来，茜因从未见过这位较年长的女人显出任何负面情绪，除了略显虚弱的微笑。她们俩都懂得规矩：支点学院的原基人（或者说帝国原基人，黑衫客，不管人们叫他们什么，你很可能都不愿去杀死的那种人）必须始终保持礼貌和专业态度。学院原基人必须在所有公共场合给人自信而且专业的印象。学院原基人必须抑制愤怒，因为这种情绪会让哑炮们紧张。不过，长石太太也从来不会使用哑炮这样的俗语——但这正是长石太太能充任元老，可以督导其他人的原因，而茜奈特只能独自磨砺自己的锋芒。如果她想得到长石太太的工作，就必须展现出更多职业素养。除此之外，她还必须做到另外几件事。

“我什么时候可以去见他？”茜奈特问。她喝了一小口安全茶，让这个问题显得随意一点儿。只是老友之间的闲谈。

“任何你喜欢的时间都可以。”长石太太耸耸肩，“他住在元老区。我们的确给他发过一份简报，并要求他出席这次会见的……”她又一次显出被冒犯的样子。这整件事一定让她很为难，绝对很难。“……但他的确有可能只是没收到通知，因为如我所说，他还在上次巡游后的休整期间。独自在莱克斯山区旅行，的确很难。”

“独自一人？”

“五戒及以上高手在支点学院以外旅行时，不再需要有合作人或守护者同行。”长石太太缓缓饮用她的安全茶，无视茜奈特的惊诧。“到那个阶段，我们被认为已经足够稳定，对原基力有了娴熟的掌控，可以得到有限的自主权。”

五戒。她现在有四枚。说什么原基力水平，都是胡扯淡；但如果守护者对原基人遵守规则的意愿有所怀疑，那人连第一枚戒指都得不到，更不要说第五枚。但是……“这么说来，整个任务就只有他跟我。”

“是的。我们发现，在这类问题上，这样的安排最为有效。”

当然啦。

长石太太继续说：“你会在显赫雕楼里找到他。”那组建筑是支点学院大部分元老和高手们的住所。“主楼，最高一层。最高级的原基人并没有专用居住区，因为人数太少——他是目前唯一的十戒高手，但我们至少可以让他在顶层有些额外空间。”

“谢谢你。”茜因说，又一次转动她的杯子，“这次会面结束后，我就会去找他。”

长石太太停顿了好久，相比平时，她的面容更加貌似和蔼，也更让人捉摸不透，而这引起了茜奈特的警觉。然后长石太太说：“作为十戒高手，他有权拒绝任何任务，只要不是在特别紧急的状况下。你应该事先知道这一点。”

等等。茜因的手指不再转动杯子，视线上挑，跟年长的女人相对。长石所说，真的是字面意思吗？不可能。茜因两眼收紧，不再试图掩饰她的猜疑。即便如此。长石太太还是给了她一条脱身之策。为什么？

长石太太浅笑：“我已经生过六个孩子。”

啊。

那就没什么可说的了。茜因又嘬了一口茶，努力不显出苦相，尽管杯底的东西带着一股石灰样的苦涩。安全茶很有营养，但并非人人爱喝。它由某种植物的萃取液酿造而成，遇到任何污染物都会变色，甚至包括唾液。它被献给客人，还用在特定的会谈场合，因为——是啦，它安全。是个礼貌的姿态，等于在说：我不是要给你下毒哦。至少现在不。

这之后，茜因离开了长石太太，然后走出主楼，这是管理层办公的地方。主楼坐落在一簇较小的建筑中间，位于宽大又曲折，一半像荒郊的戒者花园旁边。花园宽处有好多公顷，呈宽大的带状围绕支点学院，长达数英里。支点学院就是这么巨大，是一座城中之城，自身又被尤迈尼斯巨城环绕，就像……算啦。茜奈特本来可能会继续想着，像孩子在女人肚子里，但这个比喻放在今天，会显得特别怪异。

她一路上向认出来的年轻人点头致意。他们中有些人或站或坐，只是三五成群地闲聊，另外也有人在花草间漫步，或读书，或调情，或睡觉。已获得戒指的学院成员生活轻松，只有到院外执行任务时例外，但这种事不常有，时间也短暂。有一些料石生大步走过曲折的卵石路，所有人排成整齐的队列，由年轻的执戒人带领——这些人是志愿充当教导员的，但料石生还没有在公园休憩的权利；这种特权，只给那些已经通过第一次授戒测试，并且得到守护者认可的学院成员。

就好像一想到守护者，就把他们召唤出来了一样，茜因发现几个暗红色制服的身影，聚在一起，站在花园里常见的池塘水边。水塘另一端还有另外一名守护者，站在玫瑰花环绕的小园里，看似在礼貌地倾听一名年轻学员清唱，附近有少数几位坐着的听众。也许那位守护者就是在礼貌地倾听；有时候他们会做这种事。他们有时也需要休息的。但茜因注意到，这名守护者的眼睛特别留意其中一名听众：一位清瘦、白晳的年轻人，他像是没有特别注意歌者。相反，他在看自己的双手，两手互握，放在膝头。他有两根手指上缠着绷带，让它们被绑在一起，直挺着。

茜因继续前行。

她先是在弯盾区停留了一下，这是数百名初级原基人的居所群落之一。她的室友们不在，所以也不会看到她从箱子里取用若干必要物品，她对此痛切感激。很快，这些人就会从流言系统中了解到她新接受的任务。取完东西，她再次出发，最终到达显赫雕楼。这座塔是支点学院较为古旧的建筑之一，外形低矮宽阔，用厚重的白色大理石砌成，其冷硬的建筑线条，跟尤迈尼斯典型的狂野曼妙风格大相径庭。巨大的双层门后，是宽阔又典雅的门厅，墙壁和地面上有桑泽历史上著名时刻的画面。她保持不紧不慢的步调，看见元老就点头致意，不论是否认得——毕竟，她的确很想要长石太太的工作。她在宽阔的楼梯间缓行，时不时停下来，欣赏窄窗投下的、富有艺术气息的光影。其实她也说不出那些图案特别在哪里，但每个人都说这些东西艺术水准很高，所以她需要别人看到自己在欣赏它们。

在最顶层，覆盖整个走廊的长毛绒地毯上洒了一层鲱骨状的阳光，她停下来喘息，并欣赏自己真心喜欢的一样东西：寂静。孤独。这儿的走廊空无一人，甚至没有低级新手们执行打扫或跑蹆任务。她早就听过传言，现在终于能亲眼确定：十戒高手的确可以独占一层楼。

那么，这个就是出类拔萃的真正回报了：私密空间。还有自由选择。茜因闭上眼睛，渴望得能感觉到心痛，然后她沿着走廊向前，到了唯一有脚垫的那道门前。

不过，到了那个瞬间，她犹豫了。她对这个男人一无所知。只知道他赢得了他们这类人里的最高级别，也就是说，只要不过分张扬，就算他做出些尴尬事来，也不会有人真心想管。而且他还是个此生大部分时间任人摆布的家伙，只是最近才有了自主权，能够高人一等。如果他有些怪癖，或者虐待了什么人，不会有人来责骂他。尤其是，当他的受害者只是另一个原基人。

想这些都没用。她本人并没有选择。茜奈特叹口气，敲门。

因为在她的预期里，此行需要面对的只是一次考验，而不是某个活生生的人，所以她实际上还真有些吃惊，当听到房间里有人没好气地斥问。“什么事？”

她还在想着该怎样回答，就听到脚步声踏响在石板上（很急促，这么单调的声音居然也能传递出厌烦情绪），然后房门被一把扯开。那个站到门口、对她怒目而视的男子，身穿一件皱巴巴的长睡袍，一侧头发被压平，织物上的线条给他的脸颊印上乱糟糟的痕迹。他要比茜因预料的更年轻。也不算很年轻了；年龄几乎有她本人两倍，至少也有四十岁。但她本来以为……算了。见过那么多六戒或者七戒高手，年龄都到了五六十岁，所以她认定十戒高手一定更老迈。而且应该更冷静，更威严，更注重形象。反正总要有点儿高人范儿。但这人，他甚至没戴自己的戒指，不过她还是在有些手指上看出了颜色较浅的痕迹，在他做出各种愤怒手势期间。

“什么事？快说！我以每场两分钟长震的名义要求你！”看到茜因只是愣愣看着他，他改用了另外一种方言，这种她从来没有听到过，只觉得略微有些沿海地区的味，语调那是绝对的怒气冲天。然后他用一只手抓搔头发，茜因险些大笑。他的头发很浓密，自然的小卷毛，这种发型必须好好打理，才能显得时尚帅气，而他这样乱抓，只会让头发更乱而已。

“我早跟长石老婆子说过，”他说，这次回到了流利度完美的桑泽语，只是……他显然没有多少耐心，“也告诉过元老议会那些叽叽呱呱无事生非的老东西，让他们别来烦我。我才刚巡视回来，过去一年里边，连两小时的私人时间都没有，不是要骑马，就是要跟某个陌生人在一起。你要是来给我下达更多命令，我就把你冷冻在原地。”

她很确定这是空言恫吓。也是他不应该用的空言恫吓；支点学院的原基人不会在某些事情上开玩笑。这是不言自明的规则之一……但或许十戒高手已经不必受此约束。“严格来说，不算命令。”她支支吾吾地说，对方的脸色变得更难看。

“那么我就不想听你要说的话。快他妈滚蛋。”然后他试图把门摔在她面前。

她一开始都不敢相信。这算什么——当真吗？这还真是侮辱上边又加一重侮辱。不得不做这么尴尬的事已经很糟糕，中间还要被人如此轻贱？

她抢在门加速关闭之前，伸脚卡住了它的路线，探身靠近说：“我是茜奈特。”

这句话对他毫无意义，她从这男人目前暴怒的眼神里就能看出。他吸气，准备大叫。她不知道对方会喊叫些什么，但反正不想听，于是抢在他出声之前厉声说：“我是来×你的，地火烧的破事。这个，值得耽误你的美容觉吗？”

她也有点儿被自己的措辞惊到了，同样还意外于自己的怒火。但剩下的感觉就是得意，因为这番话让对方立刻闭了嘴。

他放她进了门。

接下来可就尴尬了。茜因坐在他套房的小桌旁（一个套房，他有一整套带家具的房子，好几个房间，只给他一个人独享），看他的各种小动作。他现在坐在房间里的一条长沙发上，几乎是勉强搭在座位边缘。她注意到那是远端，就好像他不敢坐得离她太近似的。

“我没料到，这么快就又有这种事。”他说，一面看着自己的双手，两手在身前互握。“我的意思是说，他们一直跟我说会有这类需求，但那是……我没想到……”他叹了口气。

“也就是说，这对你来讲不是第一次。”茜奈特说。他只是在等到第十枚戒指之后，才有了拒绝的权利。

“不，的确不是，但……”他深吸一口气，“我不是一直都明白的。”

“你不明白什么？”

他的表情很痛苦：“最早那几个女人……我本来以为她们真的对我有兴趣。”

“你——”然后她明白了。拒绝的可能性当然一直都在。就连长石太太，也从来没有直话直说，要求说：你的任务，就是在一年之内跟这个男人生出一个小孩。不承认那份强制性，可能就是为了在某种程度上降低难度。她一直都不明白这种事：为什么要把局面伪装成它不是的样子？但现在她知道了，对他来说，这一切都不是伪装。这让她震惊，因为，好啦。他能有多天真啊？他扫了她一眼，表情变得十分痛苦：“是的，现在我明白了。”

她摇摇头：“我知道了。”这都无关紧要。不是他智力上有任何缺陷。她站起来，解开制服腰带。

他瞪大眼睛看着：“这就要开始？我甚至都不认识你。”

“你不需要认识。”

“我不喜欢你。”

这印象是相互的，但茜因忍住了，没挑明这个显而易见的事实。“我是一周前月经结束的。现在时间很合适。如果你愿意，可以躺着不动，我自己来处理全过程。”她也没有那么丰富的经验，但这又不是地质构造学。她把制服外套脱掉，然后从衣兜里取出一件东西给他看：一瓶润滑剂，几乎还是满的。他看上去隐约有些害怕。“事实上，你要是不动的话，可能还更好一些。目前的状况已经很尴尬。”

他也站起来，实际上是在退开。脸上那份焦灼还真是——好吧，也不能说滑稽，并没有特别可笑。但茜奈特见到他的反应，还是不由自主地感觉到一丝宽慰。不，不只是宽慰。在此地，他是弱势的一方，尽管他有十枚戒指。是她不得不怀上自己不想要的孩子，这件事可能让她送命，即便幸存，也将永远改变她的身体状况，如果不是永远改变她的生活。但此时此地，至少，她才是那个拥有全部力量的人。这种背景让这件事变得……嗯，还是不正当。但好了点儿，在某种意义上，因为是她掌控局面。

“我们不是必须这样做。”他脱口而出，“我可以拒绝。”他面露难色。“我知道你拒绝不了，但我可以啊。所以——”

“不要拒绝。”她皱起眉头说。

“为什么？为什么不拒绝？”

“你刚刚说了：我必须做这件事。你不必。如果不是你，还是会有其他人。”六个孩子，长石太太生过六个。但长石太太从来都不是个前途特别看好的原基人。茜奈特却是。如果茜因不小心，如果她惹错了人，如果她让自己被打上桀骜不驯的标签，他们就会终结她的职业生涯，把她永久禁闭在支点学院，从此再没有其他事情可做，只能躺平了，把男人哼唧、放屁的丑行变成婴儿降生。如果落到那步田地，她只生六个都算是幸运了。

他直勾勾地看着，貌似不懂，尽管她明知对方懂得。她说：“我想让这事快点结束。”

然后对方让她意外了一下。她以为还会有更多支支吾吾的抗辩。相反，他一只手抓住身体侧面。视线转向别处，下巴上有块肌肉在抽搐。他的样子还是有些滑稽，那样的睡袍，那样歪斜的头发，但他脸上的表情……他简直像是得到了承受酷刑折磨的命令。她自知相貌并不可人，至少够不上赤道地区的美人标准。有太多中纬度地区的混血特征。但话说回来，他也显然不是什么名门出身：那头发，还有那黑到几乎变蓝的肤色，而且他身材矮小。她本人倒是比较高，就是说，不管跟男人还是女人比，都算高的——他却很瘦削，一点儿都不健壮，没有体力上的威胁性。如果他的祖先里有任何桑泽人，也一定是很久远的时代，没有给他遗传任何身体方面的优势。

“早点结束。”他咕哝着，“好吧。”他下巴上那块肌肉几乎是在上下跳动了，他牙咬得太用力。还有，哇哦！他居然不肯看着她，这突然就让她开心了起来。因为那是仇恨啊，就写在他脸上。她在其他原基人脸上也看出过这个——×，她自己也感觉到过的，当她能奢侈地享受孤独，并且可以完全坦诚——但她本人从来都不会让这种情绪如此明显地表露出来。然后他抬眼看她，她努力不畏缩。

“你不是在这里出生的。”他说，现在语调冷淡。她晚了几拍才明白，刚刚这句，是个问题。

“的确不是。”她不愿意充当被盘问的人，“你是吗？”

“哦，是的。我是按照别人的命令繁育出来的。”他微笑。好奇怪啊，看到微笑的后面挡着那么多仇恨。“甚至不像我们的孩子这么杂乱。我是支点学院两个最古老、最有潜力的血脉融合的结果，至少别人这样跟我说。我几乎是一出生，就得到了一名守护者。”他把手伸进皱巴巴的睡袍里。“你是个野种。”

这词突如其来地出现。茜因真的花了一秒钟考虑，这个是不是基贼的另外一种说法，然后才意识到他真正的用意。哦，这个真是越界了。“听着，我才不管你有多少枚戒指——”

“我的意思是说，他们会那样称呼你。”他再次微笑，那份苦涩跟她自己的怨愤如此同调，足以让她困惑地沉默下来。“如果你此前都不知道。野种们——来自学院以外的原基人——通常都不知道这称呼，也不关心。但当一名原基人出生在父母都不是原基人的家庭，来自从未显现过这种诅咒的家族，他们就会把你归入这一类。一个来自荒野的变异体，有别于我这样圈养的纯血统后裔。一个意外，而不是我这样的计划内产品。”他大摇其头，这番话让他声音颤抖，“这个词的真实含义是，他们无法预料你的出现，你本身就是个活生生的证明，表明他们永远无法理解原基力；证明它不是科学，而是另外某种东西。而事实上，他们也永远都无法控制我们，无法真正控制。无法完全控制。”

茜因不能确定自己该说什么。她原本就不知道野种之类的说法，也不知道自己有这样的特殊性——尽管现在回想起来，她认识的多数原基人的确都是支点学院繁育出来的。而且——是的，她早就发觉了别人看她的怪异眼神。原来她只以为，那些人来自赤道，自己来自北中纬区，或者她比别人得到第一枚戒指的时间更早。但现在，既然他说到这些……野种的身份算是坏事吗？

一定是坏事，如果问题在于野种无法被预料……嗯，原基人必须证明他们自己可靠。支点学院要维护它的名誉；这是需要考虑的因素之一。所以才会有训练，有统一制服，还有没完没了他们必须遵守的规矩，但繁育计划也是学院策略的一部分，要不然她为什么在这儿？

这多少让她有些得意，想到她尽管身为野种，那些人却还是想让她的一些特质融入繁育血脉。然后她开始想，为什么她会费心在这样的侮辱中寻找虚荣。

她过于沉溺于自己的思绪，以至于被他吓到，在他发出疲惫的投降信号时。

“你说的对。”他紧张地说，现在完全是公事公办的态度。因为，是啊，这事只有一个解决办法。而保持公事公办的态度，至少能让两人都保留几分表面的尊严。“抱歉，你在……可恶的大地啊。好吧，我们快点完事吧。”

于是你们进入他的卧室，他脱光了躺倒，花了点时间让自己提起开干的兴致，但结果并不理想。不得不跟老男人做这种事，难免会碰到这类问题，茜因当时断言——不过说真的，更接近事实的，应该是勉强进行的做爱通常都不顺利。她保持不冷不热的表情，坐到他身旁，把他的两手拨开，免得碍事。他看上去很尴尬，而她心里暗骂，因为要是他过于心虚，这事可能要耗上一整天。

不过，一旦等她接手，他的状态就有好转，也许因为他可以闭上眼睛，想象她的手属于任何他想要的人。于是她咬紧牙关，跨上这男人的身体，然后骑到自己大腿疼痛，两乳颠簸到酸麻。润滑剂仅仅起到了一点儿作用。他那玩意儿于她没有任何快感。不过，他的幻想一定是足够了，因为过了一会儿，他发出一阵紧张的哀号，然后就完事了。

她已经在穿靴子，男人叹息，坐起，用那种迷茫的小眼神看着她，让她隐约有点儿惭愧，因为刚刚对他做过的事。

“之前你说自己叫什么名字来着？”

“茜奈特。”

“这是你父母给你起的名字吗？”当她严厉地瞪着对方时，他嘴角抽动，显然不能算是微笑。“抱歉。只是有点儿嫉妒。”

“嫉妒？”

“我是支点学院繁育的，记得吗？我这辈子只有一个名字。”

哦。

他犹豫着。这显然让他很为难：“你，呃，你可以叫我——”

她打断了他，因为早就知道对方的名字，而且她反正也不想用其他词称呼对方，除了你，这词应该足够把他跟他们的马区分开来：“长石太太说，我们明天就要出发前往埃利亚。”她穿上自己第二只靴子，站起来，把靴跟踢到位。

“又一个任务？现在？”他叹了口气，“我早该料到。”

是的，他是应该料到：“你要担任我的导师，帮我清除一座港口里的珊瑚礁。”

“是哦。”他也知道这是个扯淡的任务。那些人派他去做这种小事，真实目的只有一个。“他们昨天给过我一份简报资料。看来我还是抽时间看看它吧。明天中午在马厩碰头行吗？”

“你才是十戒高手啊。”

他两手搓脸。她有一点儿惭愧，但也仅仅一点点。

“好吧。”他说，这次又成了完全公事公办，“那就定在中午碰头。”

于是她出门，满身酸痛，还很烦，因为身上有些他的体味，而且累。也许只是压力让她感到疲惫——想到要有一个月赶路，跟一个她受不了的男人同行，做她不想做的事，代表她越来越藐视的一帮人。

但这就是做文明人的含义——执行她的上级颁布的任务，打着服务大众的旗号。而且她本人也不会白忙：一年左右的身体不适，然后生出个自己不用养的孩子，因为他一出生就会被交给低龄童园，还能完成一项广受关注的任务，由一位强大的元老级人物指导。有了这份经验，加上声望提升，她会更接近第五枚戒指。那将意味着她自己的公寓；再不用有室友。更好的任务，更长的假期，对自己生活更大的自主权。这是值得的。地狱火级别的必做。因为值得。

她返回自己房间的路上，一直在跟自己讲这些。然后她收拾行装准备出发，顺便整理私人物品，以便返回时一切整齐有序，之后又洗了澡，有条不紊地揉搓全身每一寸肌肤，直到皮肤灼痛。

“告诉他们，说他们将来能成为伟人，跟我们一样。告诉他们，他们属于我们这个世界，不管我们如何对待他们。告诉他们，他们必须赢得尊重，而不是像其他人那样，生来就能得到尊重。告诉他们，被社会接纳有个客观的标准，而那个标准就是完美。杀死那些嘲笑这些谬论的人，告诉其他人，那些死者理应被毁灭，因为他们孱弱又多疑。然后他们就会拼死命地追求，却永远也不可能达成目标。”

——厄尔塞特，赤道区桑泽联盟第二十三任皇帝，獠牙季第十三年。评论记录于某次聚会现场，支点学院成立前夕。

第五章

你不再独行

夜幕已经降临，你坐在黑暗的山脚下，背风的地方。

你特别累。杀了那么多人，也让你身受其苦。因为你还放过了很多人，这让你感觉更糟。原基力是一种奇特的平衡结构。你从周边环境中汲取运动、热力和生命，将其加强，利用某种未确知的意志力、催化过程，或者说某种基本可预测的概率，再让这些运动、热力和生命从地底涌出。有动力输入，也有动力输出。但要把已经集聚起来的力量留在体内，不把山谷中的储水泡变成喷射泉，不让地面开裂，那就特别费力，会让你的牙齿和眼底感到剧痛。你走了很长时间的路，只为消耗掉你摄入的部分能量，但直到全身疲惫，两脚酸痛，那能量还是满满的几乎溢出。你本身就是一件力可移山的武器。仅仅靠走路，是不可能把能量耗尽的。

但你还是走到天完全黑，然后又走了一段，现在你到达此地，独自蜷缩在一片撂荒的休耕地旁边。你不敢生火，尽管天已经开始变冷。没有火，你看不到太多，但也没有别的东西会看见你：一个单身女人，背了个满满的包裹，只带了一把小刀防身。（你并不是无力反抗，但攻击者不会知道，除非为时已晚，而你今天已经不想再杀人。）在远处，你能看见一条大路黑暗的弧线，像个肿块一样突出在平原上。大路上平时是有电灯的，这是桑泽文明的馈赠，但你并不因为这条路是黑的而感到意外：就算北方的地震没有发生过，灾季的标准程序也是关闭所有不必要的水电和地热电厂，无论怎样，那条路太远，不值得绕过去。

你穿了一件厚外套，这片荒地里除了田鼠之外，其他也没什么可怕的。不生火睡觉死不了人。尽管没有火也没有灯，你还是能看得很清楚。水波状的几抹浮云飘在天上，看上去很像你从前种植的菜园里翻耕过的土壤。它们很容易被看清，因为北方有某种东西从下面照射云彩，画出道道红霞和暗影。当你朝那个方向远望，能在北方地平线上看到起伏不定的山脊，还有远处蓝灰色方尖碑的闪光，它下侧尖端从一团云中显露，但这些东西不能告诉你任何信息。更近处有阴影闪过，可能是一群蝙蝠晚上出来觅食。对蝙蝠来说，这时间有点儿晚，但第五季中，万物皆变，《石经》上早有这样的警告。所有生物都会竭尽所能准备，力求生存。

闪光的来源在群山之后，就像落日跑错了方向，卡在了那个地方。你知道是什么导致了这种闪光。如果靠近了看，那景象一定蔚为壮观，那道巨大又可怕的裂谷，仍在向天喷火，只不过你永远都不想要看到它。

而且你实际也不会看到，因为你在朝南走。即便杰嘎一开始并非朝南，在北方来的地震经过之后，他肯定也会折向南方。那里是唯一理智的方向选择。

当然，一个会把自己孩子打死的人，或许已经不能被称为理智。而一个发现了那孩子，就停止思考三天之久的女人……唔，你也不理智，同样的。不过你别无选择，只能追随自己的疯狂念头。

你从背包里取了些东西来吃：面包干，抹了咸味阿卡巴酱，来自你亲手装的小罐，感觉像是上辈子装好的，那时你还有家人。阿卡巴酱开罐之后也能保存较久，但不是永远，现在你已经把它打开，未来几顿饭就得继续吃它，直到吃完。这没什么，因为你喜欢吃。你喝了水壶里的水，那是在几英里前的驿站压水井口装满的。那里当时有人，好几十个，有些就在驿站小屋旁边扎营，还有些只是稍作停留。所有人都带着一副表情，你渐渐开始辨认出，那是缓缓加剧的恐慌。因为每个人都终于开始意识到地震、红霞和云天意味着什么，而在这样的时代身处社群大门之外，长远来说就等于死刑判决，除了极少数愿意变得足够暴力、足够无耻的人，不择手段谋取生存。即便是那些人，也只是有一点点机会活下去而已。

驿站旁的所有人都不愿承认他们的心事，你环顾周围时，就能看清一切，评估面孔、衣着、体形和潜在威胁。他们中没有人看起来像是狂热的生存主义者，或将来的匪帮头目。你在那座驿站看到的只是普通人，有些还一身泥污，他们是从泥石流或者房屋废墟下挣脱出来的幸存者，有些还在流血，伤口只是胡乱地草草包扎过，或者完全没有得到处置。被困中途的旅行者；还有无家可归的幸存者。你看到过一个老头儿，还穿着一件半边扯破、熏黑的睡衣，跟一个只穿一件长衬衫，身有血污的少年坐在一起，两人都是眼神空洞，一派哀戚。你看到过两个女人互相搂抱，身体来回摇晃以寻求安慰。你看到过一个跟你年龄相仿的男人，像是壮工模样，他总是看自己手指粗大的双手，可能是想知道自己是否足够强壮，足够年轻，能在别处得到一个位置。

《石经》能讲给你们备灾的，无非就是那些无用的故事，尽管它们也是悲剧。《石经》里面可没有丈夫杀死儿子之类的事情。

你正倚靠着一根年代久远的柱子，那是某个人竖立在山脚下的，也许是一条至此为止的篱笆残留的部分，你渐渐入睡，两手插在外衣口袋里，膝盖在胸前收起。然后，渐渐地，你察觉到某种东西在起变化。当时没有声音警告你，只能听到风声，还有荒草轻微的窸窣声。也没有特别的气味能盖过你已经习惯的硫黄味。但当时还是有些变化，另外某种东西。就在附近。

另外某个人。

你的双眼蓦地睁开，你有一半注意力深入地底，准备杀戮。另外一部分头脑凝固了起来，因为就在几英尺之处，盘腿坐在草地上看着你的，是一个小男孩。

你最开始没有意识到他是个男孩。当时天很黑，他也黑。你想知道他是否来自东方海岸边的社群。但当风儿再次轻轻吹起，他的头发动了一点儿，你能看出部分毛发是直的，跟你身旁的草叶一个样。那么，是西海岸人吗？剩下的头发像是被粘住了……润发香脂之类的东西吧。不，你是个妈妈，所以知道。那是泥巴。他浑身都是泥巴。

比小仔大，又比奈松小，所以是六七岁。你其实不确定他是男孩，这个要等以后再搞清楚。暂时，你只是需要个临时结论。他弓腰驼背坐着，如果是成年人，会很不雅，但如果是没有人教过坐相的小孩，则完全正常。你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他也盯着你看。你能看到他眼白的微弱闪光。

“你好。”他说。是男孩的声音，高亢，阳光。好迹象。

“你好。”你回答，之前停顿好久。世上有很多恐怖故事就是这样开篇，一开始是一帮没有社群的野孩子出现，结果他们全是吃人的。不过，现在出现那种事，未免有些过早。灾季才刚刚开始而已。“你从哪里来的？”

他耸耸肩。不知道，也可能是不关心：“你叫什么名字？我叫霍亚。”

这是个短小又奇怪的名字，但这世界本来就是个巨大又怪异的地方。更奇怪的，可能是你只说出了一个名字。他年龄足够小，倒是有可能还没有社群名，但他一定从父亲那里继承了职阶名。“只是霍亚？”

“嗯哼。”他点头，扭身侧向，放下一个包裹样子的东西，还拍了拍它，像是为了确认它安全。“我能在这里睡觉吗？”

你环顾自己，用隐知力探察，然后倾听。只有荒草在动，周围除了这男孩再没有其他人。这并不能解释他是如何神不知鬼不觉靠近了你——但话说回来，他还很小，你通过亲身经验知道，小孩子要是想安静，还是可以非常安静的。不过这时候，他们通常都有某种企图：“还有人跟你一起吗，霍亚？”

“没有人。”

天太黑，他应该看不到你眼睛收缩，但不知怎么，他还是对此做出了反应，探身上前。“我说真的！只有我一个。我在路边看到过其他人，但我不喜欢他们。我躲开了他们。”一次停顿。“我喜欢你。”

好棒。

你叹着气，两手放回外衣兜，停止了自己随时动用地震袭击的待命状态。男孩放松了一点儿（你至少能看出这么多），准备直接躺在地面上。

“等一下。”你说，伸手拿过自己的背包。然后你丢给他那个铺盖卷儿。他接住，愣了一会儿，然后明白过来。他开心地展开它，然后蜷缩在上面，像只猫。你没心思纠正他躺着的姿势。

也许他是在说谎。也许他是个威胁。你明天一早就会叫他离开，因为不需要一个小孩来拖后腿。他会减缓你的行程。而且一定有人在找他。某位母亲，在某个地方，她的孩子还没死。

不过今晚，你还可以设法做个正常人类。于是你背靠着木柱，闭上眼睛睡觉。

第二天早上，灰尘开始飘落。

你要知道，那些都是很深奥的东西，是像炼金术一样的玄学。也像原基力，如果原基力可以用来操控物质的极细微结构，而不是山峰那样巨大的对象。显然，他们跟人类存在某种亲缘关系，他们选择用雕像一样的外形来显示这一点，这是我们最经常看到的模样。但这也就意味着他们也能显示为其他外形。我们永远都搞不清。

——埃利亚城的创新者昂比，《论非人类感情生物》，第六大学，帝国纪元2323年，酸季第二年

第六章

达玛亚，生命的急停

跟沙法一起赶路的前几天都很平静。但并不无聊。当然，也有些容易无聊的部分，比如当他们骑马经过帝国大道，穿过没完没了的克嘎田或者赛米瑟田；又或者当田野变成幽暗森林，那么安静，又那么近，达玛亚几乎都不敢说话，怕惹恼了那些树。（故事里，树木总是怒气冲冲。）但即便这些，也都有新鲜感，因为达玛亚从未走出过佩雷拉小村范围，甚至在赶集时，她也没跟父亲和查加一起去过布雷瓦。她努力不显得像个彻头彻尾的白痴，避免大张着嘴巴看沿途的各种东西，有时候却又忍不住，甚至当她感觉到沙法在背后轻笑时也一样。她不能让自己在意他的嘲笑。

布雷瓦建筑拥挤，街道窄小，房舍的高度也是她从未见过的，于是当他们骑马进入小镇时，她在鞍前仰身观望，看路两旁高耸的建筑，担心它们会不会塌下来，把路人砸死。除她之外，似乎没有人注意到那些楼高得要死，而且那么拥挤，所以，它们一定是故意被建成那样子的。尽管太阳已经落山，周围还是能看到几十个人，在她看来，所有人都应该准备上床睡觉了才对。

实际上却没人去睡。他们经过一座建筑，里面的油灯那么亮，笑声那样响，让她好奇得必须问问这是什么。“酒店吧，勉强算。”沙法回答，然后他又轻笑一声，就好像她问出了脑子里的问题一样。“但我们不会住在那里的。”

“那儿是挺吵的。”她表示同意，极力装出很懂的样子。

“唔，是的，那个也是原因之一。但更大的问题，是那儿不适合带小孩住。”她等着听，但沙法没有细说，“我们去另外一个地方，我以前在那儿住过几次。食物很好，床铺干净，我们的东西也不太可能在天亮之前自己跑掉。”

就这样，他们开始了达玛亚今生第一个旅店之夜。她全程各种震惊：在满是陌生人的房间里吃饭，吃到的食物味道特别，跟父母和查加做过的任何东西都不一样；在巨大的陶瓷盆里泡澡，下面还有火加热，而不是在厨房用半盆油晃晃的冷水擦洗身体；睡在一张巨大的床上，比她自己和查加的床加起来都大。沙法的床还要更大些，因为他很壮，这还算合适，但当他把床拖进旅店房门时，还是让她大吃一惊。（这个，至少还有点儿熟悉；爸爸有时也会这么做，当有传言说村子周围有无社群分子游荡时。）他显然是为那张更大的床多付了钱。“我睡觉跟地震似的。”他说，一面微笑着，就像在开玩笑，“如果床太窄，我会掉下来。”

起初，她完全不懂对方是什么意思，直到那天半夜，她被沙法的呻吟声和挣扎声惊醒。如果那是噩梦，一定是很可怕的梦，有一会儿，她不知道自己是否应该起来，试着叫醒他。她自己就痛恨噩梦。但沙法已经是个成年人，而成年人需要睡觉。这是她和查加每次把父亲吵醒时，父亲一定会强调的事。父亲被吵醒时，每次都生气，而她不希望沙法生自己的气。沙法现在是全世界唯一关心她的人。于是她躺在那里，焦急又忐忑，直到他真的大叫起来，内容含混不清，但听起来，他像是快要死了。

“你醒着吗？”她很小声地说，因为他显然没醒——但她刚一开口说话，他就醒了。

“怎么了？”他听起来嗓音沙哑。

“你刚才……”她不知道该怎样说。在做噩梦，听起来像是妈妈对她自己说的话。她能对沙法这样五大三粗的成年人如此说话吗？“发出过一些声音。”她最后说。

“是在打呼噜吗？”他在黑暗中疲惫地长叹，“对不起。”然后他翻了个身，整晚剩余的时间都很安静。

第二天早上，达玛亚已经忘记了这件事，至少是很久都没有回想起来。他们起了床，吃了些留在他们门口篮子里的食物，带上剩余的那些，继续向尤迈尼斯方向赶路。在黎明刚过的微光里，布雷瓦显得不再那样怪异可怕，也许因为现在她能看见街沟里的马粪堆，还有小孩抗着钓鱼竿，马夫们打着哈欠搬运木箱或成捆的干草。有些年轻女人用手推车运送成桶的清水到当地公共浴室，以便加热，年轻人赤裸上身，在高大建筑后面的工棚里搅拌黄油或者舂米。所有这一切都很熟悉，这让她看出：布雷瓦也不过是大了一点儿的小村庄而已。这里的居民，跟太婆和查加没什么两样——而对这里的居民来说，布雷瓦可能也是个特别熟悉而且无聊的地方，就跟她印象中的佩雷拉一个样。

他们骑马走了半天，停下来休息一次，然后又继续赶路，直到布雷瓦被远远丢下，周围只剩下乱石遍布、丑陋崎岖的荒野，几英里内都没有人烟。附近有个活跃的地质断层，沙法解释说，数十年来，那里不断再造出新的土地，所以在有些地方，地面显得有点儿向上隆起，而且寸草不生。“这些岩石，在短短十年之前还不存在。”他说，一面指向一大堆碎裂的灰绿色石块，它们看起来边角锋利，还有点儿潮湿。“但随后就发生了一场严重的地震，有九级。至少我听说是这样。我当时在别的方镇巡视。不过，看看这个，我就信了。”

达玛亚点头。在这里，大地老爷子的确感觉更靠近，比在佩雷拉时感觉近多了——或者说，不是更靠近，这个词不准确，但她又不知道哪个词更适当。更容易触碰到，也许是，如果她想要那样做。还有，还有……它感觉起来……更脆弱，有那么一点儿，周围所有的土地都这样。像是某种蛋壳，里面有脉络状的细线，勉强能看见，但对蛋壳里的小鸡来说，蛋壳仍然可以是致命的东西。

沙法用一条腿碰了她一下：“不要。”

达玛亚一愣，没想到要撒谎：“我什么都没做啊。”

“你在倾听大地的声音。这已经算是在做什么了。”

沙法是怎么知道的？她在马鞍上略微弓身，不确定是否应该道歉。她有些慌乱，两手放在马鞍前桥上，这感觉有点儿怪，因为马鞍非常巨大，像其他属于沙法的东西一样。（除了她自己。）但她需要做点儿什么，才能让自己分神，不继续倾听。这样过了一会儿，沙法叹了口气。

“我觉得，自己也不能指望情况更好。”他说，而他语调里透出的失望马上就让她感到不快，“这不是你的错，没有受过训练的你，本身就像是……干柴；而现在，我们正在烈火近旁穿过，周围火星飞溅。”他看似在思考。“我讲个故事，会有帮助吗？”

讲故事当然是极好的。她点头，努力不显得过于急切。“好吧，”沙法说，“你有没有听说过赛姆希娜？”

“谁？”

他摇头：“地火啊，这些小小的中纬社群。你们那些童园什么都没教过你吗？我猜，可能只讲《石经》和算数吧，而且后者只够能算出播种日期的程度，大致如此。”

“我们也没时间学更多东西啊。”达玛亚说，突然有一种怪异的、想要为佩雷拉辩护的冲动，“赤道区社群的小孩们，可能不用帮大人收获庄稼——”

“我知道，我知道。但这还是很可耻。”他移动下身体，在马鞍上坐得更舒服一点儿。“好啦。我并不是讲经人，但还是要给你讲讲赛姆希娜的故事。很久以前，在獠牙季，那个是，嗯，桑泽帝国建立之后的第三次灾季，大约是一千两百年前吧？有个原基人名叫米撒勒，他决心要刺杀皇帝。请注意，这是在皇帝真正需要做事的年代，并且在支点学院成立之前很多年。那时候，多数原基人都没有经过严格的训练。跟你一样，他们的行为完全受情绪和本能的支配，也只有少数情况下才能活着熬过童年。米撒勒想方设法，不只是活了下来，还自学成才。他有非常高超的控制力，也许达到了四戒到五戒水准——”

“什么？”

他再次碰了下她的腿：“那是支点学院使用的等级体系。别再打断我。”达玛亚红了脸，乖乖听话。

“他有强大的控制力，”沙法继续说，“而米撒勒很快就用它杀死了几座大小城镇中的所有居民，甚至包括几个非社群的野人巢穴。总共害死了几千人。”

达玛亚深吸一口气，被吓到了。她以前从来没想过，基贼们——她强制自己停住。她——她自己就是个基贼。突然之间，她不再喜欢这个词，尽管有生以来她一直在听人说起它。这算是脏话，她不该说的那种词，尽管成年人总是随意提及，现在，它突然显现出超越以往程度的丑陋。

那就用，原基人。这很可怕，知道原基人可以杀死那么多人，又那样轻易。但话说回来，可能正因为如此，人们才如此惧怕他们。

她自己。正因为如此，人们才如此惧怕她自己。

“他为什么要那样做呢？”她问，已经忘了自己不该打断。

“是啊，为什么？也许他有一点儿疯狂吧。”沙法探身俯视，以便让她看见他的脸，然后突然做出斗鸡眼模样，还让眉毛灵活地挑动起来。这样子太滑稽，也太意外，达玛亚咯咯笑起来，沙法也给了她一个心照不宣的微笑。“也许米撒勒就是个坏人。无论怎样，当他逼近尤迈尼斯，他事先放出话来，说如果城里的人不让皇帝来见他，并且受死，他就灭杀全城的人。当皇帝宣布同意米撒勒的条件时，全城人民都很难过——但他们也松了一口气，因为大家还能怎么办呢？他们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对抗如此强大的原基人。”他叹了口气，“但当皇帝到达时，他并非独自一人：跟他同行的还有一名女子。皇帝的保镖，赛姆希娜。”

达玛亚身体扭动了一下，很兴奋：“她一定相当厉害，既然能做皇帝的保镖。”

“哦，她是很厉害——一位闻名遐迩的优秀战士，拥有最高贵的桑泽血统。此外，她还属于创新者职阶，此前就研究过原基力，对其威力的作用机制有些了解。所以，在米撒勒到达之前，她就已经让尤迈尼斯城所有的居民离开城区。带走了一切牲畜，收割了所有庄稼。他们甚至还砍掉了所有乔木和灌木，烧得罄尽，还烧毁了全部房屋，然后浇熄火焰，只剩湿漉漉的灰烬。要知道，这就是你们力量的本性：以感官能力催化，实现动力的转移。单纯靠意志力，是无法移动山峦的。”

“什么是——”

“不，不要问。”沙法温和地打断她，“我还有很多东西要留到以后教你，小东西，但那个部分，你到了支点学院就可以学了。先让我讲完。”达玛亚不情愿地闭了嘴。

“我可以先说一点儿。你需要的一部分力量，等你最终学会了运用自身实力之后，会来自你的体内。”沙法碰了下她的后脑，跟那次在谷仓碰到时一样，两根手指，正好放在她发际线以上，她吓一跳，因为他这样做的时候有火花迸出，就像是有静电。“但大部分力量，都必须来自别处。如果大地已经在移动，如果地下的烈火到达或者接近表面，你也可以运用它的力量。你生来就适合运用那种力量。当大地父亲在移动，他释放出如此丰沛的原始威力，如果你只是取走其中一点儿，不会伤害到你自己或者其他任何人。”

“那么空气就不会变冷了吗？”达玛亚很努力，真的很努力在克制自己的好奇心，但这故事太好了。而且那种用安全方式使用原基力，不造成损失的方法，对她也有太强大的吸引力。“没人会死？”

她感觉到沙法在点头：“如果你使用大地的力量，没人会死。但当然，大地父亲可不是随便一个人想让他移动的时候就会动。当周围没有来自大地的力量，原基人仍然可以让大地移动，但只能从他周边的事物中汲取撼动大地的力量，吸引热量、动能和惯性力。来源可以是任何会动的有热量的东西——营火、水、空气，甚至岩石。而且，当然也可以利用活物。赛姆希娜无法取走大地和空气，但她当然能够，也的确移走了其他所有东西。当她和皇帝在尤迈尼斯城的黑曜石城门见到米撒勒，他们是城中仅有的活物，而整座城市也已经空无一物，只剩城墙。”

达玛亚敬畏地吸气，试图想象佩雷拉村变空，连一根灌木、后院的一只山羊都找不着，却没能做到。“而所有人就真的……走了？因为她一句话？”

“那个，主要还是皇帝下了命令，但的确是的。那个时代，尤迈尼斯要更小很多，那么多人撤离，还是一件大事。但是如果不那样做，这些人就要听任一个恶魔摆布。”沙法耸耸肩，“米撒勒声称他无心取代皇帝统治全境，但谁又会相信这种话？一个愿意威胁全城人生命，来达到自己目的的家伙，恐怕什么事情都做得出。”

有道理。“在他到达尤迈尼斯之前，不知道赛姆希娜做过的那些准备吗？”

“不，他不知道。他到达时，烧城的事已经完成，人们也四散离开。所以，当米撒勒面对皇帝和赛姆希娜时，他开始搜寻能够摧毁整个城市的力量——却几乎什么都没找到。没有力量，也没有城市供他摧毁。在那个瞬间，当米撒勒大为震惊，试图从土壤和空气中汲取有限的一点儿热力时，赛姆希娜掷出一把玻钢刀，刺入他的力量螺旋面。那一刀没能杀死他，却转移了足够的注意力，让他运使原基力的过程被打断。而赛姆希娜用另一把刀解决了剩下的问题。旧桑泽帝国，不，抱歉，是赤道区桑泽联盟最严重的威胁就是这样被解除的。”

达玛亚兴奋得身体发颤。她很久没听到过这么好听的故事了。而且这还是真的？那就更棒了。她羞涩地对着沙法微笑：“我喜欢这个故事。”而且他也很擅长讲故事。沙法的嗓音低沉又柔美。在他的讲述过程中，她可以在脑子里再现所有的场景。

“我料到你可能会喜欢。你知道吗，这就是守护者的起源。因为支点学院是个原基人的组织，我们就是监督支点学院的组织，因为我知道，就像赛姆希娜做到的那样，尽管拥有强大的力量，你们却并非不可战胜。你们可以被击败。”

她拍拍达玛亚按在鞍桥上的两只手，而她不再躁动，也不再那样喜欢刚才的故事。在沙法讲述的过程中，她想象自己是赛姆希娜，勇敢地面对可怕的敌人，用智慧和技巧战胜了他。而沙法所说的每一个你们、你们的，都让她开始明白：他并没有把她看作未来的赛姆希娜。

“所以我们守护者勤于训练。”他继续说，也许还没有发觉她的身体已经静止。他们现在深入那片破碎之地；到处是裸露的、尖利的岩石面，高得像布雷瓦镇的建筑，布满道路两旁，只到视线能及的最远处。不管是谁建造了这条道路，它一定是硬凿出来的，用了某种办法，从大地上开凿而成。“我们的训练，”沙法继续说，“就像赛姆希娜做过的那样。我们学习原基力运作的方式，寻求用来对付你们的知识。我们监视你们，找出将来有可能变成米撒勒的人，然后消灭他们。其他人由我们照顾。”他又一次探过身来对她微笑，但达玛亚这次没有回应他的笑容。“我现在是你的守护者了，我的职责就是确保你一直有用，绝不为害。”

当他挺直身体，沉默下去，达玛亚没有请沙法再讲一个，她本应该这样做的。但她不喜欢他刚讲完的那一个，不再喜欢。而且不知怎么，她突然开始确信：沙法本来就没想让她喜欢那故事。

沉默一直持续，乱石地渐渐变得平缓，然后成了线条柔和的绿色山坡。这里什么都没有：没有农庄，没有牧场，没有树林，也没有城镇。但有曾经有人居住的迹象：她看到远处一堆将要破败的、长满苔藓的东西，可能是座倒掉的仓库，如果仓库可以修成大山一样的规模。还有其他建筑残留，太规整，过于棱角分明，不可能是自然物，但又太破败、太怪异，让她辨认不出。是废墟，她意识到，一定是来自很多很多个灾季之前的城市，因为现在只剩下那么少的一部分。而在比废墟更遥远的地方，在云雾升腾的地平线，隐约有一座雨云色的方尖碑，在缓缓转动中发出闪光。

桑泽是唯一曾经熬过第五季幸存的国家——不止一次，而是好几次。她在童园就学到过这个。曾有过七个时代，大地在某处开裂，将灰烬或致命气体喷向天空，导致暗无天日的严冬，持续数年乃至数十年之久，而不是仅仅几个月。个别社群经常能够熬过灾季，如果它们准备充足。如果它们还够幸运。达玛亚了解《石经》，即便在佩雷拉这样偏僻的地方，每个孩子也都会学习它。首先守住城门。保持储存库洁净干燥。遵从《石经》教导，做出痛苦的抉择，也许等到灾季结束，还能有人记得文明社会该如何运作。

但在已知历史上，仅有一个国家，让众多社群同心协力，整体存活下来。甚至繁荣起来，一遍又一遍，每次天翻地覆的磨难，都让它变得更为强大，疆土更加辽阔。因为桑泽人要比其他任何人更强壮，也更聪明。

达玛亚遥望远方那时隐时现的方尖碑，心里想，比建造那东西的人更聪明吗？

他们一定是的。桑泽帝国还在，而方尖碑却只是又一个已灭绝文明的遗迹而已。

“你现在很安静啊。”过了一段时间之后，沙法说，一面拍拍她放在鞍桥上的手，让她摆脱沉思。他的手要比女孩的手大两倍以上，巨大，温暖，又令人感到舒心。“还在回想那个故事吗？”

她一直在努力不去回想，但当然，她是想过的。“一点点吧。”

“你不喜欢让米撒勒做这里面的坏人。因为你本人跟米撒勒比较像：也是个潜在的威胁，如果没有一个赛姆希娜来控制你的话。”他把这些当成客观事实来陈述，并不是当作问题提出。

达玛亚浑身不自在。他怎么好像总是能猜出自己的想法？“我不想当一个威胁。”她小声说，然后，很大胆地补充，“但我也不想被……控制。我想要——”她搜寻着合适的语句，然后想起哥哥曾对她说过的，关于长大成人的一段话。“负起责任。为我自己负责。”

“值得钦佩的愿望。”沙法说，“但当前有个显而易见的事实，达玛亚，你就是无力控制自己。这不符合你的天性。你们是闪电，如果不能用导线捕捉，就非常危险。你们是火焰，在寒冷黑暗的夜里当然可以提供温暖和光明，但也可以是肆意蔓延的野火，可以毁灭沿途的一切——”

“我才不会毁灭任何人呢！我才没有那么坏！”突然之间，她无法再忍受。达玛亚试图回头看他，尽管这样会让她失去平衡，让她从马鞍上滑落下去。沙法马上推她后背，让她保持朝前的姿势，那动作中隐含的态度不言自明：必须给我坐好。达玛亚照办，失望地握紧鞍桥。然后，因为她又累，又气，马背上待了三天之后屁股又痛，也因为她的整个生活都乱了套，她突然之间就想，以后再也不做什么正常人，她说出了超出自己意图，更夸张的话。“反正呢，我才不要你控制我。我能控制自己的！”

沙法勒住喷着响鼻的马。

达玛亚害怕得全身紧绷。她顶撞了他。在家里干了这种事，总是要被老妈打头的。沙法现在会痛打她吗？但沙法开口说话时，语调还是一如既往地和气：“你真的可以吗？”

“什么？”

“控制你自己。这是个重要的问题。事实上，这是最重要的问题。你能做到吗？”

达玛亚很小声地说：“我……我不确定……”

沙法一只手按在她两手上方，在它们搭在鞍桥上面的地方。她以为对方是要下马，于是开始放手，以便让他有地方抓。他捏住女孩的右手，让它留在原处，但放开了左手。“他们是怎么发现你的？”

她不用问，也知道对方具体指什么。“在童园里，”她小声说，“午饭时间。我当时……有个男孩推了我一把。”

“你当时很痛吗？你有没有感到害怕，或者生气？”

她努力回想。这事感觉像很久以前，那天，在学校院子里。“有生气。”但不只是生气，对吧？扎布块头比她大。他总是纠缠她。而且当时也的确痛，有一点儿吧，被推下去的时候。“也有害怕。”

“是的。原基力跟本能密切相关，来自致命威胁下生存的需求。这就是它的危险之处。面对欺凌时的恐惧，对一座火山的恐惧；你体内的力量并不会区分它们。它不能感知程度差异。”

沙法说话的同时，按着她手的那只手变重，变紧。

“你的力量会做出同样的反应来保护你自己，不管你感知到的威胁多么强大，或多么微不足道。你应该知道的，达玛亚，你自己有多么幸运：原基人发现自己身份的方式，通常是杀死了一名家庭成员或朋友。毕竟，那些我们爱着的人，才会伤害我们最深。”

他一定是很生气，她开始这么想。也许他想到了什么可怕的事——比如让他半夜呻吟和挣扎的那些事。是不是有人杀死了他的家庭成员或者朋友？所以他才那么用力压住她的手？“沙——沙法。”她说。她突然感到害怕，但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

“嘘。”他说着，调整手指位置，让它们跟女孩的手指完全对齐。然后他更加用力地下压，让他手上的重量完全压在她的手掌上。他是故意这样做的。

“沙法！”这样很痛的。他明知道这样很痛。但他还是不住手。

“好了，好了——安静，小东西。乖，乖。”然后达玛亚呻吟起来，想要把手抽开——真痛啊，他的手总那么碾压，下面又是鞍桥坚硬冰冷的金属，她自己的骨骼也在挤压肌肉——沙法叹了口气，用他空闲的那只手揽住达玛亚的腰。“安静，勇敢。我现在要拧断你的手了。”

“什——”

沙法做了些什么，导致他的两腿因为用力而紧绷，胸口鼓胀，把她的身体顶向前方，但她几乎都没有感觉到这些变化。达玛亚全部的知觉都集中在自己那只手上，还有沙法的那只手，还有那声可怕的、湿漉漉的啵声，以及之前从未移动过的部位推挤皮肉的感觉，那痛楚极为强烈，急剧，痛切到让她尖叫。她用自由的那只手撕扯他的那只手，绝望，没有思想，只是在乱抓。他把她那只自由的手拿开，按在她自己的大腿上，让她只能抓到自己的身体。

然后透过那阵剧痛，她突然感知到马蹄下面那清凉的、令人安心的地下岩层。

压力消失了。沙法举起她骨折的手，调整握持角度，以便让她看清损伤。她还在继续尖叫，主要是出于纯粹的恐惧，看到她自己的手以不应该出现的方式弯折，皮肤有三处鼓起，变紫，像是又多了一套关节，手指痛得抽搐，如今已经开始变僵。

岩石在召唤。在它的深处有温暖和力量，足以帮助她忘记疼痛。她几乎要寻求那份得到解脱的承诺。然后她犹豫了。

你能控制自己吗？

“你可以杀了我的。”沙法在她耳边说，她还是克制住种种状况，静下来听他说，“只要搜寻地下的烈火，或者从你周围的一切汲取力量。我坐在你的力面以内。”这句话对她毫无意义。“这个地方并不适合使用原基力，考虑到你还没有受过训练，只要一步走错，你就会移动我们脚下的断层线，触发一场强震。那可能会要了你的命。但如果你设法活下去，就将得到自由。到某个地方找到一个社群，求人收留你，或者加入一帮无社群者，尽可能适应那种生活。你可以隐藏自己的真实身份，如果足够聪明。能藏一段时间。但永远都无法长久，你会有一段日子以为自己完全正常，那只是假象。我知道你最想觉得自己正常。”

达玛亚几乎听不到这番话了。疼痛仍在波动，贯穿她的那只手，她的胳膊，她的牙齿，抹掉了所有精细的感知。当他住口不再说话，她发出些声响，又一次想要挣脱。他的手指马上收紧，作为警告，她瞬间安静了。

“很好。”他说，“你忍住了疼痛，并一直能控制自己。多数原基人，不经过训练都做不到这么多。下面是真正的考验了。”他调整握姿，大手包裹着她的小手。达玛亚畏缩着，但这次动作很轻。暂时是的。“你的手至少有三处骨折，我猜。如果伤处只是断裂，如果你日后小心，它很可能会恢复，不留下永久创伤。但如果我把骨骼捏碎的话——”

她无法呼吸。恐惧填满了她的肺叶。她把喉咙里仅剩的气息放出，只喊出一个词：“不！”

“永远不要向我说不。”他说。每个词都灼热地喷在她的皮肤上。他已经弯下腰，在她耳边轻声说出它们。“原基人无权说不。我是你的守护者。如果我觉得有必要，如果是为了维护整个世界安全、免受你的威胁，我会捏碎你手上的每一块骨头，我会捏碎你全身的每一块骨头。”

他不会捏碎她的手。为什么？他就是不会。在她默默发抖的同时，沙法的拇指拂过她手背上开始隆起的肿块。这个姿势带着一点儿深思的感觉，有那么一点点古怪。达玛亚看不下去了。她闭上自己的双眼，感觉眼泪哗哗流过睫毛。她感觉浑身汗湿，冷。自己的脉搏声回荡在耳鼓中。

“为、为什么？”她声音断续。现在吸气都感觉费力。看起来根本不可能会发生这种事，在不知名的某地，旅程中途，一个阳光灿烂的平静午后。她不明白。她的家人已经向她表明，爱就是一个谎言。它远不是坚如磐石。相反，它会被扭曲、腐蚀，像容易生锈的金属。但她还一直以为沙法喜欢她。

沙法继续抚摩她受伤的手。“我爱你。”他说。

达玛亚畏缩，而他继续在她耳边发出温柔的呢喃声，安抚她；拇指继续爱抚他自己捏到骨折的那只手。“永远不要质疑我的爱，小东西。被锁在谷仓里的小可怜，那么害怕她自己，以至于几乎不敢说话。但在你心里也有智慧的火花，除了地火之外，而我情不自禁会欣赏两者，不管后者可以多么邪恶。”他摇头叹息，“我痛恨这样对待你。我痛恨这件事的必要性。但也请你理解：我今天伤害了你，是为了将来你不会伤害任何其他人。”

她的手还在剧痛。她的心在狂跳，痛感也在跟心跳一起悸动，烧啊烧啊，烧啊烧啊，烧啊烧啊。如果能让那份灼热的痛感冷却，感觉一定特别美妙，脚下的岩石轻声告诉她。不过，那将意味着杀死沙法，世界上最后一个爱她的人。

沙法点头，像是对他自己点头：“你需要知道，我永远都不会对你撒谎，达玛亚。看看你胳膊下面。”

达玛亚似乎需要很久很久的努力，才能睁开眼睛，并把她另外一只胳膊移开。不过，在做到之后，她看到对方空闲的那只手里，握了一把修长的、斜角形的、黑玻钢质地的匕首。尖端抵在她的上衣外面，就在肋骨之下，对准了她的心脏。

“抑制本能反应是一回事。抑制理性的抉择又是另外一回事，人们有时会有计划地想要杀死另外一个人，出于自保或其他原因。”像是为了说明这种欲望似的，沙法用玻钢匕首轻刺她的身体侧面。匕首尖极为锋利，即便是隔了衣服，也能感到刺痛。“但是看起来，你的确像自己说的那样，能控制住自己。”

说完这些，沙法把匕首从她身边拿开，娴熟地在指尖旋转了几下，看都不看，准确地插回腰间剑鞘，然后他两手握住她受伤的那只手。“准备好。”

达玛亚无法准备，因为她不知道对方打算做什么。他温柔的言语和残酷的举动之间过于分裂，让她脑子太乱。然后她再次尖叫，沙法开始有条不紊地修正她手上的骨骼位置。这过程只花了几秒钟，但感觉上要漫长很多倍。

当她瘫软在他身上，头晕脑涨，全身颤抖，身体虚弱，沙法再次催马向前，这次是快速小跑。达玛亚这时已经痛得麻木，几乎感觉不到沙法把自己的伤手握在手中，这次是为了让手贴紧她的身体，尽可能减少意外的拉扯。她并没有为此感到困惑。她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也什么都不说。她再也没的任何话想说。

葱绿的群山落到了他们后面，地面再次变得平坦。她没留意，只顾看天空，还有远处那块烟灰色的方尖碑，虽然他们已经走出好多英里，方尖碑的位置却像是从未改变。在它周围，天空变得更加湛蓝，然后渐渐变暗，成为黑色，直到方尖碑隐没在初现的星丛之间，变成模糊的一团暗影。最后，当阳光彻底消逝，夜幕完全降临，沙法把马停在路边，开始扎营。他把达玛亚抱离马背放下，她就站在被他放置的地方，而他清理地面，把小石头踢成圆圈形，生起火。这里没有木柴，但他从包裹里取出几块什么东西，用它们点了火。煤炭吧，从臭味判断的话，或者就是干燥的泥炭土。她并没有真的特别留意。她只是干站着，当他取下马背上的鞍子，照料那牲畜，当他展开铺盖卷儿，并在火上放了一个小罐。火焰的油臭味中间，很快又增加了烹制食品的香味。

“我想回家。”达玛亚脱口而出。她还把那只手捧在胸前。

正在做饭的沙法中途停下。然后抬眼看她。在跃动的火焰中，他那双冰白色的眼眸像在舞动。“你已经无家可归了，达玛亚。但你将来会有另外一个家，很快，在尤迈尼斯。你在那里会有老师，还有朋友们。全新的生活。”他微笑。

自从被他正骨之后，她那只手几乎完全是麻木的，但隐约还有抽痛感。达玛亚闭上双眼，希望这一切可以消失。全部消失。痛感。她的手。这世界。某种食物的香气飘来，她却没有食欲。“我不想要新生活。”

有一会儿，达玛亚得到的回应只有沉默，然后沙法叹了口气，站起身，走过来。她哆嗦着想要避开他，但他双膝跪倒在她面前，两手放在她双肩上。

“你害怕我吗？”他问。

有一会儿，她心里涌起了撒谎的欲望。她觉得如果说实话，对方一定会不高兴。但她受伤太重，当时头脑也过于麻木，因为害怕，因为想说谎，或者因为想讨好对方。于是她说了实话：“是的。”

“很好。你应该怕我。我并不因为自己让你承受的痛苦感到抱歉，小东西，因为你需要那些痛苦来学到教训。你现在对我有哪些了解呢？”

她摇摇头，然后迫使自己回答，因为当然最重要的就是回答问题：“我必须按你说的做，不然你就会伤害我。”

“还有呢？”

达玛亚把眼睛闭得更紧。在梦里，这样就可以让大怪物走开的。

“还有，”她说，“就算我听话，你还是会伤害我。如果你觉得你应该那样做。”

“是的。”她真的可以从对方的语调里听出笑意。沙法从女孩脸颊上拨开一绺散开的头发，让他的指背拂过她的皮肤。“我做的事并不是任性随机的，达玛亚。最重要就是控制自己。不要让我有理由怀疑你的控制力，我就再也不会伤害你。你明白吗？”

她并不想听懂这番话。但她又的确听懂了，尽管并不情愿。而且情不自禁地，她发现自己放松了一些。她并没有给出回答，于是他说：“看着我。”

达玛亚睁开眼睛。背对着火光，他的头部只是个黑色剪影，周边围绕着更黑暗的头发。她转头看别处。

他扳住她的脸，用力扭转回来：“你明白吗？”

这当然是个警告。

“我明白。”她说。

他满意了，放开了她。然后他把女孩拉到火堆旁，示意让她坐在一块他早就挪过来的石头上，达玛亚照办。当他给她一个小金属盘，里面装满小扁豆粥，她开始笨拙地吃起来，因为她不是左撇子。她用对方递过来的水壶喝水。她想要小便时也很困难；她远离火堆，磕磕绊绊摸黑走过崎岖不平的荒地，这让她那只手又开始痛，但她设法解决了这事。因为只有一套寝具，她在对方示意的位置躺下，就在他身旁。当他告诉她睡觉，她就再次闭上双眼，不过很久都没睡着。

但当她睡着时，梦里充斥着剧痛、涌动的大地和一个白亮刺眼的巨大洞穴，想要把她吞噬掉，感觉刚睡一会儿，沙法就把她摇醒。当时还是半夜，尽管星星已经挪动了位置。她一开始不记得对方扭断过自己的手，在那个瞬间，她还无知无觉地对他微笑。他眨眼，然后用真正开心的微笑回应她。

“你刚才出声了。”他说。

她舔舔自己的嘴唇，不再微笑，因为她已经记起前事，也因为她不想告诉沙法那些梦有多让她害怕。还有醒来时面对的这个世界。

“我是在打呼噜吗？”她问，“我哥说，我经常打呼噜。”

他静静打量了她一会儿，微笑渐渐淡去。她开始讨厌这人动不动沉默一会儿的习惯。这些并不是谈话中的简单停顿，或者他整理思路所需的时间；全都是考验别人的套路，尽管她不能确定在考验什么。他一直都在考验她。

“打呼噜，”他终于说，“是的。不过别担心。我不会像你哥哥那样嘲笑你的。”然后沙法笑起来，就像这事真的很好笑。那个她已经永远失去的哥哥。那些吞噬了她生活的噩梦。

他已经是这个世界上她唯一能爱的人，于是她点头，再次闭上眼睛，在他身旁放松。“晚安，沙法。”

“晚安，小东西。愿你一直做平静的梦。”

沸腾季：帝国纪元1842-1845

泰卡里斯湖底的一个熔岩点爆发，导致足够大量的水蒸气和颗粒物进入大气，引发酸雨和锢囚锋现象，影响波及南中纬地区、南极地区和东部沿海各社群。但受益于有利的风向和洋流条件，赤道地区和北纬地区未受损失。于是历史学家中间仍存在争论，不知这一次能否算得上“真正的”灾季。

——《桑泽灾季志》，童园十二岁组课本

第七章

你加一等于二

你在清早起来，继续前进，那男孩跟你同行。你们两人一路向南，穿过山野和飘落的火山灰。

那孩子马上就带来了麻烦。其中之一，就是他很脏。前天夜里太暗，你还看不出来，但他身上真的全是泥巴，有的干掉了，有的还没干，中间夹杂着枯枝残叶，还有地神才知道的其他东西。很可能是被泥石流埋住过吧。如果是那样，他活着就算是幸运——但当他醒来，伸展腰身时，你看到他在你寝具上留下的污迹和泥土，还是脸色很难看。你过了二十分钟才意识到，在那层脏东西下面，他其实什么都没穿。

当你问起他这件事（或者任何其他事）他的嘴巴都很严。他年龄还小，按理说不应该有能力守口如瓶，但他就是能做到。他不知道自己来自哪个社群，也不知道生父母的名字，他的家族人数显然“不太多”。他说没有父母。他也不知道自己的职阶名——这一点，你确信他是在当面撒谎。就算他妈妈不知道孩子的父亲是谁，他也会继承母亲的职阶。他年纪还小，或许是个孤儿，但没有年幼到不懂得自己在这个世界里的位置。比他小很多的孩子都会懂得这类事情。小仔只有三岁，但也知道他跟父亲一样，是个创新者[1]，所以他的玩具才都是工具啊、图书啊，还有可以用来建造东西的原材料。而且他也懂得，世上有些事情不能跟任何人谈，除了他的妈妈，就算跟妈妈，也只能在没有外人的时候谈。关于大地父亲和他的窃窃私语，小仔管他们叫好深地方的事——

但你还没准备好去想那个。

于是你开始思考霍亚身上的未解之谜，因为还有那么多空白信息可以填补。他是个矮壮的小东西，你是在他站起来时注意到的，也就刚刚四英尺高。他的行为举止大概像十岁孩子，所以，他要么是身量比年龄小，要么就是气质比身体老。你觉得应该是后者，尽管你也不确定自己为什么这样想。你看不出他的其他特色，除了他的皮肤很可能是浅色。他身上泥土掉落的地方，是灰白色的脏，而不是暗棕色的脏。所以他可能来自南极附近，或者就是西海岸地区，那儿的人皮肤苍白。

而现在，他却出现在这里，数千英里之外的东北方向，南中纬地区，独自一人，一丝不挂。好吧。

嗯，也许他的家人遭遇了什么。也许他们更换过社群。世上有很多这样做的人，他们离开出生地，旅行数月乃至数年之久，跨越大陆加入另外一个遥远的社群，在新的居住地，他们会像微暗的草丛里一朵浅白色小花那样显眼。

也许是。

行吧。

反正没关系。

霍亚还有一双冰白色眼眸。真实正宗的冰白色。你早上刚醒来，他看你的时候，着实有些吓到了你：那么多黑泥巴中间，围着两颗光芒灼人的银蓝色亮点。他看起来不是很像人类，但话说回来，冰白眼眸的人很少像人。你曾听说过，在尤迈尼斯，繁育者职阶里面，冰白眼眸（曾经）特别受欢迎。桑泽人喜欢冰白眼的威慑力和那几分诡异。它们是这样没错。但霍亚的诡异之处还不止这些。

举个例子，他情绪好得不像话。加入你之后第二天你刚起，他就已经醒来，在那儿玩你的打火匣。草地上没有可以引着火的东西——除了大片野草，就算你能收集到足够多的干草，也只要几秒钟就能烧完，还很可能在此过程中引发野火——所以前一天晚上，你并没有把打火匣从包裹里拿出来。但他已经握在手里，一面哼着歌，一面在手里摆弄燧石，这就意味着他翻过你的包。这并不会让你当天的心情变好。那场景却印在了你的脑子里：一个显然经历过某种磨难的孩子，赤裸身体坐在一片草地中间，周围都是灰烬在坠落——但，在玩耍。甚至还哼着歌。而当他看到你醒来，他还微笑了。

这一笑，就是你决定带他跟自己同行的原因，尽管你觉得他应该是在说谎，关于不知道身世起源这件事。因为。好啦。他就是个孩子。

所以当你背上包裹，你看看他，他也回望你。他把前天晚上你瞥见过的小包袱抱在胸前——你只能看出那是一块破布，里面有某种东西。他挤到包裹时，会有轻微的碰撞声。你看得出他紧张；他那双眼睛啊，真是什么都藏不住。他的眼仁特别大。他有点儿手足无措，重心移动到一只脚上，用另一只脚去蹭自己的小腿。

“走吧。”你说，然后转身，朝着返回帝国大道的方向行进。你努力不去理会他轻轻嘘出一口气的声响，还有他稍后一路小跑跟随你的脚步声。

你们再次上路时，周围还有些人，三五成群，断断续续走在大路上，几乎所有人都在赶往南方。他们的双脚踢进灰尘，目前还是轻巧的粉末状。雪花状飞灰：暂时还不需要口罩，对那些记得带上口罩的人来讲。有个男人走在一辆破旧的马车旁，马一瘸一拐，车上满是财物和老人。尽管步行的男子也已经算不上年轻。你从山坡后出现时，所有人都盯着你看。有一组六个女人，显然是出于安全目的结伴同行的，看到你之后就开始窃窃私语——然后其中一个大声对一名同伴说：“可恶的大地啊，你看看她，绝对不行！”显然你看起来很危险。或者不讨人喜欢，又或者两者兼有。

也或许，是霍亚的样子惹她们不快，于是你转身面对那男孩。他见你停步，也停了下来。看上去又有些担心，你突然觉得惭愧，因为任由他这副模样到处乱跑，虽然你也没有要求某个怪小孩跟着你当拖油瓶。

你四下察看。路对面有条小溪。还要多久才能到达下一座驿站，现在说不好。帝国大道近旁，本应该每隔二十五英里有一座驿站的，但北方来的地震说不定已经把下一座毁掉。周围现在有了更多树木——你们正在离开大平原，但还没有稠密到足以提供有效的遮蔽，而且在北方来的地震过后，好多树木都折断了。飞灰倒是有一点儿隐蔽效果；你看不到一英里之外。不过你还是能看出，路两旁的平原渐渐被更为崎岖的地形取代。你从地图和传言中得知，特里马斯山脉下面有一道古老的、很可能已经闭合的断层线，上次灾季以来，这里长起一长条的新生林地，然后再过一百英里左右，平原就将变成盐碱平原。更远处是沙漠，那里社群稀少，互相之间距离遥远，而且它们往往要比更富庶地区的社群防卫严密。

（杰嘎不可能跑到沙漠那么远的地方。那太愚蠢了，那里谁会接纳他呀？）

从这里到盐碱平原之间一定还有些社群，你可以确信。如果你让这孩子模样更体面一点儿，也许会有某个社群愿意接纳他。

“跟我来。”你对孩子说，然后离开大路。他跟你走下卵石斜坡；你注意到其中一些石块特别尖利，把一双好靴子添加到了要给他准备的物品清单里。他这次倒没有划破脚掌，谢天谢地——尽管他的确在卵石上面滑倒过一次，严重到足以顺斜坡滚下去。你等他停下时快步赶过去，但他已经坐起来，看上去有些烦，因为他直接掉到了溪水边的泥洼里。“来。”你说，伸手要拉他起来。

他看着你的那只手，有一会儿，你意外地在他脸上看到一种类似不安的表情。“我没事。”随后他说，无视你的手，自己爬了起来。他这样做的时候，脚下的泥水咯吱作响。然后他与你擦身走过，去拿他的小布包，他在掉落中途丢掉了它。

行啊。没事。你这忘恩负义的小坏蛋。

“你想要让我洗澡。”他说，疑问语气。

“好棒，你怎么猜到的？”

他看似没有察觉你的讽刺。只是把小包放在岸边卵石上，向前走入溪水里，直到水漫过他的腰，然后他蹲下来，试图洗净身体。你想起些什么，于是在背包里搜寻，直到找到那块肥皂。他听到你的口哨声，回头来看，你把肥皂丢向他。见他完全没有抓到，你吃了一惊，但他马上钻到水底，然后两手捧着肥皂重新出水。你大笑，因为他看着肥皂的表情，就像一辈子都没见过它一样。

“试着往身上打一下好吗？”你做出打肥皂的样子：这次又是调侃。但他挺直身体，微笑，像是这些动作真的为他解除了疑问，然后他按你的建议做了。

“头发也洗洗。”你说，又去翻包裹，一面挪动身体，留意大路方向的动静。路上经过的有些人俯视你们，眼光里有好奇或者不屑，但多数人连看都懒得看。你更喜欢被无视。

你在找自己那件备用的衬衣。对男孩来说，它可以当成长外套来穿，所以你从背包里的麻绳上剪下来一段，他可以用这根绳子系在腰间，箍在衬衣的外面，这样更得体一点儿，也能给他的躯干保持更多热力。长期来说当然不能这样。讲经人说，第五季来临时，天气很快就会冷起来。你不得不到下一个途经的小镇上碰碰运气，看能不能买到衣物和其他补给，如果他们还没有开始执行灾季法。

然后，那男孩从水里出来，你盯了他一会儿。

好吧。这还真是改头换面。

洗掉泥巴之后，他的头发是灰吹式——密集蓬乱，桑泽人一贯都如此推崇的完美保暖发质，现在已经开始变干变硬，越干燥就越能支棱起来。它至少长到能让他后背暖和。但它是白色的，而不是常见的灰色。而且他的皮肤也是白色，不只是苍白而已。甚至连南极洲一带的居民，也不会是这种纯白肤色，至少你见到的不是那样。他的眉毛也是白色，配着他冰白的双眸。白，白，白。他走起路来，简直可以隐身在白色飞灰里。

白化病吗？有可能。他脸上也有些不对劲。你想了下到底哪里不对，然后想到答案：他身上没有任何桑泽血统的迹象，除了头发的质地。他的颧骨显宽，下巴和眼睛轮廓棱角分明，这在你眼里显得特别反常。他嘴唇肥厚，但口型偏窄，窄得让你觉得他可能会进食困难，尽管这显然不是真的，因为如果吃不了东西，他肯定活不到这年龄。他矮小的身量也透着怪异。他不只是矮，而且壮实，就像他的族人发展出了另一种形式的强壮，跟古桑泽人花费数百万年培养的理想体形完全不同。也许他的族人全都这么白吧，话说，且不管他们是些什么人。

但这些毫无道理。现时代，世上所有人都有些桑泽血脉。他们的确已经控制安宁洲数百年之久，还在很多方面持续着他们的统治权。而且，他们并不是任何时候都只用和平手段，所以不论多么孤立的社群，如今都有些桑泽印记，不管他们的祖先是否乐于接受。每个人的体貌特征都可以用他们跟标准桑泽体形的差异来衡量。这男孩的族人，不管他们是什么人，显然是设法置身于潮流之外了。

“地下烈火啊，你到底是什么怪东西？”你情不自禁地问，还没想到这样说可能伤害他的感情。几天的惊吓之后，你已经完全忘记了该怎样照料小孩。

那男孩却只是看起来有些意外——然后他就笑起来：“地下烈火？你还真是古怪啊。我洗得够干净吗？”

他突然说你古怪，让你很是意外，直到好半天之后，你才意识到他回避了你的问题。

你对自己摇头，然后伸出一只手要肥皂，他递还给你：“好吧。这个拿去。”你举起衬衣，帮他把两臂和头套进去。他做这个的时候显得有些笨拙，就像他不习惯被别人帮忙穿衣。不过，这还是要比让小仔穿衣服更容易一点儿，至少这孩子没有扭个不停——

你止住思绪。

你愣了一会儿。

等你回过神来，天空已经更明亮，霍亚伸展四肢躺在附近的浅草上。至少过去了一小时，或许更长时间。

你舔舔自己的嘴唇，不安地打量他，等他说些什么，关于你的……魂不守舍。他看你回过神来，只是抬头看看，然后站起来，静静等着。

那么，好吧。你和他或许还能愉快相处。

这之后你们回到大路上。男孩没有穿鞋，路却走得不错。你时常注意他有没有瘸腿或者疲惫的迹象，停下来休息的次数，也比你一人赶路时更多一些。他看似对休息的机会心怀感激，但除此而外，似乎毫无问题。一个真正强悍的小士兵啊。

“你不能一直跟着我。”不过，在你们有一次歇脚时，你还是这样说。最好不要让他有太高奢望。“我会尝试给你找个社群；我们沿途会在几个社群停留，如果他们肯开门做生意的话。但我自己必须继续赶路，即便是在给你找到了社群之后。我在找人。”

“找你的女儿。”男孩说，你身体僵住。过了一会儿。男孩无视你的震惊，一面哼着歌，一面轻拍他的小包裹，就像它是个小宠物似的。

“你怎么知道的？”你轻声问。

“她很强大。当然，我并不确定那个就是她。”男孩回看你，面带微笑，无视你的瞠目结舌，“那个方向，有一帮跟你一样的人。这样总会更难分辨些。”

现在，你脑子里理应想到很多东西。但你现在只能集中精神说出其中一个想法：“你知道我女儿在哪里。”

他又在哼歌，心不在焉。你确信他心里清楚，这一切都疯狂到了何种程度。你确信他一定在狂笑不止，在那张一脸无辜的面具后面。

“怎么做到的？”

他耸耸肩：“我就是知道。”

“你怎么可能知道？”他不是原基人。你会认出自己的同类。即便他是，原基人也不能像小狗一样追踪同类，从一段距离之外确定方位，就像原基力是一种气味似的。只有守护者能做这种事，而且只有目标基贼足够无知或者愚蠢，让他们有机可乘。

他抬头看你，你试图顶住他的视线不畏缩。“我就是知道，好吧？这是我天生就会做的事。”他望向别处，“这是我与生俱来的能力。”

你不太相信。但是，奈松。

要是能帮你找到女儿，你愿意接受很多奇谈怪论。

“好吧，你说。”你语速很慢，因为这一切都很疯狂。你现在已经疯了，但目前你发现，这男孩很可能也是疯的，而这意味着你必须小心行事。但假如，在他实际上没有发疯的小概率情况下，或者，如果他的疯狂真是像他说的那样起作用……

“她……她离这儿有多远？”

“很多天的路程。她现在赶路的速度比你快。”

因为杰嘎带走了马车和马。“奈松还活着。”你说完这句话不得不停顿。太多感触，太多需要抑制住的情绪。拉什克曾告诉你，杰嘎离开特雷诺的时候带了她同行，但你一直都不敢让自己想象她现在还活着。尽管你心里也有几分相信，杰嘎不会狠毒到杀死自己的女儿，但另外一部分念头，却不止相信他能那样做，甚至还在某种程度上预期他会那样做。一个旧习惯，让自己准备好迎接新痛苦。

男孩点头，看着你。他的小脸现在带着一份古怪的肃穆。其实，这孩子身上没有多少童趣，你心不在焉地想到，太晚才察觉。

但如果他能帮你找到女儿，就算他是邪恶大地本身幻化而成，你都会毫不在意。

于是你在背包里摸索，找到你的水壶，水干净的那个，你在溪水边灌满另一个水壶，但需要先把水煮沸。不过，在你自己喝了一气之后，你把水壶给了他。他喝完之后，你给了他一把葡萄干。他摇摇头，把食物交还给你。“我不饿。”

“但你一直没吃东西啊。”

“我吃得很少。”他拿起自己的小包。也许那里面有他自己的食物储备。不重要。说到底，你并不真正关心。他不是你的孩子，他只是知道你的孩子在哪里。

你们拔营上路，继续前往南方的旅程，这一次男孩走在你身旁。实际引领前进的方向。

听啊，听，侧耳静听。

灾季之前有另一个时代，当时生命和大地——生命之父，和谐共荣。（生命还有一个母亲。她已惨遭不幸。）大地，我们的父亲知道，他将需要聪明的生物，于是他利用灾季，让我们从动物群里脱颖而出：我们有灵巧的双手，可以制作诸般器具，聪敏的头脑，能够解决各种困惑，还有聪辩的舌头，用来实现协作，聪明的隐知盘，用来警告各种危险。人类成了大地父亲所需要的生物。然后我们背叛了他，而他也从此对我们抱持烈火一样的仇恨。

记住，记住啊，我所吟唱的一切。

——讲经人的书文，《三族源起》，第一部分

【注释】

[1] 此处应该是作者笔误，前后文中，杰嘎的职阶都是抗灾者。——译者注

第八章

茜奈特在征途

最终，茜奈特还是不得不询问了新导师的名字，埃勒巴斯特，他这样告诉她，而她感觉这个名字起得很有讽刺意味[1]。她需要特别频繁使用这个名字，因为一路上，他经常会在漫长一日的乘马赶路中途睡着，这就让她不得不承担起找路的任务，并且时刻保持警惕，应对沿途的一切可能危险，以及让自己有事可干。她叫对方名字的时候，他倒是能够很快醒来；最开始，这让她怀疑对方在装睡，只为了避免跟她聊天儿。但当她这样说，他看上去很烦，并且说：“我当然是真的在睡觉。要是想让晚上的我有点儿用处的话，你就必须得让我睡觉。”

这让她很是光火，因为事实上，并不是他要怀上小婴儿，给帝国和大地养育一个定制的后代。而且在做爱活动里边，他也总是不肯出力。尽管他们之间的这事本来就短暂又无趣。

但在上路之后一星期左右，她终于察觉到他在每天骑马的过程中，甚至是在深夜里（当他们一身疲惫，满身黏湿，躺在同一个睡袋里），都一直在忙些什么了。她觉得，自己此前没有察觉也应该原谅，因为这是一件持续不断的事情，就像在一屋子人聊天儿的环境下，很容易错过一个人的低声嘟囔——但他的确是在平息附近的地震。所有的地震，不只是人们能感知到的那种。大地所有细微的、小得不能更小的抽动和调整，有些是在积累能量，酝酿一场更大的活动，有些只是随机发生：她和埃勒巴斯特所到之处，这些活动都会静止一段时间。在尤迈尼斯，地震活动平息的状况十分常见，但在这种位置偏远、维护网点十分稀疏的情况下，本来是不会出现的。

茜奈特发现这点之后，感觉到……困惑。因为平息微小地震并没有意义，而且事实上，这样做过之后，下次强震来临时的状况甚至可能更糟。当她还是个料石生，学习地理学和地震学入门课程时，教她的人都特意强调过：大地不喜欢被约束。原基人的目标是引导和调向，而不是压制地震。

她考虑这个问题好几天，其间他们一直行走在尤迈尼斯——埃利亚大道上，在一座旋转的空中方尖碑下方，那东西大的像一座山，阳光照耀下，足够实在的部分发出电气石一样的光彩。帝国大道是两个政区首府之间最快捷的通道，它尽可能被修建得笔直，用了只有古桑泽帝国才敢动用的方式：跨过宽阔的峡谷，修建漫长的石桥，有时甚至会凿穿无法翻越的高山，这意味着前往海边的行程只需几个星期，如果他们不特别急于赶路的话，如果沿较低等级的路途前往，会多花一倍的时间。

但是，恶臭的死鬼大地啊，公路旅行可真是无聊。多数人以为这里沿途都是死亡陷阱，随时可能被触发，而实际上，大道要比小路更安全很多。所有的帝国大道都由最好的工程师跟原基人一起修建而成，特意选择在被认为永久稳定的地点。有些道路存续过好几个灾季。所以经常连续好几天，茜奈特和埃勒巴斯特遇见的只有急于赶路的商人货车、邮务骑手，还有本地方镇派出的巡逻兵——所有人察觉茜奈特和埃勒巴斯特的支点学院制服之后，都用审慎的眼神看他们，但不肯与他们交谈。大道沿途社群稀少，几乎没有商店能买到补给，尽管大路本身配建了若干平整区域，有些可以倚靠的支柱和遮挡物，便于扎营。茜因每晚都只能蹲在火堆旁，拍打各类昆虫消磨时光，无事可做，只能对埃勒巴斯特怒目而视，然后跟他做爱，但这事，也只能消磨掉几分钟时间而已。

但这个新发现，有点儿意思。“你为什么做那个？”茜奈特终于问，那时她已经发现对方平息微震三天了。他现在刚刚又做过这事，在他们等着吃晚饭的期间——夹牛肉干的面包干正在被加热，还有泡发的葡萄干，嗯，好吃。他一面做，一面打哈欠，显然这件事是要消耗些精力的。原基力总是要付出些代价。

“做什么？”他一面反问，一面平息了一场地下余震，同时装作很无聊的样子拨弄火堆。她想打他。

“那个！”

他双眉扬起：“哦。你能感觉到啊。”

“我当然能感觉到！你一直不停地在做！”

“好吧，你以前反正也没说过。”

“因为我搞不明白你到底在干什么。”

他看起来有些不理解：“那么，你该早点儿问我啊。”

她真想杀了他。这情绪一定是穿透沉默传递过去了一点点，因为他苦笑了一下，终于开始解释：“我在给站点维护者一个喘息的机会。我平息的每一次微震，都能让他们的负担减轻一点儿。”

茜因当然听说过站点维护者。就像帝国大道网络将古帝国的附庸国联系在一起那样，抑震网点将偏远地区连接到支点学院，尽可能扩大它的保护范围。在大陆各地——任何一个原基人元老认定最适合操控邻近断层线或岩浆热点的地点，都建有哨站。哨站中驻有一名经过学院训练的原基人，其唯一的任务就是维护当地区域稳定。在赤道地区，各哨站的保护区域互相重叠，所以出现意外的概率极小。这个，加上支点学院居中协调的作用，就是尤迈尼斯可以像那样建造的原因。不过，在赤道区域之外，保护区之间的距离却比较大，为了尽可能保护最大人口数量，而且保护网本身有很多漏洞。至少在支点学院的元老们看来，不值得把偏远地区所有的农业和矿业社群全部纳入保护。那些地方的人，只有自行努力，自求多福。

茜因本人不认得任何被派去承担如此无聊工作的可怜虫，但她非常非常满意的一点，就是从来没有人提出过让她去干这个。这种任务，他们都会指定给永远无法得到四枚戒指的原基人——那些人有很多蛮力，却不懂得控制自己。至少他们还可以拯救人命，虽然自身比较倒霉，不得不活在相对孤独和闭塞的环境里。

“也许你应该让站点维护者自己去平息那微震。”茜奈特建议。食物已经足够热。她用一根棍子把它们从火中推出。不由自主地舌底生津。这天过得还真是漫长。“大地为证，他们很可能需要一点儿什么事情做，以免被无聊死。”

她现在一心只顾吃，没有发觉埃勒巴斯特的沉默，直到把他的食物递过去。然后她皱紧眉头，因为对方脸上又是那副臭表情。那份仇恨。而这一回，至少有一小部分针对她本人。

“你从来没去过维护站点吧，我猜。”

什么破烂情况啊？“没。我为什么要去那种地方？”

“因为你应该去。所有基贼都该去。”

茜奈特有点儿拱火，就一点点，因为他刚才说了基贼。支点学院会处罚任何一个说出这个词的人，所以她没听过几次——只有骑马经过他们身旁的人们低声嘟囔，或者料石生在教导员不在时虚张声势时才说。这个词太丑陋了，尖刻，而且还难听；听到这词，感觉就像被打了个耳光。但埃勒巴斯特说这个词的方式，跟别人说原基人一个样。

他继续说，还是同样冷淡的语调：“而且，既然你能感觉到我在做事，你也可以这样做的。”

这让茜因更加惊诧，也更加生气。“以地火的名义，我为什么要平息什么微震？那我就会——”然后她管住了自己，因为她本来想说的是像你一样疲软无用，而这个实在有点儿过分。但随后她就想起，对方的确一直那样疲软而且无用，也许就是因为他一直在做这个。

如果这事重要到让他一直不辞辛劳，她或许不应该这样一口回绝。毕竟，原基人必须要互相帮助的。她叹了口气：“好吧。我猜我可以帮助某些可怜虫，他们被困在底层，没有任何事情可做，只能维持大地稳定。”至少这样也可以消磨时间哦。

他放松了些，只有一点点吧，而且她意外地发现他在微笑。他几乎从来不这样的。但……不对，他下巴上那块小肌肉还在不停地抽、抽、抽。他还在担心些什么。“从这儿骑马大约两天距离，就有一个站点，从下一个岔路口出去即可到达。”

茜因等着他说下文，但埃勒巴斯特已经开始吃东西，一面满足地发出细微声响，这主要是因为他饿了，而不是这食物特别美味。她也饿，所以茜奈特同样开始大吃——然后她皱起眉头。“等等。你是打算去这个站点？你刚刚是这个意思吗？”

“我们要一起去，是的。”埃勒巴斯特抬眼看她，脸上闪过一份威严，突然之间，她对这男人的恨达到了前所未有的最高点。

这种反应完全不理性，她对他的反应。埃勒巴斯特的级别比她高了六枚戒指，要是戒指数量能超过十，两人的差距很可能还会更大。她听过关于他技艺的传说。如果两人真要对抗，他完全可以翻转她的聚力螺旋，一秒之内把她速冻成冰雕。只为这个，她也应该以礼相待；考虑到他的好感可能带来的益处，还有她本人在支点学院等级体系中上升的个人目标，她甚至应该尝试真的喜欢他。

她已经试过对他讲礼貌，还有讨好，结果都不管用。他一直在装傻，或者就是恶语相向，直到她放弃为止。她试过各种表示尊重的小姿态，支点学院其他元老们通常愿意从年轻同行那里得到的那些，却只会招致他的反感。这让她自己很生气——奇怪的是，她的气急败坏，反而像是对方最享受的状态。

所以，尽管她绝对不会用类似的方式对待其他元老，当时却没好气地说了句：“好的，大人。”然后就任由整个晚上过去，两人之间保持着互相反感、暗藏危机的沉默。

他们躺下歇息，而她像平时一样伸手要抱他，但这次他翻身避开，用后背对着她。“如果还要做这种事，那就明天早上再说。你怎么还不来月经啊？”

这让茜奈特感觉自己是全世界最无趣的女人。他痛恨这样的做爱，跟她自己一样，这本身并不是问题。但糟糕的是，他一直在等着喘息的机会，而她自己居然没有数日子。她现在开始数，有点儿笨拙，因为她不记得上次月经开始的准确日期，而且——他是对的，她的月经已经晚了。

在她吃惊沉默时，他叹口气，听起来已经半睡。“如果你的月经晚了，也说明不了任何问题。旅行对人的身体消耗很大。”他打个哈欠，“那就明早再做吧。”

第二天早上他们交配。她脑子里想不出更合适的词来描述这种行为——淫秽的词并不适用，因为太无聊；而且也无须使用隐语来掩饰亲密关系，因为两人一点儿都不亲密。这完全是例行公事，像某种锻炼，像她每天早上骑马之前伸展身体的热身动作。这次可能更有活力一点儿，因为他在此前休息过；她几乎算是乐在其中了，他在高潮之前还发出了一些声音。但也仅此而已。等俩人完事了，他躺在那儿，看她起身，在火边用水盆迅速清洗了一下身体。她已经很习惯这样的情形，当他突然开口时，甚至还吓了一跳。“你为什么恨我？”

茜奈特愣了一下，有一会儿考虑过撒谎。如果这是在支点学院里，她会撒谎的。如果他是随便哪位其他元老，痴迷于特权，强调原基人任何时候都要举止得体的那种人，她也会撒谎。不过这段时间，他已经清楚地表明自己更喜欢诚实，不管多么突兀。于是她叹了口气：“我就是恨你。”

他翻个身，躺着，仰面看天，她以为这段对话已经结束，然后又听到他说：“我觉得，你恨我是因为……我是个你能够痛恨的人。我在你身旁，恨起来很方便。但你真正痛恨的，其实是这世界。”

听到这话，茜因把她的内衣丢进洗澡水盆，瞪了他一眼：“这世界才不会说你刚才这种疯话。”

“我没兴趣指导任何马屁精。我希望你跟我在一起的时候保持率直。而当你率直时，你几乎没办法跟我说一句有礼貌的话，不管我对你多客气。”

听他这么说，她感觉有些内疚：“那么，你刚才说我痛恨这世界，又是什么意思呢？”

“你痛恨我们的生活方式。这世界迫使我们生活的方式。我们要么被支点学院支配，要么就只能躲藏起来，一旦被发现，就像野狗一样被猎杀。或者我们会变成怪物，试图杀死一切活物。即便在学院内部，我们也一直要去考虑他们想让我们怎样做。我们总是无法……正常生活。”他叹气，闭上眼睛，“本应该有更好的活法的。”

“并没有。”

“一定有。桑泽不可能是第一个成功活过几次第五季的帝国。我们可以看到其他生活方式存在过的证据，其他人种变强大的证据。”埃勒巴斯特向大路之外的地方示意，朝向他们周围的广阔山河。他们当时接近东部大森林；目力所及之处，只有树海像巨毯一样波动起伏。但是——

但是，就在地平线边缘，她发现某个像是金属手骨框架的东西，从树丛里探出来。又一座废墟，它一定是相当巨大，既然她从这里也能看到。

“我们只顾传承《石经》。”埃勒巴斯特说着坐起来，“却从不尝试记住前人做过的尝试，还有什么其他办法可能管用。”

“因为那些办法实际上没有用。那些人都死掉了。我们却还活着。我们的方法对，他们的不对。”

埃勒巴斯特甩给她一张臭脸，大致可以解读为你很蠢，但我没空告诉你，尽管他很可能并不是这个意思。他说的没错：她就是不喜欢他。“我知道，你只接受过支点学院给你的教育，但麻烦你动动脑筋，好吗？活下去，并不意味着正确。我现在也能当场杀死你，但这并不能证明我就比你更棒。”

也许是的，但对她来说，这就不再重要了。而且她很反感对方随意假设自己弱小的态度，尽管他这个断言完全没错。“好吧。”她站起来，开始穿衣服，动作很快地套上衣衫。“那就请你告诉我，还有哪些方式可选呢？”

有一会儿，埃勒巴斯特什么都没说。当茜因终于转身去看他，他显得有些不安。“这个嘛……”他小心翼翼地憋出一句，“我们也许可以试着让原基人当家作主。”

她差点儿笑出声：“那样大概能持续十分钟，然后安宁洲所有的守护者就会冒出来，把我们全部公开处死，然后全大陆一半居民追随他们，旁观并且欢呼。”

“他们杀害我们，因为他们有那么多《石经》传说，不断重复说我们生来邪恶——说我们是大地父亲的党羽，我们是怪物，几乎不能算是人。”

“是啊，但是你又改变不了《石经》。”

“《石经》一直都在变的，茜奈特。”他也不常称呼她的名字。这引起了她的注意。“每个文明都在增加经文内容；对特定时代的人们没有意义的部分会被遗忘。第二板被损坏是有原因的：某些人，在过去的某个时代，认定它不重要，或者是错误的，于是不再费心保管它。或者，他们甚至可能有意让它被人遗忘，所以才会有那么多早期复制品遭受完全相同的破坏。复古学家们在塔皮塔高原的一座城市废墟里发现一些古老的拓件——那座城里的人也抄录了他们的《石经》，据说是为了传承给后代。但那些拓件上的内容，却跟我们在各类学校里学到的不同，大不相同。据我们所知，不得篡改《石经》的禁令本身，也是近代才添加的规矩。”

她以前都不知道这些。这让她皱起眉头。也让她不愿相信他，或者这只是她对这人的反感又一次抬头。但是……《石经》像人类智慧本身一样古老。只是依靠着它，才让人类有机会熬过一个又一个第五季，当他们蜷缩在一起，外面的世界变得阴冷黑暗。讲经人讲过各种故事，当有些人（政坛领袖、哲学家、善良的好事者，或者随便哪种类型）尝试改变《石经》，无一例外都以灾难告终。

所以她不信：“你从哪儿听到塔皮塔城拓件传言的？”

“我承担学院外任务长达二十年时间了。我在外面有些朋友。”

愿意跟原基人聊天儿的朋友？还谈论有关历史学的异端邪说？这听起来很荒谬。但话说回来……好吧。“那么，你要怎么来篡改《石经》，才能保证……”

她没有注意到那泛出微光的地壳构造，因为这场争论吸引她的程度已经超过了她愿意承认的水平。不过他呢，貌似在他们谈话的同时，仍在平息地震。加上他是一名十戒大师，所以看起来还挺合适的。然后他突然吸气，迅速站起，身体像被线提起来一样，转向西面的地平线。茜因皱眉，沿着他的视线方向看去。大路那一侧的森林有些稀稀落落，因为砍伐，另外还有两条低等级道路从那里岔开，穿过树林。那边又有一座死去文明的废墟，一座穹顶建筑，现在更像一堆乱石，远非完整的本相，废墟很远，她能看到三四座有围墙的小型社群，分布在此地跟那座废墟之间的树海中。但她无法判定是什么引发了他的反应——

——然后她就隐知到了。邪恶的大地，这是个大家伙！足足八级到九级。不，更大。大约二百英里外有个岩浆热点，就在一座名为梅伊、有围墙的小镇外面……但是，她一定是搞错了，梅伊在赤道区边缘，也就是说，完全坐落在保护网络范围之内，为什么却会——

“为什么”不重要。尤其是在茜因能够看到这场地震让大路周围的土地摇晃不息，所有的树木都在抽搐。出了某种变故，防震网没能发挥作用，而梅伊附近的岩浆热点正向地面涌动。即便在这里，先兆前震也强烈到让她口中涌出古老金属的苦涩味，让她手指甲根部发痒。即便是隐知盘最迟钝的“哑炮”也能感觉到这种躁动，稳定又持续的地震波摇动他们的餐具，让老人惊慌气喘，握紧床帮，小孩子突然放声哭泣，如果没有任何力量阻止这次岩浆上涌，哑炮们还会感觉到更多——当火山就在他们脚下喷发时。

“什么——”茜奈特准备询问埃勒巴斯特，然后却震惊地闭了嘴，因为他已经用手和膝盖撑地，对着大地怒吼。

片刻之后她自己也感觉到了，一股由原基力生成的冲击波，从大道的基石出发向外、向下传播。这并非实实在在的力量，而只是埃勒巴斯特的意志力，以及他用作燃料的力量，她却情不自禁在两种层面上关注他的力量冲击——快到她自己永远达不到的程度，朝向远方那座放着光芒的、翻滚的岩浆池。

茜因还没来得及搞清楚状况，埃勒巴斯特就已经强行控制住了她，用一种她从未经历过的方式。她能感觉到自己跟大地之间的纽带，她自己原基力带来的感知，突然之间被另外一个人控制，与之协作，而她一点儿都不喜欢这种感觉。但当她想要夺回自主控制权时，就感觉到燥热异常，像是摩擦力过强，而在真实世界中，她惨叫着双膝跪倒，完全不知道周围发生了什么。埃勒巴斯特用了某种手段，把两人强行绑定在一起。用她的力量来放大自身力量，而她却毫无任何办法可想。

然后两人一起，一前一后冲入地底，旋转着穿过巨大的、沸腾的死亡之井，就是那个熔岩活跃点。它特别巨大，足有几英里宽，比一座山还大。埃勒巴斯特做了些什么，某种东西发射出去，茜奈特突然感觉到极度痛苦，叫出了声，但痛楚随即消失。被引开了。他又做了一次，这回她意识到对方在做什么：给她布置缓冲带，以免受到活跃点的高热、压力和岩浆威胁。这些对他本人都无所谓，因为他已经化作热力、压力和怒火，他让自己完全适应了周围的环境，而以前的茜因，只能在基本稳定的小型地下热泡里做类似的调整——跟这片烈焰相比，那不过是营火边的小火星而已。她体内没有任何东西能与这样强大的实力相比。所以说，他利用了她的力量，但也为她挡走了她无法应对的外力，在它们压垮她的脑力之前，把那些压力引向别处，然后……然后……实际上，她现在并不清楚然后会发生什么。支点学院教导所有的原基人，不要超越他们自己力量的上限行事。但从未提及那些真正越界的人会有什么结果。

而在茜奈特想完这些事之前，她还没来得及下定决心，既然摆脱不了他，就干脆帮助他一下。埃勒巴斯特就又做了件什么事。一记重拳。有某种东西被刺穿，在某个地方。突然之间，喷涌的岩浆向上的压力马上开始平息。他带两人一起返回，远离火海，进入仍在战栗中的大地，这种时候她知道该怎样做，因为这不过是寻常地震，而不是大地父亲狂怒的化身。突然之间发生了某种变化，他的力量现在可以任由她来使用。力量如此丰沛。地神啊，他简直是怪物。但随后，任务开始变简单，轻易就能平息波动，封闭断层，加厚被撕裂的岩层，以免在这个大地承受过压力、地壳被弱化的地方形成新的断层。她可以隐知到多条擦痕，延伸在大地表面，清晰到前所未见。她抹平这些伤痕，绷紧大地的皮肤，带着一份外科手术式的精准，这也是她此前从未达到过的。而当岩浆热点蜕变成又一个隐藏地底的遥远威胁，眼前的危机过去，她回到自己身体里，发现埃勒巴斯特身体蜷成一个球，就在她面前，两人周围布满的、伤疤一样的冰霜，如今在慢慢化为蒸汽。

她四肢着地，浑身颤抖。当她试图移动，要费很大力气才能避免栽倒。她的手臂关节总是容易脱力。但她逼着自己坚持下去，爬了一两英尺距离，到达埃勒巴斯特身旁，因为他看起来像是死了。她触摸他的胳膊，发现制服下面的肌肉僵硬、紧绷，蓄满力量，而不是软瘫着。她觉得这是个好现象。她轻轻拉扯对方，靠得更近些，发现他两眼睁开，瞪得好大，而且紧盯着她，不是死者那种空白，而是带着纯粹的惊讶。

“这情形跟赫西奥奈特说的一模一样。”他突然小声说，她吓了一跳，因为她觉得对方应该已经失去了意识。

好极了。她在某个鸟不拉屎的地方，荒野中的大路旁，身体半死，因为之前有人强行动用了她的原基力，周围没有其他帮手，只有这个脑子生锈，却又强大得不像话的混球，就是他招致了全部的麻烦。现在只能竭力打起精神，在刚刚经历了……经历了……

事实上，她并不清楚刚刚发生过什么，一点儿概念都没有。这完全没有道理。地震不可能就那样突然发生。平静了亿万年的岩浆热点不可能突然爆发。某种东西触发了它的活动：某处的岩层移动，另外某个地方的火山喷发，某个十戒大师突然发飙，某个特别事件。因为这事动静那么大，她本应该隐知到那个触发事件。除了埃勒巴斯特的惊诧之外，本应该也接收到其他警示信号的。

而且，这个混蛋埃勒巴斯特到底又做过什么？她的脑子完全想不通这件事。原基人是不能互相协作的。这已经被证明过；当两名原基人一起尝试对某个地震学现象进行干预，控制力和精细度更强的那个人将会优先发挥效力。较弱的那个人可以一直尝试，最后就会油尽灯枯，自取灭亡——或者更强的人可以冲破他的聚力螺旋，把他跟其他东西一起冻死了事。这就是元老级原基人控制支点学院的原因，他们不只是经验更加丰富，还有能力杀死任何胆敢招惹自己的人，虽然他们不被允许这样做。这也是十戒大师有选择权的原因：没有人能威逼他们做任何事。当然，守护者是例外。

埃勒巴斯特刚刚的做法，尽管难以理解，却实实在在发生过。

这一切都好烦。茜奈特转换成坐姿，然后开始头晕。整个世界丑陋地旋转着，她两臂撑在屈起的膝盖上，垂头休息了一会儿。他们今天哪儿都没去，也不会再去任何地方。茜因已经无力骑马，而埃勒巴斯特看上去连爬到睡袋的力气都没有。他甚至一直没有穿过衣服。他就只能光着屁股蛋儿蜷在那儿哆嗦，完全无用。

所以最后还是茜因爬起来，在他们的包裹里翻找，找到几颗德敏特硬皮瓜，这种小瓜有坚硬的壳，灾季的时候可以钻入地下继续生长，至少地理学家们是这样说的。她把这些瓜滚进残余的火堆里，很高兴火还没有完全熄灭。他们已经没有了引火物和燃料，但剩余的煤炭应该足够把瓜烤熟，几小时后就有饭吃了。她从行李堆里拉出一袋草料，让两匹马一起吃。又倒了一些水在帆布桶里给它们喝，看到马拉出几堆粪便，她想着把它们清理到路基下面去，这样就不必闻臭味了。

然后她爬回睡袋，最近结过冰之后，好在它还是干的。她瘫倒在埃勒巴斯特背后，睡意蒙眬。她没能真的睡着。热点褪去之后，大地仍在微微抽搐，不断刺激她的隐知盘，让她无法彻底放松。不过，单纯躺下休息，就已经让她恢复了一些体力，她的头脑也渐渐安静，直到变冷的空气让她清醒过来。日落。她眨眨眼。发觉自己从背后搂抱着埃勒巴斯特。他还是蜷缩成球形，但这回，他眼睛闭上了，身体也放松下来。当她坐起时，他身体抽动一下，也坐了起来。

“我们必须赶到那座维护站。”他哑着嗓子焦急地说，这还真是一点儿都没有让她感到意外。

“不行。”她说，累到顾不上生气，也终于彻底放弃了对礼貌的追求。“我可不擅长筋疲力尽的时候骑着马夜间赶路。我们的草炭已经用完，其他所有补给品也都剩余不多。我们需要去一个社群，买到更多补给。如果你想要命令我改道去哪个荒凉得要死的狗屁维护站，还是干脆直接告我抗命不遵得了。”她以前从未违抗过任何上级命令，所以她对抗命的后果并不清楚。实际上，她已经累得对此漠不关心。

埃勒巴斯特呻吟一声，用掌根按压额头，像是要驱除头痛，或者把头痛压得更深入些。然后他又用她听过的那种古怪语言咒骂。她还是没听懂，但更加确信这是某种沿海地区的土著语——这很奇怪，考虑到他自称生于支点学院，也在那里长大成人。话说回来，进入料石生队伍之前，也的确需要什么人把他养大。她以前听说过，很多东海岸居民都像他一样皮肤黝黑，所以，等他们到达埃利亚，说不定会听到当地人说这种语言呢。

“如果你不跟我去，我就自己去。”他冷冷地说，终于用了桑泽标准语。然后他站起来，摸索着捡起他的衣物，吃力地穿上，就像他是认真想走似的。茜奈特盯着他做这些，因为他哆嗦得太厉害，几乎无法站直身体。如果他在这种状况下骑上马背，只能摔下来而已。

“嘿，”她说，而他继续自己狂热的准备，就跟听不到她说话一样。“嘿！”他身子一震，怒气冲冲回头看，她这才意识到，刚刚他是真的没听见。他始终都在倾听另外一种声音——地啊，他自己内心疯狂的呢喃，谁知道呢。“你这样只会害自己丧命。”

“我不管。”

“你这是——”她站起来，来到他面前，在他正要伸手抓马鞍时握住他的胳膊。“这太愚蠢了，你根本没能力——”

“不许你跟我说我做不到。”他的胳膊像紧绷的绳子似的，身体倾斜过来，把这句话吼在她脸上。茜因差点儿就本能地退开了……但靠得如此之近，她能看清对方充血的眼白、疯狂的眼神，还有他瞳孔里的绝望。他一定是有什么不对劲。“你不是守护者，你无权对我下命令。”

“你是不是疯了？”自从两人见面以来，她第一次感觉到……不安。他那么轻易就能征用她的原基力，而她完全不清楚对方怎样做到的。他瘦得如此皮包骨，她很可能毫不费力就能把他打得晕头转向，但在第一下袭击之后，应该就会被对方冻成冰块吧。

他并不愚蠢。她必须让他明白过来。“我愿意跟你一起去。”她坚决地说，他看起来是那样感激，以至于她开始为之前不那么正面的想法感到惭愧。“明天一破晓，我们就取道间关峡，去下道，速度能多快就多快，只要不跑断马腿，不折断脖子就好。行吗？”

他的脸痛苦地扭曲：“那样耽搁太久了——”

“我们已经睡过了一整天。而上次你提起这件事，说过骑马两天才能到达。如果我们失去了马，又要花多少天呢？”

这番话制止了埃勒巴斯特。他眨眨眼，咕哝着，踉跄后退，好在远离了马鞍。落日下一片嫣红。他身后的远方有座岩石结构，高而且直的圆柱体，茜奈特一眼就能看出并非天然；它或者是被原基力推拉出来，或者就是又一座古代遗迹，比大多数遗址伪装得更好些。在这样的背景下，埃勒巴斯特站在那里看天，就像他随时准备张口号叫。他的双手一会儿握起，一会儿放松，握起，又放松。

“维护站。”他终于开口说。

“怎——样——呢？”她拉长这几个字，努力不让他听出“跟疯子说疯话”的调子。

他犹豫，然后深呼吸。又一次深呼吸，让自己冷静：“你知道的，地震和岩浆喷发，都不会像刚才那样凭空突然发生。这次的触发因素——破坏了岩浆热点平衡状况的岩层移动，就来自那座维护站。”

“你怎么能——”他当然能看出。他是个十戒大师。然后她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等等，你的意思，是那个维护站点里的原基人触发了刚才的灾难？”

“我就是在这样说。”他转身面对她，两手又紧握成拳。“现在你知道我为什么想赶去那里了？”

她点头，但心里一片空白。她明白了。因为一名突然制造出岩浆喷发灾害的原基人，必然会创造出城镇大小的聚力螺旋。她情不自禁地把视线投向森林，朝站点方向望去。在这里什么都看不见，但在远方某处，一名来自支点学院的原基人，已经杀死了方圆几英里内的全部生灵。

然后，还有那个很可能更为重要的问题：为什么？

“好吧，”埃勒巴斯特突然含糊地说，“我们明天一早就出发，用最快的速度赶路。我们轻松行进，是要两天时间，但如果我们催马疾行——”见她张嘴想说话，他加快了自己的语速，像个被迷了心窍的人一样无视她的反对。“如果我们催马疾行，如果我们在天亮之前出发，就可以在天黑时赶到。”

这很可能是她能从对方那里得到的最好安排了。“那就黎明。”茜因搔搔自己的头发，头皮黏黏的，沾满路上的风尘；她已经三天没机会好好洗澡了。他们明天本来是要穿过埃迪亚高岗的，那是个中等大小的社群，她本来有机会争取住旅店……但他说的没错。他们必须赶往维护站。“不过，我们下次经过河边或者驿站时需要停一下。给马喝的水剩余不多了。”

他不耐烦地哼唧，对生物肉体的各种需求表示不满。然后他说：“行吧。”

这之后，他躬身坐在火堆旁边，取出一颗已经凉了的硬皮瓜，砸开，用手指挖着吃，不紧不慢地咀嚼。她怀疑这人应该尝不出味道。只当能量来源。她也加入，吃另外一颗甜瓜，晚上其他时间在静默中度过，尽管两人都没能放松。

第二天，或者实际上，是当夜更晚些时候——他们装好鞍辔，开始小心地向间关峡大路方向前进，从那里将离开公路，前往山下低处的土地。等他们到达山脚下，太阳也已经升起，到那时，埃勒巴斯特在前引路，并让马全速奔驰，时不时慢下来走一会儿，让它们稍作休息。茜因还挺佩服这一点，她以为这人既然已经鬼迷心窍，肯定会让马一直疯跑，累死完事呢。他至少并不愚蠢。也不残忍。

于是用这样的速度，他们在旅人更多、岔路也更多的低级道路上行进，有时会遇上驾驶轻便马车的人，还有表情轻松的旅人，外加几支当地民兵小队——一看到茜因和埃勒巴斯特进入视野，这些人全都匆忙地给他们让路。这几乎有些讽刺，她心里想：任何其他时间，他们的黑色制服都会让别人避开，那是因为没人喜欢原基人。但现在，每个人都一定是察觉到了岩浆热点险些爆发的事。他们现在是急于让路，脸上还显出感谢和解脱的表情。支点学院来救灾了。茜因想要笑他们所有人。

他们停下来过夜，睡了几小时，又在天亮之前出发，但等到维护站出现，还是已经将近黄昏，站点在一条曲曲弯弯的山路尽头，高处，两座小丘之间。那条路不过是条泥土铺成的乡间野路，表层洒了些皴裂的柏油，作为对文明世界的敷衍。站点本身是另一种面貌。他们赶来的路上见过几十个社群，每一个都有多种多样的建筑风格——不管本地有什么特色材质，富裕的社群成员碰巧痴迷于怎样的建筑潮流，往往都是尤迈尼斯建筑风格的廉价模仿。不过，维护站本身纯粹是旧帝国时期风貌：宽厚高大的围墙，用深红色矿渣烧成的砖块砌成；中间是一组建筑群，三座小金字塔，中间围着一座更大型的金字塔。大门是某种钢铁色泽的金属，这让茜因的脸色变得不太好看。没有人会在想要真正确保安全的地方使用金属大门。但这座建筑里面并没有什么贵重物品，只有在这里生活的原基人，和那些为他或者她提供支持的人们。维护站甚至没有储藏库，而是依靠附近社群定期派来的补给车得到物资。很少有人会想要偷窃这里面的物品。

他们距离大门还很远，茜因突然发觉埃勒巴斯特已经拉紧缰绳停住马匹，眯起眼来观察维护站。“怎么了？”

“没人出来。”他说，几乎是在自言自语，“门后也没有动静。我听不到里面传来的任何声响。你能吗？”

她能听到的也只有一片寂静：“这个地方应该有多少人？站点维护员，一名守护者，还有谁……”

“站点维护者不需要守护者。通常这种地方会有一小队六到十名士兵，帝国军人，驻扎在维护站，保护维护员。厨师之类的人物来照料他们。还至少要有一名大夫。”

这短短一番话，有太多让人搔头的疑点。原基人，却不需要守护者？站点维护者都是四戒以下；低级别持戒人没有守护者或元老陪同，是不得离开支点学院的。士兵的存在她能理解，有时候，迷信的当地人并不认为学院训练过的原基人跟普通原基人有什么区别。但为什么要安排大夫呢？

不重要。“他们很可能全都死了。”她说。但即便在讲这句话的同时，她也在对自己的思路失去信心。他们周围的森林也应该全部死掉的，几英里之内，树木、动物、土壤，本来就应该被急冻起来，解冻后变成糊状。所有在他们身后道路上旅行的人都应该已经死了。要不然站点维护员从哪里得到那么多能量来扰动岩浆热点啊？但从这里看去，一切都像是平安无事，除了站点周围的一片死寂。

突然之间，埃勒巴斯特催马前行，再没时间问更多问题。他们驱马上山，靠近那座上锁关闭的大门，茜因想不出任何开门的办法，如果里面没能给他们开门的话。然后埃勒巴斯特低吼一声，身体前倾，有一瞬间，一个狭窄的、突如其来的环形力面闪现出来，没有环绕他们，而是绕着那座大门。她之前从未见过别人这样做，把聚力螺旋丢到别处，但显然十戒高手能做到。她的马紧张地短嘶一声，因为面前突然出现冷锋和冰雪，于是她止住马，它又自行多退开几步。下一个瞬间，某种东西发出哀鸣声，门后还有断裂声传来。埃勒巴斯特消除了聚力螺旋，一扇钢铁大门缓缓荡开，他已经在下马。

“等等，给它点儿时间回暖啊。”茜因开口说，但他没理她，只顾走向大门，甚至没有费心留意踩在结冰柏油路上的双脚。

可恶的地火啊。于是茜因也下了马，把两匹马的缰绳缠绕在一棵歪斜的小树上。经过一整天艰难的骑行之后，她必须让马先冷静下来，才能给它们喂食喂水，而且她至少还应该刷一下马，但不知为何，这座高大、威严又静默的建筑让她感觉紧张。她不确定原因何在。于是她没有摘掉马鞍。以防万一。然后她跟在埃勒巴斯特身后进入。

院落里面一片寂静，而且很黑。这么偏僻的地方没有电力，只有油灯，还已经熄灭。金属大门的后面，紧接着就是一座露天庭院，内墙上有脚手架，附近建筑旁边也有，任何访客都能轻易被狙击手包围。其实任何一座防卫严密的社群入口都是这样的，只不过程度上略有区别，还真是超级“友好”呢！但这座院子里空无一人，尽管茜因在一侧发现了一张桌子和几把椅子，站岗的人平时一定会在那儿打牌吃零食，不久之前还这样做过。整个建筑群一片死寂。地面铺了红石地砖，多年磨损后凹凸不平，因为有太多人来回走动，但现在，这里毫无脚步声。院子一侧还有座马棚。槽位都关着，一片寂静。靠近大门的墙边放着些粘了干泥巴的靴子。有人把它们丢在那儿，或者堆积起来，并没有摆放整齐。如果埃勒巴斯特说的情况属实，这儿的确有帝国士兵驻扎，他们肯定不是那种军纪严明，随时可以接受检阅的类型。正常；被派来驻扎在这种地方，很可能算不上奖赏。

茜因摇头。然后闻到一股动物臭味，从马棚方向传来，这让她感到紧张。她闻到了马身上的气味，却看不到它们。她一点点挨近（两手握拳，后来才迫使自己摊开手掌），从第一个槽位矮门的上方往里看，然后逐个察看所有位置。

三匹死马，侧躺在稻草上。尸体还没有涨大，很可能因为这些动物只有四肢和头部已经融化。每具马尸上都有冰和凝结的水珠，肌体大部分还在冻结状态。融化时间两天，她猜想。

院落正中有一座小型的红砖金字塔，有它自己石质的内门——尽管现在是敞开的。茜奈特看不到埃勒巴斯特的去向，但她猜，他应该是在这座金字塔里，因为那是站点维护者待的地方。

她爬上一把椅子，用附近的一块火石点燃油灯，然后自己也进去——现在她行动速度加快，因为知道自己将看到什么。而且果然，在金字塔幽暗的走廊里，她看到了那些曾居住于此的士兵和职员们：有些人在奔跑中途扑地跌倒，有些靠在墙上，有些躺着，两臂伸向建筑物中央。他们中有些人想要逃避即将发生的灾祸，有些想赶到发源地阻止它。都失败了。

然后茜因找到了站点主厅。

这儿一定就是了。它在建筑正中央，穿过一道优雅的拱门，用浅玫瑰色大理石筑成，还有树根样的浮雕图案。后面的厅室较高，穹顶构造，光线昏暗，但周围都是空的，除了中央，那里有个巨大的……怪东西。她无法称之为椅子，因为它纯粹只用电线和绳索做成，看起来不是很舒服，只是里面的人像是较放松的半躺姿势。反正呢，站点维护者就坐在上面，所以这一定是——

哦。哦！

可恶，熊熊燃烧的地火啊。

埃勒巴斯特站在那座放置线绳椅的平台上，低头看站点维护员的尸体。她靠近时，他也没有抬头看。他的表情貌似平静。不是伤心，也不是难过。只是一张面具。

“即便是我们中间最弱小的成员，也可以为公众的利益出力。”他说，语调里并没有嘲讽。

站点维护员座位上的身体很小，全身赤裸。特别瘦，四肢都已经萎缩。没有毛发。周围有些东西，粗细不同的管子，还有其他一些东西，她都叫不上名字——连接到细如柴棒的胳膊上，伸入肿大的喉咙里，刺穿狭窄的胯骨。尸体肚子上还有个可伸缩的袋子，用某种方式接入他的腹部。里面全都是——呃，这袋子该换了。

茜因集中精力看所有这些，这些小小细节，因为它们有帮助。因为她心里有个声音在喋喋不休，而唯一能让那个声音留在心里不出声的办法，就是集中精力在她看见的事物上。挺有创意的，真的，他们做的这些事。她以前都不知道还能让人的身体这样活着：不能移动，没有意志，没有个性。于是她集中精力，想搞清楚这些人是如何做到的。那个线绳框架尤其称得上是神来之笔；附近有一副转盘配有手柄，所以整个设备可以翻转，以便清洁。线绳最大限度降低了褥疮风险，也许吧。空气中有一股病态的馊臭味，但附近就有一整架的瓶装药酒和药丸；可以理解，因为这里显然需要更有效的抗菌药，远不是普通社群制造的盘尼西林能够应付。也许其中一根管子就是用来给站点维护员喂药用的。然后这根用来推入食物，那根用于导出尿液，哦，那个布片，应该就是用来擦掉口水的。

但她还是看清了整体，尽管她尽可能只关心细节。这名站点维护员：一个小孩，在这种情况下被圈养，可能有几个月，甚至几年。一个孩子，他的皮肤几乎像埃勒巴斯特一样黑，如果他的脸不是那样皮包骨，可能跟他非常相像。

“这是什么。”她只能说出这一句。

“有时候，某个基贼学不会控制自己。”现在她明白，他是故意用这个俗语的。这是个骂人的词，适用于那些被逼成了怪物的生灵。它有用。埃勒巴斯特语调一如平时，也不带任何情绪，但这个措辞就已经说明了一切。“有时候守护者抓到一名年龄太大、无法受训的野种，但又还足够年轻，杀戮可算是一种浪费。也有时，他们会在料石生中间察觉某个人——某个感应力特别强的人，看上去似乎无法学会自制。支点学院会花点儿时间尝试教育他们，但如果这孩子没有达到守护者认为理想的进步幅度，桑泽母亲总是可以给他们找到其他用途。”

“就像——”茜因无法把眼睛从那具尸体上移开，那男孩的尸体，他的脸。他两眼睁开，棕色眼眸，但已经被死神变得迷茫又冷淡。她隐约有些奇怪，自己为什么还没开始呕吐。“就像这个？地下的烈火啊，埃勒巴斯特，我认识有些被带到维护站点的孩子。我不知道……这可不是……”

埃勒巴斯特的身体微动。她之前都没发觉他此前僵到纹丝不动，直到他弯腰，到了足够伸出一只手放在男孩颈子下方，抬起他显得太大的头部，翻转一点点。“你应该看看这个。”

她并不想看，但还是看了。那儿，就在那孩子剃光毛发的后脑上，有一道长长的，弯曲的，结了痂的伤疤，上面连接着好多长形开关接入点。伤疤就在头颅和脊柱的连接部。

“基贼的隐知盘，要比平常人更大更复杂。”等她看够了，埃勒巴斯特放开那孩子的头。它砰然落回它的线绳摇篮里，那份寂寥和冷漠吓了她一跳。“手术相对简单，只要在特定的某些位置施加人为损伤，就能完全破坏掉基贼的自控能力，而仍旧保留隐知盘的本能反应。假设基贼可以活着撑到手术结束。”

精明。是的。即便是刚出生的原基人也能阻止地震。这是与生俱来的能力，甚至比小孩的吮吸能力更可靠——而且正是这种能力，让更多的原基人孩子遭到危害，超过其他任何原因。他们中最优秀的那些人，早在懂得人世凶险之前就已经暴露。

但要让一个孩子退化到仅剩这份本能，别无其他，只剩下平息地震的反应能力……

她真的应该在呕吐了。

“在那之后，就容易了。”埃勒巴斯特叹口气，就像他在支点学院里刚讲完一堂格外无聊的课程。“用药控制好感染风险之类，让他有足够的生命力发挥作用，你就得到了连支点学院都无法提供的东西：一个可靠的、无害的、完全可用的原基力来源。”正如茜奈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没呕吐一样，她也无法理解他为什么还没开始尖叫。“但我估计，有某人犯了错误，惊醒了这一个。”

他的双眼闪向别处，茜奈特追随埃勒巴斯特的目光，看到远端墙边一个人的尸体。这人的衣着不像士兵。他身穿平民服装，华丽昂贵的那种。

“是医生吗？”她也设法选用了那种心不在焉、平稳安静的语调，跟埃勒巴斯特一样，这样更容易忍受。

“或许。也或许是某个本地居民，花钱得到这样的机会。”埃勒巴斯特真的耸了耸肩，指出男孩大腿上部一片依然清晰的伤痕。伤处是手形，即便在那么黑的皮肤上，手指印也能看清。“我听人说，很多人喜欢做这种事。基本上，是对无反抗能力受害者的迷恋。如果受虐者能够感知到他们的恶行，这种人会更加满足。”

“哦，哦，大地啊，埃勒巴斯特，你的意思不会是说——”

他再次抹掉她的话，就像她从未开口：“问题在于，每次使用原基力，站点维护者都会承受巨大的痛苦。因为隐知盘损伤，明白吗。因为他们无法阻止自己对附近每一次地震做出反应，甚至是微震，人们认为，让他们持续被麻醉才是人道的做法。而所有的原基人，本能地就会对一切感知到的威胁做出反应——”

啊，这真是够了。

茜因跌跌撞撞走到最近的墙边，把她吃过的杏脯和肉干全都吐了出来，那是在赶往站点的路上骑在马背上吃的。这太残忍。太邪恶。她本来以为——她从来都没曾想到——她一直都不知道——

然后当她擦拭自己的嘴巴，抬起眼帘，发现埃勒巴斯特在观察她。

“像我说过的，”他给出结论，声音很轻很轻，“每个基贼都应该参观一座维护站点，至少来一次。”

“我以前都不知道。”她捂着嘴，声音含混不清。这些话说来无用，但她感觉必须得说，“真的不知道。”

“你认为这重要吗？”感觉几乎是残忍，他语调和面容里的那份冷漠无情。

“这对我来说重要！”

“你认为你的想法重要？”埃勒巴斯特突然就在笑。笑得很丑陋，像冰面上浮起的蒸汽一般。“如果完全帮不到他们，你认为我们中还有哪个人重要？不管我们是否服从。”他向那个被虐待、被杀害的孩子甩头。“在他们那样对待他之后，你认为他还重要吗？他们没有用同样的方法对待我们所有人的原因，只是因为我们更多才多艺，如果我们能控制自己，就会更加有用。但对他们而言，我们每个人都只是一件武器。只是个好用的妖孽，只是一点儿新鲜血液，可以加入配种计划里。只是又一个该死的基贼而已。”

之前，她从未听过任何一个词被灌注如此浓烈的仇恨。

但站在这里，有这个证据，这个全世界仇恨的证据，死亡的、冰冷的、恶臭的证据摆在两人之间，她这次甚至都无法回避。因为。如果支点学院能做出这种事，或者是守护者，或者是尤迈尼斯的领导者阶层，或者是测地学家，或者随便什么人能设计出这种噩梦一样的计划，那么，再去掩饰茜奈特和埃勒巴斯特这些人的真实身份都毫无意义。他们根本就不是人。不是原基人。在她看到的真相面前，礼貌根本就是侮辱。基贼：这才是他们的真实身份。

过了一会儿，埃勒巴斯特转身离开了房间。

他们在露天庭院中扎营。站点建筑里面有茜因一直渴望的一切舒适：热水、软床、食物，而且不只是面包干和肉干。而在院子里，至少没有人类的尸体。

埃勒巴斯特默不出声地坐着，凝视茜奈特生起的火。他裹在一张毯子里，手里端着她泡的一杯茶；她至少用站点的补给补足了他们的行李。她没看到他喝杯子里的茶。如果她能给他某种更带劲的饮料，或许是好事。也或许不是。她并不确定他这样强大的原基人能做出什么事来，假如喝醉的话。正因为如此，人们才不让他们喝酒……但，让理智去死，这一刻，让一切都见鬼去吧。

“孩童将开启我们的毁灭之途。”埃勒巴斯特说，他的双眼里全是火焰。

茜奈特点头，尽管她不明白这句话。他至少开了口。这一定是好迹象。

“我估计，我现在有十二个孩子。”埃勒巴斯特把毯子裹得更紧些。“我不能确定。他们也不是每次都告诉我。我也不总是会见到那些母亲，在事后。但我猜想是十二个。不知道他们中的大多数都在哪儿。”

他整晚都是这样子，时不时说出某个随机事实。茜奈特大部分时候都无力做出回应，所以这才算不上对话。不过这句，却让她开了口，因为她也在想这件事。绳椅里那个孩子跟埃勒巴斯特模样相像的事实。

她开口说：“我们的孩子……”

他迎接她的视线，又一次微笑。这次是善意的，但她不清楚是应该相信表相，还是那笑容后面隐藏的仇恨。

“哦，其实只有一种可能的命运。”他向站点高耸的红墙点头，“我们的孩子可能成为另一个我，野火一样延烧过所有的持戒等级，为原基力确定新的高度，成为支点学院的传奇。或者她也可能很平庸，从没做出过任何值得铭记的事。只是又一个四戒或者五戒人物，能负责清除堵塞港口的珊瑚礁，业余时间顺便生些小孩。”

他听起来可真他妈兴奋，让人很难只注意讲话的内容，而不是他的语调。这语调还挺安慰人的，而她目前在一定程度上就是渴望得到安慰。但他说的内容让她不安，像是平整大理石之间的碎玻璃一样扎心。

“或者就是个哑炮。”她说，“即便是两个基贼——”说出这个词很难，但说出原基人更难，因为更礼貌的这个概念，感觉完全就是个谎言。“就连我们，也可能生出哑炮来。”

“我希望不会。”

“你希望不会？”这已经是她能为自己孩子想象出来的最佳命运了。

埃勒巴斯特两只手伸向火堆，温暖它们。他戴了自己的戒指，她突然发现的。他以前几乎都不戴，但在他们到达站点之前某个时间，即便是血液里燃烧着对亲生儿子的担心，他还是插空想到装扮得体，并把戒指戴上了。有些戒指在火光中闪亮，而其他的则暗淡无光。每根手指上一枚，包括拇指。茜奈特感觉到自己有六根手指发痒，因为没有戒指。

“任何两个被授予戒指的原基人生出的后代，”他说，“应该也是原基人。是的。但这种事也没有那么精确。我们这种身份，并不存在精密的科学与之对应。它没有严密的逻辑。”他动作轻微地笑笑。“为确保安全，支点学院会把任何原基人的后代看成原基人对待，直到能确证他们不是。”

“但是，一旦证明自己正常之后，他们就可以……做人了。”这是她唯一还敢寄予的希望。“也许会有人接收他们进入一个不错的社群，送他们去个真正的童园，让他们赢得一个职阶名称——”

他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带了如此多的疲惫，茜因困惑又害怕地闭了嘴。

“没有社群会接收我们的孩子。”埃勒巴斯特说。这些话的语调郑重、迟缓。“原基力或许会跳过一代人，有时甚至两代，三代，但终归还是要回来。大地父亲永远不会忘记我们欠下的债。”

茜奈特皱紧眉头。之前他也说过类似的话，跟讲经人关于原基力的说法类似——说它不是支点学院的武器，而是属于他们脚下那可怕的虎视眈眈的行星。这颗行星最大的心愿，就是摧毁寄生在他曾经美丽表层的所有生命。埃勒巴斯特言辞中的某种东西，让她感觉他真的相信那些古老传说，至少有那么一点点相信。也许他就是那样。也许这会让他感到些许安慰，认定他们这类人还肩负某种使命，不管多么可怕。

她现在可没耐心听取任何神秘主义说教。“没有人会接受她，好吧。”她只是随口选择说她。“那结果会怎样？支点学院又不养哑炮。”

埃勒巴斯特的双眼就像他的戒指一样，一匆儿反射火焰，下一瞬间又变黯淡。“不。她会成为一名守护者。”

哦，可恶。这倒是能解释好多事。

她沉默时，埃勒巴斯特抬起双眼：“听着。你今天看到的一切。就当没看过。”

“什么？”

“那张椅子里的东西不是个孩子。”他眼睛里现在没有任何光彩。“它不是我的孩子，也不是其他任何人的后代。它什么都不是。它根本不算是人。我们平息了岩浆热点，并找出了导致它几乎喷发的原因。我们来这里寻找幸存者，但一无所获，我们要发回尤迈尼斯的电文就将这样说。如果被盘问，也都将这样说，等我们返回之后。”

“我，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那下巴松弛的男孩死亡之后的凝视。多么可怕，被困在无尽的噩梦里。醒来就面对痛苦，还被某些怪癖的寄生者冷眼相对。她对那男孩只有怜悯，对他磨难的终结也只感到解脱。

“你就按我说的做。”他的话像是一记鞭笞，她瞪了他一眼，火气马上涌起。“如果你哀悼，只是为资源浪费感到伤心。如果有任何人问起，你都对他的死感到欣慰。感受一下这个，相信它。毕竟，他险些就杀死了不计其数的人，而如果有人问你对整件事做何评价，就说这就是他们对我们做那些事的原因。你知道这是为了我们好。你知道这是为了所有人的福祉。”

“你这该死的混蛋。我才没知道那些——”

他大笑，而她感到心寒，因为那份怒火又再重现，像鞭笞一样突然。“哦，现在不要逼我，茜因。求你不要。”他还在笑，“如果我杀了你，自己也会受罚的。”

这是威胁，终于来了。好吧，那成。下次等他睡着了。她将不得不把他的脸蒙上，然后用刀刺死他。即便是致命的刀伤，也要花几秒钟才能致人死亡。如果他在那个短暂的窗口期用原基力对她下手，她也死定了。不过要是没有眼睛，他就更难瞄准她下手，或者假如他还面临窒息，被分了神的话——

但埃勒巴斯特还在笑。笑得很凶。茜奈特这时才发现周围环境里悬浮着的战栗。一个隐藏的威胁，几乎就在她脚下的地层中。她皱眉，被分了心，警觉起来，想知道是不是那个岩浆热点又变活跃了——然后她为时已晚地发觉：那种感觉不是战栗，而是震颤，有节奏的那种。跟埃勒巴斯特发出的狂笑声完全同步。

当她浑身发冷，瞪着他的时候，他甚至用一只手拍打膝盖。还在笑，因为他真正想做的，就是毁灭视野里所有的一切。既然他那个半死不活、发育不良的儿子都能触发超级火山，真是无法预料那孩子的父亲能制造怎样的灾难，假如他有意那样做。或者甚至只是不小心，如果他暂时失去了控制。

茜因两手握拳放在膝头。她坐在那儿，指甲刺进手掌里，直到他终于控制住自己。这花了一些时间，即便是到大笑平息之后，他还是把脸埋在两手掌心，时不时咯咯笑几声，肩膀发颤。也许他是在哭。她不知道。也并不真正关心。

最终他仰起头，深吸一口气，然后又一口。“为刚才抱歉。”他终于说。那狂笑已经止息，但他现在还是莫名兴奋。“我们再聊点儿别的，好不好啊？”

“可恶，你的守护者到底在哪儿？”她的两手还是没有放松。“你疯得就跟一口袋野猫似的。”

他咯咯娇笑：“哦，好几年前，我就确保她不再造成任何威胁了。”

茜因点头：“你杀死了她。”

“没有。我看起来很蠢吗？”他用剩下的气息，故意那样咯咯笑着气人。茜因的确害怕他，已经不再羞于承认这一点。但他看出了这一点，态度随之也有变化。他又深吸一口气，垂下肩膀。“×。我……我很抱歉。”

她什么都没说。他干笑一下，有些伤感，就像也没指望对方开口。然后他站起来，走向睡袋。她看着他躺下，背向火堆。她看着他，直到他呼吸减缓。直到那时她才敢放松。

尽管当他突然小声说话，还是吓了她一跳。

“你说的对。”埃勒巴斯特说，“我已经疯了好几年了。如果你跟我待得太久，你也会发疯的。如果你看到足够多这类事情，又理解到它们背后的含义。”他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如果你杀死我，也可以算是造福全世界。”之后，他就再也没说过什么。

茜因考虑他最后一句话，时间很可能长得超过了适当程度。

然后她蜷起身体，尽最大努力在坚硬的院内石板上睡着，身上裹了一条毯子，把一套马鞍用作特别折磨人的枕头。马整晚都在躁动，它们能闻出站点里的死亡气息。但最终它们也睡着了。茜奈特也一样。她希望埃勒巴斯特最终也曾睡着。

沿着他们刚刚走过的道路，电石色的方尖碑飘出视线，消失在一座山的后面，它的轨迹毫无改变。

冬，春，夏，秋；

死亡是第五季，它主宰一切。

——极地谚语

【注释】

[1] 这个词本身的意思是雪花白石，纯白的一种石料，而使用这个名字的人呢，肤色却特别黑。——译者注

插曲

图案中的间断，织物表面的纠缠。到这儿，你应该已经发现了什么。有些东西缺失了，它们的短少越来越明显。

举例来说，你注意到，安宁洲没有人谈及海岛。这并不是因为岛屿不存在或无人居住；恰恰相反。这是因为岛屿往往会在断裂带或者岩浆活跃点上方形成，这意味着，从行星尺度看，它们是转眼就将消逝的东西，一次火山喷发后形成，下一场海啸之后消失。但从行星尺度看，人类也不过是匆匆过客。人们没有留意到的东西，真的可以说达到了天文数字。

安宁洲的人们也不会谈起其他大陆，尽管合理的假设，是它们的确存在于某处。没有人曾经环游世界，确定其他大陆并不存在；在能看到补给地的海面上航行，就已经足够危险，尽管海啸时的巨浪不过有上百英尺高，而不是传说中的那样，有如山巨浪涌过深不可测的汪洋。这里的人只是直接相信传说，据那些更勇敢的文明时代记载，世上没有其他大陆。相似的，这里也没有人谈天体，尽管这儿的天空也像宇宙中的任何其他地方一样拥挤又繁忙。这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人们有太多注意力被引向脚下的地面，而不是头顶的天空。他们察觉到那里存在的东西：恒星、太阳，偶尔飞过的彗星和流星。但他们没有注意到天上缺少什么。

但话说回来，他们怎能注意到呢？有谁会期盼他们从未想象过的事物呢？那不符合人类的本性。那么，可真是幸运啊，这个世界的居民，并不仅仅只有人类而已。

第九章

茜奈特，群敌环伺

他们一周后到达埃利亚，头顶是亮蓝色的正午晴空，万里无云，只是在远方的海面上空，有块紫色方尖碑若隐若现。

作为沿海社群而言，埃利亚算是很大了，跟尤迈尼斯当然还是没法儿比，但规模可观；可以算得上一座大城。城里的多数住宅、商店和工厂区，都集中在坡度陡峭的盆地周围，底端就是海港。这儿本来是一座古老的火山坑，一侧塌倒。从城里向外，几天路程内都有些零散的居住点。进城途中，茜奈特和埃勒巴斯特在见到的首批建筑和农舍间稍作停留，打听了一番（其间无视他们的黑袍招来的敌视）得知附近有好几家客栈。他们没有在第一家客栈入住，因为有个农舍来的年轻人决定跟踪他们，距离长达数英里，那人控制着马，保持着他认为安全的距离。他孤身一人，也没说什么话，但一个年轻人很容易发展成一伙人，所以他们继续赶路，希望他的仇恨抵不过无聊感——最终，那人的确掉转马头，朝来路返回。

第二家客栈没有第一家那么好，但也不赖：一个方盒形状的拉毛水泥墙建筑，已然经历过几个灾季，但还是坚固并且保养良好。有人在每个角落种植了玫瑰丛，还让墙边爬满了常春藤，这很可能意味着房子将在下一次灾季倒塌，但茜奈特不用操心这种问题。他们花掉两个帝国珍珠母币，得到一个双人房间，还有两匹马在马厩里的位置，可以待一晚：这价位显然是欺诈，茜奈特没能忍住，当着店主的面就冷笑起来。（那女人狠狠瞪他们。）幸运的是，支点学院方面理解在外执行任务的原基人，知道他们经常需要让平民占到些便宜，才能得到正常待遇。茜奈特和埃勒巴斯特有较为充裕的行动资金，还有一份信用状，必要时可以提取额外现款。所以他们付了店主索要的价钱。看到那些漂亮的白色贝币，至少让他们的黑制服在一段时间以内可以被接受。

自从上次赶往抑震站点之后，埃勒巴斯特的马就有点儿瘸，所以在歇息之前，他们还去找了一位牲畜商，交换了一匹没受伤的马。他们得到了一匹活泼的小母马，它看埃勒巴斯特的眼神特别不安，茜奈特忍不住又笑。这天过得不错。在真正的床上好好休息一晚之后，他们继续前行。

埃利亚的主城门特别壮观，规模和装饰的华美程度甚至超过了尤迈尼斯。不过却是金属的，而不是更为合宜的石质，这让它们显出了内在的暴发户气质。茜因无法理解这鬼东西能起到多少保护作用，尽管门扇有五十英尺高，铬钢板塑成，用门钉强化过，还加了些金银丝工艺来做装饰。到灾季时，第一场酸雨就会把门钉腐蚀掉，只要一场足够六级的地震，就能让精密铸造的金属板无法对齐，让这庞然大物无法关闭。这座大门的全部材质都像是在大喊大叫着宣布：这是一个新近暴富的社群，但它的领导者阶层里，却没有足够多懂得《石经》的人发表意见。

守门人看上去只有几个壮工，所有人都身着社群民兵漂亮的绿色制服。多数都坐在附近读书、玩牌，或者用其他方式忽略出入大门的人群。茜因强忍着没有对纪律如此差劲的他们嘟嘴。在尤迈尼斯，门卫是全副武装的，一看就是严阵以待的样子。他们至少要看清每一个进城的行人。其中一名壮工注意到他们的黑衣，的确多看了两眼，但随后就挥手示意他们进城，只是又多看了下埃勒巴斯特众多的戒指。他甚至没看过茜因的手指，这让她心情一直很不好。两人终于穿过城中迷宫一样的卵石路，到达市长府邸。

埃利亚是本方镇仅有的大城市。茜因记不清方镇辖区内另外三座社群的名称了，也不记得本地成为名义上的桑泽属国之前，原有的王国叫什么——桑泽控制力减弱以来，有些古国恢复了他们的旧称，但四城联治的方镇系统更为实用，所以名称之类的东西并不重要。她知道本地人主要从事农耕和渔业，跟其他沿海地区一样落后。尽管如此，市长府邸还是华美宜人，到处都有精致的尤迈尼斯建筑细节，诸如雕花飞檐、玻璃窗，还有，哦对了，一座单独的精致阳台，可以俯瞰宽大的庭院。完全没有必要的装饰，换言之，可能每场小地震之后都需要修缮。他们真的需要把整座建筑漆成亮黄色吗？看上去简直像是一颗巨型方块水果。

在府邸门口，他们把马交给一名马夫，然后跪在前院，让府中的抗灾者奴隶拿肥皂来为他们净手，这是当地的习俗，旨在降低社群领导者感染疾病的概率。这之后，来了一位身材高大的女人，皮肤几乎跟埃勒巴斯特一样黑，身穿一套白色款民军制服，此人进入庭院，客气地示意他们跟上。她带两人穿过府邸，进入一间小厅，然后她自己关了门，坐到房间里的桌子后面。

“两位还真是花了不少时间才到达这里啊。”她用这样一句话表示问候，眼睛盯着桌上的某件东西，专横地示意两人坐下。他俩坐在桌子对面的两张椅子上，埃勒巴斯特两腿交叠，十指互搭成尖塔状，脸上的表情难以捉摸。“我们以为你们一周前就能到达。你们想要马上去港口呢，还是可以就在这里动手？”

茜奈特张开嘴，本来想说她更愿意前往港口，因为她从来不曾撼动过珊瑚礁，距离近一点儿，更便于让她看清状况。但在她有机会开口之前，埃勒巴斯特就说道：“抱歉，您是哪位啊？”

茜奈特马上闭紧了嘴巴，瞪着看他。他脸上带着礼貌的笑容，那微笑里却暗藏某种机锋，让她马上警觉起来。那女人也瞪着他，脸上的敌意几乎能喷射过来。

“我的名字是埃利亚的领导者埃西尔。”她回答，语速很慢，像是在跟一个小孩谈话。

“埃勒巴斯特。”他回答，手触自己胸口，微微点头，“我的同事名叫茜奈特。但请原谅，我想知道的不只是您的名字。据我们所知，本方镇的长官是位男性。”

茜奈特这时候明白了过来，决定配合他。她不知道他为什么决定这样做，但话说回来，他做的很多事都难以理解。那女人不吃这一套，她下巴上的肌肉明显在抽动。“我是行政长官助理。”

多数方镇都有一位行政长官，一位副长官，外加一名执事。也许这个如此急于超越赤道区城市的社群，还需要更多层次的官僚吧。“你们总共有多少位行政长官助理？”茜奈特问，而埃勒巴斯特在一旁发出“嘿”声。

“我们必须要有礼貌，茜因。”他说。他还在微笑，但实际上已经动怒。她能看出，因为对方露出了过多的牙齿。“毕竟，我们只是原基人。而这位却是安宁洲最尊贵的职阶成员。我们只是来运用她无法理解的力量，以便挽救她所在地区的经济，而她——”他冲着那女人摇动一根手指，甚至不屑于隐藏那份嘲讽。“她就是个迂腐的小官僚而已。但我确信，在迂腐的小官僚中间，她还算是个绝顶重要的人物呢。”

那女人的肤色够深，所以表情变化还没有太明显，但这没关系：她那僵硬如磐石的坐姿和张大的鼻孔已经提供了足够的情绪线索。她看看埃勒巴斯特，又看看茜奈特，但随后，视线又回到对面的男性身上，茜因完全理解这选择。再没有人比她这位导师更能让人抓狂了。她突然感到一份恶趣味的自豪。

“长官助理共有六位。”她终于说，回答的是茜奈特的问题，眼睛却像是能投射陨石一样，死盯着埃勒巴斯特笑呵呵的脸。“而我作为长官助理的身份本来无关紧要。行政长官公务非常繁忙，而这只是区区小事。所以，派一名小官僚来处理，应该绰绰有余了。不是吗？”

“这不是区区小事。”埃勒巴斯特不再微笑，尽管他还是表情放松，十指轻轻互击。他看起来像正在考虑要不要生个气，尽管茜因知道，他已经很愤怒。“我从这里就能隐知到那座阻挡航道的珊瑚礁。你们的港口几乎无法使用；过去至少十年间，你们都在失去吸引大载量商船的机会，它们纷纷选择了其他海港。你们的希望是，在答应付给支点学院那么大笔钱之后——我知道那笔钱数量可观，因为他们派我亲自出马——如今最好指望港口清理成功，还能重新吸引到所有失去的商船，否则，就无法在下次海啸把你们的城市荡平之前偿付所有欠款。所以说，我们？我们两个人？”他短暂地向茜因示意，然后又搭起十指。“我们他妈的就是诸位的未来啊。”

那女人现在极为安静。茜奈特读不懂她的表情，但她的身体很僵硬，而且她微微向后撤开了一点儿。是怕了吗？也许吧。更可能的，是要对埃勒巴斯特的唇枪舌剑准备反击。他显然是命中了对方的痛处。

而他继续说：“所以你们至少能做的，是首先为我们提供些款待，然后介绍我们面见那个害我们旅行数百英里来解决你们小问题的人。这个叫作礼节，对吧？这是重要人物通常得到的待遇。您对此有不同意见吗？”

茜因情不自禁地想要叫好。

“很好。”那女人终于费力地说，声音明显有些不自然，“我将传达你的……要求……给行政长官。”然后她干笑，亮出白牙，像是某种威胁。“我一定会转达您对我们通常待客程序的不满。”

“如果这就是你们日常接待客人的方式，”埃勒巴斯特说，他带着堪称完美的傲慢环顾周围，只有一生住在尤迈尼斯的人才能做到如此过分。“那么我认为你的确应该转达我们的不满。真的，就这么开门见山？我们大老远赶来，连杯安全茶都不给？”

“我听人说，你们已经在郊区投宿过。”

“是的，这还让我心情稍好了一些。居住条件也是……不甚理想。”茜因觉得，这话说得不尽公正。因为旅店房间温暖，床也很舒服，店主拿到钱之后，态度也是相当殷勤周到。但他还是要说的。“您上次旅行一千五百英里是什么时候了，长官助理？我向您保证，这样的旅程之后，你需要的可不只是一天时间的休整呢。”

那女人的鼻孔都快要爆裂了。但毕竟，她还是领导者阶层。她的家人一定用心调教过，让她学会在遭到打击时做出合理反应。“抱歉。是我考虑不周。”

“没错。你真的欠考虑。”埃勒巴斯特突然站起来，尽管他保持了动作流畅，不带威胁意味，埃西尔还是向后避开，就像他打算扑过去一样。茜因也站起来，动作太晚，因为埃勒巴斯特的举动同样出乎她的意料——但埃西尔几乎没有看她。“我们今晚将入住来路上经过的那家旅店。”埃勒巴斯特说，无视那女人的不安，“大约两条街之外。应该是前门有个克库萨石像的那家吧？名字想不起来了。”

“季末酒家。”那女人几乎是温柔地说。

“对，听起来像是那个名儿。我可以把账单送到这儿来吗？”

埃西尔现在呼吸困难，她的两只手攥成拳放在桌面上。茜因很吃惊，因为选那个酒家，听起来像是完全合理的要求，可能有点儿贵吧——啊，原来问题在这儿，是吧？这位长官助理并没有权限来支付他们的住宿费。如果她的上级对这件事的状况足够不满，可能会从她的工资里扣除这笔开销。

但是埃利亚的领导者埃西尔并没有舍弃她的礼貌，并向他们大喊大叫，虽然茜因还挺期待这样的。“当然。”她说——甚至还设法露出笑容，这让茜因几乎有点儿敬佩。“明天同一时间请再度来访，届时我将给两位进一步的指令。”

他们就这样离开，沿街前往那家很高级的酒店，埃勒巴斯特为他们争取到的。

当他们站在房间窗前，这次又是两人同住，他们留心没有点太贵的食物，以确保没有人能指责他们对食宿的要求过分——茜奈特打量埃勒巴斯特的面容，奇怪他为什么还跟个火炉似的怒气冲冲。

“你好棒。”她说，“但这事有必要吗？我宁愿把工作完成，尽快返回学院。”

埃勒巴斯特微笑，尽管他下巴上的肌肉还在不时抽动：“我本以为，你有时候也想被当作人类尊重一下的。”

“我想啊。但这又有什么区别？就算你现在能虚张声势，也改变不了他们对我们的感觉……”

“不，的确不会。而且我才不关心他们的感觉。他们这种混蛋不必喜欢我们。重要的是他们做什么。”

对他来说，当然一切都没问题。茜奈特叹了口气，用拇指和食物捏了下鼻梁，努力让自己耐心。“他们会投诉的。”而茜奈特——实际上承担了这份任务的人，就是将来因此受罚的那个。

“让他们投诉。”埃勒巴斯特从窗前转身，前往浴室。“吃的来了再叫我。我要好好泡个澡，把自己泡囊了再说。”

茜奈特心想，痛恨一个疯子似乎毫无意义。他反正也不会有任何感觉。

客房服务员来了，送上一托盘朴素又实在的本地食物。大多数海岸社群的鱼都便宜，所以茜因款待自己的方式，就是点了一份坦泰鱼片，这个在尤迈尼斯是非常昂贵的美食。支点学院的食堂要隔段时间才能吃到一回。埃勒巴斯特裹了一条浴巾从浴室里出来，他看起来还真是洗得超干净——茜因也是这时才发现，他在过去几周的旅程中消瘦了好多。他完全是皮包骨，点的食物也只有一碗汤。不过毕竟是好大一碗海鲜乱炖，有人在上面淋了奶油，还加了少量甜菜调味酱，但他显然应该吃得更多一点儿。

茜奈特除了她的主菜之外，还点了一份蒜香薯蓣，一份焦糖甜角，装在单独的小盘里，她把这个放在他的托盘上。

埃勒巴斯特瞪着那份食物，然后瞪她，过了一会儿表情才和缓下来。“原来如此。你喜欢更壮实一些的男人。”

他只是在开玩笑，两人都心知肚明，就算她觉得他有吸引力，也还是不会享受跟他做爱。“任何人都是这样的，好吧。”

他叹气，然后顺从地开始吃薯蓣。在吃东西的过程中（他看似不饿，只是决心吃饭而已）他说：“我现在感觉不到它了。”

“什么？”

他耸肩，照她理解，他并不困惑，只是无法清晰表达自己的想法。“其实，有很多啦。饥饿。痛苦。当我身处大地之中——”

他面有难色。真正的问题是：并不是他语言能力低下，而是语言本身就无法传达那些。茜奈特点头，表示她懂。也许将来某天，会有人创造出一种适合原基人使用的语言。也许这种语言之前也曾存在过，只是被人遗忘。“当我身处大地之中，我能感受到的就只有大地。我无法感觉到……这些。”他向房间里的一切示意，包括自己的身体，包括她。“而我之前花费了那么多时间在大地之中。抑制不了自己。但是，当我返回时，那感觉就像……就像大地的一部分也跟我一起来到了这儿，而且……”他说不下去了，但她觉得自己已经明白。“看起来，这是得到第七或第八枚戒指之后才会出现的现象。支点学院给我制订了严格的食谱，但我并没有太当回事。”

茜因点头，因为这很明显。她把自己的甜菜卷也放进他盘里，他又叹了会子气。然后就把盘里的东西全吃光了。

他们上床。晚些时候，半夜里，茜奈特梦到她在向上跌升，穿过一束波动的光，那光线像脏水一样在她旁边泛起微波，折射光芒。而在光束顶端，还有某种东西在发射微光，那光源时隐时现，就好像它不完全真实，不完全存在。

她惊醒过来，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感觉出事了，但确信自己一定要设法解决危机。她坐起来，睡意蒙眬地揉脸，直到残梦淡去，才感觉到周围空气中弥漫着一份极具压迫感的毁灭气息。

她困惑地低头看埃勒巴斯特——发现他醒着躺在自己身旁，身体僵硬得奇怪，两眼圆睁，目光呆滞，嘴巴张开。他听起来像在发出咕噜声，或者是想要打鼾，却没能做到，只能发出怪音。这他妈的怎么回事？他没有看她，也不动弹，只是不停发出那种怪异的声响。

与此同时，他的原基力却不断集聚，集聚，集聚，直到让她整个颅骨内侧发痛。她触摸他的胳膊，发觉那里黏湿，僵硬，这时才明白，他已经动弹不得。

“巴斯特？”她俯身在他上方，望着他的眼睛。那双眼并没有回望她。但她显然隐知到了其他什么，仍保持着清醒，并在他体内做出回应。他的超凡力量仍在活跃状态，尽管肌肉无法动弹，而伴随着每一声咕哝，那力量都在加强，绷紧，随时准备出击。毁了，完了，真他妈可恶啊。他动不了，而且他已经惊慌失措。

“埃勒巴斯特！”原基人本应该绝对无条件避免惊慌。尤其是十戒级别的原基人。他无法回答她的召唤，这是当然。她这么说，主要是为了让他知道自己在这里，并在努力帮忙，所以，他或许有希望安静一点儿。这可能是某种类型的抽风，或许。茜奈特掀掉被子，翻身跪起，把手指伸进他嘴里，想把他的舌头拉低。她发现他嘴里全都是唾液，这混蛋要被自己的口水淹死了。这提醒了她，赶紧粗暴地硬让他翻身侧躺，头向旁边，以便口水流出，两人得到的回报，就是他第一声清晰的呼吸。但还是很浅，他的气息；而且吸气之前的停顿过长。他在挣命。不管他受到了何种威胁，那件事正在麻痹他的肺部，跟身体其他部分一起。

房间在晃动，只有一点点，茜奈特听到整座旅店的人们提高声调叫嚷。但叫声很快平息，因为没有人真正担心。现在还没有地震即将袭来的迹象。他们可以把刚才的动静当成一阵强风，偶尔撼动了建筑侧面的墙……暂时还是这样。

“可恶可恶可恶——”茜奈特爬过去强行进入他的视线。“巴斯特，你这蠢东西，食人族生养的大笨蛋，控制下自己啊。我是想要帮你，可要是你把我们全害死，我可就帮不上忙了！”

他的脸上没有反应，呼吸节奏也没变化，但那份迫在眉睫的末日感倒是马上消减下去了。有改善，很好。现在——“我得去找个大夫来——”

这次撼动建筑的晃动更剧烈一些；她听到碗碟颤抖，磕碰在他们弃置一旁的食物车上。所以说，他拒绝。“可我自己帮不了你啊！我都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你会死的，要是——”

他全身抽搐。她也不知道这到底是有意而为，还是某种不由自主的症状。但片刻之后，她意识到这是一次警告，因为那事又发生了：他的力量像铁钳一样，紧握住了她的原基力。她咬紧牙关，等着他用她的力量做任何需要的事……但什么都没发生。他已经掌握了她的能力，她也能感觉到他在做某件事。在摸索，好像是。搜寻，但没找到任何东西。

“是什么？”茜奈特窥探埃勒巴斯特失神的面庞，“你在找什么？”

没有回答。但显然，他在找的，应该是某种在他身体无法移动时找不到的东西。

但这没有道理，原基人并不需要眼睛来运使超常能力。即便是襁褓里的婴儿，也能做到他们在做的事。但是，但是——她努力思考。前一次，这种情况出现在大道旁边时，他曾先转身朝向危机来源。她在脑子里再现当时情景，试图理解他当时做过什么，如何做到的。不，刚才的想法不对；维护站点的方位偏西北，而他凝视的方向却是正西，望的是地平线。她摇头，感叹自己的愚蠢，同时快步走到窗前，打开窗户向外看。视野里没什么值得注意，只有依着山势倾斜的街道，还有城市中建筑的泥灰外墙，如此深夜时分，一片寂静。仅有的活动迹象在道路尽头，她可以瞥见那里的码头，还有更远处的海洋：人们在给一条船装货。天空有些零碎的云，天亮还早。她感觉自己像个白痴。但随后——

某种力量攫住了她的意识，从身后的床上，她听到埃勒巴斯特发出嘶哑的声响，感觉到他的力量在震荡。某种东西吸引了他的注意力。什么时候？应该是在她仰望天空时。困惑中，她再次抬头看天。

好的。好的。她几乎能感觉到他的欣慰。然后他的力量就开始包围她，她再也不用眼睛来感知。

这感觉就像她刚才做过的梦。她在向上跌升，而这似乎理所当然。她周围，她跌升时经过的地方，到处是色彩和闪光的亮面，像是水，只不过是紫灰色，而不是蓝色或无色，劣质紫石英里面掺杂一点儿烟水晶的质感。她在其中挣扎了一下，一度确信自己行将溺水，但她通过隐知盘感觉到了什么，尽管皮肤或肺部无法察觉；她并不是像溺水的人那样挣扎，因为周围不是水，而她不是真正置身其中。她不会被溺死，因为……不知用了什么办法，埃勒巴斯特在保护着她。

在她乱动的同时，他却有条不紊。他拖她向上，跌升速度加快，寻找某物，而她几乎可以听到它的咆哮声，感觉到各种力量的拖曳，像压力，像气温变化，渐渐令她皮肤发冷，微微刺痛。

某物接合成功。某物退开，闪出通道。这些都让她无法理解，复杂到无法完整地感知。某物从某处倾泻下来，温暖又略带刺激性。她内在的某个地方被抹平，密度加大。有烧灼感。

然后她到了另外一个地方，飘浮在一大片冰冷的异物表面，而且这些东西上面有某种物质，集聚在它们之间

某种污染物

而这不是她自己的想法。

然后一切都消逝。她猛然回到自己的躯体中，回到真实世界，有视觉、声响和听觉和味觉和嗅觉和隐知力——真正的隐知力，隐知力正常发挥作用的那种方式，而不是埃勒巴斯特那混蛋刚刚做到的随便什么鬼状态——而埃勒巴斯特正在床上狂吐不止。

茜因觉得恶心，赶紧避开，然后才想起他刚刚是瘫痪的；他本来不应该有能力动弹，更不要说呕吐了。尽管如此，他现在却正在吐，已经把身体从床上撑起一些，以便吐得更尽兴。显然，瘫痪症状减轻了。

他也没吐出多少东西，只是一两汤匙油乎乎、白腻腻的东西。他们吃饭是在几小时之前，他的消化系统上部应该没什么东西了。但她想起了那种

污染物

这才为时已晚地想到他吐出来的是什么。而且，她也明白了他是如何做到的。

等他终于吐完，又啐了几口以表重视或者追求彻底，他再次倒回床上，仰面躺着剧烈喘息，或者只是在享受重新获得呼吸能力的快感。

茜奈特小声问：“以可恶的、燃烧的、大地的名义问你，刚刚你到底做了什么？”

他笑了一下，睁开眼睛，滚动眼珠看她的方向。她能看出，这是他表达欢乐之外其他情绪时的那种干笑。这次要表达的是痛苦，或者是疲惫的解脱感。他总是怨天尤人。只是表露出来的程度有所不同。

“集——集中，”他在喘息间隙里说，“控制。分寸。”

这是原基力的第一课。任何婴儿都有移山之力，那只是本能。只有经过支点学院特训的原基人，才能有意识地，有针对性地，移动单独一块岩石。看起来，只有十戒大师，才能从自己的血液和神经系统中，移除极微小的漂浮物和穿刺物。

这本应该是不可能做到的。茜奈特无法相信他刚做过。但她本人又帮他达成过目标，所以她别无选择，只能相信不可能发生的事刚刚发生过。

邪恶的大地啊。

控制。茜奈特深吸一口气，来平息自己的情绪。然后她站起来，取来一杯水，递过去。他还是很虚弱；她不得不扶他坐起来，小口从杯子里喝水。他把第一口水也吐了出来，就吐在她脚边的地面上。她眼光很凶。随后抓过一个枕头，垫在他背后，帮他躺回去，又把没弄脏的那部分毯子拽过来，盖住他的腿和膝盖。这些做完之后，她去到床对面的长椅上坐下，这椅子够大够软，可以将就睡一夜。她已经受够了处理他的各种体液。

等到埃勒巴斯特呼吸平稳，也恢复了一点儿体力之后（她很好心的），她很小声地说：“跟我说说，你他妈的到底干了什么？”

他看上去并不因为这个问题感到吃惊，也没有从瘫软的枕头上移动，头还是无力地垂向后方。“活命而已。”

“大道旁有过一次。刚才又一次。解释下。”

“我不知道是否……能解释。还有，该不该解释。”

她忍住了没发火，她已经被吓得没多少脾气。“你刚说不知该不该解释，这是什么意思？”

他缓缓地、深深地、长长地吸了一口气，显然很享受这感觉。“你现在还没有……控制力。不够。没有那个……要是你尝试做我刚刚做过的事……你会死。但如果我告诉你自己怎么做到的，那么——”他又一次深呼吸，然后一口气说完，“你就有可能控制不了自己，一定要去尝试。”

控制那些小得肉眼看不到的东西。听起来像是开玩笑。这一定是在开玩笑。“没人拥有那么强的控制力。就算是十戒高手也不会有。”她听过这类故事；他们能做出惊人之举。但同样做不到不可能做到的事。

“‘他们是被锁链束缚的神灵。’”埃勒巴斯特感叹说，然后，她发觉他在沉沉睡去。应该是刚刚挣命时累惨了——或许实现奇迹的消耗要比表面看起来大得多。“‘驯服狂野大地的强者，本身也要被戴上笼头和口络。’”

“那是什么？”他在引用什么东西。

“《石经》。”

“胡扯。三板石板上都没有这些话。”

“第五板。”

他真是满脑子胡言乱语。而且他又在渐渐睡着。大地啊，她真想杀了他。

“埃勒巴斯特！可恶，快回答我的问题。”寂静。大地诅咒的东西。“你一再对我做的，到底是什么？”

他嘘出一口气，悠长，粗重，她以为对方不会再回答。但他还是说了。“平行协作。如果马车只有一匹马，终归跑不了太远的。如果一根绳子拴两匹，前面那个会先累倒。如果两匹马的轭并排，让它们同步，减少两者之间动作不一致产生的摩擦，你就能得到大于任何一匹马的拉力。”他又一次叹气，“至少理论上如此。”

“那你是啥，马轭吗？”

她在开玩笑。他却在点头。

马轭。这更糟糕。他之前是把她当牲口对待了，迫使她对他工作，以免他自己油尽灯枯。“你是怎么能做到——”她不喜欢怎么这个词，因为这就假设了不可能做到的事可以实现。“原基人是不能协同工作的。一个聚力螺旋会消解另外一个。控制力更强的人优先存续。”这是他们在料石生的考验期都曾学习过的课程。

“好吧，行啊。”他太接近睡着，已经口齿不清，“那就算这种事从未发生过。”

茜奈特太生气，有一会儿完全被气昏了头，整个世界一片白。原基人不能放任自己这样子发脾气，于是她用语言释放怒火。“别跟我讲这种屁话！我永远都不允许你再对我做出这种事——”但她怎么阻止他呢？“否则我就杀了你，听到没有？你无权这样做！”

“救了我的命。”几乎就是在咕哝，但她听到了，而且这等于给她的怒火背后插了一刀。“谢谢哦。”

但说真的，她真能怪罪一个行将溺水的人抓住附近随便一个人，以求自救吗？

或者是为了拯救成千上万人？

或者为了救自己的儿子？

他现在睡着了，就那样半躺在自己吐出的一小堆污物旁边。当然，吐出的东西在她睡的那一侧。茜因带着强烈的厌恶，蜷起腿来躺在长毛绒椅子里，努力让自己舒服一点儿。

只有到她安静下来，她才想到刚才真正发生了什么。事情的核心，而不只是埃勒巴斯特完成了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当她还是料石生的时期，有时候会到厨房值班，时不时，他们就会打开一罐过期变质的水果或者蔬菜。那些有问题的食材，罐子破了，或者密封被开启过的，有时候会特别臭，厨师就会打开窗户，叫几名负责扇风的料石生把臭气扇走。但茜因后来了解到，更可怕的，是那些表面看起来完整的罐子。里面装的东西看似完好；打开之后，闻起来味道也不错。仅有的危险信号，就是金属盖略微有点儿鼓起。

“比扑命蜇虫还要致命。”厨师长——一位须发花白的抗灾者，会在展示可疑毒罐时对大家说，“纯粹的毒药。你的肌肉会被麻痹，完全停止反应。你甚至无法呼吸。而且毒性极强。有这么一罐，我就可能毒死整个学院的所有人。”然后他会哈哈大笑，就好像真的很好笑一样。

调到一碗肉汤里，只需要加几滴那种毒物，就足以杀死一个讨人厌的中年基贼。

这有可能是意外吗？没有任何爱惜羽毛的厨师会用罐盖鼓起的食材，但或许季末酒家雇用的碰巧就是一群笨蛋。茜奈特自己下单订购的食物，跟上楼来问他们需要什么的孩子亲口说的。她明确说过每样东西是给谁点的吗？她试图回想自己说过的原话。“我吃鱼和饭卷。”所以他们应该能猜出，海鲜粥是给埃勒巴斯特点的。

那为什么不给两人都下毒呢？要是旅店里有人痛恨基贼到了那种地步，足以谋害他们的性命？给所有食物滴入烂菜汁毒是很容易的，不必只给埃勒巴斯特。也许他们的确下过毒，只是还没对她起效？但她感觉完全没事。

你是在疑神疑鬼，她告诉自己。

但每个人都恨她，这并不是她的想象。她毕竟也是个基贼。

茜因感到挫败，在长椅上辗转反侧，两手抱着膝盖，试图哄自己睡着。但看似败局已定。她脑子里充斥着太多问题，而身体也太习惯死硬的地面，中间只隔极薄的卧具。她最终整夜枯坐，呆望窗外越来越难以理解的世界，心中一片茫然，完全不知何以自处。

但到了早晨，当她探身到窗外，吸了一口饱含晨露的空气，徒劳地想让自己打起精神，她碰巧抬头看了一眼。那里，在晨光中若隐若现的，是一块飘浮的紫石英色巨岩。只是一块方尖碑——她恍惚记得前一天曾经见过的那块，在他们纵马进入埃利亚城的路上。它们总是很美，但那些晨星也一样美丽啊，所以在通常情况下，两者都不会吸引她的注意。

她注意到了这块方尖碑。因为今天，它要比昨天更靠近了许多。

一切建筑的核心，均须设置弹性良好的中梁。

相信木材，相信石料，但金属会生锈。

——第三板，《构造经》，第一节

第十章

你与猛兽同行

你觉得，或许，你需要成为另外一个人。

你不确定应该成为谁。之前的那些个你，曾经更强大、更冷漠，也曾更温情、更软弱。这两组属性中任何一种组合，都更适合带你撑过眼前这番混乱。而当下，你是冷漠兼软弱，这副样子，对谁都没好处。

你可以改头换面成为一个新人，或许吧。你之前做过这样的事；容易得令人吃惊。一个新名字，新的生活重心，然后把新人物的“衣衫”套上，试试肥瘦松紧，寻找最完美的契合点。几天之后，你就会觉得自己从来不曾是其他人。

但是。只有一个你，是奈松的妈妈。这是迄今为止让你没有转变的原因，最终，这是决定性的因素。等到这一切都结束，当杰嘎已死，终于可以安全地痛悼你死去的儿子……如果她还活着，奈松会需要她出生以来一直认识的妈妈。

所以你必须继续是伊松，而伊松就必须接受现状，用杰嘎残害过的这个自己，继续残破的生活。你已经尽了最大努力拼合那些残片，在缺损的地方，用意志力强行添补，无视时不时出现的摩擦声和断裂声。只要没有任何重要的部位断裂就好，不是吗？你能坚持。你别无选择。只要你的一个孩子还有可能活着。

你在战斗的喧嚣中醒来。

你和男孩在驿站旁的空地宿营，周围还有几百个其他人，大家都是同样的主意。没有人真的在驿站里面睡（这驿站只是一座没有窗户的低矮石屋，里面有一眼压水井），因为按照无声的共识，那里是中立区域。同样，驿站周围的数十座帐篷之间，人们也绝少交流，因为按照无声的共识，他们也都惊慌得宁愿先动刀砍人，然后再问问题。世界的变化太快太剧烈。《石经》或许一直都试图让人们对具体事务有所准备，但灾季来临时的种种恐怖状况，依然是任何人都无法轻易面对的冲击。毕竟，仅仅一周以前，还都是一切正常。

你和霍亚安顿下来，生了一堆火过夜，位置就在草原旁边的一片空地。你别无选择，只能跟这个孩子轮流守夜，虽然你担心他只会在当班时睡着而已，周围有这么多人，放松警戒的话太危险了。盗贼是最大的潜在问题，因为你有一个满满的逃生包，而你俩只是一名妇女带一个小孩，势单力孤。火也是一种危险，因为有那么多不懂得如何安全使用火石的家伙，却在干枯的草原旁边生火扎营。但你又筋疲力尽。仅仅一周前，你还过着自己舒适安定的小日子，你也还需要一段时间，才能进入适合旅行的身体状态。于是你让那孩子守夜，到那一大块泥炭土烧完时叫你起来。这本应该给你四到五小时的睡觉时间。

实际上，你却睡到很多小时之后，天将破晓时，当营地远端的人们开始尖声大叫。你们这边也响起喊叫声，人们大声互相警告，你挣扎着爬出铺盖卷儿，站立起来。你不确定是什么人在喊叫，也不清楚是为了什么。这不重要。你只是一只手抓起逃生包，另一只手拉起男孩，转身就跑。

他在你没能跑开之前就甩开了你，抓起他的小布包。然后他又一次握住你的手，黑暗中，冰白色的双眼里泛着野性的光芒。

然后你们——所有人，附近每一个人，还有你和那个男孩——都在疯跑，跑啊跑，跑到草原更深处，远离大路，因为那里是第一声尖叫传来的方向，也因为盗贼或无社群者或民兵或其他任何造成了麻烦的人在完成了要做的事情之后，很可能会顺着大路撤走。在黎明前灰白色的光线中，你周围所有人都像是亦真亦幻的影子，沿着平行方向奔跑。有一会儿，整个世界里真实存在的，只有那男孩、背包和你脚下的大地。

很长一段时间之后，你感觉气力耗尽，终于跌跌撞撞停住了脚步。

“刚刚怎么了？”霍亚问。他听起来一点儿都没有气喘吁吁。孩子就是耐力好啊。当然，你也没有一路狂奔；你现在身体太虚，做不到那样。最基本的底线是不能停步，这点你倒是做到了，没有足够气力奔跑时，就快步急走。

“我也没看到。”你回答。反正呢，出了什么事并不重要。你揉搓身体侧面痉挛的部位。缺水；你取出水壶来喝，看到里面接近全空，忍不住皱眉。在驿站时，你当然错过了灌满水壶的时机。你本来打算第二天一早去灌的。

“我也没看到。”男孩说，他回转身，伸长脖子，就像这样能看到似的。“一开始还挺安静的，然后就……”他耸耸肩。

你看了他一眼：“你没睡着吧？”你逃跑之前看到了火堆，火已经只剩一摊黑灰。他本应该在几小时之前就叫醒你的。

“没有。”

你向他做出一副臭脸，这样子曾让你自己的俩孩子胆寒，还有几十个别人家的孩子。他也有些畏缩。看似有点儿困惑。“我就是没睡着啊。”

“泥炭土烧完时，你为什么没把我叫起来？”

“因为你需要睡觉，我当时不困。”

可恶。这意味着他晚些时候就将会犯困。这么固执的孩子，让大地吞了算了。

“你腰痛啊？”霍亚靠近，看似很担心，“你受伤了吗？”

“就是突然有点儿痛。会过去的。”你环顾周围，尽管在大量尘灰掉落的环境下，二十英尺外的视野就已经模糊不清。周围并没有其他人靠近的迹象，而且你也听不到驿站周围传来任何声响。你们周围鸦雀无声，事实上，只能听到尘灰落在草叶上的轻响。从逻辑上讲，其他在驿站周围扎营的人应该也没有逃出太远才对，但你的感觉是完全孤单。身边只有霍亚做伴。“我们不得不回驿站一趟。”

“为了取回你的东西？”

“是的。还要打水。”你眯眼看驿站方向，这样没用，还是看不清，这段时间，只要很短距离之外，平原就是一片灰白。你现在无法确认下一座驿站正常能用。它或许被将来的匪帮头目占据，或者被惊慌的乱民捣毁；也或者已经无法正常运行。

“你可以往回走一段。”你转向那男孩，他已经坐在草地上，让你意外的是，他嘴里含着某种东西。他之前从来没有吃过食物的……哦。他把自己的破布包扎紧，吞咽之后才开口。“去那条你让我洗澡的小溪取水。”

这也是一种可能的选择。你们上次用水之后不久，溪水再次潜入地下消失。距离这儿只有一天路程。但这一天是向你来的方向走，另外……

没什么另外。回到那条小溪是最安全的选择。你不愿回去，才是愚蠢、错误的。

但奈松在前面的某个地方。

“他在对她做什么？”你轻声问，“到现在，他一定已经知道她是什么人。”

那男孩只是观察你。如果也在为你担心的话，他的脸上至少没有显露出来。

好吧，你本来就是要多给他一些可以担心的理由：“我们还是要回驿站。时间已经过去足够长。盗贼或者土匪或者随便什么人，现在理应得到了想要的东西，并且离开了。”

除非他们想要的是那座驿站。安宁洲有几个最古老的社群，最早就是某地区最强大的团体占据了水源，然后坚守，击退所有来犯之敌，直到灾季结束。这种时代，无社群者最大的愿望，就是在没有社群接纳他们的情况下，成立自己的社群。不过毕竟，很少有无社群者团体拥有足够严密的组织，足够的内聚力，足够强大的实力，来成功实现这样的目标。

而且也很少需要跟一名原基人对抗，后者又比他们更需要水源。

“而如果他们想要占领水源，”你说，你是认真的，尽管是这么小的一件事，你只是需要水，但在那个时刻，每个障碍都像山岗一样巨大，而原基人可以吃掉大山作为早餐，“识相的话，最好还是分我一些。”

听到刚才那句话，你多少有几分怀疑那男孩会尖叫着逃开，但实际上他只是站起来。你在上一个途经的社群给他买过衣服，同时买了那块泥炭土。现在，他已经有了结实的、适合赶路的靴子，还有上好的厚袜子，两整套衣服可以替换，还有一件外套，样式跟你自己的外套特别相像。除了他怪异的容貌之外，外套的相似性让你们两个一看就像是一伙的。这种事会传达出无声的信息，意味着组织性，共同的追求，团队精神；这效果并不大，但任何威慑力都有用处。我们还真是可怕的一对哦，一个疯女人，加上一个诡诈的熊孩子。

“走啦。”你说，然后开始走。他跟在后面。

你们靠近驿站时周围一片寂静。你从草地上的混乱状况可以看出，你们已经接近驿站石屋：这里是某些人舍弃的营地，火堆还在冒烟；那边有个被扯坏的逃生包，后面有忙乱中抓起逃跑途中掉落的补给品。还有一圈野草被拔掉，宿营用炭，一副被遗弃的铺盖卷儿，也许就是你的。你经过时把它捡起，卷好了塞在你背包的带子下面，回头再拴紧。然后，驿站石屋突然出现在视野里，比你预期的更早。

一开始，你以为这里没有人。除了自己的脚步声和呼吸声，你听不到任何声音。男孩几乎不出声，但在你们回到大路时，他踏在沥青路面上的脚步声特别重。你看了他一眼，他似乎也意识到了问题。他停下来，在你走路时仔细观察你的步子。看你如何脚跟落地，车轮一样前辗，到脚尖离地，不是大踏步前进，而是轻轻让脚剥离地面，然后小心地重复整套动作。之后，他也开始学你这样做，如果你不需要时刻留意周围环境，如果你不是被自己的心跳加速转移了注意力，你会被他脸上惊诧的表情逗乐的，他发现自己的脚步声变轻时，小脸上一派震惊，简直可爱啊。

但这时，你已经进入驿站，发现里面有人。

首先你看到的只有压水井和它的水泥基座。这些简单驿站只有这么点儿功能，给水井一个遮风挡雨的地方。然后你看到一个女人，她正在自得其乐哼着歌儿，取走一个大水壶，然后又放上一个，空的，比刚才那壶更大。水壶放在出水管下面。她忙着转过井身，又去压水，动作特利索，开始压水之后，才发现了你们。然后她定住，你和她愕然相对。

她是无社群者。只是最近才无家可归的人，不可能脏到她那种程度。（除了你带的这个奇葩小孩，你心里给自己补充。但灾后的身体肮脏，跟长年不洗的肮脏还是有区别的。）那女人头发卷曲，不像你这样，有干净整齐的发卷，而是纯粹不收拾的那种乱；发丝脏兮兮地结成大小不均的几绺，从头顶垂下。她的皮肤已经不只是沾满脏污，那脏东西似乎已经渗入肌体，成了永久性的身体特征。某些灰土本身含铁，然后已经生锈（因为皮肤分泌物吧），把她的毛孔染成了红色。她的一部分衣物显得较新——考虑到驿站周围那么多被丢弃的物品，你不难猜出这些的来源。而她脚边的背包只是三个包裹之一，每个包里都装满补给品，还吊着另一个已经装满的水壶。但她的体臭太浓烈刺鼻，你真心希望她打水是为了洗个澡。

她的眼睛快速扫过你和霍亚，内心算计的应该也是同样迅速而且彻底，过了一刻，她耸耸肩，压水，按了两次就灌满了大水壶。然后她拿起壶，扣上盖子，把壶吊在脚边一个背包上，然后（动作迅捷到让你有几分敬佩）抱起全部三个背包，向后退开。“用吧。”

之前你也见过无社群者，当然了，每个人都见过。在那些需要比壮工更廉价劳动力的城市中（以及壮工工会较弱的地方）他们住在棚屋区，沿街乞讨。其他所有地方，他们都住在社群之间的地带，森林中、沙漠边缘这类地方，通过狩猎生活，用垃圾建造营地。他们中那些怕麻烦的人，会偷抢社群边缘的农田或仓库；好斗的那些，则会抢劫较小的、防卫粗疏的社群，并在方镇中偏僻的商路上打劫。有些这类事情发生，方镇长官并不介意。这有助于让所有人保持警惕，并提醒社群内找麻烦的人，不听话会落到何种下场。不过要是偷盗事件太多，或者攻击过于血腥暴力，民军就会被派出去剿杀无社群者。

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我们不想惹任何麻烦。”你说，“我们只是来取水的，跟你一样。”

那女人一直在好奇地看着霍亚，现在把视线闪回到你的方向。“我也不想惹麻烦的。”她有点儿刻意地扣上另一个已经装满的水壶。“不过，我还有几个这种水壶要装，所以，”她向你的背包和仅有的水壶点首示意，“你用不了多长时间。”

她的水壶真心巨大，很可能也像原木一样重。“你在等其他人来吗？”

“没有。”那女人微笑，露出相当好的牙齿。就算她现在是无社群者，也肯定并非一直如此。那牙床没有多少营养不良的迹象。“想杀我啊？”

你必须承认，之前都没料到对方会这样说。

“她一定在附近有窝点的。”霍亚说。你很满意地发现他在门口，向外察看。还保持着警惕。精明的孩子。

“是啊。”那女人说，情绪挺好，并不烦恼，虽然别人已经发现了她刻意掩饰的秘密。“想跟踪我吗？”

“不想。”你坚决地说，“我们对你没兴趣。你不惹我们，我们就不惹你。”

“我同意。”

你解下自己的水壶，一步步挨进水井。这场面有点儿尴尬，这东西本来应该是一人压水，另一人拿水壶接着的。

那女人一只手按在压水机上，无声的表示愿意帮忙。你点头，她替你压了水。你先让自己喝够，然后在装满水壶的过程中，周围是一派压抑的寂静。你紧张，所以先开口说话：“你来这儿冒了很大风险。很快其他人也都会回来的。”

“一些人吧，也不会太快。你也冒了很大风险。”

“没错。”

“那么，”那女人冲着她那堆已经灌满的水壶点头，你这才发现——那是什么？就在其中一个水壶嘴上，有某种设备，用树枝、扭曲的树叶和一条弯弯的导线组成。你瞪视的过程中，它发出咯咯轻响。“我反正也在做测试。”

“什么？”

她耸耸肩，看着你，你这时才醒悟过来：这女人才不是普通的无社群者；正如你不是哑炮。

“那场来自北方的地震。”她说，“至少得有九级——而这还只是我们在地面上的感觉。震源还很深呢。”她突然停顿，实际上是侧头远离你，皱起眉头，像是听到了什么让人震惊的响动，但周围什么都没有，只有石墙。“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地震。波形特征极为奇怪。”然后她又盯着你看了一下，眼睛像鸟儿一样灵动。

“很可能损坏了好多个地下水池。他们当然会修复啦，假以时日，但短期来说，说不好这附近会有怎样的污染。我是说，这里本来是建立城市的理想地点，对吧？地势平坦，靠近水源，附近没有断层线。意味着以前很可能曾有过一座城市在这里，某段时期。你知道当一座城市死亡，会给后人留下怎样可怕的遗产吗？”

你现在紧盯着她看。霍亚也一样，但他看到谁都那样盯着。然后那个装在水壶上的东西不再咯咯响，那个无社群女弯腰把它拔出来。它之前是把一片什么东西（树皮？）悬在水里。

“安全。”她宣布，然后才为时已晚地发现你在注视她。她微微皱眉，举起那个小片。“这东西的材料跟安全茶是一样的。你知道吗？那种待客茶？但我额外用了些制剂处理过，这样就能测出安全茶没反应的那些毒素了。”

“那种东西不存在。”你脱口而出，然后安静下来，有些不安，当她犀利的眼神对准你。现在你不得不说完了。“我是说……安全茶没反应的东西，对人体都是无害的。”这就是人们饮用它的唯一原因，因为它的味跟煮熟了的屎似的。

现在这女人看上去不高兴了。“这不对。你从什么烂地方学到这些的？”这是你以前在特雷诺童园教别人的知识，但在你有机会回答之前，她就已经开始冷冷地解释：“安全茶如果用冷水冲泡，效果就不理想；这点尽人皆知。它需要到室温或者温热程度。它还无法测出那些能在数月后致人死命的东西，只对几分钟后致死的毒素有效。要是你今天活下去了，明年却皮肤剥落而死，又能算什么好事？！”

“你是个测地学家。”你莽撞地说。这看似不可能发生。你以前见过测地学家。他们是人们在宽容的想象中原基人应该是的样子：高深莫测，拥有凡人不该掌握的知识，令人不安。除了测地学家之外，没有人会了解那么多没用的知识，还这样透彻。

“我不是。”那女人站起来，身体几乎因为怒火而涨大起来。“我可没有笨到去跟大学里那帮白痴学样。我没那么蠢。”

你再次目瞪口呆，脑子里特别混乱。然后你的水壶满溢，你手忙脚乱找盖子。她停止压水，把那片树皮状的小东西放进她巨大的裙子兜里，开始打开她脚边较小的那个背包，动作简洁高效。她取出一个水壶（大小跟你的水壶一样）丢在一边，然后那小包裹也已经空了，她把包裹也丢开。你的眼睛盯着这两样东西。如果男孩可以携带自己的补给品，你的确能更轻松一点儿。

“要是你想要，最好就动手拿。”那女人说。尽管她不看你，但你意识到她是故意把那些东西挑出来给你的。“我不会在此逗留，你也一样不该久留。”

你靠过去拿起水壶和空背包。那女人再次站起，帮你装满这个水壶，然后又开始翻找她自己的东西。而你系好水壶，还有之前捡的铺盖，并把你背包里的几样东西转到小包里给男孩携带。你说：“你知道发生了什么吗？什么人干的？”你朝尖叫声把你们吵醒的方向做了个手势。

“我怀疑那并不是‘什么人’。”那女人说。她丢开几包臭掉的食物，一条小孩的裤子，看上去可能够大，适合霍亚，还丢掉几本书。谁会在逃生包里放书啊？尽管那女人在丢书之前，还扫了一眼书名。“面对这样规模的巨变，人类的反应快不过大自然。”

你暂时把第二个水壶也挂在自己的背包上。因为你不会蠢到让霍亚带的行李过重。他只是个男孩，而且发育得不好。因为那无社群女人显然不想要，你把那条裤子也从她丢弃的物品堆里拿过来，那堆东西越来越多，你拿了，她看似也不在意。

你问：“什么，你的意思是，刚才可能是某种动物袭击吗？”

“你没看到死尸？”

“我都不知道有死尸。有人尖叫，然后开始逃跑，我们就跟着逃跑了。”

那女人叹气说：“那倒也算是精明之举，但的确会让你……失去一些机会。”就像为了表明自己观点一样，她又丢开一个刚刚拿空的包裹，站起来，背上余下的两个背包。其中一个更为破旧，显然也比另一个更舒服：她自己的。她用麻绳把沉重的水壶串在一起，让它们靠在自己腰际，利用她尺寸可观的屁股提供支撑。而不是像多数人的水壶那样悬空吊着。她突然瞪了你一眼。“不许跟着我。”

“本来就没这个打算。”小背包已经准备好交给霍亚。你背上自己的包，确定一切安全舒适。

“我认真的。”她靠近一点儿，整个脸凶恶得近乎狂野。“你不知道我要回什么地方。我可能会住在一个有围墙的巢穴里，有五十个跟我一样的同党。我们可能会有磨牙的锉刀，还有烹制‘鲜嫩多汁蠢货’的菜谱。”

“好啦，好啦。”你退后一步，这似乎让她放心了一点儿。现在她由凶恶变成放松，继续忙着把背包整理舒服。你也已经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是时候离开了。男孩得到自己的背包，似乎也很满意。你帮他背好包。你这样做的时候，无社群女人从你们身边经过离开，而你残留的旧我促使你说，“顺便说下，谢谢你。”

“不客气。”她轻描淡写地说，一路走出门口——然后却忽然站定。她在盯着某种东西。脸上的表情让你颈后所有的寒毛全都直立了起来。你很快也来到门口，看她看到了什么。

那是一只克库萨，一种体形修长、毛茸茸的动物，中纬度地区的人们养作宠物，作为狗的替代品，因为狗太贵了，除了最爱慕虚荣的赤道富人，没人养得起。克库萨的外形更像是旱獭，而不像犬类。它们可以驯养，而且特别便宜，因为只吃低矮灌木的叶子，还有上面的昆虫。而且它们小的时候，比小狗还要更可爱……但这只克库萨不可爱。它很大，光洁的皮毛下面足有上百磅健康、精壮的肌肉。某人曾经非常喜欢它，至少是直到最近：它脖子上还有一条精美的皮项圈。它在吼叫，而当它从草丛里钻出，走上大路，你看到它嘴角周围和有力的前爪上都有红色血花。

看到没，这就是克库萨的问题。每个人都能养得起它们的原因，是它们吃树叶——直到尝到了足够多的灰，然后就会激发内心里的某种通常都在沉睡的本能，然后它们就会变。任何东西在灾季都会变。

“可恶。”你小声说。

无社群女在你身边低声嘶吼，你身体紧张起来，感觉到自己的意识短暂地进入地底。（你强行把它拉回，出于习惯。不能在别人面前动手，除非你别无选择。）她已经移动到柏油路边上，很可能是想快步跑到草地上或者远方的树丛里。但就在离大路不远处，大约是有人尖叫的地点附近，你看到草丛剧烈摇晃，听到其他克库萨吠叫和哼唧的声响——有多少只，你说不清。不过它们很忙，在吃东西。

这只曾经是宠物。也许它还有关于人类主人的美好回忆。也许它在其他动物攻击时还有犹豫，因此只尝到了一点点肉食，直到灾季结束，这都将是它的主食。现在，如果它不肯重新考虑自己过于文明的行为方式，就会挨饿。它在柏油路上来往徘徊，自顾自地喳喳叫，就像下定了某种决心，却还是没有离开。它在跟自己的良心斗争的同时，把你和霍亚还有无社群女困在了这里。可怜啊，可怜的东西。

你站稳了脚跟，轻声招呼霍亚，还有那女人，如果她想听——“别动。”

但还没来得及找到任何不会造成损害的力量来源，例如你能移动的岩石突出部，或者你能诱发的热泉，让你有个凭借，能从空气里和这个特大号松鼠身上吸走一部分热量。霍亚就已经扫了你一眼，然后跨步上前。

“我说过了。”你发了火，伸手扳住他肩膀，要把他拉回来，只不过他完全拉不回来。你就像在搬一块披了外套的巨石。你的手只能从皮衣上滑开。衣服下面，他的身体纹丝不动。

你的抗议声卡在了嘴里，男孩继续向前走。你意识到，他并不是简单的不听话；他的举止里有太强的目的性。你甚至不确定他是否感觉到过你想制止他的努力。

然后男孩面对那畜生，间距只有几英尺。它已经停止了徘徊，站在原地，就像是在——等待。等什么？它完全不像是要发动袭击的样子。它低下头，摇摇它的短尾巴，一次，不确定。很警惕。

男孩背向你。你看不到他的表情，但突然之间，他短小的身躯显得不再那样幼小，也不再那样无害。他抬起一只手，伸向那只克库萨，就像要给他闻一下。就像它还是一只宠物。

那只克库萨发动了进攻。

它很快。它们本来就是行动敏捷的动物，但你才刚看到它肌肉收缩，它就已经接近了五尺。它的嘴巴张开，牙齿已经咬住了男孩的手，一直吞到上臂中段。然后，哦，大地啊，你看不下去啦，一个孩子死在你面前，就像小仔死的时候你没能看见，你怎么能让这样两件事发生呢，你真是全世界最差劲的人。

但或许，如果你能集中精神，就可以冻结那只动物，又不伤及男孩，你放低视线，努力集中精神；与此同时，无社群女惊呼一声，男孩的血滴落在柏油路面上。现在观察霍亚受苦只会让事情更难办，重要的是救他活命，就算他失去这只胳膊。但随后——

又是一片寂静。

你抬头看。

那只克库萨已经不再动弹。它还在原来的地方，牙齿咬住霍亚的一只胳膊，双眼瞪得好大，特别……不是凶悍，更像是恐惧。它甚至还在微微颤抖。你听到它发出一声极短促的声音，只是空洞的哀嚎声。

然后那只克库萨的皮毛开始动。（什么？）你皱眉，眯起眼睛细看，但真相并不容易看清，尽管那动物距离不远。它皮毛上的每一根毛都在战栗，看似同时指向各个方向。然后它身上泛出光芒。（什么？）变硬。突然之间，你意识到它不只是肌肉变硬，表层皮肤也在变硬。而且不只是变僵硬，而是……变坚实了。

然后你才察觉：整个克库萨僵化成了实心的一坨。

什么？！

你搞不懂自己亲眼看到的状况，于是你继续紧盯着看，一点点明白了过来。它的眼睛变成了玻璃，它的爪子变成了晶石，它的牙齿成了带彩色矿脉的褚石。曾经活力满满的躯体，现在变得特别安静。它的肌肉像岩石一样硬，而这不是比喻。它的皮毛只是全身最后一个发生变化的部分，是在下面的毛囊转化为其他质地时，随之来回扭转。

你和那个无社群女一样目瞪口呆。

哇哦。

真的，你当时就这么一点儿想法。你没有更贴切的反应。哇哦。

至少，这足以让你行动起来。你挨到近处，直到能从更有利的角度观察整个场景，但事实没有任何改变。男孩还是看起来安然无恙，尽管他的胳膊有一半被吞进那东西的食道里。克库萨还是死透腔。好吧。还挺美，但死透了。

霍亚扫了你一眼，你突然发觉他有多么不开心。就像他感觉到了羞耻。为什么？他救了你们这帮人的命，即便这个办法有点儿……你不知道该怎么说。

“这是你做的吗？”你问他。

他垂下眼帘：“我还没想让你看到这个呢。”

好吧。这个……以后咱们再考虑：“你做了什么？”

他紧绷起嘴唇，不说话。

这种时候，他却选择了当闷葫芦。但话说回来，也许现在并不适合进行这种谈话，考虑到他的胳膊还在某个玻璃怪兽的牙齿间卡着。那些牙齿已经刺破了他的皮肤。现在还有血液涌出，沿着它不再是血肉之躯的下巴流下。“你的胳膊。让我……”你环顾周围，“让我找个东西帮你脱身。”

霍亚看似这才想起自己的胳膊。他又瞄了你一眼，显然不喜欢让你目睹这种情形，但随后叹了口气。接着他活动了一下手臂，你还没来得及警告他别乱动，以免再受伤。

那只克库萨的头部碎裂。大块沉重的石头掉落到地面上；闪亮的晶尘喷向周围。男孩的胳膊又流了更多血，但已经重获自由。他活动一下手指。它们都没事，他让胳膊垂到身侧。

你要照顾他的伤口，伸手去抓他的胳膊，因为这是你能理解，也能帮忙的状况。但他很快挣脱，用另外一只手盖住伤处。“霍亚，请让我——”

“我没事。”他小声说，“不过，我们该走了。”

其他克库萨还在近处，尽管它们还在草丛里，吞食某个可怜傻瓜的尸体。那顿饭不会永远吃不完。更糟的是，其他绝望的逃亡者很快也将决定返回驿站，希望坏事已经过去。

其中一件坏事就在这里，你心里想。一面看着克库萨没有了牙齿的下颌。你能看出它舌头背面的粗糙瘤节，现在都已经变成了闪亮的晶石。然后你转身面向霍亚。他还在手握流血的胳膊，一脸惨兮兮的表情。

最终，这份痛苦又把恐惧压回你的心里，取而代之的是另外一份更熟悉的感觉。他这样做，是因为他不知道你有能力自保吗？还是出于其他难以揣测的原因。说到底，这并不重要。你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对付一个能把活物转变成石雕的怪物，但你的确知道该如何应对一个不开心的小孩。

而且，你还有很丰富的经验，应对实际上是怪物的孩子。

于是你伸出自己的手。霍亚看上去很吃惊。他瞪视了一会儿，然后又看你，眼光里有一种东西，完全跟人类无异，在那个瞬间，他感谢你的接纳。这让你也觉得自己更像人类，好神奇。

他握住你的手。他的抓握看似并没有因为受伤而减少力量，于是你拉他一起走，转而向南，接着赶路。无社群女一声不出地跟着，或者她只是跟你们去同一个方向，或许她是觉得人多力量大。你们谁都没有开口说话，因为无话可说。

在你身后，草地上，克库萨还在不停地吃。

警惕松动岩石上方的地面。警惕强壮的陌生人。

警惕突如其来的静寂。

——第一板，《生存经》，第三节

第十一章

达玛亚，身处一切的支点

支点学院的生活，有它独特的秩序。

人们总是黎明即起。达玛亚在农村一直这样，所以她轻易就能做到。对其他料石生（这就是她现在的身份了，一块无关紧要的石头，等着被打磨成有用的形态，或者至少起到一点儿辅助作用，帮助其他更优质的石料得到磨砺）来说，醒来的时间是一位教导员进入宿舍，敲响一口响得刺耳的钟，这会让所有人都吓一跳，包括已经醒来的。每个人都抱怨不止，包括达玛亚。这让她感觉自己成了某个整体的一部分。

他们起床，整理卧具，要把被子叠得跟军人一样整齐。然后大家鱼贯进入淋浴室，里面用电灯照得白晃晃，瓷砖光洁，弥漫着植物清洁剂的味道，因为支点学院雇用了壮工，还有尤迈尼斯棚户区来的无社群者来负责清洁。因为这个，还有其他原因，淋浴过程很舒适。她以前从来都不能像现在这样每天使用热水，几吨分量的水，直接从房顶上的小洞里落下，像是有史以来最完美的雨。她努力不让自己的欣喜过于明显，因为有些其他料石生来自赤道区，会笑话她——小地方来的土包子，见到一点儿舒适、整洁、轻松的生活条件就大惊小怪。但，事实上，她的确就是这样。

这之后，料石生们刷牙，然后返回宿舍穿衣打扮。他们的制服是浆硬的灰色织物长裤，还有黑色滚边的长袍，男孩女孩都一样。孩子们如果是长发、波浪发或者头发稀疏到能向后梳理，扎成发髻，都被要求这样做；灰吹发、鬈发或短发的孩子们，也要确保发型规整。然后料石生们站在他们的床前，等着教导员们进来，逐个检查仪表。他们会确保所有料石生真正整洁。教导员也会检查床铺，确保没有人尿床或者被子没叠好。身上不够干净的人要被打发回去再洗一次澡，这次是冷水，教导员要站在旁边看着，确保这次洗到位。（达玛亚确保自己不会被迫做这种事，因为这听起来一点儿都不好玩儿。）料石生如果在着装、仪容和整理床铺方面行为不当，会被送到惩戒部，他们会依照触犯的规矩受到相应惩罚。不梳头的人，头发会被剪得很短；多次再犯会被剃光头。不刷牙的人会被迫用肥皂洗牙。着装不当，要在裸露的屁股或后背上承受五下鞭笞，床铺不整洁的惩罚是十下。鞭笞不会导致皮开肉绽，教导员们受过训练，会用正好足够的力度，但的确会留下鞭痕，而这个应该就是故意让制服的硬质衣料蹭到，以此来增加痛苦的。

你们代表着我们所有人，教导员说，如果有任何料石生胆敢对这种待遇提出抗议的话。如果你肮脏，就意味着所有原基人都肮脏。如果你懒惰，就等于我们都懒惰。我们伤害你，是为了不让你伤害到我们其他人。

以前，达玛亚可能会对这样的处理结果表示抗议。支点学院的孩子们各不相同：不同年龄，不同肤色，不同体形。有些人说桑泽标准语有不同口音，因为他们来自世界各地。有个女孩牙齿磨尖，因为她们全族都要磨尖牙齿；另一个男孩没有阴茎，虽然每次淋浴之后，他都会在内裤里塞一只袜子；另有一个女孩很少能吃上正常的饭，每顿都狼吞虎咽，跟饿死鬼似的。（教导员总是在她床铺周围发现隐藏的食物。他们迫使她吃下去，全部吃掉，在其他学生面前，就算撑吐了也得接着吃。）这么千奇百怪的一群人，本不应该指望他们整齐划一，在达玛亚看来，用几乎毫无共同之处的其他孩子的标准要求自己并无意义，他们只有一点相同，就是原基力这种诅咒。

但现在的达玛亚已经知道，这世界并不公平。他们是原基人，当今世界的米撒勒，生来就背负诅咒，是坏人。眼下这些做法都是必须的，为了确保他们安全。反正，如果她做到所有要求，就不会遭遇任何意外。她的床铺总是完美，牙齿干净洁白。当她开始忘记什么最重要，就会看自己的右手，每逢阴雨天，那儿还是会痛，尽管骨头在几周内就已经恢复。她记得那份痛，还有它带来的教训。

检查之后就是早餐——只有一点儿水果和一根桑泽口味的烤肠，大家在宿舍门厅里取到这些食物，边走边吃。他们三五成群，到支点学院各种各样的讲堂上课，早几届的料石生称之为熔炉，尽管这不是正确的名称。（料石生们谈话时，会说很多不对成年人说的内容。成年人们也心知肚明，但装糊涂。这世界并不公平，有些事没有道理可讲。）

在第一号熔炉，有房顶的一个地方，当天第一节课要坐在椅子里，面对书写板，听学院的一位教导员讲课。有时候，会有口头测试，问题一个接一个抛给料石生，直到有人答不上来。没能答上来的料石生要负责擦所有的书写板。这样，他们学会了在压力下冷静地学习。

“旧桑泽帝国第一位皇帝叫什么名字？”

“厄尔塔发生一场地震，发出推挤波的时间是六点三十五分零七秒，震荡波时间六点三十七分零二十七秒。滞后时长是多少？”如果被提问的是年龄较大的料石生，问题也会更复杂，会涉及对数和函数计算。

“《石经》建议说：‘务必提防圆心。’这个论断包含怎样的谬误？”

这是某天轮到达玛亚回答的问题，于是她站起来。“这个论断解释了如何利用地图判断原基人所在地点的方法，”她说，“它本身不对，过度简化，因为原基人的聚力区域并不是圆形，而是一个螺旋面。很多盲从这句话的人，都不知道原基力的影响区域还能向上或向下延伸，如果是训练有素的原基人，甚至能把这个区域变换成其他三维形状。”

马凯赛特教导员点头认可这个解释，这让达玛亚感到骄傲。她喜欢答对题的感觉。马凯赛特继续说：“如果经常出现‘小心环形曲面体的倒置支点’这种句子，《石经》可能会变得难以背诵，所以我们就有了圆圈和圆心。为了让经文更有诗意，就牺牲一下准确性喽。”

这让全班哄堂大笑。其实笑话本身并没有那么可笑，不过在测试的日子里，大家都很紧张。

几堂课之后是午饭，安排在巨大的露天专用饭堂里。这个饭堂有油布做成的活动顶篷，中间配置板条支架，下雨时可以关闭，尽管尤迈尼斯这座内陆城市很少碰上阴雨天。所以，料石生常常可以坐在明媚蓝天下的长凳长桌旁用餐，一面互相踢打笑闹，乱起滑稽的绰号。午餐很丰盛，用于弥补小量的早餐，食品多样、美味、有营养，尽管很多来自遥远地区，有些达玛亚都叫不上名字。（但她还是会吃光自己那份。太婆教过她，永远不要浪费食物。）

这是达玛亚一天里最喜欢的时间，尽管她是独自坐在空桌上的料石生之一。很多其他孩子也会这样做，她察觉到了——太多，所以不能说都是没交上朋友的人。其他独坐的人，也都有一种共同的面貌特征，她很快就能辨认出来——行动上的某种秘密感，一点儿犹豫，眼睛和下巴上的几分紧张。有些人身上，带着旧日生活留下的、较为明显的印迹。有个灰色头发的西海岸男孩，他少了一只胳膊，只剩手肘以上的那截，尽管他灵巧到可以独臂生活。还有个桑泽外貌的女孩，也许年长五岁吧，她一侧脸上有好多条扭曲的烧痕。然后另一个料石生，入校比达玛亚还要晚，她的左手裹了一个特别的皮囊，看上去像是无指手套，在手腕那里拴牢。达玛亚认出了这皮囊，因为她的手恢复期间也曾戴过，在进入支点学院的最初几周里。

他们彼此打量得不多，她和其他那些独坐的人。

午饭后，料石生们静默着排成长队穿过戒者花园，有些教导员陪同，以免他们跟成年原基人对话，或者太肆无忌惮地盯着他们看。达玛亚当然不会盯着看，因为这个不被允许。很重要的一件事，就是让他们看到获得戒指之后的生活。那座花园像个奇迹，那里的原基人也一样：成年人，老者，形形色色，全都健康美丽——又自信，这是他们魅力的源泉。所有人都威风凛凛，身着黑色制服，亮闪闪的长靴。他们随意挥洒，戴了戒指的手指闪耀光芒，或者悠闲地翻动书页，反正那书也不是非读不可，又或者把爱人卷曲的头发从一侧耳边撩开。

达玛亚在他们身上察觉到的东西，一开始她并不理解，却痛切地想要得到它，那份感觉让她又惊又怕。最初几周过去，到数月后，她熟悉了每天的日程，也开始理解年长原基人展现出来的东西：控制力。他们主宰了自己的力量。没有任何得到了戒指的原基人，会因为某个男孩推了自己一下就让校园结冰。这些精干的黑袍专业人士，无论面对一场地震，还是亲人的反感，所有人都不会多眨一下眼睛。他们知道自己的身份，也接受了其中蕴含的一切，而且他们无所畏惧——不怕哑炮，不怕同类，甚至不怕大地老人。

如果要得到这个，达玛亚一定得忍受几处骨折，或者在没人疼爱，甚至没人待见的地方待几年，这代价其实不算大。

这样，她一心投入下午的原基力应用训练。在实践熔炉，支点学院建筑群的最深处。达玛亚跟其他经验水准类似的料石生站成一排。那里，在教导员警觉的注视下，她学习怎样获得视觉信息，怎样呼吸，怎样随心所欲扩展自己对大地的知觉，而不仅仅对它的动向或自己的激动情绪做出本能反应。她学习控制自己的激动情绪，还有其他任何不利情绪——能导致她的潜能被激发，对不存在的威胁做出过度反应的那些。这个阶段，料石生们还没有精细控制能力，所以他们任何人都不允许实际移动任何东西。但不知用了什么办法，教导员们能看出他们即将那样做的迹象——而且因为所有教导员都有戒指，他们有能力穿透任何孩子正在形成的聚力螺旋，用迅速得令人震惊的冷锋冲击给出警告，达玛亚还不明白这样做的原理。这是课程事关重大的一种提醒——也让老生们熄灯后小声传播的一件事有了些许可信性。如果你上课犯了太多错误，教导员们就会冰死你。

很多年后达玛亚也才明白，当教导员杀死一名跑偏了的学生时，他们的用意不是惩罚，而是善意。

应用课之后，是晚餐和自由活动时间，那个时段他们可以做自己喜欢的事，给年幼的心智一些时间。最新加入的料石生通常睡得早，因为费力控制那些看不见的、几乎只会本能反应的肌肉而筋疲力尽。加入更久的孩子们耐力更强，体力更充沛，所以会有些欢笑声，宿舍床位周围各种打闹持续一段时间，直到教导员宣布熄灯。第二天，一切照旧。

就这样过了六个月。

午饭时间，有个较老资格的料石生来到达玛亚面前。这男孩个头儿较高，是赤道人，但看上去不完全是桑泽体质。他的头发质地是灰吹型，颜色却是偏远地区的金色。他肩膀宽阔，将来有望像壮工一样魁梧，这让她马上紧张了起来。她还是觉得世上到处是扎布那样的坏小子。

不过，这男孩笑容可掬，站到她独坐的小桌前面时，行为举止也似乎没有恶意。“我可以坐这里吗？”

达玛亚耸耸肩，因为她并不想让他坐这儿，但还是情不自禁感到好奇。“我叫阿齐特。”他说。

“那个才不是你的名字。”她回答，对方的笑容变得有几分尴尬。

“那是我父母给我起的名字。”他说，面容显得更严肃了些，“而我也打算继续用这个名字，直到他们有办法剥夺它。他们永远都做不到，因为，你知道的，这是一个名字。但如果你更喜欢另外的称呼，我的官方登记名称是麦克西瑟。”

意思是最高品级的海蓝宝石，几乎全部被用来刻制艺术品。这名字适合他；他是个帅气的男孩，尽管有些北极或者南极人的遗传特征（她不在意，但赤道人在意），这让他显得危险，高大帅气、五官棱角分明的男孩自带的那种危险感觉。因为这个，她决定叫他麦克西瑟。“你想干什么？”

“哇哦，你还真是很注重形象呢。”麦克西瑟开始吃，咀嚼食物时，两肘撑在桌面上。（但在这之前，他先确认了没有教导员注意自己的嚣张态度。）“你明白人们通常会怎么想，对吧？长得好看又受欢迎的帅哥，突然对偏僻乡村来的耗子姑娘表现出兴趣。每个人都会因此痛恨她，她却由此对自己增强了信心。然后那男孩背叛了她，背义负心。这很糟糕，但此后，她‘发现了自我’，意识到自己并不真正需要这男孩，其间或许还会发生一些其他事件。”（他的手指在空中晃动）“最终，她变成了最美的女孩，因为真心爱自己。但整件事都无法启动，如果你现在不表现得语无伦次，两腮飞红，装作你并不喜欢我。”

听到这番胡言乱语，达玛亚脑子里满是困惑。这些话让她如此厌烦，以至于她马上说：“我就是不喜欢你啊。”

“啊！”麦克西瑟装作被扎了心的样子。他的怪相的确让达玛亚不知不觉地放松了一点点。这也让他面露微笑。“啊，这样好多了。什么，难道你都不读书的吗？或者，在你出身的那个中纬区穷乡僻壤，都没有讲经人演出吗？”

达玛亚的确不怎么读书，因为她当时还不太擅长阅读。她的父母满足于教她足够的生活常识，教导员们也布置了每周的课外阅读作业，以提升她的原基力技能。但她并不想承认自己孤陋寡闻。“我们当然有讲经人啦。他们教我们《石经》，还告诉我们如何准备应对——”

“呵呵。你们有的，是那种正规的讲经人。”男孩摇头说，“在我老家，只有童园老师和最无聊的测地学家才会听他们啰唆。而所有人都喜欢听的，是另外那种流行式讲经——就是在剧院和酒吧演出的类型，知道吗？他们的故事没有任何教育意义，单纯就是好玩儿。”

达玛亚以前从未听说过这种事，但或许这就是赤道区的流行特色，从来没有传播到中纬地区那种。“但讲经人不就是讲《石经》的吗？他们存在的目的就是这个。要是那些人连《石经》都不讲，那他们是不是应该……我说不好，换个别的名称呢？”

“也许喽。”他耸耸肩，伸手从她餐盘里偷走一片奶酪；她被大众讲经人的概念吸引，并没有抗议。“真正的讲经人一直在告发他们，向尤迈尼斯城的领导者们抱怨，但据我所知，并没有什么结果。他们两年前把我带来这里，然后我就没听过后续的消息了。”他叹气，“不过，我倒是希望大众讲经人不会消失。我喜欢他们，虽然他们的故事有点儿蠢，结局很容易猜到。因为，他们的故事发生在真正的童园里，而不是像这种地方。”他的嘴角下撇，带着些许反感环顾周围。

达玛亚完全懂得他要表达的意思，但还是想知道他是否会明说：“这种地方？”

他用眼角打量她。露齿一笑，这笑容很可能会赢得多数人的欢心，而不是让人心生警惕。然后他说：“哦，你知道的。这种美丽的、神奇的、完美的，充满了爱与光明的地方。”

达玛亚笑起来，然后控制住自己。接着她开始困惑，两件事都不知道为什么要做。

“是啊。”男孩又开始兴冲冲地吃饭，“我来到这儿之后，也是过了一段时间才能笑出来。”

她喜欢这男孩，一点点，在这句话之后。

他什么都不想要，她是过了一会儿才意识到的。他就是闲聊几句，吃掉一些她的食物，这没关系，因为她本来就差不多吃饱了。看上去，他像是也不介意她叫他麦克西瑟。她还是不信任这个人，但他看似只想找个人聊天儿。这个她倒是可以理解。

最后他站起来，感谢她——“为了才华横溢的对话”。其实说话的主要是他自己，然后他离开，回到自己的朋友们身旁。她把这件事放到一边，继续自己的日常事务。

只是，到第二天，情况有了变化。

最开始是早上在浴室，有人撞到了她，重得足以让她的浴巾掉落。当她环顾周围，同一浴室里没有任何男孩或女孩往她的方向看，也没有人道歉。她把这个当成意外，没放在心上。

但是，等她出了浴室，发现有人偷走了她的鞋子。鞋子本来是跟衣服放在一起，淋浴之前就已经准备好了的，事先放好在床上，以便加快穿衣速度。她一直都这样做，每天早上。现在鞋子却不见了。

她有条不紊地寻找鞋子，想确认自己没把它们放在别处，尽管她明知自己一定没放错。而当她环视周围的其他料石生，发觉所有人都刻意回避她的目光，教导员宣布检查着装，而她身上穿着一尘不染的制服，却只能光着脚。她明白了正在发生什么。

那次检查她不合格，受到的惩罚是承担清洁工作，这让她那天剩余的时间脚底发麻，刺痛，他们给她的新鞋子并不舒服。

而这还仅仅是开始。

那天傍晚吃饭时，有人在她晚餐的果汁里加了些东西。餐桌礼仪太差的料石生要去帮厨，这意味着他们可以对任何人的食物动手脚。她忘了这件事，没有留意果汁里的怪味，直到她感觉到注意力难以集中，头也开始痛。到那时，她还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摇摇晃晃一个人走回宿舍。有一位教导员把她拉到一旁，皱起眉头，奇怪她的重心为什么那么不稳。“你喝了多少？”那位男教导员问。

达玛亚也皱眉，很困惑，因为她只是喝了正常量的一杯果汁而已。她反应迟钝的原因，是她已经醉了：有人在她的果汁里掺了酒。

原基人被禁止喝酒。任何时候都不允许。移山撼岳的能力加上神志不清，等于灾难随时发生。那位拦下达玛亚的教导员是加莱那，较为年轻的一位四戒持有者，平时主持下午的原基力训练。他在熔炉里极为严厉，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当时却在同情她。加莱那让她离队，带她去了自己的住所，幸好就在不远处。他让达玛亚躺在一张长椅上，命令她把酒劲睡过去。

第二天早上，当达玛亚在喝水，并奇怪自己嘴里的味道怎么那么难闻时，加莱那让她坐下，说：“你必须马上解决这件事。如果任何一位元老发现你喝醉的话——”他摇头。这种错误太严重，都没有常规的处罚规定。结局一定很惨；他们俩人都清楚这点就够了。

其他料石生决定欺负她的原因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已经在这样做，而这个行为已经不再是无害的恶作剧。他们试图让她被冰冻而死。加莱那说的没错。达玛亚必须解决这件事。马上。

她认定自己需要一名盟友。

那些独坐的人中间，有另外一个女孩吸引了她的注意。所有人都会注意到那女孩；她有些不对劲。她的原基力总是特别不稳，被压抑着，像是随时可能扎入地底的匕首——而训练只是让情况变得更糟，因为现在，那把匕首更加锐利了。这本来是不该出现的事。她的名字叫瑟鲁，她还没有赢得、也没有人赐给她原基人的名字，但其他料石生称她为破罐，因为这样好玩儿，而这个成了她的通行称呼。这样叫她，她甚至还会答应，因为看起来她也无力阻止别人用这个绰号。

每个人都在暗中嘀咕，说她绝对撑不下去。这让她成了盟友的完美人选。

达玛亚第二天就对破罐采取了行动。（她现在只喝清水，自己从附近的喷口取来；她还是不得不食用别人提供的食物，但任何东西，吃下去之前她都会认真检查。）“嗨。”她说着，把自己的餐盘放下。

破罐瞅了她一眼：“认真的？情况已经绝望到让你找我帮忙？”

这是个好迹象，她们从一开始就能坦诚相见。“是的，”达玛亚说，她坐下来，因为破罐也没有真的反对。“她们也在捉弄你，对吧？”当然是这样。达玛亚并没有看出他们在做什么，但这样才对。支点学院的生活有它的隐藏模式。

破罐叹气。这让整个房子微微晃动，或者在那个瞬间给人这种感觉。达玛亚迫使自己没有做出反应，因为好的合作关系不能从露怯开始。破罐看在眼里，略微放松，只有那么一点点。马上会发生灾变那种紧迫感消散。

“是啊。”破罐轻声说。达玛亚突然感觉到，破罐已经非常愤怒，尽管她的视线还在餐盘上。怒火表现在她的叉子握得太紧，表情也过于平淡。突然之间，达玛亚心里产生了怀疑：到底是破罐的自制力有问题？还是那些折磨她的人做得太过分，一心想逼她崩溃？“那么，你想怎么办呢？”

达玛亚概述了她的计划。最初的畏缩之后，破罐意识到她是认真的。她们静静地吃完饭，破罐在考虑她的立场。最后，破罐说：“我加入。”

其实这计划很简单。她们需要找到毒蛇的头脑，而达成目的的最佳方法，就是使用诱饵。她们决定从麦克西瑟身上下手，因为麦克西瑟一定跟这件事有关。达玛亚的麻烦就是从他假装友好的接近姿态之后开始的。她们等到一天早上，当麦克西瑟仍在淋浴房，跟朋友们大声谈笑时，达玛亚回到自己的床位旁。“我的鞋子哪儿去了？”她大声问。

其他料石生转身来看；有些人出声表示不屑，轻易就相信那帮坏孩子缺乏创意，同样的坏招儿用两次并不稀奇。杰士珀，那个仅仅比达玛亚早入支点学院几个月的男孩，皱起了眉头。“这次没人拿走你的鞋子，”他说，“它们就在你的柜子里。”

“你怎么会知道？上次是你拿走的吗？”达玛亚上前逼近他，而他也生起气来，来到房间正中面对她，肩膀气势汹汹地向后张开。

“我才没有拿起的臭东西！要是它们不见了，也是你自己搞丢的。”

“我从来不丢东西。”达玛亚用一根手指戳他胸口。他跟她一样，也来自北中纬地区，但是干瘦苍白；很可能来自接近极地的某个社群。他一生气就会脸红；其他孩子会嘲笑他这一点，但并不多，因为他嘲笑起别的孩子来嗓门儿很大。（优秀的原基力策略是转移，而不是压制。）“就算不是你干的，你也知道干坏事的是谁。”达玛亚又一次用手指戳他，而对方推开了她的手。

“不许碰我，你这只愚蠢的小猪崽子。信不信我掰断你的臭手指头啊。”

“怎么回事？！”

他们都吓了一跳，安静下来，转身看。在门口，准备开始晚间查房的，是卡内里安，教导员中间为数不多的元老之一。他是个身材高大的男子，大胡子，较年长，较严厉，拥有六枚戒指。孩子们都怕他。出于敬畏，料石生们全都马上逃回自己床边的位置，立正站好。达玛亚也情不自禁感到一阵恐慌——直到她跟破罐视线相接，破罐对她微微点头。这一点支持就已经足够。

“我问过了，这是怎么回事？”料石生到齐，卡内里安进入房间。他瞪着杰士珀，后者的脸颊还是红得跟苹果似的，尽管现在应该是因为恐惧，而不是愤怒。“你们有什么问题吗？”

杰士珀瞪着达玛亚：“我没有问题，教导员。”

当卡内里安转身面对她时，她已经准备就绪：“有人偷走了我的鞋子，教导员。”

“又偷？”这是个好兆头。上一次，卡内里安简单粗暴地训斥了达玛亚一顿，说她自己丢了鞋子，还找借口。“你有证据证明是杰士珀干的吗？”

这是最难的部分，她一直都不擅长撒谎。“我确信是某个男孩干的。他们上次洗澡的时候溜走了，而当时所有的女孩都还在浴室，跟我一起。我数过的。”

卡内里安叹了口气：“如果你自己有缺点，却想怪罪到别人头上的话——”

“她这人总这样。”一个红头发的东海岸女孩说。

“她毛病可多了。”另一个看似来自同一社群的男孩说，假如他跟那女孩不是近亲的话。半数料石生都在冷笑。

“请搜查男生们的储物柜。”达玛亚的声音盖过他们的讪笑。她上次没提出这样的要求，因为当时她不知道鞋子会在哪儿。但这次她有把握。“没有多少时间处理那双鞋。它们肯定还在这里。看看他们的柜子就知道了。”

“这不公平。”一个特别矮小的赤道男孩说，看起来，他年龄还不够从幼童园毕业。

“不，的确不公平。”卡内里安说，他看着达玛亚，眉头越皱越紧，“你要求我侵犯同学们的隐私之前，一定要特别确信。如果你弄错了，我们这次绝不会轻饶你。”

达玛亚还记得上次被扫帚抽打双脚时的刺痛：“我明白，教导员。”

卡内里安叹了口气。然后他转身面向男生区域那侧：“所有人，打开储物柜。让我们快点处理完这件事。”打开柜子期间好多人在嘟嘟囔囔，足够多的人怒目而视，达玛亚知道她已经让自己的处境更为糟糕。他们现在全都痛恨她。这没关系。如果这些人一定要恨她，她更喜欢有来由的恨。但等这场游戏结束，这局面或许会改变。

麦克西瑟跟别人一样打开了储物柜，同时绝望地叹息起来，她的鞋子就在那儿，放在叠好的制服上方。当达玛亚目睹他的表情由厌烦变成困惑，又变成恐惧，她感觉很糟糕。她并不喜欢伤害别人。但她仍然细心观察，麦克西瑟的表情变成狂怒的瞬间，他迅速转身瞪着某个人。达玛亚沿着他的视线望去，紧张，也做好了准备——

发现他看的是杰士珀。是的。她预期的情况就是这样。那么，他才是那个领头的。

不过，杰士珀突然变得脸色苍白。他摇头，像是企图摆脱麦克西瑟怨恨的目光，但没能奏效。

卡内里安教导员目睹了一切。他下巴上有块肌肉在抽动，目光再次转移到达玛亚身上。他看上去几乎是在生她的气。但为什么？他一定也知道，她只能这样做，别无选择。

“我明白。”他说，像是在回应她的想法。然后他盯着麦克西瑟，“你有什么可为自己辩解的吗？”

麦克西瑟没有声称自己无辜。达玛亚看到了，男孩肩膀下垂，双拳无助地颤抖，他明知任何辩解都是徒劳。但他又不肯独自毁灭。他低着头，说：“上一次，是杰士珀偷走了她的鞋。”

“我没有！”杰士珀从他自己的床位退开，从检阅线退开，到了房间正中。他全身都在发抖。就连眼睛都在抖动；他看上去马上就要哭了。“他在撒谎，他只想把责任推到别人身上——”但当卡内里安的目光移动到杰士珀身上，杰士珀瑟缩了一下，安静了。他几乎是啐出了后面的话。“她帮我卖掉了那双鞋。把它们给了一个负责清扫的无社群者，换来了烈酒。”

然后他的手指向破罐。

达玛亚深吸一口气，震惊得内心一片麻木。破罐？

破罐。

“你这混蛋，食人部落的野种，男妓！”破罐攥紧双拳，“是你让那个老变态摸遍你全身，才换到了烈酒，还有那封信，你明明知道，他才不会为了一双烂鞋就给我们那些——”

“那是我妈妈寄来的信啊！”杰士珀现在绝对是痛哭流涕，“我又不想让他那么……那么做，但我又不能……他们不肯让我给她回信啊……”

“你明明很爽。”破罐冷笑，“我跟你说过了，要是你敢泄露任何消息，我就讲出这件事，对吧？好了，我看到你了。他把手指头插到你后面，你的呻吟声听起来很满足，就像你梦想中要成为的繁育者一样，只不过繁育者还能有点儿廉耻——”

全乱了。一切都乱了。每个人都在尴尬地面面相觑，看喋喋不休的破罐，看达玛亚，看哭泣的杰士珀，看卡内里安。房间里满是惊叫声和窃窃私语声。那种感觉再次出现：那被压抑、被扭曲、不完全像是震动的感觉，那是破罐的原基力在缓缓发动，房间里每个人都被刺激得蠢蠢欲动。或者他们是被那番讲述及其对应的行为刺激到了吧，因为这都不是料石生应该了解或者去做的事。惹麻烦，没问题，他们还是孩子，孩子们的确经常惹麻烦。但惹到这样的麻烦，绝对不行。

“不！”杰士珀对着破罐哭喊，“我跟你说过不要说出来！”他现在在号陶大哭。他的嘴巴还在动个不停，但已经说不出任何能够辨认出来的话，只剩下低沉的、绝望的哼唧声——或许还是那一个字的延续：不。不可能分辨清楚了，因为现在所有人都在发声，有些人冲着破罐叫嚷，让她闭嘴，有些跟杰士珀一起啜泣，有些人紧张地讪笑，因为杰士珀在哭鼻子，还有些人姿态夸张地交头接耳，互相求证他们听说过，但不太相信的细节——

“够了。”卡内里安不动声色地下令，房间马上安静下来，只剩杰士珀轻微的喘息声。过了一会儿，卡内里安下巴抽动。“你，你，还有你。”他依次指向麦克西瑟，杰士珀和破罐。“跟我走。”

他走出房间。三名料石生互相交换眼神，简直奇迹，他们眼中都有那么浓烈的仇恨，却没有人当场爆发。然后麦克西瑟骂了一句，起步跟随卡内里安。杰士珀用一侧手臂抹了把脸，随后跟上，他低垂着头，两手紧握成拳。破罐环视整个房间，样子特别傲慢，直到她跟达玛亚视线相遇。这时破罐有些畏缩。

达玛亚回望着破罐，因为她震惊得顾不上回避。也因为她对自己很生气。这就是相信别人的下场。破罐从来就不是她的朋友，甚至不是她喜欢的人，但她本来以为她们至少还能互相帮助。现在她找到了那颗想要吞掉自己的蛇头，而这颗蛇头，又被另外一条完全不同的毒蛇吞掉，已经在食道中间。结果低俗得几乎让人无法直视，更不要说去杀死它了。

“你死，强过我死。”破罐说，声音打破了房间里的寂静。达玛亚什么都没说，也没要求对方解释，但破罐还是给了解释，就摆明在所有人面前。没有人再说一个字甚至没有人大声呼吸。

“我就是这样想的。再有一次错失，我就完蛋了，但你，你还是这里小小的完美公民。所有测试都拿最高分，应用课上表现出完美的控制力，没有一丝逾越规矩。教导员们现在还不会真的特别关照你，暂时不至于。当他们搞不清楚状况，不知道他们眼中的明星学生为什么突然犯错时，所有人都会暂时不再关注我何时崩溃，何时炸毁一座山。或者诱使我那样做……至少，能有一段时间喘息。”她的笑容淡去，目光投向别处，“我就是这样想的。”

达玛亚无言以对。她甚至无法思考。于是过了一会儿，破罐摇头，叹气，跟在别人后面，跟在卡内里安后面离开。

房间一片寂静。没有人看任何其他人。

然后门口有动静，又来了两位教导员，开始检查破罐的床位和储物柜。料石生们全都看着，见一位女教导员掀起床垫，另一位钻到床下。一下短暂的撕裂声，然后那位教导员钻出来，单手拿着一个大大的棕色瓶，半满。她打开盖子，嗅了下里面装的东西，脸上显出厌恶的表情，对女同伴点点头。两人一同离开。

等到两人的脚步声不再回响，达玛亚去到麦克西瑟的柜子前，拿回自己那双鞋。她关了柜门，寂静中，那声音很响。没有人动弹，直到她回到自己的床位，坐下来穿鞋子。

就像这是个信号，周围响起几声叹息，有几个人开始挪动，准备下节课要用的书，鱼贯而出前往第一号熔炉，去侧面板桌上取早餐。当达玛亚自己也来到板桌前时，另外一个女孩看了她一眼，然后迅速移开视线。“对不起，”她咕哝说，“上次在淋浴房，是我把你推倒的。”

达玛亚看了她一眼，发觉暗藏的恐惧让她眼睛周围的皮肤绷紧。

“没关系。”她小声说，“别再为这个担心。”

其他女孩再也没找过达玛亚的麻烦。之后麦克西瑟回来了，两手骨折，目光凄惨；他再也没跟达玛亚说过一句话。杰士珀没回来，但卡内里安告诉他们，他已经被送去北极地区的支点分院，因为对他来说，尤迈尼斯的学院有太多可怕的回忆。这安排或许是出于善意，达玛亚却从中看出了流放的味道。

但是，他们的结局还不算最糟。再没有人见到破罐，也没有提到过她。

菌灾季：帝国纪元602年

东赤道地区季风雨季发生一系列海水倒灌事件，导致该地区湿度上升，阻断阳光长达六个月之久。尽管与其他灾季相比，这次还算温和，但其发生的时间，却给菌类繁殖创造了完美的外部条件，菌类爆发式生长，从赤道一直扩展到南北中纬地区，让当时充当主食的摩罗奇（此物种当前已灭绝）全部绝收。由此造成的饥荒被载入官方测地学纪录中，将这次灾季延长到四年（菌灾两年后结束，又过两年，农业生产和食品流通体制也得以恢复）。几乎所有受灾社群都能依靠自有存粮维持生存，由此证明了帝国改革及灾季应对计划的效果。灾后，北中纬及南中纬地区的更多社群自愿并入帝国。开启了帝国的黄金时代。

——《桑泽灾季志》

第十二章

茜奈特找到一件新玩具

“我同事病了。”茜奈特告诉埃利亚的领导者埃西尔，她隔桌坐在那女人对面，“他让我转达歉意，今天无法提供帮助。将由我来清除你们港口中的障碍物。”

“很遗憾听到您的导师身染贵恙。”埃西尔似笑非笑的嘴脸，险些就让茜因发飙。险些，因这她早有预料，所以已经做过精神准备。但这事还是让人很烦。

“但我必须问一句，”埃西尔继续说，脸上显出做作的担忧，“你是否……可以胜任呢？”她的眼睛扫了一下茜因的手指，茜因费尽心机，把戒指都戴到别人最容易看见的手指上。她两手互握，有戒指那只手的拇指暂时被遮挡；就让埃西尔自己猜那里有没有第五枚戒指吧。但当埃西尔的眼睛再次跟茜因对视，茜因看到的还是只有怀疑。她对四枚戒指的级别并不感冒，或许五枚也一样。

这就是我以后永远都不会再跟十戒高手一起出任务的原因。就好像她有权选择似的。但这样想，能让她感觉好一些。

茜奈特强颜欢笑，尽管她没有埃勒巴斯特那种让礼貌言行带刺的天赋。但她知道自己现在的笑容很是不爽。“我上次执行任务，”她说，“是负责在有五栋建筑的街上拆掉其中三栋。地点在迪巴尔斯城区，那个区域住了七千人，当天很是繁忙，而且距离第七大学不远。”她放下跷起的那条腿，又跷起对侧的腿。那次任务期间，测地学家们差点儿把她逼疯，他们一直要求她不得制造超过五级的地震。各种精密仪器，重要的平衡设定，如此等等。“那次我只花了五分钟，而且没有一块石头掉在拆除区域之外。那还是在我赢得上一枚戒指之前。”而且她还把地震保持在了四级，让测地学家们非常开心。

“我很高兴得知您有如此突出的能力。”埃西尔说。随后是一次停顿，茜因做好了被打击的准备。“但，既然您的同事无法帮忙，我看不出埃利亚有任何理由支付两个原基人的酬金。”

“这是你们跟支点学院之间的事。”茜因满不在乎地说。她是真的漠不关心。“我怀疑你们会在这个问题上产生争执，因为埃勒巴斯特这趟行程期间一直在对我提供指导，就算他不亲自动手，也会监督我的工作。”

“但既然他都不在这里——”

“这无关紧要。”这感觉很糟，但茜奈特还是决定解释一下，“他现在佩戴十枚戒指。就算在旅馆房间里，他也能观察我的一举一动，并在必要时进行干涉。就算失去知觉他都能这样做。另外，过去几天以来，他一直在平息本区域内的地震，就在我们的旅途中。这是他对本地站点维护员表示友好的方式，实际上受益的却是你们社群。因为你们这么偏僻的地方，附近根本连一个防震站点都没有。”埃西尔脸色紧绷，眉头微皱，看似听出她话里带刺，茜因摊开双手。“他和我之间的最大区别，就是我还需要用眼睛看到自己要做的事情。”

“我……明白了。”埃西尔听起来非常不安，她的确应该害怕。茜因知道，任何支点学院的原基人，都应该减轻哑炮们的恐惧，在当下，茜因却加剧了埃西尔的恐惧。但她已经开始严重怀疑，埃利亚城里到底有谁想要埃勒巴斯特去死，所以对她来说，最好是慑服埃西尔，或者埃西尔认得的某个人，让他们放弃那个杀人计划。这个迂腐的小官僚啊，她完全不知道昨天晚上自己的城市有多么接近被夷为平地。

在其后那段令人不安的安静中，茜奈特决定，她该主动提问了。也许略微捣乱一下，看看能搅出什么来。“我觉得，行政长官今天像是来不了了吧。”

“是的。”埃西尔的脸变成了政客式的难以捉摸，满是微笑，眼睛里不露任何线索。“我的确传达了贵同事的要求。但不幸的是，行政长官日程太满，挤不出时间。”

“真是可惜。”然后，因为茜奈特开始理解埃勒巴斯特为什么在这件事情上表现得那么讨厌，她两手抬起互握。“不幸的是，这并非可有可无的要求。您这儿有电报机吗？我想给学院发一条消息，让他们知道我们被耽误了一些时间。”

埃西尔两眼紧缩，她们当然有电报机，而且当然，茜奈特是给她挖了一个坑。“耽误了吗？”

“嗯，是的。”茜因扬起她的双眉。她知道自己假装无辜方面做得并不好，但她至少努力尝试了。“您觉得要到多长时间之后，行政长官才有时间见我们呢？学院那边肯定也想知道的。”然后她站起来，一副准备离开的样子。

埃西尔侧头打量她，茜奈特看得出她两肩绷紧：“我还以为你比你那位同事更通情达理呢。你们真的要离开这里，不去清理我们的海港，就是因为感觉自尊心受挫？”

“这才不是什么自尊心受挫的问题。”茜因是真的发了火。现在她明白了。她居高临下俯视埃西尔，后者还坐在原地，舒适、安全地待在她的大椅子里面，大桌子后面，她真的需要很用力，才能不让自己攥拳，不让下巴上的肌肉发颤。“如果易地而处，你能忍受这样的对待吗？”

“我当然能忍！”埃西尔挺直身体，因为太突然，做出了一个真实反应。“行政长官才没有时间去——”

“不。你不会忍受。因为如果你处在我的位置，你就将代表一个独立的强大组织，而不是什么穷乡僻壤的下贱马屁精。你会希望自己被当作技艺高超的专家对待，因为你从小就在磨炼自己的手艺。就像其他那些从事重要又高难职业的人一样，而且你们要做的事，又将决定整个社群的生计。”

埃西尔盯着她。茜奈特停顿了一下，深深吸气。她必须保持礼貌，并把那份礼貌当作一把细细打磨过的玻钢剑一样运使。她必须在发怒的同时保持冷漠，平静，以免有一丝失去自控力的迹象，被别人说成魔性难改。等到眼睛后面的炙热缓解，她上前一步。

“而你，却连我们的手都没握过，领导者埃西尔。初次见面时，你也不肯看我们的眼睛。你到现在还是没有提供埃勒巴斯特昨天就提到过的那杯安全茶。你会这样对待第七大学的一名有学位的测地学家吗？假如一位工程大师来修复城市供水系统，你会这样对待他吗？你会这样对待自己城里的壮工公会代表吗？”

埃西尔听懂了这些类比之后，真的向后退缩了一下。茜奈特默默等待，让对方的压力加大。最终，埃西尔说：“我明白了。”

“也许你真的明白了。”她继续等，埃西尔长叹一声。

“你想要什么？道歉吗？那么我道歉。不过，你也一定知道，多数正常人都从未见过原基人，更不要说不得不跟一个这样的人共事，而且——”她摊开双手，“如果我们有那么一些……不舒服，不也是可以理解吗？”

“你不舒服我理解。但粗鲁就不行了。”我×，算了。这女人根本就不值得让她费心解释。茜因决定把精力留给更有用的人。“而且你刚才这番道歉真的特别屎。‘对不起哦，可是你们这么不正常，我真是没有办法把你们当人看。’”

“你就是个基贼。”埃西尔厉声说，然后她还有脸做出一副很震惊的样子，像是没想到自己会口出秽言。

“好吧。”茜奈特迫使自己露出笑容，“至少这样算是撕破脸了。”她摇摇头，走向门口。“我明天再来。也许到时候，你已经有时间查看行政长官的日程了。”

“你们有合同约束的。”埃西尔说，她的声音紧张得略微发颤，“你们的组织收了钱，就有义务完成答应我们要做的事。”

“我们会做啊。”茜奈特已经到了门口，手按在门把手上，耸耸肩。“但合同上可没写明，我们到达之后，需要在多长时间内完成任务。”她在虚张声势，她本人完全不知道合同上写了什么。但她愿意打赌埃西尔也不清楚；一个行政长官助理，听起来并没重要得可以了解到那种事。“顺便说一句，谢谢招待我们入住季末酒家。那儿的床很舒服，饭菜也很美味。”

这句，当然起到了作用。埃西尔也站了起来。“你等着，我去跟行政长官说。”

于是茜因和气地笑着，坐回原处等。埃西尔离开房间，去了足够长的时间，以至于茜因已经开始打盹。门再次打开时她醒了过来，又一位年长、肥硕的沿海女人进入房间，身后跟着被训蔫了的埃西尔。行政长官是个男的。茜奈特心中暗自叹息，准备好迎接更多以礼貌作为武器的对决。

“原基人茜奈特。”那女人说，尽管心里越来越烦，茜奈特还是对她的庄重态度印象深刻。茜因名字前面加个“原基人”头衔当然并没有必要，但毕竟是当前急需的一点儿礼遇，于是茜因站起来，那女人马上跨步上前，伸手与她互握。她的皮肤清凉、干燥，硬度超过茜奈特的预期。并没有茧子，只是一双平日里足够忙碌的手。“我的名字是埃利亚的领导者赫瑞史密斯，副行政长官。行政长官真的是太忙碌，今天无法接见您，但我已经从自己的日程中清出了足够的时间，希望我的欢迎足够让您满意……我尤其要为之前你们得到的冷遇表示抱歉。我向您保证，埃西尔将会因为她的行为受到惩戒，让她记住，领导者永远要对人以礼相待，对任何人都不例外。”

好吧。这女人或许只是在玩政治家手腕，或许她根本就不是什么副行政长官，埃西尔只是找了个衣着特别华丽的门卫来假扮这个角色。但毕竟，这是在努力寻求和解，而茜因会接受这个姿态。

“谢谢您。”她带着真诚的感激说，“我会把您的歉意转达给我的同事埃勒巴斯特。”

“好的，还请转告他，埃利亚城将会按照合同约定，承担两位的各项开支，包括你们清理港口之前和之后的三天。”她的笑容里开始露出某种锋芒，茜奈特觉得自己很可能也活该被这样对待。这个女人，看似真的读过合同呢。

不过都没关系了：“感谢您的明示。”

“你们在城里期间还有其他需求吗？比如说，埃西尔会非常乐于充当导游，带你们在城中游览的。”

靠。茜因真喜欢这女人。她情不自禁面带微笑瞅瞅埃西尔，后者现在已经可以控制自己的表情；平静地回望茜奈特。而茜因的确有心像埃勒巴斯特很可能会做的那样，接受赫瑞史密斯的提议，故意让埃西尔忍受一番羞辱。但茜奈特累了，这整个旅程都那么艰难，能越早结束，越早回到支点学院越好。

“不用了。”她说，埃西尔的脸是否微微抽动了一下，暗自松了一口气呢？“不过，假如可以的话，我还真想看看这座海港，这样就可以评估一下需要解决的问题。”

“当然。但您一定需要先来点儿提神的东西吧？至少也请用一杯安全茶。”

茜奈特这次忍不住恶作剧的冲动了。她微微撇嘴：“其实我很想说，我根本就不喜欢喝安全茶。”

“没人喜欢。”赫瑞史密斯脸上的笑容毫无疑问发自内心，“那，来的别的什么吧？然后我们就出发。”

现在轮到茜因吃惊了：“您要跟我们一起去吗？”

赫瑞史密斯的表情变得萧索起来：“这个嘛，我们整个社群的生计都寄托在您身上。我真的是理应到场。”

哦，真的。这个人还真是有心。“那我们就马上出发吧，领导者赫瑞史密斯。”茜奈特向门口示意，他们一起出发。

这港口不对劲。

他们站在一条类似观景栈道的地方，在港口半环形轮廓的西段。从这里可以看到埃利亚城的大部分，城区在环水的火山口斜坡上延展。这城市实际上还挺可爱。这天天气晴和，景致很美，天空如此湛蓝深邃，让茜奈特觉得，晚上在这儿看星星一定很惬意。但是她看不见的东西，在水下，海港底下的东西，让她不寒而栗。

“那个不是珊瑚礁。”她说。

赫瑞史密斯和埃西尔的视线都转向她，两人一脸困惑。“您说什么？”赫瑞史密斯问。

茜奈特从她们身边走开，到栏杆旁，伸出双手。她实际上不需要做这种手势；只是想让她们知道自己在做事。支点学院的原基人总会让顾客对他们的领悟力和对事件的评估有信心，即便在顾客并不真正理解事态真相的场合。“海港下面的水底。只有最上面那层是珊瑚礁。”她在思考。她以前从未感应过珊瑚礁，但它的感觉正如预料：很多层扭动不止的闪亮生物体，如果需要，她可以从中汲取活力，来支持自己运用原基力；还有一个坚硬的核心，是古老的、钙化的死亡。但那层珊瑚礁坐落在海港底部一道水下隆起之上，尽管那隆起感觉像是天然的（在陆地与海洋交会的地带，常会出现这样的地表褶痕，她在书上读到过的），茜奈特却能感觉得到它不是。

原因之一，是它完全笔直。而且很大，那道隆起横贯整座海港。但更重要的是，它像是不存在。

在隆起的泥沙之下的那些岩层，它们的怪异之处在于：茜因完全感觉不到。她本应该能感觉到，既然它能把海底向上推成这样。她能感觉到那隆起上方海水的重量，也能感觉到更深处岩层因为重量和水压变形，以及周围的地质构造，但那个障碍物本身，她无法感知。就像海港底下有个巨大的空洞一样……而整个海港的形状就围绕在它周围。

茜奈特眉头紧皱。她十指张开，微微颤动，追寻洋流的曲线。松动板岩、泥沙和有机物的轻柔滑动，坚硬基石的沉稳支撑力，延展部，凹陷处。她一面探测，一面滞后地解释自己的发现。“珊瑚礁的下面有某种东西，埋在海洋底处。掩埋深底不大。更低处的岩石承受了巨大压力，所以那东西一定很重……”但既然很重，她又为什么感觉不到呢？为什么她只能通过它对周围其他事物的影响，才能侦测到那个阻断港口的巨物？“这很奇怪。”

“这个有关系吗？”是埃西尔，也许想听起来专业又精明，以便赢回赫瑞史密斯的好感。“我们需要做到的，只是摧毁阻挡航道的珊瑚礁而已。”

“是啊，但珊瑚礁就长在那东西上面。”达玛亚搜寻珊瑚礁，发现它们布满了整个港口的边缘地带；完全是合乎理论预测的形态。“在整个港口的深水区，只有那片地方被珊瑚礁阻断，就是因为地下有异物导致隆起。珊瑚礁长在那东西上面，它实际上抬升了海底。珊瑚礁本来是浅水中才有的，但在那条隆起沿线，它们有被太阳晒到的、足够温热的海水。”

“邪恶的大地啊。这是不是意味着，珊瑚礁过段时间还能长回来？”说话的是跟埃西尔和赫瑞史密斯一起来的某位男子。在茜奈特看来，他们就是一帮小职员，在他们开口之前，她总是忘了这帮人还存在。“而我们整件事的目的，本来就是要彻底清通港口的。”

茜奈特长出一口气，放松隐知盘，睁开眼睛，让大家知道她已经探测完了。“最终，是要做到的。”她说，然后面向大家，“请看，这就是你们要面对的问题。这个是你们的港口。”她左手大致卷成一个圆圈形，不闭合，是三分之二个圆弧。埃利亚城的海港形状没有这么规整，但大家知道她什么意思了，见大家靠近过来，她也知道别人已经明白。于是她用右手拇指横在那个环形的出口上，接近把它完全封闭。“这就是那个怪东西的位置。它的一端微微翘起。”她动动拇指尖。“因为海底岩层有个天然坡度。而那个位置就是多数珊瑚礁所在的地方。那东西另一端的海水深度较大，水温较低。”她笨拙地晃动右手，示意拇指根部那端。“那里就是你们一直在使用的海港入口。除非这种珊瑚突然开始喜欢水冷幽暗的地方，或者另有一种此类习性的珊瑚出现，否则，那一端就不会被堵塞。”

而就在她说出这番话的同时，又突然想到：珊瑚礁是可以不断生长的。新生的珊瑚就长在前代生物的遗骸上面；假以时日，它们甚至能让港口中较为深冷的部分抬升到最佳生长区。而埃西尔恰逢其时地皱起眉头说：“只不过，航道一直都在变窄，进度慢，但趋势没变，每年更窄一点儿。我们有数十年前的记录，上面说还能在海港入口的中段行船；但现在已经不行了。”

地火啊。等茜奈特回到支点学院，她将告诉那些人，在料石生课程里添加造岩生物的相关课程，很荒谬，他们现在居然都不学这个：“既然这个社群已经存续过好几个灾季，而你们才刚刚面临这个问题，显然，这种珊瑚的生长速度并不快。”

“其实埃利亚只有两个灾季的历史。”赫瑞史密斯说，她痛苦地对着茜因微笑。其实这本身已经是个了不起的成就。在中纬度和两极地区，很多社群连一个灾季都撑不过，沿海地区更加脆弱。但当然，赫瑞史密斯以为她在跟一个土生土长的尤迈尼斯人谈话。

茜奈特努力回想她在童园历史课上学过的东西，她没有打盹睡觉错过的部分。窒息季是最近发生的灾季，一百年多一点儿之前；跟其他灾季相比，那次算比较温和，杀死的主要是南极地区居民，爆发在阿考克火山周边。那之前，是酸雨季吗？还是沸腾季？她总是把这两次搞混淆，不管是哪个啦，反正是发生在窒息季之前两百或三百年，那次灾季很严重。对了，那场大灾过后，已经没有沿海社群幸存，所以，埃利亚当然只能是之后数十年间建立的，当海水盐度下降，海岸线后退，沿海地区再次适合人类生存。

“这么说来，那片珊瑚礁阻断海港的时间有四百年左右，”茜奈特出声地自言自语，“在窒息季，也许礁岩的成长速度曾经放缓……”珊瑚礁在第五季能存活吗？她没有概念，但它显然是需要温度和光线才能茁壮成长，所以在那次灾季一定会遭受打击。“好吧，我们假设，它在一百年内就能生长成为航道障碍物。”

“地下的烈火啊，”另一个女人说，她看上去被吓坏了，“你是说，仅仅一百年后，我们又得向支点学院付钱求援？”

“一百年后我们的确要向学院付钱。”赫瑞史密斯叹息着说，她看着茜奈特的眼神并不是反感，而是解脱。“你的上级对服务项目定下的收费标准还挺高的，恐怕我得这么说。”

茜奈特抑制住耸肩的冲动。这是事实。

所有人都面面相觑，然后大家一起看着她，到这时茜因已经知道：他们要请求她做某件蠢事。

“那个主意很糟糕。”她抬起两手，先发制人地说，“说实话，我以前从来没有移动过水下物体；所以他们才派来一位导师跟我同行。”他还真是好有帮助呢。“而且更重要的是，我现在不知道那东西是什么。它可以是个巨大的天然气或石油储藏区，可能会污染你们港口好多年。”它不是这个。你能断定，因为没有任何油区或者储气区轮廓是完美的直线，密度还那么大，像这个东西，也因为你能隐知到石油和天然气。“它甚至可能是某个特别愚蠢的已灭绝文明留下的遗迹，他们或许在整个海港底下埋了好多炸弹。”哦，这个解释好有才。他们现在都傻傻瞪着她，一脸惊惶。她继续努力。

“出钱搞一次委托调查。”她说，“请几位测地学家来，对海底有研究的那种，也许再加几位工程师，他们需要懂得……”她晃动一只手，努力猜想。“洋流。查清一切有利和不利因素。然后再召唤一个像我这样的人。”她尤其希望下次被派来的不是她本人。“原基力应该永远是你们的最后选择，而不是第一个。”

这就好多了。她们在听。她不认识的那帮人里面，有两个开始窃窃私语，而赫瑞史密斯一脸的若有所思。埃西尔看上去不太满意，但这并不一定是坏事。她本来就不太聪明。

“恐怕我们不得不考虑一下。”赫瑞史密斯最后说。她看似受到了极大的挫伤，茜奈特都开始同情她了。“我们没钱跟支点学院另签一份合同，而且我也不确定能否负担研究费用；第七大学和工程许可院的服务收费几乎跟支点学院一样高。但最重要的是，我们已经无法继续承受港口被封堵的后果，正如你们猜到的，我们现在在失去商业机会，合作伙伴开始选择其他沿海港口，因为它们能容纳装载量更大的运输船。如果我们的港口完全被堵住，这个社群就没有继续存在的意义了。”

“我同情你们的处境。”茜因开口说，但躲在背后嘀咕的一名男子没好气地打断了她。

“但你还是支点学院派来的人，”他说，“而我们已经付钱签约，请你们来完成一项工作。”

这么看来，也许他并不是什么普通职员。“我知道啊。要是你们愿意，我可以马上完成这件事。”那珊瑚礁不值一提，她心里清楚，因为毕竟已经隐知过了，她很可能一下子就可以清除珊瑚礁，连泊地里的船只都不会晃动太多。“要是我今天清除珊瑚礁的话，你们的港口很可能明天就可以恢复使用——”

“但我们雇用你们完成的任务，是清理这座港口。”埃西尔说，“永久性清理，而不是临时处置一下。如果实际问题要比你们最初预想的更加严重，也不能成为拒绝完成任务的借口。”她两眼收窄。“除非你们有难言之隐，自己不愿意移除障碍。”

茜因忍住了没有骂埃西尔，其实她当时有好多脏话想说：“我已经把我的判断讲得很清楚了，领导者。如果我想要设法欺骗你们，我又为什么要跟你们说那个隐藏障碍的事呢？我何不直接清除珊瑚礁，等那东西再长回来的时候，让你们用更惨烈的方式认清真相？”

她能看出，这番话改变了一些人的立场。同伴中的两名男子眼神不再那样狐疑。就连埃西尔也不再是惯常的凶悍姿势，她不安地挺直身体。赫瑞史密斯也很受震动，她点点头，转向其他人。

“我觉得，这件事我们需要跟行政长官讨论一下。”她最后说，“跟他讲清所有的选择。”

“请听我说，领导者赫瑞史密斯。”另一位女性皱着眉头说，“我看不出这事还有什么其他选择。我们要么临时清理港口，要么永久清理。无论怎样选，都要付给支点学院同样数额的钱。”

“或者你们可以什么都不做。”茜奈特说。所有人都转身瞪着她，她叹了口气。她是个傻瓜，这件事根本就不该提及。大地知道，如果她搞砸这任务，元老们会怎样处置她。但她又忍不住。这些人面临整个社群的经济崩溃。目前还不是灾季，所以他们能搬到别处去，努力重新开始。或者他们也可以解散社群，让每个家庭设法到别的社群里安身——

这方案应该行得通，除了那些过于贫穷、孱弱或者老迈的家庭成员。或者那些叔伯兄弟父母中间有原基人的人；没有人会接受他们。或者，如果他们想要加入的社群已经有太多跟他们同职阶的成员。又或者。

可恶，算了。

“如果我的同事跟我现在返回，”茜奈特不管不顾地继续说，“什么都不做，那么我们就违反了合同约定。你们就有权要求拿回佣金，只需承担我俩的旅行费用和当地食宿支出。”她说这番话的时候死死盯着埃西尔，后者下巴上的肌肉在抽动。“你们的港口可以继续使用，至少还能撑几年。利用这段时间，用你们节省下来的钱，要么搞个研究，弄清楚海底状况……要么就把社群搬迁到更好的地方。”

“那根本就不是一个选择。”埃西尔说，她看上去很震惊，“这里是我们的家。”

茜因情不自禁闻到一股发霉毯子的味道。

“家，就是家人啊。”她轻声对埃西尔说。埃西尔眨眨眼。“家就是你能带走的东西，而不是留在身后的那些。”

赫瑞史密斯叹了口气。“这话还挺有诗意的，原基人茜奈特。但埃西尔说的对。搬迁，就意味着失去我们社群的地位，很可能也将意味着民众的分裂。它还可能导致我们失去在此地投入的一切资源。”她向周围示意，而茜奈特也明白她的意思：你很容易让人搬走，但建筑无法搬迁。基础设施也不能。这些东西都是财富，甚至在灾季之外的时期，财富也是生存必需。“而且，就算我们到了其他地方，也不能保证不会遇见更严重的问题。我欣赏你的诚实——真的。诚心诚意。但，怎么说呢……宁愿靠近我们熟悉的火山。”

茜奈特叹了口气，她努力尝试过了。“那么，你们想怎么办呢？”

“其实这看起来很明显了，不是吗？”

的确如此。邪恶的大地啊，的确是的。

“你能做到吗？”埃西尔问。她这么说，并没有挑衅的意思。也许她只是担心，毕竟茜因在谈论整个社群的命运，这儿是埃西尔出生和成长的地方，她一生所受的训练就是引导它，守护它。而且，当然，作为一个生为领导者的孩子，埃西尔对自己社群的了解，仅止于它的潜力和优点。应该从未有过任何理由，导致她带着怀疑、仇恨和恐惧看待自己的社群。

茜因并不想跟她作对。但她当时的心情已经很糟糕，又觉得劳累，因为前一天深夜忙于拯救埃勒巴斯特不被毒死，而埃西尔的这个问题，又在质疑她的能力低于实际水准。这可以算是最后一根稻草，整个漫长又可怕的旅途已经让她接近失控。

“能啊。”茜奈特冷冷地说，她转回身，两臂张开。“你们所有人，都至少要退到十尺之外。”

人群里有人惊叹，有人紧张地嘀咕，她感觉这些声音在她的意念地图上迅速淡去：只是些炙热明亮、颤抖着的小点，渐渐淡出易于觉察的区域。他们还在次近区域内。这整个社群也一样，实际上，全城都蜕变成为密集成簇的运动和生命，那么轻易就可以抓取过来，吞噬，利用。但他们不需要知道这些。毕竟，她是专业人士。

于是她把自己超凡能力的支点锲入地下，在一个深邃、坚实的小点上，以便让她的聚力螺旋狭而且高，而不是宽广致命。也再次深入本地区地下岩层，寻找最近处的断层线，或者死火山下面残留的熔岩点，曾经形成埃利亚火山口的那股力量。毕竟，港口里面那个怪东西非常重；要移动它，她需要的不只是周边水汽中那一点点能量。

就在她搜寻的过程中，一件非常怪异，但又特别熟悉的事情发生了。她的感知世界发生了偏移。

突然之间，她就已经不在大地之中。某种东西把她拉了出来，翻转她，向下，深入。她突然就迷失了方向，被约束在一片黑暗阴冷的空间里胡乱挣扎，而那股流入她身体的力量并不是热力，不是动能，也不是势能，而是完全不同的另外一种东西。

有点儿像前一天深夜里，埃勒巴斯特借用她原基力时的感觉。但这次不是埃勒巴斯特。

而且她还有控制权，某种程度上有。具体来说，她无法停止正在发生的过程——她已经吸取到了太多力量；如果她现在尝试放手，就将让半个城市瞬间冻结，并引发一场地震，让整座海港面目全非。但她可以使用那股汹涌而来的力量。例如，她可以引导它进入那个她看不见的东西下方的岩石里。她可以向上举，这个操作不够精准，效率很低，但能完成这可恶的工作，而且她能感觉到那片巨大的空白——她任务的目标，正在抬升，对她的意愿做出反应。如果埃勒巴斯特在旅馆房间里观察的话，这一定会让他刮目相看。

但这力量到底来自哪里？我怎么会——

她现在能意识到（尽管为时已晚，心里也害怕）：水中突然注入大量动力之后，也会像岩石一样做出反应，速度却要更快很多。而她本人也可以做出反应，快得前所未有，因为她浑身充满了力量，几乎满溢出来，那神力真的感觉像是在涌出她全身的每个毛孔。而且，地火啊，这感觉真是妙不可言，阻止险些淹没港口的巨浪，简直容易得有如儿戏。她只要吸取浪涛的力量，把它投向远海就好，用余力平息浪涛，同时让那海底异物离开埋没它的沉积物（还有珊瑚礁，它们正在跌落、破碎）并开始上升。

但是。

但是。

但那东西并不是在按她的意愿运动。她的本意，是把它推到海港侧面，那样一来，就算珊瑚礁再次生长起来，也还是不会堵塞航道。相反——

——邪恶的大地——这到底是——相反它——

相反，它在自作主张地运动。她无力阻止。当她开始尝试，之前掌握的力量却蓦然流失，被吸取到了某个地方，跟它们涌入时一样突然。

那时茜因回过神来，沉重地喘息着，靠在栈道的木栏杆上。才刚刚过去几秒钟时间。她的自尊心不允许她双膝跪地，但也只是凭借栏杆的力量，才能勉强不倒。然后她意识到，现在没有人会注意到她的虚弱，因为她脚下的木板，她扶着的栏杆，全都在可怕地摇晃着。

地震警报开始哀号，震耳欲聋，声音来自她身后不远处的塔顶。栈道下面的埠头上，还有周围的街道上，好多人惊惶逃窜，远离所有建筑，他们脸上全都是恐惧。当然他们把茜奈特丢在了后面。

但这并不是让茜奈特回过神来的原因。真正起作用的，是突然泼下的大批海水，像一阵急雨一样淋过埠头，然后是一个黑影，让整片海港昏暗起来。她转身去看。

在那里，缓缓升出水面，一面开始哼鸣、旋转，一面抛下最后那层泥垢的，赫然竟是一座方尖碑。

它跟茜因昨晚见到的那块不同。那一个，紫色那个，她感觉应该还在海岸之外几英里，尽管这时她没有朝那个方向看，确认它还在。眼前这块方尖碑主宰了她的整个视野，她全部的思想，因为它巨大得可怕，甚至还没有完全出水。它的颜色是深红，像石榴石，形状是六棱柱，有个锋利的、形状不规则的尖顶。它是完全实在的，不像大多数方尖碑那样闪烁不定，亦幻亦真；它的宽度超过七条船首尾相接。而且它当然更长，仍在继续上升，旋转，几乎挡住了整个海港。从头到尾，足有一英里长。

但它有些不对劲，在上升过程中渐渐暴露出来。在碑体中段，清秀如晶石的碑体变得满是裂痕。巨大的裂痕，丑陋、发黑的裂痕，像是在长达几个世纪埋没海底期间，有某种污染物渗入了碑身内部。那曲曲折折，蛛网一样辐射的裂痕，呈放射状延伸过晶体表面。茜奈特可以感觉到，方尖碑的哼鸣声存在跳跃和停顿感，无法理解的能量，正在透过那些损坏的地方挣扎着溢出。

而就在辐射形裂痕的正中间，她可以看出某种闭塞口样子的东西。那东西很小。茜奈特眯起眼睛，加大力气靠在栏杆上，伸长脖子追随那个越升越高的小点。然后那块方尖碑又转过去一些，像是要面对她，突然之间，茜因觉得全身血液都冻结了起来，意识到她刚才看到的是什么。

一个人。那东西里面困着某个人，像一只昆虫被困在琥珀里，肢体张开，动弹不得，头发被冻结成放射状。她无法分辨那张脸，看不清楚，但在她的想象中，那人两眼瞪大，嘴巴张开。正在尖叫中。

就在这时，她意识到自己能看出那人皮肤有古怪的石纹，透过碑身的暗红色看去，是瘀青色。阳光闪过，她意识到它的毛发是透明的，或者至少透明得足以消失在周围的石榴石色晶体中。而且，她目睹的情形带有某种特质，她能感觉到，可能因为有一个瞬间，她曾是这方尖碑的一部分，它就是那股力量的来源，她不会深究这个问题，因为——邪恶的大地啊——她无法接受这个。那份知识就在她脑子里，不管她多想否认，都不可能做到。当理智的头脑被迫一次又一次面对不可能出现的情境，它别无选择，只能适应。

所以她接受事实：她正在目睹的是一块破碎的方尖碑，它在埃利亚城的海港下面掩埋了大地知道多长时间。她接受，在这座方尖碑的心脏地带，那个不知用了什么办法，打破了这块巨大的、壮观的、神奇物体的……是个食岩人。

而且，它已经死了。

大地父亲的思考可能要花费很多年，但他从来不会入睡。

他也从不忘记。

——第二板，《真理经，残篇》，第二节

第十三章

你追寻踪迹

这就是你在地脉之上的形象，这个渺小、卑微的生灵。这里是你生命的基石。大地父亲对你的藐视无可厚非，但你也无须枉自菲薄。你或许的确是个怪物，但你也有伟大的力量。

那个无社群女名字叫汤基。她就说了这么个单名：没有职阶，也没有社群名。尽管她一再否认，你还是断定她是个测地学家；你问她为什么跟着你，她（在一定程度上）承认了跟踪行为。“那男孩太他妈有趣了。”汤基说，一面把下巴甩向霍亚，“如果我不努把力搞懂他，我以前在大学里的老师们会雇用杀手干掉我的。并不是说他们没有干过这种事！”她笑得跟匹马似的，响亮刺耳，一嘴大白牙。“我很想抽取他的血液样本，但是又缺少必要的设备，现在抽了也没啥用。所以我只能满足于观察。”

（霍亚看似很烦这件事，明显留了心，一路上尽可能让你隔在他和汤基之间。）

她提到的“大学”，你确信一定是迪巴尔斯的第七大学——整个安宁洲最著名的学术机构，培养了大批测地学家和讲经人，坐落在赤道区第二大城市。如果汤基曾在那个声望崇高的地方受训，而不是来自某个后起的地方成人学校，或者追随某个小地方的业余思想家，那么她还真是堕落了好多。但你太礼貌，不会当面这样说。

汤基并没有住在什么食人族巢穴里，尽管她曾经说出过这样有创意的威胁。她的家是一座山洞，位于一个地质气泡中——古老的岩浆泡凝固之后留下的遗迹，这个泡泡最早曾有小山那么大。如今已经成了密林后的一座幽谷，时不时有弯曲的晶石柱矗立在树木之间。岩洞侧面又有好多小洞，早年肯定是小气泡粘在大气泡上形成；而汤基警告你们，岩泡远端的有些洞窟里，现在住着一些大型山猫还有其他野兽。通常来说，它们中的大部分都构不成威胁，但灾季里一切都会变，所以你一直很小心地跟在汤基身后。

汤基的山洞里塞满了设备、书籍，还有她捡回来的其他破烂儿，夹杂着另外一些真正有用的东西，比如提灯和耐保存的食物。洞窟里本来弥漫着清新的树脂香气，来自她平时烧的木柴，但很快就开始充斥着汤基的体臭，一旦她进入洞穴，开始忙碌。你耐着性子忍受这个，而霍亚看上去既没有感觉，也不会在意；你妒忌他的这份坚忍。幸运的是，汤基打回来那么多水，确实是要洗澡的。她在你们面前洗，毫不知羞地脱光衣服，蹲在一口木盆旁边，清洗腋窝、胯部和其他部位。在此过程中，你吃惊地发现某处长着一根阴茎，但是，好吧，看似不太可能有任何社群会愿意让她充当繁育者。她最后用一种混浊的绿色溶液清洗了衣物和头发，声称那东西可以除菌。（你对此表示怀疑。）

无论怎样，她洗完之后，这地方的气味好多了，于是你在那儿度过一个相当愉快舒适的夜晚，睡在自己的被褥上——她有多余的铺位，但你担心会有虱子。你甚至让霍亚蜷在你身旁睡，尽管你背对他，以免他要搂抱。他没试过。

第二天你继续旅程，同伴有无社群者汤基和霍亚这个……随便他是什么了。因为你现在已经非常确信他并非人类。你不在乎这个，因为严格说来，你自己也不是人类。（依据是第二届尤迈尼斯《石经》阐释委员会发布的原基力感染者权益公告，一千多年前的那个。）真正让你担心的，是霍亚不愿谈及这个问题。你问他对那只克库萨做了什么，他拒绝回答。你问他为什么不肯回答，他只是露出一副可怜相，说：“因为我想让你喜欢我。”

这几乎让你觉得自己是正常人了，跟这么两个家伙一起旅行。说到底，你大部分时间都要关注路况。随后几天，落灰现象只是不断加剧，直到你最终把口罩从逃生包里取出，你有四个，幸运，也可怕，你把它们分发出去。现在还是凝块的飞尘，不是《石经》里警告过的那种飘浮的死亡之雾，但小心总没有错。其他人也取出了口罩，有时路人从灰暗世界显现，你可以看出来，他们的皮肤、毛发和衣物，都很难从灰染的景物中辨别出来，他们的眼睛掠过你的眼，然后移开。口罩让所有人同样陌生，无法辨识，这是好事。没有人注意你或霍亚或汤基，不再留意。你很高兴可以成为芸芸众生中的一员。

一周将尽，路上一度成群结队的旅人开始变得稀少，只能时不时碰上几个，或者偶尔一小队。每个有社群归属的人，都在快速返回，而路上人数的减少，意味着大部分人都找到了落脚之处。现在，只有那些行程超远的人还在路上，或者就是无家可归者——就像那些眼神空洞的赤道人，你之前见过的，他们很多人都带有严重烧伤，或者被掉落的建筑废墟砸伤。赤道人是个日渐严重的问题，因为一路上他们人数众多，尽管伤者多数都被感染，伤情加重，开始死亡。（你每天都会经过一两个这样的人面前，坐在路旁，脸色苍白或者涨红，蜷起身体，或者不停颤抖，等着末日来临。）不过还是有很多人足够健壮，并且成了无社群者。这类人永远都是大麻烦。

在下一座驿站，你跟一小群这样的人聊过：五个年龄差异巨大的女人，和一个很年轻，显得缺乏自信的男人。你注意到，这帮人已经脱掉了大部分飘逸、唯美，但无用的华服，赤道城市居民常常看作时尚的那种。在路上某处，他们通过偷窃，或者交换，得到了更厚实的衣物和更适合旅行的装备。但每个人都还保留着一点儿过往生活的遗留物品：最年长的妇女头戴一块镶褶边、有彩点的蓝缎丝巾；最年轻的女人厚外袍下面，露出一截轻薄透明的衣袖；年轻男子腰间系了一条饰带，质地轻柔，桃粉色，在你看来，应该只有装饰作用。

只不过，它事实上并不仅仅是装饰。你走上前去的途中，察觉到这些人看你的眼神、皱眉的样子，显然是认定你缺少某种东西。那些不实用的装束有一种非常实际的用途：这是一个正在形成的新部落的标志。而你并不属于这个人群。

这不是问题。目前不是。

你问他们北方发生了什么。你知道，但感知到某个地质事件发生，跟实际知晓该事件的含义，在人类意义上有着本质区别。他们告诉了你，一旦看到你举起双手，表明你没有携带任何（可见的）威胁。

“我正在听完一场音乐会回家的路上。”较为年轻的一个女人说，她没有介绍自己，但应该是（即便没有事实上成为）一名繁育者。她的外表是桑泽女人的理想型，高挑，强壮，古铜色皮肤，健康得几乎惹人反感，有姣好匀称的面容，宽大的臀部，所有这一切，再加上一头蓬乱的铁灰色“灰吹发”，像件皮裘似的披在肩上。她向年轻男子方向甩头，后者谦卑地放低视线。这男子同样俊美，很可能也是个繁育者，尽管身材有那么一点儿单薄。好吧，如果他有五个女人照顾自己的饮食起居，很快就会开始长肉的。“当时他在赛姆希娜街的临时音乐厅演奏，我们在阿莱比德城。那音乐太美了……”

她的声音渐渐低沉，平息，有一会儿，你看出她暂时游离了此时此地。你知道阿莱比德是（曾经是）一座中等规模的城市社群，以艺术展演闻名于世。然后她很快回过神来，因为她当然是个桑泽式的好女孩，而桑泽人对白日梦没什么好印象。

她继续说：“我们看到某种——撕裂，就在北方。沿着地平线，我是说。我们可以看到这个……红光在某个地点闪耀起来，然后就向东西两个方向延展。我判断不出距离有多远，但我们可以看到它被反射在云层下沿。”她又有些失神，这次很快想起了某种可怕的事，所以她的脸相变得严峻，沉重，愤怒。从社交方面看，这要比怀旧更易于被人接受。“它扩展很快。我们当时就站在街上，观察那裂痕扩大，想要弄明白自己目睹的是什么，并且隐知到它，然后地面就开始晃动。然后有某种东西（一片尘云）挡住了那片红光，我们意识到，它正在向我们逼近。”

那片一定不是火成碎屑云，你能确定，否则她就不可能在这儿向你讲述了。那么，只是灰尘暴而已。阿莱比德在尤迈尼斯以南很远的距离；她们得到的，只是更北方社群所受灾害的余波。这也不错，因为仅仅是余波，就已经让南方更远处的特雷诺险些被摧毁。正常来讲，阿莱比德应该已经碎成渣了。

你怀疑，是某个原基人救了这女孩的命。是的，阿莱比德城附近有一座维护站点，或者说，曾经有过。

“建筑全都矗立着，”她说，确认了你的猜测，“但随后到达的灰尘啊，让所有人无法呼吸。那灰尘涌进人们的嘴里，钻到他们的肺里，变成水泥。我用我的汗衫裹住了脸；它的材质跟口罩是一样的。仅仅是靠了这个，才救了我的命。我们的命。”她扫了一眼自己的年轻男伴，你意识到他手腕上的那块布头，按颜色判断，实际应该是某件女装的一部分。“当时是傍晚，美好的一天刚刚过去。任何人都很难在这种时候携带逃生包。”

寂静。这一次，那组人里的每一位成员都没开口说话，跟她一起走神了一段时间。那段记忆就是可以那么糟糕。你也想起来了，甚至都没有多少赤道人拥有逃生包。数百年来，那些维护站对大城市的保护绰绰有余。

“所以我们开始逃亡，”那女人突然叹了口气，总结了一句，“到现在仍未停步。”

你感谢他们的信息，并在他们能反问任何问题之前离开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你听到其他的、类似的更多故事。而且你发觉，路上遇见的赤道人没有一个来自尤迈尼斯，也没有人来自大致同一纬度的任何其他社群。阿莱比德已经是幸存者来源地里边最靠北的。

不过，这没关系。你又不想往北走。不管这事让你多烦恼（发生过什么，意味着什么），你都没有蠢到考虑太多。你脑子里面，已经塞满了太多丑陋的记忆。

于是你和你和同伴们继续前进，熬过那些灰暗的白天和血色夜晚，你真正关心的，只是保持水罐里装满水，食物储量最大，鞋子磨薄了换新的。暂时，做到这些事都很容易，因为人们还在希望这只是一个短暂的灾季——一个没有夏天的年份，或者两年，三年。这是大多数灾季的常态，而在这样的时期乐于继续贸易的社群，就可以利用其他人的计划不足谋利，通常都会在灾季之后富裕起来。你知道事实并非如此，（这个灾季比任何人计划的都要更加漫长很多。）但这并不会阻止你利用别人的误算。

时不时你就会在沿途经过的社群停留，其中有些特别巨大，有曲折高大的花岗石围墙，也有些仅仅依靠铁丝网、尖木棒和装备差劲的壮工保护。物价开始变得怪异。有个社群愿意接受货币，于是你用掉几乎所有的钱给霍亚买了铺盖卷儿。下一个社群根本不接受钱币，但想要有用的工具，而你的背包底部有杰嘎的一把敲石锤。这东西给你换来能吃几星期的干粮，外加三罐甜味坚果酱。

你把食物分给一行三人，因为这很重要。《石经》里到处是警告，反对在一个团队中间囤积物品，而你们现在已经成了一个团队，不管你愿不愿意承认。霍亚也出了他那份力，大多数夜里醒着放哨；他睡觉不多。（也很少吃任何东西。但过了一段时间，你就开始努力无视那个，就像你努力不去想他把克库萨变成石头的事情一样。）汤基不喜欢接受任何社群，虽然有了新衣服和不比平常人更差的体味，她可以被看作又一个受灾逃难的人，而不是无社群者。所以，去社群的责任由你承担。汤基也会在力所能及的方面帮忙。当你的靴子穿坏，你们接近的社群拒绝接受任何出价时，汤基让你大吃一惊，她取出一面罗盘。在天空浓云密布，灰尘满天，能见度极差的环境下，罗盘可是无价之宝。你们理应为此得到十双新靴子，但代表那个社群做生意的女人知道你别无选择，于是你们只得到了两双靴子，一双给你，另一双给霍亚，因为他的靴子也开始穿破。汤基有备用靴子在背包上晃。当你抱怨这不公平的价格时，她毫不在意。“我们有其他办法找路的。”她说，然后，她看你的眼神让你心里很不安。

你并不认为她看出了你是基贼。但既然是她，谁又能说清楚呢？

你们长途跋涉。道路经常分岔，因为中纬度的这个地区有很多大型社群，也因为帝国大道跟社群间商道时常和牧人小道交叉，加上水路，还有古老的金属质轨道，那也是某种已灭亡的文明用来运输货品用的。这么多岔路，也是他们尽可能沿帝国大道行进的原因；道路网一直都是旧桑泽帝国的血脉。不幸的是，如果你不清楚自己要去哪里，就很容易迷路——或者当你没有罗盘，没有地图，也没有路标上写明：要找杀死亲儿子的父亲，请走这边。

那男孩是你的救星。你愿意相信他能用某种方式感知到奈松，因为有段时间，他比罗盘还好用，每次到了路口，都能准确无误地指出你应该去的方向。多数时候，你们都在走帝国大道——这条是尤迈尼斯至科特克尔，尽管科特克尔远在南极，你祈祷自己不必走得那么远。有一次，霍亚还带你们走过一条地方社群公路，让你们横穿了几条帝国道路，很可能为你节省了很多时间，尤其是假设杰嘎一直走帝国大道的情况下。（这个捷径也有点儿问题，因为那个修路的社群有好多装备精良的壮工，一看到你们就大喊大叫，还用十字弩射箭来警告。他们没有开门做贸易。你们经过之后，还能感觉到他们的眼睛盯在后背上。）不过，等到路途渐渐向正南方向偏转，霍亚就不再那样有把握了。你问时，他说他知道奈松前进的方向，但感觉不出她和杰嘎所走的具体路线。他只能指出最有可能让你找到他们的路。

又过了几周，他连指出那个都开始遇到困难。你跟霍亚在一个路口站了足足五分钟，他不停地咬嘴唇，直到你最后问他，到底有什么不对劲。

“现在有个地方，有特别多你的同类。”他不安地说，而你很快改换了话题，因为如果汤基还不知道你是什么人，听过这样一段对话之后她很快就会知道了。

但是，特别多你的同类。人类吗？不，这没有道理。基贼？聚到一起？这更没道理。支点学院已经跟尤迈尼斯一同毁灭。北极区有个支点分院，在遥远的北方，要经过目前无法通过的低纬度地区才能到达。南极地区也有，但你们到那儿也有好几个月的路程。任何目前仍在路上的原基人，都跟她处境类似，隐藏自己的身份，试图跟其他人一起生存。他们聚在一起没有意义，这只能增加被发现的可能。

在那个路口，霍亚选了一个方向，你们随他前进。但你从他皱眉的样子猜出，他也只是在猜测。

“那地方就在附近。”霍亚最后告诉你，一天深夜，当你们正在吃着耐保存的口粮，还有坚果酱，努力不幻想更美味的其他食物。你已经开始想吃新鲜蔬菜，但那些，即便现在还没有很短缺，很快就会了，所以你无视了自己的渴望。汤基去了别处，很可能在刮胡子。她过去几天里好像用光了什么东西，某种生物制剂，她一直藏在包里，喝的时候尽可能不被你发现，其实你根本不在乎，那东西喝光之后，她每隔几天就会长出胡楂儿。这让她很烦躁。

“那个有很多原基人的地方。”霍亚继续说，“除了他们之外，我找不到别的了。他们就像……小小的光点。如果单独一个光点的话，像奈松，很容易看清楚。但聚到一起，它们会发出极强烈的光，她就在附近经过，或者穿了过去。现在，我已经不能——”他像是在找合适的辞令。但没有适合的语言来对应，“我不能，那个——”

“隐知？”你提醒他。

他皱眉：“不。那并不是我做的事。”

你决定不问他在做什么。

“我不能……我不能知道其他任何东西了。那团特别亮的光，让我没办法集中精神看其他小光点。”

“有多少，”你漏掉了那个词，以防汤基突然回来，“在那里？”

“我说不清。超过一个。没有一个城镇的人口那样多。但还有更多向那里聚集。”

这让你担心，他们肯定不是所有人都在追踪走失的女儿和杀人的丈夫。“为什么？那些人怎么知道该去那里的？”

“我不知道。”

好吧。这还真是好有帮助。

你现在能确定的，只有杰嘎去了南方。但“南方”也是好大一片地区呢——超过整个大陆面积的三分之一。好几千个社群。数万平方英里的土地。他要去哪里？你不清楚。要是他向东拐弯，或者向西走，你怎么办？要是他停下来呢？

还有一个希望。“他们有没有可能留在那地方？杰嘎和奈松，就在那地方？”

“我不知道。他们的确去过那个方向。我直到这里才跟丢他们。”

所以等到汤基回来，你告诉她你们要去哪里。你没有告诉她原因，她也没问。你也没有告诉她你们要去的地方是什么状况——因为，说实话，你也不清楚。也许有人想建造又一所支点学院。也许那儿是要举办个什么纪念活动之类。无论如何，重新有了明确的目的地，感觉不错。

你无视自己心中的忐忑，沿着那条路继续前行，寄希望于奈松也曾从这里走过。

以有用程度判断所有人：领导者，乐观者，擅生殖者，有创意者，智者，杀手，再加上若干壮工，守护所有的一切。

——第一板，《生存经》，第九节

第十四章

茜奈特玩坏了她的玩具

留驻当地。等待指令。尤迈尼斯发回来的电报这样说。

茜奈特默然无语，把这个交给埃勒巴斯特，他扫了一眼，笑了起来：“好啊，好啊。我现在开始猜想，你应该已经为自己赢得了又一枚戒指，原基人茜奈特。或者就是一份死刑判决。等我们回到学院，就知道到底是哪个了。”

他们在季末酒家，自己的客房里，赤身裸体，刚做完每晚例行的功课。茜奈特站起来，赤裸，焦躁，厌烦，在房间范围内来回踱步。这个房间要比一周前住过的那间更小，因为他们完成了埃利亚城的合同义务，社群不再承担两人的住宿费用。

“等我们回去？”她一面踱步，一面瞪他。他是完全放松，修长的身躯在床单的白色背景上留下深色轮廓，在傍晚的天光下模糊不清。她看着他，就忍不住会想起那座石榴石色的方尖碑：他这个人也同样不应该存在，同样不应该真实，同样让人泄气。她无法理解这家伙为什么不慌。“为什么要说‘留驻当地’之类的屁话？他们为什么不肯让我们回去？”

他向她咂嘴表示不满：“注意语言！你在支点学院可是循规蹈矩的。你经历了什么？”

“我见到了你。回答问题！”

“也许他们想给咱俩一段假期。”埃勒巴斯特探身过去，从床头柜上的袋子里取来一片水果。过去一周，他们都是自己买食物的。他现在至少无须提醒就可以进食。无聊对他也有好处。“我们在这儿浪费时间，或者就是在赶回尤迈尼斯的路上浪费时间，又有什么区别呢，茜因？至少在这儿还能舒服点儿。回床上来吧。”

她露出牙齿对他说：“不要。”

他叹气：“叫你来休息。我们已经尽到今天晚上的义务了。地火啊，难道你需要我回避一下，让你自慰一番吗？这样会让你心情好点儿？”

实际上，还真是。但她不会向他坦白这一点了。她最终还是回到了床上，因为也没有更好的事情可做。他递给她一片橙子，她接受，因为爱吃这种水果，而且在这儿价钱便宜。其实住在沿海社群也有不少优点，她来这儿之后不止一次想到过。气候温和，食物美味，生活成本低，还能遇见不同国度和地区的旅客，来旅行或者做贸易。而且大海也很美，令人着迷；她曾站在窗前，接连几小时看海。要不是每隔一些年就会发生大海啸，把沿海社群从地图上抹掉的话……算了。

“我就是不明白啊。”她说，这番话感觉已经说了上万遍。巴斯特很可能听够了她的抱怨，但她又无事可做，所以他还是忍忍吧。“这算是某种惩罚吗？只是个平常的珊瑚礁清理任务，港口底下却偏偏藏了个天知道是什么玩意儿的东西，这能怪我吗？”她摊开双手，“就跟有人能预料这种事一样。”

“最可能的情况是，”埃勒巴斯特说，“他们希望你等到测地学家赶来，以防万一，要是支点学院还能再分一杯羹呢？”

这番话他以前也说过，她知道很可能是对的。事实上，测地学家的确已经在向这座城市集中——此外还有古文物学家、讲经人、生物学家，甚至还有些医生，他们担心如此靠近的方尖碑会给城市居民的健康带来不良影响。还有那些败类和怪人，当然也都凑了来：冶金学家、天文学家，以及其他垃圾学科的研究者。任何有那么一点点爱好，受过一点儿训练的人，来自这个方镇或者临近区域。茜奈特和埃勒巴斯特之所以还能租到一间房，因为他们是最早发现那东西的人，也因为他们入住较早。否则，本区的大小旅店全都已经被挤爆。

之前，从来没有人关心什么该死的方尖碑。但话说回来，也从来没人见过方尖碑悬浮在这么近的地方，清晰可见，里面还塞了一只死掉的食岩人，在一座人口众多的城市上空。

但除了询问茜奈特关于方尖碑升空过程的观点之外——每当有陌生人被介绍来，自称某地来的创新者某某，她就没什么好脸色——这些专家对她本人并没有什么兴趣。这还好，因为她本来就无权代表支点学院进行谈判。埃勒巴斯特或许有权这样做，但她不想让他跟任何人谈判，兜售自己的服务。她倒没觉得他会故意向别人许愿，让她做任何不想去做的事；他也不是完全不可救药的混蛋。但凡事要有原则。

更糟的是，她不完全相信埃勒巴斯特。他们被留在这里的选择毫无道理。支点学院本应该要求她返回赤道区域，她可以到第七大学接受学者们的询问，元老们也可以控制学者接近她的机会，并控制此类事务的收费标准。他们自己也应该想要询问她，了解她现在已经三次感觉到的神秘力量，而她也终于明白，那力量应该是来自方尖碑。

（而且守护者们应该也想要跟她谈。他们总有自己的秘密需要保守。最让她心神不安的，就是他们没有显示出任何兴趣。）

埃勒巴斯特警告过他，不要谈及这个部分。没人需要知道你能跟方尖碑建立联系，他在事件之后的第二天这样说。他当时还很虚弱，中毒之后几乎下不来床；事实上，他的原基力消耗太大，她抬升方尖碑的时候，他什么都不能做，虽然她还向埃西尔夸口他能搞远程控制。尽管虚弱，他还是抓住她的一只手，用力握紧，确保她用心好好听。告诉他们你只想让岩层挪动一下，那东西是自己冒出来的，像是水底装了弹射装置。就算我们自己人，也会相信这样的说辞。这只是另一件死亡文明的遗物，毫无道理可言，如果你不露破绽，就不会有人追问这件事。所以这事根本就不要谈。甚至不要跟我谈。

这样一说，当然只会让她更想谈了。但巴斯特恢复之后，她唯一尝试提起时，对方只是怒目而视，一言不发，直到她终于领会到对方的立场，走开去做别的。

而这个，比其他任何事情都更让她抓狂。

“我要出去溜达。”她最后说，然后站起来。

“行啊。”埃勒巴斯特说，伸了个懒腰也站起来。她听到他关节啵啵响。“我跟你去。”

“我又没让你陪。”

“是啊，你没让我陪。”他又在对她微笑，但这次是那种带刺的笑。她越来越讨厌的那种。“如果要独自出门，深更半夜，还在一个曾有人试图杀死我俩中一个的诡异社群，那你真他妈应该有个伴。”

听到这话，茜奈特有些心寒。“哦。”但这正是另外一个他们不谈的问题，不是因为埃勒巴斯特禁止，而是两人都没有了解到足够线索，只能猜测。茜奈特想要相信，最有可能的就是最简单的原因：厨房里有人太无能。埃勒巴斯特却指出了这个推断的缺陷：整个旅店，甚至整座城市，都没有其他人食物中毒。茜奈特觉得，这个应该也有很简单的解释——埃西尔跟厨房工作的人打过招呼，只给埃勒巴斯特的食物下毒。这是愤怒的领导者常做的事，至少在关于他们的故事里十分常见，那类故事有很多下毒害人之类见不得光的邪恶做法。茜因个人更喜欢的故事，是抗灾者排除万难终获成功，或者繁育者借助聪明的政治联姻和有战略眼光的生育安排拯救人命，或者壮工们用简单直接的暴力手段解决他们的问题。

埃勒巴斯特呢，既然是埃勒巴斯特，看起来怀疑他险些送命的事件有更多隐情。而茜奈特又不愿承认他可能是对的。

“那，行吧。”她说，然后穿好衣服。

那天傍晚气候宜人。他们走下一条斜街前往港口方向，正好赶在落日时分。他们的影子在面前的地上，被拉得好长；而埃利亚城中的建筑，多数都是浅白的砂石色，此刻变幻出更丰富的红色、紫色和金色。他们走的那条街跟一条曲折的小巷相接，巷子尽头就是一座小海湾，靠近港口较为繁忙的区域。当他们停下来观赏风景时，茜因可以看到一帮本地少年男女，在黑色的沙滩上欢笑嬉戏。他们个个身材修长，肤色棕黑，健康又快乐。茜因发觉自己盯着他们看，好奇作为一个正常人长大会是什么感觉。

然后那座方尖碑——从他们站立的街口很容易看到，它大致悬在港口水面以上十到十五英尺，又发出一波低沉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波动。自从茜奈特将它抬升出来，它就一直在发出这种信号，这让她忘记了那帮孩子。

“那东西有些不对劲。”埃勒巴斯特很小声地说。

茜奈特瞅了他一眼，心里有点儿烦，差点儿开口就喷，什么，现在你又想谈论它了？然后她才意识到，他并没有看方尖碑。他正在用一只脚在地上划，两手都插在衣兜里，看上去——哦。茜因险些笑出来。当时的他，看上去像个怕羞的少年，正准备建议自己漂亮的女伴一起做什么捣蛋事。他既不是少年，也不怕羞，她是否漂亮，他是否捣蛋也都不重要，因为两人已经时常做爱——只是补充说明。要是别人随便看一眼，不会意识到他在注意方尖碑。

这让茜奈特突然意识到，除了他俩之外，没有任何人能够隐知到它的动静。刚才那次，实际上并不是什么波动。它既不短暂，也没有节奏；更像是一种临时发生的悸动，她时不时能够感知，随机发生，有些恐怖，像牙痛。但如果社群里的其他居民感觉到上一波，他们就不会欢笑嬉戏，不会在漫漫长日后的金色黄昏四处徜徉。他们将全部聚集到这里，观察这块巨大的、近在咫尺的异物，茜奈特的脑子里，越来越倾向于使用危险这个形容词来描述它。

茜因从巴斯特身上得到暗示，伸手扶住他的胳膊，靠在他身旁，就像自己真的喜欢他一样。她让自己的声音足够低，尽管她完全不知道他在防着什么人，或者什么东西，避免谈话被听到。城市里的繁忙一天即将结束，街上有不少行人，但并没有人特别靠近，或者格外留意他们。“我总在等着它升高，像其他方尖碑一样。”

因为它现在离地面真的是太近，太近——现在是水面。茜因看到过的其他所有方尖碑，包括救过埃勒巴斯特一命的紫色那块，现在仍飘在海岸线之外几英里，都在最低处的云层间游荡，有些甚至更高。

“而且它还偏向一侧，就像它勉强才能留在空中一样。”

什么？她情不自禁看它，尽管巴斯特马上在捏她胳膊，促使她移开视线。但那一瞥已经足够确认他所言属实：那块方尖碑确实在倾斜，只有一点点，顶端向南侧偏。它转动期间，一定会有些摆动，尽管很慢。斜率很小，如果他们不是站在街道上，两边都是众多笔直的建筑，她肯定不会察觉的。现在，她无法忽视了。

“我们往这边走走吧。”她建议。两人在这里逗留太久了。埃勒巴斯特显然同意，他们沿着那条小巷继续走向海湾，一路缓行。

“这就是他们让我们留在这里的原因。”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茜因没注意。她不由自主地被美丽的落日景象吸引，也同样痴迷于这座城市漫长、优雅的街道。还有另一对走过人行道的行人。较高的女人向他俩点头致意，尽管茜因和巴斯特穿了他们标志性的黑色制服。很反常，这个小小的友好表示。而且很暖。尤迈尼斯的确是人类建成的奇迹，创意和工程技术的巅峰；就算能撑过十几个灾季，这个贫瘠的海滨社群也无法与它相比。但在尤迈尼斯，没有任何人会屑于向基贼点头致意，不管天气多好。

然后埃勒巴斯特前一句话打断了她的思索：“什么？”

他继续缓步前行，尽管步幅很大，却和她保持着步调一致：“我们在房间里无法交谈。在这里谈话甚至也有危险。但你说过想知道他们为什么要我们滞留此地，不让我们回去：这就是原因。那块方尖碑，快要撑不住了。”

这倒是挺明显的，但……“这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你把它升到空中的。”

她皱起眉头，然后才想起应该留心表情：“它是自己升空的。我只是移开所有把它约束在水下的东西，也许还唤醒了它。”为什么她在脑子里默认“它之前一直沉睡”不是茜因想要深究的问题。

“而在帝国近三千年的历史上，对方尖碑的控制从未达到过如此程度。”巴斯特微微耸肩，“如果我是个迂腐无能的五戒元老，看到这样一份电报，我就会想到这件事，而随后的反应将是：如果有人控制了那个能控制那东西的人。”他的眼睛向方尖碑方向扫了一下。“但我们现在需要担心的，并不是支点学院那帮迂腐无能之辈。”

茜因完全不清楚他在讲些什么屁话。倒不是说他讲的内容不像真的；她完全可以想象长石太太做出此类反应。但为什么？要让一名十戒高手待在现场，让当地民众安心？知道巴斯特在这里的少数官僚，应该都在忙于应对突然蜂拥而至的专家和游客们。假如方尖碑突然……能采取些对应的行动，但是能做什么？这毫无道理。而她还需要担心什么人呢？除非是——

她皱起眉头。

“你说过些什么来着，之前。”大概是关于……跟方尖碑建立联结？这个是什么意思？“还有——还有那天晚上，你做过些什么。”她不安地看了他一眼，但这回，他并没有瞪眼睛。他在俯视海湾，貌似沉醉于风景，眼神却犀利、严肃。他清楚她在说什么。她又犹豫了一会儿，然后继续。“你有能力借助它们完成一些事情，对吧？”哦，大地啊，她简直是个白痴。“你有能力控制它们！支点学院了解这件事吗？”

“不。而且你也并不了解。”他的黑眼睛向她扫了一下，然后移走。

“你怎么就这么的——”这甚至不能说遮遮掩掩。他在跟她谈话。但就像一直怀疑有人用某种方式偷听似的。“没有人能听到我们在房间里的对话。”然后她刻意向一帮跑过去的孩子点头，其中一个撞到了埃勒巴斯特，边跑边道歉。这世上还有人懂得道歉，真难得。

“你并不能保证没人听。那座建筑的主要支柱是整块切割的大理石，你没发现吗？地基看上去也是同样材质。如果它直接修建在岩层上……”他的表情一时显出些慌乱，继而又变得没有表情。

“这又有什么关系，谁还能——”然后她明白了过来。哦。哦！但是——不，不可能是这样。“你是说有人可能会借助墙体听到我们说话？通过、通过那些石材？”她从未听说过这种事。这当然有道理，因为这就是原基力发挥作用的常规方式；当茜因与大地连接时，她不止能感觉到自己的隐知盘触及的岩层，也能感知到任何与岩层有接触的事物。即便她不能感知到事物本身，像那座方尖碑一样。但毕竟，在感知到地质活动之外，还要听到人声？这不可能是真的。她从来没听说有哪个基贼的感知力强到这种程度。

他直勾勾地看着她，许久。“我能。”当茜因愕然回望，他叹了口气，“我一直都能。你很可能也有这能力——只是感知还不够清晰。现在对你来说，那些还只是轻微震颤。我是在得到第八或者第九枚戒指时，开始能分清那些微小震动中的模式。细节。”

她摇头：“但你是唯一的十戒高手啊。”

“我的大多数孩子都有获得十戒的潜力。”

茜奈特心中一凛，突然想起梅伊附近维护站里那个死掉的孩子。哦。支点学院控制着所有的站点维护者。如果他们有办法迫使那些可怜的、伤残的孩子进行监听，然后说出自己听到的内容，像个活体电报机一样运行呢？这是他在担心的事吗？支点学院是否就像一只蜘蛛，盘踞在尤迈尼斯的心脏地带，用站点网络监听安宁洲的每一番对话？

但她的注意力被转移，无法继续这条思路，因为脑子里感觉到一丝不安。埃勒巴斯特刚才说过的话，他那份可恶的影响，让她开始怀疑从小坚信的那些信条。我的大多数孩子都有获得十戒的潜力，他之前说过，学院目前却没有其他十戒高手。基贼孩子只有在无法控制自己的时候，才会被送往维护站。是这样吧？

哦。

并不是。

她决定不说出自己的这份领悟。

他拍拍她的手，也许又是在演戏，也许只是想安慰她。他当然知道真相，可能比她更清楚，对于他的孩子们遭遇过什么。

然后他又说了一遍：“支点学院的元老们，并不是我们现在需要担心的人。”

那他指的是谁？元老们一派混乱，这是事实。茜因一直在留意他们之间的政治关系，因为总有一天，她会成为其中一员，必须知道谁真正掌权，谁只是貌似大权在握。目前至少有十几个派别，其中不乏常见类型的恶棍：跳梁小丑、极端理想主义者，还有为了飞黄腾达不惜杀害自己亲妈的那种人。但突然之间茜奈特开始考虑，他们又要听命于谁。

守护者。因为没有人会真的相信一群肮脏的基贼管理同类事务，就像赛姆希娜不可能相信米撒勒一样。支点学院没有人谈论守护者们的政策立场，很可能因为学院里没有人真正了解他们。守护者们自行其是，对任何询问都不予回答。态度强硬。

茜奈特并非第一次想知道：守护者又听命于何人？

茜因考虑这件事的过程中，他们已经到达海湾，站在有栏杆的观景栈道上。街道至此而终，它的鹅卵石被流沙掩埋，然后被木板铺成的步道取代。不远处，又有另外一片海滩，不同于他们此前见过的那一片。孩子们在栈道台阶上跑上跑下，大呼小叫着玩耍，在他们身后，茜因看到一帮老女人，赤身裸体蹚在海水里。她察觉到那儿另有一名男子，坐在离他们所站位置几英尺外的栏杆上，只因为他赤裸上身，并且在看着他们。有一会儿，前一个事实吸引了她的注意力（然后她想起礼节，移开了视线），因为埃勒巴斯特的身材实在没什么好看，而且她已经有段日子没有过真正可以享受的性爱了。后一个事实，通常她都可以无视，因为在尤迈尼斯，她常常会被陌生人盯着看。

但是。

她跟巴斯特一起站在栏杆旁，身心放松，享受着一段时期以来最舒服的时光，听着孩子们在一旁嬉戏。尤迈尼斯的政治纷争感觉是那样遥远，神秘但并不重要，遥不可及。就像一块方尖碑。

但是。

但是。她迟钝地发觉，身边的巴斯特已经全身僵住。尽管他的脸还是朝向沙滩和孩子们，她却能看出他完全心不在焉。她这才终于想起，埃利亚城里的人并不会盯着别人看，甚至不会瞪视两个傍晚出门散步的黑衫客。埃西尔之外，她在这个社群见过的人都太有礼貌，根本不会做出这样唐突的事来。

于是她回望栏杆上坐着的那个男人。他向她微笑，这笑容还有点儿好看。他较为年长，可能比她自己大十岁左右，而且体形真是相当美好，宽肩膀，迷人的三头肌，隆起在完美健康的皮肤下面，完美的细腰。

暗红色裤子。还有他搭在身旁栏杆上的衬衣，他看似为了晒太阳脱下来的那件，也是暗红色。她到这时候，才迟钝地感觉到自己隐知盘后部发出熟悉的嘶嘶声，警告有守护者在附近。

“你的吗？”埃勒巴斯特问。

茜奈特舔舔嘴唇：“我刚刚还希望他是你的。”

“不是。”然后埃勒巴斯特装作上前一步，两手搭上栏杆，低头就好像要拉伸一下肩膀似的。“不要让他用裸露的肌肤接触到你。”

这声音很细小；她只是勉强听到。然后埃勒巴斯特直起身来，转头面向那位年轻人。“有什么心事吗，守护者？”

那名守护者轻声笑了下，从栏杆上跳下。他至少有一部分海滨血统，全身肤色棕黑，头发卷曲，发色偏浅，但除了这些特征之外，他跟埃利亚城的其他居民很接近。好吧。并不是。他只是表面上接近平常人，他身上有某种难以定义的特质，茜奈特不幸遇上的每一位守护者身上都有。在尤迈尼斯，没有人会把守护者误认为原基人——也不会误当成哑炮，同理的。他们就是有一份特别，每个人都能察觉。

“是啊，其实我有心事。”那名守护者说，“十戒者埃勒巴斯特。四戒者茜奈特。”这一句话就让茜奈特恨得咬牙。她更喜欢被笼统地称作原基人，假如一定要给她强加一个头衔的话。守护者们，当然，完全清楚四戒与十戒持有者之间的区别。“我是沃伦的守护者埃基。我的天，你们两个还真是忙碌啊。”

“我们该当忙碌一点儿。”埃勒巴斯特说，茜奈特忍不住惊奇地看着他。他紧张得前所未见，脖子上青筋暴出，两手张开在身体两侧而且——严阵以待？他准备做什么？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怎么会想到严阵以待这个词。“如你所见，我们已经完成了学院交代的任务。”

“哦，确实啊。干得漂亮。”埃基这时眼光游移，扫向那块倾斜的、震颤着的方尖碑，那个巨大的意外。茜奈特却在看他脸色。她看到守护者的微笑消失，就像从未存在。这肯定不是好兆头。“不过，要是你们仅仅做完指定的任务就好了。你还真是个任性的小东西啊，埃勒巴斯特。”

茜奈特皱起眉头。即便到了这种时候，她还在被忽视。“这活儿是我干的，守护者。我的工作有问题吗？”

守护者惊异地转头看她，这时候茜奈特意识到自己犯了个错误。好大一个错，因为他的笑容并没有回来。“是你，那现在？”

埃勒巴斯特在嘶吼，然后——邪恶的大地啊，她感觉到他把自己的意识切入岩层，因为它深入得令人难以置信。他的强大力量，让她全身都在战栗，而不只是她的隐知盘。她无法追踪，转瞬之间，巴斯特就已经越出了她的感知界限，轻易切入数英里以下的岩浆里。而他对所有那些纯粹大地能量的控制简直完美。太惊人了。有这些能量，他可以轻易搬动一座山。

但为什么？

那守护者很突然地笑了：“守护者莱瑟特让我转达她的问候，埃勒巴斯特。”

就在茜奈特仍在试图解读这句话，还有埃勒巴斯特准备跟一位守护者动手的事实，埃勒巴斯特已经全身僵住。“你们找到她了？”

“当然。我们必须谈谈你对她做的事。很快。”

突然，茜奈特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动的手，也不知是从哪里取出的，反正那人手里就多了一把黑色玻钢剑。它的剑刃很宽，却短得荒谬，也许只有两英寸长。甚至都称不上短刀。

他拿那么个破玩意儿能干什么，帮我们修指甲吗？

还有，他为什么要对两名帝国原基人亮出武器啊？“守护者啊，”她试图解释，“也许我们之间存在某种误——”

那守护者做了什么。茜奈特眨眨眼，但局面还跟之前一样：她和埃勒巴斯特面对埃基，三人都在一条木板铺成的海滨观景栈道上，周围有建筑阴影，也有血色残阳，孩童和老妇在远处休闲。但某些东西已经被改变。她不确定是什么，直到听见埃勒巴斯特发出窒息的声响，向她扑过来，把她撞倒在几英尺外的地上。

茜奈特完全没有料到，像他这么瘦仃仃的人，还能借助体重把她放倒。她重重摔在木板地上，痛得呼吸困难。她模糊看到有些在附近玩耍的孩子停下来呆愣愣地看。其中一个人在笑。然后她挣扎着站起来，怒气冲冲，已经打算张开嘴把埃勒巴斯特骂到地府再拎回来。

但埃勒巴斯特也已经倒地，就在一两尺距离之外。他脸朝下趴着，眼睛紧盯着她，而且，而且他在发出一种奇怪的声响。声音不大。他嘴巴张得很开，发出的声音却像小孩玩具的唧唧声，或者是冶炼师风箱的轻响。而且他全身颤抖，就像只能完成这么一点点动作似的，这毫无道理，因为他看似一点儿伤都没有。茜因不确定自己该怎么想，直到她为时已晚地辨明——

他是在尖叫。

“你以为我为什么会选择她做攻击目标啊？”埃基瞪着埃勒巴斯特说，茜奈特气得浑身发抖，因为守护者脸上的表情是欢畅，是得意，尽管埃勒巴斯特趴在那里，抖得无法自已……而埃基曾经握在手里的那把剑，现在已经刺入埃勒巴斯特的肩窝。茜因盯着它，很震惊自己为什么才看到。就算在巴斯特黑色外袍的背景下，它还是那样显眼。“你一直都是个傻瓜，埃勒巴斯特。”

现在埃基手里又多了一把剑。这把很长，细得令人心寒：一把熟悉的，摄人心魄的细刃剑。

“为什么——”茜奈特无法思考。她两手剧痛，挣扎着在栈道木板上向后退开，一面想要站立，一面又想逃走。她本能地向脚下的大地寻求力量，到这时才终于意识到守护者之前做过什么。因为她体内再没有可以汲取力量的机制。她仅能隐知自己双手和后背以下几英尺的地面，这里只有细沙、含盐的土壤和地下小虫。当她试图感知更多，隐知盘感觉到一阵令人眩晕的剧痛。这就像她伤到了手肘，从那里到手指尖都会失去知觉；就像她脑子里那个部分已经进入休眠。那里有刺痛感，在恢复，但暂时，一无所有。

之前她曾听过料石生们熄灯后聊过这种事。所有守护者都很怪异，但这个才是他们最核心的特征：不知为何，他们一转念就可以关闭其他人的原基力。而且他们中的有些人特别怪异，专长就是比别人更怪。其中有些没有分管原基人，也不被允许接近未受训的孩子们，因为他们一靠近就会带来危险。这些守护者没有其他任务，只负责追踪最强大的邪恶原基人，而等他们找到目标……这个嘛。在这一刻之前，茜奈特从未对他们要做的事情特别好奇，但现在，她像是要了解到真相了。地下的烈火啊，她现在对土地的麻木程度，就像脑子最迟钝的老人。这就是哑炮们的体验吗？他们就只能感知到这些？她这辈子都在羡慕那些正常人，直到此刻。

但是。就在埃基手握细剑，向她逼近时，他双眼周围的皮肤绷紧，嘴角特别严峻，这让她想起自己严重头痛时的感觉。她不假思索地问道：“你——你，呃，没事吧？”茜奈特完全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问。

听到这个，埃基侧了一下头，微笑又回到他脸上，温和，又吃惊：“你还真是好心啊。我很好，小东西。就是很好。”但他还在向她逼近。

她再次向后退缩，又一次试图站立，又一次搜寻力量，三件事全部失败。但即便她能成功——他还是个守护者呢。她的义务就是听从这些人的指令。如果他想要她死，她也有义务服从。

但这不对啊。

“求你。”她说，现在已经绝望，心乱如狂，“求你，我们没有做错任何事，我不明白，我不——”

“你并不需要明白。”他说，态度特别慈爱，“你只需要做一件事就好。”然后他猛扑过来，剑尖对准她的胸膛。

后来，她会明白当时发生过的事件顺序。

后来她会知道，一切都发生在瞬息之间。但现在，那感觉很慢。时间的流逝变得毫无意义。她当时只能感知到那把玻钢剑，巨大，锋利，棱面反射着迟暮的阳光。它看似极为缓慢、优雅地向她逼近，延长了她被迫不得不承受恐惧的时间。

这从来一直就不对。

她当时只能感觉到手指下粗粝的木料，还有木板下面她仅能隐知到的些许温暖和细微运动。靠那些，不过能移动一小颗卵石而已。

她能感知到埃勒巴斯特，身体悸动，因为他在抽搐，之前她怎么可能毫无感觉呢？他现在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他肩上插的那把刀有某种魔力，让他完全运用不了自身强大的力量，而且他脸上的表情，也只有无助、恐惧和剧痛。

她开始感觉到自己的愤怒。狂怒。让义务去死。这个守护者正在做的，所有守护者在做的，根本就极端邪恶。

然后——

然后——

然后——

她感觉到了那块方尖碑。

（埃勒巴斯特抽搐得更加剧烈，嘴巴张得更大，两眼死死盯住她，尽管他浑身其他肌肉还不听使唤。他那次警告的模糊记忆在她脑中回响，尽管在这个瞬间，她想不起那次警告的具体内容。）

那把刺向她心脏的剑已经走完一半距离，她对这个的感觉非常非常痛切。

我们是披枷戴索的神明，而这些。可恶。都不对。

于是她再次探求力量，不向下，而向上，不竖直，而是偏向一旁——

不，埃勒巴斯特的嘴形变化，想这样喊，尽管他还在抽搐。

——然后那块方尖碑把她吸入，它震颤着、闪烁着的血红色光幕里。她在向上跌升。她在被某种力量向上拖曳，并进入。她已经完全失控，哦，大地父亲啊，埃勒巴斯特是对的，这件事真的不是她能主导——

——她尖叫，因为她已经忘记这块方尖碑是坏掉的。在她磨过损伤区域时，感觉全身剧痛，每一条裂缝都在切割她，破碎她，将她击碎，直到——

——直到她停下，悬浮半空，痛苦地蜷缩身体，身处一片血红色的破碎里。

这不是真的。这不可能真实。她感觉到自己还躺在有沙粒的木板路面上，皮肤表面洒着渐渐暗淡的阳光。她没有感觉到守护者的玻钢剑，至少暂时还没有。但她也在这里。而且她能看见，尽管隐知盘并不是眼睛，而这些“视像”都只是她的想象而已：

方尖碑核心处的食岩人飘浮在她面前。

这是她第一次接近这种人。所有书上都说，食岩人不分男女，但这个看似身体修长的男子，身体是带有白色石脉的黑色大理石。穿一套飘逸的闪色细棉布长袍。它的——他的？——四肢都是光滑的大理石质地，像在跌落中途一样张开着。他的头向后仰，头发在身后卷舒不定，成混乱的半透明状。那些裂痕在他皮肤表面伸延，也波及他衣物的僵直幻象，深入他本身，穿透他本身。

你没事吧？她在心里询问，完全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好奇这个，就在自己身体也在崩裂的时候。食岩人的身体看上去伤得如此之惨，她想要屏住呼吸，以免让他再受更多伤害。但这都是不理性的，因为她并不在此地，这一切都不真实。她在一条路上，即将死亡，而这个食岩人早已死掉，其后又经历了无尽沧桑。

食岩人闭上嘴巴，然后张开眼睛，低头来看她。“我没事。”他说，“谢谢你的关心。”

然后

那座方尖碑

轰然碎裂。

第十五章

你在朋友中间

你到达了“所有原基人聚集的地点”，那里完全不是你预料的模样。意外之一，这儿没人。意外之二，这里不是一个社群。

这儿没有真正社群必需的各种要素。你们接近时，道路越来越宽，渐渐跟周围的地面融为一片，最终完全消失在临近小镇中心的地方。很多社群都这么干，除掉去路，以鼓励旅行者停下来进行贸易，但这类社群通常都有某个贸易场所，但在这儿，你没看到任何地方像是店面、市场，甚至旅店。更糟的是，这儿还没有围墙。没有石料堆，没有铁丝网围栏，甚至没有些削尖的木棍插到地上环绕城镇周围。没有任何东西将这个社群跟周围的区域分隔开来，外围偏又有树林和散乱的灌木丛，特别适合攻击部队藏身。

但这座小镇除了看似废弃，并且没有围墙之外，还有其他怪异之处。而且很多，你和其他人环顾周围时渐渐察觉。异状之一，这里没有足够的农田。从镇子的规模看，这儿应该住了几百人，农田规模理应更多，而不是只有你们进城途中发现的、仅有的那片（如今被收获一空，仅剩秸秆的）乔亚田。也应该有更大面积的草场，而不只是市镇中心枯死的那片绿地。你也没看到粮仓，不管是高出地面的，还是其他建制的。好吧，也许那个是隐藏的，很多社群都隐藏粮仓。但随后你又发现，所有建筑的风格非常杂乱多样：这座房子又高又窄，像城市风格，另一座却宽而且平，像是从更温暖区域搬来，另一座看上去是泥顶圆屋，一半埋于地下，像你在特雷诺的家。多数社群都会选择单一建筑风格，一以贯之：这种一致性可以传达明确的视觉信号。警告潜在的攻击者，表明社群成员同心协力，能够团结起来抵御外敌。而这个社群的外观传达的信息却是……混乱。也许是随意。你搞不懂为什么要这样。这让你很紧张，甚至超过了面对满城怀有敌意的居民。

你和其他人小心行进，慢慢走过小镇空无一人的街道。甚至连汤基都不再故作潇洒。手里握着两把玻钢短刀，黑色刀刃寒光闪耀；你不知道她一直把这东西藏在哪儿，尽管她那条肥大的裙子感觉可以埋伏一支军队。霍亚看似平静，但谁又能看出霍亚的真实感觉呢？他把那只克库萨变成雕像时，表情也蛮平静的。

你没有拔刀。如果这地方真有很多基贼，再假如他们不欢迎你们来，那么世上只有一种武器能救你们。

“你确定就是这地方吗？”你问霍亚。

霍亚郑重点头。这意味着此处真的有很多人；他们只是藏了起来。但为什么？周围落灰这么严重，他们又怎么可能预知你们到来？

“肯定离开了没多久。”汤基咕哝说。她在盯着一座房子前面死气沉沉的菜园。它被旅行者或前居民采摘过，干枯枝条上所有能吃的东西都被摘光了。“这些房子看上去维护良好。而且那片菜园，看起来直到几个月之前都是生机勃勃的。”

你一时有点儿吃惊，意识到自己已经在路上赶了两个月之久。小仔之后两个月。如果从落灰开始算，时间稍短一点儿。

然后，你迅速把注意力集中在当下，眼前。因为在你们三个人呆立小镇中心一小段时间，混乱又茫然之后，附近一座建筑的前门打开，三个女人站到了门廊下。

你第一个注意到的人手里拿了一把十字弩。有一分钟，你只注意到她，跟你在特雷诺的最后那天一样，但你没有马上把她冻死了事，因为那把弩没有瞄准你。她只是让弩弓靠在一侧胳膊上，尽管她脸上有一份警告，表明她不会害怕动用武器，你同时也感觉到她不会无端启衅。她的皮肤几乎跟霍亚一样苍白，好在她的头发只是黄色，眼睛也是常见的、和善的棕色。她身材矮小，骨架偏窄，瘦削无肉，臀部窄小，普通的赤道人看到，很可能会嘲笑她血统不好。一个南极人，很可能来自特别贫穷的社群，孩子们营养不良的那种。她也算是离家千万里了。

下一个吸引你眼球的人几乎完全跟她相反，很可能是你见过最有威慑力的女人。这跟她的长相倒是没多少关系，还是标准的桑泽型：意料之中蓬松的铅灰色头发，常见的深棕色皮肤，标准的身高和一目了然的强健体魄。但她的眼睛黑得惊人——惊人，并不是因为黑眼睛特别稀少，而是因为她用了烟熏式的黑色眼影和深色眼线膏，来进一步强化冲击力。世界都要毁灭了，她却要化妆。你不知道是应该被这种做法震慑，还是感到不快。

而且她把那双黑妆的眼睛当作武器一样使用，先是逐个跟你们一行人对视片刻，然后才去打量你们的随身物品和装扮。她没有达到桑泽人理想的女性身高（比你还要矮一点儿），但她穿了一件厚厚的棕色长款皮衣，一直垂到脚踝。这件衣服让她看起来像一只小型的、时尚的熊。不过她脸上带有某种特质，让你心生恐惧。你不确定那是什么。她在笑，露出所有牙齿；她的视线沉稳，既不热情，也无忐忑。这是你最终能辨认出的那种沉稳，因为之前见过几个类似的人：自信。那种绝对的、无保留地接纳自我的态度，在哑炮中间比较常见，但你没料到会在这里看见。

因为她当然也是个基贼。你能隐知自己的同类。而且她也能认出你。

“好啦。”那女人两手叉腰说，“你们一行几个人，三个吗？我猜你们并不想被分散开来。”

你算是在瞪她，一两次呼吸的时间。“你好。”你最后说，“呃。”

“依卡。”她说。你意识到这是一个名字。然后她补充说：“凯斯特瑞玛的基贼依卡。欢迎。你怎么称呼？”

你禁不住惊问：“基贼？”你时常用到这个词，但这样听到，作为一个职阶名称，更凸显了它的粗俗。称自己为基贼，大致相当于在说我是一坨屎。这是打脸啊。等于在声称——声称什么，你说不清。

“那个啊，并不是常见的七职阶之一。”汤基说。她的声音略带讽刺；你觉得，她应该是故作轻松，来掩饰自己的紧张。“甚至也不是接受程度略差的五职阶之一。”

“我们就当这是个新的喽。”依卡的视线轮流扫过你们三人，品评你们，然后又对你说，“这么说来，你的朋友们清楚你是什么人。”

你一愣，看看汤基。她在盯着依卡，就像霍亚没藏在你身后时她盯着霍亚的眼神一样——就好像依卡也是个诱人的新谜题，也许可以采集个血样什么的。汤基跟你对视了一下，眼睛里丝毫没有惊讶或恐惧，这让你意识到依卡说的没错；她可能在一段时间之前就想到了。

“基贼成了职阶名称。”汤基若有所思，眼光又集中在依卡身上，“这件事有太多推论了。还有凯斯特瑞玛，这个名称也不在皇家登记中心的南中纬地区社群名册里。尽管我承认，或许仅仅是我忘掉了这个名字。毕竟有好几百个社群。不过，我觉得自己没记错。我记性特别好。这是个新社群吗？”

依卡侧头，部分是承认，部分是在讽刺汤基的好奇心：“实际上，这个版本的凯斯特瑞玛已经存在了大约五十年。官方角度看，它根本就不算是社群——只是个旅途中的歇脚点，坐落在尤迈尼斯-麦赛米拉，以及尤迈尼斯-科特克尔大道旁。我们的生意比别处好，只因为这个地区有矿藏。”

她在这里停顿了一下，盯着霍亚，有一会儿，表情变得更紧张一些。你也看看霍亚，有些纳闷儿，因为，他的样子的确有点儿古怪，但你并不觉得他刚才做过能让陌生人紧张的事。这时你才终于注意到，霍亚变得极其安静，他的小脸上也不是平日的欢快表情，而是变得紧张、愤怒，甚至有几分狂野。他在瞪着依卡，简直像是要杀了她。

不对。不是依卡。你循着他的视线，看到依卡帮里的第三个成员，直到现在，她都稍稍落后于两名同伴一点点。你一直没怎么留意她，因为依卡太吸引眼球了。这是个高而且苗条的女人——然后你定住，皱起眉头，因为你突然对自己刚才的判断没了信心。女性那部分，没有疑问。她的头发是南极式的长直型，颜色深红，长而且耐看，衬托着线条温婉的五官。显然她愿意被当作女性看待，尽管她只穿了一件长而肥大的无袖衫，在寒意渐浓的当前，显然太薄了。

但她的皮肤。你在紧盯着看。这很无礼，不是初次见面应有的行为，你却忍不住。她的皮肤，不是普通的平滑而已，那皮肤简直……熠熠生光，差不多吧。几乎像是打磨过的。她要么就是天生一副绝美的五官，是你从未见过的那种，要么……要么那就不是人类皮肤。

红头发女人微笑，而她牙齿的样子确认了你的怀疑，让你的战栗延伸到骨节里。

霍亚像只猫一样地嘶吼，回应那微笑。而在他这样做的同时，你终于第一次清晰看到他的牙齿。毕竟，他从来不在你面前吃东西。他笑的时候也从来不露出牙齿。那女人的牙齿透明，而男孩的牙齿是有色的，白瓷色，像某种伪装，但形状跟红发女子的牙齿一样——不是方形，而是多棱状，像钻石。

“邪恶的大地啊。”汤基咕哝说。你觉得，她也说出了你的心声。

依卡严厉地瞪了她的同伴一眼：“不要。”

红发女人的眼睛转向依卡。身体其他部位丝毫没动，她身体整个还是稳若磐石，像一尊雕像那样安静。“这件事可以做成，并不会伤到你和你的同伴。”她的嘴巴也没有动。那声音听起来莫名空洞，从她胸腔内部的某处回响出来。

“我并不需要‘做成’任何事。”依卡再次两手叉腰，“这是我的地盘，你也答应过遵守我的规矩。退下。”

那金发女人微微移动。她并没有举起十字弩，但你觉得，如果有命令下达，她很快就能发射。且不管这东西能有什么用。红发女人有一会儿静立不动，然后她闭上嘴巴，掩藏起那些可怕的钻石形牙齿。在她这样做的同时，你马上意识到几件事。首先是这之前，她并不是在微笑。只是表示威胁，就像克库萨嘴唇后裂露出尖牙一样。第二是当她闭上嘴巴，换上一副平静表情之后，她的样子就没有那么瘆人了。

你的第三个发现，是霍亚也在做出同样的威胁。但在那女人放松之后，他也放松下来，闭上了嘴。

依卡嘘出一口气。她再次盯住你。

“我觉得也许，”她说，“你们最好到屋里来。”

“我不认为这是什么好主意。”汤基笑容可掬地对你说。

“我同意。”金发女人瞪着依卡的头部说，“你确定要这样做吗，依克？”

依卡耸耸肩，尽管你觉得她应该没有表面那样满不在乎：“我啥时候确定过任何事情啊？但暂时，这主意看似还不错。”

你并不确定自己同意她的看法。但毕竟——不管这社群有多奇怪，有没有神奇的生灵，有没有令人不快的意外，你来这里还是有原因的。

“有没有一个带着女孩的男人经过这里啊？”你问，“父女俩。那男的大约跟我一样年纪。女孩八岁——”已经过去两个月了。你差点儿忘记。“是九岁。她——”你顿住。难以启齿。“她——她样子跟我很像。”

依卡眨眨眼，你意识到自己真的让她感到了意外。显然，她准备回答的是完全不同类型的问题。“没有。”她说，然后——

然后你心里有种断片的感觉。

听到那么简单一句“没有”会让你感到心痛。这个词像是斧子猛劈到你身上；而撒到伤口上的盐，就是依卡那一脸诚实的困惑。这意味着她并没有撒谎。你感到心寒，在这次重击下身体摇晃，感觉到自己的全部希望都已经死亡。在纷乱的、迷雾般模糊又破碎的思绪里，你这时才想起自己一直在期待某种东西，自从霍亚告诉你这个地方存在。你开始觉得能在这里找到他们，再拥有一个女儿，再次成为母亲。现在，你了解了真相。

“嗯——伊松？”有人用手抓住了你的前臂。谁的手？汤基。她两手粗糙，因为生活不易。你听到她的老茧磨在你的皮质外衣上。“伊松，哦，可恶，不要。”

你一直都应该更了解生活的真相。你怎么敢期望更多？你只是又一个肮脏的、灵魂邪恶的基贼，只是邪恶大地的另一名帮凶，只是合理繁育策略的又一次错误，只是又一个被放错位置的工具。你本来就不应该生育任何子女，生育之后也不应该留在身旁。而汤基又为什么要拉扯你的胳膊？

因为你抬起两手捂住了脸。哦，而且你哭得涕泗滂沱。

你本应该告诉杰嘎真相，在你俩结婚之前，在你跟他睡觉之前，甚至在你看了他一眼，心里想到也许之前，其实你根本就无权产生这样的念头。然后如果他突然产生了杀死一名基贼的冲动，他也会对你动手，而不是小仔。你才是那个该死的人，毕竟，你的罪孽比那两个不幸社群的居民多出万倍。

此外，你好像还尖叫过几声。

你本不应该尖叫。你应该已经死了。你应该在你的孩子们出生之前死掉。你应该在自己出生时死掉，永远不活到生育他们的那一天。

你本应该——

你本应该——

某种东西扫过你全身。

这感觉像是那波由北方涌来的力量，你推开的那一股，整个世界被改变的那天。或者可能也有点儿像你劳累一天之后回家，看到你儿子躺在地板上那一刻的感觉。一抹潜在力量，没有被运用就已经过去。某种不可理解，但富有内涵的东西拂过，转瞬即逝，它的流失跟最初的出现同样令人震惊。

你眨眨眼，放低双手。你两眼模糊，剧痛；你的掌根是湿的。依卡已经离开门廊，站到你面前，仅在几尺之外。她没有触碰过你，但你还是瞪着她，意识到她刚刚做过些什么。某种你不理解的事。属于原基力，肯定是，但用了你前所未见的方式运使。

“嘿。”她说。脸上并没有类似同情的表情。但当她对你说话，声音还是轻柔了一些，或许因为你们之间的距离短了。“嘿。你现在好了吗？”

你咽下口水。喉咙刺痛。“没有。”你说。（又是那个词！你几乎笑出声，但你又咽下口水，那份冲动消失了。）“并没有。但我……我现在能控制自己了。”

依卡缓缓点头：“你最好做到。”在她身后，金发女人似乎对此存疑。

然后，依卡重重叹了口气。她转身面对汤基和霍亚——后者现在看似平静又正常。至少，是霍亚标准的正常。

“那么，是这样。”依卡说，“我说下目前的情况。你们可以留下，也可以离开。如果你们决定留下，我会接受你们加入社群。但你们需要事先知道：凯斯特瑞玛是个独一无二的地方。我们这儿在做一种前所未有的尝试。如果这次灾季事实上为时短暂，桑泽人会一拥而上攻击我们，大家就会被喷到岩浆湖里完蛋。但我不认为这次灾季会短。”

她扫了你一眼，侧目，并不是等你确认。确认这个词不准确。因为这事从来就没有过疑问。任何基贼都清楚这件事，就像知道他们自己的名字一样。

“这次灾季短不了。”你同意。你的声音沙哑，但身体在恢复。“它会延续数十年。”依卡扬起一侧眉毛。是的，她的反应没错；你在力求温柔，为了让同伴不至于慌乱，但他们并不需要温柔。他们要了解的是真相。“数百年。”

即便这个，也是在轻描淡写。你很确定这次灾季至少会延续上千年。也许几千年。

汤基略微皱了下眉头：“好吧，所有迹象的确都表明，这次发生了一场超大规模基相力变异，或者就是整个地壳构造的同构稳定系统出现了一次简单扰动。但要克服那么大的静滞惯性，需要消耗的原基力可是非同小可。你们确定吗？”

你在瞪大眼睛看她，临时忘记了悲恸。依卡也一样，还有那金发女人。汤基生气地板起脸，尤其对你怒目而视。“哦，我×，别再一起对我扮震惊好吗？现在不用再保守什么秘密，好吧？你们知道我是什么人，我也同样了解你们的身份。我们还需要继续伪装下去吗？”

你摇头，尽管并不是在回应她的疑问。你决定回答她的另外一个问题。“我确定。”你说，“几百年。甚至可能更久。”

汤基很震惊：“没有一个社群有足够的储备撑那么久。甚至连尤迈尼斯都不能。”

传说中尤迈尼斯极其丰裕的储藏物资，现在都变成了某个岩浆池里的垃圾。你有点儿为那么多食物遭到浪费感到可惜。而另外一部分的脑子里却在想：好吧，人类终结于岩浆的话，速度更快，也减少很多折磨。

当你点头之后，汤基因为惊吓沉默不语。依卡看看你，又看看汤基，显然决定要换个话题。

“这儿目前有二十二个原基人。”她说。你吃了一惊。“我估计，随着时间流逝，还会有更多。你们对这个没意见吗？”她尤其注意汤基的反应。

就转换话题的效果而言，这句的确能吸引所有人的注意力。“怎么做到的？”汤基马上问，“你们是怎么把他们吸引来的？”

“这个不用你管。回答我的问题。”

你本来想让依卡省省吧。“我对这个没意见。”汤基马上说。你很意外，她居然没有咽口水之类表示紧张的动作。看来，她已经克服了对整个人类最终灭绝的担心。

“好的。”依卡转向霍亚，“你呢？这儿也有几个你的同类。”

“比你认为的还要多。”霍亚很小声地说。

“是啊。可能吧。”依卡相当冷静地听取他的意见，“你听到我们这儿的状况了，如果你想要留在这里，就要遵守这里的规矩。不能打架，不能——”她摇动手指，露出牙齿。这个还真是一目了然。“你们要听我的。明白了吗？”

霍亚微微侧头，眼睛里闪着纯粹的恶意。这目光跟他的钻石形牙齿一样让人震惊。你本来都开始把他当作一个挺可爱的小人儿了，尽管他有些怪癖。现在你不知道该怎么想。

“你才不能命令我呢。”

让你非常惊奇的是，依卡探身向前，把脸逼近到他面前。

“我这么说吧。”她说，“你可以继续做你们显然一直在做的事，努力保持着雪崩一样的隐蔽性——尽到你们同类的最大努力，要不然我就开始告诉人，你们真正的目的是什么。”

然后霍亚……居然退缩了。他的眼睛（只有眼睛）扫向门廊上那个非人类的女性。门廊上，他那个同类再次微笑，尽管这次没有露出牙齿，但霍亚看上去有一点儿沮丧。

“很好。”他对依卡说，带着一份古怪的庄重，“我同意你的条件。”

依卡点头，直起身体，让自己的注视在他身上又停留片刻，然后才转身。

“我刚刚想对你说的那件事，在你的小……一小会儿之前，是我们已经接收了一些人。”她对你说。她是背对你说的，本人转身走向那座房子的台阶。“但没有带着女孩旅行的男人，我觉得，而是其他寻找安身之处的旅人，包括一些来自赛拜克方镇的人。我们如果认定那些人有用，就会接收他们。”这样的时代，聪明的社群就会这样做：踢出不理想的成员，吸引那些技能和属性有吸引力的人选。那些拥有强势领导者的社群会系统地、肆无忌惮地这样做，有时近乎冷血。管理更差的社群同样肆无忌惮，但是标准更混乱，就像特雷诺社群要驱逐你。

杰嘎只是个石匠。有用，但石工并不是什么稀有技能。不过奈松，却跟你和依卡一样。出于某种原因，这个社群的人看似想要些原基人入住。

“我想见见这些人。”你说。有那么一丝渺茫的可能性，杰嘎和奈松会乔装改扮。或者其他人也许见过他们，在路上。或者……好吧。本来就是希望渺茫。

不过，你还是想试一试。她是你的女儿。为找到她，你会尝试一切可能。

“那行吧。”依卡转身招手，“请进来，我会给你们看几个奇观。”就像她还没展示过任何神奇事物一样。但你还是动身跟随她，因为不管是神奇事物还是未解之谜，跟最微茫最渺小的希望之光相比，都不值一提。

身体终将衰朽。能长期执政的领导者，必须要仰赖更多。

——第三板，《构造经》，第二节[1]

【注释】

[1] 原文如此，但与前文第三章提到时不一致。——译者注

第十六章

茜因在隐密之乡

茜奈特醒来时侧身躺卧，感到寒冷。着地的，是她的臀部和肩部左侧，还有后背的大部分。寒气的来源是强风，几乎刺痛着吹过她的头发，掠过她颅骨后侧，这意味着她的头发一定披散开了，支点学院要求的发髻已经解体。此外，她嘴里还有类似尘土的味道，尽管舌头还是干的。

她试图移动，然后感觉全身痛，隐隐作痛。这是一种奇异的痛感，没有具体位置，不是抽痛，不是刺痛，没有任何具体的特性。更像是她全身都变成了一大片瘀青。她无意识地呻吟着，用意志力控制一只手活动起来，向下寻找坚实的地面。她用足够的力气撑在地上，想要得到一份能够控制自己的感觉，尽管她并没能站立起来。她唯一成功的就是睁开了眼睛。

她手掌下，眼前，都是易碎的银色石块：二长岩，或许是吧，或者就是某种较不常见的片岩。她总是没办法记住火成岩的类型，因为在支点学院，给料石生带地质学课的那位教导员讲课无聊的要死。几英尺外，那种不管是什么类型的岩石有个裂口，长出了一丛车轴草，还有一撮细长的其他野草，加上某种灌木似的野草。（她对生物课付出过的注意力更少。）那些植物在风中不停摇动，尽管幅度不大，因为她的身体挡住了大部分的风。

都滚开啦。她心想，然后略微清醒了些，对自己脑子里想法的粗鲁程度稍感震惊。

她坐起来，这样会痛，而且很难做到，但她还是做了，而坐起之后，她得以看清自己躺在一道平缓的岩石坡上，周围还有更多野草环绕。更远处是连续的、少云的天空。空气中有大海的气息，但跟她过去几周以来习惯的那种不一样：不那么腥咸，海味更淡。这里空气更干燥。从太阳的位置判断，时间应该是临近中午，而那份寒冷给人的感觉，更像是冬天将过。

但时间本来应该是傍晚；而且埃利亚是赤道附近的城市，气温应该是暖和的。而她躺着的，冰冷的硬地，本来应该是温暖的沙地。所以，我×，她到底在哪里？

好吧。她能找到答案。隐知一下，她躺着的岩石在海平面以上很高，相对接近一个熟悉的交界地：就是麦西默板块，组成安宁洲的两大地质板块之一。米尼默板块还在北方很远距离之外。而且她以前隐知过本板块的这段边界：他们现在离埃利亚不远。

但他们不在埃利亚。事实上，他们现在根本就没在大陆上。

茜奈特本能地想做更多，而不仅仅是隐知，她像以前做过的几次那样，探寻板块边界——

——但什么都没发生。

她在原地坐了一会儿，感觉浑身冰冷，不完全因为吹风。

但她并非孤身一人。埃勒巴斯特蜷着身体躺在附近。他修长的肢体蜷成胎儿的样子，要么是失去知觉，要么就是死了。不，没死，他身体侧面还有起伏，尽管很慢。好吧，这是好事。

在他身后，斜坡的顶端，站着一个瘦长的身影，身穿飘逸的白色长袍。

茜因吃了一惊，愣了片刻。“你好？”她的声音沙哑微弱。

那人形（是个女人，茜因猜想）并没有转身。她在看别处，凭高远望茜奈特看不到的某种东西。“你好。”

好吧，这算是个开始。茜因迫使自己放松，尽管这不容易，因为她无法向大地伸手，汲取让她安心的力量。现在没理由紧张的，她责备自己；不管这女人是谁，假设她想伤害他们，这之前早就有机会动手了。“我们在哪里？”

“一座海岛上，也许距离东海岸一百英里吧。”

“一座海岛？”这太可怕了。海岛就是死亡陷阱啊。仅次于住在断层线上空，或者待在休眠但并未死亡的火山口里。但——是的，现在，茜奈特已经听到远处海浪拍打岩石的声响，在他们待的岩石下面某处。如果它们距离麦西默板块边缘仅有一百英里的话，就过于靠近水下断层线。基本上就在断层正上方，看在大地的分儿上，他们随时可能死于一场海啸。

茜奈特站起来，突然好想看清当前处境有多么绝望。她两腿僵硬，因为在石头上躺了太久，但还是艰难地绕过埃勒巴斯特，直到走向斜坡，站到那女人身旁。在那里她看到：

大海，直到眼睛能看到的最远处，开阔，连绵不断。在她站立位置以下几英尺，斜坡迅速下沉，成了一段怪石嶙峋的陡崖，高出海平面数百英尺。当她小心翼翼走到崖边向下看，遥远的下方，只有浮沫在刀子一样的怪石之间盘旋，掉下去就死定了。她很快退了回来。

“我们怎么到这里的？”她胆战心惊，轻声问。

“我带你们来的。”

“你——”茜奈特转身看那女人，震惊之余，怒火也在迅速燃起。然后那怒火熄灭，只剩下震惊，主宰了她的内心。

做一尊女性雕像：不高，头发绾成简单的发髻，五官优雅，姿态娴静。将皮肤和衣物选为古旧温暖的象牙白色，只在虹膜和头发那里用些深色（两处都选了黑色），还有指尖。这里是生锈褪色一样的渐变，像是有泥土渐渐玷污。或者是血。

一个食岩人。

“邪恶的大地啊。”茜奈特轻声说。那女人没有回应。

她们身后传来呻吟声，打断了茜奈特本想说的任何话。（但她又能说什么呢？有什么可说？）她把视线从食岩人身上移开，集中在埃勒巴斯特身上，他在挪动身体，显然并不比茜奈特的感觉更舒服。但她暂时无视他，因为终于想到了一点儿能说的话。

“为什么？”她问，“你为什么带我们来这儿？”

“为保证他的安全。”

正如讲经人所说，食岩人讲话时，嘴巴是不用张开的。她的眼睛也没动。她完全可以就是一尊雕像，外形也像。然后理智占了上风，茜奈特注意到那怪物说出的内容。“为保证……他的安全？”这次，食岩人又没有回答。

埃勒巴斯特再次呻吟，于是茜奈特终于来到他身边，趁他有动静时，帮他坐起来。他的衬衣扯到了肩膀，他嘶声叫痛，然后她也迟钝地想起那位守护者的飞刀。刀已经不见了，但那道浅浅的伤口还有凝血，黏连在衬衣布料上。他睁开眼睛就开始咒骂。"Decaye,shisex unrelabbemet."[1]是她以前听他说过的那种奇怪语言。

“请说桑泽标准语。”她没好气地申斥，尽管她并没有真生他的气。她的眼睛还盯着那个食岩人，但食岩人继续保持静止。

“……我×，我×，可恶！”他说，一面抓搔伤处，“真他妈痛。”

茜奈特把他的手拨开。“别挠那儿。你可能会让伤口重新开裂的。”而且他们距离文明世界足足数百英里之遥，在多数方向上，都有一眼望不到边的海面阻隔。还在一个怪物的主宰之下，她的种族向来以神秘著称，另一个特色是致命。“我们有个伴儿。”

埃勒巴斯特完全清醒了，他眨巴着眼睛看看茜奈特，然后看她身后。看到食岩人，他的眼睛睁大了一些。然后他叫苦说：“可恶，可恶。这次你又干了什么？”

不知为何，得知埃勒巴斯特认得一个食岩人，茜奈特并不感到意外。

“我救了你的命。”那个食岩人说。

“什么？”

食岩人的胳膊抬起，那动作特稳，已经超越优雅，感觉几乎是超自然了。她身体其他部位都纹丝不动。她在指示方向，茜奈特转头望向西方的地平线。但那个方向的地平线是中断的，跟其他方向不同：左右两侧都是肥厚的天空和海洋，但在海天线条的中央，有个脓疱样子的小突起，肥大，放射红光，烟雾腾腾。

“埃利亚。”食岩人说。

后来发现，这海岛上有个村庄。尽管岛上只有连绵起伏的山岭、荒草和巨石——没有树木，也没有表层土。作为居住地真的一无是处。但当他们到达小岛另一侧，悬崖没有那么陡峭的地方，他们看到又一片半圆形海湾，跟埃利亚的那个还有几分相似。（跟埃利亚曾经有过的那片海湾相似。）但相似性也仅此而已，因为这个港口要小很多，村子也是直接挖在竖立的悬崖上的。

一开始很难看清。起初，茜因以为她看到的是天然石洞的出口，不规则地分布在凹凸不平的崖面上。然后她才意识到，那些洞窟出口形状全都一个样，虽然大小各自不同：洞口底部和两侧是直线，顶端是两条雅致的弧线，在中间点相交。而且在每个出口两旁，都有人刻出了建筑物正面：线条优美的石柱，屋顶倾斜的方形门廊，装饰繁复的翅托，上面有弯曲的花朵和嬉戏的动物。她见过更奇特的居所。虽然没有更怪很多，但住在尤迈尼斯，在以黑星和皇宫为翘楚的城市中，又在支点学院里，见识过它多变的高墙和黑曜石雕像之后，人们会对怪异的雕塑和建筑有相当的了解。

“她没有名字。”俩人一起走下一段有护栏的石阶期间，埃勒巴斯特告诉她。他们找到的这条路貌似通往村庄。他在谈论那个食岩人，后者在石阶顶端就离开了他们。（茜因只是朝别处看了一会儿，再回头食岩人就不见了。埃勒巴斯特之前向她保证，说她还在附近。他为什么这么确定，茜因并不是很想知道。）

“我叫她安提莫妮。你知道了，因为她全身大多是白色，对吧？这个词指的是一种金属——锑，而不是石头，因为她不是原基人，而且表示雪花白石的‘埃勒巴斯特’，已经有人占用了。”

好萌。“然后你叫这名字，她，不对，是它，也会答应吗？”

“她的确答应。”他回头看了一眼茜奈特，考虑到这里的阶梯特别特别陡峭，这做法还挺冒险的。尽管旁边有护栏，但是从这段台阶上跌落的人，最有可能的结局还是翻过栏杆，掉在下面石头上，死得特别不卫生。“反正她也不在乎这个，我觉得，如果她在乎，一定会表示反对的。”

“她为什么要把我们带到这里？”为了救他们。好吧，他们能看到埃利亚城在冒烟，隔着海面。但安提莫妮的同类通常都会无视，乃至回避人类的，除非人类把他们惹急了。

埃勒巴斯特摇摇头，再次集中精神看脚下台阶。“他们做任何事情，都没有什么原因而言，问不出‘为什么’。或者如果事出有因，他们也都懒得向我们解释。坦率讲，我已经不再追问了；反正问了也白问。安提莫妮过去一段时间总来找我，应该有，嗯，五年了吧？通常都是在周围没有其他人的时候。”他发出轻柔的，沮丧的声音，“我从前还以为她是我幻想出来的。”

好吧，随你了。“而且她从来不跟你说任何事吗？”

“她只说她是为我而来。我也不知道这是不是表示支持的那种意思——你知道啦，‘我永远站在你这边，巴斯特，我会一直爱你，不要介意我只是个活雕像，只有外表像个美女，我会一直守护你。’或者是更险恶那种含义。但，这又有什么区别？既然她已经救了我们。”

茜因也觉得没什么区别：“那么，她现在去哪儿了？”

“走了呗。”

茜因抑制住想把他踢下山崖的冲动。“去了，啊——”她记得自己读过的书上是怎样写的，但说出来，还是感觉很荒谬，“去了地下吗？”

“我猜是的。他们能在岩石中穿行，就好像石头是空气。我见过他们这样做。”他在台阶中间一段时常出现的平台上停下，这让茜奈特险些撞上他后背。“你的确知道，这很可能就是她带我们来这里的方式，对吧？”

这是茜因一直不愿去想的一件事。即便是想到被食岩人触碰，都会让人心惊胆战。再去想被那种怪物拖带着，进入数英里厚的岩层，穿行于海水之下：这让她不寒而栗。食岩人是一种难以用常理猜度的存在——就像原基力，或者死亡文明的遗迹，或者其他任何无法用合理方式度量和预测的事物。但就连原基力也可以被理解（到一定程度）并被控制（经过勤学苦练），死亡文明的遗迹通常也可以回避，直到它突然从你面前的海底冒出来，但食岩人完全是为所欲为，任意来去。讲经人的故事里，谈到这类怪物时总忘不了大量警告；没有人敢跟他们作对。

这想法让茜因本人也停下脚步，然后埃勒巴斯特自己走完一段阶梯，才注意到她没有跟上。“那个食岩人，”她说，当他带着不耐烦的表情回头看她，“方尖碑里的那个。”

“并不是同一个啦。”他说，那份耐心适合特别愚蠢、但又不能当面指出他们的愚蠢、因为他们当天过得很不容易的那类人。“我跟你说过了，我认识这个食岩人已经有一段时间。”

“我不是这个意思。”你这大白痴。“方尖碑里的那个食岩人看到了我，然后……然后。它就开始动弹。它没死。”

埃勒巴斯特瞪着她：“你什么时候看到这些的？”

“我……”她想做手势，但又不知该怎样做。这事无法言传。“当时……就是在我……我觉得我应该是看到过。”或者就是她出现了幻觉。某种“死前回放自己一生”类型的幻觉，是守护者的刀子触发的吗？那感觉好真实。

埃勒巴斯特打量她好半天，他平时很灵动的面庞现在特别安静，她已经开始把这种表现跟不满联系在一起。“你做过某件事，那本应该让你丧命。结果却没有，但这仅仅是因为纯粹的狗屎运。如果你……看到某些异象……我并不感到意外。”

茜奈特点头，并不反对他的评估。在那些瞬间，她感觉到了方尖碑的力量。它的确可以杀死她，如果它还完整的话。即便当时，她也感觉……被火焚烧过一样，事后有些麻木。这就是她当前无法使用原基力的原因吗？还是因为守护者做过的某件事仍在发挥影响？

“在那边发生了什么？”她问他，有些丧气。这整件事都有太多部分不合情理。为什么会有人想要杀死埃勒巴斯特？为什么会有个守护者来完成这件工作？这些又跟那块方尖碑有什么关系？他们为什么出现在这里，待在一个堪称死亡陷阱的海岛上，困在可恶的汪洋大海中间？“目前正在发生什么事？巴斯特。大地吞掉我们吧，你这家伙明明知道，却不肯说。”

他的表情开始变得痛苦，但他最终叹气，两臂交叉起来：“我并不知道，你应该理解的。不管你可能会怎么想，但事实上，我并没有掌握全部答案。我完全不知道你为什么认定我知道。”

因为他懂得太多她不懂的事。还因为他是个十戒高手：他能做到她无法想象的事，甚至无法描述的事，她心里有时会觉得，他很可能也会理解她不理解的事情。“你了解守护者啊。”

“是啊。”他现在看起来很生气，虽然不是生她的气。“我以前是碰到过一些那样的人。但我不知道这家伙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我也只能猜想。”

“这还是比毫无头绪要强！”

他看起来很抓狂：“好吧，听着。我猜：某个人，或者很多个某人，了解埃利亚港口中那块方尖碑的真相。不管是什么人，他们很可能也知道，一名十戒高手一旦开始隐知周边区域，很快就会发觉它。因为事实上，要激活方尖碑，需要的只是一名四戒者胡乱往海底隐知一下，自然而然的推论，就是那些神秘人并不清楚那块方尖碑到底有多敏感，以及多危险。否则，你和我都不会活着到达埃利亚城。”

茜奈特皱起眉头，一只手扶在栏杆上，稳住自己的身体，因为这时有一阵特别强的风吹过山崖。“某些人。”

“某团体。某派别，身处某种我们不了解的斗争之中，我们只是因为造化捉弄，误打误撞进入了战场。”

“守护者中间的派别吗？”

他轻蔑地哼了一声：“听你的语调，就好像这种事不可能存在似的。茜因，所有基贼都有共同的目标吗？所有哑炮都同心协力吗？就算是食岩人，怕也有互相吐口水的时候吧。”

那种争斗会是什么样，大概只有大地知道了。“所以，其中一个，啊，派别，就派出了那个守护者来杀死我们。”不。一旦茜奈特跟他说过，自己是那个激活方尖碑的人之后，目标就已经改变。“是杀死我。”

埃勒巴斯特面色凝重地点头：“我想他应该也是那个给我下毒的人，因为担心我可能会激活方尖碑。守护者并不愿意在哑炮们在场时教训我们，如果他们能避免的话。可能会为我们赢得不适合的大众同情心。那场光天化日下的袭击，其实是无奈之举。”她耸耸肩，一面考虑这件事，一面皱眉。“我猜，他当时没有尝试对你下毒，应该是我们交了好运。即便是对我，下毒计划本来也应该成功的。任何形式的身体瘫痪，通常都会影响到隐知盘。我原本应该毫无生机的。假如。”

假如他没能从紫石英方尖碑那里抽取能量，没能利用茜奈特的隐知盘完成他自己做不到的事。现在茜因更能理解他那天深夜做过的事了，感觉却只有更糟。她侧头问他：“没有人真正了解你到底有多大本事，对吧？”

埃勒巴斯特微微叹气，眼光移开。“甚至连我自己，都不清楚我能做到哪些事，茜因。支点学院教过我的那些东西……到了某个时间点之后，我就只能丢下了。我必须自行修炼。而有些时候，看起来，如果我能有不同的思考方式，如果我能丢掉足够多他们灌输的东西，我就可以……”他的声音逐渐淡去，皱眉沉思，“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但我猜，我还是不知道比较好，要不然，守护者好早以前就已经把我干掉了。”

这几乎就是胡言乱语，但茜奈特认同地叹了口气：“那么，谁有这样的能力，能指派杀手型的守护者出动，来，来……”追杀十戒高手，顺便把四戒持有者吓得屁滚尿流。

“所有守护者都是杀手。”他沉痛地打断话头，“至于说谁有权力派出守护者，我就没有头绪了。”埃勒巴斯特耸耸肩。“传闻说，守护者直接听命于帝国皇帝——很可能，守护者是他最后仅剩的一点儿实权。又或许那也是谎言，实际上是尤迈尼斯的领导者控制他们，就像控制其他一切一样。又或者他们实际上听命于支点学院？说不清了。”

“我听说，他们是自治的。”茜因说。这很可能只是料石生中间的传闻而已。

“也有可能。在涉及他们核心秘密的问题上，守护者杀死哑炮的动作，跟杀死基贼一样快呢，或者当哑炮妨碍到他们时也一样。如果他们有个指挥等级的话，也只有守护者们自己才承认。至于说他们怎样达到目的……”他深吸一口气，“这就像某种外科手术。他们全都是基贼后代，但自己又不是基贼，因为他们的隐知盘具有某种物质，导致这种过程对他们来讲更容易起效。这涉及某种植入物。植入到脑子里。大地知道他们是怎么学会这种过程，或者何时开始这样做的。但这给了他们抵制原基力的能力，还有其他能力，更可怕的那些。”

茜奈特心中一凛，想起肌腱断裂的怪声。她的手掌隐隐刺痛。

“然而，他并没有试图杀死你。”她说。她在看他的肩膀，那里仍然要比周围衣服的颜色更深一些，尽管这段行程很可能已经让凝血松动，不再积聚于伤口上。那儿有些新鲜的潮湿印，又在流血，好在并不多。“那把刀——”

埃勒巴斯特肃然点头。“也是守护者特有的东西。他们的刀子看上去就像普通的吹塑玻璃，但并不是。那种材料像守护者本身一样特别，出于某种原因，其材质可以干扰让我们原基人拥有特别能力的那种因素。”他战栗了一下，“之前从来都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痛得跟岩浆烧到一样。而且，并不，”他快速补充，止住了茜因张口要问的问题。“我不知道他为什么用那东西攻击我。他让我们两个都变成了哑炮。我跟你一样毫无还手之力。”

这个她也想知道的，茜奈特舔舔嘴唇：“你现在能不能……是不是还……”

“是的。这症状要到几天之后才会消失。”见她一脸释然，他露出微笑，“我跟你说过，之前我也遭遇过那种守护者。”

“那时你为什么告诉我，不要让他触及我呢？用他裸露的肌肤？”

埃勒巴斯特沉默了。茜奈特一开始以为，他只是又犯了倔脾气，然后当她真正观察他的表情，才察觉他心里暗藏的阴影。过了一会儿，他眨眨眼：“我曾认识另外一名十戒高手，当时我还年轻。当我只有……他当时担任导师，某种意义上的导师。就像长石太太对你来说。”

“长石太太才不是——算了。”

他反正也在无视那老女人，只是沉浸在回忆里。“我不知道怎么会发生那种事。有一天，我们正在持戒者花园散步，只是出门享受一下美好的夜晚……”他突然停顿，然后带着一丝冷嘲，几分痛苦的表情看看她。“我们在找寻一个能够独处的空间。”

哦。也许这样一来，有几件事就说得通了。“我明白了。”她多此一举插嘴说。

他点头，同样多此一举。“反正呢，那守护者突然出现。赤裸上身，跟你看到的那人一样。他完全没说自己因何而来。他直接就……攻击。我都没看清楚——事态发展很快。像在埃利亚城一样。”巴斯特用一只手抹脸。“他掐住了赫西奥奈特的脖子，像是要让他窒息，但又没紧到真让他窒息的程度。守护者需要肌肤与肌肤之间的直接接触。然后他就那样抱着赫西，而且，而且整个过程都在笑。就好像这是世界上最美好的事情，那种病态的做爱。”

“什么？”她几乎不想了解细节，但又想知道，“那个守护者的皮肤能做什么？”

埃勒巴斯特下巴抽动，肌肉纠结：“它把你的原基力转向自己体内。我猜是的。我不知道有什么更好的解释。但我们体内所有的力量，能移动板块、封闭断层，等等能力，我们与生俱来的所有特长……那些守护者都能让它们反噬我们自身。”

“我，我还不知道……”但原基力并不能对肉体起作用啊，至少不能直接起作用。如果它能的话——

……哦。

他沉默了。这一次，茜奈特没有催他继续讲述。

“是的。那么，”埃勒巴斯特摇摇头，然后扫了一眼悬崖上凿出石洞组成的那座村庄，“我们要不要继续走啊？”

那个故事之后，已经很难谈话了。“巴斯特。”她向自己示意，强调那身服装，虽然沾满泥土，但仍能看得出是帝国原基人的黑衫。“现在，我们两个连晃动一颗卵石的能力都没有。我们也不了解这些人。”

“我知道啊。但我肩膀很痛，而且口渴。你在附近看到过有水流过吗？”

没有。而且没有吃的。而且也不可能游泳回到大陆，那么宽广的海面不可能游回去。这还是在茜奈特会游泳的前提下，实际上她不会；另一个前提是海洋里没有传说中的各种可怕生物，实际上很可能有。

“那么，好吧。”她说，挤过他身旁，头前带路，“让我先来跟他们谈话，这样你就不会害咱们一起丧命了。”这个不可理喻的疯子。

埃勒巴斯特咯咯笑了下，像是听到了她无声的感慨。但他没反对，乖乖跟在她后面下山。

最终，台阶变平，连接到一片削平的步道，这条小道在悬崖中段盘旋，高于最高水位线大约一百英尺。茜因猜想，这意味着整个社群地势足够高，不会受到海啸威胁。（她当然无法确定。这些水域对她来说还很陌生。）这也能弥补缺少城墙的问题，尽管整体说来，海洋就是个足够有效的屏障，把这里的人跟……社群外的任何人隔绝开来，假如这里也算一个社群的话。下方有十几艘小船停泊，随水起伏在貌似用石块和木板堆出的码头上，样子丑陋原始，跟埃利亚城精致的泊位和埠头无法相比，但同样很实用。那些小船样子也很古怪，至少跟她见过的船只相比：有些船简单优雅，看上去像是用一根树干凿出的，两边各绑了某种支撑。有些较大，还有风帆，但即便是大些的船，样式也跟她见过的完全不同。

船上和船只周围都有人，有些在来回搬运篮子，另外一些人在其中一条船上处理特别复杂的帆索结构。他们没有抬头看。茜奈特抑制住居高临下叫嚷的冲动。无论怎样，她和埃勒巴斯特早就被看到了。在前方第一个岩洞口——每个洞口都很巨大，现在他们到了“地面”层，终于能看清楚了——一拨人开始聚集在他们周围。

他们靠近时，茜奈特舔舔嘴唇，深呼吸。他们看上去并不凶悍。“你们好。”她试着打招呼，然后等待。没有人马上尝试杀死她。迄今还好。

等他们走近的二十来个人，脸上的表情看起来主要是困惑。这帮人大多是各个年龄段的孩子，有几个年轻些的成年人，少数老人，还有一只拴了绳的克库萨，看似友好，从它摇动的短尾巴推测。这些人肯定是东海岸人种，多数身材较高，跟埃勒巴斯特一样黑，尽管也有少数肤色偏白的居民，而且她至少发现了一个人是灰吹发型，在持续的微风里轻轻飘起。他们看上去并不紧张，这也是好现象，尽管茜因明显感觉到，他们并不习惯见到突如其来的客人。

现场有个较年长的男子，带着一副领导者派头，或许他就是这里的头目，此人站了出来。说了句完全听不懂的话。

茜因愣愣地瞪着他。她甚至分辨不出这是哪种语言，虽然听起来还挺耳熟。然后（哦，我×，当然了）埃勒巴斯特似乎打了个激灵，用同样的语言说了些什么，突然之间，所有人都在咯咯笑，嘟囔着，放松了下来。除了茜奈特。

她瞪了他一眼：“翻译下？”

“我告诉他们说，你之前一直在担心，如果我先开口说话，他们就会杀掉我们两个。”他说，而她的确当场考虑了杀死他的可能性跟可行性。

就这样。他们开始谈话，这个奇怪村落的居民跟埃勒巴斯特，而茜因别无选择，只能站在那里，努力不显出沮丧的样子。埃勒巴斯特一有机会，就停下来给她翻译几句，尽管那些陌生人说的话，他转述起来也比较吃力，常打磕巴；所有人语速都很快。她感觉他只是在概述大意。省掉了好多。但能确定的是，这个社群名叫喵坞，而刚刚走上前来的是哈拉斯，他们的首领。

还有，他们是海盗。

“这个地方根本无法种植食物，”埃勒巴斯特解释说，“他们也是被逼无奈，只是要讨生活。”

天已经晚了，在喵坞人请他们进入组成社群的圆顶洞窟之后。山洞全在悬崖内部——这并不意外，因为这岛上除了一长列外观相似的山岩之外，就没什么了——有一部分山洞是天然的，另一部分用了未知的方法开凿出来。洞窟里边都很美，有人工开出的高耸拱顶，很多墙面上有引水渠样子的拱门，还有足够的火把和灯笼，让所有地方都不会给人狭小的感觉。茜因并不喜欢头顶有好多岩石，下次地震就能把所有人掩埋的感觉，但如果她一定要被困某座死亡陷阱的话，这座至少还算舒服。

喵坞人把他们安置在一套客房里——其实呢，就是一座空了一段时间，维护也不是很好的石室了。她和埃勒巴斯特得到了社群火堆旁取来的食物，获准使用公共浴室，还得到了几套本地式样的替换衣服。他们甚至还得到了有限的隐私权——尽管这个很难兑现，因为好奇的孩子们总会出现在他们石室的雕花窗户前，透过没有帘子的窗洞往里看，对他们傻笑几声，然后撒腿就跑。几乎有点儿可爱。

茜因当下坐在一堆叠起来的毯子上，这些东西的制作目的似乎就是坐，看着埃勒巴斯特把一段干净布缠在受伤的肩膀上，用自己的牙齿短时间咬住另一端，以便绑紧。他当然可以请她帮忙，但他没有，所以她也没主动帮忙。

“他们跟大陆人之间没有多少贸易往来。”他继续忙碌，“他们真正能拿来出售的只有鱼类，而大陆的海滨社群都有足够的鱼。所以喵坞人主营抢劫。他们攻击主要贸易路线上的商船，或者向特定社群勒索钱财，提供保护，声称可以打退攻击——是的，他们自己的攻击。不要问我这要怎么运作；反正首领就是这么跟我说的。”

这听起来……好悬。“但他们待在这里干什么？”茜因环视周围勉强凿出的墙面和屋顶，“这可是一座海岛。我是说，这些洞窟还算不错，某种程度上，但下次海啸或者地震一来，这一切都会被从地图上抹掉。就像你说的，根本没有种植食物的可能。他们有储藏室吗？要是碰上灾季怎么办？”

“有灾季他们就会死，我猜。”巴斯特耸耸肩，主要是为了让他的新绑带就位。“我问过这件事，他们只是一笑置之。你注意到了吗？这岛本身就是在一个岩浆活跃热点上？”

茜因眨眨眼。她并没注意到，但话说，她的原基力，现在就跟被大锤砸过的手指头一样麻木啊。他的应该也是，但看来，麻木也是按比例扣减技能的。“多深啊？”

“很深。短期内应该没有喷发的可能，甚至可能永远不喷发——但如果喷发，这里就将只有一个火山口，不再有小岛。”他苦笑一下，“当然啦，前提是小岛没有被海啸抢先抹掉。尽管我们已经很接近板块边缘。在这个地方，死掉的可能性太多了。但在我看来，他们完全清楚所有这些风险。认真的，但他们就是不在乎。至少他们可以到死都自由自在，免受拘束，他们说。”

“免受什么拘束？正常生活吗？”

“桑泽。”埃勒巴斯特微笑，眼看茜因吃惊得合不拢嘴。“据哈拉斯说，这个社群是一系列群岛中的一部分（群岛就是一组岛屿了，如果你不知道的话）。从这里一直延伸到南极，就是因为这个岩浆活跃点形成的。这个岛链上的某些社群，包括这个，已经存在了十个灾季，甚至更久——”

“胡扯！”

“而且他们甚至不记得喵坞是什么时间建立的，还有，啊，开凿出来的，所以也许这里的历史比那个还要长。他们早在桑泽时代之前就已经存在。就他们所知，桑泽人要么是不了解他们的存在，要么就是不在乎。他们从未被吞并。”他摇摇头，“沿海社群一直在互相指责，说别人窝藏海盗，没有一个头脑正常的人会航行到离海岸这么遥远的地方。也许没有人知道这些岛屿社群存在。我是说，他们很可能知道这些岛屿，但肯定不相信有人会愚蠢到住在海岛上。”

本来就不应该有人这样做。茜因摇头，被这帮人的执拗震惊到。然后又有一个本社群的小孩从窗台上探出头来，肆无忌惮地瞪着他俩，茜因忍不住微笑，那女孩的眼睛瞪得像盘子一样圆，然后放声大笑，用她们快嘴巴的语言说了些什么，然后就被她的同伴拉走了。勇敢又疯狂的小东西。

埃勒巴斯特咯咯笑着说：“她刚才说，‘超凶的婆娘居然也会笑！’”

臭丫头。

“我真不能相信，他们真的会疯到定居在这种地方。”茜因说，一面摇头，“我无法相信，这海岛还没有被地震搞得分崩离析，或者被火山喷成渣，或者被海水淹没过上百次。”

埃勒巴斯特移动一下身体，看上去有些什么图谋，茜因察觉这种迹象，做好了思想准备。“这样说吧，他们能存活，很大程度上因为他们食用鱼类和海藻。灾季里，大海并不会像陆地或者小型水体一样失去生机。如果你能捕鱼，就可以在任何时候得到食物。我并不认为他们会有食品储藏库。”他环顾四周，若有所思，“如果他们能让这个地方保持稳定，不发生地震和火山喷发，那么我猜，这儿会是个过日子的好地方。”

“但他们又怎么能——”

“基贼啊。”埃勒巴斯特看着她，笑起来，然后茜因才意识到，他就等着跟她说这句话。“这就是他们能存活这么久的奥妙所在。他们并不杀死自己中间的基贼。他们还让这些人当家作主。而且他们真的是很高兴、很高兴见到我们。”

食岩人是愚昧的化身。要从它们的诞生中汲取教训，并小心它们的赠礼。

——第二板，《真理经，残篇》，第七节

【注释】

[1] 猜想大意是：诅咒你，不靠谱的女人。——译者注

第十七章

达玛亚，在生涯尽头

世事变迁。支点学院的生活依旧秩序井然，但这世界从未停滞。一年过去了。

破罐消失之后，麦克西瑟再也不跟达玛亚说话。如果在走廊看见她，或者在点名后遇见，他会直接移开视线。如果发现她在看他，他就皱眉。但这种情况并不多见，因为她也没有那么频繁看他。她并不介意被这个男孩痛恨。他原本也只是一个潜在的朋友而已。现在，她已经清醒过来，不再想要那种东西，也不相信自己将来有资格得到一位朋友。

（朋友是不存在的。支点学院不是什么学校。料石生也不是小孩。原基人都不是人。武器不需要朋友。）

但日子还是很艰难，因为没有朋友，她会感到无聊。教导员们教她学会了读书，补上她父母没能做到的事，但她也只能读那么多书，然后就会感觉词句开始在书页上跳跃、颤抖，像地震中的小石子。反正，图书馆也没有那么多仅供休闲而不实用的书。（武器不需要生活乐趣。）只有在应用课上，她才获准练习原基力，尽管有时候她会躺在铺位上，把课程回想一遍，作为额外练习（毕竟，原基人的能力来自专注），但这种事，做起来也有个限度。

于是，为了消磨她的自由活动时间，以及其他不忙碌、没睡着的时间，达玛亚开始在支点学院内部闲逛。

没人阻止料石生这样做。没有人在自由活动时间及更晚的时候看守宿舍。教导员们也不执行宵禁。如果料石生愿意在睡意蒙眬中撑过第二天，自由时间可以延长为自由夜晚。成年人也没有采取任何措施阻止料石生离开学校建筑。如果有小孩在戒者花园中被抓到，这里禁止没有获得戒指的人进入，或者被发现接近学院出口，都会受到元老们的惩罚。但只要不触犯上面两条，惩罚都会比较轻，可承受；通常意义上的量刑适当。仅此而已。

毕竟，没有人会被开除出支点学院。运转失灵的武器，仅仅是被移出仓库而已。而可用的武器，理应聪明到忠心照顾好自己。

因此，达玛亚乱逛期间，就一直把自己局限在学院里最无趣的区域——即便这样，还是有足够大的区域可供探索，因为支点学院建筑群真的太大。除了花园和料石生训练区之外，还有好多楼群，有的住着有戒指的原基人，有的设立了图书馆和剧场，另有一座医院，还有全部成年原基人的工作场所，在他们没有到支点学院之外执行任务时待着的地方。院内还有长达数英里的黑曜石步道，加上大片绿地，既没有荒芜，也没有为可能到达的第五季做好准备。相反，那里被修建成园林景观。仅仅是为了美观而存在。达玛亚觉得，这意味着也需要有人欣赏它。

所以每当夜幕深沉，达玛亚就在所有这些景物之间漫步，想象着等她得到戒指之后，要住在哪里，过怎样的生活。这些区域的成年人通常都会无视她，来回奔忙，做他们自己的事，有人互相交谈，也有人自言自语咕哝，忙着大人们的事情。其中有些人会察觉她，但也只会耸耸肩，继续走。他们也曾是料石生。只有一次，有个女人停下来对她说：“你应该出现在这里吗？”达玛亚点点头，就从她身旁走开了，那女人也并没有追赶她。

办公楼要更有趣一点儿。她参观过有戒指的原基人使用的练习室：大剧院一样的厅堂，没有房顶，空无一物的地面上，用马赛克镶嵌成同心圆环状的图案。有时候，还有巨大的玄武岩散落，其他时候，地面有被扰动的迹象，但是玄武岩不见了。有时，她会见到成年人待在训练场，演练原基力；他们把岩石推来推去，像移动玩具一样轻易，时而让巨石沉入地底，时而又飞升到空中，只用意念就可以达到目的，让他们周围的空气变模糊，放出致命的冰冻之环。这既令人惊羡，也有点儿可怕，她尽最大可能理解别人在做的事，尽管她能看懂的并不多。她自己能做到这种事之前，还有好多东西要学。

最吸引达玛亚的建筑，就是主楼。这座楼是整个支点学院建筑群的核心：一座巨大的六边形圆顶大楼，规模超过其他所有楼宇的总和。支点学院最重大的事务都在这里进行。在这儿，持有戒指的原基人占据办公室，处理文献，支付所有支出，因为他们当然要自己搞定这些事。没有人愿意让别人讲闲话，说原基人毫无用处，只会虚耗尤迈尼斯城的资源。无论是财政还是其他方面，支点学院都是自给自足。自由活动时间开始时，主楼工作时间就已经结束，所以这里并不像白天那样繁忙，但每次达玛亚到这里来闲逛，都会发现有些房间里还点着蜡烛，有时开着电灯。

守护者们在主楼里也有个办公区。时不时，达玛亚就会看到暗红色制服出现在成群的黑衣人中间。那种时候，她会快步避开。并不是害怕。他们很可能早就看见了她，却没有打扰她，因为她也没有做任何明令禁止的事。这就像沙法跟她说过的：只有在特定的、有限的几种情形下，人们才需要惧怕守护者。但她还是回避这些人，因为在她的技艺提升的同时，她开始发现，有守护者在场时，自己总有一种奇怪的感觉。那是一种……嗡嗡响，令人不安，带有酸腐味道的感觉，更像是来自听觉和味觉，而不是隐知盘。她不理解这种感觉，但她发现，自己并不是唯一刻意回避守护者的原基人。

在主楼，有些区域已经很久无人使用，因为支点学院的建筑规模超过了当前需求，至少在达玛亚问起时，教导员们是这样回答的。支点学院建成之前，没有人知道这世上有多少原基人，或者就是建筑者们以为，会有更多原基人活过童年时代，来这里生活，实际数字却低于他们的估计。无论怎样，当达玛亚第一次推开一道看着气派却貌似无人使用的门，发现后面只有一段黑黑的、空荡荡的走廊时，她马上感到很是好奇。

光线太暗，向里看不到太远。近处，她能看到弃置不用的家具、废旧储存箱之类的东西，于是她决定暂时不去探索。她可能在此受伤的概率太高了。相反，她返回料石生宿舍，随后几天时间，都在做准备。轻易就能从餐盘里拿到一把用来切肉的玻钢小刀，宿舍区也有足够多的提灯，她私藏一盏并不会被人发现，于是她也这样做了。她还趁着到洗衣房当值的机会顺了一件枕套，做成一个小背包，这枕套边缘磨破，本来被已经在“废品”堆里，等最终准备就绪，她马上就出发了。

一开始进度很慢，每隔一段，她就用小刀在墙上做标记，以免迷路——直到她发觉主楼中的这个区域跟其他区域的布局完全相同：就是一条中央走廊，每隔一段距离会有楼梯，两侧有门，通往房间或者套间。她最喜欢的是那些单独的房间，尽管很多都特别无聊。会议室，更多办公室，时不时有较大的厅堂，足以用来办讲座，尽管大多数情况下，这些房间被用来存储旧书和衣物。

但那些书啊！好多都是图书馆里仅有寥寥几本的类型，浅薄的故事、恋爱和冒险小说、一点点胡编乱造的巫术。有时候，那些门后还有些特神奇的事物。她发现一个楼层，以前显然是被用作居住区的——也许是某年招收到的原基人太多，宿舍楼住不下吧。不管什么原因，看起来，当时很多住在这里的人都是仓促离开，把所有私人物品全部丢下了。达玛亚在衣柜里发现好多雅致的长裙，尽管环境干燥，也已经硬生生地开始腐烂了；还有学步期小孩的玩具；她妈妈会垂涎三尺的珠宝。她试戴过其中一些，对着粘满苍蝇屎的镜子傻笑，然后戛然停止，被自己的笑容惊到。

这里还有更奇怪的东西。有个房间里满是华丽的豪华座椅（现在都已经破旧不堪，长满蛀虫），所有的椅子排成圆圈，彼此相对：为什么？她只能猜想。还有一个房间，她到事后才明白，在漫游路线带她去过支点学院专门用于研究的实验楼之后：那时她才知道自己发现的是一间实验室，那里有奇怪的容器和精巧设备，她后来才知道是用来分析能量，控制化学反应的。也许是因为测地学家们不屑于研究原基力，而原基人只好自己开展研究吗？她只能猜想。

而且还有好多，多得数不清。这成了她每天都期待的事情，仅次于原基力应用课。她时不时会在学习上碰到些麻烦，因为有时候她会做白日梦，想象自己发现的那些东西，在测验时听不清问题。她留心不让自己懈怠得太厉害，以免被教导员们盘问，尽管她怀疑他们已经知道她每天晚上的探险。她甚至在乱逛的时候见到过几位教导员，四处游荡，在下班时间意外地很有人情味。他们并没有打扰过她，这让她非常开心。这种感觉很好，就像自己有个秘密，可以跟他们分享一样，而实际上她并没有分享。支点学院的生活总是井然有序，却是她自己的秩序。她确定这个，其他人都不来扰乱。有片属于自己的空间，感觉真是很好。

然后，突然有一天，一切都变了。

那个怪女孩如此隐蔽地混入料石生队伍，达玛亚差点儿就没发现。她们当时又一次走过戒者花园，上过应用课之后返回料石生宿舍的路上，达玛亚虽然累，但也有几分得意。马卡赛特教导员夸奖了她，因为她在身体周围只冻出了直径两英尺的聚力螺旋，就把她的控制区域深入到大约一百英尺的地下。“你就快准备好参加第一次授戒考试了。”他在课程结束时对她说。如果这是真的，她就将比大多数料石生提前一年参加考试，也是她这个年龄组里的第一个。

因为达玛亚沉醉于这样的前景，也因为这是漫长一天的黄昏，每个人都很疲惫，花园里没有多少人，教导员们也在忙着聊天儿，几乎没有人注意到那个陌生女孩混进队伍，正好站到达玛亚前面。就连达玛亚也险些没看见，因为那女孩精明地等到他们正在转弯，绕过一道树篱时才加入。一步之间，她就已经出现，跟所有人保持同样步幅。但达玛亚知道她此前并不在那里。有一会儿，达玛亚很害怕。她并不熟悉所有的料石生，但看到之后还是能认出来的，而这个女孩绝对不是其中一员。那么，她是谁呢？达玛亚不知道自己是否应该说些什么。

那女孩突然回头，看到达玛亚正盯着自己。她微笑，挤了下眼睛；达玛亚愕然眨眼。那女孩移开视线之后，她继续跟随，心里慌乱得无法开口。

他们继续穿过花园，进入门防区，然后教导员们离开，回住所休息，留下料石生们随意安排睡觉前的自由活动时间。其他孩子四下散开，有些去旁边橱窗取食物，新生步履艰难地回床上睡觉。几个精力较为充沛的料石生马上就开始做傻呵呵的游戏，绕着床位互相追逐。像平时一样，大家都无视达玛亚，不管她要去做什么。

于是达玛亚面对那个并非料石生的冒牌料石生：“你是谁？”

“你真正想问的是这个问题吗？”那女孩看上去是真心感到困惑。她跟达玛亚同龄，高，瘦，比大多数桑泽年轻人的肤色更浅，但头发卷曲，而且是黑色，并不是灰色直发。她身穿一套料石生制服，而且还把头发扎在脑后，跟其他头发蓬松的料石生一个样。只有她完全是陌生人这一点，揭穿了她的伪装。

“我是说，你并不真心在乎我是什么人，对吧？”那女孩继续说，看上去，达玛亚的第一个问题像是冒犯了她，“如果我是你，就会想知道我来这里干什么。”

达玛亚瞪着她，一时语塞。与此同时，那女孩环顾周围，微微皱眉：“我还以为会有很多其他人发现我呢。但你们人数并不多——多少，这屋也就三十个？这比我在童园里的同学还少，要是有人突然在我班里冒出来，我都会发现的——”

“你是谁？”达玛亚继续质问，几乎是凶巴巴地说出这句话。不过，她本能地压低了嗓音，为防万一，还抓起那女孩的胳膊，把她拖到一个偏僻的角落里，这里更不容易被别人发现。此外，大家都已经有多年经验回避达玛亚，所以更不会有人到这里来。“马上告诉我，否则我就叫教导员。”

“哦，这还好一点儿。”那女孩坏笑，“这才更像我预料的情形！但只有你一个人发现，还是有点儿不正常——”然后她的表情变了，发觉达玛亚深吸一口气，张开嘴，显然打算喊。她语速很快地说起来：“我的名字叫比诺夫！比诺夫！你呢？”

这段对话的问题就是太平常，达玛亚来到支点学院之前的生活里，太过于习惯这样的对话，以至于她不假思索地回答：“达玛亚，壮——”她已经有段时间没想到过自己的职阶名称，也忘记了这部分名字不再适用，这些过去太长时间了，以至于她惊异地发现自己险些说出来。“我叫达玛亚。你来这里干什么？你从哪里来的？为什么会——”她无助地向那女孩做手势，包括那身制服、发型、比诺夫出现在这里的事实。

“嘘。现在你就要问一百万个问题吗？”比诺夫摇头，“听着，我不会在这里停留，也不会给你带来麻烦。我只是需要知道——你在这个学院内部，见过什么奇怪的现象没有？”达玛亚再次愣愣地瞪着她，比诺夫样子有点儿烦。“一个地方。有个奇怪的形状。可以这么说吧。一个巨大的——嗯，一个特别的东西，它——”她做了一系列复杂的手势，显然是想比划出自己想表达的意思。但完全无法让人理解。

只不过，也不是完全没希望。她不完全是乱比划。

支点学院整体是圆形的。达玛亚知道这一点，虽然只有在跟其他料石生一起穿行戒者花园时，她才能感觉到。黑星就矗立在学院所在地的西方；在北面，达玛亚也曾看到过一组建筑，高到超过那些黑曜石围墙。（她常常会好奇，不知道那些建筑里的居民会怎么想，每天从他们高耸的窗台和屋顶上，俯视达玛亚和她的同类。）但更重要的是，主楼也是圆形的——接近吧。到现在，达玛亚已经经常去那座楼黑暗的走廊里游荡，只带一盏小灯，用手指和自己的隐知盘寻找引导自己的去向。所以当比诺夫用两手比出六边形，她马上就知道这个怪女孩指的是什么。

看，主楼的围墙和走廊都没有足够的宽度，不足以占去那座建筑的全部空间。那座楼的房顶下面，覆盖着一个隐蔽的核心区，楼里的工作区和通道，都没能进入那个区域；正中央一定有个巨大的、空荡荡的区域。也许是院子，也许是座大剧场。尽管支点学院已经有另外几座剧场。达玛亚找到了环绕这片空间的围墙，也曾沿墙走过。墙不是圆形的，有平直的段落，也有拐角。都是六个。但如果有那样一道门，通往这个六角形的中央密室，肯定不在被弃用的区域——至少她还没有找到过。

“一个无门可入的房间。”达玛亚咕哝着，想都没想。她脑子里，早就开始这样称呼那个看不到的房间，从她意识到它一定存在时开始。然后比诺夫深吸一口气，探身向前。

“是的。就是。那房间叫这个名字吗？是不是就在学院正中间那座大楼里面？我本来就怀疑它在那地方的。就是。”

达玛亚眨眨眼，皱起眉头：“你。是。谁。”那女孩之前说的没错；她并不真的想问这个。但，这个问题跟现在迫切需要解答的一系列疑问都有关系。

比诺夫面有难色。她环顾周围，想了一会儿，咬紧牙关，最后说：“尤迈尼斯的领导者比诺夫。”

这对达玛亚来说，几乎没有任何意义。在支点学院，没有人拥有社群和职阶名称。任何人，如果在被守护者带来之前曾经是领导者，现在也不再是。生于此地，在外养育到一定年龄才被带回的料石生，已经有了一个原基人的名字，任何其他人，都会在获得第一枚戒指时被要求重起一个原基人名字。他们只有这样一个名称。

但随后，本能开始发挥效用，让几条线索连缀到了一起，突然之间，达玛亚意识到，比诺夫并不只是在对社会习俗表达不合时宜的忠诚，尽管那些东西在这里并不适用。对比诺夫来说，那些还是适用的，因为比诺夫不是原基人。

而且比诺夫不是随便哪一个安宁洲仔：她是个领导者，来自尤迈尼斯，她属于整个安宁洲最有权势家族之一，是贵人之后。而且她还偷偷溜进支点学院，假装自己是个原基人。

这太让人难以置信，太疯狂，以至于达玛亚一时间目瞪口呆。比诺夫看出她已经明白，凑近过来，压低嗓音：“我跟你说过了，我不会让你惹上麻烦。我现在就去，去找那个房间。而我对你全部的要求，就是暂时不要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但是之前，你想知道我为什么来这里。那个就是我来这里的原因。我要找到那个房间。”

达玛亚的嘴巴这才能闭合：“为什么？”

“我不能告诉你。”发觉达玛亚目光凶悍，比诺夫抬起两只手。“这是为了你个人的安全着想，也为了我自己的。有些事情，只有领导者才能知晓，就连我，现在也不应该知道的。如果有任何人知道我把这种事说给你听，那么——”她犹豫了一下，“我不知道他们会怎样处置你我。但我也不想知道。”

破罐。达玛亚点点头，心不在焉：“他们会抓到你的。”

“很可能。但等他们抓到，我只要告诉他们我是谁就行了。”那女孩耸耸肩，只有一辈子都没真正害怕过的人，才会这样满不在乎。“他们不会知道我为什么来这里。有人会通知我父母，我会有点儿麻烦，但反正我整天都在惹麻烦。不过，要是我在被抓到之前，能找到一些问题的答案，那就值了。现在，那个无门可入的房间在哪里呢？”

达玛亚摇头，马上就看出了陷阱。“要是帮你的话，我可是会有麻烦的。”她可不是什么领导者，甚至都不能算人；没有人会救她。“你应该离开，不管你是怎么来的。现在就走。如果你马上走，我不会告诉任何人。”

“不行哦。”比诺夫一脸的自以为是，“我费了好大劲才混进来。而且反正呢，你现在也惹上麻烦了，因为你发现我不是料石生之后，并没有马上报告教导员。现在你已经是我的同谋。对吧？”

达玛亚大吃一惊，感觉肚子里发紧，意识到那女孩说的没错。她也很愤怒，因为比诺夫正在试图控制她，而她痛恨被控制的感觉：“那么，我现在大声喊还好些，胜过让你走开之后自己在别处被抓到。”然后她站起来，走向宿舍门口。

比诺夫惊叫一声，快步跟在她身后，抓住她的胳膊，压低声音说：“别这样！求你了——听着，我有钱。三个红钻片，还有一整颗变色宝石！你想要钱吗？”

达玛亚每一分钟都在变得更加愤怒：“可恶，我要钱干什么？”

“那就特权吧。下次你离开支点学院时——”

“我们根本就不能离开。”达玛亚眉头紧皱，把胳膊从比诺夫的抓握下甩开。这个愚蠢的哑炮到底是怎么混进来的？门口有卫兵的，来自城市民军，严密看守着每一条能走出学院的通道。但那些卫兵的职责是把原基人困在学院里边，并不是不让哑炮进来——就算卫兵们曾经试图阻止她，这个领导者家族的女孩或许也能用她的钱，她的特权，她的胆大包天，克服那些障碍。“我们之所以留在这里，因为只有在这个地方，我们才能避开你们这种人的迫害。滚出去。”

突然之间达玛亚不得不转身朝向别处，紧握双拳，努力集中精神，着急地深呼吸，因为她太过于生气，体内那个知道如何移动断层线的部分已经在向地底游离。这是可耻的失控，她暗自祈祷没有任何教导员察觉，因为那样一来，她就不会再被看作是最接近首枚戒指考试的学生了。更不要说，她最终可能会把这女孩冻成冰块。

让人抓狂的是，比诺夫还欠身绕过她身旁说：“哦！你是生气了吗？你是不是在运用原基力？那是一种什么感觉？”

这个问题太荒谬，她的无所畏惧也太不正常，以至于达玛亚的原基力迅速消退。她突然就不再生气，只是感到震惊。领导者小的时候都这副德行吗？佩雷拉太小，并没有领导者这个职阶，属于领导者职阶的人，往往居住在值得领导一下的地方。也许只有尤迈尼斯的领导者才这样。或者就是这女孩本人不正常。

就像达玛亚的沉默也是一种答复一样，比诺夫笑起来，在她面前转着圈子跳舞。“我以前都没机会见到原基人哎。我是说，我见过成年的，那些戴戒指，穿黑色制服的人，但没见过跟我一样的原基人小孩。你并不像讲经人说的那样可怕。但话说回来，讲经人就爱说谎。”

达玛亚摇摇头：“我真是搞不懂你在讲些什么。”

让她意外的是，比诺夫清醒了过来。“你说话跟我妈似的。”她看着别处，待了一会儿，然后双唇抿紧，显然是下定了决心，热切地看着达玛亚。“你愿意帮我寻找这个房间吗？还是不愿意？如果你不帮忙，至少也不要说出去好吧。”

尽管有种种顾虑，达玛亚心里还是充满好奇——对这个女孩，对可能找到无门可入房间的可能性，还有自己这份好奇心本身的新奇感。以前，她从未带过任何人一起探索。这还真是……令人兴奋啊。她挪动双脚，不安地四处观望，但她心里，已经有几分打定了主意，不是吗？“好吧。但我之前都没能找到进入的路径，而我在主楼探索过好几个月了。”

“主楼，那幢建筑叫这个名字吗？嗯，也是，这并不意外。很可能并没有容易发现的道路进入。或者本来是有的，只不过现在被封闭了。”她无视达玛亚瞪着自己的眼神，揉了揉下巴，“不过，该到哪里找入口，我倒有些想法。我看过一些古老的建筑结构图……好吧，无论怎样，入口应该是在那建筑的南侧。地面层。”

不妙的是，这个并不是无人使用的区域。不过，达玛亚还是说：“我知道路。”看到比诺夫闻言兴奋起来的表情，还真是让人高兴呢。

她带比诺夫走上自己平日常走的路线，走上她日常游荡的路途。奇怪的是，也许因为这次特别紧张，达玛亚发现一路上有更多人发现她经过。看她第二眼的人明显要比平时更多，当她经过一眼喷泉旁边，碰巧看见了加莱那教导员（加莱那，就是有一次发现她喝了酒，没有上报，救了她一命的那位教导员。）的时候，他甚至还对她微笑了一下，然后才回头继续跟爱讲话的同伴聊天儿。达玛亚这才意识到别人为什么要看她：因为他们都了解那个怪癖又沉默寡言的料石生，她总是一个人到处逛。他们很可能通过传言之类的渠道了解达玛亚，他们欢迎今天的变化，因为她带了个同伴一起探索。他们以为她有了个朋友。达玛亚很想笑，如果现实没有那么不可笑的话。

“真奇怪。”比诺夫说，她们当时走在黑曜石步道上，穿过又一片小花园。

“怎么了？”

“这个嘛，我一直都以为，在这里所有人都会发现我不对劲。但事实相反，几乎没有人留意到我。尽管我们是这边仅有的小孩。”

达玛亚耸耸肩，继续往前走。

“本以为应该有人拦住我们，问一些问题之类。我们有可能做些不安全的事情啊。”

达玛亚摇摇头：“如果我们中的一个受了伤，在流血而死之前被人发现，他们会送我们去医院。”然后达玛亚履历上就将多一个污点，很可能导致她永远不能参加持戒测试。她现在做的任何事情，都可能危及那件事。她叹了口气。

“那挺好。”比诺夫说，“但或许，更好的办法是在小孩子伤到自己之前就制止他们。”

达玛亚停在草地小路中间，回头面对比诺夫。“我们不是小孩子，”她厌烦地说，比诺夫眨眨眼，“我们是料石生，正在接受训练的帝国原基人。你现在看起来也是这样子，所以别人也把你当作我们这样的人对待。如果有几个原基人受伤，没有一个人会真正在意。”

比诺夫盯着她：“哦。”

“而且你讲话太多。料石生不这样的。我们只有在宿舍里才能放松，那也得是教导员不在场的时候。如果你一定要装作是我们中的一员，至少也请装得逼真一点儿。”

“好的，好的！”比诺夫举起双手，就像要讨好她，“抱歉，我只是……”面对达玛亚的怒视，她露出一脸苦相。“行啊。我不再说话就是。”

她闭了嘴，于是达玛亚继续走路。

她们到达主楼，从达玛亚习惯的位置进入。只是这次，她向右转弯，而不是左转，下楼，而不是上楼。这条走廊的房顶更低矮一些，墙面装饰的样式也是她以前从未见过的，每隔一段就有小幅壁画，描绘些令人愉悦的日常图景。过了一会儿，达玛亚开始担心，因为她们越来越接近她从未涉足过，也从来都不想去的区域：守护者区。“具体在南侧的哪个位置？”

“什么？”比诺夫只顾东张西望——这比喋喋不休的她更醒目，现在眨巴着眼睛，惊异地看着达玛亚。“哦。就在……南侧的某个地方了。”她被达玛亚瞪得一脸苦相。“我也不知道在哪儿！我只知道以前曾经有道门，现在有没有都不一定了。你就不能——”她晃动手指，“据说原基人是能做到那种事的。”

“什么，找门？除非这门是安在地底下的。”但就在达玛亚这样说的同时，她皱起眉头，因为……好吧。她的确能够隐知到门的位置，靠推断就可以。承重墙的感觉像是基石，而门框的感觉，就像是岩层中的空处——那些地方，建筑对地面的压力更小一点儿。如果这层有某扇门被藏了起来，门框是否也将被拆除呢？或许吧。但感觉起来，那里跟周围的墙面是不是还有区别呢？

达玛亚已经在转身，十指揸开，像她努力扩大感知范围时常做的那样。在原基力应用课堂上，地下有标记，小块的大理石，有词句刻在表面。要有很强的控制力，才能不仅仅找到石块，而且辨认出石头表面的刻字。这就像品尝一页书，察觉有墨的纸面跟空白处之间味道上的细微差异，用这种方式来读书。但因为她在教导员们的严格督导下一遍一遍又一遍做过很多次这类练习，她意识到同样的做法也适合当前情况。

“你是不是在使用原基力？”比诺夫急切地问。

“是，所以请闭嘴，小心我万一走神把你冻成冰块。”谢天谢地比诺夫还真听话了，虽然隐知不能算是原基力，也并没有把任何人冻死的风险。达玛亚对这份安静只有感激。

她沿着楼内的墙面摸索。跟坚实舒适的岩石相比，它们感觉只是力量的影子，但如果她够细心，还是能追踪它们的形状。然后，那里，那里，那里，沿着建筑内层的墙面，围绕隐藏密室的墙面搜寻，她能感觉到墙体……中断的地方。达玛亚深吸一口气，睁开了眼睛。

“怎样？”比诺夫真的已经口水直流。

达玛亚转身，顺着墙面一直走，等她到了正确的位置停下来，那里的确有一扇门。在有人使用的区域随便开门是有风险的；这搞不好是某个人的办公室。走廊很安静，空无一人，但达玛亚可以看到有些门下面有灯光透出，这意味着附近至少有一些人在加班。她先敲门。确定无人回应后，才深呼吸一下，尝试转动门把手。锁着。

“等一下。”比诺夫说，她在衣兜里摸索。片刻之后取出一件东西，样子像达玛亚以前用过的工具，用来挖自家农场里收获的库格坚果的那种。“我读的书上讲过怎么做这种事。希望这是把简单的门锁。”她开始用那东西捅锁头，一脸专注的表情。

达玛亚等了一会儿，随意靠在墙上，用耳朵和隐知盘一起侦听，留意任何接近的脚步震荡和话语声——或者更糟糕的，守护者接近时会有的嗡嗡声。不过现在是后半夜，即便是最勤于工作的人，也已经打算在办公室睡倒，或者返回住处过夜，所以在比诺夫努力搞清楚怎样使用那工具的漫长时间里，并没有人来打扰焦灼的她们。

“够了。”没完没了的等待之后，达玛亚说。如果有人到场发现了她们，达玛亚不可能推脱掉自己的责任。“明天再来，我们再试一次——”

“我来不了啊。”比诺夫说。她大汗淋漓，两只手都在发抖，这当然于事无补。“我能骗过保姆一个晚上，但第二次就不会管用了。我上次差点儿就成功了。再给我一分钟吧。”

于是达玛亚继续等，越来越紧张，直到终于听到咔嗒声，比诺夫吃惊地吸气。“成了吗？我觉得刚刚应该是成功了！”她试着推门，门开了。“大地那火焰熊熊的臭屁啊，这招儿居然管用！”

门后果然是某人的办公室：里面有张桌子，还有两张高背坐椅，靠墙放着几个书架。桌子比常见的更大一些，椅子也更偏华丽；不管是谁在这儿办公，肯定是个重要人物。对达玛亚来说，看到有办公室仍然有人使用，也是一次冲击，她在老楼那侧见过太多被弃用的办公室。房间里没有尘土，灯还亮着，尽管灯芯调得比较低。真奇怪。

比诺夫环顾四周，眉头紧皱，这办公室里面并没有另一道门存在的迹象。达玛亚走过她身旁，径直来到一个看似壁柜的地方。她打开壁柜：扫帚和拖布，还有一套备用的黑色制服，挂在横杆上。

“仅此而已吗？”比诺夫已经开始骂脏话。

“不会。”因为达玛亚能隐知到，这间办公室太短了，从门到远端墙壁的距离不够，跟这座建筑的宽度并不符合。而这个壁柜也不足以补足两者之间的差距。

她小心翼翼伸手越过那把扫帚，推了下远端的墙。没反应，那里是硬实的砖块。好吧，总之可以试一下。

“哦，对了。”比诺夫也凑过来，跟她肩并肩，摸遍整个壁柜里的墙面，还把备用制服推到一边。“这种老旧建筑总是有暗门，通往储藏室或者——”

“支点学院根本就没有储藏室。”达玛亚说这句话的同时，眨了眨眼睛，因为之前从来没考虑过这个问题。如果灾季来临，他们能怎么办？不知为什么，她觉得尤迈尼斯的居民应该不会愿意跟一帮原基人分享食物。

“哦，好吧。”比诺夫有点儿泄气，“不过，毕竟，这是尤迈尼斯城里，虽然是在学院以内。总该有些——”

这时她身体停住，眼睛瞪大，手指碰到一块松动的砖。她微笑，把一端按下，直到另一端翘起；用这种办法拽出了这块砖。砖下面有个门把手，看上去像是用铸铁做成的。

“东西藏在不为人知的地方。”比诺夫一口气说完这句话。

达玛亚靠近过来，很是好奇：“拉开它。”

“现在你开始感兴趣了？”但比诺夫的确用手紧握门把手，用力拉扯。

整个壁柜内墙松动，打开，暴露出背面的一个入口，还是用同样的砖块砌成。那条狭窄的通道几乎马上就转了弯，隐入黑暗。

达玛亚和比诺夫两人一起往里看，谁都没有第一个迈步。

“里面有什么？”达玛亚轻声问。

比诺夫舔舔嘴唇，盯着黑黢黢的隧道：“我也搞不清楚。”

“真是屁话。”这样讲话有一种可耻的快感，就像自己成了有戒指的成年人。“你来这里，肯定是希望找到某些东西。”

“我们先进去看看吧——”比诺夫想从她身旁挤过去，达玛亚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比诺夫吓一跳，达玛亚手里的胳膊也变得紧绷。她居高临下怒目而视，就像自己受到了冒犯。达玛亚不在乎。

“不行。你得告诉我你在找什么，要不然等你进去了，我就把这门一关，再开启一场地震，让墙倒下，把你困在里边。然后去告诉守护者们。”这是吹牛吓唬人。在大地父亲的世界上，当着守护者的面擅自使用原基力肯定是最愚蠢的事了，然后还去跟她们说是自己干的。但比诺夫并不知道这些。

“我跟你说过了，这事只有领导者才应该知道！”比诺夫想要甩脱她。

“你不就是个领导吗；把这规矩改改。这不也是领导该干的事吗？”

比诺夫眨眨眼，瞪着达玛亚。好半天都没说话。然后她叹口气，揉揉眼睛，小细胳膊也不再紧绷。“好吧。行吧。”她深吸一口气，“在支点学院的核心地带，有个东西，一件圣器。”

“什么样的圣器啊？”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比诺夫迅速抬起两手，其间甩开了达玛亚。但达玛亚也已经不再试图拖住她。“我只知道……历史上缺失了一些东西。那儿有个空洞，有段空白。”

“什么？”

“在历史上。”比诺夫瞪着达玛亚，就好像她说的话真有什么意义似的。“你知道啦，就是教导员们教你的那些东西？关于尤迈尼斯如何建立之类？”

达玛亚摇头。她只是勉强记得童园里的老师提到过，尤迈尼斯是古桑泽帝国的第一座城市，除此之外，她几乎没听过关于它建立的任何事情。也许领导者受的教育就是比别人好。

比诺夫在翻白眼，但还是解释说：“以前曾有过一个灾季。正好发生在帝国建立之前的那个灾季叫作流浪季，北极点突然移位，庄稼歉收，因为鸟儿和昆虫都找不着北。那之后，很多地方都被军阀占据——灾季过后，总会发生这样的事。那时候人们别无指导原则，只有《石经》，流言和迷信。而由于流言影响，很长时间都没有人在这里定居。”她向下指她们脚下的土地。“尤迈尼斯本来就是完美的建城地点：气候条件好，位于板块中部，有淡水，又不靠近海洋，如此等等。但人们害怕这个地方，这畏惧历史悠久，因为这里曾有过某种东西。”

达玛亚从未听过这样的事：“有过什么？”

比诺夫看上去很生气：“这就是我正在努力寻找的答案！这是就历史上缺失的内容。流浪季之后，就是帝国历史了。疯狂季就发生在很短时间之后，而大军阀瓦里瑟——后来的瓦里瑟皇帝陛下，第一位皇帝，在那里建立了桑泽帝国。她的帝国在此地成立，在一片人人畏惧的土地上，以众人恐惧的那个东西为中心建造了一座城市。在早期，这的确有助于保证尤迈尼斯城的安全。后来，帝国更稳固之后，獠牙季和窒息季之间的某个时间，支点学院在此地成立。选择是有意而为。就在他们都害怕的那个东西的正上方。”

“但到底——”达玛亚中途闭嘴，她终于明白了，“大家都在害怕什么，历史书上并没有写明。”

“正是。而我感觉它就在这里面。”比诺夫指着那扇打开的门。

达玛亚皱起眉头：“为什么这件事只有领导者才能知道？”

“我不知道。所以我才来到这里。那么你到底要跟我一起进去呢，还是不去？”

达玛亚没回答，却走过比诺夫身旁，进入砖块砌成的通道。比诺夫骂了句脏话，然后跟在她后面，因为这些，她们一起进了洞。

隧道尽头是一大片黑暗空间。达玛亚一感觉到周围空气通畅，空间扩大，就停了下来。这里一片漆黑，但她能感觉到前方地面的形状。她抓住比诺夫，后者正在无视黑暗，特果敢地往前冲（真蠢），她说：“你等等。前方地面上被冲压过。”她在低声耳语，因为人在黑暗中难免这样。她的声音有回声，回声过了一会儿才传过来。这里空间很大。

“冲压，什么冲压？”

“就是向下冲压。”达玛亚试图解释，但跟哑炮们讲事情总是很难。如果是另外一个原基人，马上就会明白。“就像……就像这里曾有过一个特别重的东西。”重得简直像一座山。“岩层因此发生过变形。而且——出现了冲压痕迹。一个大洞。你会掉进去的那种。”

“我×。”比诺夫咕哝了一声。达玛亚几乎要避开这句脏话，尽管从较粗鲁的料石生那里她听过更恶心的，教导员不在的时候会有人说。“我们需要些光。”

前方地面上开始出现光点，一个接一个点亮。每个亮点出现时，都有模糊的咔嗒声（这声音也有回声）：小小的圆形白点，出现在脚边，在她们行进过程中组成两条线，然后还有更大很多的，四方形，奶酪黄色，从行进道两旁的亮点向外延伸。

那些黄色亮板继续顺次激活，并且扩展开去，慢慢形成巨大的六角形，渐渐将她们站立其中的空间照亮：一座巨大的中庭，有六面墙壁，头顶极高处是主楼穹顶。房顶距离太远，她们只能隐约看出支撑辐条。墙面平整，了无装饰，不过是主楼里随处可见的普通石料，但这个房间的地面大部分都铺了柏油，或者类似的东西，很是平整。像石头但又不是石头，略有些粗糙，很耐用的样子。

在房间正中央，的确有个冲压点。但又何止于此：那是个巨大的，渐细的深坑，有平整的侧面墙和精准的边缘线——切割的像钻石一样精准。“邪恶的大地啊。”达玛亚轻声说，小心翼翼沿着通道向前，到了黄色灯光勾勒出深坑轮廓的地方。

“可不。”比诺夫说，听起来同样被震惊到了。

有几层楼那么深，那巨坑，还特别陡。如果她掉下去，可能沿着斜坡一直滚落，到洞底时全身骨折。但更让她害怕的是那形状，它还是有棱面的。在最底端收拢成一个点。没有人会挖这样的坑。挖了有什么用？挖完就不可能爬出来了，就算你有这么长的梯子。

但话说回来，也没有人挖过这个坑。她能隐知到：有某个重得不可思议的东西，在地面上砸出了这个坑，而且那东西还在坑里待了足够长的时间，以至于下面的土壤和岩石都硬化成了这样平整、精致的平面。然后那个不知何物的东西又升高离去，像个醮了黄油的面包卷从餐盘上被拿开一样，只留下它本身的形状在这里。

但等等；那坑的墙壁并不完全平整。达玛亚蹲下来，为了更靠近一些察看，而她身旁的比诺夫只顾瞪大眼睛。

在那里：沿着每个平整的斜坡，她都能看到细细的，勉强可见的尖状物。是钢针吗？它们从平整墙面上的细缝里冒出来，杂乱无序，像是植物的根须。那针应该是钢铁的；达玛亚可以闻到空气中的铁锈味。划掉她之前的猜测：如果掉进这个坑，她会在落入底部之前，就被切成碎块。

“我可没料到会是这样。”比诺夫终于这样说。她的声音极低，也许是出于敬畏，或者恐惧。“我猜想过很多，但……不是这个。”

“这是什么？”达玛亚问，“干什么用的？”

比诺夫缓缓摇头：“这本来应该是——”

“秘密。”她们身后有个声音说，两人都吓得跳起来，警觉地扭转身体。达玛亚站得离大坑边缘更近，她脚下一绊，有个可怕的、恐高的瞬间，她曾绝对确信自己要掉进去了。事实上她放松下来，没有努力向前探身，试图调整重心，也没有做其他很多事，假如她还以为自己有机会不掉进去，她就会做的那些事。她感觉浑身无比沉重，而那个大坑已经在她身后张开了无法拒绝的巨口。

然后比诺夫抓住她的胳膊，把她向前一拖，突然之间，她意识到自己离那个边缘还有足足两三尺远。只有在放任自己掉落的情况下，她才会真的掉进去。这事情太奇怪，以至于她几乎忘记了自己为什么差点儿跌入。然后，那守护者已经沿步道走来。

那女人身形高大健壮，古铜色皮肤，有一种雕像式的美，灰吹发被修剪成硬毛竖立的斗篷形。她给人的感觉要比沙法更加年长，尽管这种事很难说得清。她的皮肤上没有老人斑，蜂蜜色眼睛旁边也没有鸦脚纹。她只是给人感觉……更沉重，那种做派。而她的微笑也跟达玛亚认识过的每个守护者一样令人抓狂，是宁静和恶意的奇特杂糅。

达玛亚心里想，只有在她认为我很危险的情况下，我才需要感到害怕。

不过，眼下有这么一个问题：如果故意去了明知道不该去的地方，这样的一个原基人算危险人物吗？达玛亚舔舔她的嘴唇，努力不显得害怕。

比诺夫满不在乎，迅速看看达玛亚，那女人，大坑还有门。达玛亚想告诉她，绝对不要做她打算要做的任何事，很可能就是撒腿逃跑。在守护者面前不能这样干。但比诺夫并不是原基人。也许这就能保证她没事，即便是做了蠢事。

“达玛亚，”那女人说，尽管达玛亚以前都从未见过她，“沙法会感到失望的。”

“她是跟我来的。”比诺夫插嘴说，那时达玛亚还没能回答。达玛亚惊奇地看着她，但比诺夫已经打开了话匣子，一旦开口，就貌似不可能被阻止。“我带她来这里。命令她必须跟着。她甚至都不知道有这道门和这个地方，直到我告诉了她。”

那不是真的，达玛亚想说，因为她早猜到这个地方存在，只不过还不知道怎么找到它。但那守护者好奇地看着比诺夫，这是个好迹象，因为还没有任何人的手骨被折断。

“那你是谁？”守护者微笑着问，“并不是原基人，我猜，尽管你穿了制服。”

比诺夫打了个激灵，就像她已经忘记了自己在扮演迷途的小小料石生。“哦，唔。”她挺直身体，仰起下巴。“我的名字是尤迈尼斯的领导者比诺夫。贸然闯入，还请包涵，守护者。但我有个问题，需要你来回答。”

比诺夫换了一种说话的腔调，达玛亚突然意识到：她的每个词间隔均匀，语调平稳，态度也不算傲慢，但很庄重。就像整个世界的存在都取决于她能否得到那个答案一样。就像她并不是某个显贵家族被惯坏的小女孩，一时兴起想做一件特别愚蠢的事。

那守护者愣了一下，侧着头眨眼，微笑暂时淡去。“尤迈尼斯的领导者？”然后她一脸殷勤，“真棒啊！你还这么年轻，就已经得到了社群名号。我们非常欢迎你来访，领导者比诺夫。如果你早告诉我们你要来，我们就会带你去看你想看到的东西了。”

比诺夫像是碰了个软钉子，略有惧色：“恐怕我是一时兴起，想自己来看看。也许这并不明智——但时至如今，我父母很可能已经发现我来了这里，所以您可以把这件事告知他们。”

这样说还挺精明，达玛亚吃惊地发觉，在此之前，她并没觉得比诺夫有什么脑子。现在说别人知道她的去向，时机很合适。

“我会的。”那个守护者说，然后她冲着达玛亚微笑，这让她的肚腹紧绷起来。“而且我还要跟你的守护者谈谈，然后我们所有人一起谈。那很值得期待，不是吗？是的。请吧。”她退开到一旁，微微躬身，示意两人在她前面走，尽管这态度还挺有礼貌，但达玛亚和比诺夫都知道，这并不是什么可以拒绝的请求。

那名守护者带她们离开房间。再次进入砖砌隧道时，身后的灯光熄灭。等到门关闭，办公室上锁，她们进入守护者区域，那女人碰了下达玛亚的肩膀，让她止步，而比诺夫继续向前走了一两步。然后当比诺夫停住，困惑地看着她们两个，守护者对达玛亚说：“请在这里等着。”然后她上前几步，站到比诺夫身旁。

比诺夫看着她，也许试图通过眼神来传达什么。达玛亚移开视线，所以这消息没能收到，守护者带她继续沿走廊前行，进入一扇原本关闭的门。比诺夫带来的麻烦已经够多。

当然，达玛亚在那儿乖乖等着。她并不蠢。她站在一个繁忙区域的门口，尽管已经是这个时间，仍然有守护者进进出出，并且看她。她并不看这些人，而这样的态度像是令他们满意，于是他们继续忙，也不去打扰她。

过了一段时间，在有坑的房间里抓到她们的那个守护者回来，带她穿过那道门，手轻轻按在她肩上。“现在，让我们谈谈，好吗？我已经叫人通知沙法赶来；幸运的是，他目前就在城里，而不是像平时一样巡行四方。但在他赶来之前……”

门外有一片巨大的，铺了地毯的空间，分成很多精致的小格子，摆了很多小桌。有的坐了人，有的没有，那里来往的人，有些穿黑袍，有些穿暗红制服。还有极少数根本没有穿制服，而是平民装扮。达玛亚愣愣地、着迷地盯着看这一切，直到那名守护者一只手按在她头上，轻柔但是坚决地使她移开视线。

达玛亚被带到这间大屋尽头的一间私人办公室。但是，这里的那张桌子上完全是空的，房间也有一种很久不曾使用的感觉。桌子两边各有一把椅子，达玛亚于是坐了客人一侧的那把。

“我很抱歉。”守护者坐在桌对面时，达玛亚说，“我——之前都没有想清楚。”

守护者摇摇头，似乎这个并不重要：“你碰过它们中的任何一个吗？”

“什么？”

“接口里面的东西。”那守护者依然面带微笑，但他们永远都在笑；这笑容没有任何意义。“你看到接口墙面上的突起了。你当时难道不好奇吗？有一个突起，距离你站的地方仅有一臂距离。”

接口？哦，还有墙壁上冒出来的钢铁突起。“不，我没有碰过其中任何一个。”这接口是连接什么的？

守护者坐得更靠前一点儿，她的笑容突然消失。它并没有渐渐淡去，也没有皱起眉来取代那种表情。她的脸上只是突然就没有了表情。“它有没有召唤过你？你有没有回答？”

情况不对。达玛亚突然就有这种感觉，本能反应，而这种感觉让她无言以对。那守护者连声调都变了——她的声音更低沉，更轻柔，几乎是在刻意压低，就好像她不想让别人听到自己正在说的话。

“它对你说过什么？”那守护者伸出一只手，尽管达玛亚马上驯服地伸出自己的手来回应，她的内心却并不情愿。她还是这样做了，因为必须服从守护者的指令。那女人抓住达玛亚的手，让她的掌心向上，她的拇指抚摩最长的那条掌纹——生命线。“你可以告诉我。”

达玛亚困惑不解，摇着头问：“你是说什么东西跟我说过什么？”

“它目前很愤怒。”那女人的声音压得更低，变得特别单调平板，达玛亚意识到，她现在已经不再避免被别人听到。守护者的声音变化，是因为这不是她的声音。“生气而且还……害怕。我听到两者都在聚集、增长，那愤怒和恐惧。正在准备，迎接回归之时。”

这就像……就像守护者的身体里有另外一个人，现在是那个人在说话，只不过用了守护者的脸，她的嗓音，还有其他一切。但就在这女人说出这番话的同时，她抓住达玛亚的那只手开始握紧。她的拇指正好停在沙法一年半之前捏碎的骨头上，现在开始下压，达玛亚痛得几乎昏厥，心里想着，我不想再受更多伤害。

“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她哀求，但那名守护者仍在继续按压，就好像她根本听不到。

“上一次，它做了不得不做的事。”压力，收紧。这名守护者不像沙法，她的指甲很长，拇指上的指甲已经开始切入达玛亚的肌肉。“它渗过墙壁，污染了它们纯粹的创造物，在能被利用之前利用了它们。等到至高连接建立起来，它就将改变那些能够控制它的人。束缚他们，命运连接到命运。”

“请不要这样做。”达玛亚小声说。她的手掌已经开始流血。几乎就在同一时间有人敲了一下门。那女人全都置之不理。

“它把他们变成它的一部分。”

“我根本就听不懂。”达玛亚说。这很痛。很痛。她已经浑身发抖，只等着自己骨折的声响。

“它希望得到交流。实现妥协。相反，那战斗……却愈演愈烈。”

“我听不懂啊！你讲的毫无头绪！”这全错了。达玛亚在对一名守护者大喊大叫，而她明知不能这样做，但这种行为本身也不对，沙法答应过，只有理由充足时才会伤害她。所有守护者都应该遵循这条准则；达玛亚在跟其他料石生和持戒原基人交流的过程中，看过很多可以作为证明的事例。支点学院的生活有它固定不变的秩序，而这个女人正在打破它。“放开我！你让我做什么都可以，求你放手啊！”

门打开，沙法冲了进来。达玛亚惊得喘不上气，但沙法并没有看她。他的视线盯在握住达玛亚手的守护者身上。他站到那女人身后时，脸上并没有笑容。“提梅。控制住自己。”

提梅不在家，达玛亚心想。

“它这番话只为警告，听好，”她继续用呆板的声音说，“下一次再不会有妥协——”

沙法轻声叹气，然后把他的手指插入提梅的颅骨后侧。

从达玛亚的角度看，一开始并不清楚他已经这样做。她只看到沙法有个突然的、暴力的动作，然后提梅的头向前突出。她发出的声音如此沙哑，喉音如此之重，几乎有点儿色情，然后她眼睛瞪大。沙法面无表情，又做了些什么，胳膊在动，这时才有第一道血痕绕过提梅的脖子，开始浸入她的外袍，洒落在她的膝盖上。她的手，握着达玛亚手的那只，突然放松，脸上的肌肉也松弛下来。

达玛亚也是这时开始尖叫。她继续尖叫，眼见得沙法又一次扭动手腕，鼻翼张开，很用力的样子，尽管不知道他在干什么，但骨骼碎裂和肌腱撕开的声音清晰可闻。然后沙法抬起一只手，举起一个小小的、难以辨认的东西（上面沾了太多血污），夹在他拇指和食指之间。提梅这时向前栽倒，现在达玛亚才看到她后脑部位，已经是血肉模糊的一团。

“安静些，小东西。”沙法温和地说，达玛亚闭了嘴。

又一名守护者进来，看看提梅，又看看沙法，然后叹气：“真是不幸。”

“非常不幸。”沙法把那血淋淋的东西交给这个人，他捧起两手接住那东西，很小心的样子。“我希望你们把这个挪走。”沙法向提梅的尸体点头示意。

“好。”那人带了沙法从提梅身上取出的东西离开，然后又有两名守护者进来，像第一个人那样叹气，然后把她的尸体从椅子上抬起来。两人把她拖出去，其中一个还暂停片刻，用手绢擦掉了提梅倒下时滴在桌上的几滴血。一切都很高效。沙法坐在提梅的位置上，达玛亚抬眼看他，只因为她必须这样做。他们静静地互相打量了一会儿。

“让我看看。”沙法温和地说，而达玛亚顺从地伸出手给他。神奇的是，手并没有发抖。

他用左手握住女孩的手——这只手还干净，因为没有用来扯出提梅的脑干。他翻转她那只手，细细察看，见到提梅的指甲掐破皮肤的新月形伤口时做了个怪相。单独一滴达玛亚的血从手掌边滚落，“啪嗒”一声掉在桌面上，正好在提梅的血迹刚被抹掉的地方。“很好。我本来还担心她会把你伤得更重呢。”

“怎么——”达玛亚想要开口问，却没有勇气说出更多。

沙法微笑，尽管这笑容很接近哀伤：“就是你不应该看到过的事了。”

“什么。”这句消耗了十戒级别的勇气。

沙法考虑了一会儿，然后说：“你知道我们守护者……跟别人不一样。”他微笑，好像在提示她有哪些不一样。所有守护者都笑得很多。

她点头。不说话。

“有那么一个……标准程序。”他暂时放开她的手，触碰一下他自己的颅骨后侧，在瀑布一样的黑色长发后面。“需要做到一件事。一种植入物。有时候那东西会出故障，然后就不得不被移除。像是你看到的。”他耸耸肩。右手依然沾满血污。“一名守护者跟他负责的原基人之间那份纽带，有助于避免最坏的结果，提梅却放任自己那部分朽坏。愚蠢。”

北中纬地区一座阴冷的谷仓；一瞬间貌似深情的表现；两根温热的手指，按压在达玛亚的后脑根部。职责优先，他当时说。这东西会让我更舒服一些。

达玛亚舔舔自己的嘴唇：“她——她当时。在说一些事。根本没有。意义。”

“我听到她说的一些话了。”

“她当时不是。她自己。”现在是达玛亚讲话毫无头绪了，“她已经不再是原来那个人。我是说，她当时是另外一个人。说话的方式，就像是……身体里有另外一个人。”在她脑子里。在她嘴巴里，通过她的嘴巴发言。“她总是说起一个接口。还有‘它’很愤怒。”

沙法侧着头：“大地父亲，当然是的。这是个常见的幻象。”

达玛亚眨眨眼。什么？它目前很愤怒。什么意思？

“而且你说的对。提梅当时已经不再是她本人。我很抱歉她伤害了你。我很抱歉你不得不见证那个。我真的很抱歉，小东西。”沙法的声调里有那么多真诚的歉意，脸上有那样真挚的同情，以至于达玛亚做了她在北中纬区阴冷谷仓之后再也没做过的事情：她开始哭泣。

过了一会儿，沙法站起来，绕过桌子，把她抱起来，自己坐在椅子上，让女孩蜷在自己怀里，靠在他的肩膀上尽情哭泣。支点学院的生活有它固定不变的秩序，看到没，它就在这里：如果没有被惹怒，守护者就是基贼所能得到的最接近安全保障的东西。于是达玛亚哭了好久——并不仅仅因为她当天晚上见到的东西。她哭，因为她一直感觉到有苦难言的孤独，而沙法……好吧。沙法爱着她，用他温柔与可怕兼具的独特方式。她不去注意他血淋淋的右手在自己臀部留下的印迹，也不去担心他手指抚摩在自己后脑上——那手指强壮得足以致命。整体来说，这些事情都无关紧要。

不过，等到这番暴风雨似的哭泣平息，沙法用他干净的那只手抚摩她的后背。“你现在感觉怎样，达玛亚？”她还是没有把头从他肩膀上抬起来。他身上有汗味，还有皮革和钢铁的气息，这些将永远跟舒适与恐惧联系在一起。“我没事。”

“好。我需要你为我做件事。”

“做什么？”

沙法轻轻握她的手，以示鼓励：“我要带你去大厅，然后去一间演练室，在那里，你将面对赢得第一枚戒指的考验。我需要你通过它，为了我。”

达玛亚眨眨眼，皱起眉，抬起头。他对她微笑，很温柔。但她突然明白了一点，通过一刹那的本能闪光，她知道这次考验的不只是她的原基力。毕竟，大多数基贼都被提前告知了考试内容，以便他们进行练习，做好准备。而这场考试却是马上就让她参加，没有预警，因为这是她唯一的机会。她已经证明了自己不服管束。不可靠。因为这个，达玛亚也必须证明自己有用。如果她不能……

“我需要你活下去，达玛亚。”沙法用自己的额头触及她，“我的有爱心的孩子啊。我的一生充斥着太多死亡。拜托你；为了我，通过这场考验。”

她有太多事情想要了解。提梅是什么意思；比诺夫将是什么下场；那个接口到底是什么，为什么要隐藏起来；去年破罐身上发生了什么。为什么沙法还要给她这次机会。但在支点学院，生活自有它固定不变的秩序，而她在其中的位置，并不允许她对守护者的意愿提出质疑。

但是……

但是……

但是。她转过头，看着桌面上她自己滴落的唯一那滴血。

这样做不对啊。

“达玛亚？”

这样做不对，他们现在对待她的方式。这个地方对待高墙里面每一个人的方式。他迫使她去做的事，活命的方式。

“你愿意去做吗？为了我？”

她还是爱他。但，这个也不对。

“如果我通过。”达玛亚闭上眼睛。她无法看着他说这番话。无法避免让他从自己眼神里读到这样做不对。“我，我要给自己挑选个基贼的名字。”

他没有责备她用词不当。“你想好了吗？现在吗？”他听起来还挺高兴，“是什么？”

她舔舔自己的嘴唇：“茜奈特。”

沙法靠着椅背，听起来若有所思：“我喜欢这名字。”

“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你自己选择了它，不是吗？”他在大笑，但是好的那种笑。跟她一起欢笑，而不是嘲笑她。“这东西形成在地质板块边缘。在热力和压力下，它并不会退化，而是越来越强。”

他的确懂了。她咬住自己的嘴唇，感觉又有一波眼泪有溃堤的危险。她并不应该爱这个男人，但这世界上有很多不应该和不正确的事。所以她忍住眼泪，下定决心。哭泣代表软弱。哭泣是只有达玛亚才做的事。茜奈特将会更坚强。

“我愿意去做。”茜奈特轻声说，“我会为你通过考试的，沙法。我向你保证。”“我的乖女孩。”沙法说，然后微笑，紧紧拥抱着她。

［前文佚失］那些与大地过于亲近的人。他们已经不再是自己的主人；断不可允许他们主宰别人的命运。

——第二板，《真理经，残篇》，第九节

第十八章　你在地下发现奇观

依卡带你们进入那座她和同伴们走出来的房子。里面没有多少家具，四壁萧然。地板和墙壁都有磨损，周围弥漫着食物气味和体臭；的确曾有人在此居住，直到最近。也许是直到灾季来临。不过，现在这座房子只剩空壳，你和其他人斜穿到地下室入口。在阶梯尽头，你们见到一个又大又空的房间，只有醮了沥青的火把照亮。

就在这个地方，你开始意识到，这里并不仅仅是个古怪的社群，由人类和非人类组成的那种：地下室的墙面是厚重的大理石砌成。只为修建一间地下室的话，没有人会费力开采大理石，而且……而且你不能确定这些石料是有人开采出来的。所有人都停了下来，当你走向其中一面墙，触摸它。你闭上眼睛，开始探寻。是的，这里有一种熟悉的感觉。某个基贼建成了这片完全平整的墙，运用了你完全无法想象的意志力和专注程度。（但并不是你曾隐知过的最精准注意力。）你从未听说过有人用原基力来做这种事。这能力本来就不是用来建设的。

你回转身，发现依卡正在观察你：“你做的？”

她微笑：“不是。这个，还有其他隐蔽入口都已经存在了几个世纪，远在我出生之前。”

“这个社群里的人们运用原基力那么长时间了？”她之前说过，这社群仅有五十年历史。

依卡笑起来：“不，我只是说，这个世界已经多次转手，撑过了很多灾季。但在原基力的用处方面，大部分其他人都像我们的时代一样愚蠢。”

“我们在原基力的问题上并不愚蠢。”你说，“每个人都完全清楚，该如何来利用我们。”

“哦。”依卡一脸同情，“你在支点学院受过训练？在那里活下来的人，说话总是你这副样子。”

你想知道，这女人到底见过多少学院训练过的原基人。“是的。”

“好吧。现在你将会见识到我们还有多少其他能力，等我们愿意让你知道的时候。”然后依卡向她身后一面墙上宽阔的入口示意，就在几尺开外。此前你一直在惊叹地下室的建造方式，所以都没留意。隐约有风从那里吹入地下室。门口又有三个人来往逡巡，带着不同程度的敌意、警觉和兴趣打量你们。他们手里没有任何武器——武器都靠在附近墙上，而他们也并不刻意炫耀武装。但你已经感觉到，这些人应该就是本社群的看门人，守护着社群并不存在的大门。就在这间地下室里。

金发女人跟其中一名门卫低声交谈；这让她显得更为矫小，比他们中块头最小的人还要矮一英尺，很可能轻一百磅。她的祖先们真应该帮帮她的忙，多睡几个桑泽人。无论怎样，之后你们就继续走，门卫留在原地，两个坐在附近椅子上，第三个重新走上阶梯，估计是要在上面的空屋里察看周边动静。

你这时开始改变看法：地面上的无人村落，就是这个社群的围墙。是伪装，而不是屏障。

但伪装后面又是什么呢？你跟随依卡穿过入口，进入门后的黑暗中。

“这个地方的核心一直都存在。”她解释着，众人一起走过一段又长又黑的隧道，这可能是一座废弃的矿井。地上还有矿车的辙痕，尽管已经那样古老，沉入脚下的粗砂石，几乎难以辨认。现在只是脚下奇怪的突起而已。隧道的木柱看起来年深月久，安放电灯的壁龛也是一样——它们应该是为了插放火把设计的，然后被工程师改造过。电灯亮着，表明社群有地热或水力设施，或两者兼有；这已经胜过特雷诺。矿井里还比较暖和，但你并没见到常规的供热管。只是暖和，你们沿着斜坡向下走得越远，温度就越高。

“我跟你们说过，这个地区有矿藏。他们就是这样发现了这个地方，有段时间之前。有人打破了一堵不应该打破的墙，然后就闯入了一大片隧道网，之前没有人知道它们存在。”依卡沉默了好大一会儿，矿井越来越宽，你们所有人走下一段看似很危险的金属阶梯。这里有好多金属梯。它们看起来也已经很老旧，但奇怪的是，金属并没有老化生锈的迹象。其表面依然光滑闪亮，整体形状完整。阶梯一点儿也没有打晃。

过了一会儿你才迟钝地发现，红头发的食岩人已经离开。她没有跟你们一起走下矿井。依卡貌似没有察觉，于是你碰了碰她的胳膊：“你的那位朋友呢？”尽管你有几分猜到了答案。

“我的——哦，你说她啊。像我们这样子走路，对他们来讲很困难，所以他们有自己的行进方式。包括我永远猜不出的方式。”她扫了一眼霍亚，这男孩倒是跟你们一路走了下来。他冷冷地回看依卡，而她放声大笑。“有意思。”

阶梯底下又是一段隧道，尽管出于某种原因，它看起来不太一样。顶部弯曲，而非平整的方形，支持物也是某种粗壮的银色石柱，只延伸到墙体半截，像是肋骨一样。你几乎可以通过自己的毛孔尝到这段走廊的年龄。

依卡继续说：“事实上，这个区域的所有基底岩层都充满了隧道和侵入岩，矿场一座压一座。一个接一个的文明，都在前人的基础上继续挖掘。”

“阿里图西人，”汤基说，“贾马里亚人。下奥梯诸国。”

你听过贾马里亚，来自你在童园里教授过的历史课。那是一个大国的名称，就是它开始了官道系统，后来由桑泽帝国进一步完善。这国家一度统治着现今南中纬区的大部分。它在大约十个灾季之前覆灭。其他名字，估计也是某种已经灭亡的文明；这倒是挺像测地学家们关心的事，尽管其他人都懒得在意。

“危险啊。”你说，因为你不想过于暴露自己的不安，“如果这里的岩层被挖空过那么多次——”

“是的，是的。尽管任何采矿操作都有风险，一方面因为运作者无能，另一方面因为地震。”

汤基一面走，一面不停转身，观察一切，同时还能不撞到任何人，好神奇。“北方那场地震很强的，就连这些，按理说也应该已经坍塌才是。”她说。

“你说的对。那场地震，我们称之为尤迈尼斯地裂事件，因为还没有人提出更好的名称——它是很多年来世界上最严重的地震。我觉得自己这么说并不夸张。”依卡耸耸肩，回头看看你，“但是当然了，这隧道没有塌，因为我当时就在这里。我没让它们塌掉。”

你点头，缓缓点头。这跟你为特雷诺做的事没什么两样，只不过依卡要保护的不只是地面以上。这个地方的岩层肯定也是相对稳定，否则多少年前就应该塌掉了。

但你说：“你不会一直都在这里的。”

“如果我不在，别人也会做同样的事。”她耸耸肩，“我说过了，现在这里有很多我们这样的人。”

“关于那个——”汤基突然以单脚为轴转圈，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依卡身上。依卡笑起来。

“有点儿死心眼儿，是不是啊你？”

“并没有。”你怀疑汤基还在同时记录支撑结构和墙面成分，计算你们的步数，还有随便其他什么，并且还在说话。“那么你是怎样做到这件事的呢？怎样把原基人引诱过来。”

“引诱？”依卡摇摇头，“没有那么阴险啦。而且这个很难描述。我有那么……一种特殊能力，就像……”她安静下来。

突然之间，你就感觉到脚步踉跄。地上并没有任何障碍。只是你突然很难继续走直线，就像地面上多了看不见的坡度一样。沉向依卡。

你停下来，瞪着她。她也停住，转身对你微笑。“你怎么做到那个的？”你问。

“我不知道啊。”她摊开双手，面对你一脸的难以置信。“这只是我几年前开始尝试的一件事。开始做之后不久，就有一名男子来到镇上，说他在几英里外就感觉到我的存在。然后又来了两个小孩，他们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对什么做出反应。然后又有一个男的。之后我就一直那样做。”

“做什么？”汤基问，看看你，又看看依卡。

“只有基贼才能感觉到它。”依卡解释说，尽管到这时，你已经猜出了这一点。然后她扫了一眼霍亚，男孩正在观察你们两个，身体纹丝不动。“还有他们，我后来才知道。”

“估计也是。”汤基忍不住插嘴。

“地火哦，铁锈哦，你们可真是爱提问。”这是那金发女人在说，她摇头，示意所有人继续走。

现在，前方时不时传来细微的声响，空气在震荡，可以察觉。但这会是什么？你们一定已经在地下一英里深度，甚至两倍于此。这里的风还是暖的，而且夹杂着些你几乎已经忘记的味道，在你几周来都只能戴着口罩，吸入硫黄味和灰烬之后。这边有些烹饪食物的香气，那里有点儿蔬菜腐烂的气息，还有木柴燃烧的烟味。还有人。你闻到人身上的气味，好多人。而且前方有一道光，比墙上的电灯光强太多的光，就在正前方。

“一个地下社群吗？”汤基说出了你的想法，尽管她听起来很是怀疑。（你比她更了解难以置信的事。）“不可能，没有人那样愚蠢的。”

依卡一笑置之。

然后所有那些怪异的光都涌进来，开始照亮你们周围的隧道，空气流动越来越快，噪音也在加强。有个地方，隧道结束，成了一片宽阔的平台，周围装了金属围栏以保安全。这里是观景的好地方，因为某些工程师或者工匠完全理解新来的人会做何反应。你们的反应也正中很久以前那些设计师的下怀：你们张大嘴巴愕然瞪视，惊奇得难以自已。

这是个晶体球。你能隐知到这一点，你们周围的岩石突然变成了另外一种材质。就像溪水中的一块卵石，平滑织物中的卷曲之处；无尽的岁月之前有个岩石泡，在融化的岩浆流中形成，就在大地父亲的胸怀里。在这个袋状区域内，由难以理解的压力条件催生，沐浴在水火之间，晶体渐渐形成。这颗晶体球足有一座城市那么大。

这很可能就是某些人在里面建造了一座城市的原因。

你站在一座巨大的，穹顶形的山洞前，里面全都是闪亮的晶体柱，足有树干那么粗。巨大的树干。或者像建筑那样大。大型建筑。它们极为零乱地从岩壁上生长出来：不同长度，不同粗细，有些白而透明，少数有烟纹，颜色偏紫。有些短粗，它们的尖端距离长出晶体的墙壁仅有几英尺——但很多都从巨大山洞的一侧伸展到看不清楚的远处。它们构成支柱和道路，陡峭得无法攀爬，朝着没道理的方向延展。就像有人找了一位建筑师，让她用世上最美的材料建造一座城市，然后为了开玩笑，把所有建筑塞进一个盒子里，摇得乱七八糟。

而且这些人绝对是住在了里面。你在呆看期间注意到，狭窄的绳索桥和木质平台随处可见。有些悬吊的绳子上挂满电灯，还有粗索和滑轮驱动小小的升降梯，从一个平台前往另一个。在远处，有人正走下木质阶梯，那梯子环绕一座白色的倾斜石柱。两个孩子在下方远处的地面上玩耍，周围是房子那么大的短粗晶体柱。

实际上，有些晶体本身就是房子。它们上面被挖出了洞——有门有窗。你可以看到人们在有些门窗后面活动，晶体尖端刻出的烟囱里，有炊烟袅袅升起。

“邪恶的，吃人的大地啊。”你轻声感叹。

依卡两手叉腰站在一旁，看你们的反应，脸上带着几分骄傲。“大部分都不是我们做的，”她承认，“新添加的东西，比较新的桥梁，是我们建成，但那些掏空晶体的事情早就做好了。我们不知道它们是如何在保持晶体完整的情况下做到的。那些金属做成的通道，跟我们在隧道里走过的金属梯是同样材质。现在的工程师们完全说不清那是怎么制造的。冶金师和炼金术士看到这些东西全都高潮了。那边还有些机械设备，”她指向山洞几乎看不清的顶部，你们头上数百英尺之外的地方。你几乎听不到她说话，你的意识是麻木的，你的眼睛已经开始痛，因为瞪大着盯了太久——“那东西把肮脏的空气泵入多孔的土层，过滤之后，再送回地面。其他气泵还能送入新鲜空气。晶体球外部，很接近的地方，还有机械设备，可以把一段距离外的地热泉水引流到别处，穿过一个涡轮机组，给我们提供电力，我们花了好长时间才搞清楚它们是怎么回事。它们同时也提供日常用水。”她叹了口气。“但说实话，我们找到可以用的全部设备，真正能理解的连一半都不到。所有这些东西都是很久以前建成的。甚至远远早于古桑泽帝国建立的时间。”

“外壳一旦破裂，晶体球就会极不稳定。”就连汤基的声音，听起来也像是被震慑到了。你从眼睛的余光里看到，她现在安静下来，这可是你们见面以来第一次。“在晶体球内部建立城市，这种事想想都很疯狂。还有，那些晶体为什么发光啊？”

她说的对，它们是在发光。

依卡耸耸肩，两臂交叉：“不知道。但建造这地方的人想要它能持久，甚至撑过地震，所以他们对晶体球进行了改造，以确保实现目标。而晶体球真的撑住了，他们自己却没撑住。当凯斯特瑞玛的人们发现这里时，里面到处是骷髅——有些已经太古老，我们一碰就会化成灰。”

“于是你们社群的先辈就决定搬迁，住进这个死亡文明的遗迹里面，尽管上一拨冒险入住的家伙全都死光光。”你拖着长腔说。不过，这是个虚弱的冷嘲。你被震慑得太狠，没法儿找到合适的语调。“当然啦。为什么不重犯一遍前人的弥天大错呢？”

“相信我，这事一直都有争议。”依卡叹了口气，背靠在栏杆上，这让你打了个寒噤。如果她失足掉落，可是好长一段距离才能落地呢，而且在晶体球下部，有些晶柱看起来挺尖的。“以前没有人愿意长期住在这里，凯斯特瑞玛用这个地方和通往这里的隧道充当储藏库，尽管从不放入重要物品，比如食品和药物。但在所有那些时间里，墙面连一丝裂纹都没出现过，甚至是在地震之后。我们后来又因为历史事件加强了信心：上一个灾季控制这片地区的社群——一个真正的，繁荣的社群，有城墙，其他一切也应有尽有，却被一群无社群者击败。整个社群被烧为平地，他们全部的重要物资被劫掠一空。幸存者要么选择搬进这里，要么就只能尝试在地表求生，没有取暖物资，没有城墙，周边所有匪帮又都在朝这里聚集，意图掠取残羹冷炙。他们就是我们的先行者。”

绝望之时，不得拘泥陈规。《石经》上也这样说。

“那次并不顺利。”依卡直起身体，示意你们继续跟她走。你们所有人一起走下一段宽阔的、平整的斜坡，通往洞穴底部。你为时已晚地意识到，这斜坡本身也是一块晶体，而你正在沿着它的斜面行走。有人用混凝土铺在这东西上面，以免打滑。但在灰色步道边缘，你可以看到柔和的白色闪光。“那个灾季移居地下的大多数人，最终也都死掉了。他们没能让换气系统正常工作；只要在这里连续待上几天时间，人就会窒息。而且他们也没有食物，所以尽管温暖、安全、有足够的饮水，大多数人还是在太阳归来之前丧了命。”

这是个老掉牙的故事，只是发生的背景有几分新奇。你心不在焉地点头，努力不跌倒的同时，仰望一个老头儿借助吊索和滑轮从洞穴高空经过。他的屁股舒舒服服坐在绳圈里。依卡停下来向他挥手，老头儿也向她挥手致意，然后继续滑行。

“那场噩梦后的幸存者们建造了凯斯特瑞玛贸易站。他们传承下来一些关于此地的故事，但还是没有人想入住这里……直到我的高祖母意识到那些设备不能工作的原因。直到她让那些设备工作起来，办法只是走进那道入口。”依卡挥手示意你们进入的地方。“对我来说也管用，第一次下来的时候就可以。”

你停住脚步，所有人都继续走，除了你。霍亚第一个注意到你没有跟上。他转身看着你。表情里有几分戒备，这是之前从未有过的，你在恐惧和惊奇之余，隐约注意到这点变化。晚些时候，等你们有时间撑过这一段，你和他必须好好谈谈。目前还有更重要的事需要考虑。

“那设备，”你说，感觉嘴里很干，“它们是用原基力驱动的。”

依卡点头，似笑非笑：“工程师们就是这样想的。当然，它们目前正常动作的事实，让结论变得显而易见。”

“那么它——”你搜寻合适的语句，失败，“怎样运作？”

依卡笑起来，一面摇头：“我完全没头绪。它就是能用。”这个真的吓到了你，超过她向你展示过的任何事物。

依卡叹了口气，两手叉腰。“伊松，”她说，你身体一震，“你就叫这个名字，对吧？”

你舔舔嘴唇。“伊松，抗灾——”然后你停了下来。因为你正要说出自己在特雷诺镇这些年来在人前使用的名字，而那个名字是个谎言。“我是伊松。”你重新说，没说更多。有限的谎言。

依卡看看你的同伴们。“迪巴尔斯的创新者汤基。”汤基说。她几乎是尴尬地看了你一眼，然后低头看自己的脚。

“霍亚。”霍亚说。依卡多打量他片刻，就像还在等他说出更多，但他没有再说。

“那么，好吧。”依卡张开双臂，就好像要拥抱整个晶体球；她仰起下巴看着你们所有人。几乎是傲然不屈的表情。“我们凯斯特瑞玛人正在努力做到的目标：活下去。跟其他任何人一样。我们只想创新一点点。”她向汤基的方向侧头，后者紧张地咯咯笑，“我们可能在此过程中全体丧命，但是随它去，反正谁都可能会死。这可是灾季。”

你舔舔嘴唇：“我们能离开吗？”

“你他妈什么意思，问我们能不能离开？我们才来了这么点儿时间，根本不够探索——”汤基开了腔，看似很生气，然后突然明白了你的用意。她苍白的脸色变得更加苍白。“哦。”

依卡的微笑像钻石一样棱角分明：“好吧。你们都不蠢；这是好事。跟我来。我们还要再去见几个人。”

她示意你们跟上，然后继续走下斜坡，然而她并没有回答你的问题。

在实际生活中，隐知盘，那对位于脑干底部的器官，被发现拥有多项感知机能，不止于区域地质活动和大气压。在实验观测中，它能做出反应的其他现象还有：捕食者的出现、其他人的情绪情感、极热或极冷现象，以及天体运行。这些反应的产生机制尚且无法确定。

——莫可奇城的创新者南维德，《论超常发育个体的感知力变异现象》，第七大学生物测量学研究部。致谢支点学院提供实验用尸体。

第十九章

茜奈特的守望

他们已经在喵坞逗留三天，然后局面有了改变。茜奈特这三天时间一直感觉格格不入，远远不止一个方面。第一个问题，就是她不会说当地的语言——埃勒巴斯特告诉她，这个叫作埃图皮克语。还有些沿海社群当作方言使用，尽管那里的多数居民也会学习桑泽标准语，以便进行贸易。埃勒巴斯特的理论是：这些岛民多数也都是沿海社群居民的后裔，从他们的主流肤色和直发，大致会得出这样的推论——但是因为他们的主业是抢劫而不是贸易，所以并没有学习桑泽标准语的需求。巴斯特试图教她埃图皮克语，但她并不在“学习一种新技能”的精神状态。这是因为第二个问题，两人体力恢复之后埃勒巴斯特就跟她挑明的：他们不能离开。或者说，他们离开这里也无处可去。

“既然守护者已经有一次试图杀死我们，他们就还会再来。”他解释说。这是在两人沿着荒山漫步期间；这是他们仅有的、能确保隐私的方式，因为其他条件下，总有一大帮孩子跟在后面，试图模仿桑泽标准语的奇怪发音。孩子们在这里有很多事情可做——他们大多数夜晚都在童园，在所有人都做完了捕鱼、捉蟹，或者随便其他什么事情之后——但显然这里并没有太多娱乐。

“因为我们并不知道做了什么事触动了守护者的神经，”埃勒巴斯特继续说，“现在返回支点学院可以说是愚不可及。我们甚至可能都进不了大门，就会被人用扰乱飞刀刺中。”

显然是这样，现在茜奈特认真考虑过之后也是这样认为。但还有些其他显而易见的事，每天她望向地平线，看到那冒着浓烟的一团，是埃利亚城残余的部分。“他们以为我们已经死了。”她强迫自己从那片灾难现场移开视线，试着不去想象她记忆中那个美丽的海滨社区现在是怎样的面貌。埃利亚城所有的警报系统，所有的防灾措施，都集中于应对海啸，而不是火山喷发——显然，这种不可能的灾祸还是发生了。可怜的赫瑞史密斯。甚至连埃西尔都罪不至死，尽管她很可能已经死了。

不能想这些事，相反，她把注意力集中在埃勒巴斯特身上：“你就只能说这些，是吗？被人当成死在埃利亚城，我们就有机会在这儿活下去，并且享有自由。”

“正是！”现在埃勒巴斯特微笑起来，几乎就要原地起舞。她以前从未见过这家伙如此兴奋。就好像他完全不知道他们的自由花费了多大代价……或者他只是不在乎。“这地方跟大陆几乎没有任何接触，有接触的时候，也完全算不上友好。我们指定的守护者如果距离够近，的确还能感知到我们，但他们那种人从来不到这种地方。这些岛屿啊，在有些地图上根本就不存在！”然后他清醒了一点儿。“但在大陆上，我们根本就没有摆脱支点学院的可能。尤迈尼斯以东的所有守护者都将在埃利亚城的废墟附近搜寻，查找我们幸存的迹象。他们很可能还会分发通缉公告，带上我们的画像，交给帝国大道巡逻兵和本地的方镇民兵。我估计我会被说成是米撒勒重生，你就是我的忠诚党羽。也或者你会赢得一些尊重，他们会认定你才是主谋。”

好吧，既然你这样说。

但他是对的。一个社群以如此恐怖的方式遭到毁灭，支点学院肯定会需要替罪羔羊。为什么不选择当时在场的两名基贼呢？他们两个加起来，本应该足够抑制任何即将发生的地质灾害。埃利亚的毁灭是一次背叛，跟支点学院对安宁洲的许诺完全相反：驯服的原基人，免受严重地震和火山喷发威胁的承诺。免于恐惧的自由，至少在下一次第五季来临之前。当然，支点学院会竭尽全力把他们两人丑化，因为如果不这样做，人们就会拆掉学院的黑曜石围墙，把里面的人杀个精光，连最年幼的料石生也不放过。

茜因的隐知能力对她也没帮助，现在她的隐知盘不再麻木，完全清楚埃利亚的状况有多糟糕。它正在她感知范围的边缘——这本来就是个意外；不知道为什么，她现在的感知范围比以前大了很多。但毕竟，情况很明显：在麦西默板块东部的平原上，有个竖井形的烧穿孔径一直向下、向下，向下。深入行星地幔。除此之外，茜因无法察知，但也不需要探查，因为她知道是什么造成了这眼竖井。它的边缘是六边形，它的大小跟榴石色方尖碑正好相当。

而埃勒巴斯特却得意扬扬。仅仅这一点，就足够惹她痛恨了。

他看到女伴的脸相，微笑淡去：“贼大地啊，你这辈子有过高兴的时候吗？”

“他们会找到我们的。我们的守护者可以追踪我们。”

他摇头。“我的那个，找不到我。”你记得那个埃利亚城的奇怪守护者提过这件事。“至于说你的。当你的原基力被消除时，他就失去了你的踪迹。你要知道，那会截断一切，不只是我们的能力。他必须再次触及你，才能让纽带重新发挥作用。”

你对这些毫无头绪：“但他不会停止寻找。”

埃勒巴斯特愣了一下：“你真的那么喜欢待在支点学院？”

这个问题让她震惊，也让她更加生气：“我在那里至少可以做我自己。不用隐藏自己的身份。”

他缓缓点头，脸上的表情告诉她，他特别理解她现在的感受：“那么，你在那儿的时候，自己又是什么呢？”

“×。你。”她突然就气得不行，气得不明白自己为什么生气。

“我做过了。”他的坏笑让她火冒三丈，一定跟烈火中的埃利亚城相当。“记得吗？我俩互搞的次数大概只有大地知道，尽管我们互相受不了，因为这都是听别人的命令行事。或者你已经成功骗过自己，以为自己也想要了？你真的那么需要那个玩意儿吗？哪怕是我乏善可陈、沉闷无趣的那活儿？”

她没有用语言回答。她已经不再思考，也不再说话。她深入了地底，而地壳在跟她的怒火一起战栗，又扩大了怒火。她身体周围形成的聚力螺旋面既高又细，留下一英寸宽的冰淩，那气势如此暴烈，以至于空气嘶鸣，瞬间变成惨白色。她真想把这家伙冻到北极，然后再捉回来。

但埃勒巴斯特只是轻声叹气，略微有点儿小动作，然后他的聚力螺旋就轻松抹掉了她的那个，就像用手指掐灭一根蜡烛一样容易。跟他实际能做的事情相比，这招儿算是温柔的，她的怒火这么快就强势地被抹除，还是让她吃惊得步履蹒跚。他上前一步，像是要帮她，而她口齿含糊地叫嚷着避开他。他马上后退，抬起两手，像在请求和解。

“对不起哦。”他说。他听起来像是真心抱歉，所以她没有马上气呼呼地离开。“我只是想证明自己的立场。”

他的确做到了。其实之前她也很清楚自己的处境：她只是个奴隶，所有基贼都是奴隶，支点学院提供的安全感和个人成就感，都隐藏在锁链之下，他们剥夺了她的生存权，甚至包括控制自己身体的权利。她尽管知道这件事，在自己内心承认这是事实，这种事实，却没有人会用来攻击别人（甚至在需要证明自己立场的时刻）。因为这样做既残忍，又没必要。这就是她恨埃勒巴斯特的原因：并不是因为他更强大，也不是因为他疯狂，而是因为他拒绝让她保留任何礼貌的幻想，不让她隐藏任何事实，而她一直要依靠这些自欺，才能活得舒适、安全，才能撑过这么多年。

他们互相怒目而视，又过了一会儿，然后埃勒巴斯特摇头，转身想要离开。茜奈特跟在后面，因为实在没有别的地方可去。他们回到洞口层。走下阶梯途中，茜奈特别无选择，不得不面对她在喵坞感觉格格不入的第三重原因。

社群港口中漂浮的，是一艘巨大优雅的帆船，也许算是快速帆船，也许算是大帆船，反正她觉得这些词跟船没什么区别，总之，这艘船比所有较小船只加起来还要更大。它的船体用了一种特别深色的木料，几乎是黑色的，偶尔有些地方用浅色木材修补过。它的船帆是偏棕色帆布，也已经后补过多次，被太阳晒成褐色，沾满水迹……但是，不知为何，尽管有那么多污迹和伤痕，整条船还是带着一股诡异的美感。它的名字叫克拉尔苏，至少这词在她听来接近这样的发音，而它是在茜奈特跟埃勒巴斯特到达喵坞之后两天进港的。船上有相当一部分本社群的健壮成年人，还有很多不义之财，来自沿海航线上长达数周的劫掠。

克拉尔苏还给喵坞送来了它的船长——事实上，是副首领，他是副职的唯一原因，是他离岛的时间比在岛时间更长。除此之外，茜因看到这家伙跳下船板，问候欢呼人群的一刹那就能看出，他才是喵坞真正的领头人，因为她不用听懂一句话，就能看出这里所有人都爱戴他，崇敬他。艾诺恩是他的名字，用大陆的习俗说，就是喵坞的抗灾者艾诺恩。大块头男人，像多数喵坞人一样皮肤黝黑，体形更像是壮工，而不是抗灾者，个人魅力方面，完胜任何一位尤迈尼斯的领导者。

只不过，他并不是真正的抗灾者，也不是壮工，更不是领导者，在这个对桑泽习俗如此抗拒的社群，这些词都没有什么意义。他是个原基人。一名野种，生来自由，由哈拉斯放养着长大——哈拉斯本人也是个基贼。在这个地方，他们所有的头领都是基贼。这就是小岛能撑过那么多灾季仍然屹立不倒的原因。

而除了这些事实之外……好吧。茜因并不是很清楚，该怎么应对这个艾诺恩。

举例来说，他们进入社群主入口的一瞬间，她就能听到他说话。所有人都能听见，因为他在山洞里发言，显然也跟在船甲板上一样。他没必要这么大声，山洞里随便一点儿声响都有回音的。他就是那种不肯约束自己的人，就算在应该自律的场合。

比如现在。

“茜奈特，埃勒巴斯特！”全社群聚集在公共厨火旁，分享晚餐。每个人都坐在石凳或者木凳上，休息、闲聊，但有一大帮人坐在艾诺恩周围，显然是被他分享的……某种东西迷住了。不过现在，他马上切换成了桑泽标准语，他是本社区少数会使用这种语言的人之一，尽管口音很重。“我一直在等你们两个呢。我们留了好故事给你们听。这儿坐！”他还真的站了起来，向他们招手，就好像放开嗓子叫嚷仍然不够吸引他们的注意力一样，就好像一个两米高、发辫蓬松、身着三个国家花俏服饰的男人，在人群里还不够扎眼似的。

但茜奈特发觉自己也在微笑，当她跨入那圈凳子，坐在艾诺恩显然特地给他俩预留的空位上。其他社群成员轻声问候，茜因已经开始懂得这些日常口语；出于礼貌，她尝试着磕磕巴巴说出同样的话，并在自己弄错时承受大家的讪笑。艾诺恩向她微笑，重复那个短句，准确的说法。她又尝试一次，看到周围的人一起点头。“很棒。”艾诺恩说，如此热诚，她情不自禁就会相信他。

然后艾诺恩对她身边的埃勒巴斯特说：“你是个好老师，我觉得。”

埃勒巴斯特微微低头：“并没有。看起来，无论怎么做，我的学生们总会痛恨我。”

“呣。”艾诺恩的声音低沉，浑厚，像最深处的地震一样回荡。然后他微笑，就像岩浆泡冲破地表，明亮炙热又惊人的感觉，尤其是靠近了看。“我们必须试着改变这个，对吧？”然后他直视茜因，毫不掩饰自己的浓烈兴趣，显然也不在乎其他社群成员的轻笑声。

这就是问题，看到没。这个荒谬绝伦、大嗓门儿、又粗俗的男人，毫不隐瞒他想得到茜奈特的事实。而且不幸的是（如果没有这个，事情就好办了）他身上也有某种吸引茜因的特质。或许是他的野性吧。她从未见过像他这样的人。

问题是，他看上去也想要得到埃勒巴斯特。而且看起来，埃勒巴斯特对他，同样不是没兴趣。

这就有点儿混乱了。

成功扰乱了他们两人之后，艾诺恩把他无穷无尽的魅力转向他的同胞们：“好的！看看我们，有足够的食物，还有崭新的精致的好东西，其他人制造，其他人付钱。”他在这里切换成埃图皮克语，重说这番话给大家听，最后一段让他们呵呵笑，很大程度上因为：船只进港以来，这里很多人一直在身穿新衣，佩戴珠宝之类的装饰。然后艾诺恩继续讲，茜因并不真正需要埃勒巴斯特解释，就知道艾诺恩在为所有人讲一个故事——因为艾诺恩在此过程中运用了整个身体，他向前探身，声音变得轻柔了一点儿，所有人都被他讲述的任何紧张时刻深深吸引。他模仿某个人从某个地方掉落，然后模仿落地的声音——两手掌成浅杯状互击，让空气迅速流出。听故事的小孩子真的会乐得打滚，更大的孩子咯咯笑，成年人微笑。

埃勒巴斯特为她翻译了一小段。看起来，艾诺恩是在给大家讲他们最近一次突袭，目标是一个小的沿海社群，北方大约十天航程。茜因只是半心半意听埃勒巴斯特的总结，主要是在留意艾诺恩的身体动作，想象他做其他完全不同的动作。突然，埃勒巴斯特停止了翻译。她终于意识到这个变化，有些吃惊。埃勒巴斯特严肃地看着她。

“你想要他吗？”他问她。

茜因面有难色，主要是觉得尴尬。他声音倒是不大，但他们就坐在艾诺恩身旁，如果他突然决定留心听一下……好吧，就算他听到又怎样？也许这样事情反而能简单一些，大家都开诚布公。这件事上，她真心想要有选择的机会，但埃勒巴斯特一如既往没有让她选择：“你全身上下就没有一根骨头懂得低调，是吧？”

“是的，的确没有。告诉我吧。”

“那么，你什么意思？这算是挑战吗？”因为她见过埃勒巴斯特看艾诺恩的眼神。简直可爱，看到一个四十岁的男人脸通红，像个处女一样支支吾吾。“是要求我退出吗？”

埃勒巴斯特畏缩了一下，看着几乎像是受了伤害。然后他皱眉，像是为自己的反应感到困惑（现在有两个人这样了），他退开一点点，嘴巴撇向一边。“要是我刚才说‘是的’，你会退出吗？你会真的退出吗？”

茜奈特眨眨眼。好吧，这事的确是她先提到。但她会愿意这样做吗？突然之间，她自己也不知道了。

不过，见她没有反应，埃勒巴斯特面容扭曲，很有挫败感。他咕哝了一句什么，很可能是“没关系”，然后站起来，走出了听故事的圈子，沿途刻意不打扰任何其他人。这意味着茜奈特无法继续跟上故事情节，但这没关系。就算不说话，看着艾诺恩也很满足，因为她不必继续留意故事情节，她可以考虑埃勒巴斯特的问题。

过了一会儿，故事讲完，所有人都在鼓掌；几乎马上，就有好多人要求再讲一个。趁着故事间歇的杂乱，好多人站起来去盛第二碗晚餐，从大锅里挖出香辣虾、米饭和烤熟的海栗子，茜奈特决定去找埃勒巴斯特。她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但是……好吧。他应该得到某种答复。

她在他们的房间里找到了他，他蜷在大而空的房间里的一个小角落，离床几尺远。床上铺了干海草和硝制过的动物皮革，是他们晚上睡觉的地方。他也没点灯，茜奈特只能看出他是灰影中一个更黑暗的小点。“你走开。”她一进房间，埃勒巴斯特就没好气地叫嚷。

“我也住这里哦。”她没好气地回击，“你要是想哭，或者干什么其他事，大可以另找一个地方。”地啊，她希望这男人不是真的在哭。

他叹气。听起来不像是刚刚在哭的样子，尽管他蜷起两腿，手肘支在膝盖上，头部有一半埋在手掌里。他可能哭过。“茜因，你真是铁石心肠。”

“你也一样。在你想这样的时候。”

“但我并不想那样。不是一直想。可恶，茜因，你就没有对这一切感到过厌倦吗？”他动了一下。茜因的眼睛适应了一点儿，看出他在看着她。“你就没有过什么时候，只想……做个普通人？”

她进了房子，靠在门边墙上，两臂交叉，脚踝也交叉：“我们就不是人。”

“不。我们是人。”他的声音变得凶悍起来，“我才不管第几几几号重要狗屁委员会决议上讲过什么，也不管测地学家的分类标准，或其他任何这类东西。说我们不是人，只是他们自欺欺人的谎言，那样就不会因为对待我们的方式感到内疚——”

这个，也是所有基贼都知道的事。只不过埃勒巴斯特世俗得足以开口讲出来。茜奈特叹了口气，仰头靠住墙。“你白痴啊，想得到他，自己告诉他就好。想要就拿去。”就这样，他的问题得到了回答。

埃勒巴斯特的喘息声中途停滞，瞪着她：“你也想要他的。”

“是啊。”反正说出来也没什么损失。“但是我没关系啊，要是……”她耸耸肩，“是的。”

埃勒巴斯特深深呼吸一次，然后又一次。然后第三次。她完全不明白这些呼吸声都是啥意思。

“我本来应该先这样礼让你的。”他终于说，“做出高贵的选择，或者装出这种姿态。但我……”在阴影里，他蜷缩得更紧一些，两臂紧紧抱住膝盖。他再次开口时，声音低得只能勉强听到。“只是太久了，茜因。”

当然，意思不是太久没有情人。只是太久没有跟他想要的人做爱。

中央聚会大厅里传来欢笑声，现在人们开始沿走廊走开，一面谈话，一面散开休息。两人都能听到艾诺恩的大嗓门儿，就在不远处回响。即便在他平常聊天儿时，也是几乎所有人都能听见。她希望这家伙不会叫床。

茜因深吸一口气。“要不要我叫他来？”为了清楚起见，她补充说，“给你？”

埃勒巴斯特沉默了好半天。她能感觉到他盯着自己，房间里有某种情绪上的压力，她不是很懂的那种。也许他感觉自己受到了侮辱。也许他受到了感动。可恶，她总搞不懂这男人的心思……更可恶的是，她完全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

然后他点头，一只手抓搔自己头发，低下头：“谢谢。”这句话几乎是冷漠的，但她认得那种语调，因为她自己也用过。任何她不得不维护尊严，同时屏住呼吸用指甲掐着自己的场合。

于是她离开，追寻那个大嗓门儿，最终发现艾诺恩还在公共厨火旁，跟哈拉斯畅谈。到这时，所有其他人都已经散去，洞里到处回荡着小孩子闹着不肯睡觉的声音，欢笑声，说话声，还有外面港口中船的嘎吱声，伴随它们在泊位的摇动。在一切之上，还有大海低沉的呢喃。茜奈特坐在附近一堵墙边，倾听所有这些陌生的音响，等着。过了大约十分钟，艾诺恩谈话完毕，站起来。哈拉斯离开，一面因为艾诺恩说过的某句话轻声笑着；这家伙谁都能迷住。正如茜因所料，艾诺恩随后走到她面前，靠在她身边的墙上。

“我的船员们觉得，我想追你，就是犯傻。”他貌似不经意地说，仰头看拱起的洞顶，就像那儿有什么好玩儿的东西似的。“他们觉得，你不喜欢我。”

“每个人都觉得我不喜欢他们。”茜奈特说。大多数情况下，事实的确如此。“但我真的喜欢你。”

他看着她，挺严肃，这也让她喜欢。调情会让她紧张，这样直截了当就好得多。“我以前也见过你们这种人，”他说，“被带到支点学院的人。”他的口音，让学院的名称听起来像是“痴线烂摊”，她觉得这样还挺合适。“你是我见过的最开心的一个。”

茜奈特哼了一声，对这个蹩脚玩笑表示不屑——然后，看到他嘴角微弯，略带嘲讽，眼睛里却有那么厚重的同情，她才意识到对方并没有开玩笑。哦。“埃勒巴斯特也挺开心的。”

“不。他并不开心。”

不。他的确不开心。但这也正是茜奈特不那么喜欢刚才这个玩笑的原因，她叹了口气。“我……实际上是为他而来。”

“哦？那么，你们两个决定分享了？”

“他就是——”她眨眨眼，开始听懂对方的意思，“呃？”

艾诺恩耸耸肩，考虑到他块头那么大，还一脑袋小辫儿，这动作幅度相当大。“你跟他本来就是情人嘛。这想法值得考虑。”

还真是个惊人的想法呢。“呃……不行。我不是……呃。不行。”有些事情她不愿想象。“也许晚些时候再说吧。”晚很长时间。

他笑了，尽管不是在嘲笑她：“行啊，好啊。那么，你今天来，什么意思？让我伺候好你的朋友？”

“他才不是——”她却巴巴跑来，给他找情人。“可恶。”

艾诺恩笑起来（对他而言，这次不算响亮），挪动身体，侧面倚靠在墙上，跟茜奈特的方向垂直，以免让她感觉受到约束，尽管他已经靠近得足够让她感觉到体热。有时候大块头的男人应该这样做，如果他们想表现出关切，而又不显得有威胁。她感谢这份周到。而且她痛恨自己优先考虑埃勒巴斯特的决定，因为，地火啊，连他身上的气味都那么性感，这时他说：“你们是很亲密的朋友，我觉得。”

“是呐，我这朋友真他妈棒。”她揉揉自己的眼睛。

“好啦，好啦。所有人都能看出来，你是两人中间较强大的那个。”茜奈特听到这句话眨眨眼睛，但他是完全认真的。他抬起一只手，手指从她脸的侧面划下，从太阳穴到下巴，缓缓挑逗她。“很多东西打垮了他。他用口水和无休止的微笑维持自身完整，但所有人都能看到那些裂纹。而你不同；你有凹陷，有瘀青，但整体完好。你很好心，肯这样子守望他的周全。”

“因为从来没有人为我守望过。”然后她那样用力地闭嘴，以至于牙齿猛击在一起。她并不想这样说。

艾诺恩微笑，这次是温柔的，好心的笑。“以后我会的。”他说，然后俯身亲吻她。这是很潦草的那种吻。他的嘴唇是干的，下巴上也开始长出胡楂儿。多数沿海男人似乎都不长胡子，但艾诺恩一定是有些桑泽血统，尤其是他浑身那么多毛。无论怎样，他的吻很温柔，尽管扎人，感觉更像在表达感谢，而不是试图引诱。很可能他就是这个目的。“以后，我答应你，我会为你守望。”

然后他离开，前往她和埃勒巴斯特共享的房间，茜奈特目送他离去，为时已晚地想到：可恶，现在我到哪里睡觉啊？

事实证明，这是个伪问题，因为她根本不困。她去了洞穴上的石梁，那儿还有其他人逗留，呼吸深夜的空气，或者在其他社群成员听不到的地方聊天儿，而她也不是唯一满怀心事，站在栏杆旁深夜遥望海面的人。海浪不断涌来，让最小的船和最大的克拉尔苏号一样，摇晃着嘎吱作响，而星光洒满水面，浅淡的，模糊的光点在波涛之间跃动，像是能永远延伸下去。

在喵坞这里，一切都很平静。感觉很好，做她自己，在一个能被接受的地方。更好的，是那种无须担心周边环境的感觉。茜因在公共浴室见过的一个女人——克拉尔苏号的一名船员，她们中大多数至少会说一点点桑泽标准语——为她解释过一些事，当时两人一起泡在热水里，浴室用石头加热，这是孩子们每天承担的杂务项目之一。其实，这些都很简单。“有你们，我们才能活。”她对茜因说，耸耸肩，让自己的头仰靠在浴池边缘，显然并不担心自己这番话的怪异。在大陆，所有人都相信：有了基贼在身边，他们会不得好死。

然后那女人说了些真正让茜因紧张的事。“哈拉斯现在老了。艾诺恩在劫掠时，也察觉好多危险。你和那个笑脸男（这是当地人对埃勒巴斯特的称呼，因为那些不说桑泽标准语的人，说他的名字会很吃力）你们生些小孩，给我们一个，好吧？要么我们就得去偷，从大陆上偷。”

一想到这帮人，站在人群里跟食岩人一样显眼，却想要潜入支点学院去偷一名料石生，或者抢在守护者到达前，抓走某个野生原基人小孩，就让茜奈特不寒而栗。她并不那么喜欢这主意，一群人贪婪地盼着她怀孕。但在这点上，他们跟支点学院也没什么区别，对吧？而在这里，她和埃勒巴斯特生出的任何孩子，都不会在维护站终老。

她在石梁上的开阔处待了几小时，沉浸在海浪声里，渐渐让自己恍惚起来，不再思考。然后她终于注意到，自己后背酸痛，两脚发麻，海风也变得有些冰冷刺骨。她不能就这样在露天里站一整夜。于是她回到洞穴里，并不清楚自己应该去哪儿，只是听之任之。这可能就是她为什么最终回到“她的”房间外面的原因，站在那片勉强能提供一点儿私密感的门帘前面，听埃勒巴斯特在里面哭。

绝对是他。茜奈特认得他的声音，即便现在是泣不成声，一半被遮掩。几乎听不到，尽管这房间并没有门窗……但她知道为什么哭声如此轻柔，不是吗？任何在支点学院长大的人，都学会了用很轻、很轻的声音哭泣。

是这个想法，以及由此带来的同袍之谊，促使她抬起手来，慢慢地把门帘拉开到一旁。他们两人在床垫上，还好用皮革盖住了一半身体——这并没有什么区别，因为她能看到房间里乱丢的衣物，还有空气里性液的气味，所以，他们在做什么，其实很明显。埃勒巴斯特蜷起身体侧躺着，背对茜奈特，瘦骨嶙峋的肩膀抖动不已。艾诺恩单肘支撑身体，抚摩他的头发，茜奈特挑开门帘时，他抬眼看了一下，但并没有显出被打扰的样子，也不吃惊。事实上（考虑到两人之前的对话，她实在不应该感到意外，但还是很意外地发现）他抬起一只手，招呼她过来。

她不清楚自己为什么服从。而且也不知自己走过房间时为什么要脱衣服，还有为什么掀开埃勒巴斯特背后的兽皮，跟他一起钻入体香弥漫的温暖里。还有，在做过这些事之后，她为什么靠在他背上，一只手揽着他的腰，抬头看到艾诺恩伤感的，表示欢迎的微笑。但她就是这样做了。

茜因就这样睡着。据她判断，埃勒巴斯特应该整夜都在哭泣，艾诺恩应该是一直没睡，安慰他。所以到第二天早上，当她挣扎着下床，跌跌撞撞到夜壶那里大声呕吐时，两人都在继续酣睡。吐完之后浑身发抖的她，身边并没有一个人安慰。但这也并不是什么新鲜事。

好吧。现在，喵坞人至少不用去偷个孩子回来了。

绝对不要给血肉之躯定价。

——第一板，《生存经》，第六节

插曲

你生命里也有过一段幸福的日子，我却不会为你描述。它不重要。也许你觉得，我这样讲不对，复述这么多恐怖、伤痛，但毕竟，是痛苦塑造我们。我们是热量、压力和摩擦之下诞生的生灵。停滞不前就……不算生活。

但重要的，是你知道并非一切都糟糕。每段危机之间，都有漫长的安宁。可以借机冷却，凝固，迎接下一轮折磨。

下面就是你需要理解的事。在任何战争中，都有派系：想要和平的人，由于种种原因想要更多战争的人，还有那些把一己私欲看得最高的人。而这是一场阵营众多的战争，而不是只有双方。你以为只有哑炮和原基人在争战吗？不，不是。记得还有食岩人和守护者——哦，还有那些第五季，永远不要忘记大地父亲。他可没有忘记你们。

所以在她（你）休息期间，那些其他力量却在聚集。最终，他们将开始进军。

第二十章

茜奈特，拉伸与反弹

茜奈特对余生的规划，并不是整日无所事事，所以有一天，她去找了艾诺恩，克拉尔苏号的船员们正在装备船，准备又一次出海打劫。

“不行。”他说，瞪她的样子，像是看一个疯子，“你刚刚生过小孩，不能去做海盗。”

“生孩子都已经是两年前的事了。”她能换尿布的数量有限，用埃图皮克语纠缠别人求教的次数也有限，帮忙结网捕鱼的次数也有限，太多了就会发疯。她受够了照顾小孩，艾诺恩一直都以此为理由拒绝她——但是这理由本来就站不住脚，因为在喵坞，这种事也是大家一起承担，跟其他事务并没有什么两样。她不在的时候，埃勒巴斯特只需要把孩子带给社群里的其他妈妈们；如果她们碰巧不在，孩子饿了，茜因又有奶，也会喂养别家的小孩。又因为巴斯特承担了大部分照料小考伦达姆的任务，换尿布，唱催眠曲，逗他开心，带他玩，领他散步等。茜奈特自己也得找点事情做。

“茜奈特。”他停在装船板的中央，另一头是船舱。人们正在把成桶的饮水和食物装船，同时还装载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散桶的链条给石弩用，成袋的沥青和鱼油，一截厚重的布料作为备用船帆。当艾诺恩停步，茜奈特站在斜坡下端跟他对峙，所有活动都停了下来，当港口上传来响亮的抱怨声，他抬头瞪向四周，直到所有人闭嘴。这个所有人，当然不包括茜奈特。

“我现在好无聊啊。”她丧气地说，“这儿完全无事可做，除了抓鱼，等你和其他人抢劫回来，说闲话也都是那些我不认识的人，讲故事也都是我不了解的事！大地啊，我这辈子不是在训练就是在工作，你不能指望我整天闲坐着看水啊。”

“埃勒巴斯特就是这样做的。”

茜奈特翻了个白眼，尽管这话属实。埃勒巴斯特不看小孩的时候，每天都会爬上村庄高处的山顶，遥望周围的世界，接连几小时做一些深不可测的冥想。她知道，她观察过他做这些事。“我不是他！艾诺恩，你可以用我的。”

艾诺恩的表情有些变化，因为——哦，对了。这件事搔到了他的痒处。

他们之间不谈这个话题，但茜奈特可不蠢。在艾诺恩的船员们所做的那种航程中间，一名训练有素的基贼可以做很多事。不是发动地震或者火山喷发，她不会做，他也不会要求——但是要从周边环境里吸取一些热量，让水面温度下降，是很容易做到的，这样就可以用雾挡住船身，隐蔽地接进目标或者撤离现场。同样轻易的，是在沿海林地造成骚动，只要让地下稍有震荡，就会让群鸟惊飞，或者成群的田鼠拥入附近居民点，转移注意力。还有好多类似情形。原基力是真他妈有用，茜奈特渐渐开始明白，用途要比单纯平息地震多太多了。

或者应该说，它可以很有用，假如艾诺恩能那样运用他的原基力。但尽管魅力无敌，体格健壮，艾诺恩毕竟是野生，只有哈拉斯带他做过一点点训练——师父本人也是野生，同样缺少良师指导。她之前感觉到过艾诺恩的原基力，在他平息本地地震时，那份粗糙和低效率有时令她震惊。她也试过教他提升控制力，他会听，也会尝试，却毫无进步。她不理解这是为什么。没有那份高级技能，克拉尔苏号的船员们用古老的方式得到战利品：他们战斗，他们死亡，为了每一点微不足道的收获。

“埃勒巴斯特可以为我们做那些事。”艾诺恩说，他显得心神不定。

“埃勒巴斯特，”茜因说，试图用耐心说服对方，“他只要看看这东西，就会呕吐。”她指指克拉尔苏号弯曲的船体。传遍整个社群的笑话，是巴斯特尽管皮肤那么黑，被迫上船时，还是可以脸上发绿。茜因孕吐期间都没那么惨。“要是我别的什么都不做，只负责隐蔽船怎么样？或者只做你让我做的事？”

艾诺恩两手叉腰，一脸的嘲弄：“你现在想装出能服从我命令的样子？你甚至在床上都不听我的。”

“哦，你这坏蛋。”他只是在胡闹，因为在床上，他并没有下过什么命令。这只是喵坞的古怪习俗之一，动辄拿床上的事开玩笑。现在茜因有些明白为什么别人有那么多闲话了，看似人们每跟她说两句话，就会有一句是抱怨她跟全社群最帅的两个男人同床。艾诺恩说，别人之所以爱跟她开这种玩笑，是因为她听到之后脸色特别容易变，很有意思，老太太们讲到性爱姿势和绳结关联的玩笑时，她总是反应特别大。她还在努力适应中。“那个完全无关好吗！”

“是吗？”他用粗大的手指捅捅她胸膛。“船上不能有情人；我一直都遵守这一条规矩。一旦扬帆起航，我们两个甚至都不能是朋友。我说什么都要遵守，否则大家会一起遇难。你却习惯质疑一切，茜奈特，而在海上，并没有用来质疑的时间。”

这个……还真是很公道。茜因不安地移动身体。“我可以不加质疑地执行命令啊，大地知道我做过很多这样的事，艾诺恩——”她深吸一口气，“看在大地的分儿上，艾诺恩，只要能离开这岛一段时间，让我做什么都行。”

“而这也是个问题。”他靠近几步，压低声音，“考伦达姆可是你的儿子，茜奈特。你这样一心想着离开，对他就没有一点儿感情吗？”

“我可以确保他有人照顾。”她的确做到了。考伦达姆一直都干干净净，吃得很好。她从来没想过要孩子，但现在她已经得到了它（他），抱他，喂他，还有其他一切……她的确有那么一些成就感，也许吧，还有带着懊悔的接纳，因为她和埃勒巴斯特确实设法生出了一个美丽的小孩。她有时看到自己儿子的脸，惊叹于他居然存在，他看上去那样完整，正常，而他的父母身上却只有辛酸和破碎。她想骗过谁呀？这就是爱。她爱她的儿子。但这并不意味着她每天每小时都要跟他在一起。

艾诺恩摇头，转身朝向别处，举起两手：“好！好，好，荒谬的女人。那么你去跟埃勒巴斯特说，我们两个都要离开。”

“那行——”但他已经离开，走向斜板，进入船舱，她听见他因为另外某件事对别人喊叫，她的耳朵听不了那么清楚，因为她解读不了这种嗓门儿的埃图皮克语，尤其是有回音时。

尽管如此，她从斜板上下来时，还是有些蹦蹦跳跳，她向其他船员挥手致歉，那些人看上去有点儿烦。然后她回到社群居所。

埃勒巴斯特没在房子里，而考伦达姆也没跟瑟尔曦在一起，那个在小孩父母忙碌时最经常照顾他们的女人。茜因探头进来时，瑟尔曦挑起一侧眉毛。“他同意了？”

“他同意了。”茜奈特忍不住得意地笑，瑟尔曦放声大笑。

“那么我们就再也看不到你了，我打赌。有海浪的地方，就难免有人撒网。”茜奈特猜想，这应该是个喵坞谚语，不管它是什么意思了。“埃勒巴斯特在高处，跟考鲁一起，又去了。”

又去。“谢谢。”她说，然后摇头。真奇怪，这孩子到现在居然还没长出翅膀来。

她沿着台阶上行，到了岛上居所最高一层，然后又越过第一道山岩，他们就在面前，坐在悬崖边的一张毯子上。她靠近时，考鲁抬头看到，用小手指着她，容光焕发。埃勒巴斯特很可能已经察觉了她在石阶上的脚步声，根本就不用回头看。

“艾诺恩终于答应带你跟他们一起出海了？”等茜因接近到能听见他轻柔的讲话声时，他开口问。

“哈。”茜奈特坐在他身旁的毯子上，张开双臂迎接考鲁，小孩爬下埃勒巴斯特的膝盖，离开他坐的地方，爬到茜奈特怀里。“要是我早知道你已经知道，就不会费力爬那么老多台阶了。”

“我只是猜一下。你并不经常面带微笑爬上这里。我知道一定是有什么好事。”埃勒巴斯特终于转过身，看着考鲁站在母亲腿上，推她的乳房。茜奈特本能地护着他，实际上，他的平衡保持得很好，尽管她的腿没放平。然后茜因察觉，埃勒巴斯特观察的并不只是考伦达姆。

“怎么了？”她皱起眉头问。

“你还会回来吗？”

而这个，尽管很突然，还是让茜奈特放下两手。幸运的是，考鲁已经适应了站在她腿上的窍门，他现在咯咯笑着，自己保持平衡，而她瞪着埃勒巴斯特。“你怎么会想到——什么？”

埃勒巴斯特耸耸肩，茜奈特才发觉他眉头深锁，眼睛里似有隐忧，这时她才明白艾诺恩想说没说的话。就像要加强这份印象一样，埃勒巴斯特哀怨地说：“你已经不必跟我一起。你有了自由，像你想要的那样。而且艾诺恩也已经得偿所愿——一个基贼儿子，如果他有意外，还能管顾整个社群。他甚至托我来教育这小孩，这可比哈拉斯能做的好多了。因为他知道我不会离开。”

地下的烈火啊。茜奈特叹口气，推开考鲁的手，这让她心痛。“不行，贪心的小子，我已经没奶了。安静点儿。”因为这句话让考鲁的小脸难过得马上变了样，她又把他拉近，两臂抱着他，开始玩他的脚丫，这通常是个很有用的办法，可以转移注意力，让他不哭。这次也奏效了。看起来，小孩子们对自己的脚指头非常着迷；谁知道怎么回事？孩子安抚好了之后，她得以注意埃勒巴斯特，他现在又在看海，但恐怕也是在情绪崩溃的边缘。

“你可以离开。”她说，指出明显的事实，因为她对他总是必须这样做。“艾诺恩以前就提出过送我们返回大陆，如果我们想走。如果不做特别蠢的事，比如在一群人面前平息地震之类，我们两个很可能都可以在某个地方过得不错。”

“我们在这儿过得就不错。”大风里，其实并不容易听清他在说什么，但她实际上还是能感觉到他的言外之意。不要离开我。

“真可恶，巴斯特，你到底有什么毛病？我并没有离开的打算啊。”至少现在还没有。但他们居然会有这番对话，已经很糟糕了。她并不需要让情况变得更糟。“我只是想去个让自己有用的地方——”

“你在这里就有用啊。”现在他转过身来，正面直瞪着她，这真的让她很烦，那份伤痛和孤独，全都潜藏在他脸上那层愤怒的伪装下面。隐藏的比表面的更让她烦躁。

“不。我在这里没用。”当他失口否认时，她抢先发话，“我就是没用。你自己都说过了，喵坞现在有个十戒高手保护它。别以为我没有感觉，我们在这里那么长时间，我感知范围内一点儿异常动静都没有。你一直都在消除全部的潜在威胁，早在我和艾诺恩有感觉之前就已经解决掉了——”

然后她皱起眉头，不再继续，因为埃勒巴斯特在摇头，他嘴角挂着一丝笑意，让她心里突然忐忑起来。

“不是我。”他说。

“什么？”

“我已经大约一年没有平息过任何东西了。”然后埃勒巴斯特向小孩方向点头，他正在特别专心地观察茜因的手指头。她低头看考鲁，考鲁抬头看她，无邪地笑。

考伦达姆正是支点学院理想的小孩，在他们让她跟埃勒巴斯特配对时。他没有继承太多埃勒巴斯特的面貌特征，肤色只比茜因偏棕一点点，头发已经从最初的杂乱无章，开始显出真正灰吹发的形状；她是有桑泽血统的那方，所以这个也不是巴斯特的遗传。但考鲁真正从父亲那里继承的，是极为强大的地感能力。茜奈特之前从未想到过，她的儿子已经成熟到足以隐知并且平抑微震。这不是本能，这是技艺。

“贼大地啊。”她咕哝说。考鲁咯咯笑。然后埃勒巴斯特突然伸手，把他从母亲怀里抱走，站起身来。“等等，这是——”

“你走。”他冷冷地说，抓起他带来的篮子，蹲身，把一堆小孩玩具和折起来的尿布一股脑儿丢回去。“你走，坐你们的破船，跟艾诺恩一起找死去吧，我管不着。我会一直留在这里照顾考鲁，不管你们做什么。”

然后他就走了，两肩夹紧，步调迅捷，无视考鲁的大声抗议，甚至没去管茜因坐在下面的毯子。

地火啊。

茜奈特在山顶逗留了一会儿，试图搞清楚自己是怎样成为一个疯狂十戒高手的情感保姆的，这家伙还被困在一个鸟不拉屎的破地方，还有个强大得不像人类的小孩。然后太阳落山，茜奈特厌倦了想这些，于是她站起来，抓起那条毯子，向社群方向返回。

所有人都在集中，准备共进晚餐，但茜奈特今天不想跟人交流，只想抓起一盘食物走人。晚餐有烤图利鱼、焖三叶鱼，还有甜味大麦饭，后者一定是从某个大陆社区偷来的。她带了这些回房子，并不意外地发现埃勒巴斯特已经在那里，蜷在床上，守着熟睡的考鲁。为艾诺恩着想，他们已经换了一张更大的床。床垫吊在四根柱子上，用一种像是吊床绳索的网，舒服得出乎意料。而且耐用，尽管他们给床施加的压力和其他活动都挺多。茜因进来时，埃勒巴斯特没出声，但显然醒着；于是她叹口气，抱起考鲁，把他放在旁边较小的吊床上去睡，那张床更低，以防他夜间滚落，或者爬下床沿。然后她爬上床，躺在埃勒巴斯特身旁，只是看着他，过了一会儿，他放弃了远距离治疗，向她凑近了一点点。他这样做时，并没有看她的眼睛。但茜奈特知道他需要什么，于是她叹口气，翻身仰面躺着，然后他凑更近，终于把头枕在她肩上，他可能一直都想这样来着。

“对不起。”他说。

茜奈特耸耸肩。“别在意。”然后，因为艾诺恩说的对，这事的确是她的错，她叹口气补充说，“我会回来的。我的确喜欢这里，你也知道。我只是变得有些……躁动。”

“你总是躁动。你到底在寻找些什么？”

她摇头：“我不知道。”

但她想，几乎是在潜意识里，又不完全是：一个改变局面的方法。因为世界不该是这样。

他一直都善于猜她的想法。“你无法改善任何事情。”他沉痛地说，“这世界就是这副样子。除非你破坏它，完全重新开始，否则就不会有改变它的机会。”他叹气，用他的脸摩擦她的胸口。“你只能从这个世界索取你能得到的东西，茜因。爱你的儿子。甚至过一个海盗的生活，假如这能让你快乐。但不要再去找好于当前世界的东西。”

她舔舔嘴唇：“考伦达姆应该有更好的世界。”

埃勒巴斯特叹了口气：“是的，他应该。”他没再说更多，但没说出的话也很容易猜想：但是他不会得到。

世界不该是这样。

克拉尔苏号第二天扬帆起航。码头上的埃勒巴斯特很显眼，半个社群的人都在向船只挥手，讲些祝福的话。他没挥手，但船只出港时，的确指着他们的方向，在茜奈特和艾诺恩挥手时，鼓励考鲁挥手回应。考鲁照办，有一会儿，茜奈特有一种类似懊悔的感觉。但很快就过去了。

然后就是开阔的海面，还有要完成的工作：抛线捕鱼，在艾诺恩下令时爬上桅杆，做各种调整船帆的动作，还有一次去加固货舱里松动的桶。活儿很累，太阳刚落山，茜奈特就在船头下面自己的吊床上睡着了，因为艾诺恩不允许她跟他睡，反正她也没力气攀爬到他的船舱上去。

情况渐渐好转，随着时间逝去，她也变得强壮起来，并且开始明白，为什么克拉尔苏号的船员总是要比喵坞里的其他人更有活力，也更有趣一些。出海后第四天，左舷有人呼喊，就是水手们说的港口侧：她和其他人到了船舷边，目睹了一派神奇景象：线条优美的水花绽放在海面上，那是深海巨怪升上海面，伴着他们的船同游。其中一只冲破水面，观察他们，这东西大得不可思议，眼睛比茜因的头还要大。只要它的鳍扑打一下，就可以造成翻船。但它并没有伤害这些人类，一名水手说，这怪兽只是有点儿好奇。他似乎觉得茜奈特对巨兽的敬慕很好笑。

深夜里，他们仰望群星。茜因以前从未留意过天空；她脚下的大地一直都更重要。艾诺恩却指出了些天上群星移动的方式，并解释说，她看到的那些“星星”，其实是另外的太阳，周围也有它们的行星，也许有其他人类过着他们的生活，面对各自的抗争。她以前听过这种伪科学，比如天文测量学，知道它的信徒们会得出这种耸人听闻的结论。但现在，仰望运转不息的天穹，她能理解那些人为什么会相信那些事。她能理解他们为什么会关心，尽管天空跟大部分的日常生活之间距离那样遥远，那样无关紧要。在这样的夜晚，有一小段时间，她也会在意天空。

也是在深夜里，船员们饮酒唱歌。茜奈特说错脏话，无意中促使大家说了更多脏词，这样一来，她跟一半的船员马上成了朋友。

另外一半船员对她仍有保留，直到第七天，他们发现一个可能的攻击目标。他们之前一直在一条航线附近逡巡，航线两端是两个人口众多的半岛，主桅高处“鸟居”上的瞭望手一直在寻找值得抢劫的目标。艾诺恩一直没有下达攻击命令，直到瞭望手报告大家说，他看到一艘特别大的船，通常用来运送过重，风险过大，不适合陆路车运的货品：油料、石材、挥发性化学品，还有木材。这正是荒岛上的偏僻社群最需要的东西。这艘货船还有一只船随行，后者更小，据那些透过望远镜看过，并且能远程判断这种事的人声称，很可能载满了民兵、撞城槌和舰载武器。（也许其中一条是大帆船，另一艘是轻快帆船，这是水手们常用的称呼，但她完全分不清哪个是哪个，记起来真他妈烦，所以她还是继续用“大船”“小船”来称呼吧。）对方做了反击海盗的准备，这表明货船上一定有值得海盗抢劫的东西。

艾诺恩看看茜奈特，她露出了凶悍的笑容。

她唤起两团水雾。第一团需要她从影响范围最边缘吸取能量，但她这样做了，因为这是较小的船所在的位置。第二团水雾，她用来组成一道走廊，从克拉尔苏通向目标货船，这样，他们就可以抢在对方看到自己之前，冲到目标面前。

整个过程顺利又精准。艾诺恩的船员多数都富有经验，技能高超；那些像茜奈特一样，还不太懂得该做什么的人，在老手们备战时都被挤到了边缘。克拉尔苏驶出浓雾，另一艘船开始敲响警钟，但为时已晚。艾诺恩的手下用石弩发射链弹，将对方的船帆扯成碎片。然后克拉尔苏号从侧面贴近目标——茜因还以为两船即将相撞，但艾诺恩的操船手法相当高明，其他船员抛出挠钩，飞过两船间隙，将两艘船连接在一起，然后用占据甲板大部分空间的巨型绞盘将敌船拖近。

这个时段很危险，一名老水手让茜因下到甲板下面，因为货船上的人开始用弓箭、掷石器和飞刀攻击他们。她坐在阶梯下的阴影里，其他船员通过阶梯跑上跑下；她感觉自己的心在狂跳，手心汗湿。某个特别重的东西猛击在距离她头部不足五尺的船身上，把她吓得瑟缩起来。

但邪恶的大地啊，这真是比闲待在那个破岛上，只能捉鱼、唱催眠曲的日子好太多了。

这段喧嚣几分钟后就结束了。等到周围变安静，茜奈特有胆子上到甲板，她看到木板已经在两船之间架起，艾诺恩的手下正在沿板来回奔忙。有些人俘虏了商船船员，把他们围困在甲板一隅，用玻钢刀尖威逼他们。其他敌方船员正在投降，交出武器和值钱物品，担心人质可能被伤害。有些艾诺恩的水手进入敌方货舱，搬出木桶和箱笼，用小车运回克拉尔苏号甲板。他们会稍后再给战利品分类。现在是兵贵神速。

但突然之间，又有喊叫声，桅绳中有人疯狂敲钟——在翻滚的浓雾中，出现了那只跟商船同行的武装船。它已经冲了上来，茜奈特为时已晚地想到自己犯了错，她想当然地认定：武装船在看不清环境的情况下，会抛锚停驶，因为知道附近还有其他船只。但事实证明，人们并没有那样讲逻辑。现在，武装船正在全速逼近，尽管她能听到那艘船甲板上也有人惊慌大叫，同样意识到了危险，但他们根本不可能有时间停下，势必撞上克拉尔苏和货船……也许三艘船将会一同沉没。

茜奈特浑身充满力量，来自温热的空气和大海中无尽的波涛。她做出了反应，就像在上百次支点学院训练中学到的那样，完全不假思索。下方，穿过海水中矿物成分的奇妙黏滑感，穿过海底沉积物无用的软糯层，再一直向下。海底也有岩层，它古老，原始，听从她的指令。

在另一个空间里，她两手成爪，大叫一声，心里想着向上，突然，那武装船发出响亮的碎裂声，震颤着停止。人们不再尖叫，被吓得哑口无言，三艘船上的人都一样。这是因为突然就有一块巨大的、边缘凹凸不平的、尖刀一样的岩床，突出于武装船甲板之上数英尺，将整条船由下而上洞穿。

浑身颤抖着，茜奈特缓缓放低双手。

克拉尔苏号上的惊叫声变成参差不齐的欢呼。甚至连货船上的有些人都貌似松了一口气，一船被毁，总胜过三船同沉。

这之后，局面发展很快，武装船已经无力反抗，被整体洞穿。艾诺恩在手下报告货船搬空时找到了她。茜因回到船首，看武装船上的人们试图凿开那块巨岩。

艾诺恩停在她身旁，她抬头看，准备好被训斥。他却远不是怒气冲冲的样子。

“我以前都不知道，还有人能做这种事。”他带着一脸惊叹说，“我还以为你和埃勒巴斯特只是在胡吹大气。”

这是第一次有学院以外的人因为原基力夸奖茜奈特，如果她之前还没有爱上艾诺恩，现在也该爱上了。“其实我不该让岩石上升这么高。”她有些忐忑地说，“要是我事先考虑一下，就应该让石柱仅仅升高到足以破坏船底，这样，他们就会以为自己触礁。”

艾诺恩明白过来，头脑也清醒了：“啊，现在他们知道，我们船上有个技艺高超的原基人。”他的表情沉重起来，茜奈特不太懂是为什么，但她决定不去追问。跟他一起站在这儿感觉好满足，满心都是成功的光环。有一会儿，他们只是呆看货船被搬空而已。

然后艾诺恩的一名水手跑来，说他们干完了，船板已经抽回，绳索和搭钩也收起绕好。他们可以离开了。艾诺恩郑重地说：“等等。”

她当时几乎已经预感到随后将要发生的事。但当他看着茜奈特，一脸冷酷，还是让她感觉很糟。“让它们都沉没。”

她已经答应过，绝不质疑艾诺恩的命令。即便如此，她还是犹豫了。之前她从未杀死过任何人，从未有意这样做。她把石柱升起那么高，纯粹就是个错误。真的有必要因为她自己做了蠢事，就让别人丧命吗？他逼迫上来，她预先就已经在畏缩，尽管之前他从没有伤害过她。她的手骨还是提前感到刺痛。

但艾诺恩只是在她耳边说：“为了巴斯特和考鲁。”

这毫无道理。巴斯特和考鲁都没在这儿。但随后，他这句话的完整含义渐渐清晰——喵坞所有人的安全，都仰赖于大陆人把他们看成癣疥之灾，而不是心腹大患。这让她全身发凉，越来越凉。

于是她说：“你应该让我们远离一些。”

艾诺恩马上转身，下令克拉尔苏号扬帆起航。一旦他们到达安全距离。茜奈特深吸一口气。

为了她的家人。这感觉很奇怪，把他们当成这种角色，尽管他们就是这样的身份。更奇怪的，是因为客观存在的原因做这种事，而不是因为她接到命令要这样做。这是否意味着她已经不再是一件武器呢？如果她不是武器，那么这样做之后，她又成了什么？

这不重要。

她意念一闪，那根岩石柱从武装船船体中抽出，在船尾附近留下一个直径十英尺的大洞。它马上开始沉没，一面进水，一面船头上翘。然后，茜奈特从海面吸取更多能量，让浓雾涌起到足以阻挡几英里内的视野，她把那根石柱挪移，令其对准货船底部。快速向上撺刺，然后快速抽回。就像用短刀刺死一个人那样。那船体像蛋壳一样碎裂。过了一会儿断作两截。事情完成了。

克拉尔苏号驶离现场，浓雾遮挡了两条沉没的海船。两组船员的尖叫声跟随茜奈特很远，久久回荡在流转的白雾中。

那天晚上，艾诺恩为她破了例。之后，在船长床上坐起身，茜因说：“我想看看埃利亚。”

艾诺恩叹气说：“不，你不能去。”

但他还是下达了这项命令，因为他爱这个女人。船重设了新的航线。

根据传说，大地父亲最初并不仇恨生命。

事实上，在讲经人的讲述中，大地一度曾竭尽全力，促使奇妙的生命在它表面繁衍。他制造出长度均匀，便于预知的季节，让风、海浪和气温的变化足够缓慢，便于各种生物适应和发展。还召唤出能够自我净化的水体，暴风雨后总是可以放晴的天空。他并非亲手创造生命——生命只是一种偶然，但他因为生命而欣喜，为之着迷，乐于在他的表面养育如此奇异、狂野，又美丽的事物。

然后，人类开始对大地父亲做出各种可怕的行为。他们毒害水体，甚至超过了他的净化能力，还杀灭了很多生活在它表面的其他生物。人们钻透他的皮肤，刺穿他的血脉，对他敲骨吸髓。而在人类最强，也最为狂妄自大的巅峰时期，原基人做了一件连大地父亲都无法原谅的事：他们毁掉了他仅有的孩子。

茜奈特交谈过的所有讲经人，都不知道最后这个谜一样的句子是何含义。这不是《石经》，只是口头传说，有时被记录在不耐久的纸张和皮革上，过多的灾季改变了传说内容。有时候，原基人破坏的是大地心爱的一把玻钢剑；有时候是他的影子；有时候是他最钟爱的繁育者。不管那段话指什么，讲经人和专家们对原基人铸成大错的后果倒是意见一致：大地父亲的表面像蛋壳一样破裂。几乎所有的生物都被灭绝，当他的狂怒显现为第一次，也是最可怕的一次第五季：碎裂季。尽管那个时代的古人非常强大，却毫无防备，没有时间储集物品，没有《石经》来引导他们。只是借助纯粹的运气，才有足够的人类幸存，后来得以存续。而生命再也没有达到过曾经的高度。大地不断重来的狂怒不会容许。

茜奈特一直对这些故事很是着迷。其中包含着几分诗意的随兴，这是当然，先民们在试图解释他们不理解的东西……但一切传说都有一个真实的内核。也许古代原基人的确曾经用某种办法，打碎了这颗行星的外壳。不过，怎么做的呢？目前显然可知，原基力并不只是支点学院教授的那点儿功用——也许支点学院有些东西不教，也有它的道理，如果传说属实。但事实就是事实：即便用了某种方法，可以让包括婴儿在内的所有在世原基人一起被役使起来，他们还是无法破坏大地表面。这可能会让一切都结冰；但是任何地方都没有如此多的热量和动能，来形成那么严重的破坏。他们会在尝试过程中全部油尽灯枯，死于非命。这意味着故事的那一部分不可能真实。原基力不可能是大地狂怒的原因。尽管这样的结论很难被人信服，除非对方也是原基人。

不过，人类能在首次灾季的烈火中存活，还真是一件神奇的事。因为如果整个世界当时的状态，都像现在的埃利亚城一样……茜奈特有了新的感悟，知道大地父亲可能有多么痛恨他们所有人。

夜间的埃利亚城，是一片炙热的血红色死亡之地。除了一度环绕城市的火山口之外，社群已经无影无踪，即便连火山口现在也很难看清了。眯起眼睛，透过波动的红色烟雾，茜因感觉她能瞥见几座残留的建筑，还有少数街道，仍在火山口边缘的斜坡上，但这或许只是她一厢情愿的幻觉。

夜空中布满铅灰色浓云。云层下部被火光照亮。港口曾经所处的位置，如今是一个新的火山口，不断喷涌出致命的烟云，还有炙热的血红色岩浆，接连从海底喷发。它现在十分巨大，已经占满了整片凹地，而且有了后继者。又有两个喷射口在它侧面诞生，像母体一样吐出毒气和岩浆。很可能三者将会合为一体，成为一个单独的怪兽，吞没周围的群山，危及毒烟和岩浆影响下的周边社群。

茜奈特在埃利亚城见过的所有人都已经死亡。克拉尔苏号无法进入海岸五英里范围之内。更靠近的话，就要冒生命危险。要么船体会在被加热的海水中崩开，要么会被火山口持续喷出的毒气窒息。或者被正在扩张的分支喷口烤熟，它们还在附近区域扩张，像辐条一样从港口旧址向外辐射，又像水下埋藏的地雷。茜因可以隐知到每一个岩浆爆点，全是闪亮的、翻涌的浪涛，就在薄薄的地壳下面。就连艾诺恩都能隐知到它们，他已经绕过了那些近期可能喷射的地点。但当地地层极为脆弱，随时可能有新的火山口出现在船体之下，就连茜奈特也不会有时间探知并加以阻止。艾诺恩为了满足她，可是冒了相当巨大的风险。

“社群边缘住的好多人，都设法逃生了。”艾诺恩在她身旁轻声说。克拉尔苏的全体船员都到了甲板上，默然远望埃利亚城。“他们说，港口方向闪过一道红光，然后就是一系列闪电，有节奏地出现。就像某种东西……在搏动。但最初那几次冲击，就把整个该死的港口瞬间蒸干，也把整个社群较为低矮的房子全部抹平。这是大部分人的死因。之前毫无征兆。”茜奈特打了个寒噤。

毫无征兆，埃利亚可是有接近十万居民——按赤道标准来讲并不多，但是就沿海社群而言，算是很大了。骄傲，而且有骄傲的理由。他们曾经有那么远大的希望。

都去死吧。让它去死，烧毁它，在大地父亲肮脏又可恨的内脏里。

“茜奈特？”艾诺恩在瞪着她。这是因为茜因已经把双拳举到身前，就像她在抓紧一匹不听话的、躁动着的马的缰绳。也因为一条狭窄、高耸又致密的聚力螺旋面，突然在她身体周围出现。这里并不冷，而且有足够的大地之力可以让她借用。但对手很强大，即便是未经训练的基贼，也能隐知她意志力的紧绷过程。艾诺恩吸一口气，退后一步。“茜因，你这是在——”

“我不能让它这样子继续下去。”她咕哝说，几乎是在自言自语。整个地区都成了膨胀的，致命的沸点，随时可能继续喷发。火山只是第一个警告而已。大地中的多数缺口都是微小、隐蔽的小点，挣扎着想要穿透多个岩层、金属带，克服自身惰性。它们渗透，再冷却，阻塞自身去路，过段时间又向上渗透，扭曲，回旋，整个过程千折百转。但这个，是一个极为巨大的岩浆竖井，从那块方尖碑所去的不知什么地方径直涌上，将纯粹的大地仇恨导向地表。如果不加干涉，整个区域很快就会被喷上天穹，由此触发的爆炸几乎一定会引发灾季。她无法相信，支点学院会放任这样的险情不予理睬。

于是茜奈特让自己刺入翻涌的、积聚的热浪里，用她看到埃利亚时产生的全部狂怒撕扯它，这里曾经是埃利亚，人类居住的地方，这里曾经有过很多人。这些人本不应该死，只因为

我

因为他们太愚蠢，没有让沉睡的方尖碑继续沉睡，或者因为他们胆敢做梦，想要一个美好的未来。没有人应该那样死去。

这几乎轻而易举。因为毕竟，这就是原基人擅长做的事，而岩浆爆点也都非常方便她使用。事实上，危险就在于不去使用它们。如果她吸取所有的热力和动量，却不引导到其他地方，那能量就将毁灭她本人。但幸运的是（她暗自狂笑，全身为之颤抖）她有一座火山需要堵塞。

于是她单手五指握拳，用她的意志穿过火山咽喉，不是烧灼，而是冷却，用它自身的怒火来对付它自己，以此封闭每一道裂口。她迫使扩大的岩浆室缩小，缩小，下沉，下沉——在此过程中，她有意让岩层互相交叠，这样一来，每一层都可以压住下面各层，让岩浆留在地下，至少在它找到另一条较为缓慢的喷发路径之前如此。这是个精细的操作，因为整件事涉及数百万吨岩石，还有那份足以形成钻石的强大压力。但茜奈特是学院之子，而学院的确让她受到了良好训练。

她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倒在艾诺恩的怀抱里，船在她脚下起伏。她惊讶地眨巴眼睛，抬头看艾诺恩，后者两眼瞪大，一派难以置信。他发觉她已经回神，脸上的解脱和恐惧既让她开心，又催她清醒。

“我跟大家说，你不会杀死我们。”他说，声音压过浪花喷涌和船员们的呼喝。她转身看，发现大家正在疯狂努力收帆，以便在突然大浪滔天的海面上继续航行。“请努把力，不要让我成为骗子，好吗？”

可恶。她太习惯在地面使用原基力，忘了考虑她的缺口封堵行动对水体的影响。刚刚发生的，是用意良好的地震，但毕竟还是地震，然后（哦，大地啊，她现在能感觉到了。她刚刚触发了一场海啸。而且——）她面露苦色，呻吟着，听到隐知盘在脑后发出响亮的抗议声。她已经消耗过度。

“艾诺恩。”她头痛如绞。“你需要……呃，用同样的力量强度推挤海浪，水下施力……”

“什么？”他的目光离开她，移到其他方向，用他的语言对一名船员喊了句什么，而她只能心里暗骂。他当然不懂她在讲些什么。他不明白支点学院的语言。

但随后，突然之间，空气中充斥着一股凉意，环绕他们周围。船身木料因为气温变化咯咯作响。茜因警觉地惊呼，但实际上，变化并不巨大。只是夏夜与秋夜之间的区别而已。尽管是几分钟之内完成的转变——而且这番变化中带有某种特质，熟悉的就像深夜里温暖的手掌。艾诺恩突然深吸一口气，他也认出了这种感觉：埃勒巴斯特。当然，他的能力范围能延展到这样远。他转眼就平息了涌来的巨浪。

等到他完成，船再次停在平静的水面上，面对埃利亚城的火山……但那火山现在已经平静、黑暗。它还在冒烟，可能会继续发热数十年，但不再喷发岩浆和毒气。头顶的天空也在变得晴朗。

勒西叶，艾诺恩的大副，走过来，不安地瞅了茜奈特一眼。他说了句话，语速太快，茜奈特无法完整翻译，但她听懂了大意：告诉她，下次想要封堵火山时，请先下船。

勒西叶是对的。“抱歉。”茜因用埃图皮克语小声说，那人嘟囔着，大踏步离去。

艾诺恩摇摇头，让她离开，大声招呼船员重新张开船帆。他向下看她一眼：“你还好吧？”

“还好。”她揉揉脑门，“就是以前从来没处理过那么大规模的东西。”

“我以为你做不到呢。我以为只有埃勒巴斯特那样的人——拥有戒指比你多的人——才能做到。但你实际上跟他一样强。”

“没有。”茜奈特笑了下，手扶栏杆，用力抓紧，以免再靠在他身上寻求支持。“我只是能做些可能做到的事。而他，平常都他妈能改写自然规律的。”

“嘿。”艾诺恩听起来有点儿怪，茜奈特惊异地看了他一眼，意外发现他脸上有一份近乎遗憾的表情。“有时候，当我看到你和他能做到的事，我甚至希望自己去过你们那个什么支点学院。”

“不，你肯定不想去。”她甚至不愿想象，如果他也被囚禁，跟他们一起长大会成为什么样。还是艾诺恩，但没了他那喧嚣的笑声，没有了超强精力和快乐，更没有朝气和自信。还是艾诺恩，但他那双优雅强壮的双手更虚弱，更笨拙，因为被人打折过。那将不再是艾诺恩。

他现在有点儿懊悔地对她笑，就像猜到了她的想法：“总有一天，你一定要跟我讲讲那里是什么样。为什么从那里出来的人，总是看起来精明强干……同时又那么恐惧。”

说完这些，他拍拍她的后背，走开去，督导船员们改变航线。

但茜奈特还留在栏杆旁，突然冷到骨髓，这跟埃勒巴斯特已经在消散的法力毫无关系。

这是因为，就在船转向，向一侧倾斜时，她回头向着埃利亚旧址看了最后一眼，被她的愚蠢行为化为废墟的这个地方——

她看到一个人。

或者她感觉自己看到了。一开始她并不确信。她眯起眼睛，还只是看出一条较浅的长条形，从南坡弯弯曲曲通向埃利亚盆地，现在火山周围的红光变暗，那里更容易看清。那显然并不是她和巴斯特一同前往埃利亚城的皇家大道，那是一段时期之前，某人还不曾铸成大错时。很可能，她看到的只是一条土路，之前由本地人使用，每次除掉一棵树，从周边森林里逐步清出，由于数十年的脚踩而持续存在。

有个小点，正在沿着这条路移动，从这么远的距离外看去，像是一个人徒步下山。但这不可能。没有人会逗留在距离活火山如此接近的地方，这里明明已经有千万人因此遇难。

她把眼睛眯得更紧些，移动到船尾，以便在克拉尔苏离开海岸时，继续朝那个方向遥望。如果她有艾诺恩的一只望远镜就好了。要是她能看清就好了。

因为有个瞬间她觉得自己真的看到了，或许是疲乏之下的幻觉，也或许是紧张之下的想象——

支点学院的元老们不会留着如此巨大的灾难风险不加理会。除非他们有非常充分的理由这样做。除非他们接到命令必须这样做。

——她觉得那个徒步行走的人，身穿一套深红色制服。

有人说大地的愤怒，

是因不想有人搅扰；

我说大地之愤怒，

是因为独居的寂寥。

——古代（前帝国时期）民谣

第二十一章

你重整旗鼓

“你。”你突然对汤基说。她根本不是什么汤基。

汤基呢，当时正在接近一面墙，一只眼睛里冒光，手里握着一把不知从哪里摸出来的小凿子，如今停下来，转身困惑地看着你。“干什么？”

时间已经到了傍晚，你很累。发现并了解地下晶体泡中本不可能存在的社群让你疲惫不堪。依卡的人把你和其他人安置在一间套房里，房间在较长的一根晶体柱中段。你们不得不走过一道绳索桥，绕过环绕晶体的木质平台，才能到达住处。房间地面是平的，尽管晶体本身不然。那些挖空这个地方的人似乎并不明白，即便把地面弄平，人们也不会忘记自己身处四十五度角倾斜的东西里面。但你也已经在试图不想这件事。

而就在环顾周围环境，放下背包，想着“在逃走之前，这里就是家”的过程中，你突然意识到自己认得汤基。你早就认识她，在某种程度上，一直都认得。

“比诺夫，尤迈尼斯的领导者。”你冷冷地说，每个词都像一记重拳击中汤基。她畏缩着，向后退开一步，然后又一步。然后第三步，直到她贴紧套房平整的晶体墙。她脸上的表情是惊慌，也许是太过巨大的悲哀，以至于跟惊慌没什么两样。情绪激烈到一定程度，其实都是一个样。

“我没料到你还记得。”她说，声音很小。

你站起身，两手按在桌面上，稳如生根：“你开始跟我们一起旅行，完全不是什么偶然。这不可能是。”

汤基试图微笑，其实是苦笑：“的确会有些看似难以置信的意外发生的……”

“在你这里不然。”这人还是孩子的时候，就能独自潜入支点学院，揭示一个重大秘密，并且最终导致一名守护者死亡。那孩子长大后成为的这个女人，绝不会屈从偶然。你对此确定无疑。“至少这么多年来，你那可恶的伪装本领的确有进步。”

霍亚此前站在套房门口（你感觉，他又在放哨），现在转过头来轮番看你们俩。也许他是在关注这场冲突的走向，以便准备你跟他之间势必也将发生的冲突，你别无选择，下一个就是他。

汤基移开视线。她在发抖，尽管轻微。“的确不是。不是偶然。我是说……”她深吸一口气，“我并没有亲自跟踪你。我是派别人跟踪你，但这还是不同的。直到过去几年，我都没有开始亲自跟踪你。”

“你派人跟踪我。接近三十年时间？”

汤基眨眨眼，然后放松了一点儿，干笑了一下，笑声听起来很辛酸。“我家人比皇帝的钱还要多。毕竟，前二十年左右的跟踪难度很低。我们十年前差点儿就跟丢你了。但是……这个嘛。”

你两手重击那张桌子，也许是你的想象吧，感觉套房墙壁的闪光变亮了一些，就一会儿。这几乎转移了你的注意力。几乎。

“我现在、真的、不能再接受更多意外了。”你说，几乎是咬牙切齿。

汤基叹口气，倚着墙瘫在那里：“……对不起。”

你那么用力摇头，以至于头发从发髻上散开：“我不想听你说抱歉！给我解释。你到底是什么人，创新者还是领导者？”

“两个都是吧？”

你真想冻死她算了。她在你眼睛里看出这种意愿，赶紧说：“我出生于领导者之家。我说的都是真话！我是比诺夫。但……”她摊开双手。“我能领导什么？我并不擅长那类事情。你见过我小时候的样子。所以毋庸讳言。我并不擅长——跟人打交道。但东西就不同啦，我很善于处理各种实物。”

“我没兴趣听你的个人历史——”

“但它很重要啊！历史永远重要。”汤基，比诺夫，或者随便她叫什么的这个人，从墙边走来，脸上带着恳求。“我真的是一名测地学家。我的确在第七大学学习过，虽然……虽然……”她苦笑，你不太懂得那种苦笑是什么意思。“结果并不理想。但我真的花了一辈子的时间研究那件东西，那个接口，我们在支点学院发现的那个。伊松，你知道那个是什么吗？”

“我不在乎。”

不过，听到这句话，汤基-比诺夫皱起眉头。“它很重要。”她说。现在她成了怒气冲冲的那个，你反而在吃惊地后退。“我花费了一生时间探求那个秘密。它至关重要。而且它对你来说应该也很重要才对，因为你是整个安宁洲仅有的少数几个能让它发挥作用的人之一。”

“看在地火的分儿上，你到底在说些什么？”

“那是那些人建造它们的地方。”比诺夫-汤基快速上前，她的脸激动得容光焕发。“支点学院里的接口。那里就是方尖碑的来源。也是一切问题的根源。”

汤基重新做了自我介绍。这次很完整。

汤基的确就是比诺夫。但她更喜欢汤基这个名字，这是她进入第七大学时给自己起的。事实证明，一个出生在尤迈尼斯领导者之家的孩子，并不一定要从事政治、法律或大型商业管理之类的职业。一个生为男孩的人，也并非不能变成女孩，看起来，领导者家庭并不使用繁育者，他们内部通婚，而汤基变成女性这件事，毁掉了一两个事先说定的婚约。他们本来可以安排其他婚姻，但年轻的汤基总喜欢说不该说的话，做没道理的事，让这件事成了最后一根稻草。此后，汤基的家人将她埋在了安宁洲最杰出的学术中心，给了她一个新的身份和一个假的职阶，悄无声息把她逐出门墙，完全避免了一切麻烦和丑闻。

但汤基在那里茁壮成长，除了几次跟知名学者之间的恶斗之外——这些战斗她还赢得了多数。而她的整个职业生涯，都在研究当年驱使她进入支点学院的课题：方尖碑。

“其实真正让我感兴趣的并不是你本人。”她解释说，“我是说，我的确对你感兴趣——你帮助过我，我必须确保你不会因此受折磨，这是兴趣的开始。但在调查你的过程中，我发现你有那种潜力。你是少数那些人之一，将来有一天，你可能会发展出支配方尖碑的能力。知道吗，这是一种非常罕见的技能。还有……那个，我曾希望……那个。”

到这时你们两个都已经重新落座，两人的声音都压低下来。你无法持续对这件事生气；现在手头需要处理的事情很多。你看看霍亚，他站在房间边缘，看着你们两个。他的姿态很警惕。还是要跟他谈。所有秘密都在浮出水面。包括你自己的。

“我死过一次。”你说，“这是唯一能躲过支点学院的办法。我死过一次，以此来躲避他们，但我竟然没能甩掉你。”

“那个，是的。我的人并没使用什么神秘力量来追踪你，我们使用推导演绎法。这个要可靠得多。”汤基坐在你桌子对面的椅子上。这个套房有仨房间，这个洞穴一样的中央空间，还有两个与之相连接的卧室。汤基需要单独占一间，因为她身上又开始变臭。你只有在得到一些答案之后，才会愿意跟霍亚住一间房，所以目前，你可能要在这间洞穴住一小段时间了。

“过去几年里我在跟……某些人合作。”汤基突然显得讳莫如深，这个对她来说也很容易，“其他学者，多数是，他们也在问那些没人想回答的问题。其他领域的专家们。过去几年，我们一直在追踪那些方尖碑，我们能追到的每一块。你有没有发觉它们的移动路线有固定的模式？每当有技能够高的原基人出现，方尖碑就会缓缓向他的所在地靠近。接近那些可以使用它们的人。在特雷诺期间，只有两块在接近你，但那已经足够确定方位。”

你抬头看，皱着眉：“向我移动吗？”

“或者就是靠近另一位原基人，是的。”汤基现在放松下来，吃着从包裹里取出的一块水果干。无视你的反应，而你瞪着她，感到血液发凉。“三角测量线路非常清晰。可以说，特雷诺就是圆心。你一定在那里待了好几年，其中一块向你靠近的方尖碑，已经沿着同样的路线飞行了接近十年，从东海岸一路赶来。”

“紫石英碑。”你轻声说。

“是的。”汤基观察你的反应，“我就是因此怀疑你还活着。方尖碑……在某种程度上，会跟原基人之间形成纽带。我不知道这是怎么发生的。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但这种现象很明确，而且可预测。”

演绎法。你摇头，惊讶得无话可说，而她继续。“无论怎样，过去两到三年里，两块方尖碑加速。所以我旅行到了那个地区，装成一名无社群者，试图得到更好的碑体读数。我从未真正考虑过去找你。但之后，北方那件事发生，我开始觉得，当务之急就是要有一名支配者——方尖碑的支配者在近旁。所以……我试图找到你。我在驿站发现你的时候，正在赶回特雷诺的路上。很幸运。我当时本打算跟踪你几天，考虑下要不要向你揭示自己的身份……然后他就把一头克库萨变成了石雕。”她向霍亚的方向甩头，“所以我感觉，最好还是闭上嘴巴，先观察一段时间再说。”

有点儿合理。“你刚才说，不只一块方尖碑在向特雷诺靠近。”你舔舔嘴唇，“其实本应该只有一块。”紫色方尖碑是你唯一连接过的。现在只剩这块。

“但事实上有两块。紫色这块，还有默兹地区飞来的另一块。”那里是东北方向的一大片沙漠。

你摇头：“我从来没去过默兹沙漠。”

汤基沉默了片刻，也许是困惑，也许是厌烦：“好吧，特雷诺有几个原基人？”

曾有三个。但是。“在加速。”你无法思考，突然之间。无法回答她的问题。无法说出完整的句子。过去两三年间加速移动。

“是的。我们不知道是什么导致这种变化。”汤基停顿了一下，然后侧目睨视着你，眼睛渐渐眯起。“你知道吗？”

小仔死前两岁。接近三岁。

“出去。”你轻声说，“去洗个澡或者怎样。我需要思考。”

她犹豫一下，显然还想问更多问题。但然后你抬眼瞅着她，她马上起身离开。她离开房间几分钟后，沉重的门帘在她身后垂下（这地方的套房没有门，但门帘足以保护隐私）。你默然独坐，头脑空空，过了一阵子。

然后你抬头看霍亚，他站在汤基空出的椅子旁边，显然在等着轮到他。

“这么说来，你是个食岩人。”你说。

他点头，一脸严肃。

“你看起来……”你向他做个手势，不知该怎样说。他的样子从未正常过，不是真的正常，但他也绝对不是食岩人通常的样子。他们的头发不会动。他们的皮肤也不会流血。他们可以在瞬息之间穿过多层岩石，但走一段简单的楼梯，可能让他们花费好几小时。

霍亚微微扭转身体，把他的背包放在膝头。他摸索了一会儿，然后取出那个破布小包——你有段时间没看到它了。他解开布包，终于让你看了他一直带着的这些东西。

包里有很多小块的、粗磨过的晶体，在你看来就是这样。有点儿像石英，或许是石膏，只不过其中有些并不是乳白色，而是暗红。你并没有把握，但感觉这小包是比之前小了一点儿。他是把其中一些东西丢掉了吗？

“石块。”你说，“你一直都带着这些……石块？”

霍亚犹豫了一下，然后伸手拿起一块白色的。他拿起石块，那东西大约有你的拇指肚那样大，大致是方形，其中一面被凿下的痕迹粗糙。它看似很硬。

他开始吃那块石头。你瞪着眼睛看，而他一面吃，一面观察你的反应。他把石头放嘴里一会儿，不停变换位置，像是在找适合下口的角度，也或许是在用舌尖舔，品尝它的味道。也许那是块盐。

但随后他下颌收紧。你听到碎裂声，在静寂的房间里响亮得惊人。然后又是几声，没有那么响，但显然他咀嚼的并不是普通食物。然后他吞咽，再舔舔嘴唇。

这是你第一次看到他吃东西。

“食物。”你说。

“我。”他展开一只手，把它放在那堆石头上，带着一份诡异的温情。

你微微皱眉，因为现在的他，比平时更不可理喻。“那么那个到底是……什么？让你看起来像我们的东西吗？”你以前都不知道他们能做到这样。话说回来，食岩人从不揭示他们的秘密，也不容许别人寻根究底。你读过阿卡拉第六大学做过的尝试——捕捉一个食岩人用于研究，那是两个灾季之前。结果是迪巴尔斯的第七大学设立，建立的基础就是从第六大学的废墟里挖出了足够多的书籍。

“晶体结构是非常高效的存储媒介。”这话听起来毫无道理。然后霍亚清晰地重说了一遍：“这个就是我。”

你本来想继续追问这件事，随后改变了主意。如果他真心想让你理解，就会为你解释了。反正，这个也并不重要。

“为什么？”你问，“之前你为什么让自己变成这样？而不是直接……以你的本相出现？”

霍亚给了你一个极度怀疑的眼神，让你意识到刚才这是个多么愚蠢的问题。要是你知道他的真实身份，真的会允许他跟你同行吗？话说回来，如果你早知道他的身份，也不会试图阻止他。这他妈就没有人能阻止食岩人做任何他们一定要做的事。

“何必费力呢，我是说？”你问，“你就不能……你们这类生物可以从石头里面旅行的。”

“是的。但我想跟你一起走。”

现在我们说到问题的关键了：“为什么？”

“我喜欢你。”然后他耸耸肩。耸耸肩。跟任何小孩一样，如果你问了一个让他为难的问题，他或者不知道怎样回答，或者就是不想尝试。也许这并不重要。也许这只是一时冲动。也许他最终还是会走开，追随又一个奇想。只不过他并非孩童——他根本就不是他妈的人类，他很可能已经有几个灾季那么老，因为他来自的整个族群的生物，他们不会突发奇想，这对他们来说太他妈难——这让刚才的举止成了谎言。

你抹了把脸。你的两手拿开时沾了泥灰，发黏；你也需要洗个澡。当你叹气时，你听到他很小声地说：“我不会伤害你。”

你闻言眨眼，然后慢慢放低你的手。你之前都没想过他可能伤害你。即便现在，知道了他的真实身份，看到了他能做到的那些事……你还是觉得，很难把他看作一个可怕的、神秘的、不可知的怪物。而这些，超过其他任何东西，让你了解了他对自己做出这些调整的原因。他喜欢你。他不想让你害怕他。

“很高兴知道这些。”你说，然后就已经无话可说，你们只是默然互望，待了一段时间。

“这地方不安全。”然后他说。

“感觉到了，的确。”

这句话就这样说了出来，带着压抑的冷嘲，在你来得及管住自己的嘴巴之前。但是——好吧，你现在有那么几分酸楚和愤世嫉俗，这真的意外吗？从特雷诺事件以来，你一直都对人怀有敌意，这是事实。但随后你又想起：之前你对杰嘎并不是这样的态度，对别人也都不是，在小仔死难之前。那时候你一直很小心，要表现得温柔些，平静些。永远不要冷嘲热讽。就算生气，你也不让自己表现出来。伊松不应该是那么尖刻的样子。

是的，然而，你目前已经不完全是伊松。不只是伊松。不是任何人。

“那些跟你一样的人，在这里的那些。”你开口说，但他的小脸马上紧绷了起来，显出不可能看错的怒气。你吃惊地住了口。

“他们跟我不一样。”他冷冷地说。

好吧，那么，到此为止。你问完了。

“我需要休息。”你说。你走了一整天，尽管也很想洗澡，但你并不确信自己愿意脱光衣服，在这些凯斯特瑞玛人面前表现得更容易受伤害。尤其是考虑到他们正在用不言自明，客客气气的方式，把你们扣留了起来。

霍亚点头，他开始重新收起自己那一小包石块。“我来放哨。”

“你平时睡觉吗？”

“有时候睡。比你们少。我现在并不需要睡觉。”

好方便啊。而且你相信他，超过相信这个社群里的人。这不合情理，但你的确如此。

于是你站起来，走进那间卧室，躺在床垫上。床垫很简单，就是稻草和棉花，塞进帆布套子里面，但要比死硬的地面和你薄薄的铺盖卷儿强多了。所以你倒在上面。几秒钟后就已经入睡。

你醒来时，并不确定过去多长时间了。霍亚蜷缩在你身旁，像他过去几周常做的那样。你坐起来，皱着眉低头看他；他警觉地对你眨眨眼。你最后摇摇头，站起来，自言自语。

汤基已经回到她的房间，你能听见她的打鼾声。你走出套房，意识到自己依然没有时间概念。在地面上，你至少能判断现在是白天还是黑夜，即便有浓云和落灰：要么是落灰加浓云，要么是黑沉沉的，反射红光的落灰和浓云。不过，在这里……你环顾四周，视野里只有巨大、闪亮的晶体柱。还有这座小镇，人们难以置信地建造在了上面。

你走上房外粗糙的木质平台，就在你的套房门外，眯着眼睛，朝它完全不可靠的安全护栏外面俯视。不管现在是什么时间，看起来总有几十个人在下方地面上来回忙碌。好吧，反正你也需要加深对这个社群的了解。在你毁掉它之前，这是说，假如他们胆敢阻止你离开的话。

（你无视自己脑子里那个细小的质疑声，依卡也是个基贼。你真打算跟她开战吗？）

（你还挺善于无视这类小声音的。）

找出到达地面层的方法很难，一开始，是因为这地方所有的平台、桥梁和阶梯都是用来连接晶体柱的。而晶体柱的走向杂乱无章，所以连接通道也一样。这里没有任何符合直觉的设置。你必须走一段向上的阶梯，绕过一根粗大的晶体柱，才能找到一段向下的阶梯——结果却发觉它们的尽头是一座平台，没有任何阶梯通往别处，这迫使你原路返回。周围有些人在活动，他们经过时，会带着好奇或者反感观察你，很可能因为你特别明显是新来的：他们都干干净净，而你一身风尘。他们看上去肌肉丰满，你的衣服却松松垮垮吊在身上，因为你最近几周一直在赶路，吃的也只是旅行口粮。你情不自禁看到那些人就觉得反感，所以你在问路方面的态度就变得固执起来。

不过最终，你还是到达地面。在这里，你前所未有地明显是走在巨大晶石泡的底部，因为脚下的土地微微向下倾斜，并在你周围形成一个明显的碗状，尽管非常巨大。这是凯斯特瑞玛卵圆形空间的突出点。这里也有晶体柱，但都非常短小，有些只到你胸口那么高。最高的也只有十到十五英尺。有些晶体周围有木质隔档儿，还有些地方，你能辨认出明显更粗糙、更苍白的区域，显然有晶体柱被移除，以便清理出空间。（你有点儿无聊地想知道，他们是怎么做到的。）所有这一切的结果，就是迷宫一样互相交叉的众多通道，每条都通往社群里的某个重要职能部门：一座窖窑，一间铁匠铺，一个玻璃厂，一家面包房。在有些小路旁边，你看到帐篷和宿营地，有些住了人。显然，本社群并非所有人都喜欢沿着简单连缀在一起的木板桥，走在距离地面上百尺的高处，下面还都是巨大尖锥。好好笑哦。这个。

（又来了，这种不像伊松的冷嘲态度。随它去，你已经懒得克制自己。）

路线实际上还挺好找的，因为灰绿色的石板地上有湿脚丫印下的印迹，所有湿漉漉的脚印都通往一个方向。你循迹反向而行，惊喜地发现，浴池是一大片冒着热气的清澈水池。水池比晶体球自然形成的底部高出一点点，有条水渠从池边引出，流入几根巨大铜管中的一根，那些管子通往——某个地方。在水池另一端，你能看到瀑布形的水流，来自另一根管子，还给浴池供水。水流循环的频率，大约够让水池每隔几小时彻底清洁一次，但尽管如此，浴池一侧还是有很显眼的一片洗浴区，有木质长凳，还有架子摆放各类物品。已经有不少人在那里，忙着在进入大浴池之前先把全身清洗一遍。

你已经脱光衣服，全身洗到一半，这时有个人影投射在你身上，你身体一震，跌跌撞撞地站起来，碰倒了凳子，向大地深处汲取力量，然后才觉得这反应或许有点儿过度。但之后，你还是差点儿丢落手中沾满肥皂的海绵。因为——

——来人是勒拿。

“是的，”你瞪着他的同时，他开口说，“我的确想到可能会是你，伊松。”

你继续盯视。他看上去有某种变化。更沉重了，有些吧，同时也更瘦削，跟你消瘦的方式相同；旅途劳顿。已经过去了——几星期？还是几个月？你已经开始跟不上时间。还有，他来这里干什么？他本应该待在特雷诺。拉什克绝对不会放医生离开的……

哦，对了。

“这样说来，依卡的确设法召唤到了你。我之前还不确定。”疲惫。他看似很疲惫。他下巴边缘有道伤疤，一道新月形的惨白痕迹，貌似已经不太可能恢复原来肤色。你继续盯着他，而他挪动下身体，“我居然会流落到这样一个地方……然后还遇见了你。也许这就是命运，或者世上真有大地父亲之外的神——一个真的有闲工夫关心我们的神，我是说。或者这些神也是邪恶的，而这就是他们开玩笑的方式。我他妈怎么会知道。”

“勒拿。”你说，这句话有点儿好的影响。

他垂下眼帘，你为时已晚地想起自己是全裸的。“我应该等你洗完的。”他说，很快看向别处。“我们等你洗完再说吧。”你并不在意他看到你的裸体（我×，你有一个孩子就是他接生的），但他这样说也是出于礼貌。这是你已经熟悉的他的习惯，总是把你当成正常人对待，尽管很清楚你是什么，这种感觉带来一种奇怪的熨帖感，经过那么多古怪经历，还有你生活中的诸多改变之后。你现在不习惯被自己已经丢在身后的生活追随。

他走开去，离开洗浴区，过了一会儿，你坐下来洗完身体。你洗浴期间，没有其他人来打扰，尽管你发觉凯斯特瑞玛人看你的眼神更加好奇。也更少敌意，但这并不让人吃惊；你看起来并不特别可怕。是肉眼不可见的东西，将来会让他们痛恨你。然而……他们清楚依卡的身份吗？那个跟她一起去过地面上的金发女人显然知道。也许依卡有什么特别之处，某种确保她不会发作的办法。但感觉上，这猜测应该不对，依卡对自己的身份过于坦诚，跟完全陌生的人说起来，也特别自然。她太有魅力，太惹眼。从依卡的做派来看，身为原基人只是又一种才能而已，只是另一种个人特色。那种态度，这种全社群范围内的接纳，此前你只见过一次。

你泡够了澡，感觉全身清爽之后，才出了浴池。你没有毛巾，只有肮脏的、粘满灰的衣服，你花时间在清洗区把它们搓洗干净。你洗完之后，衣服还是湿的，但你还没有大胆到在陌生社群赤身裸体的程度，而且反正，晶体球里感觉就像是夏天。你穿上湿衣服，觉得它们应该很快就会变干。

你离开时，勒拿已经在等着。“这边走。”他说，一面转身与你同行。

于是你跟着他，他带你走上迷宫一样的阶梯和平台，直到你们来到一根矮阔的灰色晶体柱前，它从石壁上仅仅突出二十英尺。他在这里有个套间，比你和霍亚、汤基一起住的那套更小，但你看到架子上摆满成捆的草药和折起的绑带，不难猜出，主屋里摆着的那张奇怪的凳子，应该就是临时病床。医生必须时刻准备有病人上门。他让你坐在一张凳子上，自己坐在你对面。

“我在你离开后的第二天离开了特雷诺。”他平静地说，“奥伊马尔，就是拉什克的副手，你记得他的，完全就是个白痴。他实际上正在努力发动一次投票，选举新镇长。他自己不想在灾季即将来临时，承担如此沉重的责任。所有人都知道，拉什克本来就不该选这么个家伙当副手，但他的家族对镇长有恩，涉及西部伐木区的交易权问题……”他的声音渐渐细小，因为这些都已经无关紧要。“反正呢。有一半该死的壮工喝得醉醺醺，手执武器到处乱闯，抢劫储藏库，辱骂所有其他人是基贼，或者基贼同党。另外一半也在做同样的事——只不过更隐蔽，更清醒，所以结果也更糟。我早知道，他们早晚会想到对付我。所有人都知道我是你的朋友。”

这也是你的错了，这么说来。因为你，他不得不离开一个本来可以算安全的地方。你垂下视线，很不舒服。他现在也用“基贼”这个词了，跟别人一样。

“我本来想过可以去布里林斯，我妈妈的家人来自的城市。他们几乎不认识我，但听说过我，而且我是一名医生。所以……我觉得自己应该有机会。至少好过留在特雷诺遭人所害。或者就是在那儿饿死，等到寒冷来临，而壮工们偷走了或者吃光了所有东西。而且我还想过——”他犹豫一下，抬头快速扫了你一眼，然后又低头看自己的双手。“我还想过可能在路上赶上你，如果我走得足够快。但这是很蠢的想法；我当然没有那么快。”

这就是你俩之间一直没有挑明的秘密了。勒拿是自己发现你身份的，在你住在特雷诺期间；你并没有告诉过他。他能发现这个，因为他观察你足够久，能够发现各种迹象，也因为他很聪明。他一直都喜欢你，玛肯巴家的男孩。你曾以为，随着年龄的增长，这份依恋会被淡忘。你微微挪动身体，不安地意识到，他并没有忘。

“我是深夜溜走的，”他继续说，“钻过围墙的一道裂口，靠近……靠近你之前……靠近他们曾经试图阻止你的地方。”你两臂支撑在膝头，看他握起的双手。它们大致是静止的，但他一只手的拇指，总在不停抚摩另一只手的指节，这姿势感觉像是在沉思。“跟随人流，依据我手上的一份地图……但我从未去过布里林斯。地火啊，我以前甚至连特雷诺都没怎么离开过。只有一次，实际上，就是我去希尔格完成医学训练时。反正，要么是地图有错，要么就是我不会看图。也许两者都有。我没有指南针。我离开皇家大道太频繁，也许……以为自己走向正南时，却去了东南方……我不知道。”他叹口气，一只手抚摩头发。“等到我搞清楚自己迷失得多么夸张时，我已经走出太远，只想沿着当时的路线走下去，看能否找到更多的去处。但在一个路口我碰到一伙人。匪徒，无社群者之类。我那时已经有一小组人同行，有位年长的男子，他胸口受过重伤，我给他治疗过，还有他的女儿，可能十五岁吧。那些匪徒——”

他停顿下来，嘴巴张开又合上。你几乎可以猜出后面的进展。勒拿不是个战士。不过，他还活着，这才是最重要的。

“马拉尔德，就是那个男人，直接扑向其中一名敌人。他手无寸铁，而那个女人手持短刀。我不知道他以为自己能做什么。”勒拿深吸一口气，“不过他当时看着我，于是、于是我……我拉起他的女儿，撒腿就跑。”他下巴绷得更紧。你纳闷儿的是居然没听到他咬牙的声音。“她后来离开了我。说我是个懦夫，独自一个人跑走了。”

“如果你没有拉她逃走，”你说，“他们就已经杀死了你和她。”这是《石经》里的话：安全才是光荣，危险时节，先求活命。宁愿活着做个懦夫，也胜过成为死掉的英雄。

勒拿的嘴唇微露嘲讽：“我当时也是这样对自己说的。后来，当她离开……地火啊。也许我做到的，只是推迟了不可避免的灾祸。一个她这样年龄的女孩，手无寸铁，独自赶路……”

你什么都没说。如果这女孩身体健康，体形合适，总会有人收留她，哪怕仅仅作为繁育者。要是她有个更好的职阶，又或者她能取得一件武器，加上补给品，证明自己的价值，也可以。的确，她跟勒拿在一起，活命的机会要比一人独行更大，但她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我甚至不知道他们想要什么。”勒拿在看自己的双手。也许在那之后，他一直都在这样吞噬自己。“我们当时除了逃生包，什么都没有。”

“这就够了，假如他们缺少补给品的话。”你说，然后才想到责怪自己。不过反正，他也像是没听见的样子。

“于是我继续赶路，独自一人。”他苦笑了一下，“我当时只顾着为她担心，甚至都没想到自己的处境同样不利。”这是事实，勒拿是个中纬度湿地人，跟你一样，只不过他没有继承到桑泽式的块头和身高——也许这正是他如此努力证明自己脑力突出的原因。但他的长相比较帅气，主要来自遗传中的偶然，有些人会为这样的相貌拟定繁育计划的。切拜基式的修长鼻子，桑泽人的宽肩膀和肤色，西海岸人的性感嘴唇……如果按赤道人的标准，他身上的种族特性太杂乱，但按照南中纬地区的审美，他就是个美男子。

“我途经凯斯特瑞玛时，”他继续说，“它看似已经无人居住。我当时筋疲力尽，在逃离了——那个不说了。当时，我想在其中一座空房子里过夜，也许还想在壁炉里生个小火，希望没有人察觉。吃顿像样的饭，调剂一下。躲藏足够长的时间，来想清楚下一步怎么办。”他苦笑，“然后等我一觉醒来，就已经被包围。我告诉他们自己是个医生，他们就带我下到这里来。这是大约两个星期之前。”

你点头，然后向他讲述了自己的经历，没有费心隐瞒，或者在任何事情上撒谎。整个故事，不只是在特雷诺。或许你当时有负罪感。他理应了解一切。

你静默下来一段时间之后。勒拿只是摇头，叹口气。“我之前都没想到会亲身经历灾季。”他轻声说，“我是说，我一辈子都在听人讲《石经》，跟其他所有人一样……但我一直都以为，这种事永远不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每个人都是这样想的。你当然也不想在所有麻烦之外，再额外应付一次世界末日。

“奈松不在这里。”勒拿过了一会儿后说。他的话声音轻柔，你却猛然抬头。他的面容变得温和起来，你脸上的表情一定很让人心痛。“我很抱歉。但我在这里的时间已经足够长，足以见到这个社群所有‘新来的’人。我知道你想要找到的是谁。”

没有奈松。现在也没了方向，没有任何现实可行的办法找到她。突然之间，你甚至失去了所有希望。

“伊松。”勒拿身体突然向前探，握起你的双手。你迟钝地意识到，刚才你的手在发抖，他的手指让你的手安静下来。“你将来一定会找到她。”

这番话没有意义。只是本能反应出的废话，目的在于安慰。它却再次打击到你，这次更严重，超过在地面上，你在依卡面前开始崩溃的那次。结束了。整个奇怪的旅程，所有的坚持，所有紧追目标的专注……全都毫无意义。奈松已经消失，你失去了她，而杰嘎也永远不会为他的罪行付出代价，而你——

你他妈又有什么重要？有谁会在乎你？好吧，问题就在这里，不是吗？曾经，你的确拥有过在乎你的人。曾经还有孩子们仰慕你，相信你说过的每一句话。有过一次（两次，三次，但前两个不算），你每天早上在他身边醒来，他在意你的存在。曾经，你住在他为你建造的围墙里面，在一个你们共同建造的家园里，在一个真正选择了接受你的社群之中。

所有这一切，都建筑在一个谎言之上。只是时间问题，实际上，这一切终将崩塌。

“听着。”勒拿说。他的声音让你眨了眼，而这就让眼泪流了下来。更多眼泪。你已经坐在那里，沉默着，流着泪，有一小段时间了。他挪到你的椅子上，你靠在他身上。你知道你不应该这样。但你就是做了，而当他伸出一只胳膊揽住你，你也从中得到慰藉。他是个朋友，至少如此。他永远都会是那个。“也许……也许这不是坏事，到达这里。你很难思考，周围如此多事。这个社群很奇特。”他苦笑，“我自己也不确定喜欢待在这儿，但目前，这儿的生活还比地面上好些。也许，有了些时间思考之后，你会想到杰嘎能跑到什么地方。”

他在很努力地说服你。你微微摇头，但你心里太空洞，无法真正打起精神反驳他。

“你有住处了吗？他们给了我这个地方，一定也给了你某个落脚点。这里有足够的空间。”你点头，勒拿深吸一口气，“那我们去那里吧。你可以介绍我认识你的同伴们。”

于是，你打起精神。然后你带勒拿离开他的房间，选了一个有可能带你们到达你寓所的方向。一路上，你有更多时间领略本社群令人难以承受的怪异之处。有一个途经的房间，镶嵌在较白较亮的晶体柱子里，里面有一排排的白色托盘，看上去像是饼干模。还有一个房间，积满尘土，好久无人使用的样子，里面摆放的，你感觉应该是酷刑用具，只不过看上去设计得并不高明；你不清楚房顶上悬挂的一对金属环能怎样伤人。然后还有那些金属阶梯——创建此地的人们修建的那些。这里还有其他阶梯，更近期建造，但它们很容易跟原有的区分开，因为原配阶梯不会生锈，一点儿老化迹象都没有，而且不完全是为了实用目的。护栏上，还有通道边缘，都有奇特的装饰：浮雕人物面像，缠绕的藤条，形状跟你认识的任何植物都不一样，还有些你感觉应该是文字的东西，只不过全都是大小不同的尖锐图形。它实际上让你摆脱了自己的愁绪，开始努力解读你看到的事物。

“这真是疯狂。”你说，手指抚过一件装饰浮雕，它看起来像一只嚎叫的克库萨。“这地方就是一件死去文明的遗迹，像安宁洲各地数十万处其他遗迹一样。遗迹就是死亡陷阱。赤道地区的社群一有机会，就会铲平或者埋没他们周围的遗迹，而这正是最为明智的做法。如果连建造此地的人都没能在此幸存，我们这些人又为什么还要尝试呢？”

“并非所有遗迹都是死亡陷阱。”勒拿正绕过平台，身体很靠近它所环绕的晶体柱，两眼直视前方。汗珠渗透到他的上嘴唇。你之前都没看出他恐高，但特雷诺本来就是个低平又无聊的地方。他刻意保持平静语调。“有传言说，尤迈尼斯就是建立在一系列死亡文明遗迹之上。”

然后你看看他们现在的结局吧。但这句话你没说。

“这些人啊，本来应该学其他人那样，建造一圈城墙就好。”你说的是这句，然后停下来，因为突然想起，目标是生存，而有时候，生存就意味着变化。只因为通常的战略曾经管用（建起城墙，吸收有用成员，摒弃无用之人，武装，囤积，祈祷好运），并不意味着其他办法行不通。但，这个也行吗？钻到洞底，藏在尖锐岩石组成的球形里面，跟一群食岩人和基贼混在一起？看起来非常不明智。

“而如果试图把我困在此地，他们就会学到这教训。”你咕哝说。

就算勒拿听到了你的话，也没有做出反应。

最终你找到了你们的寓所。汤基醒着，在客厅，吃着一大碗什么东西，肯定不是来自你们的背包。看似某种粥，上面有些小小的黄色颗粒，让你一开始有点儿反感——直到她把碗倾斜过来，你看出那是已经发芽的谷粒。常见的耐存储食品而已。

（你们进门时，她警觉地看着你，但在经历了今天必须面对的其他种种之后，她的反应显得如此琐碎，以至于你只是挥手打招呼，然后像平常一样坐在她对面。她放松下来。）

勒拿对汤基的态度礼貌又警觉，而她对勒拿也是一样——直到他提到，自己正在对凯斯特瑞玛的居民进行尿液和血样检测，以防出现维生素缺乏。你几乎笑出声，看到汤基探身向前，问道：“用了什么样的设备呢？”脸上完全是熟悉的贪婪表情。

然后霍亚走进房子。你感到吃惊，因为你还不知道他出了门。他冰白色的视线马上扫向勒拿，然后肆无忌惮地打量他。之后他放松下来，如此明显，让你到这时才意识到，霍亚这段时间一直都高度紧张。自从你们进入这个奇怪的社群。

但是你也把这件事放到一边，作为另一个日后再深究的怪癖，因为霍亚说：“伊松。这里有个人，你应该去见见。”

“谁？”

“一个男人，来自尤迈尼斯。”

你们三个全都瞪着他。“为什么？”你缓缓问，以防自己会错了意，“我为什么想见一个来自尤迈尼斯的人呢？”

“他要求见你。”

你决定尝试下，用耐心化解这件事：“霍亚，我在尤迈尼斯并没有认识的人。”至少现在没有了。

“他说他认识你。他一路追踪你到这里，当他意识到你正在朝这里赶路，就抢在你前面先到了。”霍亚皱眉，一点点，就像这事让他心烦，“他说他想见你，看你是否还能做到那件事。”

“做哪件事？”

“他只说‘那件事’。”霍亚的眼睛先是扫向汤基，然后是勒拿，最后才回到你身上。也许是有些话，他不想让他们听到。“他跟你一样。”

“什么——”好吧。你揉揉眼睛，深吸一口气。说出这件事，以免他以后再遮遮掩掩，“那么，也是基贼喽？”

“是。不是。跟你一样。他的——”霍亚甩甩手指，显然有些不知如何表达。汤基张开嘴，你向她狠狠示意制止。她瞪了你一眼。过了一会儿，霍亚叹口气，“他说，如果你不愿意来，就告诉你说你欠他的。因为考伦达姆。”

你惊呆了。

“埃勒巴斯特。”你轻声说。

“是啊。”霍亚说，面有喜色，“他就叫这个名字。”然后他眉头又皱了起来，这次还若有所思。“他快要死了。”

疯狂季：帝国纪元前3年——纪元后7年

基亚希低地的喷发，一座古老火山的多次活跃（同样的事件也导致了双连季，据信发生于大约一万年前），导致大量橄榄石和其他深色火成碎屑进入空中。因此导致的十年黑暗，不只像平常的其他灾季一样带来严重破坏，也导致大大高于正常比例的精神病症。桑泽军阀首领瓦里瑟征服了众多积弱的社群，通过使用心理战术，旨在促使她的敌人相信，城门和高墙并不能提供可靠的防护，而幽灵就在近处潜藏。第一缕阳光重现时，她被加冕为皇帝。

——《桑泽灾季志》

第二十二章

茜奈特，破碎的顽石

这是一场喧闹聚会之后的第二天早晨。前一晚，喵坞人纵情庆祝克拉尔苏号安全返航，还带来了若干特别珍贵的货品——高质量的石材，可以用来制作装饰雕像；芳香木料，可以用来打造家具；绝美的锦缎，价值两倍于同重量的钻石；还有好多可流通的货币，包括大面额纸币和整串的祖母绿宝石。没有抢到食物，但有了那些钱币，他们可以派出交易使者，无论什么东西都能从大陆买到，整船运回。哈拉斯开了一大坛酒劲奇大的南极米酒来庆祝，半个社群的人还没把酒劲睡过去。

距离茜奈特封闭她自己造成的火山，已经过去五天，那火山毁灭了一整座城市；八天前，她还摧毁过两艘船，里面全是人，只为让自己家人的存在不为人知。这感觉，就像所有人都在庆祝她犯下的大屠杀罪行。

她还在床上，船上货物一卸完，就躺了上去。艾诺恩还没回过家；茜因跟他说，让他去讲这次航行途中的故事，因为人们会期待他这样做，她也不想让自己的男人因为她的忧郁承受折磨。他带了考鲁同去，因为考鲁喜欢庆典——所有人都喂他吃的，所有人都爱抚他。他甚至试图帮助艾诺恩讲故事，扯着嗓子口齿不清地哇哇叫。这孩子个性特别像艾诺恩，尽管并没有什么实在的理由像他。

只有埃勒巴斯特还留在茜因身旁，在她沉默时跟她谈话，迫使她回答，在她只想停止思考的时候。他说他了解这种感觉，尽管他不肯说自己经历过什么，过程怎样。但毕竟，她还是相信他。

“你应该去庆典那里。”她最后说，“去听故事。让考鲁知道，他父母中间至少有两个人还没有废掉。”

“别傻了。他父母三人都很棒。”

“艾诺恩觉得，我是个差劲的妈妈。”

埃勒巴斯特叹口气。“不。你只是并非艾诺恩想要你成为的那种妈妈。但，你是我们的儿子需要的那种妈妈。”她转过头来，向他皱眉。他耸耸肩。“考伦达姆会很强，将来某一天。他需要强势的父母。我却……”他突然止住。你真的能感觉到他改变话题的决心。“看这里，我给你带了件东西。”

茜因叹气，撑起身体，而埃勒巴斯特蹲在床边，解开一个小小的布片包裹。当她情不自禁感到好奇，凑近来看时，发现里面是两枚宝石戒指，恰好适合她的手指。一枚是翡翠，一枚是祖母绿。

她瞪着他，而他耸耸肩说：“封闭一座活火山，这可不是区区四戒使者能做到的事。”

“我们现在是自由身。”她固执地这样说，尽管她并没有感觉到自由。她毕竟解决了埃利亚，完成了支点学院派她前去完成的任务，不管拖延了多久，过程又有多少波折。这种事，她一想到，就会笑得难以自已，所以她赶在自己发笑之前继续说，“我们以后再不用戴任何戒指。你不用再满足任何他们指派给你的女人，就跟你只是一匹种马那样。忘掉学院的事吧。”

巴斯特苦笑了一下，淡淡的：“我们不能，茜因。我们中的一个，还是不得不训练考鲁——”

“我们不必训练他做任何事。”茜因再次躺倒。她希望巴斯特能走开。“让他从艾诺恩和哈拉斯那里学点儿基础。那已经足够这里的人存活好多个世纪。”

“艾诺恩可没办法封闭那座火山，茜因。如果他尝试，可能就会让下面隐藏的热点全部爆开，导致一场灾季来临。你挣救了整个世界免遭此难。”

“那就给我一枚勋章喽，给什么戒指。”她凶巴巴地瞪着房顶。“只不过，那火山本来就是因我而存在。所以，勋章也免了吧。”

埃勒巴斯特抬手，把长发从她面前撩开。他常常这么干，自从她不再绾发髻以后。她一直都对自己的头发缺乏底气。头发是卷的，但毫无硬度，既没有桑泽直发那种硬度，也没有海湾鬈发的硬度。她就是一个中纬度地区的混血种，甚至不知道该埋怨哪位祖先给了她这样的头发。至少它们还没怎么碍事。

“我们的天性不会变。”他说，语调如此温柔，以至于让她想哭，“我们是米撒勒，不是赛姆希娜。你也听过那个故事吧？”

茜奈特手指微颤，想起曾经的痛苦：“是的。”

“你的守护者讲的，对不对？他们喜欢向小孩讲述那个故事。”巴斯特移动位置，倚在床柱上，背对她，放松。茜奈特想过赶他走，但始终没有说出来。她没有看他，所以不知道他怎么处置那个装了戒指的小布包，反正她拒收了。就她来讲，巴斯特大可以吃掉那些戒指。

“我的守护者也跟我讲过那番鬼话，茜因。可怕的米撒勒，他决定向整个国家宣战，毫无来由地就要除掉桑泽皇帝。”

茜奈特情不自禁地皱眉：“他的做法事出有因？”

“哦，贼大地啊，当然。用用你那可恶的脑子。”

这样被训斥很烦人，而这份烦躁让她的麻木又消退了一些。埃勒巴斯特这个老伙计，用惹火她的方式来逗她开心。她转过头，瞪着他的后背。“好吧，他为什么那样做？”

“世上最简单直接，也是最有力的原因：复仇。那个皇帝就是阿那福麦斯，整件事发生在獠牙季刚刚结束时。就是那个任何童园里都不会细讲的灾季。北半球有大批人饿死的那一次。他们受灾更重，因为触发整个灾季的地震发生在北极附近。灾季花了一年的时间，才影响到赤道区和南——”

“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茜因从来没听过这种事，不管是在料石生课堂还是其他地方。

埃勒巴斯特耸耸肩，摇动了整张床。“我没被允许跟同年龄的料石生一同受训；他们大多数人毛都没长齐的时候，我就已经有了不止一枚戒指。教导员们任由我在元老图书馆读书，作为补偿。他们并未十分留意我在读什么。”他叹气，“别处，在我第一次出任务时，我……当时有个考古术师，他……那个男人……呃。我们深谈过，除了一起……做其他事情之外。”

她不是很懂，埃勒巴斯特为什么对自己的风流韵事这样羞涩。她不止一次旁观过艾诺恩把他搞得神志不清。但话说回来，他羞涩的或许不是性生活方面。

“反正呢。要是你把所有事实放在一起考虑，想到我们被灌输的内容之外，事情就很明显。桑泽当时还是个新生帝国，仍在扩张中，如日中天。但仅局限于北半球——尤迈尼斯当时还不是首都，而有些大型桑泽社群也不像现在这样擅长应对灾季。出于某种原因，他们失去了食物库存。火灾，霉变，地知道什么原因。为了生存，所有桑泽社群决定通力合作。攻击任何低等种族的社群。”他嘴角微撇，“实际上，那就是他们称我们为低等族群的开始。”

“也就是说，他们抢了那些族群的粮食呗。”茜因能猜到这些。她觉得这故事挺无聊。

“不。那次灾季后期，已经没人有剩余粮食了。桑泽人抢的是人。”

“人，抢人干什——”然后她明白了。

灾季期间，并不需要蓄养奴隶。每个社群都有自己的壮工，如果需要更多，总有无社群者绝望到愿意用工作换取食物。但人的肌肉还有其他利用价值，在情况足够糟糕时。

“于是，”埃勒巴斯特说，无视躺在那力努力抑制住呕吐的茜因，“就是在那个灾季，桑泽人发展出某种嗜好，爱吃某些日渐稀缺的东西。即便在灾季结束，绿色植物恢复生长，牲畜变回食草习性或者停止冬眠时，他们还在继续。他们会派出小股部队，袭击较小的社群，或者不跟桑泽人结盟的种族掌管的新社群。所有记载在细节方面大相径庭，但都同意一件事：米撒勒的家人在一次突袭中全体被抓后，他是唯一的幸存者。据说，他的孩子们被宰杀，是为了供给阿那福麦斯本人的餐桌，尽管我怀疑，这可能是为了加强戏剧效果而做的小小歪曲。”埃勒巴斯特叹口气。“无论怎样，他们都死了，而且的确是阿那福麦斯的错，而他想要阿那福麦斯偿命。就像每个人在这种情况下会做的那样。”

但基贼不是人。基贼无权愤怒，无权要求公道，无权保护他们的爱人。因为他的僭越，赛姆希娜杀死了他，并因此成为英雄。

茜奈特默默思考这件事。然后微微移动了一下身体，她感觉到他的手，把那个小包按在她手里，装戒指的小包。这次，她没有拒绝。

“原基人建造了支点学院。”他说。她几乎从未听过他用原基人这个词。“我们在全族可能被灭绝的威胁下做了这件事，我们利用学院，在自己颈子上扣上项圈，但我们自己做。我们是古桑泽帝国如此强大、如此持久的原因，也是它能够在形式上继续统治世界的原因，即便没有人肯承认。我们领悟到自己的同类可以多么神奇，如果我们学会雕琢与生俱来的天赋。”

“这是个诅咒，才不是天赋。”茜奈特闭上眼睛。但她并没有推开那小包。

“如果它让我们变得更好，那就是天赋。如果任由它毁灭我们，那就是诅咒。你自己决定这一点，不是教导员们，也不是守护者们，更不是其他任何人。”他又动了一下，床微微移动，埃勒巴斯特靠在了上面。片刻之后，她感觉到他的双唇吻在自己眉头，嘴唇干燥，带着认可。然后他重新坐在床边地板上，又说了些别的话。

“我感觉我看到过一名守护者。”她过了一会儿说，声音很轻，“在埃利亚。”

埃勒巴斯特有一会儿没回答。她已经断定他不会回应，这时却听到他说：“要是他们胆敢再伤害我们一次，我就把整个世界撕烂。”

但我们还是会受伤，她心里想。

不过，不知为什么，这话还是让人安心。她需要听到这样的谎言。茜奈特两眼紧闭，好半天没动弹。她没睡觉；她在思考。埃勒巴斯特一直都陪着她，为此，她感觉到说不出的快乐。

等到三周后世界终结，事情发生在茜奈特见过最美的一天。几英里内碧空如洗，仅有几缕白云。大海平静安逸，甚至连永不停息的风，这天也是温暖又湿润，而不是寒冷刺骨。

天气太美好，以至于整个社群决定集体登高。健壮者背负那些爬不上阶梯的人，而孩子们就在成人腿脚中间钻，险些害死所有人。轮值做饭的人把鱼肉饼、水果块和腌制好的面团放进便于携带的小罐里，每个人都带了毯子。艾诺恩带了件茜奈特从未见过的乐器，有点儿像配了吉他弦的小鼓，这东西要是传到尤迈尼斯，可能会流行得不得了。埃勒巴斯特带了考伦达姆。茜奈特带了一本特别差劲的小说，是有人从被抢劫的货船上找到的，就是那种第一页让她先是震惊，继而就傻笑的东西。然后，当然，她会继续读。她喜欢那种纯粹用来取乐的闲书。

喵坞人散开在一片斜坡上，身后有道山梁挡住了大部分海风，而且阳光普照，一片光明。茜奈特把她的毯子放在远离所有人的地方，但他们很快就凑到她旁边，把毯子紧挨着她的铺上，当她怒目而视，所有人都报以微笑。

过去三年她渐渐意识到，多数喵坞人都把她和埃勒巴斯特看成类似野生动物的角色，决定在人的居所附近求生——不可能被驯服，有点儿可爱，虽然有时惹人烦，但至少有些可爱。所以，当他们发现她显然在某些事情上需要帮助，但就是不肯开口时，他们还是会帮忙。然后他们总是宠着埃勒巴斯特，拥抱他，拉他的手，拽他跳舞，茜因感谢大家没人这样对待自己。话说回来，所有人都能看出埃勒巴斯特喜欢被爱抚，不管他装得多么独立。他在支点学院怕是没有太多这种机会，那儿所有人都害怕他的法力。也许同样的，他们感觉茜因喜欢被人提醒，她已经是某群体中的一员，做着贡献，也享受别人供养，她不再需要提心吊胆，防着所有人，一切事。

他们是对的，但这不代表她会当众承认。

然后就是艾诺恩把考鲁抛向空中，埃勒巴斯特努力装出不害怕的样子，其实孩子每次被向上丢，他的原基力都会向小岛周围的水下岩层传出微震。而赫米奥开始了某种唱诗游戏，伴着所有喵坞人看似都熟悉的音乐。奥夫家学步的小孩奥尔试图从摊开的毯子上跑过，踩到至少十个人之后，才有人抓住她，呵痒把她放倒。还有个篮子在人群中传递，里面的小瓦罐里装了某种东西，茜因闻了一下就觉得呛鼻子。还有。

还有。

她可以爱上这些人，茜奈特有时这样觉得。

也许她已经在这样做。她并不确信。但等到艾诺恩趴下去睡觉，考鲁已经睡在他胸前，等到唱诗变成了低俗玩笑竞赛，一旦喝了足够多瓦罐里的东西，她开始感觉天旋地转……茜奈特抬起双眼，看到埃勒巴斯特的眼睛。他一肘支撑起身体，在浏览那本她终于放弃的、糟糕的书。他一边扫视，一边做出或夸张或搞笑的表情。与此同时，他闲着的那只手把玩艾诺恩的发髻，看上去一点儿都不像当初长石太太派她陪同出行的那个半疯狂的怪物，在两人的旅程刚刚开始时。

他视线上挑，迎接她的眼睛，有一会儿，他眼里带着警觉。茜因眨眨眼，对这个有点儿意外。但毕竟，她是这里唯一了解他过往生活的人。他是否反感她出现在这里，不断提醒他本人宁愿忘记的过往呢？

他微笑，而她的本能反应就是皱眉。他的笑容更灿烂了些：“你还是不喜欢我，对吧？”

茜奈特哼了一声：“你又不在乎？”

他摇头，觉得有趣——然后他伸手抚摩考鲁的头发。孩子在睡梦里微微挪动一下身体，咕哝了一句什么，埃勒巴斯特脸上的表情更加柔和起来。“你还想再要个孩子吗？”

茜奈特吓一跳，目瞪口呆：“当然不想。这一个我都没想要。”

“但他现在已经来了。而且很漂亮。不是吗？你生的孩子真美。”这可能是他说过的最疯狂的一句话。但毕竟，他是埃勒巴斯特。“下一个，你可以跟艾诺恩生。”

“也许艾诺恩应该有点儿发言权，在我们给他制订繁殖计划之前。”

“他爱考鲁，而且他是个好爸爸。他已经有两个其他小孩，他们都不错。不过，都是哑炮。”他考虑了一下，“你和艾诺恩可能会生出哑炮小孩。在这里，这也不是什么可怕的事。”

茜奈特摇头，但她想到了岛上的妇女们教她用过的子宫环。考虑自己是否应该停用。但她说：“自由意味着我们自己有权决定现在做什么，而不是别人。”

“是的。但现在，有机会考虑自己的意愿之后……”他耸耸肩，这动作看似有点儿不正经，但他看艾诺恩和考鲁的眼神十分专注。“我对生活从来都没有太多奢求。实际上，只想活得舒心一点儿而已。我不像你，茜因。我不需要证明自己。我不想要改变世界，或者帮助任何人，或者成为什么大人物。我只想要……这些。”

她明白这番话。于是她侧身躺在艾诺恩身旁，而埃勒巴斯特也侧身躺倒。他们放松，享受这份完满，这份惬意，幸福一时。因为他们可以。

当然，这无法持续。

茜奈特醒来，当艾诺恩坐起身，挡住了她的阳光。她没想睡着，却睡得很久很安稳。现在，太阳已经斜向海面。考鲁在闹，她习惯性地坐起来，一面单手揉脸，一面用另一只手摸索，看他的布尿片有没有湿。尿片没事，但他发出的声音很焦躁，在她更为清醒时，她明白了缘由。艾诺恩也坐起身，一只手臂心不在焉地揽着考鲁，但他看埃勒巴斯特时眉头紧皱。埃勒巴斯特已经站起身，全身紧绷。

“出事了……”他嘟囔说。他面朝大陆方向，但不可能看到任何东西。那道山梁挡住了视线。不过话说回来，他也没用眼睛看。

于是茜因皱眉，放出她的探测能力，担心有一场海啸，或者其他更可怕的东西正在逼近。感觉一片空无。

是一片诡异的空无。她本应该能感觉到某些东西。喵坞和大陆之间，本来就有一条板块交界带；交界地带从来都不会完全静止。他们会跳跃，扭动，震颤，有上百万种细小动作可以被基贼隐知，就像匠师们能从水动涡轮机或化学制剂桶里产生出电流一样。但突然之间，不可能发生的事出现，板块边界的隐知状况完全寂静下来。

困惑中，茜奈特开始看埃勒巴斯特。她的注意力却被考伦达姆吸引了过去，他在艾诺恩怀抱里踊跃，挣扎，哭泣，踢打，已经闹得不可开交，尽管他平时并不是会做这种事的小孩。埃勒巴斯特也在看那孩子。他的表情变得扭曲又可怕。

“不。”他说，一面摇着头，“不。不，我不会再允许他们这样做，这次绝不。”

“什么？”茜奈特瞪着他，试图无视自己内心里涌起的恐惧，感觉到而不是看到周围其他人也都站立起来，咕哝着，对他们的警觉做出反应。有几个人大步走上山梁察看动静。“巴斯特，怎么了？看在大地的分儿上——”

他发出一个声音，不是任何词句，只表示否认，然后他突然起步跑上山坡，冲向山顶。茜奈特瞪着他，然后看艾诺恩，他看起来比她自己还要困惑。艾诺恩摇头，但是，赶在巴斯特前面上山的人现在已经在呼喊，并向所有人打手势。真的出事了。

茜奈特和艾诺恩跟其他人一起快步上到山顶，他们站在那里，望向岛屿跟大陆相对方向的那片海洋。

那里出现四艘船，还很小，刚在地平线上，但显然是在逼近中。

艾诺恩说了句脏话，把考鲁推向茜奈特，后者险些没接稳，但随后就抱紧了小孩，而艾诺恩在衣兜里翻找，找到他较小的那只望远镜。他把镜子展开，努力察看一番，然后皱紧眉头，而茜奈特正在徒劳地尝试安抚考鲁。考鲁完全无法安静。当艾诺恩放下望远镜，茜奈特抓住他的胳膊，把考鲁塞给他，在他接过孩子的同时，抓过望远镜。

那四艘船现在变大了些。它们的船帆是白色，样式普通；她想不出是什么让埃勒巴斯特如此不安。然后她察觉，其中一艘船头站着一个人。

一身暗红衣装。

这冲击让她一时喘不上气。她退后一步，嘴型倒是做成了艾诺恩需要听到的那个词，但完全无力，无声。艾诺恩从她手里拿走望远镜，因为她看似要把它掉落。然后，因为他们必须要做些什么，她必须要做些什么，她集中精神，更大声地说：“是守护者。”

艾诺恩皱眉：“怎么——”她眼睁睁看着他也想到这意味着什么。他移开视线一小段时间，思考着什么，然后他摇头。他们怎么发现了喵坞，现在已经不重要。关键是绝不能让他们登岸。绝对不能让他们活着。

“把考鲁交给别人。”他说，倒退着离开山脊。艾诺恩的表情变得坚定起来。“我们将会需要你，茜因。”

茜奈特点头，转身，环顾周围。迪拉赛特，社群里少数桑泽人之一，正带着她的小孩快步经过，这孩子大约比考鲁年长六个月。之前她曾看护过考鲁，在茜奈特忙的时候照管他；茜奈特示意她停下，跑到她面前。“拜托你。”她说，把考鲁推进她怀里。迪拉赛特点头。

考鲁却不同意这计划。他赖在茜奈特身上，尖叫，踢打，然后——邪恶的大地啊，整个小岛突然战栗起来。迪拉赛特打了个趔趄，惊恐地看着茜奈特。

“可恶。”她嘟囔着，又把考鲁抱回来。然后背着他（他马上安静了）跑步追上艾诺恩，后者已经在跑向金属阶梯，一面大声招呼他的船员登上克拉尔苏号，让它随时准备起航。

这真是疯了。全疯了，她一面跑一面想。守护者根本就没理由发现这个地方。他们根本就没有任何道理来这个地方——为什么是这里？为什么是现在？那么多世代以来，喵坞一直都存在，一直在沿海劫掠。仅有的区别，就是茜奈特和埃勒巴斯特。

她无视那个脑海深处的小声音，它低声唠叨，他们设法追踪了你，你知道他们这样做了，你根本就不该返回埃利亚，那是个陷阱，你本就不该来这里，你碰到的一切，都将灭亡。

她没有低头看自己的双手，在那里（只是为了让埃勒巴斯特知道，她感谢他之前的姿态）她戴了支点学院授予的四枚戒指，还有他送的两枚。反正，最后两枚也不是真的。她没有为它们通过任何授戒考试。但在这世界上，在她是否值得多两枚戒指的问题上，谁又能比十戒高手更有发言权呢？而且，看在狗屎的分儿上，她可是平息了一座该死的火山，由坏掉的、里面装了一个食岩人的方尖碑造成的火山啊。

所以茜奈特决定——突然又激动地决定，她要向那些该死的守护者展示下，一个六戒持有者有多强大。

她到达社群居住层，这里已经一片混乱：人们拔出玻钢刀，推出石弩，取出链弹，从鬼知道之前在哪儿的隐藏处取出来，收集财物，往小船上装鱼叉。然后茜因跑上船板，登上克拉尔苏号。艾诺恩正在那里大声发令起锚，她这时才突然纳闷儿，不知道埃勒巴斯特跑到哪里去了。

她踉踉跄跄在甲板上停步。与此同时，她感觉到原基力突然爆发，如此深厚强大，以至于有一会儿，她以为整个星球都在战栗。一时间，整个海港里的水四处飞溅，茜因怀疑，连浮云都能感觉到这一下的威力。

突然一下，海底升起一面墙，距离港口不足五百码。那是一块极为巨大的坚硬岩石，四四方方，有似斧凿而成，大到——哦，真他妈可恶，不要啊——它封闭了整个该死的港口。

“巴斯特！地杀的你——”水声呼啸，巨石低吟，她的声音不可能被人听到，那石块足有喵坞本身一样大，埃勒巴斯特正在让它从海底升起。附近又没有地震，没有岩浆热点，他怎么能做到这个的？半座海岛理应都已经被冻结了。但随后，有件东西掠过茜奈特视线边缘，她转头就看见那块紫石英碑在远处闪现。它比此前更近。它正在飞来与他们会合。这就是原因所在。

艾诺恩在咒骂，怒发如狂；他完全清楚，埃勒巴斯特正在扮演一个保护过度的傻瓜，不管他是怎样做到的。他的怒火转化为行动。船体周围的水面上腾起浓雾，附近的甲板咯吱响着结起霜冻，他试图击碎最近处的石墙，以便让他们出海作战。墙体碎裂一部分，其后传来低沉的轰鸣，等到艾诺恩击碎的部分塌掉，后面显露出来的却是又一块巨石。

茜奈特无暇他顾，只能努力平息水中怒涛。原基力可以运用于水，只是更加困难。在如此巨大的水体旁边生活那么久之后，她终于开始掌握窍门。这也是艾诺恩真正传授给她和埃勒巴斯特的少数能力之一。海水里有足够的热力和矿物成分，她能感觉得到，而且海水移动的方式很像岩石，只是更快，她能小小控制它们一下。要加倍小心。尽管如此，她现在正在做这件事，紧紧抱住考鲁，以便确保他在自己的聚力螺旋面之内，努力集中精神向冲来的波浪送去强度恰好的冲击波，正好能平息它们。这活儿大致成功；克拉尔苏号剧烈摇摆，从锚地脱离，有一座埠头倒塌，但没有翻船，也无人丧命。茜奈特把这个算作胜利。

“可恶，他到底在干什么？”艾诺恩喘息着说，她循着他的视线，终于看到了埃勒巴斯特。

他站在全岛最高点，那道斜坡顶端。即便在这里，茜因也能看见他聚力螺旋上的酷寒，周围的温热空气随气温变化波动，吹过他身旁的风中，所有湿气都凝成了雪花。如果他在使用方尖碑，就不应该再需要周边能量，对吧？除非他做得太多，就连方尖碑也不足以支撑了。

“地火啊，”茜因说，“我必须到上面去。”

艾诺恩抓住她的胳膊。当茜因抬头看他时，见他两眼瞪大，略带恐惧。“我们去了，也只能拖累他吧。”

“我们不能干坐在这里等！而且他也……不那么可靠。”就在她说这句话的同时，感觉腹部抽紧。艾诺恩从来没见过埃勒巴斯特失控。她不想让艾诺恩看到那个。埃勒巴斯特在喵坞这里一直表现得很好，他现在几乎已经不再疯狂。但茜因感觉

破碎过一次的东西，一定还会再次破碎，而且更容易

于是她摇头，试图把考鲁交给他：“我不得不去。也许我能帮上忙。考鲁不允许我把他交给其他任何人，拜托你——”

艾诺恩骂了一句，但还是接过孩子，后者抓住艾诺恩的上衣，把拇指塞进嘴巴里。然后茜因离开，沿着社群开出的山道，一步步登上阶梯。

她越过石梁，终于可以看清山后的情形。她一时惊呆，脚步踉跄愣住。那些船只逼近了好多，就在巴斯特抬升起来保护港口的石墙后面。不过现在只剩三艘，其中一艘已经偏离航线，而且侧翻得厉害——不，它是在沉没中。她完全不知道他是如何做到的。另一艘船航行方式也很怪异，桅杆折断，船头上翘，水线清晰可见，茜奈特这时才发觉，它的甲板后段堆了好多石块。埃勒巴斯特在向那些杂种丢落石块。她完全不知道他怎样做到的，但看到这情形，让她很想欢呼。

但另外两艘船已经散开：一艘径直冲向小岛，一艘侧向偏离，也许是要绕岛航行，也许是要脱离埃勒巴斯特落石的打击范围。不，你做不到，茜因想，然后她开始尝试上次劫掠途中攻击敌船的办法，从海底拖出一片岩床，把那玩意儿戳穿。她把周围十英尺都冻上来做这件事，而且让她和目标船只之间的海面有大块浮冰出现，但她只做到了让岩石块成形，摆脱地底，并开始上升——

然后它停住。而她积聚起来的原基力就直接……消散掉了。她剧烈喘息，感觉到热量和动力一泄而去，然后她明白了：那艘船也有一名守护者在上面。也许所有船上都有守护者，巴斯特才没能把它们全部消灭。他不能直接攻击守护者；他能做的，只是在守护者的防护半径之外抛掷巨石。她甚至无法想象这要耗费多少能量。他要是没有那块方尖碑做靠山，本身又是个疯狂好斗的十戒高手，绝对做不到。

好吧，仅仅因为她无法直接击中那玩意儿，也不代表她没有别的办法做到。她沿着山脊奔跑，不让她想要破坏的目标船只绕到岛后，确保它一直在视野里。他们是否以为还有另外一条路登岸？如果是这样，他们会非常失望。喵坞港口是全岛唯一勉强算适合登陆的地点。岛上其他区域，就是单独一座怪石嶙峋、直上直下的悬崖而已。

这让她有了主意。茜奈特冷笑着止步，然后手脚撑地，以便集中精神。

她没有埃勒巴斯特那样强大的力量。她甚至不知道在没有他指导的情况下如此跟紫石英碑建立联系——在埃利亚事件之后，她现在也害怕尝试。板块边缘太遥远，她无法到达，附近也没有地热喷射口和岩浆热点。但她有喵坞本身。所有那些可爱的、厚重的、薄片状的断层。

于是她让自己的意识深潜。深入，再深入。她在喵坞的山脊和岩层间摸索，寻找最适合破碎的地方——支点；她暗自大笑。最终她找到了支点，很好。那边，正在岛屿边缘转弯的，是那条船。好的。

茜奈特将岩石中所有的热量和微小生命全部抽取，目标集中在一个窄小区域。让湿气留下，使它们结冰，胀大。随着茜奈特迫使温度不断下降，从中吸收越来越多的能量，将她的聚力螺旋捻细，变长，以至于它像刀子切肉一样划过岩石。她身体周围出现一圈冰霜，但跟岩石里形成的长串凝冰相比，则是小巫见大巫，冰层正在撬动岩石。

然后，就在那船接近该地点时，她把岛屿给她的全部力量释放出去，将其推回源头。

一块巨大、狭长的山岩从崖面上裂开。静滞惯性让它在原处停留，只是短短一瞬间——然后伴着一声低沉、空洞的哀鸣，它从岛身剥落，在它接近水面的底边断开。茜奈特睁开眼睛，站起来奔跑，在自己的冰环上滑倒摔了一跤，她一直跑到小岛那端。她很累，跑了几步就只好减速慢行，因为身体一侧剧痛，几乎喘不上气来。但她还是及时看到了那情形：

那块手指形巨岩正正压在船身上。她畅快又凶悍地笑，眼看敌船甲板迸裂，尖叫声此起彼伏，已有多人落水。多数人衣裳式样杂乱。这么说，只是雇来的帮手而已。但她感觉自己在水下看到深红色布衣闪过，正被沉没一半的船体拖入深海。

“你倒是守护呀，你这食人族生养的混蛋。”茜奈特喜笑颜开，站起来，向埃勒巴斯特的方向返回。

当她从高处走下，可以看到他，一个小小身影，仍在制造自己的冷锋，有一会儿，她真有些仰慕这名男子。尽管有种种不完美，他仍是个神奇人物。但随后，突然之间，海面传来空洞的轰鸣声，有东西在埃勒巴斯特周围炸开，碎石飞舞，浓烟翻涌，冲击力惊人。

加农炮。一门可恶的加农炮。艾诺恩向她提起过这种东西。这是一种新发明，赤道社群几年来都在做相关实验。守护者当然会有一门。茜因开始跑，气喘吁吁，动作笨拙，以恐惧为动力。透过加农炮激起的浓烟，她看不清巴斯特的模样，但她能看出他已经倒地。

等她到达现场，知道他受伤了。冰冷的风不再继续吹，她可以看到埃勒巴斯特手脚撑地，被几码直径的一圈碎冰包围。茜奈特停在最外面那层冰后面。如果已经晕倒，他可能就无法察觉茜因进入了力量范围。“埃勒巴斯特！”

他微微移动，她可以听到他呻吟，低语。他伤得有多重？茜奈特在冰圈外围急得跳脚，然后终于决定冒险，跨步进入他身体周围没结冰的区域。他还没倒，但也是勉强支撑；他低垂着头，而她看见他身下石头上的血点，感觉腹部发紧。

“我干掉了另外一艘船。”她到达他身旁时说，希望能让他感到欣慰，“要是你还没有解决掉这艘的话，我也可以解决它。”

这是胡吹大气。她并不确定自己还有多少能量。希望他已经解决了对手。但当她抬头，心里暗骂，因为剩下那艘船还在海面上，貌似完好无损。它看似已经抛锚停泊。等待着。等什么，她完全猜不出。

“茜因。”他说。埃勒巴斯特的声音显得很焦灼。是感到恐惧，还是什么别的？“答应我，无论如何，都不要让他们抢走考鲁。”

“什么？我当然不会。”她跨近一步，蹲在他身旁。“巴斯特——”他抬头看她，有点儿失神，也许是加农炮轰炸的影响。有东西割破了他的额头，就像所有其他头部伤口一样，血流了很多。她检查他全身，触碰他的胸口，希望他没有受更重的伤。他还活着，所以那加农炮应该是险些命中，但是有一块碎石以足够的速度，击中错误的位置——

她在这时才终于察觉，他的两臂从手腕向下，他的双膝，还有他的小腿和脚踝——全都已经不见。它们并不是被切掉，或者被炮轰掉；每根肢体都齐齐整整地，在接触地面的位置消失。而且他移动的方式，就好像他是被困在水里，而不是冷硬的岩石中。他在挣扎，她迟钝地意识到。他用两手双膝着地，并不是因为站不起来，他是在被拖入地底，被强行拖入。

是那个食岩人。哦，邪恶的大地啊。

茜奈特抓住他的肩膀，试图把他向后拖回，但感觉就像扳石头一样无能为力。不知为何，他变重了。他的肌肉感觉不再像肌肉。那个食岩人让他的身体能穿过坚硬的岩石，就是用了某种办法，让他本身更像石头，而茜奈特没有办法把他拽出来。他每一次呼吸，都会在石头里陷得更深。他现在已经被埋到肩膀和臀部，而且她已经完全看不到他的双脚。

“放开他。让大地吞了你呀！”这句咒骂的讽刺之处，她只有后来才会想到。她当时、那个瞬间能想到的，就是让自己的意识潜入岩层。她试图感知那个食岩人——

那里有某物存在，但跟她此前感知过的任何东西都不一样：它太沉重。一份重负，那么沉，那么坚实、巨大，简直难以置信——怎么可能在如此狭小的空间，怎么可能如此紧凑。那感觉像是有座山在地底，正在用它的全部重量拉扯埃勒巴斯特下沉。他在抵抗那重量，这是他仍在地上的唯一原因。但他现在很虚弱，而且正输掉这场争夺。而她毫无头绪，完全不知该如何帮助他。食岩人就是太……那个了。太过分，太巨大，太强大，而且她忍不住就会退缩，感觉她刚刚险些也葬身于此。

“答应我。”埃勒巴斯特在喘息，而她继续努力拖拽他的肩膀，用尽全部力量推开脚底巨石，与那个惊人的重量对抗，对抗任何东西，对抗一切。“你知道他们会怎样对待他，茜因。那么强大的一个孩子，我的孩子，在支点学院之外养育？你知道的。”

黑暗维护站里的一具绳椅……她不能去想那种事。现在怎样都不起作用，他已经大半陷入岩石；只剩脸和肩膀还在上面，而这也是因为他竭尽全力留在石板平板线之上。她语无伦次地对他诉说，哭泣着，绝望地想找到管用的措辞，看能否挽回局面。“我知道。我答应。哦，可恶，巴斯特，求你，我做不到……我自己一个人不行啊，我做不到……”

食岩人的手从石头里面伸出，又白又坚实，指甲上带着锈迹。茜奈特猝不及防，尖叫着退开，以为那东西会攻击她——但并没有。这双手相当温柔地从背后揽住埃勒巴斯特的头。没人会希望大山温柔。但它们还是不可抵挡，那双手只一拉，埃勒巴斯特就开始下沉，他的肩膀从茜因手中滑出。他的下巴，然后是嘴巴，然后是鼻子，然后是那双惊恐的眼睛——

他已经完全消失。

茜奈特跪在坚硬、冰冷的石头上，独自一人。她在尖叫，她在哭泣。她的眼泪掉落在片刻之前埃勒巴斯特的头所在的石块上，而石块并不会吸收泪水。眼泪只会飞溅开去。

然后她感觉到了：那坠落。那拉扯。她惊讶地止住悲戚，爬起来，踉踉跄跄跑到悬崖边上，她在那里可以看到剩余那艘船。两艘船，被巴斯特用巨石击中的那艘，像是用某种办法恢复了平衡。不，办法很清楚。两艘船周围，都有水冰向四周漂散。某中一艘船上有个基贼，为守护者们工作。至少是四戒使者；她感觉到的原基力有太多精细控制。而且有那么多冰——她看到一群海豚跃出水面，快速逃离延伸的冰面，然后她看到冰面追上它们，爬上它们的身体，把它们冻结，一半在水中，一半在水面以上。

那个基贼要这么多能量做什么？

然后她看到，巴斯特抬升出来的石墙，有一段在颤抖。

“不——”茜奈特转身又开始跑，她喘不过气，隐知到而不是看到守护者一方的基贼攻击那道墙的底部。墙体为适应港口线条而弯转的地方较弱。那基贼马上就会推倒石墙。

到达社群层像是要花上无限长时间。然后还要赶到港口。茜奈特担心艾诺恩会不带她独自出海。他一定也已经隐知到了正在发生的事。但感谢岩石，克拉尔苏号还在原地，当她跌跌撞撞站上甲板，几名船员扶住她，在她崩溃之前带她找地方坐下。他们在她登船后抽掉了舷板，她能看出，大家正在扬帆。

“艾诺恩，”她气喘吁吁地说，“拜托。”

他们几乎是把她扛去见船长。他在上层甲板，一只手按着导航员的舵轮，另一只手把考鲁按在背上。他没有回头看她，全部注意力都在石墙上。墙面已经有了一个洞，位置接近顶端，就在茜奈特到他身旁时，又来一波冲击。石墙解体，大块巨石落下，让船身剧烈摇晃，但艾诺恩安之若素。

“我们要出海迎击他们。”他肃然说道，在她瘫坐在一旁凳子上的同时，船也在离开锚位。每个人都已经准备好战斗。石弩装填就绪，标枪紧握手中。“我们先把他们引离社群。这样一来，其他所有人就都可以乘坐渔船撤离。

我们并没有足够的渔船装下所有人。茜奈特想说，但没说。艾诺恩反正也知道。

然后，船已经在穿过石墙上的狭窄裂缝——守护者的原基人打开的那条。而守护者们的船几乎马上扑将上来。他们甲板上腾起一团烟，空洞的“嗖”声掠过空气，这时克拉尔苏号才刚露面；又是那门加农炮。差一点儿被击中。艾诺恩大声发令，一名石弩手还以颜色，射出一筐沉重的铁链，将敌船前帆和中桅杆击碎。然后又是一次发射，这次是一桶燃烧的黑油；击中后，茜因看到守护者船上有人满身是火，跑过甲板。克拉尔苏号快速驶过，而守护者们的船伤痕累累冲向那堵墙——喵坞岩石抬升成的墙，它的甲板现在已经是火海一片。

但就在他们能走远之前，又一团浓烟腾起，又一声轰鸣，而这次克拉尔苏号战栗着被击中。可恶，地火啊，他们到底有多少这种东西？茜奈特站起来走到栏杆旁，想看清这个什么加农炮，尽管不知道自己能对它做什么。克拉尔苏号侧面有个大洞，甲板下有人尖叫，但迄今为止，船还能动。

是那艘被埃勒巴斯特用石头砸过的船。甲板后部的有些石头已经不见，它目前能够正常浮在水面上。她没看到加农炮，但她的确看到三个人站在船头附近。两人穿暗红衣，第三人穿黑衣。在她远观时，又一个暗红衣服的人加入他们。

她能感觉到那些人的眼睛，全都盯着她本人。

守护者的船微微转向，落后得更多一些。茜奈特开始抱有希望，但随后，她就目睹了加农炮发射的瞬间。三门，又大又黑的东西，靠近右舷栏杆；它们射击时会抖动，并向后滚，几乎同步。片刻之后，传来巨大的碎裂声和一声闷响，克拉尔苏号颤抖得就像被五级海啸击中。茜奈特抬头，正好看到主桅杆碎成木片，然后一切都乱了。

桅杆嘎吱响着，像被伐倒的大树一样倒下，而它击中甲板的力量也同样巨大。有人尖叫。船在呻吟，开始向右倾斜，被掉落了拖在船后的船帆拖累，她看见两名水手跟船帆一起落水，会摔死，或被帆布、绳索和木料压迫，窒息，而大地保佑，她已经无法为他们考虑。桅杆挡在她和导航甲板之间。她和艾诺恩、考鲁被隔开。

而守护者们的船现在已经开始逼近。

不！茜奈特向水面发力，试图吸取某些东西，任何东西，到她疲惫不堪的隐知盘里。但那里什么都没有。她的头脑平静如玻璃板。守护者太近了。

她无法思考。她手忙脚乱爬过残留的桅杆，被一团绳子绕住，不得不挣扎了好久，感觉就像很多小时，为自由抗争。等她终于重获自由，每个人却都在跑向她的来路，玻钢剑和标枪在手，呼喊、号叫，因为守护者的船就在那边，而且他们在强行登船。

不。

她能听见四面八方都有人惨死。守护者带了一支部队来，某个社群的民兵，他们花钱雇来，或者强行调用，战斗双方实力差距极大。艾诺恩的人可靠，有经验，但他们通常的目标只是装备奇差的商船和客船。茜奈特到达导航甲板——艾诺恩不在那里，他一定是到下面去了，她看到艾诺恩的表姐伊赛拉用她的玻钢刀劈开一名民兵的脸。后者中刀后脚步踉跄，但随后又反击回来，用他的刀刺穿了她的肚腹。当她倒地，敌人把她推开，她压在另一名喵坞人的身上，那人也已经死难。每一分钟，都有更多敌军登船。

到处都是一样的局面。他们在失败。

她必须赶到艾诺恩和考鲁身边。

甲板之下几乎没有人。所有人都已经上甲板保护船只。但她可以感觉到那份轻颤，考鲁的恐惧带来的反应，她循迹来到艾诺恩的房间。她刚一伸手，门就自己打开，艾诺恩持刀跃出，险些刺伤了她。他停住，发愣，她看他身后，发现考鲁被绑在船艏下的一个篮子里——据说，这是全船最安全的位置。但就在她傻傻站在原地时，艾诺恩抓住她，把她推入房间。

“什么——”

“留在这里，”艾诺恩说，“我必须去战斗。做你必须做的任何——”

他没能说出更多。有人在他身后行动，快得让茜奈特来不及出声警告。一个男人，腰部以上赤裸。他两手拍在艾诺恩头部两侧，十指张开，像蜘蛛一样搭在他的脸颊上，他对茜奈特诡秘一笑，艾诺恩两眼瞪大。

然后就是——

哦，大地，就是——

她感觉到了那个过程，在它发生时。并不仅仅在隐知盘里。它就像石头刮伤她的皮肤；像裂缝贯穿她的骨骼；它就是、它就是，它就是艾诺恩内在的所有一切，他的所有力量、精神、美丽和血性，全被化为邪恶。放大，集中，然后用最恶毒的方式反噬他本人。艾诺恩没时间感觉到恐惧。茜奈特也没时间尖叫，艾诺恩就已经全身解体。

这就像近距离观察一场地震。目睹大地开裂，眼看碎片和尘屑刚刚还在一处，随即四处迸飞。只不过这次发生在血肉之躯上。

巴斯特，你从未告诉过我，你没有讲述过这情形是什么样

现在艾诺恩在地上，成了一堆。杀害他的守护者站在那里，浑身沾满血迹，仍在诡异地笑。

“啊，小东西。”一个声音说，她的血液都像是石化了，“你在这里啊。”

“不。”她轻声说。她摇头，不肯相信这是真的，退步向后。考鲁在哭。她再次向后，碰到了艾诺恩的床，她摸索那篮子，把考鲁抱进怀里。男孩紧抱母亲的身体，战栗着，特别可怜地打着嗝。“不。”

没穿上衣的守护者向侧面扫了一眼，然后他撤开一步，让另一个人进来。不。

“我们没必要搞出这类戏剧化的场面，达玛亚。”沃伦的守护者沙法轻声细语地说。然后他停住，看似有几分抱歉。“茜奈特。”

她已经几年没有见过他，但他的声音没变。他的脸也还是原来的样子。他从无变化。他甚至还在微笑，尽管当他察觉艾诺恩死去后留下的那摊杂乱血肉时，显出一丝厌恶。他扫了一眼半裸的守护者；那人还在笑。沙法叹了口气，但也向他报以微笑。然后他们就把那种特别特别可怕的微笑转向茜奈特。

她不能回去。她绝不会回去。

“还有，这位是谁？”沙法微笑，他的视线盯紧了她怀里的考鲁。“真可爱。埃勒巴斯特的？他也活着吗？我们都想见埃勒巴斯特，茜奈特。他现在何处？”

有问必答的习惯太根深蒂固。“一个食岩人带走了他。”她的声音在颤抖。茜奈特再次后退，头抵在了舱壁上。现在已经无路可逃。

她认识沙法那么久，第一次见他吃惊地眨眼睛。“一个食岩——唔，”他清醒过来，“我知道了。这么说来，我们本应该杀死他的，在他们抓住他之前。当然，这是为他好；你都无法想象他们会对他做的事，茜奈特。啊，可怜。”

然后沙法又在微笑，而她想起了自己努力忘记的一切。她再次感到孤单、无助，像很久以前的那天，她在佩雷拉村附近时一样，迷失在可憎的世界里，无依无靠，除了一个，把他的爱包裹在痛苦里的男人。

“但他的孩子，将是个非常值得的替代品。”沙法说。

你知道，生命中的有些瞬间，会让一切都改变。

考鲁的哭号声，带着恐惧，也许甚至连小小的他，也已经懂得了父亲们的遭遇。茜奈特无法安慰他。

“不。”她又说，“不。不。不。”

沙法的笑容消退：“茜奈特。我跟你说过。永远不要对我说不。”

即便是最坚硬的岩石也可能破碎。那只是需要适当的力，用在适合的角度。一个支点，压力和弱点集中的地方。

答应我，埃勒巴斯特曾说。

不惜代价，艾诺恩曾经想要说。

而茜奈特说：“不，你这混蛋。”

考鲁在号哭。她把她的手捂在孩子的口鼻上，让他安静，给他安抚。茜因会保护他的安全。她不会让这些人夺走他，奴役他，把他的身体变成一件工具，把他的头脑变成一件武器，让他的一生成为对自由的反讽。

你理解这些时刻，我觉得，本能地理解。这是我们的本性。我们生于这样的压力之下，有时候，当局面无法承受。

沙法变了脸：“茜奈特——”

“混蛋，那个不是我的名字！我对你想说不就说不，你这杂种！”她这些话是尖叫出来的。唾沫从她唇边飞溅。她心里有个黑暗又沉重的空间，比食岩人还要更沉重，比一座山还要重很多，而它正在像一眼沉降井那样，吞噬其他一切。

她爱的所有人都死了。每个人，除了考鲁。如果他们抢走他——

——有时候，即便是我们也会……碎裂。

一个孩子，就算从未生活过，也胜过作为奴隶活着。

那样，他还不如死了。

更好的选择，是她自己死。埃勒巴斯特会因此恨她，因为留他一人独活，但埃勒巴斯特不在这里，而活着跟生活，并不是一回事。

于是她向上探寻。直上云天。紫石英碑就在那里，头顶，等待着，像死者一样耐心，就像它通过某种渠道得知，这一刻终将来到。

她现在向它伸手，祈祷埃勒巴斯特是对的，这东西的确强大得让她无法驾驭。

而随着她的意识融化在宝石色的光线和棱角分明的波动中，当沙法倒吸凉气，终于明白过来并且扑向她，当考鲁的双眼扑闪着闭合，被她的手按到窒息——

她打开自身，让远古的未知力量尽情涌入，把整个世界撕开。

这里是安宁洲。这里是远离它东海岸的一个地方，赤道略微偏南。

这儿有座小岛——一系列不稳定的小块陆地中的一个，通常存在不过几百年。这座已经存续数千年之久，证明了居民的智慧。这是那座小岛死亡的瞬间，但至少，还有一些居民幸存，可以逃到别的地方。也许会让你感觉好一些。

那块飘在岛屿上空的紫石英碑搏动过，一次，有一大波能量在涌动，任何见证过前社群埃利亚末日的人，对此都会感到熟悉。这次搏动平息时，下方的海洋波涛翻涌，岩石海底震撼不息。石峰——湿漉漉，形如刀剑的石峰，从波涛间刺出，完全摧毁了漂浮在小岛近海的那些船只。每艘船上都有一些人（有些是海盗，有些是他们的敌人）被刺穿，他们周围的死亡丛林太过浓密。

这场剧震从这座小岛出发，沿着漫长、弯曲的路线扩展，形成一长链参差不齐的枪矛状突起，从喵坞的港口一直延伸到埃利亚遗址。一座跨海桥。尽管不是任何人愿意走的那种，但毕竟。

等到所有死亡都已发生，方尖碑恢复平静，只剩屈指可数的人还活着，全都漂浮在下方的海面上。其中一人，是个女性，在她的船的碎屑间昏迷不醒地漂浮。离她不远处，还有个更小的身形（一个小孩）也浮在水面上，但脸朝下。

跟她一起的幸存者们将会找到她，带她去大陆。她将在那里流浪，迷失路途，也在迷失自我，长达两年之久。

但并非独自一人——因为，你知道啦，我就是在那时找到了她。方尖碑搏动的瞬间，就是她的存在展示给全世界之时：一个承诺，一个要求，一份邀请，吸引力强得无法抵挡。那时，我们中的很多人都在向她的所在地集中，但是我第一个找到她。我击退其他人，一直跟踪她，监视她，守护她。我很高兴她能找到那个名叫特雷诺的小镇，并过上了一段舒心的日子，尽管不算幸福。

我最终向她做了自我介绍，那是十年之后，在她离开特雷诺的路上。当然，这不是我们做这类事的通常方式；我们通常不会寻求跟她这样的人建立人际关系。但她很特别，过去和现在皆然。你，过去和现在，也都很特别。

我跟她说，我的名字叫霍亚。这名字好得不能再好。

这就是一切的开始。倾听吧。铭记吧。世界就是这样改变的。

第二十三章

你，只需要你自己

凯斯特瑞玛有座闪亮的房子。它在巨大晶体球的最底层，你觉得，它一定是被建成的，而不是自己生长出来：它的墙壁不是削出来的晶体块，而是被开采出来的云母石片，上面镶嵌着极细小的结晶，美丽程度并不比更大型的同类逊色，尽管没有那样夸张惊人。为什么会有人搬运这么多石片到这里，用它们盖了一座房子，明明周围就有那么多现成的套房无人居住，你完全没头绪。你没问，你也不关心。

勒拿跟你一起来，因为这里就是社群的官方指定病院，而你来看的人也是他的病人。你却把他挡在门口，你脸上的某种表情一定让他看出了危险。所以在你单独进入房间时，他并未抗议。

你缓缓穿过开着的门廊，在你隔着病院宽大的主厅看到食岩人的时候停住。安提莫妮，是的；你几乎要忘记埃勒巴斯特给她起的名字了。她平静地回望你，整个人跟白墙几乎难以区分，除了她指尖的锈色，和她“头发”与眼睛处的浓黑。她跟上次见你的时候毫无区别，那已经是十二年前，喵坞被毁的那一天。但话说，对她们这类生物，十二年不值一提。

你还是对她点点头。礼貌要求你这样做，你心里还有几分是支点学院培养出来的那个女人。你可以对任何人以礼相待，不管有多么痛恨他们。

她说：“不要更靠近了。”

她不是在对你说话。你转身，并不意外地看到霍亚在你身后，他从哪里来的？他现在跟安提莫妮一样安静，安静得不自然，这让你终于察觉，他并不呼吸。他从来都不呼吸，在你认识他的所有这段时间里。可恶，你怎么会没发现这个的？霍亚看她，眼里同样是持续的怒目威胁，跟面对依卡的食岩人时一模一样。也许他们谁都不喜欢谁。这要是同族聚会，可就尴尬了。

“我对他没有兴趣。”霍亚说。

安提莫妮的眼睛移到你的方向，看了一会儿。然后她的视线回到霍亚方向。“我对她的兴趣，也仅仅是因为他。”

霍亚没说话。也许他在考虑这件事；也许这是和解的邀请，或者说划分势力范围。你摇摇头，从两人身旁绕开。

主厅后部，在一堆靠垫和毯子上，躺着一个瘦削的黑色身形，正在喘息。它微微动了下，在你靠近时缓缓抬起头。你蹲下来，正好在他胳膊够不到你的距离上，你认出他，松了一口气。一切都变了，但至少，他的眼睛还是原来模样。

“茜因。”他说，声音粗重沙哑。

“伊松，现在是。”你习惯性地说。

他点头。这似乎让他感到痛苦；有一会儿，他紧闭双眼。然后他又吸一口气，显然在努力放松，状态恢复了一些。“我早知道你没有死。”

“那你为什么没来找我？”你说。

“我也有我的问题需要处理。”他微微一笑。你真的听到他左脸上的皮肤沙啦作响——那里有一大块烧伤痕迹。他的眼睛望向安提莫妮，动作慢得像食岩人。然后他把注意力转回你这里。

（对她，茜奈特。）

对你，伊松。可恶，你最终搞清楚自己真正是谁的时候，会很高兴的。

“而且我一直很忙。”现在埃勒巴斯特抬起右臂。它中途突然就没了，从前臂中段开始。他上半身没穿任何衣服，所以你可以清晰地看出发生过的事。他的身体已经所剩不多，失去了好多个部分，而且他身上有血腥味、脓臭味，还有尿液和烤肉的味道。但胳膊上的伤，却不是他从尤迈尼斯的大火中遭受的，或者说至少不是直接遭受。他的断臂末端扣着某种坚硬的棕色物品，绝对不是皮肤：太硬，能看到的组成部分，质地也太像石灰岩。

石头。他的胳膊变成了石头。不过，多数都已经消失了，而那个断臂是——

——牙齿印。那些是牙齿印。你又一次看安提莫妮，想起一种钻石质的笑容。

“听说你也很忙。”巴斯特说。

你点头，终于把视线从食岩人身上拖开。（现在你知道他们吃什么样的石头了。）“喵坞之后，我……”你不确定该怎么说。这世上有些哀戚，深沉得无法承受，而你却承受过一次又一次。“我需要过不同的生活。”

这样说毫无道理。但埃勒巴斯特发出轻柔的声音表示认同，就像他能理解。“至少，你一直保有自由。”

如果隐藏自己的一切也算自由的话。“是的。”

“安顿下来了吗？”

“结了婚。曾有两个小孩。”埃勒巴斯特沉默了。他脸上有那么多烧黑的伤口，还有石灰质的棕色石头，你看不出他是在微笑，还是在皱眉。但你假设为后者，于是你补充说，“他们两个都……像我。我曾……而我丈夫……”

语言会让事件变真实，甚至连回忆都没有这样的威力，于是你停在那里。

“我理解你为什么杀死了考伦达姆。”埃勒巴斯特说，很小声。然后当你蹲在那里摇晃，真的被那句话打击到眩晕时，他又给了你致命的一下。“但我永远不会原谅你这样做。”

去死吧。他去死。你也去死。

你花了一点儿时间才能回应。

“如果你想杀我，我可以理解。”你最终吃力地说。然后你舔舔嘴唇。咽下口水。然后恶狠狠吐出后面那句话。“但首先，我要先把我丈夫杀掉。”

埃勒巴斯特发出一声嘶嘶响的叹息：“为你的另外两个孩子。”

你点头。奈松还活着，但在当前情况下，这点并不重要。杰嘎把她从你身旁强行带走，这已经是足够大的侮辱了。

“我不会杀你的，茜——伊松。”他听起来很累。也许他没听到你发出的小声音，那并不是解脱，也不是失望。“就算我能做到，也不会那样做。”

“就算你——”

“你还能做到吗，现在？”埃勒巴斯特一如既往地无视你的困惑继续提问。除了身体被重创之外，他还真是一点儿都没变。“你在埃利亚城利用过榴石碑的力量，但那块已经半死。你在喵坞一定用过紫石英碑，但那是……极端情况。你能自如使用吗，现在？”

“我……”你不想理解。但现在你的眼光被其他对象吸引，离开了这个曾是你导师、情人、挚友的可怕人物。在侧面，埃勒巴斯特身后，有个奇怪的东西倚在病院墙上。它看似一把玻钢剑，但剑刃太长太宽，并不实用。它有一副巨大的剑柄，也许因为剑刃傻长，还有个横档儿，第一次有人想用它切肉或者划开绳套，那地方就会碍事。而且它并不是玻钢铸造，或者说至少不是你见过的任何玻钢。它是粉红色，接近红，而且，

而且。你瞪着它。看透它。你感觉到它试图把你的意识吸引进去，向下深入。坠落，向上的坠落。穿过闪耀的、棱角分明的紫光组成的无尽走廊——

你猛吸一口气，警觉地收摄心神，然后瞪着看埃勒巴斯特。他又在笑，痛苦地笑。

“尖晶石碑，”他说，确定了你的震惊，“那个是我的。你有没有让它们中的任何一个属于你吗？你召唤时，方尖碑会不会来？”

你不想懂，但你的确懂。你不愿相信，但实际上，你一直都相信。

“是你扯开了北方的断裂带，”你一口气说。你的双手握成拳。“你让这片大陆破碎。你让这次灾季开启。用那些方尖碑！你做了……所有这些。”

“是的，用那些方尖碑，而且有那些站点维护者帮忙。他们现在都得到了安宁。”他带着杂音嘘出一口气，“我需要你的帮助。”

你的本能反应就是摇头，但并不是要拒绝他：“去填补它吗？”

“哦，不，茜因。”这次，你甚至懒得纠正他。你的眼睛无法离开他那张被逗笑的，几乎像骷髅一样的脸。当他说话，你察觉他的一部分牙齿也已经变成石头。他身上还有多少器官这样变化了？他这副样子还能活多久，应该活多久？

“我并不想让你去修补它。”埃勒巴斯特说，“那只是连带损失，但尤迈尼斯罪有应得。不，我想让你去做的，我的达玛亚，我的茜奈特，我的伊松，是让它更严重。”

你瞪着他，完全无语。然后他探身向前。显然这对他来说极为痛苦；你听到他的肌肉嘎吱响着拉伸，还有隐约的断裂声，应该是他身上某处的石质器官裂开了。但当他靠得足够近，他又一次微笑，而突然之间你明白了过来。邪恶的，吃人的大地啊。他根本就不是疯子，他从来就没疯过。

“告诉我，”他说，“你以前有没有听说过一个叫作月亮的东西？”

附录一

一份完整的第五季档案，

覆盖桑泽赤道联盟成立前后全部记录，从最初到最近时期

窒息季：帝国纪元2714-2719

可能成因：火山喷发

地点：德弗特里斯附近的南极地区，阿考克火山喷发，导致半径五百英里范围内飘满细灰组成的云团，吸入人体后可以在肺部和黏膜处结块。南半球五年没有阳光。尽管北半球受灾较轻（仅两年）。

酸季：帝国纪元2322-2329

可能成因：十级以上强烈地震

地点：未知；远海

突然的板块漂移，导致一系列火山喷发，地点与一条主要喷流[1]重合。这条喷流因火山成分影响而变为酸性，流向西海岸，并最终环绕过安宁洲大部分。多数沿海社群都在最初海啸中被毁灭；剩余社群或者解体，或者被迫搬迁，因其舰队和港口设施被腐蚀，渔业资源枯竭。云层导致的大气成分锢囚现象持续数年。沿海pH不适合人类生活的状况持续至灾季后多年。

沸腾季：帝国纪元1842-1845

可能成因：大湖区水底的岩浆溢出

地点：南中纬，泰卡里斯湖联区

岩浆溢出导致上百万加仑水蒸气和颗粒物进入大气层，进而导致大陆南半部酸雨和大气层锢闭现象。但北半部未受负面影响，所以，该时期是否可算是真正的灾季，考古术师之间存有争论。

毒气季：帝国纪元1689-1798

可能成因：采矿事故

地点，北中纬地区，赛斯特方镇

一场完全人为导致的灾季，触发事件为北中纬东北角煤矿工引致的地下火灾。相对温和的灾季，偶尔会有阳光照射，除局部地区外，未出现酸雨和灰雨现象。仅有少数社群宣布实行灾季法。赫尔汀城约有一千四百万人死于最初的天然气喷发和快速扩展的火热地陷，直至帝国原基人成功平息并封闭大火，令其不再延烧。剩余部分只能被孤立起来，并继续燃烧长达一百二十年。大火产生的烟灰沿主要风向传播后，导致呼吸问题，以及偶然的区域性窒息死亡事件，持续数十年。北中纬地区失去煤矿资源后的连锁反应，使地热和水电取暖方法更为普及。导致了匠师认证局的设立。

獠牙季：帝国纪元1553-1566

可能成因：海底地震导致超级火山爆发

地点：北极裂谷

一场海底地震的余震导致北极点附近此前未知的岩浆热点撕裂。随之引发超强火山爆发。亲历者声称，远至南极地区都能听到爆炸声。灰尘进入大气层上部，很快飞遍全球各地，尽管北极地区受灾最重。由于上次灾季已经过去大约九百年，部分社群准备不足，导致灾季损失加重；当时社会的主流见解，以为灾季不过是传说。吃人的传闻，从北方一直到赤道区都曾出现。这次灾季结束时，支点学院设立于尤迈尼斯城，并在北极和南极设立分支机构。

菌灾季：帝国纪元602年

可能成因：火山喷发

地点：赤道西部

东赤道地区季风雨季发生一系列火山喷发，导致该地区湿度上升，并在大陆百分之二十的区域内阻断阳光长达六个月之久。尽管与其他灾季相比，这次还算温和，但其发生的时间，给菌类繁殖创造了完美的外部条件，菌类爆发式生长，从赤道一直扩展到南北中纬地区，让当时充当主食的摩罗奇（此物种当前已灭绝）全部绝收。由此造成的饥荒被载入官方测地学纪录中，将这次灾季延长到四年（菌灾两年后结束，又过两年，农业生产和食品流通体制也得以恢复）。几乎所有受灾社群都能依靠自有存粮维持生存，由此证明了帝国改革及灾季应对计划的效果。灾后，北中纬及南中纬地区的更多社群自愿并入帝国。开启了帝国的黄金时代。

疯狂季：帝国纪元前3年——纪元后7年

可能成因：火山喷发

地点：基亚希低地

一座古老超级火山的多个岩浆活跃点喷发（同样的事件也导致了双连季，据信发生于大约一万年前），导致大量橄榄石和其他深色火成碎屑进入空中。因此形成的十年黑暗，不只像平常的其他灾季一样带来严重破坏，也导致大大高于正常比例的精神病症。赤道区桑泽联盟（通常被称为桑泽帝国）就诞生于本次灾季期间。桑泽军阀首领瓦里瑟通过使用心理战术，征服了众多积弱的社群。（参见《疯狂的艺术》，多人合著，第六大学出版社）第一缕阳光重现时，她被加冕为皇帝。

［编者按：桑泽联盟建立之前灾季的很多信息，都存在互相矛盾或有待确证之处。以下是2532年第七大学考古大会认同的灾季］

浪游季：帝国纪元前大约800年

可能成因：磁极偏移

地点：未知

这次灾季导致当时几种主流农作物灭绝，以及长达二十年的饥荒，因为地磁北极位置移动之后，很多传粉动物都陷入了混乱。

易风季：帝国纪元前大约1900年

可能成因：不可确知

出于未知原因，季风方向都出现了偏转，持续多年后才恢复正常。人们公认这是一次灾季，尽管缺乏大气锢闭现象，因为只有规模巨大（并可能发生在远洋地区）的地质事件，才可能导致这种现象。

重金属季：帝国纪元前大约4200年

可能成因：火山喷发

地点：南中纬近海地区

一次火山喷发（据信为伊尔戛山）导致十年的大气锢闭，安宁洲东部大范围的水银污染使情况雪上加霜。

黄海季：帝国纪元前大约9200年

可能成因：未知

地点：东部和西部沿海，以及南至南极的近海地区

这场灾季的相关情况完全来自赤道地区文化遗迹中的书面记录。出于未知原因，一次大范围的细菌爆发，导致几乎所有近海生物中毒，并造成沿海地区遭受长达数十年的饥荒。

双连季：帝国纪元前大约9800年

可能成因：火山喷发

地点：南中纬

根据那个时代流传下来的谣曲和口述历史材料所示，一座火山喷发导致长达三年的大气锢闭。正当这场灾害影响开始消除时，另一座火山口又随后喷发，导致大气锢闭延长三十年之久。

【注释】

[1] 围绕大地的一条强而窄的高速气流带，集中在对流层顶或平流层，在中高纬西风带内或低纬度地区都可能出现。其水平长度达上万公里，宽数百公里，厚数公里。——译者注

附录二

安宁洲全部方镇通用词汇简表

南极，南极人（Antarctics）：大陆最南端高纬度地区。也指来自该地区社群的人。

北极，北极人（Arctics）：大陆最北端高纬度地区。也指来自该地区社群的人。

灰吹发（Ashblow Hair）：一种明显的桑泽血统特征，在当前繁育者职阶的标准体系中被认为有正面作用，有此特征者被优先选择。灰吹发明显更加粗糙稠密，通常呈向上喷涌状；长度足够时，发丝会下垂到脸部周围和肩膀上。这种发质耐酸蚀，浸水后保水量少，在极端情况下，被证实具有灰尘过滤能力。在多数社群，繁育者标准只强调发质；但在赤道地区，繁育者通常还要求天然的“灰烬型”发色（铅灰色到白色之间，以出生时为准），才能得到认可。

杂种（Bastard）：出生时没有职阶的人，只有父亲身份不明的男孩才可能沦入此类。那些表现优异的人，可能在社群命名时，获准使用他们母亲的职阶。

喷射口（Blow）：一座火山。在某些沿海语言中，也被称为火焰之山。

地热点（Boil）：地热喷泉、温泉，或水蒸气喷射口。

繁育者（Breeder）：七大常见职阶之一。繁育者是因为良好健康状况和身体特征被优选出来的个人。在灾季，他们负责维护血统健康，并通过选择方法改良社群或种族。生为繁育者，而又未能达到社群职阶要求的人，可以在社群命名时选用一位近亲的职阶。

储藏库（Cache）：用于储存食物和其他补给品。社群随时保留储藏库，配置警卫并上锁，以备第五季来临。只有得到认可的社群正式成员才有资格分享储藏库中的物资，尽管成年人可以用他的份额养育未获得认可的孩童或其他人等。单个家族经常也维护他们自己的家族储藏库，同样严加看护，不给非家族成员使用。

切拜基人（Cebaki）：切拜基族人。切拜克曾是一个民族国家（桑泽帝国时代之前的政治系统，如今已经被废弃），位于南中纬地区，尽管在多个世纪之前被桑泽帝国征服之后，其领土已经重组为方镇治理结构。

沿海人（Coaster）：沿海社群成员。很少有沿海社群有钱雇用帝国原基人抬升岛礁，或用其他方式保护社群不受海啸威胁，所以沿海城市总是需要不断重建，因而比较容易缺乏各种资源。大陆西海岸人常常皮肤苍白，直发，有时双眼长有内眦褶。而东海岸居民更多皮肤黝黑，鬈发，有时双眼长有内眦褶。

社群（Comm）：社会群体。帝国统治系统中最小的社会政治单位，通常对应一座城市或者村镇，尽管很大的城市可能包括几个社群。社群中得到认可的成员，是那些有权获得藏库份额，享受保护的人，他们相应地通过纳税等形式向社群做贡献。

无社群者（Commless）：罪犯及其他未能得到任何社群接纳的人。

社群名（Comm Name）：多数帝国公民名字的第三个部分，表明他们的社群归属和权益。这个名字通常在青春期授予，作为长大成人的标志，表明此人已经被认可为社群中有价值的一员。新加入社群的移民可以要求改用新的社群名；如被接受，新社群名就将成为其名字的一部分。

童园（Creche）：因年幼而无法工作的孩童受照顾的场所，以便成人可以为社群完成必要工作。条件允许时，也是学习场所。

赤道地区，赤道人（Equatorials）：靠近并包括赤道在内的低纬度地区，沿海地带除外。也代指赤道地区社群成员。由于气候舒适，大陆板块相对稳定，赤道地区社群往往繁荣富庶，政治影响力强大。赤道地区一度是旧桑泽帝国的核心。

断层（Fault）：岩层破裂较为频繁，严重地震和火山喷发较常见的地区。

第五季（Fifth Season）：特别漫长的冬季（按帝国标准，持续时间要达到六个月以上），因地质灾害活动，或其他环境剧变而引起。也简称为灾季。

支点学院（Fulcrum）：旧桑泽帝国人建立的半军事组织，成立于獠牙季之后（帝国纪元1560年）。支点学院总部位于尤迈尼斯城，尽管在南北两极还有两座分院，以便覆盖尽可能广阔的地域。支点学院训练出的原基人（或称为“帝国原基人”）能够合法使用原基力，过程受到该组织严格规约，并有守护者严密监视；而通常来讲，这种行为是被禁止的。支点学院自主管理，自给自足。帝国原基人身着标志性的黑色制服，俗称“黑衫客”。

地工师（Geneer）：词源为“地学工程”。指从事土木项目的工程师——地热设备、隧道、地下基础设施、采矿等。

测地学家（Geomest）：研究自然界中的岩石及其分布问题的学者，有时也泛指科学家。狭义的测地学家研究岩性学、化学和地理学，这些在安宁洲都不被看作单独学科。少数测地学家专门研究原基力学——对原基力及其影响的研究。

绿地（Greenland）：多数社群保有的一片休耕地，通常在城镇围墙以内，或墙外的近处，《石经》建议设置的区域。社群绿地在任何时期都可以用来进行农业生产或牲畜养殖，或者在非灾季充当公园，闲置休耕等。个体家族也经常维持他们自己的家庭绿地或花园。

料石生（Grits）：支点学院名词，指尚未获得戒指，仍在进行基础训练的原基人儿童。

守护者（Guardian）：某组织成员，据说该组织诞生于支点学院之前。在安宁洲，守护者负责追踪、保护、制约和指导原基人。

帝国大道（Imperial Road）：旧桑泽帝国最伟大的创新之一，是一个公共道路网（有路基的大路，适合步行或乘马）连接所有主要社群和绝大多数较大方镇。公路由地工师和帝国原基人协作建造，原基人在地质活动剧烈的地区选择最稳固的路线（或者平息地质活动，如果没有稳定路线可选）。然后地工师将水源和其他资源集中在道路近处，以方便灾季旅行。

创新者（Innovator）：七大常见职阶之一。创新者是富于创意，善于用智慧解决实际问题的人，在灾季负责解决技术和物流等问题。

克库萨（Kirkhusa）：一种体形中等的哺乳动物，有时被当作宠物豢养，或用于看家、畜牧等。通常为植食性；在灾季变成肉食动物。

工匠（Knapper）：制作小型工具的人，原料包括石材、玻璃、兽骨等。在大型社群，工匠可能会使用机械设备或批量生产技术。加工金属的工匠通常能力低下，俗称“修补匠”。

讲经人（Lorist）：研习《石经》和历史传说的人。

硬皮瓜（Mela）：中纬度地区植物，跟赤道气候下的甜瓜接近。硬皮瓜是贴地生长的藤蔓植物，果实通常在地上。但在灾季，果实会在地下长成球根状。有些种类的硬皮瓜的花朵会捕食昆虫。

冶金术（Metallore）：跟炼金术和天文术一样，都是臭名昭著的伪科学，被第七大学的专家们斥责过。

中纬区，中纬人（Midlats）：大陆上纬度“中等”的地区，那些赤道区与北极、南极地带之间的部分。也指来自中纬区的人（有时也称为“中纬居民”）。这些地区被看作安宁洲的偏远地带，尽管那里出产全世界大部分食物、原料和其他重要资源。共有两个中纬区：北方（北中纬区）和南方（南中纬区）。

新社群（Newcomm）：对上次灾季结束后新兴起社群的俗称。至少熬过一次灾季的社群被认为更适合生活，因为已经证明了他们的效率和强大。

维护站（Nodes）：帝国在安宁洲各地设立的维护网络，用于平息地质事件。由于支点学院训练出的原基人相对稀少，维护站主要集中在赤道地区。

原基人（Orogene）：拥有原基力的人，无论是否经过训练。

贬义词：基贼。

原基力（Orogeny）：运用热能、动能或其他形式的能量控制地质活动的能力。

方镇（Quartent）：帝国政府体系的中层。四个地理位置接受的社群组成一个方镇，每个方镇有一位行政长官，管辖单个社群头领，而行政长官又向上级地区长官负责。每个方镇最大的社群就是它的主城；大型方镇的主城之间，有帝国道路网络连接。

地区（Region）：帝国政府系统的最上层。帝国认可的地区包括北极区、北中纬区、西海岸区、东海岸区、赤道区、南中纬区和南极区。每个地区都有一位地区长官，管辖所有本区方镇行政长官。地区长官由皇帝正式任命，尽管在实际生活中，它们往往由尤迈尼斯领导者挑选，或直接来自尤迈尼斯领导者阶层。

抗灾者（Resistant）：七大常见职阶之一。抗灾者是在饥荒与疾病威胁下拥有强大生存能力的人。在灾季，他们负责照料病弱者，以及处理尸体。

戒指（Rings）：用于在帝国原基人内部表示等级。未定级的受训者必须通过一系列考验，才能记得他们的首枚戒指。十戒是一名原基人能够达到的最高等级。每枚戒指都是用打磨过的半珍贵宝石制成。

驿站（Roadhouse）：每条帝国大道和很多稍低等级道路沿线都有的站点。所有驿站都有一个水源，而且靠近可耕种的土地、森林或其他资源。很多驿站位于地震活动最少的地区。

逃生包（Runny-sack）：一个易于携带的小包，内有补给品，多数人在家中常备，以防发生地震和其他紧急状况。

安全茶（Safe）：一种饮料，传统上被用于谈判，潜在敌对各方的首次相遇，以及其他正式商讨场合。其中含有一种植物提取液，会对任何其他添加物的存在做出反应。

桑泽（Sanze）：最早是赤道区的一个民族国家（番国——帝国时代之前存在的政治体系，目前已消失）；桑泽人的发源地。疯狂季结束后（帝国季7年），桑泽国被解散，取而代之的是桑泽人赤道联盟，包括六个以桑泽人为主体的社群，由尤迈尼斯的领导者瓦里瑟皇帝统治。联盟在灾后迅速扩张，到帝国纪元800年，最终统一了安宁洲所有地区。在獠牙季前后，联盟开始被俗称为“旧桑泽帝国”，简称“旧桑泽”。后根据帝国纪元1850年的希尔汀协定，联盟正式宣布解体，因为本地控制（在尤迈尼斯领导者阶层的指导下）被认为更能有效应对灾季。事实上，多数社群仍奉行帝国原有的政府、财政、教育及更多其他体系，多数地区长官也依然向尤迈尼斯纳税。

桑泽人（Sanzed）：桑泽种族成员。按照尤迈尼斯繁育者标准要求，理想型的桑泽人是古铜色皮肤，灰吹发，体格为健壮型或丰满型，成人身高不低于六英尺。

桑泽标准语（Sanze-mat）：桑泽族使用的一种语言，也是旧帝国的官方语言。现在是整个安宁洲的通用语。

灾季法（Seasonal Law）：军事化管理法，可以由任何一位社群首领、方镇长官、地区长官或受到认可的尤迈尼斯领导者宣布开始施行。在灾季法实施期间，方镇和地区管理职能暂停，社群作为独立的社会政治实体运行，尽管依据帝国政策，与本地其他社群间的合作是被大力倡导的。

第七大学（Seventh University）：一所著名大学，以测地学和《石经》研究见长，目前由帝国资助，坐落于赤道城市迪巴尔斯。这所大学的前身曾为私立，或接受团体管理；值得一提的有阿姆-伊莱特的第三大学（大约帝国纪元前3000年），当时被视为一个主权番国。较小的地区性大学和方镇设立的学院向第七大学缴纳贡金，以换取专业指导和其他资源。

隐知力（Sesuna）：对大地运动的感知能力。与此机能对应的器官叫作隐知盘，位于脑干位置。动词形式：隐知。

地震（Shake）：一种地质活动。

破碎之地（Shatterland）：常被严重的和（或）非常近期地质灾害扰动的地区。

哑炮人（Stillheads）：一个贬义词，原基人用来称呼缺乏原基力的人，通常减缩为“哑炮”。

食岩人（Stone Eaters）：一种罕见的人形智能物种，其肌肉、毛发等部位都像石头。人类对他们的禀性所知甚少。

壮工（Strongback）：七大常见职阶之一。壮工是以体力强壮见长的人，平时负责重体力劳动，灾季时负责安全。

职阶名（Use Name）：多数居民名字的第二个部分，表示此人所属的职阶。世上共有二十个被认可的职阶，尽管只有七种最为常见，并在当前和旧帝国时期通用。每个人都继承父母中同性别一方的职阶，理论依据是，有用的特性常常通过这种方式遗传。

致谢

这部奇幻小说部分诞生于太空。

如果你读到原稿最后一行，可能就会发现线索。全书最早的创意，萌发于“发射台”——一个当时由NASA（美国航空航天局）资助的工作坊，我是在2009年7月参加过。“发射台”项目的目标，是让对媒体观点有影响的人士集中起来（令人震惊的是，科幻和奇幻小说作者也在其中），确保他们理解真正的科学，如果他们要在书面作品中涉及此类元素。要知道，公众对天文学的很多误解，都是作家们传播的。但是我这本书呢，却把天文学跟有感情的石头人拼装到了一起，恐怕在正确传播科学知识方面，还是乏善可陈。对不起喽，发射台的同学们。

我不能跟你们说那次激烈又神奇的讨论，让我脑子里最早播下这部小说种子的那次。（因为致谢要短小啊。）但我可以告诉大家，那样激烈又神奇的讨论，在发射台这里是常态，所以如果你也是一位意见领袖，并且有机会参与这件事，我强烈建议你抓住机会参加。

而且我必须要感谢那年一起参加发射台活动的人，他们都对这本书的最早构思有帮助，不管他们本人有没有意识到。随手一写，应该包括麦克·布拉瑟顿（工作坊总监，怀俄明大学教授，本人也是一位科幻作者）；菲尔·普赖特，那位坏蛋天文学家（听我解释哦，这只是个头衔啦，他并不是真的坏蛋，我是说……算了，自己查一下他的资料吧）；盖伊和乔·赫尔德曼；派特·凯迪甘；科学喜剧人布莱恩·马洛；塔拉·弗雷代特（现在改姓马洛了），还有高德·赛勒。

以及，深深感谢我的编辑，德维·皮莱，还有我的代理人，卢辛娜·代沃，因为他们劝服我没有放弃这部小说。“破碎的星球”三部曲是我所有作品中最具挑战性的，在《第五季》写作过程中的某个阶段，任务显得太难，压力太大，我认真想过要放弃。（实际上，我的原话应该是：“删掉这团乱糟糟的破烂儿，劈开回收站，把那里的备份也清除，然后把我的笔记本从悬崖上丢下去，再用汽车碾，然后连车带电脑一起点着，然后用反铲挖土机掩埋罪证。你开反铲挖土机要用特殊驾驶证吗？”）凯特·艾略特（另一位需要感谢的人，永远是我的导师和挚友）说这种时刻是“自我怀疑的深渊”，任何作家在重要作品完成的过程中都可能会遭遇到。我的这个，跟尤迈尼斯的地裂一样深，一样可怕。

其他帮我跨越险峰的人们：罗斯·福克斯，丹尼埃尔·弗里德曼，我的医学顾问：米基·肯代尔；我的写作组；我的日间工作老板（我不知道这位想不想被提到姓名）；还有我的猫，奥兹曼迪亚斯陛下。是的，我甚至要感谢那只可恶的猫。

要让一个作家不被作品吓得屁滚尿流，需要全村人一起努力的好吧？还有，一如既往，感谢你们所有人阅读我的作品。

版权信息

书名：方尖碑之门

作者：（美）N.K.杰米辛

出版社：天地出版社

出版时间：2018年3月

ISBN:9787545532968

版权所有 侵权必究

目录

第一章 奈松，石头的故事

第二章 你，继续

第三章 沙法，被遗忘的人

第四章 你遇到挑战

第五章 奈松接管局面

第六章 你下定决心

第七章 奈松找到了月亮

第八章 你们受到警告

第九章 奈松，被需要

第十章 你被委以重任

第十一章 沙法，潜踪遁迹

第十二章 奈松，跌升

第十三章 你，在老古董之间

第十四章 你们收到邀请

第十五章 奈松，叛逆时代

第十六章 老友重逢，又一遭

第十七章 奈松，被厌弃

第十八章 你，倒数计时

第十九章 你，撼天动地

第二十章 奈松，棱角分明

附录一

附录二

致谢

给那些别无选择，

只能让他们的孩子为战场做好准备的人。

第一章

奈松，石头的故事

唔。不是吧。我把故事讲错了。

毕竟，一个人不能只是她自己，还得是其他人。人际关系会雕琢一个人的最终面貌。我是我，也是你。达玛亚是她本人，也是曾经抛弃她的家人们，还是支点学院那些塑造了她最终个性的人。茜奈特是埃勒巴斯特和艾诺恩，以及不幸被毁灭的埃利亚城和喵坞居民。现在你是特雷诺和积满尘土道路上的旅人，以及你死去的孩子们……还有仅剩的在世的那一个。你终将回到她身旁。

这不是提前剧透。说到底，你毕竟还是伊松。你已经知道这些了。不是吗？

那就讲讲奈松吧。奈松，世界终结时，她还只有八岁。

没人知道小奈松脑子里想过什么。那天下午，她从当学徒的地方回家，却看到自己的小弟躺在客厅地板上，死了，而她的父亲站在尸体旁边。我们可以想象她的所想，所感，所为。我们可以猜测。但我们不会真正了解。也许这样最好。

下面是我能确定的情况：我不是刚说过当学徒吗？奈松在接受训练，要成为一名讲经人。

安宁洲跟那个自命为《石经》传承者的群体之间，关系很是怪异。有记录表明，早在长期传言中的蛋壳季，世上就已经有讲经人存在。那次第五季期间有某种气体泄露，导致北极区几年内出生的孩子们都骨骼脆弱，一碰即断，还会随他们的成长而变弯——假如他们能长大。（尤迈尼斯城的考古学家们已经争论多年，致病的到底是锶还是砷，以及这个时期是否应该算作灾季，因为受影响的仅有数十万虚弱、苍白的小小野蛮人，集中于贫瘠的北方苔原。但那次，其实才是北极人开始被认为虚弱的时期。）时间是大约二万五千年前，根据讲经人群体自己的记述，多数外人都认为这是无耻的谎言。事实上，讲经人在安宁洲的生活，真正的历史要更加久远。二万五千年前，只是他们的角色开始被扭曲到近乎无用的时间点。

他们还在，尽管已经忘记他们遗失了多少记忆。他们这个团体——假如能称作团体的话，还是存续了下来，尽管从第一到第七大学都曾谴责他们的工作，称其真实性存疑，很可能也不准确，尽管所有时代的政府都用官方宣传打击他们传承的知识体系。当然，还经受了众多灾季考验。曾经，讲经人全部来自一个称为雷格沃的种族——西海岸居民中的一支，有土红色皮肤和天生的黑嘴唇，他们崇拜历史记录，就像不那么艰难时代的人崇信神明。他们曾经把《石经》刻在山崖上，版面高耸入云，以便所有人都能看到，并以此了解生存所需的智慧。但是在安宁洲，摧毁一座山，简直像原基人小孩发脾气一样容易。灭绝一个种族，难度也就比那大一点点。

于是讲经人不再是雷格沃人种，但多数还是会把嘴唇染黑，以纪念雷格沃人。现在，他们连这样做的原因都已经忘记。只是人们辨识讲经人的方式：看嘴唇，他们携带的整沓塑料板，以及通常破破烂烂的衣服，还有他们通常没有真正社群名的事实。请注意，他们不是无社群者。理论上，灾季发生时，他们可以返回各自的社群，尽管由于职业关系，他们常常流浪得太远，以至于返乡变得很不现实。事实上，就算是灾季，也有很多社群愿意接收他们，因为在漫长阴冷的长夜里，即便是最坚忍的社群也需要娱乐。为此，多数讲经人都会学习才艺——音乐、喜剧表演之类。他们也可以充当老师和小孩保姆，当没有其他人能抽空承担此类义务时，最重要的是，他们是活生生的证明，表明历史上还有其他人撑过了更艰难的考验。每个社群都需要这个。

那个来到特雷诺的讲经人名叫石城的讲经人伦斯莉。（所有讲经人的社群名都叫石城，职阶名都叫讲经人，这个职阶比较少见。）总体来说，她无关紧要，但有个原因，让你必须了解她。她曾经叫作腾提克的繁育者伦斯莉，那是在她爱上一名到访腾提克的讲经人之前，后者把当时还年轻的伦斯莉诱拐走，离开了充当玻璃匠的无趣生活。要是她私奔之前能发生一次灾季，她的生活还能更有趣一点儿，因为那种时候，繁育者的职责非常明确——而且有可能就是因为这个，促使她更想离开。或者就是恋爱中的年轻人常规性犯傻？很难说。伦斯莉的讲经情人最终在赤道城市贲费恩郊外抛弃了她，带着一颗破碎的心，满脑子传说故事，一个装满碎翡翠和半珠币的钱包，还有被脚踩过的一枚祖母绿徽章。伦斯莉变卖了祖母绿，让一名工匠打造了她自己的经板套件，用翡翠片购买了旅行物资，在工匠忙碌期间住在旅店里，用半珠币买了很多烈酒喝光。然后，有了新装束，治好了旧伤口，她独自继续前行。这职业，就是这样子生生不息。

当奈松出现在她开业的路边摊，伦斯莉可能想起了她自己成为学徒的过程。（不是引诱那部分——显然伦斯莉喜欢更成熟一点儿的女人，重点是女人；是愚蠢的梦想家那部分。）之前那天，伦斯莉途经特雷诺小镇，在市场摊位购物，裂开黑嘴唇友好又欢快地笑，宣示她在本地区的存在。她当时没注意奈松，小女孩在从童园回家的路上，站住了盯着她崇敬地看，心中突然涌起不理智的希望。

奈松今天逃了童园的课，特地跑来找她，还带来敬献的物品。这是传统——献礼那部分，老师家的女儿逃课不是传统。城里还有另外两个成年人已经在路边摊上，坐在一张长凳上听伦斯莉讲述，而伦斯莉的献礼杯中装满了彩色宝石碎币，上有本方镇的标记。伦斯莉看到奈松，吃惊地眨眨眼：一个瘦长女孩，腿特长，眼睛特大，在不是收获季节的现在，她离开童园的时间显然过早。

奈松停在路边屋的门槛上，喘着气，努力平息呼吸，这出场还挺夸张。另外两名来客转身瞪她，杰嘎通常沉默寡言的头生女儿，而这两个人的存在，让奈松没有马上说出自己的意图。她妈妈教过她，做事一定要谨慎。（妈妈会听说她逃课的事，但奈松不在乎。）她咽下口水，还是马上走到伦斯莉面前，奉上一件东西：一块黑色石头，里面可以看到一枚小小的，几乎是立方体的钻石。

你看，奈松只有那么一点儿零花钱，而且在听说有讲经人来镇上时，都已经花掉，买书买糖果了。但特雷诺没有人知道，该地区有一片潜力巨大的钻石矿场——“没有人”的意思，是原基人除外。而且原基人也要去找，才能发现。奈松是数千年来唯一花时间做了这件事的人。她知道自己本不应该找到这枚钻石。妈妈教过她，绝不能展示原基力，除了每隔几周在附近一座山谷做谨慎小心的练习之外，也不能使用它。没人带钻石充当货币，因为它无法轻易被敲碎找零，但在工业、采矿之类的场合还是很有用。奈松知道它有些价值，但她完全不知道，自己刚刚交给伦斯莉的这块漂亮石头，能买下一两座房子了。她毕竟只有八岁。

而且奈松感到兴奋，当她看到伦斯莉眼睛瞪大，看到那小块闪亮的东西从黑石头里冒出来。小女孩兴奋得无视其他人的在场，张嘴就说：“我也想成为讲经人？！”

当然，奈松完全不清楚讲经人具体做什么。她只知道，自己非常非常想要离开特雷诺。

我们以后再细说这个。

伦斯莉当然不会傻到拒绝这样的献礼，她实际上也没拒绝。但她没有马上给奈松回答，部分因为她感觉奈松很可爱，她的宣言跟其他孩子们的一时冲动没什么两样。（她是对的，在一定程度上；上个月，奈松还想当地工师来着。）相反，她要奈松坐下，然后用下午剩下的时间，给这一小批听众讲故事，直到夕阳西下，将山岭树木的影子拖得好长。等到另外两名来访者起身回家，他们看着奈松，暗示她也应该走了，直到她不情愿地跟他们一起离开，因为特雷诺镇的人可不想被人指责，说他们把一个小屁孩留在讲经人那里，整晚说话，把人烦得要死。

来客离开以后，伦斯莉生起篝火，开始做晚饭，食材有一点儿猪肚肉，绿色蔬菜，还有一点儿玉米粉，都是她前一天从特雷诺买来的。在吃着苹果等着晚饭做熟时，伦斯莉在手指间摆弄奈松给她的那块石头，沉思。并开始担心。

第二天早上伦斯莉进入特雷诺镇。悄悄询问过几个人之后，她来到奈松的家。这时伊松已经离开，去讲她作为童园老师的最后一堂课。奈松也去了童园，尽管她在等待时机，打算趁中午饭时间开溜，再去找她的讲经人。杰嘎在他的“工作间”，其实就是地下的一间侧室，他白天在那里，用噪声巨大的工具完成别人委托的订单。小仔睡在同一个房间的小床上。他什么环境下都能睡着，大地之歌一直是他的催眠曲。

伦斯莉敲门后，杰嘎来应门，有一瞬间她感到害怕。杰嘎是个中纬度混血种人，跟伊松一样，尽管他的遗传特征更偏向桑泽人；他身形高大，棕色皮肤，肌肉发达，还剃了光头。有点儿吓人。尽管他脸上表示欢迎的笑容完全真诚，这让伦斯莉为自己的决断感到高兴。这是个好人。她不能骗好人。

“这个给你。”她说着，把带有钻石的石块交给他。她不能从一个小孩手里接受如此贵重的礼物，不能以此交换几个故事和收徒待遇，奈松很可能几个月后就会改变主意。杰嘎困惑地皱眉，接过那块石头，听完她的解释之后，热烈地表示感谢。他承诺要传扬伦斯莉慷慨又正直的美名，逢人就说，这很可能会让她在离开本镇之前，有更多的机会展示自己的技艺。

伦斯莉离开。她在这个故事中的角色也就到此为止。不过这是个重要角色，所以我才向你们讲到了她。

要知道，让杰嘎与儿子为敌的，并不是简单一件事。多年来，他就发现过很多不正常的现象，跟他的妻子和孩子们有关，这在他心灵深处埋下了猜疑。这种躁动变成一份刺激，在这个故事开始时，真的变成了困扰，但他还在极力否认，所以不去多想这个问题。他毕竟爱着自己的家人，而事实真相就是……无法想象。字面意义上的无法想象。

他早晚都会发现的，不管是用什么方式。我重说一遍：他迟早都会发现真相。这件事怪不得任何其他人，只怪他自己。

但如果你想要一个简单的解释，如果能有单独一件事充当转折点，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岩浆区最后坏掉的堵塞物……那就是这块石头。因为你知道，杰嘎了解石头。他是一名优秀的工匠。他了解石材，也了解特雷诺。他知道，有一座古老火山造成的火成岩脉经过附近地区。多数都没有冲破地面，但完全有可能，奈松就是偶然发现了一块钻石出现在地面上，任谁都能捡到。可能性不大，但的确有。

伦斯莉离开以后，杰嘎心头一直飘浮着这番解释。真相就在水面之下，有如利维坦巨兽，等着舒展身躯，但暂时，他的思想水面依然平和。否认依然有力。

但之后，小仔就醒了。杰嘎带他去了客厅，问他是否肚子饿；小仔说他不饿。然后他对杰嘎微笑，凭借能力强大的原基人小孩准确的感知力，他盯着杰嘎的衣兜说：“那里为什么亮闪闪啊，爸爸？”

这句话用他清脆的童声讲出来，很可爱。但他掌握的知识——因为岩石的确在杰嘎衣兜里，而小仔正常来说根本不可能知道，让他丧了命。

奈松不知道一切都因那块石头而起。等你见到她，也别告诉她。

那天下午，当奈松回到家，小仔已经死了。杰嘎站在客厅，小孩正在变冷的尸体旁边。要打死一个学步期的幼儿，其实花不了太多力气，但他还是在此过程中换气过度。当奈松进门时，杰嘎血液中仍没有足够的二氧化碳；他感到头晕，身体摇晃，恶寒。不理智。所以，当奈松突兀地停在客厅门口，盯着眼前这一幕，缓缓明白自己看到了什么的期间，杰嘎不假思索地问：“你也是吗？”

他是个健壮的男人。这是个响亮、尖刻的问题，奈松被吓了一跳。她的眼睛本能地盯住他，而不再紧盯小仔的尸体，这救了她的命。她的眼睛是灰色的，跟妈妈一样，但脸形是杰嘎的。看她一眼，就让父亲从原始的恐惧中退了一步。

她也说了实话。这有帮助，因为他不会相信任何谎言。“是的。”她说。

她当时那个瞬间并没有真的害怕。看到弟弟的尸体，还有她的脑子拒绝解析眼前场景的事实，让她所有的认知力全部停滞。她甚至没完全清楚杰嘎在问什么，因为要搞清楚父亲问题的背景，就要求她承认父亲拳头上是血迹，而且她弟弟也不是趴在地板上睡着了。她不能。当时不能马上做到。但在没有连续思路的情况下，像孩子们在极端情形中常见的那样，奈松……退化了。尽管她不知为什么，眼前所见却让她感到恐惧。而在她父母二人之中，杰嘎一直是她较为亲近的一个。她也是父亲的宠儿：长女，他出乎意料的福分，脸像他，幽默感也像他。她喜欢父亲爱吃的食品。他曾有过模糊的希望，想让她追随自己的足迹，以后也当工匠。

所以当奈松哭泣时，她并不清楚自己在哭什么。而就在她头脑一片混乱，内心尖叫的同时，她向父亲跨近了一步。他的双拳紧握，但女儿还是无法把他看作威胁。他是她的父亲。她想要得到安慰。“爸爸。”她叫道。

杰嘎畏缩。眨眨眼。瞪视，就像之前从未见过她一样。

认识到。他不能杀死她。即便她是……那也不行。她是他的小丫头。

她再次向前一步，伸出双手。他无法让自己也伸出双手迎接，但的确站定了没动。女孩抓住了他较为靠近的那只手腕。他站在那里，跨着小仔的尸体。奈松没办法像她想要的那样，抱住父亲的腰，但她的确把脸贴在他的二头肌上，那么强壮，那么让人安心。她没有发抖，而杰嘎也没有感觉到她的眼泪沿着他的皮肤流下。

他站在那里，呼吸渐渐平缓，拳头渐渐张开，而她一直哭泣。过了一会儿，他转身，正面对着她。而她两臂抱住父亲的腰。转身面对女儿，就需要转身，不再看他对小仔做过的事。这动作很容易。

他轻声对女儿说：“带上你的东西，就像你要去奶奶家住段时间一样。”杰嘎的母亲几年前改嫁，目前住在苏姆镇，下一座山谷里的小城，那儿很快将被完全摧毁。

“我们是要去那里吗？”奈松靠在父亲肚子上问。

他抚摩女儿的后脑。杰嘎总习惯这样做，因为女儿总喜欢这样表示亲昵。当她还是小婴儿时，父亲的手放在她的后脑，她就会哼哼得更响亮一些。这是因为隐知盘在脑子的那个区域，他触摸那位置，能被她更充分感知，原基人都这样。但两人谁也不知道这件事的缘由。

“我们要去一个能让你好起来的地方。”杰嘎轻声说，“我听说过的一个地方，那里的人能帮你。”把她再变成一个小女孩，而不是……他避开这个思路。

女儿吞咽口水，然后点头，后退，仰头看他：“妈妈也一起去吗？”

某种表情掠过杰嘎的脸，像地震一样隐蔽地经过：“不去。”

然后奈松，这个为了摆脱自己妈妈，甚至想要跟某个讲经人浪迹天涯的小女孩，闻言终于放松下来。“好的，爸爸。”她说完就回自己房间收拾东西了。

杰嘎长时间盯着她离开的方向，屏住呼吸。他再次从小仔那里转开身，收拾自己的行李，然后出去，把马套上马车。一小时内他们就已经出发，向南行进。世界末日接踵而至。

杰马里亚（此人死于湮沙季）时代的人们曾以为：如果把家中幼子献祭给大海，它就不会再次涌上岸边，淹死其他人。

——选自讲经人故事《坚强的繁育者》，流传于西海岸靠近布罗克夫半岛的罕勒方镇。未经证实。

第二章

你，继续

“一个什么？”你问。

“月亮。”埃勒巴斯特——你钟爱的怪物，清醒的疯子，整个安宁洲最强大的原基人，食岩人零食半成品，他盯着你这样说。这眼神还像从前一样犀利，你感觉到他强大的意志力，这个让他拥有移山倒海之力的缘由，还有那目光里几乎可以成形的骑士热忱。守护者真可谓愚不可及，居然会把他当成驯顺的绵羊。“就是一颗卫星。”

“一颗什么？”

他沮丧地轻轻哼了一声。他完全就是原来的样子，除了身体有一部分变成石头以外。你们之间，曾经比恋人差一点儿，比朋友多很多，那是十年前，那生活属于另外一个自我。“天文学并非痴人说梦。”他说，“我知道，别人曾经教你藐视它，安宁洲的几乎所有人都认为研究天空是浪费时间，因为大地才真正致命。但是地火啊，茜因。我以为事到如今，你应该已经学会对主流意见持怀疑态度了。”

“我还有别的事要忙。”你抢白说，跟你以前总是打断他一样。但想起过往，也让你同时想起现在的打算。这又让你想到自己活着的女儿，死去的儿子，和你的……很快就前任到夸张程度的前夫，你因而明显畏缩。“而且我现在叫伊松，都跟你说过了。”

“随便了。”伴着一声痛苦的叹息，埃勒巴斯特小心翼翼靠墙坐起。“他们说，你跟一名测地学家一起来到这里。让她给你解释吧。我这段时间体力没那么好。”因为正在被吃掉，很可能会有点儿不舒服。“你还没回答我的第一个问题。你还能做到那件事吗？”

你还能否召唤方尖碑到你身边？他刚刚提出这个问题的时候，感觉有些莫名其妙，很可能你有点儿直眉瞪眼，因为发现他1)还活着，2)正在变成石头，以及3)就是那个把整块大陆撕成两半，触发一次可能持续到永远的灾季的人。

“方尖碑吗？”你摇头，更大程度上是困惑，而不是急于否定。你的视线偏移到他床边那个古怪的东西上，它看起来像是特别长的一把粉红色玻钢剑，感觉却像是方尖碑，虽然它不可能是方尖碑了。“这有——不，我不知道。喵坞之后，我就再也没有尝试过了。”

他轻声呻吟，闭上眼睛：“可恶，你还真是没用啊，茜因。伊松。对我们的技能，从来就没有过一丝尊重。”

“我挺尊重它的，我只是——”

“只够勉强度日，足够超过凡夫俗子，但仅仅为了利益。别人告诉你需要跳多高，你就跳到刚好的高度，只为得到更好的住房，还有多得一枚戒指——”

“那是为了得到隐私权，你这混蛋，还有对自己生活的更大控制力，还有一点儿该死的尊重——”

“而且你竟然真的听从你那个守护者说的话，尽管把所有其他人的话当成耳旁风——”

“嘿。”长达十年的教师生涯，让你的声音带有一份黑曜石一样的锋芒。埃勒巴斯特果真停止抱怨，眨着眼睛看你。你很平静地说：“我为什么会听从他的话，你心知肚明。”

当时有片刻宁静。你们两个都利用这点儿时间重整旗鼓。

“你是对的。”他终于说，“对不起。”因为每一个帝国原基人，都会一直听从（至少曾经听从）他们被指定的守护者的命令。那些不听话的人都死掉了，或者沦落到维护站。唯一的例外，又是埃勒巴斯特。你一直都没查明他到底对自己的守护者做了什么。

你态度生硬地点头，表示和解：“我接受你的道歉。”

他小心翼翼吸了一口气，看似疲惫不堪：“试一下，伊松。试试联系一座方尖碑。今天就试。我需要知道答案。”

“为什么，这个伪-青又是怎么回事？到底——”

“是卫星。而如果你控制不了方尖碑的话，这一切都不重要。”他的眼睛真的开始闭合。这很可能是好事。如果他要活着熬过这番变化，很可能就需要养精蓄锐。假如这种情况还能活命。“比不重要还糟糕。你记得我最初为什么不肯告诉你方尖碑的事，对吧？”

是的。曾经，在你从未在意过空中飘浮的、巨大的、半真实半虚幻的晶体柱之前，你曾要求埃勒巴斯特解释，为什么他能用原基力做出那么令人惊叹的事情。他不肯告诉你，你因此恨他，但现在你已经知道，他的那些知识有多么危险。如果你不知道方尖碑是放大器，原基力放大器，你就不会借助榴石色方尖碑，在守护者的攻击下保命。但如果那块榴石碑本身不是半死不活，碑体开裂，中间还冻了一名食岩人，那次就会要了你的命。你当时没有那么强大的力量，自制力也不够，无力阻止那能量把你从脑子向下全身烤焦。

而现在，埃勒巴斯特却让你有意召唤一块石碑，看看会有什么后果。

埃勒巴斯特熟知你的各种表情。“去试试看。”他说，然后完全闭上双眼。你听出他的呼吸声略带战栗，就像有砂石灌入他的肺泡里。“黄玉碑就在附近某处飘浮。今晚呼叫它，到早上再看……”他突然看似衰弱了下去，气息急促。“看它能否前来。如果它没来，告诉我，我再去找其他人。或者尽我所能去做。”

找谁，做什么，你完全无从猜想：“你还想跟我说说到底怎么回事吗？”

“不想。因为无论如何，伊松，我还是不想让你死。”他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嘘出。下面的话要比平时更小声：“见到你真好。”

你不得不绷紧下巴回答：“是啊。”

他没有再说一句话，对你俩来说，这已经足够当作告别。

你起身，扫了一眼站在近处的食岩人。埃勒巴斯特称她为安提莫妮。她以同类惯常的、雕像一般的方式站立，过于浓黑的眼睛，过度沉稳地看着你，尽管她的姿势完全是古典风范，但你还是觉得，那造型透着一点儿讽刺。她头部优雅地侧向一边，一只手叉腰，另一只手举起，手指放松，像在朝着不确定的方向挥手。也许是叫人靠近，因为手的方向跟告别相反；也许这种姿势的意味，是某些人知晓某种秘密，想让你知道他们知道，却不肯告诉你具体内容。

“请好好照顾他。”你对她说。

“我会，像对所有宝贵的东西一样。”她回答，嘴巴没有动。

你才不会费心去解读这句话。你回到病房门口，霍亚站着等你的地方。霍亚看似一个非常古怪的人类小孩，实际却是个食岩人，他把你看成他专有的宝贵物品。

他看着你，闷闷不乐，从你得知他的真实身份以来一直如此。你摇摇头，经过他身边出门。他随后跟上，保持一步距离。

这是凯斯特瑞玛社群的前半夜。时间很难说清，因为这座巨型晶体球内的光线从来不会变，难以置信地从粗大晶体柱中持续放射出来。人们在周围忙碌，搬运东西，对同伴大声喊叫，继续他们平时的工作，不必像其他社群一样，因为天黑就放慢节奏。你怀疑，在这里的前几天会比较难睡着，至少要到你适应了这里的状况才行。这不重要。方尖碑也不在乎时辰。

你和霍亚面见埃勒巴斯特和安提莫妮期间，勒拿一直礼貌地等在外面。你们出来后，他跟在一旁，很期待的样子。“我需要去一下地面。”

勒拿面露难色：“守卫不会放你上去的，伊松。新加入社群的人得不到信任。凯斯特瑞玛要存续，就要保持秘密状态。”

跟埃勒巴斯特重逢带回一些旧日回忆，也带来了以往的坏脾气：“他们可以试试阻止我。”

勒拿停住脚步：“然后你就要做之前对付特雷诺的那些事吗？”

可恶。你也站住，因为刚才的打击，身体略有点儿摇晃。霍亚也停住，若有所思地看着勒拿。勒拿并没有怒目而视。他脸上的表情太平静，算不上愤怒。真烦。好吧。

过了一会儿，勒拿叹了口气，靠近过来。“我们去找依卡。”他说，“告诉她我们需要什么。我们要求去地面——如果她想要，可以派人守着。这样可以吗？”

这听起来那么合情合理，你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曾这样想过。好吧。你知道为什么。依卡或许跟你一样，也是原基人，但你有太多年持续遭受支点学院原基人的阻挠和背叛；你已经不会因为她跟你是同类就相信她。不过，你还是应该给她个机会，她毕竟跟你是一类人。

“好吧。”你说，然后跟他去了依卡那里。

依卡的住所并不比你的更大，尽管是社群女首领的住宅，却也没有任何特别之处。只是又一套住房，在一根闪亮的白色晶体柱侧面，用未知的方法掏挖了出来。不过，房门外倒是有两个人在等，一个靠在晶体柱上，一个在栏杆旁，探身俯视凯斯特瑞玛。勒拿在他们后面排队，示意你也这样做。正常排队是应该的，方尖碑反正也不会跑掉。

那个看风景的女人回头扫了一眼，然后上下打量你。她稍微年长一些，桑泽样貌，尽管比常人皮肤偏黑一点儿，而且她茂密的灰吹发也略微有些打卷，像是一团卷云，而不是爆炸形。有些东海岸血统。也有西海岸的：她眼睛有内眦褶，目光像是在品量，有点儿警觉，也带点儿轻蔑。“你是新来的。”她说。不是疑问语气。

你点头回应：“我叫伊松。”

她撇嘴一笑，你吃惊地眨眼。她的牙齿被磨尖过，尽管早在几世纪之前，桑泽人应该就已经放弃了这种习俗。獠牙季之后，这种形象有损他们的声誉。“加卡，凯斯特瑞玛的领导者。欢迎来到我们的地下蜗居。”她的笑容更爽朗了些。你听出她的言外之意，忍住了没有皱眉。通常来说，社群里有个没掌权的领导者职阶成员，都不是什么好事。不满足现状的领导者们，在危急时刻往往喜欢煽动政变。但这是依卡的问题，不是你的。

另一个在等的人，那个背靠晶体柱的男子，看上去没有观察你——但你发觉他的眼珠没有移动，并未追踪他正在观看的远方景物。他比较瘦，比你矮，须发茂密，颜色让你想起干草丛中长起的草莓。你想象他那份间接注意带来的压力。你没有去想象那份本能，告诉你他也是你的同类。因为他没有对你的存在做出反应，你也就没对他说话。

“他是几个月之前来的。”勒拿说，让你把注意力从身边新人那里撤回。有一会儿，你以为他是在说干草混草莓色毛发的男人，然后才意识到他在说埃勒巴斯特。“直接出现在晶体球里边相当于镇广场的地方——平顶柱。”他点首向你身后示意，你回头，想搞清楚他的意思。啊：那儿，凯斯特瑞玛众多尖锥晶体之间，有一根像是被从中截断，留下一片宽阔的六角形平台，位置和高度都接近晶体球中央。有几座梯桥通向那座平台，上面有椅子，周围还有护栏。那就是平顶柱。

勒拿继续说：“之前没有征兆。看起来，原基人没有隐知到任何东西，当值的哑炮也什么都没看到。他和他的那个食岩人，突然就那样……冒了出来。”

他没看到你吃惊地皱眉。你之前从未听过有哑炮用哑炮这个词。

“也许食岩人知道他要来，但他们很少跟选中对象之外的人谈话。而那一次，甚至连被选中的人也没得到消息。”勒拿的视线移向霍亚，后者刻意在这个瞬间无视他。勒拿摇摇头。“依卡试图把他赶走，这是自然，尽管如果他愿意，她也乐于为他施行安乐死。他的病况结局显而易见；性质温和的药物加上一张床，就此结束，也是一片好心。当她叫来壮工时，他却做了某些事。灯盏全部熄灭，空气和水流停止。只有一分钟，但感觉像是一年。等他让一切恢复运转，所有人都非常惊慌。于是依卡说他可以留下，我们要帮他处理伤口。”

听起来差不多属实。“他是个十戒高手。”你说，“还是头犟驴。他想要什么都给他，而且对他态度好点儿。”

“他是支点学院来的？”勒拿倒吸凉气，貌似崇敬。“地火啊。我都不知道还有帝国原基人幸免于难。”

你看着他，吃惊得无法感觉到好笑。但话说回来，他又怎会知晓这种事？另一个想法让你清醒起来。“他正在变成石头。”你轻声说。

“是啊。”勒拿听起来很遗憾，“我从未见过类似病例。而且越来越严重。来这里的第一天，还只有他的手指已经……才刚被食岩人……取走。我没明白病况怎样发展的。他很小心，只在我和助手不在场时才做。我也不知道是她对他用了某种邪法，还是他在自残，或者……”他摇头。“我问过他，他只是微笑着说，‘拜托，耐心再等一小段时间。我在等某个人。’”勒拿冲你皱眉，若有所思。

诡异的就是这个：不知为何，埃勒巴斯特早知道你要来。或许他并不知道。也许他只是寄希望于有人来，任何人，只要有必要的技能。这里机会较大，因为有依卡，她用了某种方法吸引到数英里内的所有原基人。只有在你能召来方尖碑的情况下，你才会是他在等待的人。

过了一会儿，依卡从门帘一侧探出头来。她对加卡点头，瞪着草莓-干草发色的男子，直到他叹口气，转身面对她，然后她发现了你和勒拿还有霍亚。“哦。嘿。很好，你们都进来吧。”

你想要抗议：“我需要私下跟你一个人谈。”

她的回应是瞪着你看。你眨眨眼，觉得困惑，意外，厌烦。她继续盯着你。你身边的勒拿在两脚之间倒换重心，静默地施加压力。霍亚只是在看，跟你差不多。终于你领会到对方的用意：她的社群，照她的规矩办事，而且如果你想住在这里……你叹口气，跟在其他人身后进屋。

房间里，温度要高于社群内大多数其他地方，也更黑一些，是门帘导致了光线上的区别，尽管墙面也泛着微光。感觉像是深夜，实际也很可能已经是深夜，地面时间。这时候偷偷溜走，去你想去的地方，应该是个好主意——但你随即制止了自己，因为你现在不应该想得太长远。然后你再次纠正自己，因为已经失去了奈松和杰嘎的踪迹，所以，你应该想长远一点儿。这么说来——

“好啦。”依卡说，听起来有些无聊，她走到一把简单、低矮的长沙发前，盘腿坐了上去，一拳支颐。其他人也都落座，但她看的是你。“我已经在考虑做些改变了。你们两个来得正好。”

有一会儿，你以为她说的“你们两个”包括勒拿，但他坐在了最靠近依卡的沙发上，而且有种感觉，举止轻松，面貌闲适，让你觉得他以前应该听过类似的话。那么，她意思指的是霍亚喽。霍亚坐在了地上，这让他更像个小孩……尽管他并不是。奇怪的是，你总是很难记住这一点。

你警觉地坐下：“正好做什么？”

“我还是不认为那是个好主意。”草莓干草发男子说。他在看你，尽管脸还是侧向依卡那边。“我们对这些人一无所知，依克。”

“我们知道，他们在外面幸存到了昨天。”加卡说，她身体侧向一边，手肘放在沙发扶手上。“这也挺了不起的。”

“那不值一提。”草莓-干草男——你真想知道他的名字——下巴绷紧。“我们的猎人也能在外面存活。”

猎人。你眨眨眼。这是古老时代的职阶之一——已经被废弃的一种，根据帝国法律，所以现在没有人生来就是猎人。文明社会不需要狩猎-采集者。凯斯特瑞玛会有对这种职业的需求，深切地反映了这个社群的状况，超过依卡跟你说过的任何内容。

“我们的猎人了解附近地貌，我们的壮工也一样，是的。”加卡说，“但只限于近处。新来者更了解我们领地之外的情形——居民、风险，任何其他方面。”

“恐怕我并不了解什么有用的情报。”你开口说。但就在你说这番话的同时，自己就蹙起眉头，因为想起了几座驿站之前你就开始察觉的一件事。太多赤道人手腕上绑了饰带或丝绸布条。他们看你时候拒斥的眼神；他们的专注——在其他人惊慌失措的背景下。在每座营地，你都看到他们巡视所有幸存者，挑出任何装备较好、身体较健康，或者其他方面高于平均水平的桑泽人。低声跟那些被选中的人谈话。第二天一早离开，人群比到达时更加壮大。

这种事有没有任何意义？同族聚居是古老习俗，但人种和民族有好长时间都无关紧要了。目标一致，专长多样的社群更为高效，就像旧桑泽帝国证明的那样。但现在，尤迈尼斯成了一道裂谷深处的废墟，帝国律法和习俗不再有任何强制力。那么，也许这就是变化的最早迹象吧。也许再过几年，你就将不得不离开凯斯特瑞玛，找一个到处是跟你一样的中纬人组成的社群，他们的皮肤是棕色但并非深棕，高大又不过分高大，毛发带有小卷或大卷，但绝不会是灰吹型或者其他直发。那种情况下，奈松倒是可以跟你同行。

但你俩又能隐藏身份多久呢？没有社群想要基贼。除了这一个。

“你的了解总比我们要多。”依卡说，打断了你的神游天外，“反正呢，我也没空跟你争论这个。我现在要跟你说的，就是几周前跟他说过的那番话。”她用下巴示意勒拿。“我需要参谋——了解灾季的人，从大地到天空，一切。你现在就是这样的人，直到我找人把你取代。”

你的惊诧何止一星半点：“可恶，我对这个社群一点儿都不了解啊！”

“这就是我的工作了——也是他的，还有她的。”依卡向草莓-干草男和加卡方向点头。“反正，你也会学习的。”

你目瞪口呆。然后你才想起，她还把霍亚包含在了这次会议中，是吧？“地火啊，锈桶啊，你还想要一个食岩人做参谋？”

“为什么不呢？他们也住这儿。人数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多。”依卡集中注意力在霍亚身上，后者也在看她，表情深不可测。“这可是你告诉我的。”

“的确如此。”他平静地说，“但我代表不了他们。而且我们不是你社群的一部分。”

依卡躬身，狠狠瞪了他一眼。她的表情介乎敌意和警觉之间。“你们对我们的社群有影响，哪怕只是作为潜在威胁。”她说。她的眼神扫向你。“而且你们，呃，追随的人，已经是社群一员。你们至少会关心他们的遭遇。对吧？”

你发觉这次没有看到依卡的食岩人，那个鲜红色头发的女人，已经几小时没见她了。但是，这并不意味着她不在附近。通过安提莫妮，你学会了不相信表面的不在场。霍亚说了句什么，回答依卡。你突然之间感到一份不理智的狂喜，因为他为了你，选择了保持可见状态。

“至于说为何选你，为何选医生，”依卡说着，挺直身体，尽管还看着霍亚，话却是说给你听，“这是因为我需要多种不同视角。一位领导者，尽管她并不愿意当领导。”她看看加卡。“另一位土生土长的基贼，他不屑于管住自己的舌头，经常宣扬我有多愚蠢。”她向草莓干草男点头，后者叹气。“一位抗灾者兼医生，了解外面的大路。一名食岩人。我，还有你，伊松，可能杀死我们所有人的人。”依卡微微苦笑，“的确应该给你个不杀我们的理由。”

对这句话，你还真是无言以对。有一会儿，你觉得依卡应该邀请埃勒巴斯特加入她的参谋圈子，假如破坏凯斯特瑞玛的能力就是入选标准的话。但这样一来，也会引出一些尴尬的问题。

你问加卡和草莓干草男：“你们两个都是本地人吗？”

“不是。”加卡说。

“你是。”依卡说。加卡瞪她。“你从小就住在这里，加尔。”

加卡耸耸肩：“但除了你之外，没人记得这件事，依克。”

草莓干草男说：“我是本地出生，本地成长。”

两个原基人，都活到成年，在一个不会杀死他们的社群。“你叫什么名字。”

“卡特，壮工。”你等着社群名。他干笑，笑容只涉及半边嘴巴，两眼都没有笑意。

“可以说，在我们成长的过程中，卡特的秘密并没有真正泄露。”依卡说。她现在倚靠在沙发后面的墙上，揉着两眼，似乎累了。“反正人们还是猜了出来。流言足以让他不能被社群正式接纳，在前任头领时代。当然，现在我已经有六次以上提出给他社群名了。”

“条件是我放弃‘壮工’。”卡特回答。他还保持着薄纸风格的笑容。

依卡放下她的那只手，下颌绷紧：“否认自己的实质，并不会阻止别人看透真实的你。”

“但你活下来，也不是靠炫耀这件事。”

依卡深吸一口气，她的下颌肌肉抽动，放松。“而这就是我要求你做这件事的原因，卡特。但我们还是继续说其他事吧。”

如此继续。

整个会议期间你都坐在那儿，试图理解你渐渐了解到的暗流，同时还不完全相信你在这里，与此同时，依卡摆出凯斯特瑞玛面临的种种问题。全是你以前无须考虑的事情：抱怨公共浴池水温不够高。陶工严重不足，而通晓缝纫技能的人又太多。一座谷物仓出现霉烂现象；数月分量的口粮不得不被烧掉，以免污染其他食物。肉食短缺。你从过度关注单独一个人，变成了不得不考虑很多人。这有些突然。

“我刚刚才洗过澡。”你不假思索地说，试图让自己从失神状态中恢复，“水挺好的。”

“你当然觉得水好啦。你刚过了好几个月的苦日子，就算洗澡，也只能用冰冷的溪水。但凯斯特瑞玛的很多居民在生活中，一直都有可靠的晶体球家园和能够调节的水龙头。”依卡揉揉双眼。会议才进行了一小时左右，但感觉更为漫长。“每个人都用自己的方式应对灾季。”

对你来说，没事就大惊小怪乱抱怨并不像是合理的应对方法；但是，好吧。

“肉食不足是真正的问题所在。”勒拿皱起眉头说，“我注意到之前几次社群分配都没有肉食，也没有蛋类。”

依卡的表情变得严峻起来。“是的，我说说原因。”她特地为你补充解释，“我们这个社群没有绿地，如果你之前还没察觉的话。附近的土壤很贫瘠，种点儿菜还行，但草料和干草都难有收获。然后在这个灾季来临之前，所有人都忙着争论要不要重建窒息季之前的旧城墙，以至于没人想到去跟一个农业社群谈判，换几车优质土壤回来。”她叹气，捏着鼻梁。“反正呢，大部分牲畜也没有办法牵下矿井和阶梯。我不知道我们当时在想什么，居然会指望生活在地下这里。这正是我需要帮助的原因。”

依卡的疲惫并不意外，她承认错误的意愿却是。这也让人担心。你说：“灾季期间，一个社群只能有一位领导者。”

“是啊，而且依然是我本人。你们不要忘了。”这可以是个警告，但听起来不像。你怀疑这只是对她本人在凯斯特瑞玛地位的客观承认：人们选择了她，暂时还信任她。他们不了解你、勒拿，还有霍亚，看来也不相信加卡和卡特。你们需要她，超过她需要你们中间的任何一个。不过，突然，依卡摇摇头。“我不能继续谈这些屁事了。”

好的，因为你脑子里一直有种断裂感——今天上午，你还在考虑赶路、活命和奈松，这感觉已经开始让你感到难以承受。“我需要去一下地面。”

这个话题转换得太突然，显然像是晴天霹雳，有一会儿，所有人都在盯着你。“我×，这是为什么呀？”依卡问。

“埃勒巴斯特。”依卡看上去一脸懵。“就是你们病房里的十戒高手，他让我去做件事。”

依卡一脸苦相：“哦，他呀。”看到这反应，你不禁微笑。“有趣。他来这儿之后，还没跟任何人谈过话。就坐在这儿，用光我们家的抗生素，吃掉我们家的粮食。”

“我刚做完一批盘尼西林，依卡。”勒拿翻了个白眼。

“这是原则问题。”

你怀疑埃勒巴斯特一直在消除本地微震，以及抵抗北方来的余震，这贡献远超过他的需求。但如果依卡本人隐知不到的话，解释也没有用——而且你也不确信自己对她足够信任，到了可以谈论埃勒巴斯特的程度。“他是我的老朋友了。”这句可以。这概括不错，尽管并不完整。

“他看上去不像是能有朋友的人。你，也一样。”依卡打量了你好久。“你也是十戒高手吗？”

你的手指不自觉地动起来。“我曾佩戴六枚戒指，以前。”勒拿的头猛转过来，死盯着你。好吧。卡特脸上肌肉抽动，含义你无法解读。你补充说：“在支点学院期间，埃勒巴斯特曾经是我的导师。”

“我知道了。那么，他让你上到地面做什么呢？”

你张开嘴，然后又闭上。你不由自主地看了一眼加卡，她哼了一声站起来，然后你看勒拿，他的表情也变难看了，意识到你不想在他面前说。他本不应该得到这种待遇，但是……他毕竟是个哑炮。最终你说：“原基人的事。”

这说法弱爆了。勒拿脸上没表情，但眼神很冷。加卡挥挥手，走向门帘。“那就不关我的事。走啦，卡特。因为你只是个壮工而已。”她刺耳地大笑。

卡特身体绷紧，但出乎你意料的是，他真的站起来，尾随加卡离开。你看了勒拿一会儿，但他双臂交叉，没有走的意思。好吧。这番折腾之后，依卡也已经是一脸狐疑。“这怎么回事？你以前的导师要传授最后一课？他显然活不了太久了。”

你来不及掩饰，就已经咬紧牙关：“这可不一定呢。”

依卡看似又考虑了片刻，然后她决绝地点头，站起来：“那好吧。就请等我叫上几名壮工，我们马上出发。”

“等等，你也去吗？为什么？”

“好奇喽。我想看看支点学院的六戒门生能做什么。”她对你坏笑，拿起那件毛皮长外套，你第一次见她时穿的那件。“也许试试我自己能否做到。”

想到一个自学成才的野生原基人想要联络方尖碑，你吓了一大跳：“不行。”

依卡的表情冷下来。勒拿瞪着你，难以相信你刚刚达到目的，一下子就搞砸了。你迅速补充说明：“即便对我来说，这东西也极为凶险，而且我以前还做过的。”

“‘这东西’？”

好吧，事已至此。她不知道当然更安全一些，但勒拿的立场也对。如果你想在她的社群安身，就需要赢得这女人的认可。“如果我告诉你，请答应我务必不要亲自尝试。”

“嗬，我才不会许诺任何事，我又不了解你。”依卡两臂交叉。你已经是个高大的女人，但她还要更高大一些，而且发型也对你不利。很多桑泽人都喜欢把灰吹发型留成大大的、蓬松的鬣毛状，就跟她似的。这是一种动物性的恐吓伎俩，如果有信心支撑，效果还是很好的。依卡拥有的，可不只是信心而已。

但你有知识啊。你站起来，直视她的双眼。“你不能做那件事。”你说，用意志要她相信，“你没有受过那种训练。”

“你不了解我受过哪种训练。”

你眨眼，想起在地面上的瞬间，当你发觉失去了奈松的踪迹，几乎失控时，依卡发出的那股奇异的，奔涌而至的力量，像一记耳光，但是更温和，带有某种原基力特色。然后还有她的小花招儿，能把方圆多少英里内的原基人都吸引到凯斯特瑞玛。依卡或许并未佩戴戒指，但原基力与等级无关。

所以说，这事没救啦。“一座方尖碑。”你说，说完马上后悔了。你看看勒拿。他眨眨眼，蹙起眉头。“埃勒巴斯特想让我召唤一块方尖碑。我要去试试自己能否做到。”

让你意外的是，依卡点头，眼里有了光彩：“啊哈！我一直就觉得那东西有点儿怪异。那么，我们走吧。我绝对要去看看这个。”

哦，可恶。

依卡穿上皮大衣，耸肩：“给我半小时，然后在观景平台跟我碰头。”那就是凯斯特瑞玛的入口了，那个小平台，新来的人无一例外都会张嘴傻看的地方，因为这个晶体球里的社群实在过于怪异。说完这个，她从你身边擦过，离开了房间。

你摇摇头，看勒拿。他坚决地点头；他也想要去。霍亚呢？他只是站到你身后，他习惯的位置，云淡风轻地看着你，似乎在说，这事还有疑问吗？所以，现在成了集体活动。

半小时后，依卡和你在观景平台碰头。她又带来四名凯斯特瑞玛人，都是全副武装，穿了褪色的灰色服装，为了在地面起到迷彩伪装作用。上去的路更难走些，比下来要难：很多段上坡，很多段阶梯。路程走完，你不像依卡的某些跟班那样气喘吁吁，但话说，你过去一段时间每天都要走很远，而他们却待在地下城镇里，安全又舒适。（依卡只是稍有点儿喘息，你发觉。她身体很棒。）不过，最终你们顺利到达地下室，属于地面伪装房舍中的一座。不是你进入时的同一间，这不应该让你觉得意外。当然，他们的“大门”应该有多个入口和出口。地下通道也比你开始想象的更加复杂——这件事很重要，需要谨记，假如你将来需要仓促离开的话。

那座伪装房舍也有壮工站岗，跟其他房子一样，有些守着地下室入口，有些在地面房子里，守望外面的道路。等到楼上岗哨宣告一切安全，你们走进深夜落灰的露天里。

过了……多久？不到一天吧，在凯斯特瑞玛的晶体球里。神奇的是，地表在你看来，已经显得那样怪异。数周来的第一次，你察觉到空气中的硫黄味，银白色的雾霭，还有羽毛状凝灰无休止的落地声，死叶簌簌声。这寂静，让你意识到地下的凯斯特瑞玛镇是多么吵闹，人声、滑轮嘎吱声、铁匠铺里的锤打声，还有晶体球内部机械结构时刻不停的嗡嗡声。地面这里什么都没有。树木已经落叶；干燥、杂乱的石堆里没有一丝动静。树枝间也没有鸟儿唱歌；灾季里，多数鸟类都不再标记领地，并且会停止求偶，而歌唱只会引来掠食者。也没有其他动物的声响。路上没有行人，尽管你能看出，那边落灰更薄一些。应该是最近有人经过。但除了那点儿迹象，连风都是静的。太阳已经落下，尽管天上还有足够的光亮。云层，即便在如此遥远的南方，也能映出那道裂谷中的红。

“有人经过吗？”依卡问一名哨兵。

“有一拨，像是一家人，大约四十分钟前经过。”他回答，他的声音压低，“装备良好。也许有二十个人，各年龄段，全是桑泽血统。向北旅行。”

这让所有人都看向他。依卡重复了一遍：“向北？”

“是向北。”那哨兵，看上去有一双特漂亮的长睫毛眼睛，回看了依卡一眼，耸肩。“他们看似有明确的目的地。”

“嚯。”她两臂交叉，微微战栗，尽管外面并没有特别冷；第五季的寒冷通常要几个月之后才会全面降临。凯斯特瑞玛-下城就是太暖和，让所有习惯了那里的人，都觉得凯斯特瑞玛-上城很冷。或者依卡只是在对社群地面的荒凉做出反应。那么多死寂的房屋，了无生气的菜园，还有覆满尘灰的小路，曾经也都是供人行走的。你曾把社群地面当成诱饵——它的确也是，像个蜜罐，引来社群想要的人，转移敌人的注意力。但它曾经也是个真正的社群，充满生机和光明，不像现在一样寂静。

“那么？”依卡深吸一口气，面露微笑，但你觉得她的笑容很紧张。她向低垂的尘云点头示意。“如果你需要看到这东西，我觉得短期之内都很难如愿啊。”

她说的没错；空气中布满灰尘，有如浓雾，而且除了饱含水汽，略微泛红的云层，你看不到更远处的任何东西。你还是走出门廊，抬头看天，不确信该如何开始。你也不知道自己是否应该开始。毕竟，你第一和第二次尝试跟方尖碑建立连接，都是险些死掉。然后还有个事实，想要这件事的是埃勒巴斯特，而他就是毁掉这个世界的人。也许你不应该做他想要的事。

不过他从未伤害过你。这世界伤过你，但他没有。也许这世界就该被毁灭。也许经过这么多年之后，他已经赢得了你的若干信赖。

于是你闭上眼睛，试图让内心宁静。周围的确有声音可听，你终于发觉。轻微的嘎吱声和啵啵声，那是凯斯特瑞玛-上城的木质部分对灰尘重量的反应，或者因空气温度变化引起。还有几个小东西在附近庭院绿地中的枯枝之间移动：鼠类或者其他小动物，无须担心。有一名凯斯特瑞玛人呼吸声音很响，不知为了什么。

你脚下有温暖的震颤。不。方向不对。

空气中有足够多真实存在的灰尘，你几乎可以用知觉感应到整个云层。毕竟，灰尘就是粉化的岩石。但你想要找的不是云层。你沿着云层摸索，就像对付地下岩层一样，并不确定自己在找什么——

“你们这事还要花好长时间吗？”有个凯斯特瑞玛人叹着气问。

“为什么问，你有个激情约会吗？”依卡拖着长腔反问。

他无关紧要。他只是个——

他只是个——

某种东西突然把你向西方猛扯。你身体一震，转而朝向那里，深深吸气，回想起漫漫长夜之前，一个名叫埃利亚的社群，还有另外一块方尖碑。紫石英碑。他当时并不需要看到石碑，但他需要面对它。视线，力线。是的。而且就在那里，你注意力延长线的极远处，你隐知到自己的意识，正被引向某个沉重而且……深黑的东西。

黑，那么黑。埃勒巴斯特说过，它应该是黄玉色，对吧？这块肯定不是。它感觉有些熟悉，近乎熟悉，让你想起榴石碑。而不是紫石英。为什么？榴石碑是破碎的，疯狂的（你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到这个词），但除此之外，它还更强大，出于某种原因，但强大这词过于简单，不足以描述这些东西蕴藏的内容。博大。怪异。颜色更深，潜力就更大吗？但如果是这样……

“缟玛瑙。”你自言自语，睁开了眼睛。

其他方尖碑在你视线边缘嗡嗡来去，可能距离更近，但它们没有对你近乎本能的召唤做出反应。那座深色石碑距离那么远，远远超过西海岸，在未知海域上空的某处。就算是飞行，它可能都要花费几个月时间才能到达。但是。

但是，缟玛瑙碑听到了你的召唤。你知道这件事，就像你曾经知道自己家孩子听到自己说话时一样，即便他们装作没听到，无视你。它笨重又迟缓地转向，高级功能觉醒，一个地质纪元以来的第一次，在它转向的同时，发出极强的声音和波动冲击，摇撼了下方数英里的海面。（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你并没有隐知到这种情形。但你就是知道。）

然后它就开始飞来。邪恶的，吃人的大地啊。

你沿着通向你的那条线退缩。路上有东西扰动你的注意力，于是，几乎是亡羊补牢地，你把它也叫来了：黄玉碑。它更轻，更灵活，也靠近得多，而且从某种意义上说，反应更灵敏，也许因为你感应到埃勒巴斯特的一点儿气息，像是美食中加入一片柠檬。他为你准备好了它。

然后你折返回自身，转身面对依卡，她正在向你皱眉：“那些，你都跟上了？”

她缓缓摇头，但不是表示否认。不知用什么办法，她跟上了一部分。你从她脸上的表情就能看出来。“我……那件事有点儿……某种感觉。我说不好是什么。”

“不要连接任何一个，等它们到达这里的时候。”因为你确定它们正在飞来。“不要试图连接它们中的任何一个。永远不要。”你不愿说方尖碑这个词。周围太多哑炮，即便他们当前还没有杀掉你，哑炮们最好还是永远不要知道世上有这种东西，能让原基人变得比当前更加危险。

“如果我做了，会发生什么事？”这是出于真诚好奇心的问题，并非挑衅，但有些问题就是很危险。

你决定实话实说。“你会死。我说不好具体是怎样的死法。”事实上你相当确定，她应该是瞬间起火，变成一根白亮的、尖叫着的火焰与力量之柱，很可能把整个凯斯特瑞玛跟她一起毁灭。但你并没有百分百的把握，所以只说自己知道的部分。“那些——那些东西就像有些赤道社群日常使用的电池一样。”可恶。“从前使用过的。你听说过那东西吗？电池可以储存能量，所以你能靠它供电，就算水电站停转，或者地热——”

依卡看似受到了冒犯。好吧。她是桑泽人；是她们发明了电池。“我他妈知道电池是什么玩意儿！刚有点儿地震迹象，那东西就会引发酸性灼伤来添乱，就为了存一点儿备用动力。”她摇头，“但你说的东西，并不是什么电池。”

“我离开尤迈尼斯时，他们已经在制造糖料电池了。”你说。她也没说方尖碑，很好。她明白了。“要比酸性物质加金属那种更安全。电池可以有多种制造方法。但如果电池功率太强，超过你接入的电路能承受的范围……”你觉得，这应该能够传达意思了。

她再次摇头。但你感觉她应该是信了你。当她转身，开始来回踱步，你留意到勒拿。他这段时间一直保持沉默，听你和依卡对话。现在他看似陷入深思，这让你有点儿烦躁。你不喜欢哑炮深思这种问题。

但随后他让你吃了一惊：“依卡。你觉得，这个社群实际上已经有多长时间了？”

她停下脚步，皱眉看他。其他凯斯特瑞玛人躁动不安，似乎也很不舒服。也许这让他们很烦，被提醒自己住在一座死去文明的遗迹里。“没头绪。为什么问？”

他耸肩：“我只是在想相似之处。”

你当时明白了。凯斯特瑞玛-下城里闪耀光芒的晶体柱，发光的方式是你无法理解的。天上那些飘浮的晶体，飞行方式也同样无法理解。两种设备，都被设计成为原基人使用，其他人无能为力。

食岩人对使用两者的原基人，显示出异乎寻常的浓厚兴趣。你瞅了一眼霍亚。

但霍亚并没有看天空，也没看你。他已经走下门廊，蹲在过道旁边积满灰尘的地面上，瞪着某件东西。你沿着他的视线望去，看到一个小土堆，在隔壁房子以前的庭院中。它看似又一个灰堆而已，也许有三英尺高，但之后，你发觉那堆东西一侧，伸出一只动物的干枯脚掌。猫吧，也许是，或者兔子。这附近很可能有几十只小动物尸体，全都埋在灰尘下，如此规模的灾季开始，势必带来大规模的死亡。不过奇怪的是，这具尸体上积起的灰尘，要比周围的地面高出太多。

“死了太长时间，不能吃了，小孩。”一名男子说道，他也注意到了霍亚，但显然不清楚这“小孩”的真实身份。霍亚向他眨眨眼，带着恰如其分的紧张咬咬嘴唇。他扮演小孩还真是逼真。霍亚站起来回到你身边时，你才意识到他不是在演戏。的确有东西让他紧张了。

“其他东西将会吃掉它。”他很小声地对你说，“我们应该走了。”

什么。“你什么都不怕的。”

他的下颌紧绷起来。嘴里全是金刚石牙齿。肌肉也是长在金刚石上的吗？难怪他从来都不肯让你抱他起来；他一定有花岗岩那么重。但他说：“我害怕那些能伤害到你的东西。”

然后……你就信了他。因为，你突然意识到，这就是他一直以来所有古怪行为的共性。他乐于面对克库萨，那家伙动作太敏捷，甚至连你都很难用原基力对抗。在你的一生中，太少人曾经尝试过保护你。出于一时冲动，你抬起一只手，抚摩他古怪的白色头发。他眨眼。某种神采出现在他眼睛里，绝对是特别人性的样子。你不知道该做何评价。不过这些，正是你对他言听计从的原因。

“我们走吧。”你对依卡及其他人说。你已经做完埃勒巴斯特要求的事。你猜想，等你告诉他额外多召来的那块方尖碑，他应该也不会生气——假如他不是已经知道的话。现在，或许，他终于会告诉你那可恶的真相了。

之前，在坚固的石造建筑中，为每一位民众储存一年物资：十儒勒谷物，五儒勒豆类，四分之一崔德水果干，半斯托雷兽脂、奶酪或肉干。乘以额外想要的年数。之后，在每座坚石建筑外，至少配备三名壮工看守：一人看护物资，两人监视看护者。

——第一板，《生存经》，第四节

第三章

沙法，被遗忘的人

是的。他也是你，或者说，是曾经的你，直到喵坞事件之后。但现在，他是另外一个人。

击碎克拉尔苏号的力量，是运用到空气上的原基力。原基力本来不是特别针对空气，但也并没有特别的原因让它不起作用。茜奈特之前做过练习，可以对水运用原基力，在埃利亚，以及在那之后。水中有矿物，类似的，空气中也有尘埃。空气中还有热力、摩擦、质量和势能，跟大地一样；只不过，空气中的分子间距离更远，原子形状有差异。然而，有一面方尖碑被牵涉进来之后，这种细节都无关紧要了。

沙法刚一感觉到方尖碑的搏动，就知道下一步将会发生什么事。他已经非常非常老，茜奈特的这位守护者。那么老，他甚至知道食岩人一有机会，就会怎样对待强大的原基人，也知道原基人的视线为什么一定要朝向地面，而不是空中。他见证过当一名四戒者（他还是这样看待茜奈特）跟方尖碑建立连接后，会造成何种后果。你要知道，他的确真心在意她（她本人并不知道）。这份情感并不只是控制权。她是沙法的小东西，而他曾在她不了解的很多方面保护过她。想到她痛苦的死亡过程，会让沙法难以承受。这很讽刺，考虑到随后发生的事情。

在那个瞬间，当茜奈特身体绷紧，全身充斥强光，而克拉尔苏号狭小前舱的空气开始战栗，并变成几乎凝固的厚墙，蕴含不可阻挡的力量时，沙法碰巧站在舱壁开裂处的侧面，而不是前方。他的同伴，那个刚刚杀死茜奈特野种情人的守护者，可就没有那么幸运了：当那股力量重击过来，令他向后飞出，从墙上突出来的那块船板正好在合适的高度和角度，一下子切掉了他的头，然后那块板子才被打飞。而沙法毫无阻碍地向后飞过克拉尔苏号宽大的船舱，这里是空的，因为海盗船有一段时间没有出海打劫了。这段空间足够让他的速度下降一些，并且让茜奈特攻击的大部分力量从他身旁偏出。当他最终碰到舱壁，力道仅仅足够导致骨折，而不是骨骼粉碎。而且等他撞上去，那块舱壁也已经开裂，正跟船体其他部分一起崩溃。这个也对他有利。

然后，当凹凸不平的、尖刀一样的石峰开始从海底穿刺上来，开始戳破爆裂开来的废墟时，沙法又一次交了好运：没有一根石柱刺穿他的身体。到这时，茜奈特已经迷失在那块方尖碑里，也迷失在疯狂的阵痛中，其余波甚至会影响伊松的生活。（沙法目睹了她的手按在小孩脸上，捂住了口鼻，向下按压。难以理解。她不知道沙法会像爱她一样爱她的孩子吗？他会把那小男孩温柔地放下，如此温柔地放在绳椅中。）她现在是巨大的，足以影响全球力量的一个部分，而沙法，她的世界里曾经最为重要的人物，现在已经不值得她注意。在某种程度上他一直对此有感觉，即便是在顽石风暴中逃命的路上，而这份了悟留下深深的烧痕，伤到了他的心。然后他就落入水中，气息奄奄。

杀死一名守护者很难。沙法体内众多的骨折，还有脏器损伤，本身都不足以令他丧命。通常情况下，溺水也不会有问题。守护者不同于常人。但他们的确也有忍耐限度，而溺水加上脏器失常加上暴力损伤后遗症，还是足够冲破极限的。他在随水漂流，不断撞击石柱和船只残骸时意识到了这一点。他当时分不清上下，只觉得有一个方向看似比反方向稍微更亮一点儿，但他正被拖曳得远离那个方向，因为那条船的尾部在迅速下沉。他伸展身体，撞到一块岩石，蓄力，然后试图拨水对抗向下的海流，尽管他现在有一条手臂骨折。他的肺部已空。空气都被撞出体外，他正在努力避免吸入海水，因为那样一来，他就必死无疑。他不能死。他还有好多事情要做。

但他也只是人类，大部分是，而随着可怕的水压不断增长，眼中出现黑点，整个身体被水的重量压到麻木，他不由自主地吸了一肺的水。这真是痛啊：盐和酸充斥在他胸口，火在他喉咙里，而且还是没有空气。而最要命的是（他可以承认：在这漫长又可怕的生涯里，他曾经面临过比这更糟的状况）他突然无法再承受，有条不紊的、谨慎又理智的态度，至今一直引导并管理沙法头脑的那种东西，突然消失了。

他惊慌失措。

守护者永远不得惊慌。他知道这个。有很充足的原因这样。但他还是慌了，挣扎，尖叫，身体不断被拖入冰冷的黑暗里。他想要活命。对他这类人而言，这是首屈一指最恶劣的罪行。

他的恐惧突然消失。这是个坏兆头。片刻之后，它被一份极为强烈的愤恨取代，强到可以阻断一切其他。他不再号叫，而是被气得浑身发抖，但即便在这样做的同时，他心里也清楚：这愤恨并非来自他本人。当他惊慌失措时，他让自己暴露于危险中，而他最为惧怕的那种危险，如今正大摇大摆跨过城门，就像已经占领了他身体的庙堂一样。

它对他说：如果你想要活命，这事可以安排。

哦，邪恶的大地。

更多邀约，承诺，建议，还有事后的回报。沙法可以拥有更大力量——力量大到足以对抗海流、伤痛和缺氧。他可以存活……但要付出代价。

不。不。他了解那代价。宁愿死，也不能付出那种代价。但下定决心去死是一回事，实际上真的去死，却完全是另外一回事，尤其是在垂死状态下。

沙法颅骨后侧有东西在灼烧。那是一种冷燃，不像他鼻子、喉咙和胸部的灼烧感。那里的某种东西在觉醒，热启，整顿自身。准备好了应对他放弃抵抗的时刻。

我们每个人都是身不由己，那名引诱者的耳语声传来，而这正是数世纪以来，沙法多次用来说服自己的一句话。这句话，能为太多恶行开脱。人总是在形势逼迫下便宜行事，为了尽义务。为了活命。

这句就够了。那冷冷的存在物接管了他。

力量灌注到他的四肢。仅仅几次重启后的心跳之后，骨折之处就已经恢复原状，脏器也恢复了原有机能，尽管略微有些调整，用于应对当前的缺氧状况。他在水中扭身，开始游泳，感觉到他必须前去的方向。不是向上，现在无须向上；突然之间，他能从吸入的水中得到氧气。他没有鳃，但是突然间，他的肺泡吸气能力大大上升。不过，吸到的还只是一点点氧气——甚至不足以好好养护他的身体。有些细胞在死去，尤其是在他脑中的特定区域。他对此有知觉，很可怕。他感觉到那些部分在慢慢死亡，那些让他成为沙法的部分。但这是必须付出的代价。

他与之对抗，这是自然。那份愤怒试图驱使他继续向前，让他依旧待在水底，但他知道，如果这样做，他自己的一切都将死亡。于是他向前游，同时也向上，眯起眼睛，透过混浊的海水凝视光明。这花掉了好漫长的、死亡中的时间。但至少，他体内的一部分怒火还属于自己，狂怒，因为他不得不被逼迫到如此境地，气自己竟然屈服，这怒火让他坚持游动，尽管双手两脚都开始感到刺痛。但是——

他最终到达水面。冲破海水。集中精神让自己不再慌乱，同时呕吐出海水，咳出更多海水，最终吸入空气。那痛感无以复加。但毕竟，吸入第一口气之后，死亡过程随即停止。他的头脑和四肢都得到了它们需要的东西。他视野里有黑斑，脑后有可怕的凉意，但他还是沙法。沙法。他坚持住这个立场，像是用手爪刨挖，吼叫着驱赶那份寒意。地下的野火啊，他还是沙法，他不会允许自己忘记这一点。

（但，他还是失去了许多其他。请注意：我们迄今为止认识的沙法，那个达玛亚学会了惧怕，茜奈特学会了反抗的沙法，已经死了。现在剩下的，是个习惯微笑的男子，带着一份扭曲的父爱冲动，还有一份不完全属于他自己的怒火，自此驱使他从今以后的一切作为。

也许你将痛悼那个已经消失的沙法。你大可以这样做。曾经，他也是你的一部分。）

他重新开始游泳。大约七小时后——这是他用自己的记忆换来的力量——他看到仍在冒烟的埃利亚火山出现在地平线上。游向那里，要比直线靠近海岸更远，但他还是调整方向游向火山。那里会有帮手，他不知为什么有这种感觉。

现在太阳早已落山，周围一片黑暗。海水冰冷，他也口渴，浑身伤痛。还好，没有任何深海怪物来攻击他。他面临的唯一真正威胁是自己的意志力，它是否会在对抗海洋的过程中崩溃，或者输给吞噬他意志的那份寒冷。另一个不利因素，是他独自一人，只有冷漠的星光做伴……还有那座方尖碑。他看到过它，一次，在他回头张望时：如今它是䀹动的、无色的棱锥体，飞在洒满星辰的夜空中。它看上去并不比第一次在船上看到时更远，当时他无视方尖碑，一心追捕自己的目标。他本应该更加小心的，应该好好观察，看它是否在接近中，应该记得，在特定情况下，即便是四戒者也会是个严重威胁，而且——

他蹙起眉头，暂时停止划水，仰面漂浮。（这很危险。他马上感觉到极度疲乏。那股支撑他的力量毕竟有限。）他盯着那座方尖碑。一名四戒者。谁？他试图想起。曾经有过某个人……非常重要的一个人。

不。他是沙法。重要的只有这一件事。他继续泅游。

临近黎明时，他脚下感觉到粗砾的黑沙。他摇摇晃晃从水中站立起来，不习惯这样支配自己的身体，也不习惯陆地行走，几乎是在爬行。海浪在他身后退开，前方有棵树。他倒在树根上，进入接近睡眠的状态。那其实更像是昏迷。

当他醒来，太阳已经升起，他浑身火辣辣的，同时感觉到各种疼痛：肺部肿痛，四肢酸痛，未恢复的小骨头阵阵抽痛，嗓子发干，皮肤皴裂。（还有一种，更深的痛。）他呻吟，某个东西把阴影投在他脸上。“你还好吧？”有个声音问，音质就像他的体感。粗糙，干涩，低迷。

他勉力睁眼，看到一个老人蹲在自己面前。那人是东海岸土著，瘦小枯干，卷曲的白发大部分脱落，只剩脑后一个半圆。当沙法环顾周围，他发现两人身处一片小小的、长满树木的海湾。老人的手划船停在沙滩上，离这儿不远。船上杵出一根钓竿。海湾里的树全都死了，沙法身下的沙子里面掺有灰烬；他们还是十分靠近埃利亚旧址的那座火山。

他是怎么来到这里的？他记得自己游泳。但他为什么落水呢？那部分记忆已经消失。

“我——”沙法开口说，却被自己干涩、肿大的喉咙哽住了。老人帮他坐起来，然后给他一个打开的水壶。略带盐味和皮革味的白水，感觉却是前所未有的甘甜。老人等他喝完几口，就把水壶拿走，沙法知道这是明智之举，但他还是呻吟着，向水壶方向伸了一次手。但只有一次。他仍旧坚强到不会乞求。

（他身体内的那份空虚，并不仅仅是饥渴。）

他试着集中精神。“我现在，”这次，感觉说话没那么艰难了，“我……不知道自己现在是否有事。”

“船沉了吗？”老人伸长脖子向周围观望。在近处，很显眼的地方，就是那条刀剑一样的石块组成的陆桥，茜奈特召唤出来的，从海盗岛屿直到大陆。“你之前是在海上吗？发生了什么？某种地震吗？”

看起来简直难以置信，这老人居然什么都不知道——但沙法一直都觉得吃惊，普通人对现实世界的了解那样贫乏。（一直？他一直都为此吃惊？真的吗？）“基贼。”他说，他太累，没力气说三个字组成的，更文明的称呼。这就够了。老人的面容严峻起来。

“肮脏的大地所生的孽种啊。所以他们才应该趁小溺死了事。”他摇头，注意力集中在沙法身上。“你块头太大，我背不动你，拖着走又会痛。你觉得自己能站起来吗？”

在老人的协助下，沙法的确努力站起身，跌跌撞撞走到手划船旁边。他战栗着坐在船头，老人划船带他们离开那片海湾，沿海岸线向南。他哆嗦的部分原因是冷——他躺倒休息时，浑身衣物还都是湿的——另一部分是惊魂未定。但还有一部分，是完全不同的另外一种原因。

（达玛亚！他花费了极大努力，回想起了这个名字，还有一个印象：一个小小的、被吓坏的中纬度女孩，跟一个高大、傲慢的中纬度女人的形象叠合在一起。她眼里有爱，也有恐惧，沙法心里却只有伤悲。他曾经伤害过这个人。他现在需要找到她，当他寻求自己那部分感知力，理应知道她所在地点的那部分，却一无所获。她已经跟其他一切同时消失。）

整个旅程中，老人一直对他喋喋不休。他是麦特镇的壮工利兹，而麦特是个打鱼小镇，就在埃利亚城以南数英里。埃利亚城那些破事发生以后，他们一直在讨论要不要集体搬迁，但突然之间，那座火山平静了下来，所以，现在看来，邪恶的大地并不打算灭绝他们，至少暂时不会。他有两个孩子，一个蠢，一个坏，还有三个孙子孙女，全是蠢的那个所生，希望他们自己没有那么蠢。他们日子过得并不宽裕，麦特只是个普通的沿海小社群，甚至没钱修建像样的城墙，而只是种了些树，立了些木桩，但普通人还是要过普通人的日子，你知道啦，所有人都会出力好好照顾你，所以你不用担心。

（你叫啥名字？老头儿没完没了的讲话期间问过，沙法告诉了他。老人问他名字的其他部分，但沙法只有这一个称呼。你出海干什么呀？沙法体内那种守口如瓶的倾向，让他打了个哈欠当作回答。）

这镇子特别容易受灾，它有一半在岸上，一半在水上，船屋和木屋之间，通过码头和防波堤通连。利兹帮沙法登上码头时，好多人围上来看。好多双手触摸他，他禁不住畏缩，但那些人只是想帮忙。贫穷并不是他们的错，他们只能提供很少的东西满足他的需求，还因此心怀愧疚。居民们推他，引导他。他洗了个冷水澡，水是干净的淡水；然后有人帮他穿上短裤和家织布的无袖上衣。他洗头时撩起头发，人们惊讶于他脖子上的伤痕，伤口宽大，经过缝合后，消失在头发下面。（他自己也为此感到惊讶。）他们对他原有的衣物也困惑不解，因为阳光和海水影响，现在几乎已经褪去了所有颜色。它们看起来是棕灰色。（他记得那些衣服本来是暗红色，但忘记了为什么是这种颜色。）

更多的水，好水。这次他能尽情喝够。他吃了点儿东西。然后睡了四小时，头脑深处总有愤怒的耳语声，一刻不停。

沙法醒来时是深夜，有个小男孩站在他床前。油灯的灯芯被拨得很短，但房间里还有足够的光线，沙法可以看到他的旧衣物，已经洗好晒干，捧在男孩手里。男孩把一个衣兜翻转了过来，整套衣服只有那里保持了原色。暗红。

沙法单肘撑起身体，这男孩有点儿……说不出的感觉。“你好。”

男孩看起来很像利兹，他只需要再老个几十年，褪掉些头发，就可以充当老头儿的孪生兄弟了。但这男孩的眼睛里带有一份决绝的希望，跟利兹完全不同。利兹清楚自己在这个世界里的位置。这男孩，应该有十一二岁，年龄足够得到他所在社群的承认……但有些东西，导致他躁动不安，而沙法感觉自己知道原因所在。“这是你的。”男孩说着，举起那套衣服。

“是。”

“你是个守护者吗？”

模糊的，几乎是记忆的印象。“那是什么？”

看起来，男孩的样子像沙法自己的感觉一样困惑。他向床前迈近一步，然后停下。（靠近一点儿，再近一点儿。）“他们说，你有很多事情都不记得了。你能活命就算幸运。”男孩舔舔嘴唇，忐忑不安，“守护者……是要守护的。”

“守护什么？”

惊诧把恐惧从男孩身上冲开，他更加靠近。“原基人啊。我是说……你守护原基人，让别人不去伤害他们。也让他们不能伤害其他人。故事里都是这样讲的。”

沙法爬起来，切换成坐姿，让两腿从床边垂下。他的伤痛几乎已经过去，在体内那股愤怒力量的协助下，他的恢复迅速加快了。他感觉很好，事实上，只有一方面不满足。

“守护原基人，”他若有所思地说，“我是这样吗？”

男孩轻笑了一下，尽管他的笑容很快褪去。他很害怕，出于某种原因，尽管他怕的并不是沙法。“人们会杀死原基人。”男孩小声说，“找到了就杀。除非原基人有守护者做伴。”

“他们这样吗？”听起来好不文明的样子。但随后，沙法想起海洋里那道枪矛形的突石组成的桥梁，还有他完全确信那是原基人的杰作。所以他们才应该趁小溺死了事，利兹曾说。

有个漏网的。沙法心里想，然后不得不抑制住歇斯底里的狂笑。

“我并不想伤害任何人。”男孩说，“但总有一天，我还是会的，如果没有……没有得到训练。那座火山活动的时候，我险些就做了。控制住自己真的好难。”

“如果你做了，它就会杀死你，可能还有很多其他人。”沙法说。然后他眨眨眼。他是怎么知道这个的？“岩浆热点太暴烈，根本就不是你能安全封闭的。”

男孩两眼放光。“你果然懂的。”他向前一步，蹲下来，靠在沙法膝前。他小声说：“求你帮帮我。我觉得我妈妈……她看出了我的底细，当那座火山……我想要装出正常的样子，但我做不到。我感觉她已经知道了。如果她告诉我爷爷……”他突然猛吸一口气，声音刺耳，就像喘不过气那样。他在忍住啜泣，但那动作看起来就像在哭。

沙法了解那种行将溺毙的感觉。他伸手抚摩男孩浓云一样的头发，从头顶到颈根，让他的手指停留在颈部。

“有件事我必须要做。”沙法说，因为的确有这样一件事。毕竟，他体内的愤怒和耳语都是有来由的，而这已经成了他的目标。收集他们，训练他们，把他们变成命中注定的那种武器。“如果我带你跟我走，我们必须旅行到离这儿很远的地方。你将再也无法见到自己的家人。”

那男孩望向别处，表情变得悽苦：“如果他们知道了，就会杀死我。”

“是的。”沙法按压，很轻柔，从男孩体内吸取了第一份——某种东西。这是什么？他已经想不起这东西叫什么。也许它本来就没有名称。重要的是它存在，而且沙法本人需要它。不知道为什么，沙法心里知道，有了它，他就能更好的守护残留的那部分自我——以前的自我。于是他攫取，而第一份那种东西，就像是在无数加仑炽热的咸盐中，突然得到一波清新的淡水。他渴望喝尽所有，伸手探取剩余部分，就像他索要利兹的水壶时一样饥渴，尽管出于同样的原因，他迫使自己住手。他可以靠现在得到的东西坚持下去，而且如果他有耐心，这男孩以后还能为他提供更多。

是的。他的思路现在更加清晰。更容易无视那些耳语，自行思考。他需要这男孩，还有其他像他一样的人。他必须走出去寻找他们，有了这些人的帮助，他就可以——

——可以——

好吧。并不是一切都变清晰了。有些东西再也不能恢复。他只能将就。

男孩在他的脸上搜寻着什么。在沙法试图拼凑自身碎片的同时，男孩也在跟他的未来角力。他们是天生一对。“我会跟你走。”男孩说，过去的一分钟，他显然还以为自己有权选择，“去哪儿都行。我不想伤害任何人。我也不想死。”

几天以来，沙法头一次露出微笑；上次还是在一条船上，他还是另外一个人。他再次抚摩男孩的头。“你是个好心的孩子。我会尽我所能帮你。”男孩的紧张情绪马上缓解，泪水湿润了他的眼睛。“去吧，收拾些路上用的东西。我去跟你的父母谈谈。”

这些话从沙法嘴里说出来，感觉特别自然，轻易。他以前说过同样的话，尽管他已经不记得是在何时。但他的确记得，有时候事情并不会像自己答应的那样顺利。

男孩小声致谢，抱住沙法的膝盖，想要用拥抱传达那份感激，然后大步离开。沙法缓缓站起来。男孩把那套褪色的制服留下了，所以沙法再次穿上它，他的手指想起那些缝合线应该在什么位置。本来还有件斗篷的，但那个不见了。他不记得丢在了哪里。当他上前一步，房间一侧的镜子吸引了他的注意力，令他止住，全身颤抖，这次不是因为开心。

这形象不对。它完全不对。他的头发被阳光和盐水摧残之后，现在变得软垂，干涩；它本应该又黑又亮，现在却色泽暗淡，发丝纤弱，还有烧伤痕迹。制服松松垮垮地吊在他身上，因为在努力挣扎到海岸的过程中，他当作燃料消耗掉的，是自己的一部分身体。制服的颜色也是错的，完全无法提示他的身份，无法督促他成为自己应该是的那个人。而且他的眼睛……

邪恶的大地，沙法心里想，瞪着那冰冷的，几乎是白色的眼眸。他之前都不知道自己的眼睛是这副模样。

门口地板上传来嘎吱声，他怪异的眼睛转向一侧。男孩的母亲站在那里，在她手举的灯光下眨眼。“沙法，”她说，“我就觉得听到你起床了。埃兹呢？”

这一定是那男孩的名字了。“他给我送来这些。”沙法碰了下自己的衣服。

那女人进入房间。“嚯，”她说，“洗晒完了之后，它看起来像一套制服。”

沙法点头：“我刚刚对自己有了些新的了解。我是一名守护者。”

她两眼瞪大。“真的吗？”她的眼神里还有怀疑，“埃兹一直在烦你啊。”

“他并没有烦到我。”沙法微笑，为了安抚她。出于某种原因，那女人眉头抽动，皱得更夸张了。啊，原来如此；他已经忘记了如何用魅力控制他人。他转身，走向那女人。对方在他靠近时后退了一步。他停住，为她的恐惧感到好笑。“他呢，也对自己有了新的了解。我现在要带他一起离开。”

女人两眼又瞪大。她嘴巴抽动半晌，都没能出声，然后才咬紧牙关说：“我早知道。”

“是吗？”

“我也不想知道的。”她咽下口水，两手握紧，小小灯盏的火苗颤动，因为她内心涌动的随便什么情感。“不要带走他，求你。”

沙法侧着头问：“为什么？”

“这会害死他爸爸的。”

“但他祖父没事吗？”沙法逼近一步。（再近些。）“他的叔叔阿姨堂兄弟姐妹都没事？你也没事？”

她又一次在发抖。“我……现在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觉。”她摇头。

“可怜啊，可怜的东西。”沙法轻声说。这份同情也是自发做出的反应。他深深地感应到了那份哀戚。“但如果我不带他走，你能保护他不受其他人伤害吗？”

“什么？”她看着沙法，又惊又怕。她真的从来没想过这些？估计不可能。“保护……他？”沙法知道，她既然会问这样的问题，就证明她无法胜任保护儿子的职责。

所以他叹气，抬手，像是要把一只手按在她肩上，同时摇头，像是要传达同情。对方略微放松，并没发现他的手勾在她脑后。他的手指就位之后，那女人的身体马上变僵。“怎——”然后她倒地身亡。

沙法在她倒地时眨眨眼。有一会儿，他感到混乱。这个也是理应发生的事情吗？然后——他自己的思路进一步变得清晰，因为她也给了他一点点某物，跟埃兹提供的数量相比，小得不值一提——他明白了。这件事只能对原基人做，他们拥有的远远超过自身所需，可以分享。那女人一定是个哑炮。但沙法感觉好多了。事实上——

再吸取更多，他意识深处的愤怒对他说，吸取其他人。他们威胁了那个男孩，也就间接威胁到你。

是的，这貌似是明智之举。

于是沙法起身，穿过这座宁静、黑暗的房子，触碰埃兹所有的家人，吞噬他们身体的一小部分。他们多数人都没醒来。那个傻儿子给的，要比其他人更多；几乎就是个原基人。（几乎就是个守护者。）利兹给的最少，可能因为他太老了——也可能因为他醒着，在挣扎，反抗沙法捂在他嘴巴和鼻子上的那只手。他当时试图用一把杀鱼刀捅沙法，刀是从枕头底下抽出来的。真遗憾，让他不得不面对如此强烈的恐惧！沙法用力扭转利兹的头，以便触及他的后颈。他这样做的时候发出折断声，沙法几乎没听到这声音，直到从利兹身上流出的某物变软，消失，无用。啊，是了，沙法为时已晚地想起：这办法对死者无效。他以后还是要更加小心。

但现在真是好多了，他体内的剧痛已经完全消失。他感觉……也不能说完满吧。永远都不会再有，那种感觉。但当他体内有那么强大的敌对势力时，哪怕收复一点点失地，都是莫大安慰。

“我是沙法，守护者……来自沃伦？”他咕哝着，想起最后一部分的同时眨眨眼睛。沃伦是个怎样的社群？他想不起来。但还是很高兴有了这个名字。“我只做了必须要做的事。只做对世界最有利的事。”

这套词感觉不错。是的。他一直都需要这种目标明确的感觉，现在像是铅块一样，在他脑后坐镇；真神奇，他之前居然没有这个。但现在，怎样？“现在我有工作要忙。”

埃兹在客厅找到了他。男孩呼吸急促，很兴奋，背了一个小包：“我听见你跟妈妈谈话了。你……告诉她了吗？”

沙法蹲下来，为了平视他的眼睛，同时按住他的双肩：“是的。她说她当时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感觉，然后就没再说别的。”

埃兹面露难色。他扫了一眼走廊，另一端是成年人们居住的房间。那个方向的所有人都死了。门全部关着，一片寂静。沙法留下了埃兹的兄弟姐妹和其他同辈，因为他并不完全是妖孽。

“我能向她告别吗？”埃兹小声问。

“我觉得，那样做会很危险。”沙法说。他是真心的。他还不想现在就杀死这男孩。“这事情咱最好做得干脆一些。来吧，你现在有了我，而我永远都不会丢下你。”

男孩闻言眨眨眼，身板挺直了一些，然后敬畏地点头。他已经这么大年龄，这番话本不应该对他有这么大影响力。它们管用的原因，沙法怀疑，是因为埃兹过去几个月都活在对家人的恐惧里。对这样一个孤独、疲惫的灵魂来说，骗过它简直易如反掌。这甚至不是谎言。

他们离开那座半死的房子。沙法知道他应该带这个男孩……去某个地方。某个有着黑曜石围墙，镀金门钉的地方，某个十年后将死于烈火的地方。所以，他脑子受损太重，想不起来目标地点，其实反倒是好事。无论如何，那愤怒的耳语已经开始操纵他去往另一个方向。南方某地。他在那里有工作要忙。

他把手放在埃兹肩上，为了抚慰男孩，或者也许是为了抚慰自己。他们一同步入黎明前的黑暗中。

不要被骗。守护者要比桑泽古国古老得多，而且他们并不为我们效力。

——穆萨蒂皇帝留下的最后遗言，记录于他被处死之前

第四章

你遇到挑战

召唤方尖碑之后，你觉得累。等你回到自己房间，在本来就有的光秃秃的床垫上躺过一会儿之后，你沉沉睡去，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睡着。在深夜里——或者是你的生物钟这样说，因为墙面的闪光并无变化——你突然睁开眼睛，就像刚刚过去了一瞬间。但霍亚当时蜷在你身旁，像是终于有一次真正睡着，你还能听到汤基在隔壁房间里轻轻打鼾，你的身体感觉比以前好多了，尽管有些饿。休息得很好，这可能是几周来的第一次。

饥饿驱使你起身，走到客厅。桌上有个小小的麻布袋，一定是汤基搞到的，袋口略微张开，露出一些蘑菇，一小堆干豆子，还有其他库存食品。这是正常的：作为被凯斯特瑞玛社群接纳的成员，你现在有权分享社群物资储备。这些东西没有可以直接当作零食吃掉的，唯一可能的例外是蘑菇，但你从来没见过这种蘑菇，而有些种类的蘑菇是要做熟了才可以吃。你挺想吃的，但是……凯斯特瑞玛是不是那种会给新来者提供危险食品，却不警告他们的社群呢？

唔。对了。你找出你的逃生包，在里面翻找自己带到凯斯特瑞玛的剩余补给，吃了一顿，食物有橘子干、干面包片，还有一块味道很差的肉脯，那是在上个途经的社群换到的，你怀疑是下水道老鼠肉。有营养的东西就是食物，讲经人会这样说。

你把肉干硬吃下去，然后坐在那儿，睡意蒙眬地纳闷儿，为什么仅仅召唤了一块方尖碑，就让你如此疲惫——就好像跟方尖碑有关的任何事情可以用“仅仅”这个词形容似的——你开始察觉一种高亢的、有节奏的刺耳声音从外面传来。你马上选择不予理睬。这个社群的一切都毫无道理；你可能要花几星期，甚至几个月，才能习惯这儿的各种奇怪声响。（几个月，你那么容易就放弃奈松了吗？）于是你无视那声音，尽管它越来越响，越来越近，而你继续打哈欠，你正想站起来，回床上睡觉，然后才迟钝地想到，你听见的是尖叫声。

你皱着眉，来到套房门口，打开薄薄的门帘。你并不特别担心；你的隐知盘一点儿反应都没有，而且毕竟，如果凯斯特瑞玛-下城这里发生地震，所有人都是死路一条，不管多快逃出家门。外面有好多人起床活动。一名妇女走过你门口，带了一大篮子你险些吃掉的那种蘑菇；见你出门，她心不在焉地向你点头，然后转身看吵闹声传来的方向，险些丢掉手里的篮子，又险些撞上一个推着有盖小车的男子，那车子臭气熏天，很可能是大小便。在一个没有昼夜更替可以利用的社群，凯斯特瑞玛实际上永不睡眠，你知道他们有六个工作班次，而不是通常的三个，因为你已经被分配到其中一个。这班要到中午才开始——或者按照凯斯特瑞玛人的说法，十二点钟——届时你要去熔炉附近，找一个名叫阿提斯的女人。

现在这些都不重要，因为透过凯斯特瑞玛凌乱、突兀的晶体柱，你看到一小队人进入那个巨大的四边形隧道口，充当晶体球入口的地方。他们在跑，而且他们在搬运另外一个人，喊叫声全是他发出的。

即便那时，你也有意无视这个，回去睡觉。这是灾季。总有人会死；你也无能为力。他们甚至都跟你不是一伙的。你完全没理由在意。

然后有人大叫：“勒拿！”那声音如此惊慌，让你不禁心惊。从你的露台上，能看到那个矮阔的晶体柱，勒拿住处所在的地方，隔了三根晶体柱，高度更低一大截。他的门帘被甩开，他快步出来，一面套上衬衫，一面跑下最近处的阶梯。前往病房，那帮跑步赶路的人似乎也去向那里。

出于不确定的原因，你回头看了一眼自己住处的门口。汤基睡得跟木头化石一样，到现在也没有出来——但霍亚在门口，雕像一样看着你。他表情里的某种因素让你皱眉。他看上去好像没有办法摆出一副冷漠的石像脸来，也许因为他的脸不是真正的石头做成。无论如何，你对他表情的第一印象是……悲悯。

下一次呼吸，你就已经离开住处，跑向地面层，几乎没有来得及思考。（你一面跑一面想：一个伪装后的食岩人显出的悲悯刺激到了你，而你对人类同胞的尖叫却无动于衷。你还真是个怪物啊。）凯斯特瑞玛一如既往地混乱到让人抓狂，但这次环境对你有帮助，因为其他人也在沿着吊桥和步道跑向出事地点，你跟着别人跑就可以了。

等你到场，已经有一小群人集中在病房周围，多数只是胡乱走动，或好奇，或担心，或焦急。勒拿和那帮抬来伤员的人进了房间，那可怕的声响来源现在显而易见：某人正在扯破喉咙大叫，因为疼痛难当，痛得无法承受，而那人又不得不承受。

你并非有意，但已经在挤向前排，想要进入病房。你对医疗看护一无所知……但你了解痛苦。让你吃惊的是，人们一开始厌烦的看你——随后就会䀹䀹眼睛，让开通道。你发觉，那些眼神空洞的人被瞪大眼睛的人拖到一旁，而且会有人迅速小声提醒。哦-嚯。凯斯特瑞玛人在谈论你呢。

然后你就进了病房，差点儿被一名桑泽女人撞倒，她快速跑过，手里拿着某种注射剂。这样跑肯定不安全。你跟着她，去到一张病床前，六个人按着那个尖叫者。有人挪动身体时，你看到了那人的脸：不是你认识的人。只是又一个中纬度男子，显然是去过地面，从他皮肤、衣物和毛发上的那层灰来判断。带来注射剂的女人挤开别人，小心翼翼注射了那东西。片刻之后，那男人全身颤抖，然后嘴巴开始闭合。他的尖叫声渐渐平息，慢慢，慢慢，慢慢平息。他抽搐过一次，很剧烈。按住他的人全都扭动身体跟他对抗。然后终于，谢天谢地，他失去了意识。

突然来临的寂静几乎能激荡人心。勒拿和那名桑泽人医者继续忙碌，尽管那些刚刚按住病人的人退开，面面相觑，似乎在问：现在该做什么。在当前寂静的忙乱中，你情不自禁望向病房远端，埃勒巴斯特毫不起眼地坐在新病人旁边。他的食岩人还站在你上次看到过她的地方，她的视线也集中在旁边的场景上。你可以看到埃勒巴斯特的脸，从床帮后面看过来；他的视线跟你的接触过一下，但马上移开了。

随着病人身旁的有些人后退，你的注意力又被他吸引。一开始，你看不出是哪里出了问题，只是他的裤子在有些位置过分潮湿，上面粘了肮脏的灰土。潮湿处不是红色，不是血，却有一种你不知该如何描述的气味。盐水腌肉。加热的脂肪。他的靴子被脱掉，裸露出的双脚时不时还会微微抽搐，即便在失去知觉之后，张开的脚趾也只是不情愿地放松了一点点。勒拿正在用一把剪刀破开一条裤腿。他揭开水湿的衣物，你最开始察觉的，是那人皮肤上分布的、小小的蓝色半球体，每个都有大约五厘米直径，球面高度大约二点五厘米，表面闪亮，跟皮肤质地完全不同。总共有十到十五个。每个都在一块浮肿的、粉红色皮肤中央。肿块都在那人腿上，大约有一掌大小。一开始，你还以为那些小块是珠宝。有种珠宝就是这样子，蓝色，泛着金属光泽，蛮好看的。

“我×！”有人说，震惊得不敢大声，还有其他人说，“怎么会这么倒霉。”另外有个人挤进病房，跟门口的人争执了几句。她站在你身旁，然后你就看到依卡，她的眼睛也困惑地瞪大，显出恶心的样子，然后才把表情调整成一片空白。接着她开口说话，声音刺耳到让人无法安静围观：“出了什么事？”

（你这时发觉一件事，可能是晚了点儿，也可能刚刚好，房间里还有另外一名食岩人，就在现场后面不远处。她感觉眼熟——就是你刚到凯斯特瑞玛时，跟依卡一起欢迎你们的那个红发女。她此刻正观察依卡，很贪婪的样子，但她石像一样的眼睛有时也会朝向你。你突然特别痛切地感觉到，霍亚并没有跟着你从住处跑来。）

“外围巡逻兵。”另一个满身灰尘的中纬度男人对依卡说。他看上去不像壮工，块头太小。也许他是新兴的猎人之一吧。他绕过床边那帮人，盯着依卡，就好像只有看着她，这人才能忍住不去看床上那个人，一直看到自己崩溃。“我们去了盐——盐矿场附近，以为那里会是狩猎的好地方。有条小河沟旁边，像是有某种陷坑。贝莱德就——我说不好，他不见了。我一开始听到他们两人一起尖叫，但我不知道为什么。我当时在上游，追踪一些动物足迹。等我到了那儿，只剩下特忒斯一人，看似正在爬出灰堆。我帮他钻了出来，但它们已经攻击了他，更多的正在爬上他的鞋子，所以我不得不砍掉了它们——”

一声惨叫让你的眼睛离开讲话的男子。勒拿正在用力摇手，手指僵硬，貌似很痛。“我×，给我把镊子拿来！”他对另外一个男人说，那人吓了一跳，回身去取东西。你以前从未听过勒拿说脏话。

“这应该算是脓肿吧。”那个给病人注射过的桑泽女人说。她听起来并不相信自己的话；她对勒拿讲话，就像试图说服他，而不是说服自己。（勒拿只顾用自己没受伤的那只手试探烧伤边缘，一脸严肃，无视那女人。）“一定是的。他掉进了一个地热蒸汽喷射口，一眼天然地热泉，或者是老旧生锈的地热站管道口。”这样一来，虫子的出现就纯属偶然了。

“要不然它们也会爬到我身上的。”另外一名猎人还在用空洞的语调讲述，“我以为那个坑里只有松软的飞灰而已，但实际上……我说不好。可能像蚁丘一样吧。”那猎人咽下一口唾液，绷紧下颌。“我没有办法弄掉其他虫子，所以就把他带了回来。”

依卡的嘴唇抿紧，但她挽起衣袖，走到病床前，挤过附近其他震惊中的人。她叫嚷着：“退后！你们要不想帮忙处理这件事，就他妈的不要妨碍别人。”周围乱转的一些人开始拉着同伴后退。另有些人伸手抓住珠宝形的东西，想把它揪下来，然后就把手迅速拿开，像勒拿一样惨叫。那东西有了变化，闪亮的蓝色表面有两片翘起，抬升，然后又回归原位——突然之间，你脑子的印象完全翻转。这不是什么珠宝，这是只昆虫。某种硬壳甲虫，那层光彩夺目的表面就是它的外壳。当它抬起鞘翅时，你看到它圆滚滚的身体是透明状的，体内有某种跃动、翻腾的动作。即便从你站的位置，也能感觉到它发出的热力，热得几乎沸腾。在它周围，那人的肌肉几乎在冒蒸汽。

有人给勒拿取来镊子，他试图把一只甲虫夹掉。它的鞘翅再次抬起，某种细细的东西喷射到勒拿手指上。他惊叫一声，镊子脱手，向后跳开。“酸液！”有人说。另外有人抓住他的手，想要快速擦掉那些东西。但早在勒拿惨叫之前，你就已经知道那是什么了。“不是！只是水，滚烫的水。”

“小心啊。”另外一名猎人在提醒，太迟了。你注意到，他一只手上也有一条被烫伤的水疱。你也注意到，他没有再去看病床，或者现场的任何其他人。

场面惨不忍睹。那可恶的坏虫子正在把那个人活活蒸死。当你望向别处，却发现埃勒巴斯特又在看你。埃勒巴斯特，他本人也是全身烧伤，但他本应该已经死了。没有人可以站在撕裂大陆的裂口旁边，才只是零零星星有些部位遭到三度烧伤。他本应该被烧成灰，洒落到尤迈尼斯城被熔化的街道上才对。

他看着你的时候，你意识到这些，尽管他的表情本身，对另外一个人的浴火挣扎显然是无动于衷。这是一种熟悉的无动于衷——支点学院风格。这份无动于衷来自太多次背叛，太多朋友死去又没有像样的理由，目睹太多“惨不忍睹”的暴行。

但是，埃勒巴斯特原基力的回响，还是一如既往的强大，随性，钻石一样精致，又带着令人痛心的熟悉感，以至于你不得不闭上眼睛抵挡回忆，关于起伏不定的船甲板，孤独的高山小路，多风的岩石岛。他旋出的聚力螺旋小得难以置信，宽不盈寸，轻薄得让你找不到支点。他还是比你更强。

然后你听到一声惊叫。你睁开眼睛，看到其中一只甲虫身体发抖，像活体水壶一样嘶鸣——然后就整体结冰。它的腿，之前还钩在周围的皮肉里面，现在也已经弹开。它死了。

你听到一声轻柔的呻吟，那股原基力消散。你望过去，看到埃勒巴斯特垂下头，躬起身。他的食岩人慢动作下蹲在他身旁，她的姿势传达出某种关切，即便表情还是那样淡然。红头发的食岩人——你内心很绝望，决定暂时简称她为红发女——也在盯着他。

那么，原来如此。你回看那名男子——视线中也注意到勒拿，他正在着迷地观察那只被冰冻的甲虫。他抬起双眼环视整个房间，目光偶然与你相触，停住。你看出了他眼中的疑问，开始想要摇头：不，那虫子不是你冻住的。但这并不是正确的问题，或许甚至不是他正在提出的问题。他并不需要知道之前是不是你做的。他想知道的，是你能不能做到。

勒拿，霍亚，埃勒巴斯特。你今天好像总是被无声的、内涵丰富的眼神驱使，看起来就是这样。

当你上前一步，让隐知盘专注起来，那些小昆虫的热点感觉就像是地热喷射口。它们小小的身体里面，有好多被控制住的压力；这是它们让水沸腾的方法。你习惯性地举起一只手，好让人们知道你在做某件事，然后你听到一声咒骂，一声怒斥，还有杂沓的脚步声，人的身躯挨挤声，人们避开你，避开你可能唤出的聚力螺旋。一群白痴。他们难道不懂吗？你只有需要从环境中汲取能量时，才会造出聚力螺旋。那虫子身上已经有足够能量供你所需。难点将在于：把你吸取的范围仅仅限定在虫子身上，而不涉及下方那人过热的身体。

依卡的食岩人缓缓上前一步。你隐知到她的动作，而并没有看到；感觉就像有一座山向你逼近。然后红发女突然停步，因为另一座山同样突然地挡住了她的去路：霍亚，稳如磐石，平静又冷血。他从哪里冒出来的？但现在，你完全没心思去关注这些怪物。

你开始得很慢，用你的双眼，还有你的隐知盘来决定到哪里终止……但埃勒巴斯特已经向你演示过方法。你像他做过的那样，从它们小小的身体出发旋出聚力螺旋，一只一只处理。在你这样做的过程中，它们中有的爆开，发出响亮猛烈的嘶鸣声，其中一只甚至跳着避开，飞向房间一侧。（人们躲开它，甚至比躲你还快。）然后一切都结束了。

每个人都在盯着你。你看依卡。你呼吸粗重，因为这种精细控制，要比移动一座大山难太多太多。“有哪儿需要震一下吗？”

她眨眨眼，马上隐知到了你的用意。然后她抓住你的一只手臂。当时有——什么？一个消除过程。能量被引向别处，就像你处置方尖碑的办法一样，只不过这次没有方尖碑，尽管这是你的原基力，却不是你在做导引。突然之间，你听到外面有人惊叫。然后你透过病房门向外看，病房是个修造出来的建筑，而不是从晶体球的晶体柱中挖出，房间里只有电灯照明。不过在外面，透过有门帘的门口，你却能看到球体内的晶体柱全都明显变亮，遍及整个社群。

你瞪着依卡。她点头回应你，一副满不在乎，友好又轻松的派头，就像你应该懂得她刚刚做过的事，或者你应该对此表示习惯，即便是一个野生原基人刚刚做出了学院授予戒指的原基人做不到的事情。然后依卡上前一步，抓起另一把镊子帮忙。勒拿又在揪另外一只甲虫，无视自己手指上的烫伤，这次那东西可以被拔除。与它身体等长的尖嘴从烧坏的皮肉中滑出，而且——你看不下去了。

（你再次瞅见红发女，用眼角的余光。她在无视霍亚，男孩像一尊雕像，站在你俩之间。红发女在对着依卡微笑。她的嘴唇只张开一点点。你扫到一点儿牙齿的闪光。你刻意无视这些印象。）

于是你退到病房远端，坐在埃勒巴斯特那堆软垫旁边。他还在弓着腰，喘得跟风箱一样，尽管那名食岩人已经用钳子一样有力的手抓住他的肩膀，让他大致保持直立。你这才发现他把短小的手腕抱在腹部，而且——哦，大地。之前他的右腕只有顶端是灰棕色岩石，现在已经扩张到了手肘。

他抬起头；脸上全是汗珠。他很疲惫，就像刚刚封堵过一眼超级火山口，尽管这次他至少还清醒着，而且在微笑。

“你一直是个好学生，茜因，”他喃喃说道，“但是，可恶的大地，教你的代价好高。”

这份领悟在你心中回荡，像寂静一样慑心。埃勒巴斯特已经无法再使用原基力。用了就会付出……代价。你本能地去看安提莫妮，看到她，你更加火冒三丈，因为发现那个食岩人的眼神聚焦在他刚刚石化的胳膊上。但她并没有动。过了一会儿，埃勒巴斯特设法挺直身体，向她投去感激的一瞥，感谢刚才用手扶持他。“稍等等。”他轻声说。你知道这句话的意思是稍等等再吃我的胳膊。她调整手位，改为从背后支撑他。

你有一份特别强烈的冲动，要把她推开，用你自己的手扶起巴斯特，这愿望强烈得让你也无法直视这边的情景。

你吃力地站起来，从所有人身旁挤过，走出病房，然后坐在一根晶体柱低平的顶端——它才刚刚从晶体球墙面上长出来。没有人来打扰你，尽管你感觉到了旁人注视的压力，也听到耳语声在附近回荡。你并不想待太久，但你还是待了不短时间。你也不知道为什么。

最终，有个影子投在你脚上。你抬头看，是勒拿站在面前。在他身后，依卡正在走开，另有一名男子在追着她讲话；她看似很生气地无视那个人。人群中的其他人也终于散去，尽管你透过开着的门看到，病房里还是比平时人多，也许都是来看望被煮到半熟的猎人。

勒拿没有看你。他在凝视远端的晶体墙，它隐没在如雾的光影里，从这儿到那儿，中间有几十根晶体柱。他也在抽一支烟。烟臭味的特点，还有外层包装泛黄的颜色，让你知道那是老叶烟丝：熏制过的瓜叶和花苞，晒干后略有一点儿尼古丁成分。南中纬人以吸食这种烟丝闻名，足以达到南中纬人出名的最高程度。看到他抽烟，你还是很意外。他是位大夫。老叶烟丝也是有害健康的。

“你没事吧？”你问。

他最开始没有回答，又猛吸了一口烟。你开始觉得他不想说话了，他却又开口说道：“我再进去的时候，就得杀死他。”

然后你明白了，那些甲虫烧透了皮肤，肌肉，甚至可以深入到骨头。如果有一队尤迈尼斯来的大夫，加上最先进的生物学药剂，或许这个人能活得足够久，最终得以康复——即便如此，他也可能永远无法行走。而仅靠凯斯特瑞玛现有的设备和药物，勒拿能做的最佳选择，也还是得截肢。那人或许能保住性命。但这是灾季，每一名社群成员都必须做出贡献，赢得避开寒冷和灰尘的安身之所。没有几个社群能用到无腿的猎人，而这个社群已经在供养一名被烧伤的残疾人了。

（依卡正在走开，无视一个看似在为人求命的男子。）

所以勒拿现在很不好。你决定改换话题，偏离一点点：“我从没见过像这种虫子的东西。”

“当地人说，它们叫作煮水虫。尽管在此之前，没人知道这名字是怎么来的。它们在激流附近繁衍，肚子里装着水。旱灾时，有些动物会吃它们解渴。通常来说，它们只是食腐动物。完全无害。”勒拿从胳膊上掸掉烟灰。由于凯斯特瑞玛比较热，他只穿了件无袖衫。他的前臂上沾了些……东西。你看别处。“不过一到灾季，各种东西都会变。”

是啊。煮熟的腐尸，或许能保存得久一点儿。

“你本可以一走进那扇门，就把那些东西从他身上去掉的。”勒拿补充说。

你眨眨眼。然后脑子才反应过来，刚才这句断言，其实是对你个人的攻击。这指责方式太温和，又来自一个完全出乎预料的人，你吃惊得顾不上生气。“我当时做不到。”你说，“至少，我当时还不知道自己能做到。埃勒巴斯特——”

“我没指望过他做任何事情。他来这儿就是等死，而不是要在此生活。”勒拿缓缓转过头来，面对你，突然之间，你感觉到他那种若即若离的态度，一直都是在掩盖极度的愤怒。他的眼神冷静，但其他所有方面都泄露了真实感触：他煞白的嘴唇，下巴肌肉抽动的样子，张大的鼻翼。“你又为什么来这里，伊松？”

你畏缩着：“你知道为什么的。我来找奈松。”

“你已经不可能找到奈松了。你的目标变了；现在，你在这里是为了生存，跟我们其他人一样。现在，你已经是我们中的一员。”他嘴角微弯，样子可能是轻蔑，“我说这些，是因为如果我不让你清醒过来，你他妈的或许会抽个风，把我们全部杀死。”

你张嘴想要回答。但他向你逼近一步，样子凶悍到让你真的坐直身体。“告诉我你不会这样做，伊松。告诉我，我不必在深夜逃离这个社群，希望那些被你惹怒的人不会割断我的喉咙。告诉我，我不必再到外面流浪，为自己的生存挣扎，眼看着我想帮助的人一次一次又一次地惨死，直到我被该死的虫子吃掉——”

他哽住了，不能继续再说，猛然转身看别处。你盯着他绷紧的后背，什么都没说，因为你无话可说。这是他第二次提及你在特雷诺杀人的事。这算意外吗？他出生在那里，在那里长大；你离开时，勒拿的妈妈还在那里生活。你记得是这样。也许在最后那天，她也死在了你手上。

你实际上什么都不能说，当负疚感让你满口酸涩，但你还是试着说了句：“对不起。”

他狂笑。这听起来甚至不像他，笑声如此丑陋，愤怒。然后他恢复之前的姿态，望着晶体球远端的墙。他现在更能控制住自己，下巴上的肌肉不再跳得那样剧烈。“证明一下你的歉意。”

你摇头，因为困惑，而不是想拒绝：“这怎么证明？”

“人们正在传播流言。你跟依卡见面时，全社群最碎嘴的几个人在场，看来，你是确认了之前那些基贼一起议论的那件事。”你听到“基贼”这个词，几乎是身体一震，他以前曾是个那样讲礼貌的孩子。“在地面，你说过这次灾季会绵延数千年才能终结。这是夸大呢，还是事实？”

你叹气，让手穿过自己的头发。发根那里浓密卷曲，乱成一团。你需要重新梳理下发卷，但你还没做，因为没时间，也因为感觉这样做没有意义。

“灾季总是会过去的。”你说，“大地父亲维持着他自己的平衡。问题只是要花多长时间。”

“那是多长时间呢？”这几乎不算是问题。他的语调太平淡，太放松。他早就猜到了答案。

而且他理应得到你最诚实，最接近的猜想。“一万年？”要让尤迈尼斯裂谷停止喷涌，再让天空恢复洁净。从地质学的通常角度来看，这时间一点儿都不长，但真正的风险，来自飞灰可能导致的问题。如果有足够的火山灰覆盖温暖的海面，就会导致两极结冰区扩张。这将意味着海水盐度上升。气候更加干燥。永久霜冻。冰川移动，扩张。而一旦出现这种局面，全世界最宜居的赤道地区还将过于炎热，带毒。

在灾季里，真正杀人的是严寒。饥饿。风霜。不过，即便等到天空恢复洁净，那条裂谷也可能会导致一个延续数百万年的严冬。这些都不重要，因为在那之前很久，人类就将已经灭绝。到时候，无尽的白色冰原上空，将只有方尖碑飘浮来去，再没有人对它们好奇，或者无视它们。

他的眼皮眨动几下。“嗯。”让你意外的是，他转头面对你。更意外的，是他的怒火看似已经消失，尽管取而代之的是一份悽然，感觉很熟悉。但真正让你难办的，是他的问题。

“那么，你打算怎么解决这件事呢？”

你真的是目瞪口呆。过了一会儿，你才吃力地回答：“我没觉得自己能做任何事来解决问题。”就像你此前没觉得自己能做任何事来对付煮水虫一样。埃勒巴斯特才是幕后天才。你只是苦力而已。

“那么，你和埃勒巴斯特弄那些方尖碑干什么？”

“这是埃勒巴斯特一个人在做。”你纠正他，“他只是叫我召唤一块过来。也许因为——”这话说出来好痛心。“他自己已经不能那样使用原基力。”

“埃勒巴斯特造出了那道裂谷，对吧？”

你把嘴闭得特别严，以至于牙齿都挤到一起了。你刚刚说过埃勒巴斯特无法再使用原基力。足够多的凯斯特瑞玛人听说过，他们现在只能住在岩石花园里，都是拜他所赐，他们会设法杀死他，不管食岩人会不会干涉。

勒拿撇嘴冷笑。“这些不难猜到的，伊松。他的伤痕来自水蒸气、颗粒物磨蚀，还有腐蚀性气体，不是火——这些特点，对应的是过于靠近岩浆喷射口的那种灼伤。我不知道他是怎么活下来的，但这事的确在他身上留下了印迹。”他耸耸肩，“而且我也见过你在五分钟内摧毁一座城镇，甚至都没出汗，所以我能猜到一点儿十戒高手的可能威力。方尖碑是做什么用的？”

你咬紧牙关：“你可以换六种不同方式盘问我，勒拿，我也只能给你六种不同版本的‘不知道’。因为我实际上就是不知道。”

“我觉得，你至少应该有一点儿概念。但如果你愿意，尽管对我撒谎好了。”他摇摇头，“现在，这里也是你的社群。”

之后他沉默下来，就像还在等你回应。你太忙，一心拒斥给出回答的想法，但他太了解你了。他知道有些话是你不想听的。所以他又说了那个词。“伊松，凯斯特瑞玛的基贼。这是你现在的身份。”

“不是。”

“那就离开。每个人都知道，如果你一心想走，依卡并不真的能阻止你。我知道，如果你感觉有必要，会杀死我们所有人。所以，走吧。”

你坐在那里，看你自己的双手，它们悬在你两膝之间。你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勒拿侧头：“你现在不走，因为你并不愚蠢。也许你在外面还能生存，但绝不会是奈松愿意见到的那种样子。即便再无其他原因，你还是想活下去，最终跟她重逢……不管希望有多渺茫。”

你的两只手抽动过一次。然后又软软垂下。

“当这个灾季总也不肯结束，”勒拿继续说，他还是那副没有抑扬顿挫的调子，跟刚才问你灾季会有多久一样，这样子反而更瘆人，就像他说的完全是事实，他了解也痛恨这个。“我们的食品将耗尽。吃人能延续一段时间，但不可持续。到那时，社群将变成掠夺者，或者直接解体，变成流浪的无社群者。但即便是那些，也救不了我们，长期而言。最终，凯斯特瑞玛的遗民也只能饿死。大地父亲终将大获全胜。”

这是事实，不管是否愿意面对。而这也是又一个证据，证明勒拿短暂的无社群生涯已经改变了他这个人。并不真的是变坏了。只是让他成了那种医生，他清楚在有些情况下，人只能给病人施加可怕的痛苦——打断已经愈合的骨头，截掉肢体，杀死弱者——为了让整体更强大。

“奈松也像你一样强壮。”他继续说，声音细小，但语调坦诚，“假设她比杰嘎命长。假设你找到了她，把她带到这里，或者其他看似安全的地方。等到存粮耗尽，她还是要跟其他人一样饿死，但凭借她的原基力，她很可能可以迫使别人交出食物。也许甚至杀死他们，把剩余的全部存粮留给自己。但最终，存粮还是会耗光。她将不得不离开社群，在灰烬之下寻找自己能发现的食物，寄希望于不被野生动物或其他风险害死。她将是最后死掉的人类之一：孤独，饥饿，寒冷，痛恨自己。痛恨你。或者到时候她已经精神崩溃。也许她变成了动物那样子，只受求生本能驱使，甚至还求生不得。也许到最后，她将吞食自己的身体，就像任何一只野兽会做的那样——”

“住口。”你说。这声音很小。还好，他住了嘴。他又一次转移视线到别处，深吸一口他那半被遗忘的老叶烟。

“你来这里之后，跟人聊过天吗？”勒拿终于问。这并不是真正的转换话题。你也没有放松。他向病房方向点头。“任何人。除了埃勒巴斯特和跟你同行的那几只怪兽？不是开会，是真正的谈话。”

没有能算数的。你摇头。

“流言正在传播开来，伊松。现在每个人都在想，他们的孩子将会死得多么缓慢又痛苦。”他终于丢开那根老叶烟。它还在燃烧。“想他们自己怎样无能为力。”

但实际上你可以，他不需要补充这句。

你真的可以吗？

勒拿如此突兀地离开，突然得让你吃惊。你还没反应过来他就离开了。刻入内心的、对浪费行为的反感，让你捡起他丢弃的烟头。你花了一点儿时间，才搞清楚如何吸烟又不被呛到；你以前从未试过吸烟。原基人不应该摄入各类麻醉剂。

但原基人本来也不应该活着的，在灾季里。支点学院没有物资储备库。没人提到过这个，但你相当确定，如果灾季对尤迈尼斯的打击够严重，守护者们会清洗整个学院，屠杀掉你们中的每一个。你们这种人，在防止灾季来临方面有用，但如果支点学院没能尽到它的职责，如果黑星里的大人物和皇帝本人感觉到一丝地震，你和你的帝国原基人同僚就将失去生存权。

而且，你们又怎么活下去呢？基贼有什么生存技能呢？你们可以让人不死于地震，没错。但在没有食物的情况下，这又有什么意义？

“够了！”你听到依卡的声音，在短距离之外传来，尽管你看不到她，有底层的晶体柱遮挡。她在喊叫：“事情已经这样！你们是要临场观看呢，还是继续跟我在这里浪费时间？”

你站起来，双膝疼痛。朝那方向走去。

路上，你经过一个年轻男子身边，他脸上全是愤怒的泪水和刚刚出现的悲哀。他急匆匆跑过你身旁，赶回病房。你继续走，最终看到依卡站在一根既高又窄的晶体柱旁。她一只手撑着柱子侧面，垂首而立，乱蓬蓬的头发散在脸部周围，所以你看不到她的脸。你觉得她在微微发抖。

也许这只是你的想象。她看上去是那么铁石心肠。但话说回来，你也一样。

“依卡。”

“你不要也来添乱。”她咕哝说，“我不想听这些，甲虫杀手。”

你为时已晚地想到：因为杀死了煮水虫，你让她的选择更为艰难了。之前，她本可以让人杀死那猎人，当是好心，让他死得痛快一点儿，而仅有的恶人就是虫子。现在却成了功利考虑，社群政策。责任在她。

你摇摇头，靠近几步。她挺直身体，瞬间转过身来，你隐知到她原基力的自卫倾向。她没有做任何事来催动它，没有启动聚力螺旋，也没有从周边环境中吸取能量，但话说回来，她本来就不会这样做，对吧？那些是学院技巧。你并不真的知道她会做什么，这个受过奇怪训练的野生原基人要怎样自卫。

你有一点儿好奇，心不在焉的那种好奇。更注重的，是她脸上的紧张情绪。所以你把仍在闷燃的老叶烟递给她。

她对烟卷眨眨眼。她的原基力再次隐没，但眼睛抬起来，打量你的眼神。然后她侧头，感到有趣，在思量。最终，她一只手放在腰间，另一只手把烟卷从你指尖抽走，长长地吸了一口。它很快起效；过了一会儿，她向后倚靠在晶体柱上，一面吐烟，脸上紧绷的线条变得疲惫起来。她把烟交回给你。你靠站在她身旁，接过烟头。

又花了十分钟才吸完那根烟，你们两个来回传递。不过，抽完之后，两人都多待了一段时间，这是一份无言的默契。直到听到病房里有人发出响亮的，崩溃的号哭声，你们才互相点头，分别离去。

无法想象，居然有任何有理智的文明如此浪费，放弃一整座洞窟的上等尸体！难怪这些人都死绝了，不管他们是什么人。我估计还需要一年时间，才能清空所有白骨、骨灰瓮和其他废弃物，然后或许还要花六个月来绘制完整地图，开始重建。除非你能答应我的请求，派那些黑衫客给我！我才不管他们要花多少钱，有些洞窟就是已经不稳定了。

不过这里还有些石板。有些韵文的东西，尽管我们读不出这种奇特的文字。像是《石经》。五板，而不是三板。你想怎样处理它们呢？我建议把这些丢给第四大学，免得他们整天哼哼唧唧，抱怨我们破坏历史遗迹。

——尤迈尼斯的创新者，女旅行家弗格莉德撰写的报告，发给赤道东区地工师认证部，《关于改造弗若威城地下墓窟的建议》，仅限大师级人员阅读。

插曲

一个两难：有那么多你不想成为的人，都是你生命的一部分。包括我。

但你对我了解太少。我会试着解释一下我的背景，尽管不能太详尽。最开始——我的开始——是一场战争。

战争是个糟糕的词。当人们发现某种害虫出现在不受欢迎的地方，开始烧伤或毒杀那些生物，这算是战争吗？尽管这个，也是个差劲的类比，因为没有人痛恨某只特定的老鼠或者臭虫。没有人一定要找那只害虫报仇，就是那只，三条腿，背上有斑点纹的小杂种，也没有人一定要在有生之年追杀那只特定害虫的后代。而那只三条腿，背上有斑点纹的小杂种，除了有点儿讨厌之外，并没有太多机会惹到人类——但你和你的同类，却敲破了行星的外壳，还弄丢了月亮。如果在特雷诺生活时，你菜园里的老鼠曾帮助杰嘎杀害小仔，你将会在离开之前，把那地方摇成碎石堆，再把废墟点着。你反正也已经摧毁了特雷诺，但若是涉及个人恩怨，你会比当时过分得多。

尽管恨之入骨，你还是有可能没有杀死那只害虫。大难不死的家伙会发生巨大变化——被变得更结实，更强壮，背上更多斑点纹。也许你导致的种种困难，会让它们的后代分裂成众多派系，每个派系都有不同的利益。其中有些利益诉求将与你无关。有些会因为你的力量而崇拜你，或者谴责你。有些会一心想要毁灭你，就像你一心毁灭它们一样，尽管到它们有力量采取有意义的敌对行动时，你可能已经忘记了它们的存在。对它们来说，你的敌意将是传说。

而且有些个体会希望取悦你，或者说服你改变立场，至少保持一定程度的宽容跟和平。我就是其中一个。

我并非一直如此。有很长时间，我是主张复仇的一员……但无法回避的问题是：没有大地，生命就无法存续。还有一种不可忽视的可能，是生命赢得它的战争，毁灭大地。我们曾数次接近这个目标。

这不能发生。我们不能被允许获胜。

所以，这是一番忏悔，我的伊松。我已经背叛过你，将来还会这样做。你甚至还没有选出立场，而我一直都在阻止那些试图吸收你加入他们事业的人。我已经在密谋你的死亡。这是必须的。但我至少会尽我所能，给你的生命赋予意义，让它得以被传颂到世界末日。

第五章

奈松接管局面

是妈妈强迫我骗你的，奈松在想。她在看着父亲，到这时，后者已经驾车数小时之久。他的眼睛还是紧盯地面，但下巴上有块肌肉在颤动。一只手——最早开始打小仔，最终令他丧命的那只——握着缰绳的部位在哆嗦。奈松看得出，他沉浸在那份狂怒中，也许脑子里还在回想杀害小仔的过程。她并不理解这是为什么，而且她不喜欢这个。但她爱自己的父亲，爱他，崇拜他，因此，她有一部分的心思渴望取悦他。她自问：我做了什么，才导致这样可怕的事？而得出的答案是：撒谎。你撒谎了，而撒谎肯定是坏事。

但这谎言并非她的选择。那是妈妈的命令，跟其他事情一样。不要隐知，不要冰冻，我将会让大地震动，但你最好不要做反应，我不是跟你说过不要反应了吗，就连侦听都是反应，正常人是不那样听的，你在听我动作吗，可恶，马上停下，大地啊，你什么都做不对吗，不许哭，再做一遍。没完没了的强迫。没完没了的训斥。有时还威胁要把她冻住，时而耳光伺候，特别可恶地消除奈松的聚力螺旋，拉扯她的胳膊。妈妈有时也说她爱奈松，只是奈松从未看到过任何证据。

爸爸就不一样了，爸爸会送给她石刻的克库萨玩，还给她的逃生包准备急救工具，因为奈松跟她妈妈一样，是个抗灾者。爸爸没有订单赶制的时候，还会带她去特雷克河钓鱼。妈妈也从来不跟奈松一起躲在绿茵茵的房顶上，指着天上的星星说，有些已经灭亡的文明，据说还给星星命名，尽管现在没人记得了。爸爸工作再累，休息时也能陪她聊天儿；早上洗完澡之后，爸爸从来不像妈妈那样，检查耳朵后面有没有洗干净，床有没有铺好；奈松调皮捣蛋时，爸爸也只会叹气，摇头，告诉她：“小宝贝，你知道那样做不对。”因为奈松一直都知道。

奈松想要离家出走当讲经人，并不是因为爸爸的原因。她不喜欢爸爸现在怒气冲冲的样子。这看起来，又是妈妈在连累她。

于是她说：“我好早就想告诉你的。”

爸爸没反应。马还在继续朝前赶路。道路在马车前不断延伸，路边的树林和群山缓缓向后掠过，头顶是蔚蓝的天空。今天没有多少人驱马经过——只有几个车夫，用重型马车运送贸易物品，还有骑马的信使，几位巡逻的方镇民兵。有几位常去特雷诺的车夫，经过时点头或挥手打招呼，因为他们认识爸爸，爸爸却不予理会。奈松也不喜欢这个。她的爸爸是个友善的人。现在坐在她身边的这个，感觉像是陌生人。

他不回答，并不等于他听不到。奈松补充说：“我问过妈妈，什么时候才能告诉你。这件事我问过好多次。她说永远都不能说。她说你不会理解的。”

爸爸什么都没说。他的两只手还在发抖——现在减轻一点儿了吗？奈松看不出。她开始感觉不放心；他还在生气吗？他有没有为小仔感到难过。（她自己有没有为小仔难过？这事感觉不真实。当她想起自己的小弟，想到的是个爱嘟囔、爱傻笑的小宝宝，有时候会咬人，有时还会拉在自己的尿片里，他的原基力特强，感觉像一座方镇那样大。她家那个伤痕累累，一动不动的东西不可能是小仔，因为它太小太无聊。）奈松想要抚摩父亲颤抖的双手，但她发现自己同时有种奇怪的不情愿倾向。她不确定是为什么——害怕吗？也许只因为这人显得太陌生，而她一直都害怕陌生人。

但是。不会。他是爸爸。不管现在的他有什么不对劲，一定都是妈妈的错。

于是奈松伸出手，抓住爸爸较近处的那只手，抓得很紧，因为她想让他知道，自己并不害怕，也因为她现在很生气，尽管生气的对象不是父亲。“我早就想告诉你的！”

整个世界变得模糊起来。一开始，奈松不确定到底发生了什么，随后她闭目塞听。这是妈妈教她在面临意外或痛苦时要做的事：关闭她身体对恐惧的本能反应，关闭隐知盘本能摄取地下信息的反应。在任何情况下，奈松都不能用原基力做出反应，因为正常人不会那样做。你可以做其他任何事情，妈妈的声音在她的脑海中回响，尖叫，痛哭，用手丢东西，站起来惹事打架。但绝不能用原基力。

所以奈松掉到地上时，摔得比正常情况下更重，因为她还没有完全掌握不做反应的诀窍，她在不使用原基力做出反应的同时，全身变得僵硬。而且整个世界变模糊的原因，是她不只是从马车驾驶位置上跌下，还从皇家大道边缘滚落，滚下乱石密布的斜坡，跌向一片溪水汇集成的池塘。

（就是同一条小溪，在几天后，伊松将会让一个奇怪的白皮肤男孩去洗澡，他的表现，像是忘记了肥皂该如何使用。）

奈松趴倒在地，停止翻滚，头晕，气喘吁吁。还没有真正受伤。到这时，整个世界安定下来，她开始明白刚刚发生了什么——爸爸打了我，把我从车上推了下来——现在爸爸正爬下斜坡，正在叫她名字，一面跪在她身旁，扶她坐起。他真的在哭。就在奈松眨着眼睛，消除灰尘和视野中乱冒的星星，她混乱地伸出一只手，去触摸父亲的脸，发现上面有湿漉漉的痕迹。

“对不起。”他说，“真对不起，我的宝贝。我并不想伤害你，真的不想，我只剩下你一个——”他用力把她扯近，紧紧拥抱她，尽管这样很痛。她浑身都是青一块紫一块。“真的对不起，我是真——他妈的——抱歉！哦，地啊，哦，地啊，你这邪徒生养的混账东西！这个不行！你不能把这个也夺走！”

这是痛苦的啜泣声，漫长，撕扯着喉咙，歇斯底里那种。奈松将来会明白这个（而且不是很久以后的将来）。她将来会懂得，在这个瞬间，父亲的哭泣既是为了被他亲手杀死的儿子，也是为了被他伤害的女儿。不过在当时，她的想法却是，他还爱我，于是自己也开始哭。

所以说，就是在这种情况下，爸爸紧紧抱着奈松，奈松因为解脱感和惊魂未定身体发抖时，北方那个把大陆撕成两半的冲击波传递过来，到达他们的所在之地。

他们已经沿着帝国大道行进了一整天。在特雷诺，片刻之前，伊松刚刚击退冲击波，将其分为两股，绕过小镇——这意味着冲向奈松的波动更为剧烈。而且奈松刚刚被打得晕头转向，她本来就没有那么高技巧，经验也更欠缺。当她感知到地震波袭来，以及它的强大威力时，她选择了最不恰当的应对方式：再次闭目塞听。

她的父亲抬起头，吃惊于她的惊呼，还有身体突然变僵硬的迹象，而这正是重锤击落的时候，就连他都能隐知到的巨震的阴影，尽管这感觉太快大强，只能是一系列杂乱的快跑快跑快跑快跑，不断在他脑海中提示。现在逃跑毫无意义。这场地震的基本模式，就像洗衣服的人甩平床单上的皱褶，只不过扩大到了大陆范围，速度和力量跟随便一次小行星撞击相当。从一个渺小、静止、脆弱的人类角度看，就是地层在脚下起伏不定，树木摇晃，然后崩裂。他们身旁池塘里的水真有一会儿跃入空中，悬停，静止。父亲盯着它看，看似被这个单独的静止点吸引，在全世界其他所有地点都在不断颠簸起伏的瞬间。

但奈松毕竟还是个有技能的原基人，尽管处在半混乱状态。尽管她没能及时调整自己的状态，像伊松那样，抢在地震波来临之前将其分叉，她做了次佳选择。她将不可见的固定支柱锲入地层，深入到她能达到的最深程度，紧抓住岩石圈本身。等到地震波冲力袭来，地壳刚刚开始踊动的下一个瞬间，她从地表抓取热量、压力和摩擦力，用这些来加固自己的固定支柱，把岩层和表土死死固定于原处，像是用胶水粘住一样。

地下有足够多的能量可供吸取，但她还是旋出了放射状的聚力螺旋。她尽可能令其偏转速度够大，因为她爸爸就在圈子里，而她绝不能、绝不能伤害爸爸。而且她把聚力螺旋旋转得坚实又强势，尽管她并不需要这样做。本能告诉她要这样，而本能是对的。她聚力螺旋冰冷的旋转面，将任何接近其中心的物体击碎，正是它，让数十根弹射物没有导致父女两人丧命。

所有这一切的含义，就是当世界分崩离析，它只发生在其他地点。有一瞬间，周围的现实世界完全不见了，仅剩几团水珠浮在池塘表面，加上其他物体被击碎组成的旋转飓风，加上飓风中心绿洲一样的宁静点。

等到事件过去。池塘翻涌着平静下来，肮脏的雪花喷洒在两人身上。没有折断的树木恢复直立的原状，有些因为反弹，向相反方向弯出几乎同样的幅度，在此过程中折断。在远处——奈松的聚力螺旋之外——被抛入空中的人、畜、巨石和树木轰然落地。周围有尖叫声，人类和非人类的皆有。有木柴断折声、石块崩裂声，远处还有某种人造物品的剐蹭声、金属扭曲声。在他们身后，刚刚离开的山谷远端，有座山崖破碎，土方和石块像雪崩一样狂吼着冲下，释放出一块巨大的、冒着蒸汽的玉髓晶体球。

然后就是一片寂静。静寂中，奈松终于从父亲肩上抬起脸来四下张望。她并不知道该怎样想。父亲的胳膊在她的身体上放松下来——震惊——她不断挣扎，直到父亲放开她，让她能自己站定。父亲也站住了。有好长一段时间，两人只是呆呆环视周围，看他们曾经熟悉的世界如今一片狼藉的模样。

然后父亲转身看她，慢慢地转过身，在父亲脸上，她看到小仔生前最后那些瞬间一定曾经看到过的样子。“这是你做的吗？”

原基力已经让奈松头脑清醒，知道有什么必须要做。这是一种基于本能的求生机制；隐知盘的强烈刺激，通常伴有肾上腺素水平急剧上升，以及其他身体变化，让身体准备好逃生——或者持续使用原基力，如果需要这样做。在当前情况下，它带来的是更为清晰的思路，奈松就是这样终于明白，父亲因为她跌落的事情歇斯底里，并不完全因为她一个人。还有，她在父亲眼里看到的那种东西，完全与爱不同。

她的心在那一刻碎裂。又一个小小的，无声的悲剧，跟那么多其他悲剧同时上演。但她还能开口说话，因为说到底，她还是妈妈的女儿，即便伊松在其他方面一无是处，她至少教会了自己的女儿如何生存。

“那个太大，不可能是我。”奈松说。她的声音很平静，淡然。“我做的是这些——”她向两人周围示意，他们周围那片安全区域，跟外面的混乱完全不同。“对不起啊，爸爸，我没能全部阻止它。我努力试过了。”

那声爸爸起了作用，正如此前，她的眼泪曾救过自己一命那样。杰嘎脸上的杀意动摇，消退，扭曲。“我不能杀死你。”他轻声说，自言自语。

奈松看出他内心的动摇。同样在本能的驱使下，她上前一步握起他的手。他畏缩，也许又想一拳把她打开，但这次她坚持住了。“爸爸。”她又叫了一声，还在声调里加了些渴望关爱的长腔。就是这个，之前一直都能让他动摇，在他曾经想对女儿发脾气的时刻：让他想起，这是自己的小女儿。提醒他，直到今天之前，他一直都是个好父亲。

这是一种有心机的操纵手法。她内心的某种东西，在这一刻被扭曲，不复真诚，从现在起，她对父亲的感情展示都将是精心算计的结果，表演性极重。她的童年已死，一去不回。但这总胜过她的一切皆死，奈松明白这个。

而且这招儿管用。杰嘎快速䀹眼，然后嘟囔了些什么，难以分辨，自说自话。他的手收紧握住女儿的手。“我们回大路上去吧。”他说。

（在奈松脑子里，他现在只是杰嘎。从此以后，他将永远都是杰嘎，再也不会是爸爸，除非是当作称呼，在奈松需要缰绳来驱使他的时候。）

于是他们再次上坡，奈松有点儿瘸，因为她后背痛，在柏油路面和乱石上跌得太重。整条路上都有裂缝，尽管在他们马车周围并不严重。马还在套上，有一匹跪倒，而且被索具套住。希望它没有断腿。另一匹被吓呆了。奈松开始抚慰马，哄着跪地那匹站起来，劝另外一匹克服紧张，而她的父亲去了其他旅行者那里，能看到他们趴在路面上。在奈松聚力螺旋范围内的人还好。没在环内的人……算了不说了。

等到惊魂未定的马已经可用，奈松去追杰嘎，发现他正试图救下一个被甩到树上的人。这下摔断了他的脊梁；他还有意识，正在咒骂，但奈松能看出他的两条腿已经软软垂下，全无用处。现在挪动他并不好，但杰嘎显然觉得，把他丢在树上不管更差。“奈松，”杰嘎说，一面喘息，一面试图抓牢那名男子，“清理下马车厢。甜水城有座真正的医院，只要一天路程。我觉得能赶到，如果我们——”

“爸爸，”她轻声说，“甜水城已经消失了。”

他住了手。（伤者在呻吟。）转身看她，蹙起眉头：“你说什么？”

“苏姆镇也消失了。”她说。她没有补充说，但特雷诺还在，因为妈妈在那里。她不想回去，即便是世界已经面临末日。杰嘎朝他们的来路回看一眼，但当然，眼里只有倒掉的树木和几块被翻起的柏油路面……还有死尸。很多死尸。一直延伸到特雷诺，至少眼前的景象给人这种感觉。

“真是可恶。”他感叹。

“遥远的北方，地面上出了个大洞。”奈松继续说，“非常大的洞。就是它导致了这场灾难。它还会导致更多地震，还有其他灾害。我能隐知到灰尘，还有毒气向这里飘来，爸爸……我觉得，应该是第五季到了。”

受伤的人倒吸凉气，不完全是因为伤痛。杰嘎眼睛瞪大，也受到了惊吓。但他还是问了句，因为这很重要：“你确定吗？”

这很重要，因为这意味着父亲将会听她的话。这是一定程度的信任。奈松因此感到强烈的成就感，尽管她并不真正明白为什么。

“是的。”她咬着嘴唇说，“情况会非常糟糕，爸爸。”

杰嘎的眼睛再次转向特雷诺方向。这是特定情况下的正常反应：第五季期间，社群成员知道，他们唯一确定受欢迎的地方，就是自己的社群。其他任何去向都是冒险。

但奈松并不想返回，既然现在她已经离家。杰嘎爱她——且不管是多么怪异的爱——带她离开了家，而且在听她的意见，理解她，尽管明知她是一名原基人。妈妈在这个问题上的看法是不对的。她曾说过，杰嘎不可能理解的。

他的确没能理解小仔。

奈松咬紧牙关，抵制这个想法。小仔太小了。奈松会比他精明。而且妈妈只说对一半。奈松也将比妈妈更精明。

于是她轻声说：“妈妈知道了，爸爸。”

奈松自己都不是很清楚这句话想表达什么意思。知道小仔死了？知道谁把他打死的？妈妈会相信杰嘎对自己的亲生儿子做出这种事来吗？奈松自己都几乎难以相信。但杰嘎身体剧震，就像这句话是个诅咒。他瞪着奈松，好长时间，脸上的表情从惊吓变成恐惧再变成绝望……渐渐地，变成解脱。

他低头看看那个重伤的人。奈松并不认得他——不是特雷诺人，穿着实用的衣服，还有信使那种好鞋子。他不会再有机会出使，当然也不可能回到自己的社群，不管那是何地。

“抱歉。”杰嘎说。他弯腰扭断了那人的脖子，那人正在吸气，还想询问“为什么抱歉”。

然后杰嘎挺直身体。两只手再次发抖，但他转身伸出其中一只，奈松握住它。他们走回大车，继续向南旅行。

第五季，永远会再次来临。

——第二板，《真理经，残篇》，第一节

第六章

你下定决心

“一个什么？”汤基隔着毛料门帘，眯起眼睛来问你。你刚回屋，花掉一天中的部分时间，帮一班工人给猎人用的弩箭粘羽毛，修理旧箭支。因为你当前不属于任何特定职阶，所以就轮流给每个职阶帮忙。这是依卡的建议，尽管她对你突然迸发的，融入当地社群的决心还抱持怀疑态度。不过至少，她欢迎你的尝试。

她的另一个建议，是让你鼓励汤基学你的样子，因为到现在为止，汤基整天无所事事，除了吃就是睡，然后就是在公共浴池洗澡。的确，最后一项活动很有必要，有利于社群稳定。当前，汤基正在她自己的房间，跪在一盆水前面，用刀斩断头发，去掉粘成团的部分。你躲得很远，因为房间里充斥着霉味和体臭，也因为你觉得水里除了她的头发，还有别的东西在动。汤基或许是为了伪装成无社群者，才故意把身上搞那么脏，但这并不意味着脏东西是假的。

“一个月亮。”你说。这是个奇怪的词，简短，圆润；你不确定中间的元音应该拉多长。埃勒巴斯特还说过什么来着。“那是一颗……卫星。他说测地学家应该知道的。”

汤基眉头皱得更紧，切割一团特别顽固的头发。“好吧，我并不清楚他在讲些什么。从没听说过什么‘月亮’。我的专长是方尖碑，还记得吗？”然后她眨眨眼，停顿下来，任由切断一半的头发悬在空中。“不过，实际上，方尖碑们本身，也可以看作是卫星。”

“什么？”

“这样子，‘卫星’这个词，就是指那些运动方式和位置由其他物体决定的东西。那个控制一切的东西被称作主星，处于附属地位的，就叫作它的卫星。明白了吗？”她耸肩，“这是天文学家们谈论的东西，假如你能搞明白他们的鬼话是什么含义。轨道动力学。”她翻了个白眼。

“啥？”

“反正也是胡扯。适用于天空的板块学说。”你瞪着看汤基，一脸怀疑，她甩手。“反正呢，我跟你说过方尖碑跟随你飞向特雷诺的事了。你去哪儿，它们都跟着。这就让它们成了你的卫星，你是主星。”

你打个哆嗦，并不喜欢自己脑子里自动涌现的念头——细细的，不可见的绳索把你跟紫石英碑，更近处的黄玉碑，还有现在更遥远的缟玛瑙色方尖碑连缀在一起，后者的存在在你的意识里越来越清晰。奇怪的是，你也想到了支点学院。还有把你跟它联系在一起的那种纽带，即便在你看似自由，能离开它去别处旅行时。你却总会返回，否则学院就会追踪你——派守护者施行这种追踪。

“锁链啊。”你轻声说。

“不，不。”汤基心不在焉地说。她又在继续切割那丛头发，进展相当不顺。她的刀已经变钝了。你离开一会儿，走进你和霍亚共用的房间，从背包里取出磨刀石。汤基看你把磨刀石递给她，眨眨眼，然后点头表示感谢，并开始磨刀。“如果你和一块方尖碑之间存在锁链，它跟随你的原因，就将是你让它跟随你。那就是控制力，而不是重力。我是说，如果你能让方尖碑按你自己的意愿行动的话。”你觉得有趣，嘘出一口气。“但卫星呢，总会对你做出反应，不管你有没有试图让它这样做。它被吸引到你所在的地方，听命于你对宇宙发出的引力。它之所以在你周围逡巡，是因为身不由己。”她心不在焉地挥挥湿淋淋的手，而你再次瞪大眼睛。“当然，我并不是要给方尖碑强加上动机、目的之类的概念；那就太傻了。”

你靠着远端墙壁蹲下，考虑这件事，而她继续忙。随着她剩余部分的头发变蓬松，你终于认出了它，因为它并不像你的头发那样，卷曲而且颜色深黑，而是灰吹型，并且是灰色。或许还是有一点点发卷。中纬度特质的毛发，可能是又一个令她家人不满的特质。考虑到她在其他方面堪称范本的桑泽外形——她或许有些偏矮，躯干也更接近梨形，但尤迈尼斯家族如果不用繁育者改善血统，难免就会这样——还真会让你回想起很久以前，她探访支点学院的那次历险。

你并不觉得埃勒巴斯特说到这个所谓“月亮”时，指的是这些方尖碑。但毕竟——“你曾说过，我们在支点学院找到的那件东西，那个接口，是他们建造方尖碑的地方。”

你马上就发觉，这次是回到了汤基真正感兴趣的领域。她把刀放下，身体前倾。披散着的、长短不一的头发后面，她脸上的表情特别兴奋。“唔-嗯。也许不是所有的方尖碑。记录在案的方尖碑之间，大小略有区别，所以只有一部分——甚至可能只有一块——能跟那个接口匹配。或者他们每次放入一块方尖碑时，接口都能调节大小，适应方尖碑的尺寸！”

“你怎么知道他们把那些方尖碑放进接口里面呢？也许他们先前就是……从某个地方长出来的，然后才被切削成形，或者开采出来，随后运走呢。”这让汤基显出思考的样子。你有几分骄傲，因为想到了她未曾想到的东西。“还有，这个‘他们’是谁？”

她眨眨眼，继而向后坐倒，兴奋劲显然在消退。她最终说道：“据传说，尤迈尼斯的领导者阶层是在碎裂季之后拯救了世界的那些人的后裔。我们拥有一些那个时代遗留下来的文书，让每个家庭负责守护的秘密。这些东西，本来是要等我们赢得职阶名和社群名的时候才有资格看到。”她皱紧眉头。“我的家人没让我看。因为他们已经在考虑把我逐出家门。所以我闯进藏书室，自己索取了我生来就有的权利。”

你点头，因为这听起来很像是你记忆中的比诺夫。不过，你对所谓的家族秘密持怀疑态度。尤迈尼斯在桑泽帝国之前并不存在，而桑泽只是无数文明中最近代的一个，之前已有无数文明，在无尽的第五季之间来了又去。领导者中流传的那些传说，听起来就像是杜撰，只为证明他们在社会上的高层地位理所当然。

汤基继续说：“我在藏书室看到各种东西：地图，奇怪的文字记录，用的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语言，还有些完全不明所以的东西——例如一块小小的、正圆球形的黄色石头，周长大约只有一英寸。有人把它放进一个玻璃匣中，密封起来，还贴上一条警告说，不要碰它。据称，那东西有个坏名声，喜欢在人的身体上钻洞。”你吃了一惊：“所以说，要么是家族传言并非空穴来风，要么是有权加上有钱就很容易收集一些有价值的古旧物品，也或许两者都有。”她察觉你的表情，看似觉得有趣。“是啊，很可能并非两者都有。反正这不是《石经》，只是……文字。软知识。我需要的是去核实它们。”

这听起来很符合汤基的个性：“所以你就潜入支点学院，尝试寻找接口。只因为这样能证明你们家族那些狗屁传言的正确性？”

“信息在我找到的一张地图上。”汤基耸耸肩，“如果故事的这部分属实——尤迈尼斯的确有接口存在，被城市建立者故意隐藏了起来——那么，这件事的确会让人觉得其他部分也有可能属实，是的。”汤基把刀放到一旁，挪动身体，让自己坐得舒服些，一面不紧不慢地把剪掉的头发归拢成一堆。她的头发现在特别短，又参差不齐，让人看着难受，你真想从她那儿把剪刀拿来，帮她修剪成形。不过，你还是要等到她再冼一遍头发之后。

“故事的其他部分，的确也有事实成分。”汤基说，“我是说，故事里的很多内容都是鬼扯，捕风捉影的货色；我不想装作是其他样子。但我在第七大学得知，方尖碑的历史非常悠久，比最初的历史记录本身更古老。我们目前有一万年前，一万五千年前，甚至两万年前灾季的记录——而方尖碑更古老。它们甚至有可能出现在碎裂季之前。”

第一个灾季，几乎毁掉这颗星球的那次。只有讲经人才会谈及它，而第七大学已经否定了大部分相关故事的真实性。出于逆反心理，你说：“也许从来没有过所谓碎裂季。也许第五季是一直都有的。”

“也许是。”汤基耸肩，或者是没有察觉你的挑衅，或者就是不在乎。很可能是后者。“提到碎裂季，是在学术研讨会上挑起长达五小时论战的好办法。那些愚蠢的老混蛋。”她自得其乐地笑，想起往事，然后突然清醒过来。你马上明白了。迪巴尔斯，第七大学所在的城市，也在赤道区，就在尤迈尼斯向西一点儿的位置。

“但我一直都不相信，”汤基说，等她有了一点儿时间恢复状态之后，“第五季一直都存在，这不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

“因为我们自身。”她微笑，“生命，我是说。生物变异幅度不够大。”

“什么？”

汤基身体前倾。不像谈及方尖碑时那样兴奋，但显然，几乎任何长期湮没的知识都会让她激动起来。有一会儿，在她开朗的、面颊深陷的脸上，你似乎看到了比诺夫；然后她开口讲话，又变回了测地学家汤基。“‘第五季中，万物皆变。’对吧？但是幅度不大。请这样想想：任何生长或行走在陆地上的生物，都能吸入这个世界的空气，食用这里的食物，活过它的温度变迁。我们无须变化，就能做到这些；我们正巧就是应该是的样子，因为这就是本星球运转的常态，对吧？也许人类是各物种之中最差的一种，因为我们必须用双手来制作衣服，而不是直接长出皮毛……但我们会制作衣服。我们天生如此，有灵巧的双手可以适应缝纫，还有聪明的脑子，能想出如何狩猎，或饲养动物得到皮毛。但我们并不是天生适合滤出积存在肺里的灰尘，以免让它们转变成硬块——”

“有些动物可以的。”

汤基凶巴巴地瞪了你一眼：“别老是打断我。这样做很粗鲁的。”

你叹气，示意让她继续讲，然后她点头，满意了。“继续。的确，有些动物在灾季里发展出了肺过滤功能——或者开始借助水来呼吸，迁居到更安全的海洋里，或者将身体埋入土中冬眠，如此等等。我们人类也已经学会了不只是缝制衣服，还建造粮仓、城墙、编制《石经》。但这些都是事后弥补。”她动作很夸张地做手势，寻找合适的辞令。“就像……你走在半道上，前后都没有村镇，碰巧车轮上的一根辐条断裂，你将就地取材，将就一下。明白了没有？你会塞一根棍子，甚至一段金属，到辐条断掉的地方，只要让轮子足够结实，够你撑到造轮师那里。这跟克库萨在灾季突然愿意吃肉是同一个道理。它们为什么不直接变成任何季节都吃肉呢？为什么它们不是一直都吃肉？因为它们天生适合另外一种生活，至今仍然更适合食用另外一种食物；而在灾季吃肉，只是匆匆忙忙，最后关头做出的调整，自然界的这种现象，就是为了让克库萨免于灭绝。”

“这还真是……”你有几分钦佩。这听起来很疯狂，但不知为什么，感觉上很有道理。你在这套理论中间找不出值得提出的漏洞，也感觉并不想吹毛求疵。在逻辑大战中，汤基并不是你愿意面对的对手。

汤基点头：“这就是我总是情不自禁考虑那些方尖碑的原因。有人建造了它们，这就意味着作为一个物种，我们人类至少像方尖碑一样古老！曾有很多时间打破一些东西，重新开始……也许甚至有足够的时间考虑一个真正管用的候补方案。用某种办法让我们人类变得有序高效，直到真正的补救得以实施。”

你暗自皱眉：“等等。尤迈尼斯的领导层把方尖碑——这些已灭绝文明留下的垃圾，当成解决问题的关键？”

“基本上是的。那些故事里说，方尖碑在整个世界行将分崩离析的时刻，让它保持了完整。于是他们推测，将来有一天，它们或许就是结束灾季的关键，方法会跟方尖碑有关。”

结束所有的灾季？这个想想就感觉很难。无须逃生包的生活。也不再有物资仓库。社群可以永久存续。每座城市都发展成尤迈尼斯那样子。

“那一定会很神奇。”你咕哝说。

汤基犀利地扫了你一眼。“原基人可能也是一种补救措施，你要知道，”她说，“而如果灾季完全消失，你们也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你用皱眉表情回敬了她，不知道应该为这个结论感到担忧，还是欣慰，直到她开始用手指梳理头发，你才意识到你们已经无话可说。

霍亚不见了。你不确定他去了哪儿。你离开病房时把他落在后面，跟红发女进行瞪眼大战，等你回到自己的房子，补睡几小时觉，醒来就发现他没在身边。他的那一小包石头还在房间里，就在你床边，所以他一定打算很快回来。很可能没什么事。但毕竟，这么多个星期的陪伴之后，身边没有他这个古怪又低调的小人儿，你有一份怪异的失落感。但也许这样更好。你需要去探访一个人，事情可能会更顺利一些——假如没有……敌对行为。

你又一次走回病房，静默着，缓步而行。你觉得现在是傍晚时分——在凯斯特瑞玛-下城，时间总是很难判断，但你的身体还是习惯地面上的作息节奏。暂时，你还相信陆地时间。平台和步道上的有些人，在你经过时盯着你看；显然，这个社群的人花了足够多的时间讲各种闲话。这没关系。现在唯一重要的，就是埃勒巴斯特有没有休息够。你需要跟他谈谈。

那天早上死去的猎人的遗骸，这时已全无踪迹；一切都清扫干净。勒拿在房间里，穿了干净衣服，你进门时，他扫了你一眼。你注意到，他的表情里还带着某种疏远，尽管他只跟你目光相触了一小会儿，然后点头，转回身继续忙，貌似在使用某种外科器具。他身边另有一名男子，正在用吸管向一系列小玻璃管中滴入液体；那人甚至没有抬头看。这是病房。任何人都可以进入。

直到你沿着病房长长的中央过道走过一半，两边经过好多张病床，才明显留意到一直响在耳边的那个声音：某种哼唱声。一开始感觉很单调，但当你集中精神去听，你发现有好几个不同声调，彼此和谐，带有一份暗藏的节奏感。音乐吗？一定是很怪异的音乐，很难描述的那种，以至于你开始怀疑人类语言能否适用。一开始，你也无法搞清声音的来源。埃勒巴斯特还在你早上看到过他的位置，坐在地上的一堆毯子和靠垫上面。不知道为什么勒拿不肯把他放在一张床上。旁边一张床头柜上放了些瓶子，有一卷新鲜的绷带，几把剪刀，一瓶药膏。还有个便盆，好在上次清洗后没有使用过，尽管他身旁还是很臭。

音乐声来自食岩人，你坐在他俩面前的椅子上时，才惊奇地发现这件事。安提莫妮盘膝坐在埃勒巴斯特“巢穴”的旁边，极为安静，就像有人费神雕刻了一尊女性盘膝坐像，还单手上举。埃勒巴斯特睡着了——尽管姿势很怪，几乎是坐起来的，你开始没明白，随后才发现他是倚靠在安提莫妮手上。也许这是他唯一能舒服入睡的姿势？今天他胳膊上有些绷带，亮闪闪的，上面有口水，而且他没有穿上衣——这帮你看清，原来他并不像你开始怀疑的那样受伤严重。他胸部和腹部都完全没有石化，肩膀也只有几处小烧伤，多数已经恢复。但他的躯干是骷髅一样瘦——几乎没有肌肉，肋骨突显，腹部像坑一样。

还有，他的右侧胳膊比那天早上又短了不少。

你抬头看安提莫妮，音乐来自她体内某处。她的黑眼睛集中在他身上，你来到后两人并没有动弹。很平和，这怪异的音乐。而且埃勒巴斯特看似很舒服。

“你没把他照顾好啊。”你说，看着他的肋骨，想起无数个夜晚把食物放在他面前，瞪着他，看他有气没力地咀嚼，跟艾诺恩一起密谋，让他在集体聚餐时多吃点东西。他总是在感觉有人监视时吃得更多。“如果你打算从我们手里把他偷走，至少也应该让他好好吃东西。把他养肥了再吃，或者怎样。”

音乐声还在继续。有个微弱的、石头相磨一样的声音传来，她那双深黑的、宝石珠一样的眼睛终于转向你。那双眼如此特异，尽管表面像是人眼。你能看到那干涩的、冰铜质地的眼白。没有血管，没有斑点，没有不同于白色的部分来表示疲惫、厌倦、担忧或其他任何人性的东西。你甚至无法看清她的虹膜后面有没有瞳仁。就你所知，她甚至可能没有办法用它们观看，甚至可能是用她的手肘来侦测你的存在和方位。

你迎接那双眼睛，突然之间，觉得内心已经失去了大部分对恐惧的感知能力。

“当时你把他从我们身边抢走，而我们剩下的人根本无力应付。”不，这番话远远不够传达事情的严重性，近乎谎言。艾诺恩，一名荒野原基人，面对守护者和一名学院原基人，根本就没有任何希望。但是，你呢？你才是唯一搞砸一切的人。“我自己做不到。如果埃勒巴斯特在场……我恨你。之后，在我流浪期间，我发誓要找出一种方法杀死你。像另外一个那样，把你放入方尖碑。把你埋入海底，远离海岸，确保没有人会把你挖出来。”

她看着你，什么都没说。你甚至察觉不到呼吸节奏的变化，因为她就没有呼吸。但那音乐声停止了。这至少算是一种反应。

这实在是没有意义。之后，寂静更让你感觉难熬，你还是觉得很烦躁，于是补充说：“可惜。刚才的音乐还挺好听的。”

（后来，躺在床上，回想当天的错误时，你为时已晚地想到，现在的我，跟当时的埃勒巴斯特一样疯。）

片刻之后，埃勒巴斯特动了下身体，抬起头，发出轻柔的呻吟声，把你的思绪和心脏丢回十年前，绕了一圈才回来。他向你眨眼，一时间似乎有些困惑，你意识到他应该是没能认出你，因为你的头发长了两倍，皮肤饱经风霜。然后他再次眨眼，你深吸一口气，你们两个都回到了此地、此时。

“缟玛瑙方尖碑。”他说，他的声音因为睡意而显沙哑。他当然知道。“你总是贪多嚼不烂啊，茜因。”

你没有费心去纠正他这个名字：“你说过，要我召唤一块方尖碑。”

“我他妈说的是黄玉碑。但如果你能把缟玛瑙碑召来，就是我低估了你的能力成长。”他伸长了脖子，一脸若有所思，“你过去这几年在干什么，精准控制能力提升那么多？”

你开始想不到任何可说的，然后想到了：“我生了俩孩子。”最初那几年里，让一名原基人小孩不把周围一切全毁掉，让你花费了很多心力。你学会了睡觉都睁着一只眼，你的隐知盘调整到能够侦测小婴儿恐惧感的最小波动，或者幼儿的一丝小脾气，或者，更糟糕的，就是可能引起随便一个孩子反应的本地地震。你有时一晚上能平息十几场灾难。

他点头，你这才为时已晚地回想起，在喵坞期间，有时深夜醒来，发现埃勒巴斯特睡眼惺忪地醒着看护考伦达姆。事实上，你记得当时还嘲笑过他，笑他多虑，因为考鲁显然威胁不到任何人。

地火烧了吧。那件事之后，你痛恨这种为时已晚的感悟。

“我出生之后，他们留我跟妈妈一起生活过几年。”他说，几乎像是自说自话。你已经猜到可能是这样，考虑到他会说一种沿海语言的事实。他妈妈也是被学院繁育，为什么她会懂沿海语言，就是永远解不开的谜团了。“一旦等我足够大，能够被威胁，他们就把我带走了，但在那之前，看似她已经多次阻止我冰冻整个尤迈尼斯。我感觉，我们这样的人，可能就不适合被哑炮养育。”他停顿一下，目光迷离。“多年后，我偶然又见到了她。我当时没有认出她，她却不知为何认出了我。我觉得她应该是——曾经是元老参议院的一员。级别很高，最多得到九枚戒指，如果我没记错。”他静默了一会儿。也许他在考虑自己也杀害了亲妈这个事实。或许他在努力回忆其他跟母亲有关的往事，不只是两个陌生人在走廊相遇这种。

他突然集中精神，回到当前，你的身上：“我感觉，你现在可能有九戒实力了。”

你情不自禁，感到又惊又喜，尽管你用冷嘲掩盖两种情绪：“我还以为这些事已经翻篇了呢。”

“它们并没有。我把尤迈尼斯城毁掉时，特别注意了要消灭支点学院。城市旧址还有些建筑残留，就在裂口边缘，除非它们后来又倒掉了。但那黑曜石墙我是彻底推倒了，还特别留心，让主楼最早掉进岩浆池里。”他的语调里透着深切的、邪恶的满足。他听起来就像片刻之前的你，在你想象杀死食岩人的时候。

（你瞅了一眼安提莫妮。她已经静下来继续观察埃勒巴斯特，仍用一只手支撑他的后背。你几乎能相信：她这样做是因为忠实，或者好心，如果你不是早就知道，埃勒巴斯特的双手双脚，还有前臂，都已经在她类似肚子的器官里。）

“我提到戒指，就是为了让你有个参照系。”埃勒巴斯特挪动身体，小心翼翼坐起来，然后，就像听到了你的想法一样，他伸出短小的，尖端石化的右臂。“看看这个里面。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

“你不打算告诉我真实情况吗，埃勒巴斯特？”但他不回答，只是看着你，于是你叹气。好吧。

你看看他的胳膊，现在只剩手肘以上的部分了，你不知道他所谓‘看里面’是什么意思。然后，不由自主地，你突然想起很久以前的那个夜晚，他用意志力从自己身体细胞中驱除毒素的事。但他当时有帮手。你皱眉，情不自禁看了下他身旁那个形状怪异的粉红色物品——那个看似过长，把手宽大的长剑一样的东西，而它实际上，在某种程度上，就是一块方尖碑。尖晶石碑，他这样称呼它。

你瞅他。他一定也察觉了你看过石碑。他没有动弹：烧伤又石化的脸上，没有一块肌肉有变化，已经不存在的睫毛也没有扑闪。那好吧。怎样都行，只要你按他说的去做。

于是你垂头看他胳膊。你不想冒险试探尖晶石碑。说不好这东西能干出什么事来。相反，首先，你试着让自己的意识进入那只胳膊。这感觉很荒谬；你这辈子一直在做的事，都是隐知地底几英里下的岩层。但让你意外的是，你的感知力的确能够察知他的胳膊。它很小，很怪，距离太近，也几乎是过于微小，但它存在，因为他身体上至少表层是岩石。钙和碳两种元素，还有小块的氧化铁，之前一定曾经是血液的，还有——

你停顿下来，皱眉，睁开眼睛。（你现在不记得什么时候闭了眼。）“那是什么？”

“那会是什么？”埃勒巴斯特没有被烧伤的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一个嘲讽的微笑。

你眉头紧锁。“有东西，存在于你正在——”变成的。“在这种石头样子的东西里。它不是……我说不好。它既是石头，又不是石头。”

“你能隐知到同一只胳膊上的肌肉吗？”

你本应该做不到。但当你将注意力压缩到最窄范围，当你眯起眼睛，舌头抵住上颚，皱起鼻头，他的肌肉也变得清晰起来。大块的、黏糊糊的小球状组织，挨挨挤挤在一起——你马上退回，同时感到恶心。石头至少还干净。

“再去看看，茜因。别那么懦弱。”

你本应该生气的，但你现在太老，顾不上这些屁事了。你咬紧牙关，再次尝试。先深吸一口气，免得感觉心虚。他身体内的一切都感觉好湿啊，而且那些水分甚至都没有被封存在黏土层之间或者——你停顿下来。进一步收窄注意力。在果冻样子的血肉之间，你突然隐知到他的石化部分存在的同一种东西，也在移动，但是速度更慢，感觉不像有机物。这东西很特别，不是血肉，也不是石头。某种无形之物，却又能被你感知。它组成线条状，闪闪发光，牵连在他身体的各部位之间，罗织成网状，不断转换。某种……压力吗？是一种能量，闪亮的，流动着的能量。是潜能。是动机。

你摇头，收回注意力，以便集中精神跟他对话：“那是什么？”

这一次他回答了。“组成原基力的东西。”他让自己的声音很是郑重，因为他的表情能做的变化很少。“之前我曾跟你说过，我们的能力不合逻辑。要移动大地，我们把自己的某种东西输入自然体系，得到看似完全不相干的成果。其实这个过程一直都牵涉其他事物，连接两者。就是这个。”你皱眉。他向前坐，因为兴奋而显得更有活力了些，就像以前的他那样——然后他身上发出嘎吱声，痛得他身体发抖。他小心地后仰，再次靠在安提莫妮手上。

但你已经听进去他的话。而且他说的对。其实原基力发挥作用的方式一直都毫无道理，不是吗？它本来根本就不应该有用，仅靠意志力、专注和感知力就能移动山岳。这世上根本就没有任何其他东西是这样运作的。人们无法依靠美妙的舞姿制止雪崩，或者通过提高听力召唤风暴。在某种程度上，你一直都知道有这种东西存在，让你的意志力得以发挥作用。这种……随便什么东西。

埃勒巴斯特一直都能读懂你的心思，像看一本书那样容易。“那个制造方尖碑的文明，有个词来称呼这种东西。”他说，一面点头，对你的领悟力表示赞赏。“我觉得，我们没有这个词，也是情有可原。因为无数个世代以来，就没有人想要让原基人理解我们能做的事。他们只想让我们做事罢了。”

你缓缓点头：“埃利亚事件之后，我也能理解为什么此前没有人想让我们学会操控方尖碑。”

“方尖碑算个鸟。他们真正要避免的，是我们创造出更优秀的东西。甚至做出其他更可怕的事。”他小心翼翼深吸一口气，“我们现在要停止操纵石头了，伊松。你在我体内看到那种东西了吧？那个，才是你要学会运使的东西。去感知它，不管它存在于何处。这就是方尖碑的组成成分，也是它们能发挥作用的关键。我们必须让你也能做到那些事。我们必须让你达到十戒以上的水平，至少。”

至少。说得倒轻巧。“为什么啊？埃勒巴斯特，你提到过某种东西。一个……月亮。汤基对此一点儿头绪都没有。还有你说的所有这些话，关于导致裂谷出现，想让我做出更可怕的事之类——”你的视角边缘有东西在动。你瞅过去，发现那个跟勒拿一起工作的男子两手拿着一个碗走过来。晚餐，给埃勒巴斯特的。你压低声音。“顺便告诉你，我可不想帮你再祸害世界。你现在做过的还不够吗？”

埃勒巴斯特瞅着靠近的男护士。眼睛看着他，埃勒巴斯特小声地说：“这个星球，本来是有月亮的，伊松。它是个天体，比恒星们的距离更近很多。”他总是一会儿叫你这个名字，一会儿叫另一个，相当烦。“失去它，也是灾季重复出现的原因之一。”

讲经人说，大地父亲并非一直仇恨生命。他有恨，因为失去了他唯一的孩子。

但话说回来，讲经人的故事里，还总说方尖碑没什么害处呢。

“你怎么知道——”但你随后打住，因为那人已经到达你们身旁，于是你向后退开，坐在附近一张床沿上，消化你刚刚听过的话，那人用勺子喂埃勒巴斯特吃饭。那食物是某种水样的稀糊，而且也不多。埃勒巴斯特跟个小婴儿似的，张嘴等喂。他的眼睛始终都盯着你。这真瘆人，你终于不得不避开他的视线。你们之间的关系已经发生了某种变化，你无法承受。

那人终于喂完，白了你一眼，至少传达了他的意见，认定你应该是喂饭的那个人，然后就走了。但当你挺直身体，准备开口问更多问题，埃勒巴斯特却说：“我很可能马上就要用便盆了。我现在对自己肠胃的控制力没有那么好，但至少，它们的功能还正常。”看到你那副表情，他微笑，只略带了一点点凄楚。“我也不想让你看到这种事，正如你本人不想看一样。所以，不如我们暂定下次再谈？中午时间貌似更合理，不会跟我那些烦琐的人体功能冲突。”

这不合情理。好吧。其实还蛮合理的，而且你也活该被他批评，但这份批评，好歹也应该针对你们两个人。“你为什么把自己作践成这副样子？”你向他的胳膊，还有被毁掉的身体做手势。“我只是……”也许如果能理解，你会更容易接受。

“这是我在尤迈尼斯行为的后果。”他摇头，“值得铭记啊，茜因，等将来你要做自己的抉择时，可以当作参考：有些决定会让你付出惨重代价。尽管有时候，那种代价也值得。”

你无法理解，他怎么会如此看待这件事，这种可怕的、缓慢的死亡，居然还被看作是合理代价，哪有什么目标值得付出这么多——更不要说他因此得到的结果了——毁掉整个世界。而且你现在还是不明白，这一切到底跟食岩人、方尖碑或者其他任何东西有什么关系。

“你……简单点儿，好好活着不好吗？”你情不自禁这样问。回到我身旁啊，这话你说不出。找到茜奈特，过你们的小日子啊，在喵坞事件之后，她找到特雷诺和杰嘎之前，在她失去原有家庭之后，重建卑微版本的新家之前。在她成为你之前。

那答案，就在他眼睛失去生气的样子里。这就是你们之前置身一座维护站，面对他的一个被虐待至死的儿子的尸体时，他曾经的样子。也许，这也是他听闻艾诺恩死讯时的样子。这当然是小仔死后，你在自己脸上看到的样子。你就是在那时候，不再需要这个问题的答案。有那么一种状态，叫作心如死灰。你们两个都已经失去太多——不断被夺走，夺走，夺走，直到一无所有，仅剩希望，而你们甚至连希望都放弃了，因为它伤人太甚。直到你们宁愿求死，或者杀人，或者完全回避任何情感，只为再也不失去。

你想起自己心里的那种感觉，当你把一只手按在考伦达姆的鼻子和嘴巴上。不是想法。其实想法很简单直接：宁愿去死，也不要生而为奴。而是你在那个瞬间的感觉，那是一种冷酷的、恐怖的爱。一份决心，要确保你儿子的生活仍是那个美丽的、完满的东西，仍是迄今为止的模样，哪怕这意味着你要亲手结束他的生命。

埃勒巴斯特没有回答你的问题。你也不再需要他的回答。你起身准备离开，让他至少在你面前还能保持尊严，因为这真的已经是你唯一还能给他的。你的爱与尊重，对任何人来说都没有太大价值。

也许你还在想着尊严，当你又问出一个问题，为了让这段谈话不以绝望告终。这也是你伸出橄榄枝的方式，让他知道你已经决心学习他想要教你的东西。你没兴趣让灾季加重，或者继续他开始的其他什么事情……但显然，他在某种程度上需要你这样做。他跟你生的那个儿子死了，你们共同建立的家庭也已经永远残破，但无论如何，他至少还是你的导师。

（你自己也需要这个哦，你心里那个愤世嫉俗的部分这样说。这是个差劲的交换，真的——用奈松换来他，一位母亲的追求，变成前任的追求，这些荒谬的未解之谜，替换了更残忍但也更重要的为什么——为什么杰嘎会杀死他的亲生儿子。但没有奈松作为人生动力，你还需要点东西填补，任何东西，好让自己继续生活。）

于是你背对着他问：“他们管它叫什么？”

“哈？”

“建造方尖碑的那些人。你说他们有个词，用来描述方尖碑里存在的那种东西。”就是那种银白色，连缀在埃勒巴斯特身体细胞之间的东西，还在他石化的部分集中，变得更密集。“那种组成原基力的东西。他们用什么词来称呼啊？既然我们的语言里没有对应的词。”

“噢。”他挪动身体，也许是准备使用便盆了。“那个词本身并不重要，伊松。要是你愿意，自己随便编一个名字也行。你只需要知道那东西存在就好。”

“但我就是想知道他们怎么称呼它。”这是他想要塞进你喉咙里的神秘知识的一部分。你想要用自己的手指握住它，控制摄入过程，至少也品尝到一点儿味道。而且，还有，那些制造了方尖碑的人曾经强大过。也愚蠢，或许，显然还很差劲，给后代留下第五季这样不幸的遗产，如果这事真是他们做的。但毕竟强大。也许知道那个名字，就会让你获得某种力量。

他想要摇头，表情却变得痛苦，因为这样做，某个部位会很痛。于是他叹口气：“他们称之为魔力。”

这本身没有意义，只是一个词。但也许你可以用某种方式，赋予它某种含义。“魔力。”你重复它，记住它。然后你点头表示告别，离开的途中再也没有回头。

那些食岩人知道我在场。我确定是这样。他们只是不在乎。

我观察了他们好几小时，他们却站在那里不动，有说话的声音回荡，但不知从哪里发出。他们交流用的语言真的很……怪异。也许是北极语吧？还是某种沿海语言？我从未听过类似的。不过，大约十小时之后，我承认自己是睡着了。醒来时听到巨大的撞击和碎裂声，特别响亮，让我一度以为碎裂季已经降临。当我壮起胆子抬眼看，其中一个食岩人已经变成地上的一堆碎石块。另外那个还像原来一样站着，只有一点儿变化：它直勾勾地盯着我，露出亮闪闪的尖牙，笑了。

——选自《回忆录》，作者：提卡斯特里斯城的创新者欧瑟，业余测地学家。第五大学对上述记录不予认可。

第七章

奈松找到了月亮

奈松和父亲前往南方的行程漫长又曲折。他们大部分路程乘坐马车，意味着速度比伊松更快些，后者是步行，落后越来越多。杰嘎邀别人搭便车，换取食物和其他补给；这让他们行程更快，因为无须经常停下来交易物品。因为这样的步调，他们总能抢在最糟糕的气候变化之前。他们那么快，以至于在途经凯斯特瑞玛-上城时，奈松几乎没有感觉到依卡的召唤——等她感觉到，也只是在梦里，吸引她不断下沉、下沉，进入温暖的地底世界，身处白色晶体的光芒中。但她做这个梦的时候，已经在凯斯特瑞玛以南十英里，因为那一天，杰嘎感觉可以在宿营之前多走一段路，他们就没有落入陷阱，没有被完好的无人房舍吸引。

当他们的确需要在社群停留时，有些还仅仅是关门闭户，尚未宣布实施灾季法。希望最严重的损害可能不会蔓延到如此遥远的南方；灾季很少影响到整个大陆。奈松从不向陌生人透露自己的身份，但如果她能够，她会愿意告诉这些人：没有任何地方能躲过这场灾季。安宁洲的有些地区，遭受全面打击的时间会比其他地区更晚一些，但最终，它会严重影响到所有地方。

有些他们停留过的社群邀请他们留下，杰嘎年龄偏老，但依然健康强壮，而且他的工匠技能加上抗灾者职阶，让他很有利用价值。奈松足够年轻，几乎可以受训学会任何所需技能，而且她一看就很健康，在同龄人中间个子偏高，已经显出中纬度高大身形的迹象，跟她妈妈一样。有几个停留地点是强大的社群，物资储备丰富，居民友好，她是希望能留下的，但杰嘎一概拒绝。他早就想好了目的地。

还有几个途经的社群想要杀死他们。这其实并无道理，因为一个男人加一个小女孩，不可能携带那么多值钱物品，值得为此杀人，但灾季嘛，很多事情都没道理。他们逃离了一些社群。杰嘎曾用长刀逼在一名男子头上，才得以逃出一个放他们进入，然后却关门想把他们困住的社群。他们失去了马和马车，这可能就是那个社群想得到的东西，杰嘎和奈松逃走了，这才是最重要的。从那里开始，他们不得不步行，速度减慢，但毕竟还活着。

在另一个社群，那里的人甚至都没有发出警告，就用十字弩瞄准，这次是奈松救了他们。她的做法，是张开双臂抱紧父亲，然后张牙舞爪侵入大地，把整个社群范围内最后一丝生命力、热能和运动全部吸走，直到整个社群变成闪亮的大型冰雕，石墙覆上一层银白，人们冰结成静止的、死硬的尸体。

（她以后再也不会这样做了。事后杰嘎看她的眼神太可怕。）

他们在那个死去的社群里待了几天，在空屋子里休息，补充给养。在此期间，没有人打扰他们，因为奈松让城墙保持结冰状态，作为一个显然的警告：此处有危险。他们当然不能久留。最终，周围的社群会结成联盟，赶来击杀这里的基贼，默认她为公敌。过了几天有热水，有新鲜食物的日子之后——杰嘎抓了一只社群里冻死的鸡，做了一顿美餐——他们就继续赶路。在尸体解冰，变臭之前离开，就这样。

然后他们继续赶路：遇见过匪帮、逃犯，还有一次近乎致命的毒气喷发，另有一棵树，只要有温热的躯体靠近，就会发射木钉；他们活过了每一次磨难。奈松经历了一轮生长高峰期，尽管她一直都肚子饿，很少能吃饱。但等到他们接近杰嘎听说过的那个地方，她已经长了三英寸，时间也过去了一年。

他们终于离开了南中纬地区，进入南极区边缘。奈松已经开始怀疑杰嘎要带自己前往奈夫——南极区内少数几座城市之一，据说城郊有座支点学院分院。但他离开了巴雷斯坦-奈夫的皇家大道，他们开始向东，隔段时间就停一下，以便杰嘎向当地人询问，确定自己走的方向没错。就是在这样一次谈话后——谈话总是很小声，总在杰嘎以为奈松已经睡着时，只会针对杰嘎认定头脑清醒的人，并且会先聊几小时，分享过食物后，才开始谈及正题，奈松就是在这样一次谈话后了解到他们要去的地方。“告诉我，”他听见杰嘎对一个为本地社群出来巡哨的女人说，两人刚刚分享了一顿晚餐，吃的是那女人抓到的猎物，坐在杰嘎生起的火堆旁。“你有没有听说过月亮？”

这个问题在奈松听来毫无意义；尤其是句子末尾那个词。但那女人深吸一口气。她指点杰嘎，让他离开皇家大道，走东南方向的地区公路，然后折向正南，拐弯地点就在河道拐弯处，他们很快就将到达。之后，奈松假装睡着，因为她能感觉到女人眯起眼睛打量自己。不过最终，杰嘎羞涩地提出为那女人暖床。然后奈松就不得不听着她老爸在那儿忙碌，搞得那女人又是呻吟又是叫唤，感谢她提供的肉食——也为了让她忘记奈松在场。早上，他们抢在那女人醒来之前出发，这样她无法跟踪，也就伤害不到奈松。

几天后，他们在河道旁边转弯，进入一片森林，沿着树荫下的一条小道行进，路面不过是踩出来的一条浅色窄带，迂回在灌木和野草之间。这里的天空还没有阴沉太长时间；多数树木还有叶子，奈松也能听到他们经过时，周围有动物惊走跑开。有时候，还有鸟儿唧唧叫或者咕咕叫。这条路上没有其他人，尽管显然有人在近期走过，否则，路面的野草会更繁茂一些。南极区是一片贫瘠的、人烟稀少的地区，她记得在另外一种生活里，自己曾在课本上读到过。社群很少，皇家大道也少，即便不是灾季，这里的冬天也极为寒冷。这里的方镇要几周才能穿行而过。南极区的主要地形是苔原，大陆最南端，传说完全是冰天雪地，一直延伸到海面之上很远。她还曾在书上读到，如果透过云层看到极地天空，那里有时会充斥着奇异的舞动的彩色光带。

不过在南极的这个地区，尽管天气微寒，空气却几乎是水汽蒙蒙。在他们脚下，奈松能隐知到一座盾形活火山被困于地底，沉重地翻腾、喘息——实质上是在喷发，只不过速度极慢，有细流一样的岩浆向南流去。在她知觉中的地图上，奈松可以感知到天然气喷口和几座地热泉，突出地面，表现为温泉或者间歇泉。所有这些湿气和热力，让树木继续保持了葱绿。

等到树木变稀疏，奈松面前出现了一个她从未见过的东西。一道岩石坡吧，她觉得——但是这片区域看起来，像是包括十几条长长的、狭窄的岩石带，由棕灰色石料构成，起伏波动着，沿山势上行，渐渐地向上倾斜，足以算作是较矮的大山，或者较高的小山。在这条岩石之河的顶端，她可以看到绿色的树园；这片岩石坡的顶端是平整的。在那座平台上，奈松透过树丛瞥见某些东西，是房舍的圆顶，或者是仓库的哨塔。某种居民点。但除非顺着那些岩石带向上攀爬——这样貌似很危险，她没看到别的通道可以上去。

除非……除非。这是她意念中的一点儿剐蹭，渐渐升级为一份压力，然后渐变成确定无疑的事实。奈松扫了一眼父亲，他也在看那条岩石之河。在小仔死后的这些个月，她对杰嘎的理解达到了这辈子的最高水平，因为她能否活命，都取决于这个。她明白，尽管他貌似强壮坚忍，实际上却很脆弱。他人格上的裂痕是新的，但很危险，就像地质板块的边缘：伤口总是绽开，从来都不稳定，只需要一点儿摩擦，就将释放出数千万年来积聚的能量，破坏周围的一切。

但如果你了解窍门的话，地震还是很容易控制的。

于是奈松一面小心观察他，一面说：“这个是原基人建造出来的，爸爸。”

她早猜出他会紧张，而他果然紧张起来。她早猜出他会需要深呼吸来稳定自己的情绪，而他也果真这样做。只要一想到原基人，他就会有强烈反应，像妈妈以前对红酒的反应一样：呼吸加快，两手发抖，有时膝盖冰凉，有时两腿瘫软。爸爸以前甚至不能带暗红色的东西回家——但有时候他会忘记，还是带了回来，一旦出现这种情况，妈妈就会变得不可理喻。别人毫无办法，只能干等着她的哆嗦、呼吸急促，还有扭手的症状自行消退。

（其实是摩擦一只手。奈松没有发现这个区别，但伊松是在摩擦一只手。那个旧伤，骨头里的痛。）

等到杰嘎足够冷静，奈松随即补充说：“我觉得，也只有原基人才能走上那条斜坡。”事实上，她对此有十足的把握。那些狭窄的石梁正在移动，尽管难以察觉。这整个地区，就是一座喷发速度奇慢的火山。此外，它有一条持续流淌的岩浆流，要几年时间才能凝固，因此在岩浆收缩过程中，分隔成了这些长长的六角形支柱。对原基人来说，即便是未经训练的原基人，也很容易推动那种向上的力量，再吸取一些缓缓降温的热力，就能抬升又一根支柱。然后踩在柱子上，抵达高处那座平台。他们眼前的很多细石柱更偏浅灰，更新鲜，棱角更加分明。其他人最近还做过这种事。

然后爸爸做了件让她意外的事，他突兀地点头。“应该……有其他跟你一样的人在这个地方。”他从来不说那个原什么和基什么两个词。总是像你的、你那种、那类人。“这就是我带你来这里的原因啊，乖女儿。”

“这个，是支点学院的南极分院吗？”或许她搞错了学院的地点呢。

“不是。”他嘴角弯曲。就像断层线在颤抖。“这里更好。”

这是他第一次愿意谈起这个。他的呼吸没有加快很多，也没有那样纠结地看着她，像他必须非常努力，才能想起她是自己女儿的那时候一样。奈松决定略做探查，检验一下他的结构强度。“更好吗？”

“更好。”父亲看着她，像是在经过了无比漫长的时间之后，他终于又能像从前一样对她微笑。这是父亲应该对女儿露出的笑容。“他们可以治好你，奈松。故事里就是这样说的。”

治好她的什么呀？她险些就问了。然后求生本能生效，奈松在说出那句蠢话之前咬住了自己的舌头。在父亲眼里，她只有一种病，只有一种毒，会让他甘心穿越半个世界，来为自己的宝贝女儿清除。

一种疗法。一种疗法。能消除原基力？她几乎不知道自己应该怎样想。变成……跟她现在不同的样子？变正常？这可能吗？

她太震惊，以至于有段时间忘了观察父亲。等她想起来，吓得浑身发抖，因为父亲一直在观察她。不过，看到她脸上的表情，父亲满意地点头。她的震惊，正是父亲想要看到的情形：震惊，或者好奇，或者欢欣。如果显现出不满或恐惧，他的反应肯定不会好。

“怎么治呢？”她问。父亲可以容忍好奇。

“我不知道。但之前，我听旅行者们说起过。”就像他说你这种人只有一个意思一样，对你们两人来说，也只有一个之前还算重要。“他们说，这个地方出现有五到十年时间了。”

“但是，为什么不考虑学院呢？”她摇摇头，感到困惑不解。如果有什么地方能解决问题，她会以为……

爸爸的脸变得很难看。“训练过，拴了绳的畜生还是畜生。”他回头看那块浮石支撑的高地。“我想找回我的小女儿。”

但我哪里都没去啊，奈松心里想，但没有笨到说出来。

这里没有道路来标明去向，也没有路牌指向附近任何一个目的地。部分原因可能是灾季防御；他们已经见过若干社群，不只利用城墙来防护，还设置了貌似不可能越过的障碍和伪装。显然，这个社群的成员知晓某种秘密方法，能够上到平台，但不知情的奈松和杰嘎，就面临一个难题需要破解。周围也没有容易的路径，可以绕过这片高地；他们倒是可以环行一周，看看有没有台阶之类。

奈松坐在附近一根树桩上——之前认真检查过，以免有昆虫和其他动物，在灾季来临后变凶猛的那种。（奈松已经学会了小心面对自然界，就像谨慎对待父亲一样。）她看着杰嘎来回踱步，时不时停下来，踢其中一根细石柱的根部。他咕哝着自言自语。他将需要些时间，来接受不得不做的事。

他终于转向女儿：“你能做到吗？”

她站起来。杰嘎踉跄后退，似乎被这个突然的举动吓到，然后停住，怒视她。奈松就站在原处，让父亲看出，他的恐惧对自己造成了多大的伤害。

父亲下巴上有块肌肉在颤；他的一部分怒火变成了干笑。（只是其中一部分。）“要做这个，你会不会必须杀死这片森林？”

噢。现在奈松能明白父亲担心的一部分原因了。“不会的，爸爸。”她说，“这里有座火山。”她指向两人脚下。他再次畏缩，瞪着地面，带着赤裸裸的仇恨，就像他有时候看女儿的表情一样。但这种举动像对大地父亲的痛恨，或者对灾季结束的奢望一样，同样没有意义。

他深吸一口气，张开嘴巴，奈松那么期待他说好吧，以至于她已经在准备父亲将会需要的微笑，以资鼓励。然后，在两人都毫无防备的情况下，他们周围的森林里响起巨大的嘈杂声，惊起一群飞鸟，她之前都不知道这些鸟儿存在。附近有东西撞入地面，令奈松连连眨眼，感觉到当地岩层的轻微震荡。某种小东西，但撞击力巨大。然后杰嘎大叫起来。

只一声，奈松吃惊后的反应是全身静止。妈妈训练的结果。过去一年，这种习惯有些消退了，尽管她的身体静下来，意识还是沉入地底——只到几英尺，但还是潜入了。随后，她感觉自己以两种不同的方式呆住了，因为看到那根粗重、巨大、有倒刺的金属投枪，已经射穿了父亲的小腿。“爸爸！”

杰嘎单膝跪地，抓紧自己的伤腿，咬紧的牙缝里发出的声音算不上尖叫，但痛苦程度不相上下。那东西很巨大：几英尺长，周长足有两英寸。她能看出，在它经过的地方，肌肉都已经被挤开、外翻。尖头刺入地面，在父亲小腿的另一侧，实际上把他钉在了原处。这是标枪，并不是弩箭。它钝的那头，甚至还连着一根细铁链。

铁链？奈松拧身，循着链条看去。有人手握铁链。附近岩层上，有踏地的脚步声，移动过程中踩烂落叶。飞速奔跑的人影闪过树桩之间，然后消失。她听到一声呼喊，用的是某种极地语言，之前也听到过，但是听不懂。是匪帮。逼近中。

她再次看爸爸，他正在试图深呼吸。他脸色煞白。流血量并不多。但父亲仰头看她时，两眼瞪大，痛楚之下的眼白格外醒目，突然之间，她想起了那个攻击他们的社群，那些被她冰冻的人，还有那之后他看自己的眼神。

匪帮。杀了他们。她知道自己必须这样做。如果她不动手，那些人就会杀了她。

她的父亲却想要个小女孩，而不是一只野兽。

她怒目，再怒目，呼吸粗重，但还是停不下来怒目而视的姿态，无法思考，无法行动，什么都做不了，只会站在那里，发抖，换气过度，在求生与当女儿的责任之间分裂着。

然后有人从岩浆涌流的山脊跃下，从一根石柱跳向下一根，那速度和灵活性都是——奈松瞠目相视。没有人能做到这样。那人却蹲姿下落，出现在山脚下砂石密布的土地上，发出沉重的、可怕的坠地声。他体格强壮。奈松能看出他身材高大，尽管他只是稍微起身，仍是腰身弓起的样子。他的视线集中在奈松身后树林里的某种东西上，并抽出一把长长的，可怕的玻钢剑。（但不知为何，他落地的重量并没有回荡在奈松的感知系统中。这意味着什么？而且当时有一种……她摇头，还以为旁边有只什么昆虫，但那种怪异的嗡嗡声其实是一种感觉，并不是声音。）

然后那人已经起步跑开，径直冲入灌木丛，他两脚蹬地的力量如此之大，在身后踢起大块泥土。奈松嘴巴张开，转头目送他，在绿树中跟丢，但之后又听到那种语言的喊叫声——然后，在她看到那人跑去的方向，有轻微的，惨烈的呼叫声，像是有人遭到重击。林中跑动的人全都止步。奈松看到一名极地女子，一动不动地站在林木之间的空处，一侧是牵连的藤条，另一侧是古老的，久经风霜的巨石。那女人转身，吸气，想要对别人呼喊，而那男人转眼就到了她身后，动作快得接近模糊，在她背上重击一拳。不，不，是那把刀——然后他又马上消失，在那女人倒地之前。这次攻击的残忍和速度同样令人震惊。

“奈——奈松，”杰嘎说，奈松又被吓了一跳。她有一会儿，真的忘记了父亲的存在。她走过去，蹲下来，用脚踩住铁链，以防有人用它继续伤害父亲。他握住她的胳膊，太用力。“你应该，呃，逃跑的。”

“我不跑，爸爸。”她试图看清链条连接到标枪上的方式。那件武器的长杆平整，如果她能卸下铁链，或者去掉鼓起的尖头，他们就可以把父亲的脚扯开来，让他重获自由。但然后呢？这伤太可怕。他会不会流血而死。她不知道该怎样做。

杰嘎嘶声叫痛，当她试着摆弄链头，看能不能把它拧掉。“我不觉得……我猜想那根骨头……”杰嘎的身体真的在摇晃，而且奈松觉得，他嘴唇发白也不是什么好迹象。“你快走。”

她无视他的建议。链条焊接在枪杆尽头的环上。她用手摸索，努力思考，现在那个怪人的出现已经打破了她的僵局。（但她的那只手在发抖。她深吸一口气，试图控制自己的慌乱。森林中的某处，传来垂死的呻吟声，还有一声暴怒的尖啸。）她知道杰嘎背包里有些打石工具，这根标枪却是钢塑的。等等——如果温度够低，金属就会崩断，对吧？或许她，用个又高又窄的聚力螺旋，会不会……？

她以前从未做过这种事。如果她做错，就会冻掉他的一条腿。但不知为何，她的本能感觉，是这件事可以做到。妈妈教过她，原基力就是吸收热力和动能，然后再推回外界，此前她总感觉不太对。但这话有理；它管用，奈松从经验中得知。但这种说法总是有些……拖沓。不够简洁优雅。她常常这样想，要是我不把它当成热力……但这个思路总是得不到建设性的结论。

妈妈不在这里，死神却在，而爸爸已经是世上仅有的爱她的人，尽管他的爱也被包裹在苦痛之中。

于是她一只手搭在标枪尾端：“别动啊，爸爸。”

“什——什么？”杰嘎在哆嗦，但也在迅速变虚弱。很好，奈松可以不受打扰地集中精神。她把空闲的那只手放在父亲腿上——因为即便在不能完全控制原基力的时期，她都一直不会伤到自己——然后她闭上眼睛。

火山热力之下，还有某种东西存在，散落在大地中起舞的波动之间。波动和热力很容易被操控，但另外那种东西，想要感应到都很难，这很可能是妈妈教奈松寻找波动和热力的原因。但如果奈松能掌握另外那种东西，它更微弱，更细小，也比热力和波动更精准……如果她能把那种东西塑形成某种利刃，再打磨到无比得薄，然后这样子切过枪杆——

她和杰嘎之间的空气在震荡，周围有迅速、高亢的嘶嘶声。然后标枪带铁链的一端掉落，被截断的金属面，在午后的阳光下像镜面一样反光。

奈松长出一口气，睁开眼睛。发现杰嘎身体绷紧，带着恐惧和敌意盯着她身后。奈松吃了一惊，转身看到那个持剑的人站在自己背后。

他一头黑发，发质像极地人一样软垂，长可及腰。那人太高，她转身看时，不由得跌坐在地。或者是因为她突然感到疲倦了？她不知道。那人在剧烈喘息，而他的衣服——家织布衣，还有一条褶线精致到令人吃惊的旧裤子——到处是乱糟糟的血迹，以他右手的玻钢剑为圆心。他居高临下俯视她，两眼放光，就像她刚刚切开的金属面一样，而他的笑容也几乎同样犀利。

“你好，小东西。”那人对着瞠目结舌的奈松说，“这招儿很帅啊。”

杰嘎试着移动，让伤脚沿着枪杆滑行，这场面很可怕。骨头磨在金属上，声音令人齿冷，他的惨叫伴随着呻吟和咳嗽，两手痉挛地抓向奈松。奈松扶住他的肩膀，但他太重，奈松已经累了，而且她突然惊恐地意识到，自己没有力气对抗这个手持玻钢剑的人，假如起了冲突的话。杰嘎的肩膀在她手下哆嗦，而她自己战栗的程度几乎同样剧烈。也许这就是没有人使用热力之下的那种东西的原因？现在，她和父亲都要为她的愚蠢付出代价。

但那个黑发男人蹲下身体，行动缓慢又优雅自信，而片刻之前，他还那样迅捷暴虐。“别怕。”他说。然后他眨眼，目光里有些游移的、不确定的东西。“我以前见过你吗？”

奈松之前从未见过这个冰白色眼眸的巨人，手里拿着全世界最长的一把剑。那剑还在他手里，尽管现在只是垂在身旁，滴着血。她摇头的动作有点儿过大，也过快。

那人眨眨眼，困惑消失，笑容复现。“那些畜生已经死了。我是来帮你们的，不是吗？”这个问题给人的感觉有点儿奇怪。他提问的方式，就好像在等人确认：难道我不是吗？不知为何，这姿态显得过于殷勤，过于诚挚。然后他说：“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

也许只是偶然，他说完这句话之后，视线转向她父亲的脸。但。奈松心里还是松了一口气，只有一小口。

然后杰嘎再次试图挪动身体，又发出一声痛苦的惨叫，那人眼神凌厉了起来。“真是痛苦啊。让我来帮你——”他放下那把剑，手伸向杰嘎。

“你他妈别过来——”杰嘎冲动地叫嚷，想要向后挪开，却痛得浑身发抖。他也在喘息、出虚汗。“你是谁？你是不是？”他眼珠向那些六角柱组成的石梁方向甩。“来自？”

那个人，看到杰嘎的反应之后已经缩手，现在循着他的视线看去。“噢，是的。社群哨兵看到你们沿路走来。然后我们看到匪帮逼近，所以我来帮忙。我们以前也跟这帮人有过麻烦。这是个好机会，正好消除威胁。”他惨白的眼睛回到奈松身上，中途扫了一眼被切断的枪杆。他始终保持着微笑。“但你，碰到这种货色，本来不应该有任何困难的。”

他知道奈松是什么人。她惊慌地靠向父亲，尽管明知道他不能提供保护。这只是习惯。

她的父亲紧张起来，呼吸加快成了急促的喘息。“你……你到底是……”他咽了一下口水，“我们在寻找月亮。”

那人脸上的笑意更盛。他的语调有些赤道区特色。赤道人总是有这样又白又结实的牙齿。“啊，是啊，”他说，“你已经找到它了。”

她父亲松了一口气，身体软瘫下来，到了伤腿容许的最大限度：“噢……噢。邪恶的大地，终于到了。”

奈松受不了了：“到底什么是月亮啊？”

“正确的称呼是寻月居。”那人侧着头说，“这是我们社群的名称。一个很特别的地方，给很特别的人。”然后他还剑入鞘，伸出一只手，手掌向上，意示邀请。“我的名字叫沙法。”

这只手仅仅伸向奈松一个人，奈松不明白这是为什么。也许因为他了解自己的身份？也许因为她不是满手鲜血，像杰嘎那样。她紧张地咽下口水，握住那只手，那手马上有力地握住她的手。她勉强说道：“我叫奈松。那边是我爸爸。”她抬起下巴。“奈松，特雷诺的抗灾者。”

奈松知道，她的妈妈曾在支点学院受训，这意味着妈妈的职阶名称从来都不是“抗灾者”。而且奈松自己当前只有十岁，太年轻，就算她住在特雷诺，也不会受到认可，拥有社群名。但那人郑重地侧耳倾听，就好像这句话并非谎言。“那么，来吧，”他说，“看看我们两个同心协力，能不能帮你的父亲脱身。”

他站起来，也拉她一同站起。奈松觉得有沙法在这里，他们只需要扶起杰嘎摆脱枪杆，如果动作够快，他不会痛得太厉害。但在她能张嘴说这些话之前，沙法两根手指放在了她颈后。她畏缩了一下，转身看他，马上起了戒心，而他举起两只手，摇摆手指，表明他没有拿武器。她能感觉到自己颈后略微潮湿，很可能是沾了点儿血迹。

“职责优先。”他说。

“什么？”

他向父亲方向点头：“我可以扶他起来，你移动那条腿。”

奈松再次眨眼，感到困惑。那人走到杰嘎身旁，她被分了神，不再纳闷儿刚才那次诡异的触摸，只顾留意父亲的惨叫声，两人一起帮他挣脱标枪。

不过，很久以后她会想起，在那次触摸之后的瞬间，那男人的手指尖像被切断的枪杆一样放射银光。薄如蝉翼的一丝“热力之下的光芒”像是从她身上闪烁着转移到那人身上。她还会记起，有一会儿，那道光还照亮了其他东西：一整套杂乱曲折的线条，覆满他的全身，像是脆硬的玻璃遇到强烈撞击后出现的蛛网状裂口。那个撞击点，蛛网的中心，在靠近他后颈的某处。奈松会记得，自己在那个瞬间曾想：那里并不是只有他一个。

当时，这都不重要。他们的旅程已经终结。看起来，奈松到家了。

守护者们不会谈及沃伦，那个造就他们的地方。没有人知道它的具体位置。如有寻问，众皆笑而不言。

——来自讲经人故事，《无题，第759号》，记录于埃丁社群《方镇要闻录》，讲述者：到访者梅尔，石城讲经人

第八章

你们受到警告

你在排队，等着领取自己家这周的补给，然后就听到了最初的传言。话不是说给你听的，也不是有意让别人听见，但你还是听到了，因为说话的人太激动，顾不上压低嗓音。“地火做证，他们人数真是太多了。”一位年长的男子正对另一个年轻人说，那时你刚刚从自己思绪里腾出足够的注意力，能听懂这番话的意思。“依卡当然没问题，她赢得了自己的位置，是吧？肯定也有些好的。但其他人呢？我们其实只需要一个——”

那人马上被自己的同伴嘘到闭嘴。你把视线投向远处，看一组人用定向绳配合缆车，运送成筐的矿石到洞穴对面，这样一来，那个年轻人环顾周围时，就不会觉得你在看他们。但你记住了刚才的话。

煮水虫事件过去了一个星期，感觉像是一个月。这不只是因为洞中没有昼夜之分。古怪时间感的部分原因，是你失去了奈松，因此也失去了为目标努力的紧迫性。没有那个目标，你感觉浑身虚弱、懈怠，像浪游季里的指南针一样无所适从。你已经决定尝试融入此地，重新定位自己的注意力核心，探索生活的新边界，但没有太大效果。凯斯特瑞玛的晶体球把你的空间感和时间感全部打乱。这里有时感觉相当杂乱拥挤，当你像现在这样，站在靠近晶体球一侧墙壁的位置，对面的墙被几十根角度不同的晶体柱遮挡，眼里全都是横七竖八的石英石。有时又会感觉特别空旷——当你途经一整条无人居住的晶体柱，意识到这地方建造时的容纳规模，要比当前人数多出很多。地面上的贸易站要比特雷诺更小——但你已经开始意识到，依卡为凯斯特瑞玛展开的成员招募活动极为成功。你在社群里见到的人，至少有一半是新来的，跟你一样。（难怪她临时召集的咨询团体里面要包括新人；“新近加入”在这里也代表了一个群体。）你见过一位容易紧张的冶金师，还有三位跟杰嘎完全不同的工匠，一名生物学家，他每周跟勒拿一起工作两天，还有个女人，以前靠出售皮革工艺礼品为生，现在每天硝制猎人们带回的兽皮。

有些新人看似一脸苦相，因为他们跟勒拿一样，本来没打算加入凯斯特瑞玛。依卡或者其他什么人认定他们对这个社群有用，因为此前，这里的居民几乎全都是商人和矿工，而这个判断就终结了他们的旅程。但也有一些人，显然是非常急切地要建设和守护这个社群。那些就是本来无处可去的人，他们自己的社群被地质断裂或者余震损毁。他们并不是每个人都有实用的技能。这类人通常偏年轻，这也有道理，因为在灾季，很少有社群会吸收年老或者衰弱的新人，除非他们拥有特别急需的技能；也因为你跟他们谈话之后发现，依卡要求大多数新人回答一个问题：你能否与原基人同处？只有做出肯定回答的人才能加入。而那些能够给出肯定回答的人，通常比较年轻。

（那些回答说“不能”的人，你不用问也知道，并不会获准继续旅行，事后有可能加入其他社群或无社群团伙，回来攻击这个故意容留原基人的社群。听说，不远处就有一座很实用的石膏矿场，而且在下风向。这也有利于让流浪者远离凯斯特瑞玛-上城。）

然后还有那些本地人——早在灾季来临之前，就已经是凯斯特瑞玛成员的人。他们中有很多人对新加入的成员不满，尽管每个人都清楚，此前社群的状况，根本无法坚持太久。它就是规模太小。在勒拿来到之前，这儿没有大夫，只有一个男的会接生，顺便做点儿野外包扎，还有给牲畜用药的事，完全是野路子。他们也只有两名原基人，依卡和卡特，尽管看似没能确定卡特是原基人，直到灾季来临；哈，这个故事你有时间倒想听听。没有原基人，凯斯特瑞玛-下城就是个死亡陷阱，这让多数本地人不甚情愿地接受了依卡吸引更多同类的努力。所以说，凯斯特瑞玛的旧人们是带着疑心看待你们，但好在他们对所有新来的人都有疑虑。他们烦的，并不是你的原基人身份。而是你还没有证明自身价值。

（让你吃惊的是，这感觉还真是让人耳目一新。可以被人按照言行判断，而不是仅仅因为身份。）

最近你每天上午参加一个工作小组，做水培：就是在托盘中的湿布上栽种幼苗，然后把育成的秧苗移植到混有化学物品的水槽里，生物学家做过特别设计，植物可以在里面成长。这是个让人身心愉悦的工作，会让你想起特雷诺时期家里的小菜园。（小仔坐在可食用的蕨草丛里，趁你不注意嚼了一口土，小脸超难看。你想起这件事就面露微笑，直到伤痛再次让你变得面无表情。你还是不可能为考伦达姆做过的事情微笑，而那个已经是十年，不对，十一年，之前了。）

每天傍晚你去依卡家，跟她、勒拿、加卡还有卡特一起谈话，商量社群里的事务。这类事情包括：要不要惩罚凯斯特瑞玛的创新者杰佛出售扇子的行为（因为按照帝国法律，灾季里的市场经济行为违法）；怎样阻止小老头儿克雷（他并没有那么老）抱怨公共浴池水温过低。他都快把大家烦死了。还有，谁来阻止陶匠昂特拉格砸碎两名学徒拙劣作品的做法？的确，昂特拉格本人就是这样学会陶艺的，但这方法只适合想要学习陶艺的人。而昂特拉格当前的学徒之所以跟她，只是因为依卡命令他们学会老太婆的手艺，在她翘辫子之前学完。按照当前事态，这俩人可能会自己动手把老太婆干掉。

这些都荒谬，琐碎，无聊得令人发指，而且……你喜欢。为什么？谁知道呢。也许因为这跟你成为家庭成员时期的经历比较像？你记得自己跟艾诺恩争执过，关于要不要让考伦达姆早学桑泽标准语的问题，就为了让他说话没有奇怪的口音，好像考鲁会愿意离开喵坞似的。你还曾跟杰嘎吵过一次，因为他相信，把水果放进冷库会毁掉它们的美味，而你不管这个，因为水果冷藏能保存更久。你现在跟其他参谋之间的讨论更重要一些：你们的决定，现在会影响到超过一千个人的生活。但感觉还是一样傻傻的，有点儿啰唆。在你的生活中，又傻又啰唆是一份难得享受的奢侈。

你又去过上面一次，默默站在一座城门的廊檐下，周围是飘落的火山灰。今天的天空略有不同：浅浅的黄-灰色，而不是偏深的灰-红色，而且云的样子像是长长的波浪，而不是地裂出现以来你常常看到的联珠状。有位壮工岗哨抬头看天，然后说：“也许局面在变好吧。”云层中的那种黄色，感觉几乎像阳光。你们有时也会看到太阳本身，一个浅色的、无力的圆盘，有时被轻轻移动的曲线环绕。

你没有告诉那名哨兵自己隐知到的情况，事实是：那种黄云的含琉量高于平常。你也没有说自己能确定的另一件事，如果现在马上下雨，凯斯特瑞玛周围的森林——社群当前重要的食物来源，就会全部死光。在北方某处，埃勒巴斯特扯开的裂谷正在喷吐出大量地下气体，来自一个长期被掩埋的地下矿床。卡特跟你和加卡一起到了地面，他扫了你一眼，脸上刻着一片空白；他也知道真相。但他也什么都没说，而且你觉得自己知道原因：因为那名哨兵，还抱有一切在变好的奢望。在希望自行消逝之前打破它，这种做法太残忍了。你因为这个瞬间共同的善意，对卡特的印象有所改善。然后你微微转头，这种感觉就消失了。

附近又有一名食岩人，藏在不远处一座房子的阴影里。这个是男性外观，身体是黄油色大理石，夹杂棕色矿脉，一头蓬乱的黄铜色头发，在白天的灰雾里，显得格外醒目。你第三次或者第四次好奇，不知这类生物为什么会集中到凯斯特瑞玛周边。他们是想来帮忙吗，就像霍亚帮助你一样？还是他们在等着更多你的同类变身，化成好吃的、耐嚼的石头？或者他们就是觉得无聊？

你应付不了这类生物。于是你把黄油大理石人从自己脑子里强行推开，看别处。后来等你准备离开时，又往那个方向扫了一眼，他已经不见了。

你们三个上到地面，又跟着一名猎人穿过森林，是因为他们想让你们来看一样东西。依卡这次没来，她在调解壮工和抗灾者两个职阶之间的冲突，关于班次时长之类的事。勒拿没来，因为他开了个班，给任何想听课的人讲解伤口护理。霍亚没来，因为他还在失踪状态，过去一个星期都这样。但跟你们同行的，有七位凯斯特瑞玛的壮工，两名猎人，还有那个你刚到凯斯特瑞玛就见过的金头发、白皮肤的女人，她后来说过，自己名叫埃斯尼。她被社群接纳为一名壮工，尽管体重只有一百磅出头，肤色比火山灰还浅。原来在地裂之前，埃斯尼曾是一队牲畜贩子的头领，这意味着，她在驯服大型牲畜和狂傲自大的人类方面，都很有心得。她和手下们自愿加入凯斯特瑞玛，因为这里要比他们在南极区的家乡社群近很多。风干，调味又腌制后的牲畜，构成了凯斯特瑞玛在地裂之后仅有的肉食库存。

你们行进途中没有人说话。森林中一片寂静，只有小动物钻过灌木丛的窸窣声，还有远处偶尔传来的钻木野兽的敲击声，让人更是无心说话。森林正在发生变化，你一面走，一面就已经察觉。较高的树木几个月前就落叶了，树汁被吸收到更低处，用来对抗日益加剧的寒冷和酸化的表层土。但相应地，灌木和中等高度的树木长出更密集的叶子，吸取它们能得到的一切光线，有时还在夜间将叶片卷起垂下，以便洒落浮灰。这让路旁的积灰变薄，以至于你有时还能看到地面上的杂物。

这是好事，因为它让新地貌更加醒目：那些土墩。它们通常有三到四英尺高，用粘结的火山灰和枯枝落叶筑成，在今天这样光线较充足的日子里很容易发现，因为它们微微冒出蒸汽。有时候，你能看到小小的骨骼，还有残留的爪子和尾巴，从每座土墩底部冒出来。煮水虫的巢穴。不是很多……但一周前你经过同一片森林时，不记得曾见过任何一个。（如果有，你会隐知到热源。）这是一个提示，告诉你尽管大部分植物和动物在灾季期间只能勉强求生，却有少数物种能做到更多：没有了通常的掠食者，具备了理想的繁育条件，它们会繁盛起来，只要能找到食物来源，就疯狂繁殖，依靠数量来确保种群延续。

但仍然不妙。你发觉自己总是不断检查自己的鞋子，也发现其他人在跟你做同样的事情。

然后你们到了一座山梁顶上，俯瞰下面一大片长满密林的盆地。显然，这盆地已经不在凯斯特瑞玛原基人的保护圈以内。因为受到地裂余波影响，这儿有大片林木被放倒并死去。如果不是火山灰影响视线，你从这里应该能看到数百英里之外，但因为今天光线足，落灰少，实际也能看到几十英里。已经够了。

因为那里，模模糊糊呈现在金色光芒里，你可以看到有东西矗立在倒伏的森林空地上：有一丛，应该是削掉枝干的小树，或者插进地面的长树枝，努力保持竖直，尽管有些已经东倒西歪。每根竿上都飘摇着一块深红色布条来吸引视线。你看不出那红色是染上的，还是别的什么东西，因为每根竖立的竿子上，都有一具尸体。竿子从尸体口中，或者其他部位穿出；它们是被戳在上面的。

“不是我们的人。”加卡说。她在用一只望远镜看，一面调节，有名猎人在她附近逡巡，两手举在半空，以防加卡失手掉落这件精密工具，或者，因为了解她的个性，也防着她突然把这东西丢到一旁。“我是说，从这么远的距离之外很难看清，但我没有认出他们，而且不认为我们曾派人去过那么远的地方。他们看赶来很脏。无社群帮派吧，也许是。”

“这帮派肯定是惹到了他们惹不起的人。”一名猎人咕哝说。

“我们所有的探子都在。”埃斯尼说，她两臂交叉，“我是说，我除了壮工之外不管其他人，猎人们自己管自己的事——但我们的确会记录人员进出情况。”她已经用望远镜观察过尸体，就是在她的提议下，社群领导层被带来亲自察看情况的。“我觉得，做这件事的嫌疑团体应该是旅行者，较晚返回家乡社群的一帮人，比攻击他们的无社群者装备更强，也更幸运。”

“旅行者不会做这种事。”卡特小声说。他通常都很安静。你一直以为加卡会很难搞，但实际上她的反应很容易预料，也比她的外形更随和很多。而卡特，几乎会反对你和依卡还有其他人给出的一切建议。表面上人畜无害，内心却是个顽固又难缠的坏东西。“我是说，把尸体穿起来这事。没理由停留那么久。有人花时间砍下了这些长竿，还把它们削尖，挖了坑竖立它们，还选定在多少英里之内都能看到的位置。旅行者……是要赶路的。”

你现在发现，卡特的心思也要比加卡更难猜。加卡这个女人，总是无法隐藏她的横劲和活力，所以她也根本就不去费心隐藏。卡特这家伙，却是一辈子都在把大山一样的力量隐藏在驯服的外表后面。现在，你算是知道了他的本来面目。不过，这次他说的有理。

“那么，你觉得凶手是什么人呢？”你随意乱猜一下，“另一个无社群匪帮吗？”

“他们也不会这样做。到这种时候，那种人就不会继续浪费尸体了。”

你吃了一惊，同行的其他人，有的也在叹气，或者不安地挪动身体。但这是实情。目前还有动物可以猎取，但眼下没有冬眠的那些，要么够凶猛，要么皮糙肉厚，要么就有足够强的毒性，全都不易猎取，除非撞上准备相当充足的专业猎人。无社群者很少拥有好用的十字弩，而绝望也会让他们不擅隐藏。而且正如煮水虫们表明的，现在任何尸骨都有了新的竞争者。

当然，如果凯斯特瑞玛不能很快找到新的肉食来源，你和其他同伴也将很快不再浪费尸体。刚才那一惊，可谓五味杂陈。

加卡终于放低望远镜。“是啊。”她叹气，回应卡特，“×。”

“什么？”你突然感觉自己好傻，就像所有其他人都开始用另外一种语言对话。

“有人正在划出势力范围。”加卡用望远镜示意，一面耸肩，那名猎人灵巧地从她手里抽走了望远镜。“他们做这件事，就是一个警告，但不是针对其他无社群者——那些人才不会在乎，很可能把尸体扒下来当零食吃了。而是针对我们。是要让我们知道，如果我们进入他们的疆界，他们会怎样做。”

“那个方向仅有的社群是泰特黑。”一名猎人说，“他们立场友好，多年来一直如此。而且我们对他们没威胁。那个方向水源不足，不够支撑其他社群。这条河是向北方流的。”

北方。这个词让你心烦。你不知道为什么。没理由向其他人提及这件事，但是——“你们上一次从这个泰特黑社群得到消息，是什么时候？”得到的反应是沉默，你环顾四周。每个人都在面面相觑。好吧。这已经回答了刚才的问题。“那么，我们需要派某个人去泰特黑。”

“派去的‘某个人’，结果可能会被串死在一根棍子上！”加卡瞪了你一眼，“这个社群没有人可以去送死。新来的。”

这是你第一次惹她发火，而且火气很大。她更为年长，块头更大，除了磨尖的牙齿之外，她还有瞪眼技能，眼珠乌黑，威势惊人。但不知为何，她会让你想到艾诺恩，所以你回答时，一点儿都没有生气。

“反正我们也要派一支贸易队出去的。”你用尽可能温和的语调说这句话，这让她眨了眨眼。你们最近每次谈到社群日益严重的肉类短缺问题，结论不可避免的都是这个。“我们不如就利用这次警告，来确保使节队伍配备武器，人数足够多，任何人惹到他们，都要付出代价。”

“要是那个做了这件事的团体人数更多，装备更好呢？”

在灾季，从来都不是蛮力决定一切。你知道这个。加卡也清楚。但你还是说：“派一名原基人跟他们同去。”

她是真的吃惊，眨眨眼，然后挑起一侧眉毛：“这人要是想保护我们的人，可能会害死一半同伴吧？”

你转身不再看她，伸出一只手。没有一个人从你身边躲开，但话说回来，他们中也没有一个人来自大城市，有帝国原基人造访的那种城市。他们不知道你的姿势代表什么。不过，当你在几步之外的灌木丛里旋出五英尺宽的聚力螺旋，他们还是发出惊呼，后退几步。火山灰和落叶飞舞成沙尘恶魔，在午后硫黄色的光线里泛着冰冷的光。你本来无须让它转那么快，只是在显摆。

然后你用聚力螺旋中吸收到的能量，转身，指向盆地里被洞穿的尸体。隔了这么远距离，一开始不可能看清发生了什么——但随后，那个区域的树木开始摇晃，柱子也大幅度摇摆。片刻之后一道地缝裂开，你让那些柱子，连同上面的可怕装饰，一起沉入地底。你两手合掌，动作缓慢，以免吓到任何人，树木也停止了摇晃。但过了一会儿，所有人都感觉到了你们脚下的山梁在颤抖，因为你放了一点儿余震到这个方向。这次也是，你并不是必须这样做，你只是想要证明点儿什么。

值得赞赏的是，当你睁开眼睛面向加卡，她只是显出欣赏的样子，并没有害怕。“很好，”她说，“这么说，你可以冻结某些人，而又不伤到周围所有人。如果每个基贼都能做到那个，人们就不会对基贼反感了。”

你真她妈痛恨这个可恶的词，不管依卡怎样想。

而且，你也不那么同意加卡的评论。人们反感基贼有各种各样的理由，很多都跟原基力完全没有关系。你张嘴想要反驳——然后作罢。因为现在你已经察觉了加卡给你布下的陷阱，这番对话只能有一个走向，而你并不想去那里……却无法回避。真他妈烦。

这就是你开始掌管另一座全新学院的开始，大致是吧。

“愚蠢。”埃勒巴斯特说。

你叹气：“我知道。”

第二天，又一次关于虚无之物的对话——方尖碑如何运转，它们的晶体结构如何模拟了生物体细胞之间的奇特关联，世上为什么存在某些理论，研究比细胞更小的对象，尽管并没有人看到过它们，也无法证明它们存在。

你每天都跟埃勒巴斯特谈这些，在你早上的工作班次和晚上的政治事务之间，因为他心里有份紧迫感，被他自己近在咫尺的死亡驱使着。这些谈话总是持续不了太长时间，因为埃勒巴斯特体力有限。而且迄今为止，谈话并没有太大用处，主要因为埃勒巴斯特是个糟糕的老师。他总是凶巴巴地下达指令，喋喋不休地讲课，却从不回答你提出的问题。你没耐心，嘴又毒。尽管部分表现可以归因于他的痛苦，但剩余部分，只能说是埃勒巴斯特的本色。他真的一点儿都没变。

你经常会感到吃惊，自己怎么会想念这样一个人，这个臭脾气的老混蛋。因为这个，你一直忍着火……至少也忍了一段时间。

“反正也得有人教那些年轻的。”你说。社群里的大部分原基人都是小孩或少年，原因就是大多数野生原基人活不到童年以后。你以前听说过，有些年龄较大的原基人在教他们，帮他们学会在碰伤脚趾时，不会意外冰冻了周围的东西，另一个有利条件，就是凯斯特瑞玛稳定得像从前的赤道区。但那是野路子教野路子。“而且，要是我没能做到你坚持要我做的事——”

“他们全都一钱不值。你自己都能隐知到，假如你花过任何时间注意他们的话。这种事不只是技巧，更多的是天分。这正是支点学院安排我俩繁育后代的原因，伊松。而他们中的大多数人，永远都超不过‘能量重配’的水平。”这是你们两个造出来的新名词，用来代指利用热量和动能的原基力——支点学院方法。埃勒巴斯特目前试图教你，你也勉强学习的这一套，则依赖一套完全讲不通的东西，你开始称之为魔力重配。这个词也不对；实际上并不是重配，但在你的理解加深之前，暂时就这样叫吧。

埃勒巴斯特还在唠叨你同意教授的原基力课程，还有那些要跟你学习的孩子：“教他们，纯属浪费你的时间。”

这个隐含的批评，开始消磨掉你的耐心：“教育别人，永远都不是浪费时间。”

“你讲话就跟那些头脑简单的童园老师似的。噢，等等。”

这是个贱招儿，故意贬低那个帮你隐藏身份多年的职业。你本应该不去在意，但感觉就像是玻璃划破的伤口上被人撒了盐，你怒斥道：“你。闭。嘴。”

埃勒巴斯特眨眨眼，然后把眉头皱紧到他能达到的最大限度：“我没有很多时间来哄你啊，茜因——”

“伊松。”此时，此地，这区别很重要。“而且我他妈的才不在乎你要死的事。反正你不能这样跟我讲话。”然后你站起来，因为突然之间，你感觉自己受够了。

他瞪着你。安提莫妮一如既往地在场，静静地扶着他，她的视线有一会儿转到你身上。你觉得在她眼里看到了惊异，但这很可能只是你的空想。“我要死了，你都不在乎吗？”

“是的，我不在乎。我在乎个屁啊？我们其他任何人的死活你都不关心。你对我们所有人做出了这样的事！”勒拿在房间另一端，闻声皱眉，朝这边看了一眼，你这才想起压低声音。“你死翘翘的时间比我们更早，也会比我们更容易。我们将会被活活饿死，要熬到你化成灰之后很久的。要是你没心思真心教我任何本领，那就滚开啊。我自己也能找出收拾局面的办法！”

你这么说着走过半间病房，脚步轻快，两手在体侧握拳，这时听到埃勒巴斯特怒斥：“你走出那道门，才真的会活活饿死。留下来，你还有个机会。”你继续走，头也不回地叫道：“就凭你，也能解决问题！”

“我他妈花了十年时间呢！还有，我×，真他妈可恶，你这个死脑筋，铁石心肠的——”

晶体球在颤抖。不只是病房，而是整个混蛋玩意儿都在颤。你听到外面有警觉的喊叫声，这招儿管了用。你停下来，握紧双拳，拍出一个反向聚力螺旋，对抗他放置在凯斯特瑞玛正下方的支点。这招儿并不能消解他的法力；你的精确度还没到那程度，但反正你也被气到不可能很努力。摇晃停止了——到底是因为你阻止了他，还是你让他太吃惊，以至于他停止了胡闹，你并不关心。

然后你转身回来，带着如此暴怒向他疾走，以至于安提莫妮先是消失，继而突然站到了他身旁，以沉默的守候对你发出警告。你不想理她，也不在乎埃勒巴斯特再次弯腰，发出艰难的喘息声，你什么都不想管。

“听我说，你这个自私自利的混蛋。”你吼道，弯下腰，这样只有食岩人这个第三者能听到。巴斯特在哆嗦，显然非常痛苦，一天前，这就已经足以让你闭嘴。现在你感到毫无同情心。“就算你只是在等死，我他妈还要继续住在这儿呢，要是因为你控制不了自己，就让这里的人痛恨我们的话——”

等等。你声音变小，被分散了注意力。这次你能看到他胳膊上的变化了——左边那个，本来更长的那只胳膊。他石化的部分爬行得很慢很稳，发出轻微的嘶嘶声，把血肉变成另外一种东西。几乎是身不由己地，你按照他教过的办法切换视觉，在他体内被冻结的肌肉泡之间，寻找那些难以察觉的连接线。你发现，突然之间，它们变得更亮，几乎像是银色金属，扯紧成网络状，用你并未见过的方式重新排序。

“你真是个傲慢的讨厌鬼。”他咬牙怒骂。这个打断了你对他胳膊的惊奇，取而代之的关注点，是他这个家伙，居然还骂你傲慢。“伊松。你装得就像全世界只有一个人犯过错，就像只有你曾经心如死灰，却还得继续生活。你他妈屁都不懂，还屁都不肯听——”

“因为你什么都不告诉我啊！你要我听你说，可你又不肯好好分享秘密。你就会提要求，宣称这个那个，还有——还有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我的地啊，就算对小孩，我都不会像你对我那样说话！”

（你心里有个小叛徒小声说，其实你这样做过，你对奈松说话就这样。而那个忠诚的部分吼叫着回应，因为她根本就不可能懂。要是你态度更温柔，进度更慢，就没法子保证她安全。这都是为她好，而且——）

“这他妈的都是为了你好。”埃勒巴斯特咬牙切齿地说。他胳膊石化的进程已经停止，这次只发展了一英寸左右。还算幸运。“我是在努力保护你啊，看在大地的分儿上！”

你停步，瞪着他，他也瞪着你，一阵静默。

你身后咔嗒响，有个沉重的金属物品被放下。这让你回头看了眼勒拿，他也在看着你，两臂交叉。凯斯特瑞玛的大多数人，甚至包括原基人，都不会知道刚刚的震动是什么原因，但他知道，因为他看到了你们的肢体语言，现在你必须向他解释——希望能赶在他给埃勒巴斯特的下一碗稀糊下毒之前。

这也是个提醒，现在不同以往，你不能再用以往的方式做出回应。如果埃勒巴斯特没变，那就得靠你。因为你变了。

于是你挺直身体，深呼吸：“你以前从未教过任何人任何东西，对吧？”

他眨眨眼，蹙起眉头，显然对你突然的语调转换起了疑心：“我教过你。”

“没有，埃勒巴斯特。那时候，你只是在做一些不可能做到的事，我只是在旁观，然后在模仿你的过程中努力不死掉而已。但你以前从未目的明确地尝试过向其他成年人传授知识，对吧？”你不用他说，也知道答案，但让他亲口说出来还是很重要。这是他需要学习的本领。

他下巴上有块肌肉在抽动：“我试过。”

你大笑。他语调里的戒备已经告诉了你一切。考虑片刻之后——还做了一两次深呼吸，来强化自控力——你再次落座。这让安提莫妮成了站在你俩身旁，但你努力无视她。“听着，”你说，“你需要给我个理由相信你。”

他的眼睛收缩：“你到现在还不相信我？”

“你已经毁掉了这个世界，埃勒巴斯特。你还跟我说过，要让我把局面搞得更糟。我可没从你这里听到很多有吸引力的东西在喊‘你就该无条件信任我’。”

他鼻翼张大。石化的痛苦貌似已经消退，尽管他还是一身汗水，呼吸仍然粗重。但随后，他的表情也有了一点儿变化，片刻之后，他的身体软下来，到他能达到的程度。

“我让他被害死了。”他看着别处，喃喃说道，“你当然不会信任我。”

“不，埃勒巴斯特。是守护者们杀害了艾诺恩。”

他貌似在苦笑：“还有他。”

然后你明白了。十年，就好像时间根本没有过去。“不是。”你又说。但这次语调更低。更无力。他曾说过，他永远不会因为考伦达姆的事情原谅你……但或许，你并不是唯一不会得到他原谅的人。

一段长长的沉默过去。

“好吧。”他终于说，声音很是轻柔，“我会告诉你的。”

“什么？”

“过去十年我在哪里。”他抬头扫了一眼安提莫妮，后者仍站在你俩身旁。“还有这些，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她还没有做好准备。”食岩人说。她的声音吓了你一跳。埃勒巴斯特想要耸肩，却显出一脸痛苦，因为体内某个部分被扭到了，于是改成叹气。“我也一样。”

安提莫妮居高临下，盯着你们两个人。这眼神跟你刚回来的时候被她盯着，其实也没有那么大区别，但感觉更有压迫性。也许这又只是想象。之后，她突然消失。你这次看到了发生过程。她的形体变模糊，成了不真实的透明样子。然后她就掉入地底，就像脚下突然开了一个洞。消失了。

埃勒巴斯特叹气。“来，坐到我旁边。”他说。

你马上皱起眉头：“为什么？”

“当然是为了做爱啦。你他妈还能想到啥？”

你曾经爱过他。你很可能现在还是爱着他。你叹了口气，站起来，走到墙边。你很小心，尽管他的后背并没有烧伤。你自己舒服地靠在墙上，然后一只手扶着他后背，来支撑他的身体，就像安提莫妮常常做的那样。

埃勒巴斯特静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谢谢你。”

然后……他告诉了你一切。

细灰不可吸，红水不可饮，热土不宜行。

——第一板，《生存经》，第七节

第九章

奈松，被需要

因为你是伊松，我应该不用提醒你说，在寻月居之前，奈松熟悉的只有特雷诺，还有第五季期间、火山灰阴影下的大道。你了解自己的女儿，不是吗？所以应该很显然，寻月居成了她从未相信自己曾拥有过的东西：一个真正的家。

这里并不是新社群。其核心是杰基蒂村，在数百年前的窒息季之前，这里曾是一座城市。那次灾季期间，阿考克山用灰尘将南极区覆盖——但这并不是导致杰基蒂险些灭亡的原因，因为当时，这座城市有巨量物资储备和木石结构的强健城墙。杰基蒂城覆亡，是由于人为错误，然后场面失控：有个小孩点灯，灯油洒了，导致火灾，火势在社群西部蔓延，烧掉全城的三分之一才得到控制。社群首领死于火灾，等到三名有资格的候选人一同站出来，想得到他的位置时，就导致拉帮结派和内斗行为，烧掉的城墙因此没能及时重建。之后是提比特兽泛滥——这是一种小型兽类，食物足够短缺时，会像蚂蚁一样成群结队出动——冲入社群，解决了所有没能及时离开地面的人……以及社群地面层的所有库存物资。幸存者靠剩余部分活了一段时间，然后开始有人饿死。等到五年后天空晴朗，灾季之初的十万居民中间，仅有不到五千人幸存。

现在的杰基蒂村甚至更小。城墙还是窒息季抢修出来的样子，修缮很不彻底，而且技艺拙劣，尽管库存量增加，补充到帝国要求的充裕程度，但只有字面意义：社群在更换过期库存、轮换新鲜物资方面做得奇差。多年来，很少有陌生人申请加入杰基蒂。即便以南极区当地标准衡量，这个社群也可以算是命运多舛。这里的年轻人经常会离家出走，靠说服或联姻方式加入其他新兴社群，别处工作岗位更多，也没有回忆中的灾难阴影。十年前，当沙法找到这个昏昏欲睡的山区农业社群，说服当时的女首领麦特，允许他在城墙内设立特别的守护者机构时，首领曾指望自己的社群时来运转。对任何社群来说，有守护者加入都是好事一桩，不是吗？事实上，现在的杰基蒂村已经有三名守护者，包括沙法，另外还有九个年龄各异的孩子。本来有十个，但是，其中有一个某天晚上发脾气，导致一场短暂而剧烈的地震之后，那孩子就消失了。麦特不问问题。知道守护者还能恪尽职责就好。

奈松和她的父亲搬到这个社群来的时候，并不了解这些情况，尽管其他人最终还是会告诉他们。这里的医生们——一位老年大夫和一名林间草药师傅——花了七天时间让杰嘎脱离危险，因为他伤口动过手术之后，很快就开始发烧。奈松始终在身旁照顾他。不过等到他显然已经脱离生命危险，沙法就把他们介绍给麦特，后者得知杰嘎是一名工匠之后，非常开心。这社群已经几十年没有工匠了，他们一直向德弗特里斯的工匠下单订货，那地方在二十英里外。社群里有座空着的老房子，附有一座窖窑，尽管熔炉会更理想，但杰嘎说，他可以凑合用。麦特花了一个月的时间观察，听取村民意见，大家说杰嘎这人友善又明理。他的体格也很健壮，因为他像个真正的抗灾者一样，伤后恢复很理想，又因为他活过了那么长的旅程，一个人带个小女孩。每个人都发觉他的女儿很乖巧，还特别孝顺——完全不是大家想象中基贼的样子。这样，一个月之后，杰嘎得到了杰基蒂村的抗灾者杰嘎这个名字。他们举行了一场仪式来接纳他，大部分社群成员都没见过这种仪式。麦特本人不得不找出一本古旧的经书，来查找仪式细节。然后他们还举行了一场宴会，特别成功。杰嘎告诉大家，他深感荣幸。

奈松还仅仅是奈松。没有人叫她特雷诺的抗灾者奈松，尽管她见到新人时，还会这样介绍自己。沙法对她的兴趣显而易见。但她没惹过任何麻烦，于是杰基蒂村的人们对她，也像对待杰嘎一样友好，只不过略微更小心一点儿。

是其他原基人小孩，毫无保留地接纳了奈松的一切。

他们中最年长的是个沿海男孩，名叫埃兹，他说话带一种奇特又别扭的口音，奈松觉得特别怪异。他现在十八岁，高个儿，长脸，尽管表情总有一点儿阴郁，但在奈松看来，一点儿都不妨碍他的帅。在杰嘎脱离生命危险后的第一天，是他欢迎奈松加入的。“寻月居是我们的社群。”他的声音低沉又有磁性，让奈松的心狂跳不止，男孩带她去了那座小院，沙法的人建造在杰基蒂村城墙最薄弱的地方。院子在一座小山上。他带奈松走向两扇大门，门在他们靠近时霍然洞开。“尤迈尼斯有支点学院，而杰基蒂村有这个：你可以本色示人，并且一直安全的地方。沙法和其他守护者会跟我们一起，请记住。这是我们的地盘。”

寻月居也有自己的围墙，用这里常见的石料组成——但这些石块大小完全相同，而且形状特别规整。奈松甚至不用隐知，就意识到它们是用原基力筑起的。院里有寥寥几座小型建筑，其中有些是新建的，但大部分只是杰基蒂旧城衰败后被遗弃的老房子。不管这些建筑以前是何用途，现在都已经被重新改造成了一幢守护者居所，一座餐厅，一大片砖地练习场，几座用作仓库的单层棚屋，还有一座给孩子们住的宿舍楼。

其他孩子让奈松很是着迷。其中两个是西海岸人，矮小，棕色皮肤，黑发，三角眼。是两姐妹，样子也很像，名字分别是奥金和伊妮根。奈松以前从没见过西海岸人，她盯着人家看，直到发现她们也在盯着自己看。她们问能不能摸她头发，她要求抚摩她们的后背。这让三人全都意识到这些要求是多么的怪又傻，然后她们开始咯咯笑，马上就成了朋友，甚至大家还没有互相摸过头。然后还有裴豆，另一个南中纬小孩，看起来有很多南极人特色，因为他的头发是浅黄色，皮肤白得几乎要放光。其他人有时候会嘲笑他的肤色，但奈松对他说，有时候自己也会晒伤——尽管她很小心，没说自己要晒大半天，而不是几分钟就受伤——然后裴豆就一脸兴奋。

其他孩子都来自纬度较低的南中纬社群，所有人都有明显的桑泽人特征。德桑蒂本来在学当工匠，在守护者们找到她之前，她问奈松各种有关她爸爸的问题。（奈松警告她不要直接跟杰嘎说话。德桑蒂马上就明白了，尽管她为此感到难过。）巫迪吃到某些种类的谷物就会呕吐。个头儿很小，体质很弱，因为他吃不到足够的无害食物，尽管他的原基力是这帮人里边最强的。拉瑟尔看奈松的眼神很冷，还取笑她说话有口音，尽管奈松自己完全听不出，她说话跟拉瑟尔到底哪里不同。其他人告诉她，这是因为拉瑟尔的姥爷是赤道人，而且她妈妈是当地社群首领。可惜啊，拉瑟尔是个原基人，所以这些都不管用喽……但她小时候养成的习惯还在。

躲躲的真名并不叫躲躲，但她不肯告诉任何人自己叫什么，所以大家开始这样叫她，在她某天躲起来不肯干活儿之后。（她再也没这样做过，但是这外号留下了。）瞅瞅这外号的来由也差不多，她特别害羞，大部分时间都躲在别人后面偷瞧。她只有一只眼睛，而且脸的侧面有很可怕的一道伤疤——她祖母曾经想把她捅死，其他人在瞅瞅不在的时候议论过。她的真名叫席菲。

奈松是第十个，他们想要了解她的一切：她来自哪里，喜欢吃什么样的食物，特雷诺的生活是什么样子，她有没有抱过克库萨宝宝，因为那小东西的毛毛好软的。他们还小声问过其他问题，一旦发现沙法比较偏向她之后。地裂那天她做了什么？她是怎么学会了那么高深的原基力技能？奈松就是这样发现，其实她的同类很少出生在有原基力的父母家庭中。巫迪已经是最接近的了，因为他姑姑意识到了他的身份，秘密传授了她掌握的那点儿技能，但也无非是避免失手冰冻别人。其他人，有的是付出了惨重代价才学到那个教训——奥金这次谈话期间变得特别安静。直到地裂之前，德桑蒂都不知道自己是原基人，这让奈松感到不可思议。她是提出问题最多的人，但总是很小声，趁别人不在场，而且用有些羞耻的语调。

奈松发现的另一个事实，就是她要比其他任何一个人都强太多太多。这并不只是训练的问题。埃兹的受训时间要比她长好几年，但他的原基力既单薄又虚弱，简直像巫迪的身体。埃兹能控制这力量，不会造成任何损害，但不能用它做太多有用的事，像找到钻石，或者热天造出个凉快地儿给自己站，或者把标枪截成两半。奈松试图解释最后一件事时，其他人都瞪大眼睛看着她，然后沙法就从附近一座建筑墙边走过来（原基人孩子集中起来训练或者玩耍时，总有一名守护者在附近看着）要带她去散个步。

“你现在还没明白的一件事，”沙法说，一面走，一面搭了一只手在她肩上。“就是原基人的技能水平不仅仅取决于训练，也取决于内在的天赋。此前，人们想过很多办法，要让这种技能在人类的繁衍过程中消失。”他微微叹口气，听起来几乎是失望的。“现在已经很少有人一出生，就带有极高天赋了。”

“我父亲就是因为这件事打死了我弟弟。”奈松说，“小仔的原基力比我更强。但他只是用它来听，有时候说些奇怪的话。他那时候总能把我逗笑。”

她说这番话时声音很轻，因为说起来还会心痛，也因为她很少提起。杰嘎从来不想听，所以直到现在，她都没有人可以谈论自己的伤心。他们到了杰基蒂村的南侧梯田，连绵的平台，远远高于下方岩浆冲出的山谷。梯田里仍然种满谷物、绿叶菜和豆类。有些植物已经开始显得病弱，因为阳光渐渐稀薄。这可能是最后一次收获，以后，悬浮的火山灰就会变得过于浓厚。

“是啊。而且那也是个悲剧，小东西。我很难过。”沙法叹息说，“感觉是我的兄弟们尽职过了头，让普通人对未经训练的原基人带来的危险过于担心。只是……有点儿夸大其词，也许吧。”他耸耸肩。奈松感觉到一波愤怒，就是这种夸大其词，导致她的父亲有时会那么仇恨地看她。但那份怒气是发散性的，没有方向；她恨这个世界，但并不仇恨特定某个人。世上有很多值得仇恨的东西。

“他觉得我是坏人。”奈松不知不觉就这样说了。

沙法看了她好久。有一会儿，他的眼里显出某种程度的困惑，像他时不时会做的那样，微微皱眉。奈松并不完全是故意的，但的确有很短时间隐知到了他，果真——那种奇特的银色线条又在他身体内闪耀，穿过他的肌肉，拉扯他的思想，就从他头部后侧的某个位置下手。沙法的表情一和缓下来，奈松马上停下，因为他对奈松使用原基力的事，敏感到了邪门的程度，也不喜欢她未经他的允许做任何事。在他被那些银线牵扯时，感知力就会下降。

“你并不邪恶。”他坚定地说，“你只是天生这副样子，而你的天赋极为特别，奈松，特别又强大，即便在你的同类中也极为突出。在支点学院，你现在应该已经得到戒指了。也许四枚，甚至五枚。对你这个年龄的人而言，是很神奇的。”

这番话让奈松高兴，尽管她也没有很懂：“巫迪说，支点学院的戒指最多能有十枚，对吗？”巫迪的守护者是玛瑙色眼睛的尼达，在三个同行里边话最多。尼达有时候会说些莫名其妙的话，但有时候也会分享有用的知识，所以孩子们都学会了过滤掉废话。

“是的，十枚。”出于某种原因，沙法像是因为这件事不太高兴。“但我们这里不是支点，奈松。在这里，你们必须自学，因为我们没有元老级原基人训练你们。而且这也不是坏事，因为有些事情你们可以做。”他的脸扭动了几下。又有银光在他体内闪过，然后消失。“有些事需要你们来做，它们……那些事，是支点学院训练教不了的。”

奈松考虑这句话，暂时无视那银光：“比如说，让原基力消失这种事吗？”她知道父亲已经向沙法提出过这个要求。

“那个也是有可能的，在你达到某个发展阶段之后。但要达到那个点，你最好先学会不带先入之见地使用你的能力。”他扫了奈松一眼，表情貌似淡然，她却有一种感觉：他并不想要让自己变成哑炮，即便真有这种可能。“你很幸运，生你的原基人有足够的技能，在你小时候能把你管好。你在婴儿期和幼年早期，一定相当危险。”

这次轮到奈松耸肩。她垂下视线，用脚去蹭一棵从两根玄武岩柱子之间长出来的野草。“我猜也是吧。”

沙法扫了她一眼，眼神变得犀利起来。不管他到底有什么毛病——寻月居所有的守护者好像都有某种病——每当奈松有什么事想要瞒过他，那病状瞬间就会消失。就好像他能隐知一切难言之隐：“再给我讲讲你妈妈的事吧。”

奈松不想谈起她妈妈：“她现在很可能已经死了。”看起来的确有可能，但她记得曾感觉到妈妈发力，让地裂带来的灾害远离特雷诺。常人不会察觉到那件事，对吧？妈妈一直都在警告奈松不要用原基力对抗地震，因为这是大多数原基人被发现的原因。而小仔的遭遇，就说明了原基人被发现之后的下场。

“也许。”沙法昂着头，姿态像只鸟儿。“我在你的技巧中，看出了支点学院训练的印迹。你很……精准。这个在料石生里面还是很罕见的——”他停顿。有一会儿，又显出困惑的表情。继而微笑。“你这个年龄的孩子很少这样。她是怎么训练你的。”

奈松再次耸肩，双手插进衣袋里。他将会痛恨她，假如告诉他真相的话。即便不恨，对她的评价至少也会下降。也许那样他就会放弃追问了。

沙法走出几步，坐在附近一片梯田的边墙上。他继续观察奈松，一面礼貌地笑。在等。这让奈松想到第三个，更差一些的可能性：要是她拒绝告诉他，而他生起气来，把她和父亲一起踢出寻月居怎么办？然后她就将一无所有，只剩杰嘎。

而且——她偷偷又看了一眼沙法。他眉头微蹙，不是生气，而是担心。这份担心不像是假的。他是真的担心她本人。已经有一年时间没有人对她表现出关心了。

因此，奈松终于说了：“我们会离开特雷诺镇，到靠近山谷尽头的一个地方。她会跟爸爸说，是带我出去找草药。”沙法点头。这是赤道维护站范围以外社群小孩们通常要学的一门技能。也是有用的本领，假如灾季来临的话。“她会称之为‘女孩时间’。爸爸听了就会笑。”

“然后你们就在那里练习原基力？”

奈松点头。“爸爸不在家的时候，她也会跟我讲这些东西。‘女孩之间的谈话。’”讨论波动力学和数学。没完没了的快速测试。奈松要是回答不够快，或者答错，妈妈都会生气。“但在尖点——就是她带我去的地方——我们只做练习。她在地上画了些圆圈。我必须推动一块巨石，而且我的聚力螺旋不能超出第五个圆圈，然后是第四个，然后第三个。有时候她会把那块石头丢向我。”挺吓人的，眼看着三吨重的石头轰隆隆响着滚向自己，奈松心里想知道，要是我做不到，妈妈会住手吗？

其实她做到了，所以那个问题还是没有答案。

沙法咯咯笑。“真神奇啊。”看奈松一脸困惑，他补充说，“这正是原基人小孩——以前啊——在支点学院受训的方式。但看起来，你的训练进度被大大加快了。”他再次侧头，考虑着什么。“假如你只是偶尔上实践课，为了瞒着你父亲的话……”

奈松点头。她的左手握拳，然后张开，就像是下意识的动作：“她说，反正也没有时间和风细雨地教我，而且反正我也太强。她必须用管用的方法。”

“我明白。”但奈松感觉他还在观察自己，等着。他显然知道有更多情况可说。他提示：“不过，这样学习一定很难喽。”

奈松点头，耸肩。“我恨这个。我有一次真的对她喊过。我跟她说，她好坏。我说我恨她，反正我不会按她说的做。”

沙法的呼吸声，在那种银光没有在他体内闪耀或者长亮的时候，总是相当匀细。她之前曾想，他听起来就像一个睡着了的人，呼吸太均匀了。她常常听沙法呼吸，不是睡着，但总是很让人心安。

“她当时一下子变得特别安静。然后她说，‘你确定你能控制自己吗？’接着就握住我的手。”奈松这时咬了下自己的嘴唇，“把我的骨头折断了。”

沙法的呼吸声停顿了，仅仅一瞬间：“你的手？”

奈松点头。她用一根手指划过手掌，那里每根连接手腕和指节的长骨头有时还会痛——天冷的时候。见沙法没再说别的，她就继续讲：“她说就算我恨她，也完全没——没关系。我不想学好原基力，这也并不重要。然后她拿起我的手，说不许冰冻任何东西。她拿了一块圆石头，就用它打我、我……我的手。”石头击打肉体的声音。妈妈给她正骨时，湿漉漉的啵啵声。她自己的尖叫声。她妈妈的声音，刺破她耳鼓里沉重的脉搏声传来：你是火焰，奈松，你是闪电，本身就危险，除非用金属丝导引，但如果你能在剧痛中控制住自己，我就能确定你安全。“我当时并没有冰冻任何东西。”

那之后，妈妈带她回家，跟杰嘎说奈松摔了一跤，伤得不轻。她倒是说话算数，再也没逼迫奈松跟她去过尖点。杰嘎后来提到过，说奈松那年变得好安静。这是女孩子开始长身体时期的正常反应。妈妈当时说。

不。如果爸爸像杰嘎那样，那么妈妈只能是伊松。

沙法此时非常安静。不过，他现在知道了她的本相：一个特别任性的孩子，以至于亲妈都要把她的手骨打断，才能让她上心。一个从来没有被妈妈爱过的女孩，妈妈只是雕琢了她，而父亲再爱她一次的条件，就是要她完成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成为自己不是的那种人。

“那样做不对。”沙法说。他的声音轻柔，奈松只能勉强听到。她转头，吃惊地看他。他在盯着地面，脸上的表情很古怪。不是他有时候会有的那种失神、困惑的样子。这次，他是真的回想起某件事，而他的表情是……负疚吗？后悔。伤心。“奈松，人不应该伤害自己所爱的人。”

奈松盯着他，自己的呼吸也顿住了，她却没有察觉，直到胸部疼痛，才不得不吸气。伤害自己所爱的人是个错误。那是错误。那不对。那样做一直都不对的。

然后沙法抬起一只手伸向她。她握住那只手。沙法一拉，她就心甘情愿向前倒，然后，她就已经在他怀抱里，而且那两只臂膀又紧又强壮地环抱她，父亲早在杀害小仔之前就不再这样紧抱她了。在那个瞬间，她不管沙法不可能爱她，他认识她才几周时间。奈松爱沙法。需要他。愿意为他做任何事。

她把脸深埋在沙法肩膀上，奈松隐知到银色闪光再次出现。这一次，因为跟他肢体相触，她还感觉到了他肌肉的轻微抽动。只是很微小的一点儿起伏，可能是任何一种原因：小虫叮咬；渐凉的晚风导致一次战栗。但不知为何，她意识到这是真实的痛苦。奈松在他的制服上皱起眉头，好奇地把手伸向沙法后脑那个奇怪的位置，银色线条的发源地。它们很饥饿，那些线条，在一定程度上；在她接近的同时，它们舔䑛她，寻找着某种东西。出于好奇，奈松触碰了它们，隐知到……什么？一种轻微的拉动。然后她就觉得好累。

沙法又一次身体颤动，抽回身体，把她抱在一臂之外：“你在做什么？”

她尴尬地耸耸肩：“你需要它。你当时很痛。”

沙法的头来回摇动，不是否定什么，而像是检查他预期会出现的某种东西，现在却消失了。“我身上一直都痛，小东西。这是守护者的特质之一。但是……”他一脸惊奇。因为这个，奈松知道那份痛苦消失了，至少暂时不在。

“你一直都痛吗？”她皱着眉问，“是不是你脑袋里那个东西害的？”

他的视线马上又回到她身上。她之前从来都没怕过这双冰白眼，即便是现在，它们看似非常冷酷。“你说什么？”

她指指自己颅骨后面。那就是隐知盘所在的位置，她在童园的生物课上学过的。“你的身体里有个小东西。在这里，我不知道它是什么，但我刚遇见你时就隐知到了。在你触碰我脖子的时候。”她眨眨眼，明白了过来。“你当时取走了一些东西，为了让它打扰你更少一些。”

“是的，我的确那样做过。”他现在把手伸向她脑后，两指对准她脊柱顶端，颅骨下缘之下。这次的触摸不像以前那些次一样放松。那两根手指挺直，像在模仿一把刀子。

只不过，他并不是在模仿，奈松意识到。她想起那天在森林，他们刚到寻月居，那帮土匪攻击他们父女。沙法非常非常强壮——强壮到能很容易用两根手指刺穿骨骼和肌肉，就像穿透纸张一样。如果是他，不需要石头也能让奈松手骨折断。

沙法的眼神在搜寻奈松的眼睛，发觉她已经完全明白自己正在考虑要做的事情。“你并不害怕。”她耸耸肩。

“告诉我，你为什么不害怕。”他的语调完全不容商量。

“就是……”她忍不住又耸了一次肩。她并不真正清楚该说些什么。“我不会……我是说，你有充分的理由吗？”

“你完全不明白我的任何一条理由，小东西。”

“我知道。”她皱眉，主要是对自己不满意，而不是因为其他。然后她想到一个解释。“爸爸杀死我小弟的时候，其实也没有理由。”他把奈松打下马车的时候也一样。或者另外五六次，当他那样恶狠狠地看着女儿，就连十岁孩子都能看出对方起了杀心。他同样没有理由。

一次冰白色的眨眼。反正当时的事，看起来很有趣：慢慢地，沙法的表情缓和下来，从考虑杀死她，变成另一种好奇，还有一份如此深切的悲戚，让奈松感觉嗓子发堵。“而且你看过那么多毫无意义的痛苦，以至于可以接受为了某种原因丧命？”

他的表达能力真是比自己强太多。她认真地点头。

沙法叹气，她感觉到他的手指在晃动。“但这件事不允许我的同行之外的人知道。我曾放一个孩子活命，他也看到了这件事，但我本不应该放过他。我们两个都因为我的同情心受了不少罪。我记得那件事。”

“我不想让你受罪。”奈松说。她把双手放在他胸口，想让他体内的银线吸取更多。它们也果然开始向她的方向飘移。“一直都痛吗？这样不公平啊。”

“很多事情都能缓解痛苦。比如微笑，会释放特定种类的内啡肽，它们能——”他身体一震，手从她脑后抽回，抓住她的两只手，在那些银线找到她的瞬间，把女孩的手从他身上推开。他看上去是真的吓到了。“那会让你丧命的！”

“反正你也要杀死我了。”这对她来说，还算合理。

沙法瞪大眼睛。“我们父母埋骨的大地啊。”但说完这句话之后，他姿态中的杀气渐渐消失。过了一会儿，他叹气说：“永远不要对其他人说起——你在我体内隐知到的东西。如果其他守护者知道你了解这些，我也保护不了你。”

奈松点头：“我不说。那你能告诉我它是什么吗？”

“以后哪天吧，或许。”他站起来。奈松还是拉着他的手，他想抽走时也不放开。沙法对她皱眉，一脸幽怨，但奈松只是笑，还微微摇动他的手，过了一会儿，他摇头。然后两人一起回院子，这是第一次，奈松开始把它当成了家。

于襁褓中寻取原基人。务必提防圆心。你将在那里找到［下文残缺］

——第二板，《真理经，残篇》，第五节

第十章

你被委以重任

你有那么多次说他疯了。即便在当初渐渐爱上他的过程中，也提醒自己，你曾经藐视他。为什么？也许你很早就明白：当时的他，可能就是未来的你。更可能的是，早在你失去又找回他之前，你就已经在怀疑他根本就不是疯子。毕竟在平常人看来，所有基贼都是“疯子”——因为他们花了太多时间在石头上，因为他们显然是邪恶大地的同党，而且没有足够的人性。

但是。

“疯子”也是那些驯服的基贼称呼叛逆基贼的名词。你曾是驯服的，曾经一度，因为你以为那样就能得到安全。他向你展示了——一遍又一遍，不停展示着，不允许你假装现实并非如此——服从并不能让人免受守护者和维护站的伤害，也不足以逃避惩戒、繁育计划和不尊重，那么服从还有什么用？这游戏太不公平，根本不值得去玩。

你假装痛恨他，因为自己曾经是个懦夫。但你最终爱上了他，而他现在也成了你的一部分，因为在那之后，你变勇敢了。

“我在沉降过程中一直跟安提莫妮搏斗。”埃勒巴斯特说，“这样做很蠢。如果她松手放开我，如果她的注意力有一个瞬间没能集中，我就会成为岩石的一部分。甚至不是被粉碎，而是……被混入其中。”他抬起一根断臂，你对他足够了解，知道他本来是要摇动手指的。如果他还有手指的话。他叹气，甚至没有察觉这件事。“我们很可能已经到了地幔层，等到艾诺恩死的时候。”

他的声音很轻。病房里也变安静了。你抬头四下看看；勒拿走了，他的一名助手在一张空床上睡觉，发出细小的鼾声。你现在说话声音也小。这是你们两个之间的私人谈话。

你有问题必须要问，尽管只要想到，就会让你痛心：“你是否知道……？”

“是。我隐知到了他的死状。”他沉默了一会儿。你沉浸在他的痛苦里，还有你自己的。“我身不由己地就会隐知到。那些守护者，他们用的也是魔法。只是属于……邪恶的那种。被污染了，就像他们这类人所有的一切那样。当他们让某个人粉身碎骨，如果你跟那人有共鸣，感觉就像是发生了一场九级地震。”

当然，你们两个都跟艾诺恩有共鸣。他是你生命的一部分。你战栗，因为他正在努力让你具备更多共鸣，对大地，对原基力，对方尖碑，还有关于魔法的统一理论体系，但你永远都不想再有那样痛心的经历。目睹那情形就已经足够恐怖，知道现场留下的血污，曾经是你拥抱过、爱过的躯体。当时的感觉要比九级地震可怕得多。“我阻止不了那件事。”

“是。你的确不能。”你坐在他身后，单手扶持着他。他一直在望着你不在的方向，中等距离外的某处，从开始讲他的故事以来。他现在不会扭头看你，很可能因为这样做会痛。但或许他的声调里也有抚慰吧。

他继续说：“我不知道她是怎样操纵那些压力、那些热量，让它们不会杀死我。我也不知道我得知自己的位置之后，是怎样才没有发疯的，我那么想回到你们身旁，意识到自己现在完全身不由己，感觉就快要被噎死。当我隐知到你对考鲁做的事，我失去了意识。我不记得剩下的旅程，或者就是不想记得。我们一定……我说不好。”他战栗了，或者试图战栗。你感觉到了他背部肌肉的颤抖。

“当我醒来，已经再次置身地面。在一个地方，那儿……”他犹豫了一下，他的静默持续了足够长的时间，足以让你起一身鸡皮疙瘩。

（我去过那里。那儿本来就难以描述。这不是埃勒巴斯特的错。）

“在世界的另一头，”埃勒巴斯特终于说，“那儿有座城市。”

这句话听起来毫无道理。世界的另一头，在你脑子里是一大片无形无迹的空白。地图上仅有汪洋大海的地方。“在……一座岛上吗？那儿有陆地吗？”

“算是吧。”他已经很难再轻易微笑。不过，你能从他的语调中听出笑意。“那边有座巨大的盾形火山，尽管它是在海底。是我隐知过的最大一座；你可以把整个南极区放到那座火山里去。那座城就在火山正上方，大洋水面以上。它周围什么都看不到：没有用于农耕的土地，没有阻挡海啸的小山。也没有港口和锚地用来停船。只有……建筑。还有树木和其他植物，都是我在其他地方没有见过的种类，长势繁茂，但没有形成丛林——像是被城市隔断，成了城区的一部分。有些我不知道该怎么称呼的东西。某种基础设施，看似可以保持一切稳定并能够运转，但都很奇特。管子、晶体之类的东西，看上去都是活的。其运行原理，我连十分之一都搞不清。还有，在城市中央，是一个……坑。”

“一个坑。”你在试图想象它的模样。“游泳池吗？”

“不。坑里并没有水。那个坑下面跟火山通连，而且，还能连通到更远。”他深吸一口气，“这座城市存在的目的，就是控制这个坑。城里的一切东西，都是为此目的建造。甚至连它的名字，食岩人告诉我的，也都承认了这个：核点。这是座废墟，伊松，一座死去文明的废墟，跟其他任何同类地点一样，只不过它还是完好的。街道没有坍塌。建筑虽然空置，但其中有些家具尚可使用——是某种非天然材质，不会腐朽的。如果你想要，甚至可以住在里面。”他停顿了一下。“我的确在里面住过，在安提莫妮带我到那里时。当时无处可去，也没有人可以跟我聊天儿……除了那些食岩人。好几十个，啊，伊松，甚至有几百个。他们说，那城市并不是他们建造的，但现在属于他们。好久了，几万年来一直如此。”

你一直记着，他讨厌被人打断，但现在他的确停顿了一下。也许他在等你评论，或许是给你时间消化他的讲述。你当时只顾盯着他的后脑勺。他残余的头发太长了；你很快就得找勒拿要把剪子，还有牙签。除了这个，现在你脑子里完全没有任何合宜的想法。

“当你不得不面对这样一座城，你难免会思考它的来龙去脉。”他听起来很累。你的课程很少持续一小时以上，今天已经超过了。如果你心里除了震惊之外还有其他感情的话，现在应该感觉过意不去。“那些方尖碑提示了这类事物存在的可能，但它们是那样的……”你感觉到他试图耸肩。你懂。“毕竟不是你能触摸，或者穿行其中的东西。但这座城市完全不同。我们有文字记载的历史，最早可以追溯到一万年前吗？最多两万五，假如你把大学人士仍在争论的灾季全都算在内。但人类存在的时间，远远超过那个时长。谁知道是什么时候，我们某个版本的祖先最早从灰堆里爬出来，开始聚在一起胡说八道的？三万年前，还是四万年前？按说有这么长时间，我们本应该不是眼下这种可悲的生物，蜷缩在城墙后面，用所有的智力，所有的学识，来达成苟且偷生这个单一目标。我们现在只能做这些：如何用简易器材更好地完成野外手术。更好的化学肥料，以便在光照不足的环境下种植更多豆类。曾经一度，我们人类要比现在更强大得多。”他再次沉默，好大一会儿。“我为你和艾诺恩和考鲁哭了三天，就在我们的先辈建造的城市里。”

你心痛，因为他悼念的人里面还有你。你不配列入其中。

“当我……他们带了食物给我。”埃勒巴斯特如此顺畅地略过了一部分想说的话，以至于这个句子乍听上去完全不对。“我吃完之后，就尝试杀掉他们。”他的嗓音变得干涩起来。“实际上，我花了些时间才放弃那个目标，但他们一直给我送吃的。我问过他们，一遍又一遍，他们为什么带我去那里。为什么让我活下去。最初，只有安提莫妮肯跟我对话。我一开始以为别人是派她充当代表，后来才知道，他们只是不会说我的语言。其中有些甚至不习惯跟人类打交道。他们就只顾瞪着我看，有时候，我都不得不把他们赶走。看上去，我迷住了一些食岩人，让另一些感到恶心。这些态度都是双向的。”

“最终，我学会了一些他们的语言。不得不这样。城市中的有些部分也说那种语言。如果你知道合适的语句，就可以开门，开灯，让房间变暖，或者变凉爽。并不是所有部件都还能用。那座城市本来就在崩溃中。只不过速度很慢。”

“但那个坑。它周围全都是各种标记，你靠近时就会点亮。”（你突然想起支点学院心脏地带的一个大房间。你走向接口的过程中，长而狭窄的灯板顺次点亮，发光处并没有能看清的火苗或灯丝。）“有些像房子那样大的障碍物，晚上有时也会发光。还有警告，有时会自动把火焰大字写在你面前的空中。还有警笛，你一靠近就拉响。不过，安提莫妮带我去了那里，在我……能正常运转的第一天。我站在一座障碍之前，低头看到一片黑暗，幽深到……”

他不得不停下。咽下口水之后，继续讲述。

“安提莫妮之前已经对我说过，她带我离开喵坞，是因为他们不肯冒险让我被杀，于是在那里，核点的心脏地带，她告诉我说，‘这就是我救你的原因。这就是你要面对的敌人。只有你能面对它。’”

“什么？”你现在并不困惑。你感觉自己是明白的。你只是不想明白，所以你决定了，必须困惑一下。

“反正她就是这样说的。”他回答。现在他生气了，但不是生你的气。“一字不差。我记得这句话，因为我当时心里想，就那个，居然就是艾诺恩跟考鲁丧命，你被那帮疯子包围的原因：只因为在谁都搞不清楚的某个狗屁地方，我们某些聪明绝顶的先祖，毫无理由就掏了个大洞直达地心。不对，是为了获取动力，安提莫妮说的。我不知道这个怎么能行得通，但他们就这样做了，而且还建造了方尖碑，加上其他工具，来汲取这些动力。”

“不过后来出了差错。我感觉，就连安提莫妮也不清楚具体是什么错。或者就是食岩人还在争论这个问题，尚未达成共识。反正就是哪儿出错了。那些方尖碑……走火了。月亮被从行星旁边抛了出去。也许这一条就导致了问题，也许还发生了其他事，总之，不管是什么原因，结果就是碎裂季。它还真的发生过，伊松。那就是导致灾季的原因。”他背部的肌肉略微抽动，你的手掌能感觉到。他现在有些紧张。“你明白这个吗？我们能使用方尖碑。对哑炮们来说，他们只是奇怪的大石头而已。那座城市，所有那些奇观……那个已经消亡的文明就是原基人统治的。我们的确毁掉了这个世界，就像他们一直在说的那样。我们是基贼。”

他这个词说得那么尖刻，那么狠毒，以至于他的整个身体都在震颤。你感觉到，他说出这个词的时候身体在变僵。他一激动就会痛。他明明知道，但还是这样说。

“他们确实搞错的，”他继续说，现在听起来有些疲惫了，“是立场。故事里讲，我们是大地父亲的走狗，但事实正相反：我们才是他的死敌。他恨我们，超过痛恨哑炮们，因为我们之前做过的事。这就是他造就守护者来控制我们的原因，也是——”

你在摇头：“巴斯特……你现在说话的感觉，就好像这行星真实存在。你当它是活的，我是说，有意识。所有这些有关大地父亲的传言，都只是故事，用来解释这世界上存在的问题。就像那些时不时冒出来的邪教教义一样。我听说有个教派，信徒们每天晚上睡觉前都要祷告，请求天上某个老头儿赏脸让他们活下去。人们只是需要让自己相信：这个世界有超越其本相的成分。”

而且世界的本相就是一坨屎。你现在是明白了，死了俩孩子，自己的生活不断被摧毁之后。根本就不需要把这颗行星想象成某种寻求报复的恶势力。它就是块石头。生活本来就应该是这副样子：可恶又短暂，结果是被遗忘——假如你运气好。

他大笑。这也会让他疼痛，但这笑声让你浑身不舒服，因为这是尤迈尼斯-埃利亚大道上的那种笑。死去的维护站里响起过的笑声。埃勒巴斯特从来没疯过。他只是了解到了太多可怕的事实，任何更渺小的人都会被变成喋喋不休的白痴，他自己也会偶尔显出些同类症状。他保持清醒的办法，就是偶尔表现得像个口吐白沫的疯子，释放一些累积起来的恐惧。这也是他警告你的方式，你现在明白了，他即将破坏你更多的天真误解。这世上从没有任何东西像你想要的那样简单。

“这很可能是他们那些人的成见。”埃勒巴斯特说，在他笑够了之后，“就是那些决定挖个坑直通地心的人。但你看不到，也不理解一个东西，并不代表它不会伤害你。”

你知道这句话属实。但更重要的是，你听出埃勒巴斯特语调后面隐含的知识，这让你紧张。“你看到了什么？”

“一切。”

你感觉浑身难受。

他深呼吸。等他再次开口，嗓音变得单调起来：“这是一场三方战争。其实参战的不止三股势力，但你只需要关心三个阵营。三方都想让战争结束。问题是如何结束。你知道吗，我们就是问题所在——我们人类。有两个参战方正在试图决定该如何处置我们。”

这措辞能解释不少事。“大地是一方，还是……食岩人吗？”他们一直隐藏，谋划，想得到某种未知的东西。

“不，他们也是人类，伊松。你不会连这个都没看出来吧？他们有需求，有愿望，有感情，跟我们一样。而且他们参加这场战争的时间比你我长出太多，太多。有的从一开始就参战了。”

“开始？”什么嘛，难道是碎裂季？

“是的，他们中有一些的确有那么老。安提莫妮就是其中之一。那个跟着你的小东西，我估计也是一个。还有些其他的。他们不会死，所以……是的。他们中有些人，自始至终都是见证人。”

你震惊得无法给出有意义的回答。霍亚？本来也就七岁多点的样子吧，现在却成了三万岁。霍亚吗？

“有一方想让我们——人类——死光。”埃勒巴斯特说，“我觉着，这也是一种解决问题的办法。还有一方想让人类……被消除影响。活着，但是变得无害。就像食岩人本身一样：大地曾试图把他们变得更像它自身，也更信赖于大地本身，以为那样就可以让他们无害。”他叹气。“我猜，你知道行星也能发脾气，或许还会感觉好点儿？”

你的惊奇来得有点儿慢，因为你刚刚还在考虑霍亚。“他曾经也是人类。”你喃喃说道。是的，现在看来，那只是个伪装，一套早已抛弃的衣服，出于怀旧感偶尔穿上一次。但曾经一度，他也是个有血有肉的男孩，外貌就是那副样子。他身上一点儿桑泽特征都没有。因为在他的时代，桑泽这个民族还不存在。

“他们都曾是人类。这就是他们不对劲的地方。”他现在很累，也许这就是他声音变小的原因。“我几乎都想不起来五十年前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了。想象一下，回忆五千年前的往事会是什么感觉。甚至一万年。两万年。想象下忘记自己名字的感觉。这就是你问起他们是什么人，他们从来都不肯回答的原因。”你恍然大悟，吸了一口气。“我觉得，他们本来是什么人，并不是让食岩人如此怪异的原因。我觉得问题在于，没有人能活那么久，还不会变得面目全非。”

他总说想象，但是你无法想象。你当然不能。但在这个瞬间，你可以想起霍亚。被一块肥皂吸引的样子。蜷在你身旁睡觉的样子。还有他的伤悲，当你不再把他看作人类。他一直那样努力。竭尽所能。最后却还是失败了。

“你之前说是三方。”你说。集中关注你能改变的事，而不是为无法挽回的事伤感。埃勒巴斯特已经开始瘫软，靠着你手的力量在加大。他需要休息。埃勒巴斯特沉默了那么久，你开始以为他已经睡着了。然后他说：“有天晚上，我趁安提莫妮不在，深夜溜出去。我当时在那里已经有……几年了吧？过一段时间之后，时间观念就淡漠了。只能跟他们那些人聊天儿，而且他们有时候会忘记人还有说话的需求。地面以下也没有声音可听，只有那座火山的轰鸣。在世界的另一侧，星星也都不对劲……”他一时寂然，像是忘记了时间，然后才想到继续。“我那时看过方尖碑的设计图纸，试图理解建造者的目的。我当时头很痛。我早知道你还活着，我想你想到让自己恶心。我突然有一份狂野的，半疯的念头：也许，只要穿过那个地底大洞，我就能回到你身边。”

要是他还剩一只手，能让你握住就好了。相反，只能是你的手指在他后背上战栗。这感觉太不一样了。

“于是我跑到洞口，纵身而入。如果你不想死，这就不是自杀行为。我当时就这样告诉自己。”你又感觉到一次微笑。“但事实并不像……洞口周围的东西都是机械设备，并不仅仅是警告而已。我一定是触发了某种东西，或者这就是它们本来的运作方式。我下降，感觉却并不像是坠落。某种程度上，那过程是被控制的。快，但是速度稳定。我本应该死掉的。气压，高热，安提莫妮带我穿行过的那些东西，除了没有岩石，但安提莫妮当时不在，我本应该死掉的。竖井里每隔一段都有些亮处。窗户吧，我觉得是。人们真的曾经住在那下面！但多数时候，都是昏黑一片。”

“最终……几小时，或者几天之后……我慢了下来。我到达了——”

他停住。你感到手掌刺痒，他身上在起鸡皮疙瘩。

“这大地，真是活的。”他的声音变得凄厉，沙哑，略微有点儿歇斯底里，“有些老故事的确只是故事，你说的没错，但那个故事例外。我当时才明白食岩人一直试图告诉我的那件事。我为什么必须用那些方尖碑来制造那条地裂。之前，跟这个星球作战太久，以至于我们都已经忘记了，伊松，但这星球没忘。而我们必须尽快结束战争，否则……”

埃勒巴斯特突然停顿，你焦急等待的时间显得好长。你想要问，如果那么古老的一场战争没能尽快结束，又会发生什么。你想要问，他在地心到底经历过什么，他看到或者经历了什么，会让他如此震惊，如此痛苦。但你没问。你是个勇敢的女人，但你知道自己能接受什么，不能接受什么。

他轻声说：“当我死了，不要掩埋我。”

“什——”

“把我交给安提莫妮。”

就像听到了自己的名字一样，安提莫妮突然再次出现，站在你俩面前。你瞪着她，意识到这意味着埃勒巴斯特气力耗尽，这段对话必须结束了。这让你讨厌他的虚弱，也痛恨他濒死的事实。这让你很想为这股仇恨找个替罪羔羊。

“不行。”你看着那个食岩人说，“她从我手里抢走了你。她不能一直保留你。”

他呵呵笑。那声音如此疲惫，足以把你的怒火消除。“如果不是她，就是邪恶的大地啊，伊松。求你。”

他的身体开始侧向一边，也许你并没有自己想象的那样可怕。因为你的确放弃了争执，站起来。安提莫妮用食岩人特有的方式淡去，慢的时候真慢，快起来又太快，然后她已经蹲在他身旁，两手抱着他，扶持他，放他睡倒。

你盯着安提莫妮。你一直把她当敌人看待，但如果埃勒巴斯特所言属实……

“不行。”你坚定地说。你并不是真的在对她讲话，不过反正她也可以听到。“我还没有准备好把你当作盟友。”你也许永远都不会做好准备。

“就算你想这样做，”食岩人胸腔里的声音说，“我也是他的盟友。不是你的。”

像我们一样的人类，有欲望，有需求。你想要拒斥这件事，但奇怪的是，得知她也不喜欢你，反而让你有一种古怪的满足感。“埃勒巴斯特说，他理解你做过的事。但我不理解他做过的事，也不清楚他当前的想法。他说这是一场三方战争；到底是哪三个阵营？他又站在哪边？那个地裂会有……什么帮助？”

不管你怎样努力，还是无法想象安提莫妮曾经是人类。有太多事实不利于这种假设：她脸部表情的宁静，她奇怪的发声部位。还有你痛恨她这个事实。“方尖碑之门可以放大物理的和意念的力量。没有任何一个地表岩浆口能提供足够规模的能量。那道地裂，是个可靠的，大功率的能量来源。”

也就是说……你身体绷紧。“你是说，如果我用地裂作为外界能量来源，将其吸入我的聚力螺旋——”

“不行。那样做只会让你送命。”

“好的，谢谢你的提醒。”不过，你已经开始明白了。这跟你上埃勒巴斯特的课碰到的难点一样；这里需要考虑的力量，不只是热力、压力和运动。“你是说，大地也会喷吐出魔力？而如果我把那种魔力推注入一块方尖碑……”你眨眨眼，想起她的措辞，“方尖碑之门？”

安提莫妮的眼神已经集中在埃勒巴斯特身上。现在，她毫无表情的黑眼珠终于滚过来朝向你。“二百一十六块方尖碑，通过控制宝石连接在一起。”就在你呆立原地，纳闷儿这个狗屁控制宝石又是什么东西，并且吃惊那破玩意儿居然有两百多个，她补充说：“用那个来引导地裂中的力量，应该就够了。”

“够做什么？”

前所未有地，你从她的语调中听出一点儿情绪来——厌烦。“给地-月系统恢复平衡啊。”

什么。“埃勒巴斯特说，这之前，月亮被抛到远处去了。”

“进入了一个扁长椭圆形的衰减轨道。”见你两眼空白地瞪视，她又改用了你的语言，“它快要回来了。”

哦，大地。哦，可恶。哦，不要。“你们想让我抓住那该死的月亮？”

她只是静静看着你，你为时已晚地察觉，自己几乎是在大吼。你带着负疚看了一眼埃勒巴斯特，但他没醒。远处病床上的男护士也没醒。安提莫妮见你安静下来，继续说：“这是一种选择。”几乎是临时起意，她补充说：“月亮轨道需要两次修正。埃勒巴斯特已经做完第一次，让它减速，并且改变了它返回时经过这颗行星的角度。必须有另外一个人完成第二次修正，让它返回稳定轨道，实现魔力对接。假如地月平衡系统可以恢复，灾季就有望完全消失，或者降到足够低的频率，以至于对你的同类而言，等同于完全消失。”

你深深吸气，但现在明白了。把失去的孩子还给大地父亲，也许他的暴怒就会平息。那么，这就是第三股势力：那些想要实现和解的人，让人类和大地父亲同意互相包容，即便这意味着制造那条地裂，在此过程中杀死数以百万计的人。不惜一切代价，寻求和平共处。

终结一切灾季。这听起来……难以想象。世上一直都有灾季。只不过你现在知道，前面这句是错的。“那么，这就无所谓选择了。”你终于说，“要么终结一切灾季，要么眼看这次灾季永远延续下去，让一切生物死亡？我将会……”抓住那月亮听起来好荒谬。“那么，我会做你们食岩人想要的事。”

“其实一直都有选择的。”她的视线，尽管还是那样诡异，但是起了某种细微的变化——或者就是你对她的理解力增强了。突然，她看起来像是人类了，而且非常非常沉痛。“而且，我的同类也不是都想要一种结果。”

你皱眉看着她，但她没有再说更多。

你想要问更多问题，更努力理解这一切，但她是对的：你还没准备好接受这个。你感觉头晕，被硬灌进去的言辞开始变模糊，黏连起来。这太难应付了。

有欲望，有需求。你咽下口水：“我可以留在这里吗？”

她没做出反应。你觉得这问题其实没必要问。你站起来，走向最近处的病床。床头抵着墙，会让你的头处在埃勒巴斯特和安提莫妮身后，而你并不想盯着食岩人的后脑勺。所以你抓过枕头，头朝床尾蜷身躺下。这样你可以看到埃勒巴斯特的脸。曾经，如果能隔着艾诺恩的肩膀看到他，你就会睡得更安稳一些。现在这样，不是同样的那种安慰了……但也算不错。

过了一会儿，安提莫妮开始唱歌。那歌声奇特又让人放松。几个月以来，你还没有睡得这么好过。

于南天之上，搜寻退化之［缺失］。

当其扩大时，［缺失］

——第二板，《真理经，残篇》，第六节

第十一章

沙法，潜踪遁迹

又是他。我真希望他没有对你做过那么多过分的事。你一点儿都不喜欢成为他。如果知道他又成了奈松生命的一部分，你会更反感……但现在，暂不考虑这件事为好。

那个尽管已经面目全非，却依然使用沙法这名字的人，常常梦到他生活的片段。

守护者不容易做梦，植入沙法隐知盘左叶的那东西，会干涉醒-睡周期。他并不经常需要睡眠，在他需要时，身体又不经常进入可以做梦的深睡状态。（普通人如果被剥夺了可以做梦的睡眠时间，就会发疯。守护者不会受到那种疯狂的困扰……或者说，他们一直都是疯狂的。）他知道，这些天来做梦增加，一定是个坏兆头，但又无法改变。他选择了付出代价。

于是他躺在一间木屋里呻吟，间歇性抽搐，而他的头脑不断被各种景象折磨。这梦做得很差，因为他的头脑已经不习惯梦境，也因为能够用来组成梦境的东西残留太少。之后他会把这些说出来，给自己听，一面抱紧自己的头，试图把他身份的碎片拼得更紧凑一些，而我就是这样了解了折磨他的东西。我将会知道，在他辗转反侧时，他梦到了……

……两个人，记忆中他们的面容惊人的清晰，尽管其他一切都已经被剥离：他们的姓名，他们跟他的关系，他记得他们的原因。他可以猜，看到两人中的女子有一双冰白眼眸，配着浓密的黑睫毛，猜想那是他的妈妈。那男人相貌更平常。过于平常——故意这样，平常得足以让沙法的守护者头脑马上生疑。为了让外貌如此平常，野生原基人会很努力。他们怎样就生出了他，他又为何离开了他们，则已经湮灭在大地中，但至少，他们的面相很有趣。

……还梦到沃伦，黑色墙面的房间，开凿在层叠的火山岩中。温柔的双手，同情的话语声。沙法不记得那些手和声音属于哪些人。他被扶持着放入绳椅。（不，并不是维护站最先使用那些椅子的。）这椅子很复杂，自动的，运转灵敏，尽管在沙法看来，有那么一点儿古怪。那椅子旋转、变形，让他身体翻转，直到他脸朝下被悬在明亮的人工灯光下，脸被夹在结实的栅格之间，脖子完全暴露出来。他的头发很短。在身后和头顶，他听到古老机械设备的沉降声，它们太深奥，太怪异，以至于名称和原来的用途早已迭失。（他记得，自己就是在这段时期了解到：本来的用途，很容易就能被改偏。）在他周围，能听到啜泣声和哀求声，那是跟他一起被带来这里的其他人——孩子的声音。他自己也是小孩，在这段回忆里，他现在意识到了。然后他听到其他孩子的尖叫声，随后，与尖叫声混杂在一起的，是旋转声、切割声。当时还有一种低沉的、水性的嗡嗡声，他再也没有听到过（但这种声音，对你和其他任何靠近过方尖碑的原基人来说，都会很熟悉），因为从这个瞬间开始，他自己的隐知盘就将被改造，变成对原基人敏感，而不是接收地下异动。

沙法记得自己曾经挣扎，即便在孩童时代，他也比大多数人更强壮。在机器到他身边之前，他的头部和上身几乎就要挣脱了。这就是第一次切割错得那样离谱的原因，它切入颈部的位置过低，几乎让他当场丧命。那设备还是做出调整，重装再来。他感觉到了那份凉意，当那根钢铁细片被植入，他也马上感觉到自己体内异质物品带来的寒意。有人给他缝合了伤口。那疼痛剧烈得可怕，从未真正结束过，尽管他后来学会了缓解它的办法，足以活下去；所有在植入后幸存的人都做到了这个。你知道的，就是微笑。内腓肽可以缓解疼痛。

……梦到支点学院，还有主楼中央一座房顶很高的大厅，熟悉的人造光源，一直延展并且环绕着一个大坑，从坑壁上长出无数钢铁细条。你和其他守护者一起，俯视坑底一个小小的、遍体鳞伤的尸体。时不时就有小孩找到这个地方；可怜又愚蠢的小东西。他们难道不懂吗？大地真的很邪恶，还很残忍，而且沙法是要保护他们不受大地伤害，如果他能做到。曾有一名幸存者：守护者莱瑟特分管的一个小孩。莱瑟特靠近时，那女孩战战兢兢，但沙法知道莱瑟特会让她活下去。莱瑟特一直都过于心软，过于善良，她不该这样，而且她手下的孩子们都因此受到了连累……

……梦见大道，还有无数避开了的、陌生的眼睛，他们看到他冰白色的瞳孔和不变的笑容，知道他们见到了邪门角色，即便他们不管这是什么人。有天晚上他遇见一个女人，在一家酒馆里，她对沙法着迷，而不是被吓到。沙法警告过她，但她坚持，而他情不自禁地想到：那份愉悦很可能会让疼痛消失好几小时，甚至一整晚。偶尔感觉像个人类，还挺好的。但正如他之前警告的，等他几个月后巡视归来，那女人肚子里已经怀了孩子，她声称孩子不是他的，但他不能容许这种风险存在。他用了黑玻钢长剑，那是沃伦的出产。她曾对他有恩，所以他的目标只是孩子；也许她能生出死胎，自己活下来。但她怒发如狂，又惊又惧，她叫喊救命，在他们搏斗的过程中还自己拔出了刀。永不再犯，他下定决心的同时，杀死了他们所有人——女人的全家，十几名旁观者，镇上一半的人——当他们群起而攻之时。那以后他再也不曾忘记，过去和现在，他从来都不是人类。

……又梦到莱瑟特。他这次几乎认不出她了：她的头发已经变白，曾经平滑的面孔如今遍布皱纹，皮肤松弛。她的身体也缩小了，日渐软化的骨骼把她变得弓腰驼背，极地人老年时常常如此。但莱瑟特经历过的世纪甚至比沙法还要多。老年对他们来说，本来不应该意味着这些：虚弱、衰朽、收缩。（幸福，还有那种真正的微笑，而不是缓解疼痛的方法。这些也不应该属于他们。）他瞪视她开朗的，表示欢迎的微笑，见她从小木屋那里颤巍巍向他走来，就在他追踪的终点。沙法心里充斥着隐隐的恐惧和不断膨胀的厌恶，他自己甚至都没有察觉，直到她停在面前，沙法本能地伸出手，去扭断她的脖子。

……还梦到那女孩。那个女孩。十里挑一，百里挑一。其他孩子的印象都已经混杂、模糊，流失在无尽的岁月里……但这个不会。他在一座谷仓里发现了这女孩，被吓坏的小可怜，而且她立即爱上了他。他也爱这女孩，希望自己能对她更和善些，尽可能温柔地对待她，同时用扭断骨头和好心威胁的方法教会她服从，给她不应给予的机会。莱瑟特的宽容是否已经感染了他？也许，也许……但她的脸。她的眼睛。她有一份特别的气质。后来沙法也没有觉得意外，当有消息说，她参与了在埃利亚城让一块方尖碑升空的事。他的特殊弟子。之后，他也不相信她死了。事实上，他出发去再次收服她时，心里全都是骄傲，还有他向脑子里的声音祈祷，希望自己不必对她痛下杀手。那女孩……

……她的脸让他叫出了声，醒转过来。那女孩。

另外两名守护者看着他，带着大地那种审判的眼神。他们也都跟他一样，被控制住了，甚至更严重。三人都变成了守护者团体一再警告不能成为的样子。他还记得自己的名字，他们连名字都忘了。这是他和他们之间仅有的真正区别……不是吗？但不知为何，他们看上去，状态要比自己差很多。

这不重要。他从床位上起身，搓了把脸，然后出去。

孩子们的小屋。是时候察看他们的状况了，沙法告诉自己。他像蜜蜂一样绕来绕去，最后去了奈松的床前。当他举灯看她的面庞时，她还睡着。是的，一直就是她的眼睛，或许还有颧骨，在挑动他的头脑，记忆中的碎片和她实实在在的面庞，终于联系到了一起。他的达玛亚。这女孩没有死，而是得到了重生。他记起折断达玛亚手骨的事，因之慄然。他怎么会做出这样的事情？在那段日子里，他怎么会做出所有那些可怕的事？莱瑟特的脖子。提梅的，埃兹家人的。那么多其他人，整个城镇的人。为什么？

奈松在梦里挪动身体，轻声呓语。沙法情不自禁地伸手抚摩她的脸，她马上安静下来。他的胸口感觉到一种隐痛，那或许就是爱。他记得自己爱过莱瑟特、达玛亚，还有其他人，却又对他们做出那么可怕的事。

奈松身体微动，半睡半醒，在灯光下眨眼睛：“沙法吗？”

“没事的，小东西。”他说，“对不起。”很多重的对不起。但那份恐惧还在他心里，梦境也萦绕不去。他禁不住想要驱除它们。他终于说：“奈松，你害怕我吗？”

她眨眨眼，还没完全清醒——然后她笑了。这笑容解开了他心里的某个结。“永远不会怕你。”

永远不会怕你。他咽下口水，突然感觉喉结发紧：“好的。接着睡吧。”

她马上就睡着了，也许本来就没有完全醒。但他还是在她身边逗留，一直看着，直到她的眼皮完全闭合，再次沉沉入梦。

永远都不。

“永远不再。”他轻声说，随之浮起的记忆也令他慄然。继而那种感觉发生了变化，他重新下定决心。一概过往都无关紧要。那是另外一个不同的沙法。他现在又有了一个新的机会。如果眼前这个残破的自我，意味着他将不再是从前那个恶魔，他也没什么可遗憾的。

水银色闪电一样的痛，沿着他的脊柱蔓延，快得让他无法一笑置之。某种力量不同意他的决断。他的手发痒，自动想要伸向奈松的颈部……然后他止住自己。不。她对沙法来说太重要，绝不仅仅是止痛的方法而已。

利用她，那个声音命令说，摧毁她。如此任性，就像她妈妈。训练这孩子学会服从。

不。沙法在头脑中反驳，然后做好准备，承受报复性的鞭笞。不过就是疼痛而已。

于是沙法给奈松掖好被子，亲吻她的额头，离开时关掉灯盏。他去了村落上方的山脊，整晚剩余的时间都站在那里，咬着牙，努力忘记从前的那个自己，给自己承诺一个更好的未来。最终，另外两名守护者也出了门，站在他们木屋的台阶上，但他无视那两个人的目光，也无视他们施加在自己后背上那份怪异的无形压力。

第十二章

奈松，跌升

再强调一次。下面这番话，很大程度上是猜测。你了解奈松，她是你生命的一部分，但你不可能成为奈松……而且我觉得，现在应该能认同一点：你并不像自己认为的那样了解她。（啊，没有父母能做到，对随便哪个孩子。）专注奈松的一生，是另外一个人的任务。但你爱她，而这就意味着，我在一定程度上也必将如此。

那么，以爱心这基础，我们来寻求理解吧。

奈松把意识深深锚入地底，倾听。

最开始，隐知器官上只有常见的冲击信号：岩层的轻微伸缩，杰基蒂村地下老火山相对细微的汩汩声，迟缓又没完没了的玄武岩摩擦声，抬升，凝结成固定模式。她已经习惯了这些。她喜欢现在能够自由聆听的感觉，随时都可以，而不是必须等到夜深人静，在父母上床休息后醒着躺在床上听。这里，在寻月居，沙法已经允许奈松随时使用熔炉，爱用多久都可以。她努力不独占那里，因为别人也需要学习……但他们不像她那样享受原基力。多数人看似并不那么在意他们掌握的特别能力，也没有特别喜欢掌握它之后可以探索的种种奇观。甚至还有些人害怕它，这让奈松完全无法理解——话说回来，她现在也完全无法理解此前的自己，怎么会想做一名讲经人。现在她可以自由地成为她想变成的样子，而她已经不再害怕那个自我。现在她有了一个相信她、信任她，为她的本来面目战斗的人，所以她就会活出真我。

所以现在，奈松驾驭着杰基蒂岩浆层中的一道热浪，在互相激荡的压力之间保持着完美的平衡，她完全想不到需要害怕。她并没有意识到，这是学院中的四戒者很难做到的事。但毕竟，她并没有用四戒者会用的方式，掌握运动和热力，试图将两者通过自身运使。她的确有涉入其间，但仅仅用感官，而不是吸收用的聚力螺旋。如果在学院，会有指导者警告她不可以这样影响任何事物，但现在她只听从自己的本能，而本能的反应是：她可以。通过置身岩浆浪，与之一同翻卷，她可以让自己足够放松，丢弃它所有的摩擦和压力，到达下层物质——那道银光。

这是她自己为那东西选择的名称，之前她问过沙法和其他人，意识到他们也不知道那是什么。其他原基人小孩甚至根本察觉不到它的存在；埃兹觉得，他曾有一次感应到过某种东西，奈松怯生生地建议他把注意力集中到沙法身上，而不是大地，因为那种银光在人的身体里更容易察觉（更集中，更强大，更密集），超过地底。但沙法身体紧绷，随即瞪了那男孩一眼，埃兹吓了一跳，显出前所未有的负疚和心虚，于是奈松心里也很不是滋味，因为伤害到了他。她再也没要求那男孩尝试。

而其他人，甚至连那个都做不到。是另外两名守护者，尼达和乌伯提供了最多帮助。“这是我们在支点学院一经发现，就会特别警惕的东西。当他们听到这种召唤，当他们过于留意倾听时。”尼达说，奈松做好准备，因为尼达一旦开腔，就不知要唠叨多久。只有其他守护者才能让她闭嘴。“使用深层物质，而不是控制表层结构的做法有危险，绝对是个警示信号。为了研究目的，我们必须注意培养出此类个体，但多数这样的孩子都被我们引导进了维护站。另外的人被我们终结——终结——终结了，因为向天求索是严格禁止的。”神奇的是，她说完这么多就闭了嘴。奈松不知道天空跟这个有什么关系，但她不至于蠢到继续追问，省得尼达再说个没完。

但乌伯，平日就反应迟缓，少言寡语，跟尼达的快嘴恰恰相反的那位，现在点点头。“我们允许少数几个人继续修行，”他解释说，“为了繁育。为了满足好奇。为了学院的虚荣。但仅此而已。”

这让奈松明白了几件事情，在她理清了表面的信息泡沫之后。尼达、乌伯和沙法目前都不再是真正的守护者，尽管他们曾经是。他们已经放弃了对旧组织的盲从，选择了背叛旧时的生活方式。所以说，使用银光，在普通守护者看来，肯定是大逆不道——但为什么？如果整个学院的原基人，只有少数几个可以获准发展这种技能，可以“继续修行”，那么，太多人这样做的风险何在？还有这三位前守护者，曾经“特别警惕”这项技能的人，现在却允许她不受干扰地进行练习？

她注意到，谈话时沙法也在场，但他没开口。他只是观察她，面带微笑，身体时不时战栗，因为银光在他体内闪现，拉扯。最近，他身上常常出现这种状况。奈松并不确定是为什么。

奈松在寻月居待几天之后，就会在傍晚回家。杰嘎已经在杰基蒂的新居安顿下来，每次回来，都会发现她喜欢的、富有居家趣味的新特色：旧木门上刷了令人惊艳的蓝漆；小小的家庭绿地上新扦插了小苗，尽管它们长势欠佳，因为头顶的灰尘愈加浓重；还有一块他用玻钢剑换来的小地毯，就放在父亲特别指定给她住的小房间。这房间不如她在特雷诺的房间大，但有个窗户，俯瞰杰基蒂高原周围的林地。林地更远处，如果空气够好，她有时可以看到海岸线，只是一条遥远的白线，就在绿色森林的边缘。白线后面，是一片海蓝，那让她着迷，尽管从这里看去，只能看到那一抹颜色而已。她从未近距离见过大海，而埃兹跟她讲过很多有关大海的神奇故事：大海有一股咸味和奇异生命的气息；它会把名为黄沙的东西冲到岸上，那里面很少有植物生长，因为盐分过高；有时候，海里的生物会扭动身体，或者吐出泡泡，比如螃蟹，或者章鱼，或者沙齿兽，尽管那最后一种，据说只有在灾季时才会出现。海边一直有发生海啸的危险，所以人们在能避免的情况下，都尽可能不生活在海边——事实上，就在奈松和杰嘎到达杰基蒂村后几天，她隐知到，而没有看到一场大地震发生在遥远的东方，大海深处的某地。她也隐知到某种极为巨大的东西击中海岸线，发出震颤。那时候，她觉得远离海边挺好的。

不过，有家毕竟是好事。生活开始感觉正常，这是很长时间以来的第一次。一天晚餐时，奈松向父亲转述了埃兹讲的大海。他看上去很是怀疑，然后问从哪儿听到了这些。她跟父亲说了埃兹的事，然后他变得极为安静。

“这是个基贼男孩吗？”过了一会儿，他问。

奈松的本能终于开始发出警告（她最近已经不习惯持续警惕杰嘎的情绪变动），她沉默了。但如果她一直不说话，杰嘎只会更生气，于是她终于点头。

“是哪个？”

奈松咬咬嘴唇。不过埃兹是沙法的人，她知道，沙法绝不会让他的任何原基人受到伤害。于是她说：“最年长那个。他个子高，皮肤很黑，脸也很长。”杰嘎继续吃饭，但是奈松察觉他下巴上有肌肉在抽动，那跟咀嚼无关。“那个海岸男孩，我见过他。我不想让你再跟他说话。”

奈松咽下口水，冒险辩解说：“我不得不跟其他所有人说话啊，爸爸。这是我们学习的方式。”

“学习？”杰嘎抬起头看她。局面仍然平稳，可控，但他也真的非常生气。“那男孩有多大，二十岁？二十五？但他还是个基贼。还是。到他这年龄，本应该已经治好了。”

奈松困惑了一会儿，因为去除原基力并不是她上课的目的。好吧，沙法的确说过，这是有可能实现的。啊——还有埃兹，他实际上只有十八岁，但显然是被杰嘎看得更老，他年龄那么大，如果自己愿意，肯定已经有机会用上那种疗法了。奈松想到这点，忍不住心寒：杰嘎开始质疑沙法宣告原基力可治愈的事了。如果意识到奈松自己也不想被治愈，他会怎样做？

肯定没好事。“好的，爸爸。”她说。

这样就可以安抚他，像平常一样。“如果你上课必须跟他说话，那也行。我不想让你惹怒那些守护者。但除了上课，就别再理他了。”他叹气，“我并不想让你在那上面花太多时间。”

他整顿饭都在唠叨这件事，但没说过什么更严重的话，所以奈松最终放松下来。

第二天上午，在寻月居，她对沙法说：“我需要学会隐藏自己取得的进步。”

沙法当时扛了两只布袋，上山返回寻月居的建筑区。布袋很重，尽管他身体特强壮，还是要累得呼哧喘气才能搬动，于是在他赶路时，她并没有缠着他马上回答，等他到达院落中放物资的小棚屋之一，放下布袋，喘过几口气。多存些日常物资在这里，比如孩子们的食物，胜过频繁往返社群仓库或食堂。

“你现在安全吗？”他那时小声问。这就是她爱他的原因。

她点头，咬着下嘴唇，因为这感觉不对，必须担心自己父亲做这种事。沙法目光严峻，看了她好久，这眼神里有一种冷酷的算计，让她警觉到，沙法或许在想一个简单方法解决她的困扰。“不要。”她不假思索地说。

他扬起一侧眉毛反问：“不要……？”

奈松经历过一年丑陋的日子。沙法尽管残暴，至少还干脆直接。这让她很容易咬紧牙关，仰起下巴说：“不要杀死我父亲。”

沙法微笑，不过眼睛还是那样冷。“某种东西导致了这类恐惧，奈松。这种东西跟你本人无关，也跟你弟弟无关，跟你妈妈的谎言无关。不管它是什么，都已经在你父亲身上留下伤疤——这伤疤显然已经化脓。他会反击任何触及，甚至只是靠近那个已溃烂伤口的东西……正如你亲眼见过的。”她想起小仔，点头。“这种人，你不能跟他讲道理的。”

“我能，”她冲动地说，“我以前就做成功过。我知道怎样能够……”操纵他，这些是准确的描述，但她现在才刚刚十岁，所以奈松实际上说的是，“我可以阻止他做坏事。我以前一直都可以成功的。”大部分情况下。

“但你早晚会失手，只要一次。就足够要你的命。”沙法瞅了她一眼。“要是他胆敢有一次伤害到你，奈松，我就会杀掉他。记住这件事，即便你把父亲的命看得比自己还重。我可不是这样想。”然后他转身回到棚屋里摆放布袋，谈话至此结束。

一段时间之后，奈松跟其他人提到这段对话。小裴豆建议说：“也许你应该搬到寻月居来住，跟我们其他人一样。”

伊尼根、躲躲和拉瑟尔都坐在旁边，休息，恢复体力，他们一下午都在熔炉地面下寻找和推动做了标记的岩石。他们听到这句话，也点头咕哝着表示赞同。“这是理所当然。”拉瑟尔用她惯常的傲慢态度说，“要是你一直跟那些人住在一起，就永远不可能真正成为我们中的一员。”

奈松自己也想过这个，经常想。但是……“他毕竟是我爸。”她说着，摊开两只手。

其他人并没有因此理解她，仅有几个同情的眼神。他们中不少人还带着被暴力侵害的伤痕，都是他们生命中信任的成年人留下的。“他是个哑炮。”躲躲没好气地反驳，在大多数同伴看来，讨论可以至此为止了。最终，奈松也放弃了说服别人的努力。

这些想法总是会影响到她的原基力。怎么可能没影响呢，当她体内还有取悦父亲的无声渴望？她需要全神贯注，而且拥有那份愉悦的自信，才能跟大地完全融合。而那天下午，当她试图触碰岩浆口旋转的银线时，差错到了可怕的程度，她倒抽凉气，爬回到平常意识中，发现她已经把熔炉的十圈全部冻结，沙法放下他抬起的那只脚。

“你今晚在这儿睡。”他说，在他穿过冻结的地面，把她抱回长凳上之后。她累得无力行走。能活下去就已经倾尽全力。“明天等你醒了，我就跟你回家，我们一起把你的东西拿来。”

“我——不想这样。”奈松喘息着说，尽管她也知道，沙法不喜欢孩子们对他说不。

“我才不在乎你想要怎样，小东西。这件事已经影响到你的训练。这就是支点学院把孩子们从家里接走的原因。你日常做的事太危险，根本不能容许有任何干扰，不管来自你怎样深爱的人。”

“但是。”她并没有那份力气做出更强烈的反抗。沙法抱她坐在腿上，试图让她暖和起来，因为刚才，她聚力螺旋的边缘到身体的距离还不足一英寸。

沙法叹气。有一会儿，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大声叫人拿条毯子来；送来毯子的是埃兹，他看到发生的事情之后，已经自己跑去拿了。（所有人都目睹了刚才的事。这真是尴尬。正如你在奈松很小时就已经发现的，她是个非常非常骄傲的女孩。）等到奈松终于不再哆嗦，隐知盘也不再像是被彻底痛打了一顿，沙法终于说：“你身负更高使命，小东西。你活着不是为了满足任何一个人的欲望——甚至不是为我。你生来就不是为这些渺小目标服务的。”

奈松皱眉：“那么……我生来到底是要怎样呢？”

沙法摇头。银光在他体内闪过，网络一样的银线活跃着，变化着，那个嵌入他隐知盘的东西再次罗织着它的意志，或者说，至少是做了这样的尝试。“为了纠正一个弥天大错。对那个错误，我曾经也有责任。”

这件事太有意思，让人很难睡着了不去听，尽管奈松的整个身体都想睡。“那是个怎样的错误呢？”

“是要奴役你们这类人。”当奈松身体后仰，皱眉看他时，沙法又笑，这次很伤感。“或者更精确的话是说，我们渗透进了他们的自我奴役体制里，在旧桑泽时代。你知道的，支点学院名义上是由原基人运转的——经过挑选和驯化的原基人，小心改造和甄选过，所以这些人懂得服从。他们知道自己的本分。如果一个选择是死亡，另一个选择，是极为渺茫的、被世界接纳的可能性，他们就会在绝望中选择生存机会，而我们利用了这一点。我们迫使他们变得绝望。”

不知为什么，他在这里停下，叹气。深吸一口气。再嘘出。微笑。因此，奈松无须隐知也能确定，沙法脑子里一直持续的痛苦又开始突然加剧。“而我们这些人——像从前的我那样的守护者——就是这番暴行的帮凶。你见过你父亲加工石料吗？用铁锤敲击，去掉较弱的部分。如果石料无法承受压力，就砸碎它，再找一块新的重新开始。之前，这就是我做的事，但原料是孩子们。”

奈松觉得这些难以置信。沙法当然暴力又狠毒，但这是他对待敌人的态度。没有社群的那一年，让奈松学会了凶残行为的必要性。但对待寻月居的孩子们，他一直都很温柔善良。“即便是我吗？”她不假思索地问。这个问题并没有表述得很清楚，但沙法还是懂得了她的用意：如果你当时找到我，也会这样对待吗？

他触摸她的头，用手抚摩，把手指靠在她颈后。他这次没有从奈松那里取走任何东西，但也许这个姿势会让他安心，因为他看起来是那样伤感。“即便是你，奈松。那个时期，我伤害过很多孩子。”

太可悲了。奈松断定，就算他在那个时期做过某些坏事，也一定不是故意的。

“那样对待你的同类是不对的。你们也是人。我们做的事，把你们当作工具利用的那种事，是错的。我们需要的是盟友——现在比任何时候都更加需要，在这个黑暗时代。”

奈松愿意做沙法要求的任何事。但人们需要盟友，都是为了完成具体任务，这个概念跟朋友并不相同。区分这两种角色的能力，也是旅途生活教她的。“你要我们当盟友，是为了什么呢？”

他的眼神显得遥远又担忧：“去修理某种早已损坏的事物，小东西，并且化解一份敌意，它的起源过于久远，以至于我们大多数人早就忘记了最初起因。甚至不知道那敌意还在存续。”他抬起一只手，触碰自己的脑后。“当我放弃了原来的生活方式时，就决定投身于终结这份敌意的工作。”

原来如此。“我不喜欢让它伤害你。”奈松说，眼睛盯着沙法身上银色地图上的污点。它那么小，甚至比她父亲用来修补衣裳破洞的那些小针更小。但它是亮光里的黑暗区，只能被勾勒出轮廓线，或者说，因为它的影响被感知，而不是被看到本体。就像沾满露水的蛛网在颤动，而稳居中央的蜘蛛却巍然不动。不过在灾季里，蜘蛛是会休眠的，沙法体内的那东西，却一刻不停地折磨他。“如果你在做它想让你做的事，它为什么还要伤害你啊？”

沙法眨眨眼。轻轻握她的手，并且微笑。“因为我不愿迫使你做它想要的事。我把它的愿望展现在你面前，但仅仅是作为一个选择，如果你拒绝，我也会尊重你的选择。而它……对你的同类没有那么信任。我承认，它有充分的原因。”他摇头。“我们晚些时候再说这件事吧。现在，让你的隐知盘休息一下。”奈松马上停止了——尽管她并没有想要隐知他，也没有真正察觉自己正在这样做。持续的隐知已经成了她的第二天性。“我想小睡一会儿对你有好处。”

她蜷起身体，缩在茧壳一样舒适的毯子里，听着他嘱咐其他孩子不要打扰她的声音，睡着了。

然后，第二天早上她醒来，听到自己的尖叫声在回响，还有艰难的喘息声，她正在挣脱毯子。有人抓住了她的胳膊，这一切，恰恰都是不应该发生的：不应该是现在，不应该发生在她身上，不是她想要的人，完全不可忍受。她挣扎着坠向大地，而回应她呼叫的不是热力，不是压力，而是银色的、翻涌着的强光，同样用尖啸回应，因为她对力量的无言渴望而共鸣。那尖啸声在天地间回响，不是线条，而是波涛，不只是在陆地上，也透过水体和空气，而且

然后

然后

然后有东西回应了她。那东西在天上。

她并不想要做自己正在做的事。埃兹只是想把她从噩梦中叫醒，当然并不想导致后来的结果。他喜欢奈松。她是个可爱的小孩。尽管埃兹已经不再是个轻信的孩子，而且在离开海岸家园的这些年里，他也意识到沙法那天笑得太多，身上还隐约有血腥气，他明白沙法对奈松如此痴迷的含义。这名守护者一直都在寻找着什么，尽管之前发生过那些，埃兹还是足够爱他，希望他能找到自己的目标。

也许这会让你感到欣慰，但是并不能安抚奈松。在她惊恐又混乱的挣扎中，奈松把埃兹变成了石头。

这不像很远距离之外的地下，埃勒巴斯特正在经历的事。那个过程更缓慢，更残忍，但也更精致。更有艺术气息。埃兹遭遇到的是一次灾难：像铁槌的一次重击，原子以不甚随机的方式进行了重组。通常应该组成的网络解体成了一片混沌。这变化从他胸前开始，奈松试图把他推开的位置，其他孩子还没来得及惊呼，这变化就已经蔓延开去。它漫过男孩全身的皮肤，棕色表皮变硬，出现了虎眼石一样的深层光泽，然后再深入他的肌肉，尽管在敲碎他之前，没人看到内部的红宝石。埃兹几乎是瞬间死亡，他的心脏石化，首先变成杂合体宝石，黄石英，深色石榴石和白玛瑙，加上隐约可见的天蓝色石脉。他是个美丽的失败。这过程发展太快，以至于埃兹都没有时间害怕。即便不论其他，这或许也可以在日后让奈松感到安慰。

但在当地，在这件事发生后的紧张的几秒钟时间里，当奈松不停惨叫，试图收回她的意念，脱离那种不断跌升，跌升，穿过水蓝色光线的感觉，就在德桑蒂的惊呼变成尖叫（并且触发了其他人尖叫），瞅瞅张大嘴巴，上前盯着那座泛着微光、颜色鲜艳的雕像——埃兹突然变成的样子，在另外的地点，同时发生了若干事件。

有些事情你应该已经猜到了。也许是一百英里之外，一座天蓝色的方尖碑闪亮，并瞬间变得实实在在，然后又闪回半透明状——再之后雍容地掉转方向，开始飞向杰基蒂村。另一个方向，更远距离之外，一座磁性斑岩矿脉中，一个类似人形的躯体突然转动，警觉到某个新的兴趣点。

还发生了一件事，你或许不会猜到——也或许你猜到了，因为你了解杰嘎，而我并不了解。但就在他的女儿把某男孩身上的质子扯开的同时，杰嘎完成了他艰难的攀爬，上到寻月居所在的高地上。他已经生了一晚上闷气，顾不得礼节，放开嗓门儿就喊他的女儿。

奈松没听到他喊，她正在宿舍里抽搐。杰嘎听到其他小孩纷纷尖叫，转身看那座发声的建筑——但他还没有来得及朝那边跑，就有两名守护者从他们的房子里出来，跑过庭院。乌伯快步赶往小孩宿舍。沙法偏转方向来拦截杰嘎。奈松后来会听目睹此事的孩子们讲述当时的情景。（我也会听说。）

“我女儿昨天晚上没回家。”被沙法拦住时，杰嘎说道。杰嘎听到孩子的尖叫声有些担心，但也不是很担心。不管那宿舍里发生了什么，他反正也没有对寻月居这样的罪恶渊薮期待更好。在杰嘎面对沙法时，你可以看出他下巴坚毅，就像他自居正义的其他场合一样。因此，他这时候肯定不容易退让。

“她将长住这里。”沙法说，一面礼貌地微笑，“我们发现，每天晚上回你们家，耽搁她的训练。既然您的腿伤显然已经恢复，以至于让您能爬到这么高的地方，能否劳驾把她的东西送来呢？今天晚些时候就可以。”

“她——”当乌伯开门进入时，尖叫声一时变得更加响亮，但他进去之后关了门，尖叫声也停了。杰嘎察觉，蹙起眉头，但摇摇头，集中精力在重要的问题上。“可恶，她才不要留在这里过夜！除非必要，我不想让她在这里多待一分钟，跟这些——”他险些就说出脏话来，“她跟那些人不一样。”

沙法侧头停顿了一瞬间，像是在听某种只有他才能听到的声音。“她这样啊？”他的语调若有所思。

杰嘎瞪着他，一时困惑不解，无话可说。然后他骂了一句，试图从沙法身旁绕过。他到了杰基蒂村之后，腿伤的确接近全好，但还是瘸得很明显，那标枪撕裂了神经和跟腱，伤口会好转得很慢，即便是还能完全恢复的话。不过，就算杰嘎行动完全无碍，他也无法避过那只突如其来扣在自己脸上的手掌。

那是沙法的大手罩在他的脸上，动作快到模糊，瞬间就已就位。杰嘎都没看到那只手，直到它遮住了自己的眼睛、鼻子和嘴巴，把他全身扯离地面，他背部朝下被拍在地面上。杰嘎躺在那里，眨着眼睛，晕得顾不上纳闷儿刚刚发生了什么，震惊得感觉不到疼痛。然后那只手拿开，从杰嘎的角度看，那名守护者的脸是突然闪现，鼻头几乎碰到杰嘎自己的鼻头。

“奈松现在没有父亲。”沙法轻声说。（杰嘎后来会记得，沙法说这番话时，始终面带微笑。）“她不需要父亲，也不需要母亲。她现在还不知道这个，但将来有一天她会明白。我是否应该提前教会她，没有你该怎样生活呢？”他的两根手指，就放在杰嘎下巴以下，按压那里柔软的皮肤，力量正好大到让杰嘎马上明白，他的回答将决定自己的死活。

杰嘎愣住，那口气憋了好久。他脑子里没有什么值得一提的想法，甚至连值得猜想的都没有。他什么都没说，尽管他的确发出过声音。当孩子们日后说起这一幕，他们都略过了这个细节：那一声细小的，被哽住的啜泣，来自一个努力抑制自己，避免屎尿齐流的成年男人，除了自己马上会死，他已经想不到其他任何事。那声音主要是来自鼻腔，还有喉咙后半部。这感觉让他很想咳嗽。

看上去，沙法似乎把杰嘎的哼唧声当成了回答。他的微笑一时变得更明朗一些——一个由衷的、开怀的微笑，那种让他眼角细纹绽现，牙龈露出的笑。他真心松了一口气，不必亲自赤手杀害奈松的父亲。然后他十分做作地抬起放在杰嘎下巴上的那只手，在杰嘎面前晃动手指，直到他眨眨眼睛。

“好啦。”沙法说，“现在我们可以装得像文明人一样了。”他直起腰，头转向宿舍；显然他已经忘记了杰嘎的存在，但还是又补充了一句。“不要忘记把她的东西送来，有劳。”然后他起身，跨过杰嘎的身体，走向宿舍。

没有人在意杰嘎在那之后做过什么。一个男孩被变成了石头，还有个女孩展示了怪异又可怕的力量，即便对基贼来说，这也极为反常。这才是每个人都会记得的当天发生的事情。

我猜想，这里的每个人，应该是杰嘎除外，他在事后，静静的一个人瘸着腿回了家。

在宿舍，奈松终于设法把她的意识从水流一样的蓝色光柱中抽回，她险些葬身彼处。这是一次惊人的壮举，尽管她本人尚未意识到。当奈松终于脱离险境，发现沙法探身俯视自己时，她知道的就只是之前发生过可怕的事，而沙法来照顾她，收拾残局了。

（她是你的女儿，内心是。我当然无权评判她，但是……啊，还真是有其母必有其女。）

“告诉我。”沙法说。他坐在奈松的床沿上，很近，有意挡住她的视线，让她看不到埃兹。乌伯正在赶其他小孩出去。瞅瞅在哭，歇斯底里状；其他孩子都吓呆了。奈松当时没有察觉，她有自己的噩梦需要面对。

“我看到，”奈松开口说，换气过度。沙法的一只大手弯成杯状，罩在她的口鼻上，过了一会儿，她的呼吸慢下来。一旦等她恢复常态，沙法就拿开手掌，点头示意她继续。“我看到。一个蓝色的东西。有光，而且……我在向上跌。沙法，我在向上跌。”她皱眉，为自己的慌乱感到困惑。“我当时不得不逃离那儿。感觉很痛。太快了。简直烧得慌。我当时吓坏了。”

他点头，就像这些都很有道理一样。“但是，你活了下来。这很了不起。”听到沙法的夸奖，奈松容光焕发，尽管她完全不懂得他的用意。沙法想了一会儿。“在你连接期间，你有没有隐知到任何其他东西？”

（她暂时还不会对“连接”这个词好奇，这要到好久之后。）

“有一个地方，在北面。好多条线，在地上。到处都是。”她的意思是遍布整个安宁洲，沙法侧着头，很有兴趣地听，这鼓励了她继续喋喋不休。“我能听到好多人讲话。在他们触及线条时。还有些人在结点上。就是线条的交叉点。但是，我听不清随便哪一个人在说什么。”

沙法身体定住了：“维护站点还有人。是原基人吗？”

“也许是吧？”实际上，这个问题很难回答。远方这些陌生人的原基力很强，有的比奈松本人还要强。但所有这些更为强大的个体，全都带有某种奇异的顺滑感，毫无例外。就像手指触摸到被打磨的石料的那种感觉：你感应不到任何纹理或质地。那些较强大的人，也会影响到较大范围，有的甚至能覆盖到特雷诺以北，接近整个世界变红变热的地带。

“是维护站网络。”沙法若有所思地说，“嗯。有人让一部分维护者活了下来，在北方吗？真有趣。”

还有更多，所以奈松不得不继续全都说出来：“更近处，还有好多他们那样的人，我们。”这些人感觉就像她在寻月居的小伙伴，他们的原基力亮闪闪的，像鱼儿一样快速游走。在连接他们的银钱上，有很多口头传授和共鸣。对话，耳语，欢笑。一个社群，她的头脑在猜想。一个特别的社群。一个原基人社群。

（她感应到的并不是凯斯特瑞玛。我知道你在好奇这个。）

“多少人？”沙法的声音很低沉。

她测不出这种事：“我只是听到好多人讲话。就像，好几座房子的人。”

沙法转开脸。侧面看去，她可以看出他双唇向后裂开。这次，少见的，并不是微笑。“支点南极分院。”

尼达在这时候悄悄进入房间，她开口说：“他们没有被清洗掉吗？”

“看来没有。”沙法的语调里似乎全无波澜，“他们一定会发现我们，这只是时间问题。”

“是啊。”然后尼达轻笑起来。奈松隐知到沙法体内银线的扭动。微笑可以缓解疼痛，他之前说过。守护者越是微笑，大笑，就说明某种东西折磨他们越重。“除非……”尼达又在大笑。这一次，沙法也随着微笑。

但他再次转身面对奈松，把她的头发从面前撩开。“我需要你保持冷静。”他说，然后他站起来，闪到一边，以便让她看见埃兹的尸体。

等到尖叫完，哭完，在沙法臂膀里发抖过后，尼达和乌伯过来，把埃兹的雕像抬起来搬走了。它显然要比埃兹本身重很多，但守护者们都很强壮。奈松不知道他们把他带去了哪里，那个帅气的、生于海滨的男孩，带着哀伤的笑容、善良的眼睛，而她从未了解到他的最终归宿，只知道自己杀害了他，这让她成了怪物。

“也许，”就在她哭着说这些话的同时，沙法对她说。他又把女孩抱在自己怀里，抚摩她浓密的鬈发。“但你是我的怪物。”奈松当时太低迷，太害怕，这话居然真让她感觉好了些。

石头更耐久，亘古长留。刻在石头上的字永不变改。

——第三板，《构造经》，第一节

第十三章

你，在老古董之间

你开始觉得，自己好像已经在凯斯特瑞玛过了一辈子。本来不应如此。只是又一个社群，只是又一个名字，只是又一个新的开始，或者至少是部分地重新开始。结局很可能跟其他历次一样。但……的确有那么一些区别，在这里，每个人都了解你是什么人。这是一大优点，曾出现于支点学院，还有喵呜，作为茜奈特的生活：你可以坚持真我。这是一份奢侈，你正在学着重新珍视它。

你又到了地面上，在凯斯特瑞玛-上城，人们习惯这样称呼它，站在小镇聊胜于无的绿地。凯斯特瑞玛周围的土地是碱性、沙质；你听依卡说过，真心盼望下一点儿酸雨，让土质改善一点儿。你感觉，要让这招儿管用，地上很可能还需要更多有机物……但有机物不可能太多，因为来这儿的路上，你已经见过三座煮水虫堆。

好消息，是这些土堆易于发现，尽管它们只比周围地面上的灰高出一点点。里面的昆虫总在刺激你的感应系统，它们很适合被用作你在世界的热能和压力来源。来这儿的路上，你向孩子们展示了如何隐知那份潜在的不同，将它们跟周围更凉爽、更放松的环境区分开来。年龄较小的孩子们拿这个来比赛，每当感应到虫堆就惊叫着指出来，看谁能找到更多。

坏消息，就是这周的煮水虫堆要比上周更多。这很可能不是什么好迹象，但你不会让孩子们看出你的担心。

总共有十七个孩子，凯斯特瑞玛原基人的主体。有几个超过十岁，大多数都更年幼，有个最小的仅仅五岁。多数都是孤儿，或者相当于孤儿，这一点儿都不让你感觉意外。让你意外的是，他们一定都有相对较强的自控力和反应能力，因为如若不然，就活不过地裂事件。他们当时应该是及时察觉了灾难来临，早到足以去往无人处，让本能救了他们的命，恢复体力，然后去往别处，赶在其他人开始寻找未破坏区域的中心点之前。他们多数都是中纬度混血种人，跟你接近——不是很有桑泽特色的古铜色皮肤，不是那种灰吹型的头发，眼睛和体形介乎极地与海岸原住民之间。跟你在特雷诺童园里教过的孩子们区别不大。只是传授内容不同，而你的教学方法，因此也必须有所不同。

“隐知我的做法——只要隐知就好，现在还不要模仿。”你说，然后你在身体周围建起一个聚力螺旋。你做了几遍，每次换一种方法——有时候旋得又高又紧，有时候让它稳而且宽大，接近孩子们。（有一半的小孩惊叫着躲开。这正是他们应该做出的反应，很好。不妙的是还有一半孩子傻傻站在原处。你将来要对他们下功夫。）“现在，距离拉开一些。你去那里，你去那里；你们所有人都保持大约那么大的间距。一旦你们就位，就旋出一个聚力螺旋，要求跟我现在做出的一模一样。”

这不是支点学院会使用的传授方法。那里有长达数年的时间，还有安全的围墙，头顶有令人愉悦的蓝天，教学过程会更温和，循序渐进，给孩子们足够的时间克服恐惧，长大到足够成熟。而在灾季里，你没有时间讲温情，凯斯特瑞玛残破的城墙里面也没有犯错的空间。你已经听过那些抱怨，看过那些反感的眼神，当你跟各职阶的人一起工作，或者前往公共浴室时。依卡认为凯斯特瑞玛是个特别的地方：一个让基贼和哑炮和平共处的地点，大家同心协力求生。你感觉她太天真。这些孩子必须做好准备，要有能力应对凯斯特瑞玛向他们翻脸为敌的时刻。

所以你展现，并尽可能用语言纠正他们的模仿，还一度使用了消除聚力螺旋的“耳光”，当一个较大的孩子把螺旋面旋得过大，险些冻结一名同伴时。“你绝对不能心不在焉！”那孩子坐在冰冻的地面上，瞪大眼睛看你。你还让他脚下的地面涌动，把他掀翻在地，你现在高高站在他身旁，大喊大叫，故意做出可怕的样子。他差点儿杀掉另外一个孩子；他应该感到害怕。“如果你犯错，就可能有人会死。你想要这样的结果吗？”慌乱的摇头。“那就站起来，再做一遍。”

你凶巴巴地督促所有人完成练习，直到每个人都至少展现出了基本的聚力螺旋控制能力。这感觉不太公平，就教他们这些，而不教任何帮助他们理解的理论，让他们知晓自己的能力因何起效，还跳过了那些旨在让本能与力量分离的稳定性练习。你必须在几天时间里让他们掌握自己花费数年才掌握的本领；在你堪称艺术家的那个领域，他们最多不过是拙劣的模仿者。你带他们返回凯斯特瑞玛时，大家的情绪都很低落，你怀疑有些孩子恨你。事实上，你很确定他们恨你。但这样子，他们会对凯斯特瑞玛更有用——而到了凯斯特瑞玛不可避免与他们为敌的那天，他们也将能够做好准备。

（这系列的思路很是熟悉。一度，在你训练奈松期间，你告诉自己说：如果她到训练结束时恨你，这也没关系；她自己能活命，也会因此理解你的爱。但那感觉从来都不对，是吧？因此，你对小仔更温柔了一点儿。而且你一直都打算向奈松道歉，稍晚，等她年龄大到能够理解时……啊，你心里有太多遗憾，它们像在旋转不息，像浓缩过的钢铁一样，压在你心里。）

“你是对的，”埃勒巴斯特这样说，当时你坐在一张病床上，讲了之前的课程情况。“但你也不对。”

你这次来的时间比平时晚，结果，就是他比平时更躁动不安。勒拿给他的药物效力正在褪去。跟他在一起，你心里总是有各种愿望互相激荡：你知道他已经没有多少时间可以教你这些东西，但你也想延长他的寿命，每天，当你的到来让他疲惫倦怠，你都像是被冰川辗到一样痛苦。焦急和绝望，这两种情绪很难和平共处。你之前已经下定决心，这次要早一点儿结束，他却倾向于多讲一些，此该正靠在安提莫妮手上，紧闭双眼。你情不自禁地想到，这应该是节省气力的方法，就像只要看到你，就会让他觉得累。

“不对？”你提醒他。也许你语调里有些护短倾向。你一直都有些偏袒自己的学生，不管他们是什么人。

“因为浪费你自己的时间啊，这是一个方面。他们永远达不到太高的精确度，最多也不过能推推石头而已。”埃勒巴斯特的语调里全是讽刺。

“艾诺恩也是推石头的层次。”你没好气地说。

埃勒巴斯特的下巴上有块肌肉在抽动，他停顿了一会儿：“如此说来，或许你教会他们安全地搬动石头也是一件好事，尽管你的态度不怎么好。”现在，他话语中的轻蔑消失了。这或许是你能从他这里得到的，最接近道歉的反应了。“但我还是坚持其他部分的意见：你教他们，从一开始就是错误，因为他们的学习，已经在耽搁你自己的学习。”

“什么？”

他让你再次隐知他的一只断臂，然后——噢。噢噢噢。突然之间，你感觉更难把握他细胞之间的那种东西。你的感知力需要更多时间来自我调整，等到调整完毕，你还是持续不断地要打着激灵调整自己，避免只是感知到热能和小颗粒的悸动。仅仅是一下午的教学，就让你的学习进度后退了一周有余。

“支点学院采取那样的方法教你们，是有原因的。”他最终解释说，当你向后坐倒，揉着眼睛，努力抑制挫败感。他现在睁开了眼睛；那双眼盯着你，本身却在阴影里。“支点学院的教法，实际上就是一种适应过程，有意让你们倾向于能量重配，远离魔法——其实你有各种方法吸取周边能量。但他们用这种方式，让你习惯将注意力向下集中来使用原基力，从不向上。你头顶之上的一切都不重要。只有你身体周围的环境，从不顾及远方。”埃勒巴斯特尽可能大幅度地摇头。“想想这件事，会感觉很神奇。整个安宁洲的人全都这样子。从不注意海洋里有什么，从不在意天空中有什么；从不遥望自己生命的地平线，好奇更远的彼岸是什么。我们花了好多个世纪的时间嘲笑天文学家捉襟见肘的理论，但我们真正难以相信的，其实就是他们何必费力仰首观天，来创建出这些理论。”

你几乎已经忘记了他的这个侧面：梦想家，叛逆者，一直都在思考陈规，因为它们或许一直都不应该是那副样子。他也是对的。安宁洲的生活抑制反思，打击重构。毕竟，这里的智慧是刻在石头上的东西；这就是大家不相信金属可塑性的原因。埃勒巴斯特是你小家庭的磁性核心，是有原因的。之前，当你们都在一起的时候。

可恶，你今天老是怀旧。这让你禁不住说道：“我觉得，你现在不止有十戒水平了。”他吃惊地眨眨眼。“你总是在不停思考。而且你还是个天才——只不过，你的天分所属的领域，没有人真正尊重它。”

埃勒巴斯特瞪了你一会儿，眼睛眯起来：“你喝醉了？”

“不，我才没有——”可恶，美好回忆全被破坏掉了。“继续讲你的烂课吧。”

看上去，他比你更欢迎这个话题转换：“总之，这就是支点学院的训练对你造成的影响。你学会了把原基力看成取决于努力，而事实上，它更像是信赖于……高度。和感知力。”

一个埃利亚风味的噩梦告诉你，支点学院为什么不想要随便哪位三脚猫野生原基人尝试连接附近的方尖碑。但你还是花了点时间，努力理解他讲述的内容跟旧知识体系之间的区别。的确，使用能量跟运用魔法之间，存在本质性的不同。支点学院的方式，让原基力感觉就像它现在的面貌：练习推动沉重物体，只用意志力，而不使用双手或杠杆。而魔法，感觉像是很轻松——至少在使用时如此。疲惫是后来出现的。在施法当时，重点只是知道魔力的存在。训练你自己的洞察力。

“我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这样做。”你说着，一面思考，一面用手指敲击床垫。支点学院是由原基人建造。至少他们中的一些人，在过去某个时间点，一定隐知过魔法。但……你想到真相，不由得浑身发抖。啊，是的。那些最强大的原基人，那些更容易察觉到魔力，或者在学习能量重配方面碰到困难的人，就是被送往维护站的那些。

埃勒巴斯特想到的范围更宏大，不只是学院。“我觉得，”他说，“他们是懂得了风险。不只是缺乏必要的精细控制力的基贼可能连接方尖碑，然后丧命；也担心一些可能成功连接的人——如果他们是出于错误的原因。”

你尝试想出一个正当理由，有必要激活一个古老杀人网络的那种。埃勒巴斯特读懂了你的表情。“我怀疑，我本人应该不是第一个想把学院变成岩浆池的基贼。”

“言之有理。”

“还有那战争。别忘了那个。话说，跟支点学院合作的守护者，是我跟你说过的参战方之一。他们是想要维持现状的人：基贼安全又有用，还在承担所有工作，以为他们自主管理着那个地方；守护者实际上管理着一切。控制那些能够控制自然灾害的人。”

你闻言大吃一惊。不，你吃惊的，是你自己为什么就没想到过这些。但毕竟，你也没花过太多时间考虑守护者们，只要身边没有这种人就好。也许这就是你被训练出的思考禁区：不要抬头看，也不想考虑那些可恶的笑容。

现在，你决定让自己考虑它们了。“但是在灾季里，守护者也会死亡……”可恶。“他们说过他们也会死……”可恶。“他们当然并不会死。”

埃勒巴斯特发出一阵沙哑的怪声，可能是要大笑：“我还真是容易把人带坏啊。”

他一直都是。你禁不住微笑，尽管这感觉没能持久，因为当前的对话。“但他们不会加入社群。他们一定去了其他地方，来避过灾季。”

“也许。也许就是这个叫作‘沃伦’的地方。看似没有人知道它在哪里。”埃勒巴斯特停顿，若有所思。“我猜，离开我的守护者之前，我应该问她那地方在哪里的。”

没有人能够轻易离开自己的守护者。“你说过，你并没有杀死她。”

他眨眼，脱离回忆。“不。我治好了她。某种意义上是的。你知道他们脑子里的那东西。”是的。血迹，还有你手掌上的刺痛。沙法把某个小小的、血淋淋的东西交给另外一名守护者，特别小心的样子。你点头。“那东西让他们得到种种超常能力，但也会污染他们，扭曲他们。支点学院的元老们常在暗中议论这件事。污染有多种不同等级……”他闭紧嘴巴，显然是想转移话题。你可以猜出为什么。污染的特定阶段，会有赤裸上身的守护者，一触就能取人性命。“反正呢，我把那东西从我的守护者身上取出来了。”

你咽下口水：“我见过一名守护者杀死另一名同僚，就用取出那东西的方法。”

“是的。当污染发展到过于严重时。那时他们甚至对其他守护者都构成威胁，然后就必须被清洗掉。我听说他们下手毫不留情。甚至对同类，也一样心狠手辣。”

它目前很愤怒，守护者提梅当时说，就在沙法杀死她之前。正在准备，迎接回归之时。你深吸一口气。那段记忆在你脑子里依旧清晰，因为就是那天，你和汤基-比诺夫——一起找到了那个接口。那也是你获得首枚戒指的考验之日，为时过早，输掉就会没命。你不会忘记那天的任何细节。而现在——“是大地。”

“什么？”

“守护者体内的怪东西。那种……污染。”它改变那些想要控制它的人。将他们的命运与自己紧密相连。“她当时开始替大地发声！”

你看得出，你这次是真的让他意外了，前所未有。“如此说来……”他考虑了一会儿，“我明白了。这就是他们转换立场的时刻。不再为现状服务，不再维护守护者的利益，相反，开始为大地的利益行动。难怪其他人会杀了他们。”

这就是你需要理解的东西了。“大地又想要什么？”

埃勒巴斯特的眼神特别特别沉重。“任何活物会怎样，面对一个连孩子都要偷走的残忍敌人？”

你咬紧牙关。复仇。

你从病床滑到地上坐，背靠着床边：“给我讲讲方尖碑之门。”

“是的。我就知道你会对那个感兴趣。”埃勒巴斯特的声音又一次变轻，脸上却有一份神采，让你觉得，他制造地裂那天，一定也是这副样子。“你还记得基本原理。并联协力。把两头牛套在一起，而不是只用一头牛。两名基贼协作，可以比单独一个做到的事情更多。这办法对方尖碑也管用，只是……指数式增加。一个矩阵网络，而不是简单的牛轭。动态加强。”

好吧，迄今为止，你还能懂：“所以说，我需要学会怎样把它们全部绑定在一起喽。”

他微微点头回应：“而且你将需要一个缓冲区，至少在开始阶段需要。我在尤迈尼斯打开那道门的时候，利用了数十名站点维护员。”

数十名被麻醉、被扭曲的基贼，早就被变成了无意识的武器……而埃勒巴斯特想出了某种方法，让他们倒戈反对其主人。还真是他的风格，也很完美。“缓冲区吗？”

“来缓解那份冲击。来……促使连接能量流平稳……”他说不下去了，叹了口气，“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到时候你试试就知道了。”

到时候。他想当然的事情还真多。“你做的事，杀死了那些站点维护员？”

“不完全是。我利用他们开启了那道门，制造出那条裂谷……然后他们就开始努力做他们被设定要做的事：阻止地震。稳定地面。”你面露痛苦，明白了真相。就算是你这样极端的个性，在那股冲击波到达特雷诺时，也不会蠢到努力阻止它。唯一安全的选择，就是把它的力量引向别处。但站点维护员们没有那份头脑和控制力来做安全的事情。

“我没把他们全用光。”埃勒巴斯特若有所思地说，“身处遥远西方，还有北极南极地区的人，都不在我能触及的范围之内。多数在那之后也已经死了。没有人来照顾他们继续存活。但我还是能隐知到某些地点有活跃的维护站。抑震网络的残余部分：南方，靠近支点南极分院的地方，还有北方，靠近雷纳尼斯。”

他当然可以一直隐知到南极区的活跃维护站。你只能隐知到凯斯特瑞玛周围一百英里左右，还必须费死劲才能扩展到那么远。也许支点南极分院的基贼们也都设法存活下来，选择了照顾他们不那么幸运的那些维护站里的同类，但是……“雷纳尼斯？”那不可能啊。它是个赤道区的城市。比大多数城市更偏西南；在尤迈尼斯人的藐视等级中，它也仅仅比南中纬落后地区略高一步。但雷纳尼斯靠赤道足够近，本应该已经消失了的。

“裂谷向西北方向偏出，沿着一条我找到的古老断层线。它离雷纳尼斯足有数百英里远……我想，那已经足够让维护站里的原基人做点有意义的事。其实本应该还够杀死大多数维护者，剩下的人因为支持团队逃离，也应该已经死掉的。但我也不知道真正发生了什么。”

他安静下来，也许是累了。他今天声音沙哑，两眼充血。又感染了。勒拿说，他总是感染的原因，是身上有些烧伤的部位一直没有恢复。社群缺少止痛药，也是雪上加霜。

你试着理解他对你说过的话，加上安提莫妮告诉你的事，以及你历经考验和折磨亲身了解的现实。也许数量重要。两百一十六块方尖碑，不明数量的其他原基人充当缓冲区，还有你。魔力将三者连接……具体方法不明。所有这一切组成一张网，要捕捉那个地火诅咒的鬼月亮。

埃勒巴斯特在你思考的过程中什么都没说，最终你瞥了他一眼，看他睡着没有。但他还醒着，两眼眯成缝，观察你。“怎么了？”你皱眉，一如既往地警觉。

他露出四分之一的笑容，用他没被烧伤的半边嘴。“你从来都没变。要是我求你帮忙，你会对我说，死一边去。如果我一句都不说，你就能为我实现奇迹。”他叹气，“哦，邪恶的大地，我真是想你。”

这个……还真是意外地让人伤心。你马上意识到原因：因为已经有太长时间没有人跟你说过这样的话。杰嘎可以热情如火，但他不是个情感细腻的人。艾诺恩用性爱和玩笑来表现他的柔情。但埃勒巴斯特……这一直都是他惯用的方式。这种出乎意料的姿态，突如其来的夸奖，你可以看作调笑，甚至侮辱。没有这些，你变坚强了好多。在离开他的日子里，你看似强大、健康，内心却像他现在的外表一样：满身易碎的石头和伤疤，如果弯腰幅度过大，很容易开裂。

你试图微笑，但失败了。他没有尝试。你们只是互相注视。你们拥有一切，同时又一无所有。

这时刻当然无法长久。有人进入病房，走过来，你意外地发现她是依卡。加卡在她身后，懒洋洋地走着，用桑泽特色的方式表现她的无聊：拿着一根抛光的小木条剔她磨尖的牙齿，一只手按在线条健美的腰间，灰吹发比平时更乱，一侧显然更平，表明她刚睡醒。

“抱歉打扰了。”依卡说，语调里并没有特别多的歉意，“但我们又有麻烦了。”

你已经开始痛恨这几个词。但毕竟，课程也到了该结束的时候，于是你向埃勒巴斯特点头，站起来。“又怎么了？”

“你朋友。那个懒虫。”汤基，她既没有加入创新者工作团队，轮到她取食物也不去，职阶一开会就消失。换个其他社群，她这样的早被踢出去了，但她得到了特别宽待，因为“全社群第二强原基人挚友”身份。不过，人的宽容总是有限的，而这回的依卡看上去尤其生气。

“她找到了控制室。”依卡说，“然后把自己锁在里边了。”

“控——”什么？“什么东西的控制室啊？”

“凯斯特瑞玛。”依卡貌似很烦解释这个，“你们刚来我就说过：这地方要靠一批机械设备来运行，照明啊，空气啊什么的。我们把控制室位置保密，因为要是有人发起疯来，想要砸坏那里的东西，他们就可能害死我们所有人。但你们的专家已经跑到里边去了，地知道她想搞什么。我基本上就是在问你，杀了她会不会有关系，因为这差不多就是我的当前立场。”

“她不会影响到任何重要机能的。”埃勒巴斯特说。这让你们两个都吓了一跳。你意外，是因为不习惯看他跟任何其他人打交道，依卡吃惊，可能是因为她一直把他看成浪费药品的某种怪物，而不是人。埃勒巴斯特也同样不太瞧得起依卡。他的眼睛现在又闭上了。“更有可能伤到她自己，而不是其他任何人。”

“真是好消息。”依卡说，尽管她的眼神还是很怀疑，“你如果不是在用屁股想问题，胡说八道的话，我会更放心一点儿。因为我看到你一天到晚待在病房里，应该对外面的事一无所知。不过，这愿望还不赖。”

他哼了一声，似乎觉得有趣：“对这个老古董，我从到达的那一瞬间开始，就了解了自己需要知道的一切。如果除了伊松之外，你们其他任何一个人能让它发挥真正的功用，我一秒钟都不会在这里多待。”你和依卡瞠目相视的同时，埃勒巴斯特重重叹了一口气。他身体里有颤音，这让你担心，你暗自记住，回头要找勒拿问问。但他什么都没再说，最终，依卡瞅了一眼，眼神显然在说：我真的已经受够了你这帮奇葩朋友，然后她示意你跟她一起出去。

上到控制室所在的鬼地方路途相当远。加卡爬完第一架梯子就开始喘，但之后适应得不错，然后找到了行进节奏。依卡表现更好些，尽管十分钟后，她也开始冒汗。你还保持着赶路期间的身体素质，所以攀爬过程应付得不错。但是爬完前三段阶梯，一座竖梯，再加上一段环绕较粗大晶体柱的螺旋形平台之后，就连你也想要跟人聊聊天，以便转移注意力，不去留意脚下越来越远的地面了。“对那些拒绝履行职阶义务的人，你们通常是怎么处罚的？”

“踢出去呗，还能怎样？”依卡耸耸肩说，“不过，我们也不能把他们丢到灰尘满天的野外了事；必须杀掉来保持隐秘。但这事要有个过程，一次警告，然后是一轮听证。莫拉特——就是创新者职阶的首领，还没向我提出过正式申诉。我要求她申诉了，可是她不肯。说你的朋友给过她一个便携式的水质检测工具，可能会在野外救下我们猎人的命。”

加卡干笑。你摇头，觉得有趣：“这招儿贿赂还挺高明的。她就算没别的长处，至少善于保命。”

依卡翻了个白眼：“也许吧。但这事影响很坏，有人不加入任何工作团队，还没受到惩罚，即便她在工作时间以外发明了什么有用的东西。其他人也会开始怠工，到时候你让我怎么办？”

“把那些没发明任何东西的家伙踢走呗。”你建议。然后你停下，因为依卡停住了。你以为她是因为你刚才说的话生气，她却在环顾周围，观察整个社群。于是你也停住。在这么高的地方，你们已经远远高出居住层。晶体球里回荡着喊叫声和某人敲击某物的响声，还有一支工作队伍在齐唱劳动号子。你冒险从最近处的栏杆向下看，发现有人做了一部简单的绳箱吊篮，用于中层区域运货，唯一能把沉重货物运到高处的办法，就是跟它玩拔河。现在有二十个人一起拔。这场景莫名搞笑。

“你在同化外来者方面的想法是对的。”加卡说。她声音轻柔，自己也在观察凯斯特瑞玛的繁忙与活力。“如果没有更多人，我们不可能让这个地方成功运行起来。我本来以为你脑子里进了屎，事实证明你没有。”

依卡叹气。“管用也只是迄今为止。”她看看加卡，“你以前从未说过你不喜欢这个主意。”

加卡耸肩：“我离开家乡社群，就是不想承受领导者的负担。我在这儿，也同样不想当头儿。”

“地啊，你只想表达自己观点的话，并不需要跟我动刀，抢到首领之位。”

“当灾季行将来临，又是这个社群仅有的领导者职阶成员，我最好连意见都谨慎提出。”她耸肩，然后对依卡微笑，带有一份貌似真情的样子。“我总觉得，你现在每一分钟都可能让人把我干掉。”

依卡笑了一声：“你如果跟我易地而处，就会这样做吗？”你听出这话带刺。

“别人教我的剧本就是这样写的，没错——但如果照搬到这里，那就蠢了。世上从未有过这样的灾季……这个社群也独一无二。”加卡看看你，用意很明显，你就是凯斯特瑞玛特别之处的最新表现。“在眼前状况下，传统只会碍事。更好的办法，是有一个完全不知道事情应该怎样做的女首领，只清楚她想要怎样。这个女首领为了实现自己的理想，不惜踹倒所有必要的屁股。”

依卡消化这番话，静默了一会儿。显然，不管汤基做过什么，都不是那么紧急严重。然后她转身继续攀爬，显然是认定休息时间结束了。你和加卡叹口气追随。

“我觉得，最早建造这地方的人们并没有考虑清楚。”依卡在继续攀爬的中途说，“太没效率，过度信赖于可能损坏和生锈的机械设备。而且还把原基力当作动力来源，这基本上是有史以来最不可靠的动力了。但话说回来，有时候我也想，他们会不会本来并不想建成这样。也许是某种原因，迫使他们快速躲避到地下，他们发现了一颗巨大的晶体球，然后就竭尽全力将就。”你们继续走，她手扶一道栏杆。这是最早建造在晶体球内部各处的原有金属结构之一。高于居住层，是很古老的金属制品了。“这总是让我觉得，他们真的应该就是凯斯特瑞玛人的祖先，他们尊重辛勤劳动，能够在高压下适应环境，就像我们。”

“不是人人都这样吗？”除了汤基。

“只是有些人。”她没有咬那个过于明显的诱饵。“我十五岁时，就在所有人面前暴露了身份。当时在南边一个地方发生了一场森林火灾。光是浓烟，就已经在熏死社群里的老人和小婴儿。大家以为必须抛弃家园逃走了。最后，我去了火场边缘，那里有一帮其他村民，正在试图建起隔断墙。在此过程中有六人丧命。”她摇头。“那办法不会管用的。火势太强。但我跟你说，这就是我的老乡们。”

你点头，这的确就像你了解的凯斯特瑞玛。这听起来也像你认识的特雷诺村民，还有喵坞人，还有埃利亚人，还有尤迈尼斯人。安宁洲的任何人，如果不是坚忍到可怕，都不会幸存到现在。但依卡需要把凯斯特瑞玛想象成一个特别的地方——而它的确也是特别，在它特有的方面。于是你明智地选择了闭嘴不反驳。

她说：“我阻止了那场大火。冻结了森林中正在燃烧的部分，并用那些能量，在南方更远处建起防护层，以免有新火燃起。所有人都目睹了我这样做。他们当时就了解了我的身份。”

你停下脚步，瞪着她看。她回转身，似笑非笑。“当时我告诉他们我会离开，如果他们想要召唤守护者，送我去支点学院。或者要是他们想直接把我捆绑起来，我也承诺不会冻结任何人。相反，他们争论这件破事争了三天。我以为他们是难以决定杀我的方式。”她耸肩。“所以我回了家，跟父母一起吃了顿好饭——他俩早就知道，当时也特别担心我，但我劝阻了他们用马车偷偷送我逃走的计划。第二天还去了童园，跟平时一样。最终我才知道，村民们当时在讨论的，其实是怎样让我接受训练，而又不让支点学院参与。”

你张大嘴巴。你之前见过依卡的父母，他们还都健康强壮，带着一份桑泽人的固执。你可以相信他俩的反应。但其他人也都能这样？好吧。也许凯斯特瑞玛的确特别。

加卡说：“嚯。那么，你最后是怎么受到训练的呢？”

“呃，你也知道这些中纬度小社群的德行了。地裂开始的时候，他们还没有争论出结果。我全是自学的。”她大笑，加卡叹气，“我的老乡们也那样。一群大笨蛋，但都是好人。”

你当时情不自禁地想，要是小仔和奈松一出生，我就带他们来这里该有多好。

“并不是你们所有的同胞，都赞同让我们来这里。”你不假思索地说，几乎是在反驳自己的想法。

“是啊，我也听到那些闲话了。所以我才很高兴你在教那些孩子，而且所有人都看到了你把煮水虫从特忒斯身上去掉。”她痛心地说，“可怜的特忒斯。但你又一次证明了：有我们这样的人在身旁，胜过杀死我们，或者把我们赶走。凯斯特瑞玛人都很务实的，伊茜。”你马上就开始痛恨这个诨名。“务实到不会因为别人说应该怎样做，他们马上就怎样做。”

说完，她继续向上爬。过了一会儿，你和加卡也开始跟。

你已经习惯了凯斯特瑞玛这种到处纯白的环境；只有一小部分晶体柱带有一点儿紫晶色或烟石英色。不过，在这里，晶体球顶部却被一种平滑的、玻璃样子的东西分隔，颜色是翡翠绿。这颜色真是让人意外。通往这里的最后一段阶梯宽到足以容纳五人并行，所以你并不意外地发现，已经有两名凯斯特瑞玛壮工守在一道老式滑门两旁，门也是那种同样的绿色材质。其中一名女壮工手持小小的窄刃玻钢佩刀，另外一位只靠他粗壮的、抱在胸前的臂膀。

“还是没动静。”你们三个到达时，那名男性壮工说，“我们总是听到里面有声音——咔嗒声、嗡嗡声，有时候她还叫嚷些什么。但门一直是卡住的。”

“叫嚷过什么？”加卡问。

他耸肩：“像是‘我早就料到’，还有‘原来如此’之类。”

听起来很像汤基。“她是怎么把门堵上的？”你问。女性壮工只是耸肩。传统上，壮工都是肌肉发达，头脑简单，但有些人符合这项要求的程度略显过头。

依卡又给了你一个全都怪你的眼神。你摇头，然后爬到顶层台阶，用力砸门。“汤基，你这混蛋，开门。”

有一段寂静，然后你听到轻微的金属碰撞声。“×，怎么是你。”汤基在离门较远的地方咕哝，“等一下，别冻结任何东西。”

过了一会儿，门上有东西在咔咔响。然后门滑开。你、依卡、加卡还有两名壮工一起爬上台阶——尽管你们其他人都停下来瞠目相视，除了依卡，所以只剩她两臂交叉，狠狠地怒视汤基，这才是她应得的。

地板以上，头顶是空的。绿色材料构成地板，隔出来的房间长满了通常的白色晶体，从晶球灰绿色的顶篷上冒了出来。真正让你们停步，张大嘴巴，脑仁疼痛，困惑到无话可说的，是绿色屏障这一边的晶体全都在闪烁，变幻，随机转变状态，一会儿是闪亮的晶体影像，一会儿变得实实在在，周而复始。这些晶体柱的尖端或者中段，有的从地板中穿到外面，就不再有这些变化。凯斯特瑞玛的其他晶体柱全都不是这样。除了发光之外——这个，的确，也表明了它们不是简单的岩石——凯斯特瑞玛通常的晶体柱跟其他石英物质并无区别。不过，在这里……你突然明白了埃勒巴斯特说起的，凯斯特瑞玛能够发挥的作用。凯斯特瑞玛的真相突然那样恐怖地展现在了面前。这个晶体球里面充斥的并不是普通晶体柱，而是潜在的方尖碑。

“我×，怎么这样？”一名壮工感叹。这说出了你们所有人的心声。

房间里到处是汤基的破烂儿：奇怪的工具，画满图形的石板和皮革片，还有屋角的地铺，说明了她近来为什么不常在自己房间过夜。（没有她和霍亚，你最近感觉好孤单，但你并不想对自己承认这个。）她现在正从你面前走开，时不时回头瞪视，显然不喜欢你的到来。“你他妈什么都别碰啊，”她说，“你这么强的原基人碰到这些玩意儿的话，真不知会发生什么。”

依卡翻了个大白眼：“你才是什么都不该碰的人好吧。你根本就没有得到来这里的许可，你自己也知道。行啦，走吧。”

“不走。”汤基蹲在房间正中，一根奇怪的、低矮的柱脚旁边。它看上去像是一根晶体柱，中段被截掉了：你看到那个（闪耀的，不真实的）根部从房顶长出，而那段柱脚就是（同步闪耀）的延伸部分，但两者之间有一段五英尺长的部分，现在完全是空的。柱脚表面切割处平滑如镜——而且切割面始终真实可见，尽管柱体其他部分时隐时现。

一开始，你以为那上面没什么。但汤基看那个柱脚表面的神情如此专注，以至于你也走过去到她身旁。当你弯腰细看，她仰头扫了你一眼，你震惊地察觉，她眼里有份难以掩饰的兴奋。其实真正让你吃惊的不是那表情；你现在对她已经很了解。你震惊的是，这份快意，加上抛去伪装的新相貌，干净的短发，考究的衣服，让她如此明显地变成了长大版本的比诺夫，以至于你很奇怪自己早先竟没能马上看出来。

但这都不重要了。你集中精神看那根柱脚，虽然现场还有其他奇观可看：房间后半有另一根较高的柱脚，上方悬浮着一块一英尺高的微型方尖碑，跟地板一样是翡翠色；另一根柱脚支持着一块扁长石块，也是悬浮；还有一系列线条清晰的方形块，刻在一面墙上，上面是某种装备的奇怪图解；方块下面是一系列面板，每个上面都有指示表盘，测定某种数据，显示的数字你也无力解读。

不过，在那根粗大的柱脚上，有整个房间里最不显眼的东西：六个小小的金属碎片，每个都像针一样细，长度不超过你的拇指。它们不是凯斯特瑞玛古老结构中常见的那种银色金属；这种金属颜色黝黑，隐约有红色锈迹。黑铁。凯斯特瑞玛已经存在这么多年，这些东西居然没有全部被氧化。除非——“这些是你放在这儿的吗？”你问汤基。

她马上就火了：“是的，当然我会闯进死去文明的遗迹里，找到其中最危险的设备，然后往上面扔生锈的金属片！”

“拜托，你别犯混。”尽管你的确有几分罪有应得，你太困惑，顾不上真的烦。“你为什么会觉得，这设备是最危险的一件呢？”

汤基指着那根柱脚倾斜的侧面。你靠近看，眨眨眼睛。这上面不像其他晶体一样光滑；边缘深深地刻着一些符号和文字。文字跟墙上图板一致——哦，它们还在闪烁红光。那颜色看似能浮动起来，就在那材料表面颤动。

“还有这个。”汤基说。她举起一只手，向柱脚表面和金属小片接近。突然，那红色字母跃入空中——这是你能想到的最佳描述了。转瞬间它们就已经被放大，并朝向你，点亮了，跟眼睛方向平齐，显然是在提示某种警告信息。红色是岩浆池的颜色。也是湖水中一切生物死亡殆尽，仅剩有毒藻类时的颜色：这种警告，往往意味着打击马上就将来临。有些东西并不会因时间流逝和文明变迁而更改，你感觉很确信。

（总体来说，你是错的。但就眼前这个特定情形而言，你完全正确。）

每个人都在盯着看。加卡靠近一些，抬起一只手，试着触摸悬浮文字；她的手指穿过了它们。依卡绕着那根柱脚转圈，不由自主被它吸引。“我以前也察觉过这东西，但从没有真正注意过它。那些字跟着我转向呢。”

字其实没动。但你侧身时——的确，在你这样做的同时，那些字母也微微转向，继续正对着你。

汤基不耐烦地缩回自己的手，示意加卡也把手拿开，那些文字变平，缩回柱脚边缘。“不过，这里没有阻隔。通常来说，在死去文明的遗迹里——我是说这个文明的遗迹——任何真正危险的东西都有某种程度的封闭措施。或者有个实体封闭设备，或者就是有证据残留，表明曾经有封闭措施，但是时间长坏掉了。如果他们真心不想让你触碰某种东西，你或者就是碰不到它，或者就是要费尽心机才能碰到。这个呢？只有这么一条警告。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你真的能触碰这些东西吗？”你把手伸向其中一个铁块，这次无视跳出来的警告。汤基那么尖厉地对你喊，以至于你像干了错事的孩子一样，赶紧把手缩了回来。

“我说过了，别他妈的乱碰！你这人什么毛病？”你恨得咬牙，但这次被训斥也是活该，你当妈那么久，不会否认这个。

“你往这儿跑了多长时间了？”依卡蹲在汤基睡觉的地铺旁边问。

汤基在俯首观察那些小铁块，最开始，你以为她没听见依卡的话；她好半天都没回答。脸上那副样子，开始让你厌烦。你现在也不能说，自己对她的了解就能超过当初充当料石生的年代，但你至少知道，她不是那种阴沉着面孔的人。她现在一脸严肃，下巴上肌肉紧绷，突出到完全不是平日样貌，让你感觉是个很坏的兆头。她有某种企图。“一星期了。但我三天前才搬进来。我感觉是。我有点儿搞不清。”她揉揉眼睛。“我最近睡得不多。”

依卡摇摇头，站起来：“好吧，至少你还没有毁灭整个破烂社群。那么，告诉我你的发现吧。”

汤基转身，警惕地看她：“墙边那些控制面板，可以激活并且管理水泵，以及空气流通系统，还有降温过程。但你早就知道那些了。”

“是啊。因为我们还没死。”依卡拍拍手，掸掉从地上沾的灰尘，她缓步走向汤基，那样子既是在思考，也暗藏着威胁意味。她不像大多数桑泽女人那样高大，要比加卡矮足足一英尺。她的危险性不像别人那样明显，但现在，你已经感觉到她的原基力开始准备就绪。她完全准备好了砸烂这地方，或者让随便什么妨碍她的东西冰冻。两名壮工调整姿态，也逼近一点儿，强化她无言的威胁。

“我想知道的，”她继续说，“是你怎样得知那些。”依卡停下来，面向汤基。“早些时候，我们搞清楚那些事，是通过不断尝试和犯错。触摸一种东西，周围变凉，触摸另一个，公共浴池的水变热。但过去一周里，并没有发生任何变化。”

汤基微微叹气：“这些年来，我学会了怎样解读部分符号。只要花足够的时间在这类废墟里，你就会看到同样的东西不断重复出现。”

依卡想了想这个，然后向柱脚边缘的警告文字指点：“那些，说了什么？”

“不知道。我说的是解读，而不是阅读。符号，而不是语言。”汤基走到一块墙面指示板前，指着右上角一个明显的设计元素。那东西并不符合直觉：有点儿绿，像是箭头形，但是弯弯曲曲，大致朝下。“我总是在有水浇灌的花园看到这种符号。我感觉，它应该跟花园得到的光照质量和强度有关。”她看看依卡。“事实是，我知道它是用来调节花园光照强度的。”

依卡下巴微微上挑，仅仅足够让你知道汤基猜对了：“这么说来，这里跟你见过的其他废墟并没有什么两样？其他废墟也有晶体柱，跟这里一样？”

“不。我以前从来没见过凯斯特瑞玛这样的地方。除了——”她瞅了你一眼，只一眼，然后就望向别处。“反正，没有跟凯斯特瑞玛完全一样的地方。”

“支点学院的那东西跟这个完全不同。”你不假思索地说。那件事已经是二十年前，但你还清晰地记得那里的所有细节。那儿有个坑，而凯斯特瑞玛是块巨岩，中间有个洞。如果说两者出自同一种人，为了达到同一种目的，现场并没有任何证据。

“实际上，还挺像的。”汤基回到柱脚前，挥手召唤出警告信息。这次，她指着闪烁的红色文字中的一个符号：一个实心黑圈，周围是白色八角形。你不知道此前自己怎么就没看到，它在鲜红的字符中间还挺醒目的。

“我在支点学院也看到过这个标志，涂画在一些照明灯板上。你当时只顾着往洞里看；我感觉你应该没有注意到。但那之后，我大概去过六处方尖碑制造场所，这符号总是出现在危险的东西旁边。”她郑重地看着你。“有时候，我会在一旁看到死人。”

你不由自主地想到守护者提梅。她不是死后被发现，但还是因此而死，而那天的你，也险些步她后尘。然后你想起身处无门之室的那个瞬间，站在张开血盆大口的深坑旁……跟这些铁块一模一样。

“那接口。”你喃喃说道。那是守护者对它的称呼。“会带来污染。”你感觉到自己颈后一阵刺痛。汤基犀利地看着你。

“可恶，‘某种危险’可以是任何东西。”加卡说，她很烦，你们还站在那里，盯着几块生锈的铁块在看。

“不，这一次，它指的东西非常明确。”汤基瞪得加卡垂下眼帘，这本身就已经让人印象深刻。“这就是它们敌人的标志。”

×，你现在明白了。我×，×，×。

“什么？”依卡问，“邪地啊，你们到底在讲些什么？”

“他们的敌人。”汤基小心翼翼，靠在柱脚边缘，你注意到她的小心，也发觉她是要强调这东西。“他们在打仗，你们难道不懂吗？在临近尾声时，就在他们的文明蒙尘前夜。他们所有的废墟，那个时代遗留下来的一切，全都是防卫性质，旨在求生。跟现在的社群一样——只不过他们拥有更多防卫手段，远不只是石墙。就像这种可恶的巨大的地底晶体球。他们是藏身在这类地方，并且研究他们的敌人，也许制造武器，旨在反击。”她拧身指向上方，示意柱脚的上半部分。它这时正好在闪烁，像方尖碑一样。

“不，”你失神地说。所有人都在看你，你哆嗦了一下。“我是说……”可恶，但你现在已经在说，“那些方尖碑才不是……”你不知道该从何说起，除非告诉他们整个故事，而你并不想全部都说。你不确定是为什么。也许跟安提莫妮试图阻止埃勒巴斯特向你讲出内情时的想法一样：他们还没做好准备。现在你需要讲完这句话，同时又不引来更多追问。“我不觉得它们是防卫性质，也不是某种……武器。”

汤基默然良久：“那么，它们是什么？”

“我不知道。”这也不是假话。你的确无法完全确定。“一种工具吧，或许是。如果用错了会有危险，但初衷并不是杀戮。”

汤基看上去已经做了准备：“我知道埃利亚城遭遇了什么，伊松。”

这是意外一击，的确让你从情感上跌到了谷底。幸运的是，你这辈子都在受训，练习转移意外打击。你说：“方尖碑制造的初衷，并不是被那样使用。那次是意外。”

“你怎么能——”

“因为我跟那鬼东西连接着呢，在它开始熔穿的时候！”你这句话喊得太响，以至于声音在整个房间里回荡，你自己也才吃惊地发觉自己有多愤怒。其中一名壮工倒吸凉气，眼神里发生了某种变化，让你马上想起特雷诺的壮工们，当拉什克下令放你出门时，他们也是用同样的眼光看你。就连依卡看你的样子，也在无声地提示，你正在吓坏本地人，快他妈的给我安静下来。于是你深吸一口气，静下来。

（直到晚些时候你才回想起这段对话中用过的那个词。熔穿。你将奇怪自己为什么这样说，它是什么意思，而且自己也无力回答。）

汤基长出一口气，很小心，这也像是反映了整个房间其他人的意见。“有可能，我的确可能有些先入为主的错误看法。”她说。

依卡一只手抚过头发。这让她的头一时显得特别小，直到头发恢复蓬松。“好吧。我们已经知道，凯斯特瑞玛之前也曾被用作社群。也许有好几次。如果你之前找我问，而不是像个捣蛋孩子一样闯进来，我也会知无不言，因为我跟你一样，也想搞清楚这个地方的真相——”

汤基发出刺耳的狂笑：“你们这帮人啊，没有人一个够聪明，谁也理解不了这个。”

“但你做出这些破事之后，已经让我无法相信你。我不会让自己不信任的人胡作非为，那样可能伤害到我爱的人。所以我要让你彻底远离此处。”

加卡皱眉：“依克，这有点儿太严厉了，不是吗？”

汤基马上紧张起来，被吓得两眼瞪大，一副很受伤的样子：“你不能把我赶走。这个破烂社群里的其他任何人，都完全不懂——”

“我们这个破社群里的随便哪个人，”依卡说，现在，壮工们看她的眼神也开始变得忐忑，因为她几乎是在吼叫，“都不会把我们所有人烧着了，只为研究世界年轻时就已经灭绝的那些人。我觉得，你早晚会干出这么恐怖的事。”

“你们可以监督我来这里！”汤基说。她现在看似很绝望。

依卡上前一步逼近她，紧贴到她脸前，汤基马上安静了。“我宁愿对这个地方一无所知，”依卡说，她现在虽然激动，语调却冷酷又低沉，“也不想冒险毁掉它。你能说同样的话吗？”

汤基也瞪着她，身体显然在颤抖，但什么也没说。答案很明显，不是吗？汤基跟加卡相像，两人都生在领导者之家，家教是让他们优先考虑公众利益，但两人都选择了更为自私的路线。这甚至不是个问题。

这就是后来你回想当时，对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并不意外的原因。

汤基转身，扑向红色警示光，然后就抓了一个铁块在她的拳头里。等你意识到她拿东西，她已经在转身离开。跳向梯口的大门。加卡惊叫；依卡只是站在原地，有些吃惊，但主要是松了一口气；两名壮工困惑地呆看，然后为时已晚地起步追赶汤基。然而片刻之后，汤基惊呼一声，跌跌撞撞停步。一名壮工抓住了她的胳膊，但当汤基号叫时，就又放开了。

你还没有思考，就已经开始行动。某种意义上，汤基是你的人——就像霍亚，就像勒拿，就像埃勒巴斯特，好像失去孩子们之后，你就在无条件收养任何一个能够让你自己产生情感羁绊的人，哪怕只有一瞬间让你动心。你甚至都不喜欢汤基。但当你抓住她的手腕，发现她满手是血，还是觉得腹中一紧。“这到底是——”

汤基看着你：迅速的，动物性的恐慌。然后她身体一颤，再次大叫，你这次险些放手，因为有东西在你拇指下面蠕动。

“可恶，这是什么？”依卡叫道。加卡的手也抓住汤基的胳膊来帮忙，因为汤基慌起来力量很大。你抑制住自己难以解释的、强烈的反感，移开拇指，仍旧握紧汤基的手腕，以便看清。是的。有东西就在她皮肤下面移动。它有时跳跃，有时微微偏转，但总体方向朝上，沿着那里的一条主要血管移动。看大小，应该就是那铁块。

“邪恶的大地啊！”加卡说，快速地向汤基脸上投去担心的一瞥。你勉强抑制住歇斯底里的大笑，加卡只是随口骂人，却意外地接近真相。

“我需要一把刀。”你说。在你自己的耳朵听来，你的声音相当平静。依卡探身过来，看到你们看见的东西，骂了一句。

“噢，我×，可恶，混蛋。”汤基呻吟着，“把它弄出来！把它弄出来，我再也不来这里了。”这是谎话，不过当时，她或许是真心的。

“我可以把它咬出来。”加卡抬头看你。她磨尖的牙齿像剃刀一样锋利。

“不行。”你说，确信那东西肯定会钻进加卡身体里，还做同样的事。割开舌头，可是要比割开胳膊更难。

依卡大叫：“给我刀！”她冲着一名壮工喊，带玻钢刀的那位。刀很锋利，但是小，更像是割绳子用的，而不像武器；用这货杀人，大概需要捅一百万次——除非精确命中要害。就只有这东西可用，你还抓着汤基胳膊，因为她像动物一样乱挣扎，乱喊叫。有人把刀放进你手里，动作拖泥带水，还把刀刃冲着你。感觉像是花了一年，才调好握刀姿势，但你一直盯着汤基棕色皮肤下面那个战栗的，活动的小块。这坏东西要去哪儿？你内心过于恐惧，无暇细想。

但在你准备好小刀，能把它切除之前，它消失了。汤基再次尖叫，声音尖锐，充满恐惧。它钻进了她的肌肉里。

你划了一刀，在她手肘上方切开一道深深的口子，这本来应该在它前方。汤基呻吟着说：“更深些！我能感觉到它。”

再深就要割到骨头了，但你咬紧牙关，还是割深了些。现在到处是血。你无视汤基的喘息和呼痛声，试着摸索那东西——尽管你内心里也暗自害怕，怕它接下来会钻进你的肌肉里。

“动脉里。”汤基喘息着说。她在哆嗦，每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像他妈的高速路通往——隐知——啊！我×！”她捶打自己的二头肌。现在，它的位置已经比你预料的更高。进入更粗的血管之后，移动速度加快了。

隐知。你瞪了汤基一会儿，意识到她想说的是隐知盘，这让你心惊胆寒。依卡从你背后伸过手来，握住汤基的那只胳膊，就在肩部三角肌以下，用力捏紧。她看看你，但你知道现在只有一件事可做了。靠那把袖珍小刀你是做不了的……但你还有其他武器。

“把她的胳膊伸开。”你不等着看加卡和依卡有没有照办，就抓住了汤基的肩膀。你想到的是埃勒巴斯特的招数——一个小小的，精细的，区域化的聚力螺旋，就像他用来杀灭煮水虫的那种。这次，你将用它来刺穿汤基的胳膊，冻结那个小铁块。希望能成功。就在你展开意识，闭上眼睛来集中精神时，却又发生了变化。

你已经深入她的体热中，寻找那铁块的金属结构，试图将它的金属材料，跟汤基血液中的铁质区分开来，然后——是的。那种来自魔力的银色闪光的确存在。

你没有预料到这个，出现在她细胞的胶质泡状物质之间。汤基并不像埃勒巴斯特那样，正在变成石头，你也从未在其他任何活物体内感知到魔力。但在这儿，汤基体内这里，却有一个持续闪光的东西，银色光泽，细如丝线，从她脚下升起——来自哪儿？并不重要——但终点是那铁块。难怪那东西跑那么快，原来它是有其他东西充当动力来源。利用这个动力源，它伸展出自己的触须，拉扯汤基的肌肉，拖动自己向前。这就是让她疼痛的原因——因为它触及的每个细胞都会像烧伤一样战栗，然后死去。那触须也会在每次接触后变长，那该死的东西，在钻过她身体的过程中还在生长，用某种不可知的方式，以她的身体为食。有一根导向触须向前摸索，一直指向汤基的隐知盘，你本能地知道，如果让它到达那里，结局一定很糟。

你试图抓住那条根源线，考虑截断它，或者去除它的力量，但，

哦，

不

那里有仇恨，还有

我们都是身不由己

还有愤怒，以及

啊，你好，我的小敌人

“嘿！”加卡的声音在你耳中震响，她在喊叫，“可恶，你醒醒！”你摆脱那团迷雾，之前都不知道自己陷入了恍惚。好吧。你要远离那根接地线，以免再遭遇到驱动那东西的力量。刚才那一瞬间的接触却是值得的，因为现在你知道该怎样去做了。

你想象剪刀，无比锋利，两刃都是闪耀的银色。剪断导引。剪断那些触须，否则它们还会再长。剪除那污染，抢在它更深入汤基身体之前。你这样做的时候想着汤基，想要救她的命。但汤基在你眼里不是汤基，只是一堆颗粒和材质。你切了下去。

这不是你的错。我知道你永远都不会相信，但……这真的不是你的错。

然后，等你没法儿让隐知盘放松，调整感知系统变成宏观视角，你发现自己浑身——真的浑身都是血，你很吃惊。你不是很明白汤基为什么在地上，不停喘息，她身边那片血泊在蔓延，加卡正在朝一名壮工吼叫，要他的腰带，马上，马上。你感觉到那铁块在附近抖动，吓得一激灵，因为你现在知道那些东西有何种企图，而且也确定它们极为邪恶。当你转头看那铁块，却困惑不解，因为只看到平整的棕色皮肤，上面粘着血迹，还有一片熟悉的衣料。然后你感觉到抽搐一样的动作，你的手开始感应到重量。然后。然后，好吧。你手里拿着汤基被截掉的胳膊。

你掉落了它。更像是把它丢开，惊吓中力气还挺大。它掉落在地上，正好在依卡和两名壮工身后，他们正集中在汤基身旁，做些什么，也许是努力救她的命，你甚至无法抱头哀恸，因为现在你看到，汤基胳膊上的切面是个完美的，微微倾斜的断口，仍在流血和抽搐，因为你刚刚把它切断，但等等，不对，这并不是唯一的原因。

从骨头附近的一个小洞里，你看到有东西扭动着钻出来。那个洞是被切断的动脉。那个东西就是那铁块，它掉落在翠绿色地板上，然后就躺在血泊里，仿佛只是一块无害的金属。

你好，小敌人。

插曲

有些事，你不会见证它的发生，但会影响你的余生。想象它。想象我。你知道我是什么，你以为知道，不管是你理性思维的头脑，还是你身上动物性、本能性的部分。你看到一个石头身体的男孩，身上有血肉，尽管你从未相信过我是人类，却的确一直都把我当成孩子。你现在还这样想，尽管埃勒巴斯特早已告诉你真相——说明我早在你们的语言出现之前，就已经不再是孩子。也许我从来都不曾是孩童。但听说这件事，跟相信它，完全不是一回事。

你应该把我想象成我在自己同类里面真正所是的样子：年迈，而且强大，极具震慑力。一个传奇。一名巨怪。

你应该想象——凯斯特瑞玛就是一个蛋。这个蛋周围有众多败类，就躲在周围的石头里。对下贱的食腐动物而言，蛋是一个诱人的目标，如果无人守护，也很容易被吞食。这颗，就在被吞食的过程中，尽管凯斯特瑞玛的人们几乎没有察觉。（我觉得，只有依卡是例外，但即便是她，也只是起了疑心。）如此缓慢的吞食节奏，不会被你的同类察觉。我们这类人行动可以很慢。但等到吞食完成，结果同样致命。

有东西让这些食腐动物停顿下来，露出牙齿，但并未咬下去。这里还有另一个老迈强大的食岩人：被你们称为安提莫妮的那个。她对守护这颗蛋并无兴趣，但如果她选择插手，就有这个能力。她也会插手，如果那些家伙想要染指她的埃勒巴斯特。其他人明白这个，也在警惕着她。他们不应该多此一虑。

我才是他们应该害怕的人。

我离开你的第一天，就消灭了他们中的三个。就在你站在那里，跟依卡分享一支老叶烟的同时，我撕裂了依卡的食岩人，那个红头发怪物，她称之为拉斯特，而你称作红发女。这肮脏的寄生虫，潜藏行踪，只为窃取，而从不付出代价。我们本不应该如此堕落。然后我解决了那两个一直追踪埃勒巴斯特的人，他们指望着等安提莫妮分神，就冲上去动手——这并不是因为安提莫妮需要帮助，请注意，只是因为我们种族无法容忍这种程度的愚蠢。我解决它们，是为了全体同族的利益。

（他们并不是真的死了，如果你在担心这个的话。我们是死不了的。再过一万年，或者一百万年，我把他们打碎成的原子就会重组，恢复自身。这么长的时间，足够让他们反思自己的愚蠢，下次表现更好一些。）

最初的杀戮让很多其他人逃离；食腐者内心都是懦夫。不过，他们并没有走远。在逗留附近的人中，有几个尝试跟我谈条件。足够各取所需，他们说。哪怕只有一个有那份潜力……但我发现这些人有的在观察你，而不是埃勒巴斯特。

他们向我忏悔，而我跟他们绕圈子，装作可能宽宏大量的样子。他们说起另外一个老家伙——那人我认识，很久以前冲突过。他也有个愿景，适用于我们种族，跟我的不一样。他听说过你，我的伊松，而且如果他能够，会愿意杀死你。因为你想要完成埃勒巴斯特开始的那件事。有我在，他无法对你动手……但他的确能够误导你毁掉自己。他甚至还从北方找了些贪婪的人类盟友，来帮他这样做。

啊，我们这场荒谬的战争。我们那么容易就能利用你们人类。即便是你，我的伊松，我的宝贝，我的傀儡。我希望，将来总有一天，你会原谅我。

第十四章

你们收到邀请

六个月了，每天活在一成不变的白光照耀下，活在魔力驱动的古老逃生壳里。最初几天过去之后，你就开始在感觉累的时候用布裹住眼睛，制造自己的昼夜循环。效果还行。

汤基的胳膊撑过了接合，尽管她一度出现严重感染，勒拿的简单抗生素貌似无力阻止。她还是活了下来，尽管等到高烧退去，青黑色的感染线条消失，她的手指也失去了一些精细动作能力，有时候，她的整只胳膊都会有幻痛和麻木。勒拿觉得这些症状会是永久性的。汤基有时候会因此说些污言秽语，每当你发现她又在钻取岩石样本，或做其他事，却迫使她去跟创新者职阶的头儿们一起开会。每次她说得太过分，叫你“砍胳膊凶手”之类，你就会提醒她：首先，放一块邪恶大地的化身爬进身体里，是她自找的麻烦；其次，依卡到现在还没杀掉她，完全是因为你，所以她或许应该考虑下闭嘴。她会听，但有时还会在这件事情上犯混。安宁洲啊，没什么事物会真的改变。

然而，但是……有时候还真有事情会变。

勒拿原谅了你身为怪物的本质。其实也不完全是。你和他还是无法放松地谈起特雷诺。但毕竟，他听到了你跟依卡的激烈争吵，贯穿他给汤基胳膊做手术的全过程，这对他来说有些意义。依卡想让汤基躺在手术台上等死算了。你为了她的生命抗争，并且获胜。勒拿现在知道，你不止能够带来死亡。你不确定自己是否同意这样的评估，但是，把旧日友谊抢救回来一些，毕竟也是一份解脱。

加卡开始追求汤基。汤基起初的反应并不是很好。她一开始主要是感到困惑，当对方送来死动物和图书作为礼物，伴着一句貌似太随意的“给她的大脑壳一点儿可以咀嚼的东西”和一个挤眼的表情。最后只能由你来给汤基解释说，加卡已经打定主意，不知道这个大块头女人到底有怎样扭曲的价值观，才会看上这位此前失去社群的测地学家，尽管对方的社交能力约等于石头一块，却成了她眼里最值得追求的对象。然后汤基主要是觉得烦，抱怨这件事“分神”，只是“对暂时欢愉的庸俗追求”，以及这会“导致肉身注意力偏移”。你多数时候都置若罔闻。

最终搞定这件事的，是那些书。加卡选书的标准，似乎是书脊上多音节词的数量，但你的确有几次回家，都发现汤基在忘我地读那些书。最终有一次，你回家时看到汤基门帘闭合，汤基本人正在跟加卡进行某些忘我活动，至少那边传来的声音是这样。你本来以为，她胳膊伤那么重，应该做不了太夸张的事。但是，哼！

也许就是这个，让汤基对凯斯特瑞玛有了新的归属感，导致她更愿意在依卡面前证明自己的价值。（也或许只是出于骄傲。依卡有一次说，汤基对社群的贡献还不如最勤劳的壮工，那次可把她气坏了。）

不管出于什么原因，汤基还是给委员会带来一个新的预测模型，这是她自己编制的：除非凯斯特瑞玛找到一个动物蛋白质的稳定来源，否则一年以内，就会有一些社群成员显示出营养缺乏症状。“这个会从多肉笨瓜们开始。”她对你们所有人说，“健忘、疲乏，这类小事。但其实是一种贫血症。如果一直持续，结果就是失智症和神经系统损伤。剩下的你们可以想象了。”

有很多讲经人故事，都涉及没有肉的社群可能发生的问题。这会让人们变虚弱，出现妄想狂症状，社群变得易受攻击。避免这种结果的唯一选择，汤基解释说，就是吃人。种植更多豆类作物的方法根本就不够用。

这报告内容倒是有用，但没有人真心想听，依卡也没有因为汤基说出这些而改善对她的印象。你在会后感谢了汤基，因为没有其他人表示过。她略有些得意地回答说：“好吧，要是我们开始相杀相食，我就无法继续研究，所以……”

你把原基人小孩的课程推给了特梅尔，社群里另一位成年原基人。孩子们抱怨说，他教的不是很好——没有你那份精准，尽管他对大家要求比较宽松，但他们学到的也不像以前那样多。（有人欣赏就是好，哪怕是事后。）你的确开始教卡特，作为备用人选，在他问你怎样砍掉了汤基的胳膊之后。你怀疑他永远都理解不了魔法，怕也是无法移动方尖碑，但他至少有一戒水平，你想看看能否把他培养到两戒或三戒水准。就想试试。看来，更高水平的教学不会拖累你向埃勒巴斯特学习——或者说至少巴斯特没有抱怨这件事。你还是坚持教，因为你喜欢教授技艺的感觉。

（你还向依卡提议交换技能，因为她没有显示出任何参加课程的兴趣。你想知道她是怎样做到她那些事的。“不行哦。”依卡说，然后向你挤眼睛，那样子不完全像是开玩笑。“我得留两手，免得你哪天把我冻死了。”）

一个完全由自愿者组成的贸易使团前往北方，试图到达泰特黑社群。他们没再回来。依卡否决了所有未来尝试，你也没有反对这个决定。消失的那群人里，有以前跟你学原基力的一名学生。

不过除了食品供应问题之外，凯斯特瑞玛在那六个月里可谓一片繁荣。有个女人未经许可怀孕，这是件大事，婴儿会持续几年无力对社群做出任何贡献，而且在灾季，没有一个社群能容纳太多无用人口。依卡决定，那女人家里的两对已婚夫妇不会得到任何额外份额，直到某些老弱病残去世，给未经许可诞生的小孩空出位置。你为此又跟依卡吵了一架，因为你完全知道，当她随口告诉那女人，“应该不会等太久”，她指的是埃勒巴斯特。依卡完全不觉得惭愧：她的确是指埃勒巴斯特，而且希望他早点儿死，因为婴儿到将来至少还有些价值。

这场争执带来了两个好结果：每个人都对你们更加信赖，因为看到你们在平台上扯着嗓子喊叫，却没带来一丝地震；而且繁育者决定为他们新生的婴儿发声，以便平息这场争端。基于胎儿血统较好，他们决定将自己的一个出生配额转让给这个家庭，条件是孩子出生后如果条件完美，就必须加入他们的职阶。他们说，这并不是什么可怕的代价，在有生育能力的年份持续为社群和职阶贡献小孩，以此来换取自己出生的资格。那位准妈妈同意了。

依卡还没有把蛋白质情况通报给全社群，这是当然，否则，繁育者们也不会替任何人说话。（汤基自己猜出了这些，当然如此。）依卡也不想告诉任何人，直到这问题再没有任何其他解决方法。你和其他参谋组成员不甘心地表示同意。现在还有一年时间。但因为依卡的沉默，几天后有个男性繁育者来找过你，当时你把汤基接回家，刚休养了几天。那位繁育者长有灰吹发型，肩膀强壮，野梅子一样的眼睛，得知你曾生过三个健康婴儿，全都是强大的原基人，他显示出了强烈的兴趣。他拍你马屁，说你多高多壮，你在赶路期间只有少量定食，却坚持数月之久，并暗示你才仅仅四十三岁。这真的让你笑出了声。你感觉自己老迈得像这颗星球，而这个帅气的傻瓜呢，却以为你还有兴趣再生一个小孩。

你用一个微笑拒绝了他隐晦的建议，但这感觉……好奇怪，跟他进行这样的对话。熟悉又烦人。那位繁育者走后，你想起考伦达姆，随之吵醒了汤基，因为你丢了个杯子到墙上，还扯着喉咙大叫。然后你去找埃勒巴斯特，又上一次课，这次真的完全无用，因为你一直就是站在他面前，完全安静地站着，气得浑身发抖。这样持续五分钟之后，他疲惫地说：“不管你他妈的在烦些什么，都得自己解决了。我已经无力劝阻你。”

你恨他不再那样不可战胜。也恨他不肯恨你。

那六个月里，埃勒巴斯特又遭受过一次严重感染。他能活命，全靠自己故意把两腿剩余的部分石化。这次自行实施的手术让他的身体如此疲乏，以至于他少有的那些清醒时段缩减至每次仅有半小时，期间夹杂着长时间的恍惚和不安稳的睡眠。他那么弱，醒着的时候，你也要很费力才能听到他讲话。尽管，谢天谢地，他在几周后有所好转。你现在取得一些进步，能轻易连接到新近到达的黄玉碑，也开始理解他做了什么，才把尖晶石碑变成了宝剑形的武器放在身边。（方尖碑是传送通道。你可以在它们中间飞行，跟它们一起飞行，魔力就会运使开来。抗拒者死，但如果能用足够精细的方式与之共鸣，可以开启众多可能。）

相对于连接众多方尖碑，这还差很远，你也知道自己学习得不够快。埃勒巴斯特已经没力气骂你行动迟缓，但他也无须责骂。眼见他日渐憔悴，才是促使你一天天推动方尖碑，即便是头痛、恶心，也一次次扑入水色光芒中的动力，尽管你最想做的，其实就是找个地方蜷起来大哭一场。看他太让你伤心，于是你强打精神，更努力地要成为他。

这些倒也有一个好处：你现在有了生活目标。可喜可贺。

你曾有一次靠在勒拿肩上哭泣。他揉搓你的背，小心翼翼提出，你并不需要独自悲哀。这是求婚，但只是出于善意，而不是激情，于是你无视它，而且也没有感到惭愧。暂时就这样。

局面就这样实现了某种平衡。这并不是休息，也不是挣扎。你活了下来。在第五季。在这一次第五季，这本身就是一种胜利。

然后，霍亚回来了。

他回来那天，有悲哀，还有蕾丝花边。悲哀是因为更多猎人丧命。当时他们正在带回近期少见的猎物——一头熊，它显然太瘦，已经无法安全冬眠，它在绝望中攻击人类，很容易被射杀——然后打猎队伍又遭到其他势力的攻击。一波弓弩齐射之后，有三名猎人丧生。另外两名幸存的猎人没看到攻击者；投射武器像是从四面八方同时飞来。他们明智地选择了逃走，尽管一小时后又折返回去，希望能带回同伴的尸体，还有那只宝贵的猎物。神奇的是，攻击他们的人没有带走任何东西——但留了一件东西在死者那里：一根插在地上的棍子，有人在上面缠了一块破旧肮脏的布条。布条系得很紧，中间夹了一样东西。

你走进依卡的会议室，正好赶上她开始割开那布条的死结，尽管卡特站在她身旁，紧张地说着：“这样做一点儿都不安全，你完全不知道——”

“我不在乎。”依卡咕哝说，集中精力在那死结上。她其实很小心，避免了最厚的地方，那里显然有什么东西；你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它鼓囊囊的看似很轻。房间要比平时更拥挤，因为一名猎人也在场，身上沾着灰尘、血迹，看似铁了心地要知道她的同伴因何而死。你进来时，依卡抬头瞅了你一眼，但随后就接着忙活。“要是有东西炸在我脸上，卡兹，你就是新首领。”她说。

这让卡特涨红了脸，闭上了嘴，让她得以心无旁骛地弄开了布扣。那层叠的布头碎片曾是白色蕾丝，如果你没猜错的话，其质量很好，会让生前的太婆抱怨自己贫穷的那种。等到布条断裂开来，中间是一小块团起来的皮革。这是张便条。

欢迎加入雷纳尼斯，上面用炭黑写道。

加卡在骂人。你坐在一条长沙发上，因为这里比地板强，你总需要坐在某个地方。卡特看上去一脸的难以置信。“雷纳尼斯在赤道地区。”他说。因此它应该已经被毁灭了；跟你的反应一样，上次埃勒巴斯特说起时。

“也许不是雷纳尼斯本城。”依卡说，她还在检查那块皮革，把它翻转过来，用刀刃刮那些炭黑，就好像在检查它们的真实性一样。“或许是来自那座城市的一帮幸存者，现在没有社群，几乎就是流寇，以家乡城市自称。或者就是些仰慕赤道区生活的人，趁机假冒这个名字，体会在那座城被烧之前无法拥有的东西。”

“都一样。”加卡打断她，“不管他们来自哪里，现在都是威胁。我们要怎样对付它？”

他们深入猜想，互相争论，所有人都有些慌。你并没有真的打算那样做，不知不觉就倚靠在依卡会议室的墙上。背后就是她居室被掏挖出来的那根晶体柱。背后就是晶体球的表皮，晶体柱扎根的地方。这不是一根方尖碑。甚至连控制室里闪光的那些晶体柱，也没有那种蕴含力量的感觉；即便是处在方尖碑那样的不真实状态里，那是它们跟真正方尖碑唯一的共同之处。

但你还是记起了埃勒巴斯特很久以前跟你说过的另外一件事，在一个榴石色的下午，一个如今已经变成废墟的海岸社群。埃勒巴斯特低声说起各种阴谋，窥视者，没有任何地方安全。你是说有人能借助墙体听到我们说话？透过石头本身？你记得自己当时曾经问他。曾经一度，你感觉他做的那些事都是奇迹。

而现在你已经有九戒功力，埃勒巴斯特说的。现在你知道，奇迹仅仅来自努力，来自感知，也可能来自些魔力。凯斯特瑞玛存在的位置，周围是古老的沉积岩，其间穿插着久远时代死去的森林变成的黑碳，整体险险平衡在古老断层线交错的区域，那些断层近乎完全愈合。这晶体球存在了足够久，不管它在岩层中的位置有多尴尬，其外层已经跟本地矿物完全融合。这让你很容易将感知力推延到凯斯特瑞玛之外，沿着逐渐变细的石脉扩散。这跟扩展你的聚力螺旋不是一回事；聚力螺旋只是你的法力，而这个是你本身。这更难。但你，你本身，能感觉到自己的法力无法触及的地带，所以——

“嘿，你醒醒。”加卡说着，推你肩膀，你一下子醒来，瞪着她。

依卡在叫苦：“加尔，记得提醒我，哪天跟你讲讲有人打断高阶原基人施法时，通常会有何种后果。我是说，你大概也能猜到，但还请提醒我多讲讲恐怖细节，也许这样能对你起一点儿切实的震慑效果。”

“她就那样干坐着。”加卡靠着椅背，看上去很不满，“你们其他人就顾着干看她。”

“我在尝试听取北方的声音。”你恨恨地说。他们看你的样子，就好像你疯了一样。邪恶的大地，要是这儿再有一个学院训练过的人就好了。尽管话说回来，除了高手，也没人能懂这些。

勒拿小心翼翼地说：“听取……大地的声音？你的意思……是不是隐知？”

这些东西用语言描述实在太难。你揉揉眼睛。“不是的。我是说真的听。震动。所有声音都是震动，我是说，但是有的……”他们的表情显得更加困惑。看来你只能继续补充背景了。“抗震网络依然存在。”你说，“埃勒巴斯特是对的。如果我尝试，也能隐知到它，一片宁静区，而赤道的其他地区已经是水深火热。有某些人正在维护他们，雷纳尼斯周围的站点维护员，他们还活着，所以——”

“所以这事真的是那些人做的。”卡特说，听起来很担心，“真有一个赤道城市决定劝服我们。”

“赤道人才不会劝服。”依卡说。她讲话时下巴紧绷，盯着手里那块皮革。“他们是旧桑泽，或者说它剩余的部分。当桑泽人哪天想要得到什么，一贯都是明抢的。”

一阵紧张的沉默后，他们又开始小声议论，越说越恐慌。太多空话。你叹口气，揉揉太阳穴，希望能独自一人，再次尝试静听。或者……

你眨眨眼。或者。你开始隐知黄玉碑的潜能，它就浮在凯斯特瑞玛-上城的天空中，过去六个月一直都在那儿，半隐于灰云后面。邪恶的大地啊。埃勒巴斯特并不是单纯隐知半个大陆；他在用尖晶石碑帮忙做到这件事。你以前甚至没曾想过利用方尖碑扩展自己的感知范围，但他用起来，却像呼吸一样自然。

“谁都别碰我。”你小声说，“谁都别跟我说话。”你没有等着看大家有没有明白，就扑入了那座方尖碑里。

（因为，好吧，你的确有几分渴望这样做。已经有连续几个月梦到向上涌升的水流和源源不断的力量。你只是人类，不管他们对你的同类如何说三道四。对人类而言，强大的感觉总是让人心醉。）

然后你就进入了黄玉碑，通过它，将你的感知延伸到全世界。不必潜入地底，因为黄玉碑就在天上，它本身就是天空；它存在的状态已经超过固体的限制，所以你也有能力超越；你也变成了天空。你在火山灰的云层里飘荡，看到安宁洲在自己身下延展，大地高低不平，时而可见垂死的森林和丝缕般的道路，第五季绵延多时之后，一切都笼罩着一层灰色。大陆看似如此渺小，你心里想，我只要一眨眼工夫，就能跑到赤道区，但这个想法让你有些害怕。你不知道为什么。你努力不去想——从开始为这种力量感到兴奋，到运用它来毁灭世界，中间有多大距离呢？（埃勒巴斯特有没有过这种感觉，当他……？）但你已经投身其中，你已经连接方尖碑，感应完全没问题。你还是向北疾行。

然后你踉跄着停住。因为有个比赤道靠近很多的东西吸引了你的注意力。那景象太惊人，以至于你跟黄玉碑的连接马上出现了偏转，而且你的确非常幸运。有个玻璃碎裂一样的瞬间，你感觉到方尖碑强大力量惊心动魄的一面，知道你还活着的唯一原因，就是幸而及时发生的共鸣，以及早已死去的方尖碑设计者显然对你这样的失误早有准备，然后你就在喘息，回到自己的身体里，还没完全想起辞令的意义，就开始了喋喋不休。

“营地，火堆。”你说，一面喘息着。勒拿走过来，蹲在你面前，握住你的手，检查你的脉搏；你无视他。这事很重要。“盆地。”

依卡马上就明白了，坐直身体，咬紧牙关。加卡也是；她一点儿都不蠢，要不然汤基不可能跟她好上。她咒骂着。勒拿皱眉，卡特看你们所有人，越来越困惑：“刚才这话，真的有什么意义吗？”

这笨蛋。“一支军队。”你恢复了些，没好气地说。但现在说话好难。“那……那儿有一支……该死的军队。就在盆地森林。我可以隐知到他们的营火。”

“多少人？”依卡已经在起身站立，从架上取下一把长刀，束在大腿旁边。加卡也起来，走到依卡房间门口，拉开门帘。你听到她大声叫埃斯尼，壮工的首领。壮工们有时负责侦察，也会协助猎人，但在这种情况下，他们的主要任务，就是负责整个社群的防卫。

你在方尖碑内部时，并不能数清所有出现在意识中的小红点，但你试着估算。“也许一百个？”不过，那是营火的数量。每个火堆旁能有多少人呢？你猜是六七个。不是很大一支军队，在通常情况下。任何一个像样的方镇长官，都能在短时间内集结十倍于此的兵力。不过在灾季里，对一个像凯斯特瑞玛这样的小社群而言——这里的人口总量也没比敌人数量多很多——一支五六百人的军队，已经是非常严重的威胁。

“泰特黑。”卡特叹息着说，坐倒在位子上。他的脸色变得比平时更苍白。不过你懂了他的意思。六个月前，那些被穿透的尸体立在林中盆地里。泰特黑社群就在盆地彼岸，接近河口，那条河弯弯曲曲流过凯斯特瑞玛的领地，最终注入南中纬地区最大的湖泊之一。你们已经几个月没听到泰特黑的任何消息，而在那次警告后派出的使团也一去不回。这支军队一定是在那个时间前后袭击了泰特黑，在那里驻扎了一段时期，派出探子标示势力范围。补充给养，制造军备，治疗伤者，也许送了些战利品回雷纳尼斯。现在他们已经消化了泰特黑，再次开始行军。

而且出于某种原因，他们知道凯斯特瑞玛在这儿。他们在打招呼。

依卡去了外面，跟加卡一起喊，几分钟内，就有人摇响地震警报，召唤各户家长去平顶台集合。你从未听过凯斯特瑞玛的地震警报——这社群，可有好多原基人——那声音比你预料的更难听，低沉，有节奏，嗡嗡响。你知道为什么，在一个到处是晶体建筑的地方，敲钟绝对不是好主意。但是，难听就是难听。你和勒拿还有其他人一起，跟着依卡走过一道绳梯，转过两个巨大晶体柱。她紧闭双唇，一脸严峻。等她到达平顶台，上面已经有一小群人；等她叫嚷着让人别再吹那可恶的警报，警报声也真正停止时，那根截断的晶体柱上开始拥挤到危险的程度，到处是咕哝着的，焦急的人们。周围的确有护栏，但还是危险。加卡向着埃斯尼喊，埃斯尼又向人群里的壮工们喊，于是他们笨拙地行动起来，免得在讨论即将来临的大悲剧之前，再发生其他不相干的悲剧，让大家分心。

等到依卡举手示意大家注意，所有人都马上安静下来。“说下情况。”她开口说，然后短短几句，就把背景交代得一清二楚。

你尊重她毫无隐瞒的做法。你也尊重凯斯特瑞玛的人，他们除了警觉地惊呼，小声议论之外，并没有任何异常举动，也没有惊慌。但话说回来，他们都是忠实可靠的社群成员，而惊慌，在安宁洲一直都是被鄙弃的做法。讲经人的故事里有好多严厉的警告，说那些无法控制恐惧的人造成的恶果，很少有社群会给这样的人授予社群名，除非他们特别富有，特别有影响力，可以推动这种事。一旦灾季蔓延，这种事往往会自动解决。

“雷纳尼斯是个很大的城市。”有个女人开口说，当时依卡刚讲完，“规模只有尤迈尼斯的一半，但还是有几百万人。我们能打赢那种对手吗？”

“现在是第五季。”加卡说，抢在依卡能回答之前。依卡狠狠瞪了她一眼，但加卡耸肩表示不在乎。“我们别无选择。”

“我们可以，因为凯斯特瑞玛的建筑特色。”依卡补充说，同时丢给加卡最后一个让她闭嘴的眼神。“他们不可能从背后偷袭我们。如果迫不得已，我们可以封堵隧道；然后就没人可以下到这里。我们可以拖垮对手。”

但不是拖到永远。考虑到社群需要打猎和贸易来补充物资储备以及水培园地。你尊重依卡不说这件事的决定。人群中有些响动，这次是略显释然。

“我们有没有时间派使者去南方，联络我们的盟友社群呢？”勒拿问。你可以感觉到他试图绕过补给问题。“它们有没有可能愿意帮助我们？”

依卡对最后一个问题嗤之以鼻。好多其他人也这样做了，有些向勒拿投去表示同情的眼神。这是第五季。但是——“贸易倒有可能。我们或许能增加些重要物资、药物，为围困做更好的准备。如果是一小队人，要几天才能穿过森林盆地；要是人多，可能得花几个星期。如果他们急行军，能快一些，但在陌生的土地上，那样做愚蠢又危险。我们知道，他们的巡逻队已经在我们的土地上，但是……”她瞅了你一眼，“其他人距离有多近？”

你猝不及防，但你知道她想要什么结果。“他们大多数人都在以前挂尸体的位置附近。”那是森林盆地的中段。

“他们可能只要几天时间就能到达此地。”有人说，声音紧张尖厉，很多人闻声也开始窃窃私语。他们变得更吵闹。依卡再次抬起双手，但这次，只有一部分集合起来的人安静；其他人还在猜想，算计，你看到有几个人离开，走向绳桥，显然有他们自己的打算，不想再听依卡调遣。这不是混乱，也不完全是慌张，但空气中弥漫着足够的恐惧，让人隐约有种苦涩的感觉。你站起来，想要跟依卡一起走到人群中央，想要跟她一起呼吁大家安静。

但你停下脚步，因为有人站到了你要走向的位置。

它给人的感觉不像安提莫妮，或者红发女，或者其他食岩人，你在社群周围时不时瞥见的那些。那些，不管出于什么原因，都不喜欢别人看到它们移动；你偶尔能看到身形一闪，然后那座雕像就会出现，看着你，就像那个位置一直有一座陌生人的雕像，由很久以前的某人刻成。

这个食岩人在转身。它一直转身，让所有人都看到并且听到它转身，看着周围，直到你们终于意识到它的存在，它的灰色花岗石皮肤，它光滑平整的头发，眼部略微更加细致的线条。细心雕刻出的下巴，长短合宜，躯干刻工高妙，是男子肌肉发达的裸体模样，而不是模仿衣服，像大多数食岩人那样。这个家伙，显然想让大家把他看作男性，太好了，是个男的㖿。他全身灰色，这是你见过的第一个，完全像是雕像的食岩人……只不过他会移动，而且一直在动，所有人都吃惊地安静了下来。他也在观察你们所有人，嘴唇上挂着一丝浅笑。他手里握着某件东西。

你盯着那灰色食岩人转身，随着你的头脑辨认出他手里那怪模怪样、血淋淋的东西，近期的经历让你突然意识到，那是一只胳膊。是只小胳膊。这只小胳膊还包裹在熟悉的衣服里，那是你上辈子在路上买到的一件外套。在那只手里，沾着殷红血迹，白得不像人类的皮肤很是熟悉，那胳膊的太小也很熟悉，甚至在那血肉模糊的一端，破碎的骨头也是透明如玻璃，有精致的切面，完全不是骨头。

霍亚那是霍亚那是霍亚的胳膊。

“我带来一个信物。”灰色的食岩人说。他的声音还挺动听，男高音。他的嘴巴没有动，词句是从胸腔里回响出来的。这个，至少感觉正常，在你当前还能感觉到的正常范围内，当你低头看那个血淋淋的，灾难一样的胳膊。

依卡稍后做出了反应，也许她刚刚也被震慑住了：“谁派你来的？”

他转身面向她。“雷纳尼斯。”再转身，眼睛逐个掠过人群中的一张张面孔，就像人类想要建立情感联系，让别人接纳自己观点时会做的那样。他的眼睛在你身上掠过，就像你不存在。“我们对诸位并无恶意。”

你瞪着他手里霍亚的胳膊。

依卡也有疑心：“那么，驻扎在我们门口的军队是……”

转身，他也无视卡特。“我们有足够的食物。强大的城墙。都可以属于你们，如果诸位加入我们的社群。”

“也许我们喜欢有自己的社群。”依卡说。

转身。他的视线落在加卡身上，后者眨眼。“你们现在没有肉食，而且你们的领地已经被猎捕一空。一年之内，你们就会开始互相吞食。”

好吧，这个的确让众人议论纷纷。依卡闭上眼睛待了一会儿，纯粹的挫败感。加卡愤怒地环顾周围，就像在纳闷儿是谁背叛了你们。

卡特说：“我们所有人都能被接纳到你们的社群吗？我们的职阶都不用变更吗？”

勒拿紧张地开口说：“卡特，我不觉得你这个问题有什么必要——”

卡特的眼神像鞭子一样甩向勒拿：“我们打不赢一座赤道城市。”

“但那还是一个愚蠢的问题。”依卡说。她的声音带有一份欺骗性的温和，但在你脑子里，还没被那只胳膊吓傻的部分，你注意到她之前都从未支持过勒拿的意见。你一直以来的印象，就是她不太喜欢这个人，而且反感是相互的——勒拿觉得她太冷酷，她觉得勒拿心太软。这个变化值得注意。“如果我是这帮人，我会说谎，把大家都带往北方，然后把我们推进一个无社群的缓冲棚户区，在某个酸性地泉和岩浆湖之间。赤道社群以前也干过这样的事情，尤其是在他们需要体力劳动者的时候。我们为什么要相信这次会有所不同呢？”

灰色食岩人倾斜着头。这个，加上他嘴角若有似无的笑，感觉特别像是人类的态度——这表情像在说，哦，你好萌啊。“我们不需要说谎。”他让这句听起来语调亲和的话在空气中回荡恰好长度的时间。哦，他真是擅长这个。你看到人们面面相觑，听到他们不安地挪动脚步；你感觉到那份紧张的沉默，因为依卡对这句话无法反驳。因为这是真的。

然后他放下了另一只靴子：“但我们用不着原基人。”

寂静。震惊之下的寂静。依卡打破僵局，快速骂了句：“地下的魔火啊。”卡特看着别处。勒拿两眼瞪大，明白了那个食岩人刚刚做了什么。

“霍亚在哪里？”你在寂静中问。你现在只能想到这个。

那个食岩人的眼神滑向你。脸部的其他部分并没有转过来。对普通食岩人来说，这是普通的肢体语言，但对这个食岩人来说，这反应还挺特别。“死了。”他说，“在带我们来这里之后。”

“你撒谎。”你甚至没察觉自己已经生气。你没有思考过自己将要做的事。你只是做出了反应，像达玛亚在熔炉中，像茜奈特在海滩上。你全身都变成晶体，磨尖砥砺，你的意识收窄到剃刀刃那样一点儿，你编织那些自己几乎没有察觉的丝线，这一切就像切汤基胳膊那次发生了；嘶-嘤。你截掉了那个食岩人的手。

那断手和霍亚的胳膊一起跌落在地。人们惊呼。没有流血。霍亚的胳膊砸在晶体上，发出响亮的、肌肉感的撞击声——它比看上去更重，而食岩人的手随后落地，声音甚至更重，从胳膊那里飞开。它腕部的断口是一片灰。

一开始，那个食岩人像是毫无反应。然后你隐知到某种东西正在聚结，像是魔力线条，但太多了。那只手抽动了几下，然后跃入空中，回到断腕上，像是被很多线绳拉扯一样。他把霍亚的胳膊留在原处。然后至少，食岩人完全转身面对你了。

“你滚走，要不然我把你切成更多块，让你拼不回来。”你说话声音震颤，有如地震。那个灰色食岩人只是微笑。这是完整的微笑，眼角出现法令纹，嘴唇咧开，露出钻石形牙齿——还有最最神奇的一点，那看上去像是一个真心的微笑，而不是表示威胁。然后他就消失了，掉入晶体表面之下。有一瞬间，你透过晶体的透明处看见里面有个灰影，他的体形变模糊，不再像人，尽管这很可能是角度问题。然后，快得你的眼睛和隐知盘都无法察觉，他向下疾行，离开。

在他离去之后，人们还在心神激荡时，依卡深吸一口气，然后嘘出。

“好啦。”她说，环顾周围她的人民。她现在相信还是她的人民的这些人。“听着，我们需要谈谈。”现场有一阵不安的躁动。

你不想听。你快步上前，捡起霍亚的胳膊。那东西像石头一样重；你不得不把腿上的劲也用上，否则就可能扭断腰。你转身，人们给你让开一条去路，你听到勒拿说，“伊松？”但你也不想听他讲话。

看，这里有些线条。只有你能看到的那种银色线，从胳膊断开的地方伸展又蜷缩，但它们在你转身时会改变方向，一直指向某个特定方位。于是你跟随它们。没有人跟着你，你也不管这意味着什么。至少当前顾不上。

那些触角似的线，带你回到自己的住处。

你跨过门帘，停住脚步。汤基不在家，要么在加卡那儿，要么就是到上面的绿房间去了。你面前的地面上还有两根残肢，血淋淋的，有钻石质的骨头突出来。不，它们不是在地板上，而是在地板里，一端淹没在里面，一根被淹没到大腿，另一根只有脚和小腿被吞。就像是出来的中途被卡住了。地上还有两条血迹，厚实到足够让人担心，洒在那张温馨的小地毯上——那是你用杰嘎的旧燧石刀换来的。血迹通往你的房间，所以你跟着进去。然后你掉落了那只胳膊。幸好没有砸到自己的脚。

霍亚剩余的部分正在爬向那张地毯，你当床用的地方。他的另一只胳膊也不见了，你不知道在哪儿。他还少了好几团头发。你进来时，他动作停顿了一下，听见了，或者隐知到了，当你围着他转圈，发现他的下巴也已经被扯掉时，他躺着没动。他现在没有眼睛，身上还有一个……咬痕，就在太阳穴以上。这就是他少了一部分头发的原因。有东西咬破了他的颅骨，就跟啃苹果似的，切断了一块肌肉，还有下面的钻石骨骼。血太多，你看不清他脑子里到底是什么。这还好。

看到的话肯定会吓到你，尽管当时你还没有马上想明白。你床边是小布包，他从特雷诺开始一直带着的那个。你快步走到它那里，打开，带到他的残躯旁，蹲下。“你能翻身吗？”

他的反应是翻过身。有一会儿你不知所措，因为他的下颌不见了，然后你想，×，随它去，你把布包里的一块石头直接塞进霍亚喉咙那个破洞里。他的肌肉感觉温暖，很像人类，当你用手指往下捅石头，直到他的吞咽反应能够接管它。（你感觉想吐。用意志力压了回去。）你本想再喂他一块，但呼吸几次之后，他开始全身剧烈颤抖。你都没意识到自己仍在隐知魔法，直到霍亚的身体突然到处是银线闪亮，它们全都四处挥动，时而自动卷曲，就像讲经人故事里的海中怪兽。数百条呢。你警觉地后退，但霍亚发出沙哑的、呼哧呼哧的声响，你觉得这或许是要吃更多的意思。你把又一块石头塞进他喉咙，然后又一块。一开始剩的就不多。等只剩三块时，你犹豫了：“你要全吃光吗？”

霍亚也在犹豫。你能从他的肢体语言中看出来。你不知道他为什么会需要全部吃掉；除了那些涌动的魔法之外——他就是魔法构成的，全身每一英寸都充盈着魔力，你从未见过这阵势——他遭到破坏的身体并没有改善的迹象。有人能活着熬过这样的伤害，甚至还能复原吗？他没有足够的人性，你甚至猜都没办法猜。但终于他又发出沙哑的声音。这次比前一次更低沉。松了口气吧，或许，或者这也是你的想象，把人类的思维模式强加在他动物性的身体上。于是你把最后三块石头也全都塞进他的身体里。

有一会儿什么都没发生。然后。

他身体周围涌出那么多银色触角，疾速膨胀，如此疯狂，以至于你慌忙后退。你了解一些魔法的，但现在的阵势，看似极为狂野，已经无法控制。银色触须充塞了整个房间，然后——然后你眨眨眼。你可以看到它，而不仅仅是隐知。现在霍亚全身都发射银白色光芒，很快闪耀起来，亮得无法直视；就算是哑炮也能看到这个。你躲到客厅，从卧室门外向里窥探，因为这样感觉更安全。你出了房间门槛的那个瞬间，整座房子——墙面、地板，任何晶体构成的部分——都战栗了一刻，变成透明状，像方尖碑一样不真实。你卧室的家具和物品悬浮在闪耀的白光里。身后有个轻微的撞击声，让你跳起来转身看，但那只是霍亚的双腿，它们已经脱离客厅地板，正在沿血迹滑向你的房间。你掉落的胳膊也在挪动，渐渐靠近身体那闪亮的一团，本身也已经变亮。跳起来去跟他的身体相接，就像灰色食岩人的手接回手腕一样。

有东西从地板上涌起——不。你看到地板向上涌，就像它是油灰，而不是晶体那样，然后自动包裹他的躯体。当他这样做时，闪光消失。那材料马上变成更暗色的东西。等你眨眼消掉残影，能够再次看清时，霍亚曾在的地方，有个巨大、奇特、不可思议的东西。

你回到卧室，很小心，因为尽管地板和墙面都变回固态，但你知道，这可能只是暂时的。曾经平整的晶体面，在你脚下凹凸不平。那东西现在占据了房间的大部分，躺在你乱糟糟的床边，现在床有一半沉没在重新固化的地板里。地很热。你的脚有一会儿绊到你半空的逃生包背带上，好在它还完好，而且没有跟房间融合。你快速弯腰拿起它；这是求生习惯。地火啊，这里可真是热。那张床倒没着火，但你觉得，这只是因为它没有直接接触那个大东西。你可以隐知它，不管它是什么。不，你知道它是什么：玉髓。一块巨大的、长扁形的灰绿色玉髓，就像晶体球的外层。

你已经知道这里正在发生什么，不是吗？我早就跟你说过地裂事件之后的特雷诺。在山谷远端，地震冲击波释放了一颗晶体球，当时像个蛋一样裂开。那个晶体球并非一直都在那里，你已经知道。这是魔法，不是自然。好吧，也许两者都占一部分。对食岩人来说，两者区别极小。

而到了早上，在客厅的桌子上睡过一夜之后，你本来想坐在那里，醒着守护那团冒着热气的石头，却睡着了，那件事又发生一次。晶体球开裂的声音很响，像爆炸一样。压力产生的等离子波闪过，把你在房间里的所有财物烤焦或者烧毁。除了那个逃生包，因为你拿上了它。本能反应不错。

你在哆嗦，因为突然被惊醒。你慢慢地站起来，挨到房间里。现场热得难以呼吸。像个烤炉——尽管热浪掀开了门帘之后，热气很快减弱到不舒服，但也不危险的程度。

你几乎没有察觉气温的变化。因为晶体球里站起一个身形，一开始太像人，行动平滑连贯，然后很快调整成一顿一顿的准静止……就是那个榴石色方尖碑里的食岩人。

你好，又见面了。

我们的立场，完全跟保持安宁洲的实际完整性一致——原因显然是对长期生存感兴趣。保护这片土地的安全，尤其需要仰赖地震学方面的平衡，而自然界强加给我们的现实，就是只有原基人可以确立这样的秩序。攻击他们的被束缚状态，就是破坏整个星球的稳定。我们因此裁定，尽管他们跟我们这些血统纯正的人士存在若干相似，尽管他们可以被以礼相待，让奴仆与自由人共享其惠，但任何程度的原基力，均需被看作是对人身权利的否决。他们理所当然要被看作低等的、依附性的物种，并被如此对待。

——第二次尤迈尼斯释经大会，对原基病患者权益的宣言

第十五章

奈松，叛逆时代

记忆中，我自己的年轻时代是各种色彩。到处都有绿色。白光散射成虹彩。还有深深的，致命的血红。这几种特别颜色留在我的记忆里，而另外还有很多，都已经变得浅薄，暗淡，几近消失。这都是有原因的。

奈松坐在一间办公室里，在支点南极分院，突然之间，她对母亲的理解达到前所未有的程度。

沙法和乌伯坐在她两边。三人都手捧安全茶，这是学院的人给的。尼达在寻月居，因为必须要留人看管那儿的孩子们，也因为她最不容易学会普通人的行为方式。乌伯太安静，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一直都是沙法一个人在说话。他们被请进来，跟三个自称“元老”的人谈，鬼知道这头衔是什么意思。这些元老全都穿着全黑的制服，纽扣严整的外衣，加上有褶边的宽松裤——啊，原来这就是帝国原基人被称为黑衫客的原因。整体来说，他们给人一种手握重权，却心怀恐惧的感觉。

其中一个明显是南极本地人，红发正在变作灰白，皮肤那么白，令下面的绿色血管清晰可见。她长着马一样的大铲齿，嘴唇倒很好看，一张嘴说话，奈松就忍不住盯着她的嘴巴和牙齿。她的名字叫赛本汀（意思是毒蛇姬），看上去一点儿都不适合她。

“当然，我们现在没有新的料石生加入。”赛本汀说。出于某种原因，她一面说，一面看着奈松，摊开两只手。手指微微颤抖。从会面开始就这样。“这种困难，我们并没有完全预料到。即便没有别的，它也意味着我们有料石生宿舍空置不用，在这个安全居所非常宝贵的时期。正因为如此，我们才向附近的社群提出，收留他们无父母的孩子们，那些年龄太小，还没能赢得社群接纳的人。很正常，对吧？我们还接收了少数难民，因此别无选择，只能跟本地人展开贸易谈判，获取物资供给之类。尤迈尼斯方面已经不再有补给品送达……”她的表情有些凄怆。“这个。一切都很正常，不是吗？”

她在诉苦。面带优雅的微笑，礼节上无可挑剔，还有另外那两人貌似睿智地点头赞同，但还是在诉苦。奈松不是很确定自己为什么如此厌烦这些人。这跟诉苦行为有点儿关系，还有他们的虚伪：他们显然对守护者的到来感到不快，显然是又怕又气，却装出礼数周到的样子。这让她想起妈妈，她在父亲或其他人在场时装出慈爱的样子，私下里却冷酷又残暴。想到支点南极分院住满了无数个妈妈的变体，让奈松牙痒，手痒，隐知盘也痒。

她从乌伯脸上冷漠的平和，还有沙法微笑中勉强维持的友好看出，守护者们也不喜欢这一套。“的确可以理解。”沙法说。他两手转动那杯安全茶。那云雾一样的冲泡剂保持着正常的白色，但他一口都没喝过。“我想，当地社群应该心存感激，因为你们帮忙容纳和喂养了他们的多余人口。而且正常的安排，就是你们会安排这些人工作。守卫你们的城墙，管理你们的农田——”他停顿，笑容更明显一些。“花园，我是说。”

赛本汀报以微笑，她的同伴不舒服地挪动身体。这是奈松不懂的事。在南极这里，第五季还没有完全降临，所以在现在看来，一个社群开始种植绿地，并派壮工巡视城墙，做出最坏打算，并不是那么明智。南极分院已经在做这类事情，在某种意义上是坏事。这座分院还在运行，本来也不是什么好事。奈松已经不再喝元老们给她的那杯安全茶，尽管她以前只喝过几次，有点儿喜欢被当作成年人对待的感觉——但沙法没有喝，这让她产生了警觉，认为局面并不是那样安全。

元老中间，有个南中纬地区的女人，样子几乎可以看作奈松的亲戚：高，深浅适中的棕色皮肤，卷曲浓密的头发，腰很粗，宽骻骨，大腿也粗壮。他们介绍过这人，但奈松想不起她的名字了。她的原基力，感觉起来是三人中间最具锋芒的，尽管她最年轻；她细长的手指上有六枚戒指。而且，她也是第一个停止微笑，两手交叠，仰起下巴的人，只仰起一点点。这又是一个让奈松想起妈妈的细节。妈妈常常就是这副姿态，让人感觉温和又自尊，内心却固执得像钻石。现在，那份固执开始显现出来，那女人说道：“我看出，你们并不满意啊，守护者。”

赛本汀面露苦色。另外一名学院原基人，一个男人，自称煌斑岩（兰波罗费尔）的，闻言叹气。沙法和乌伯几乎是节奏一致地侧头，沙法的笑容更加灿烂，很感兴趣的样子。“不是不满意。”他说。奈松看出，他很高兴丢开客套。“只是有些吃惊。毕竟，标准的程序，是在第五季宣布降临时，关闭所有的支点学院设施。”

“那谁来宣布呢？”六戒女人问，“在今天你们到达之前，这里没有任何守护者能宣布这类事情。当地社群领导层反应不一：有的宣布启用灾季法，有些仅仅是封锁领地，还有的一切照常。”

“那么，假设他们全都宣布实施灾季法。”沙法说，用他特别轻柔的那种语调，就是明知故问，非得让你回答的情况下使用的那种，“你们真的会集体自杀掉吗？因为，正如你提到的，这里并没有守护者，替你们完成这件事。”

奈松抢在发出惊叫之前控制住自己。集体自杀？但她对自己原基力的控制能力，并不像对情绪的控制那样强。学院方的三个人都扫了她一眼，赛本汀不易察觉地笑笑。“小心啊，守护者。”她说，眼睛看着奈松，话却是给沙法听。“你的宠儿看上去并不喜欢毫无理由的集体屠杀。”

沙法说：“我不会有任何事瞒着她。”而奈松的惊异马上被爱与骄傲取代。沙法扫了一眼奈松。“历史上，支点学院都要靠邻居们承担其费用，以便继续存在，依靠临近社群的城墙和其他资源。第五季期间，像其他没有真实用途的事物一样，人们必将期待帝国原基人退出对生存资源的争夺——以便让正常的、健康的人们有更好的幸存机会。”他停顿一下，“而且，由于原基人在脱离守护者，没有学院庇护的情况下无权生存……”他摊开两只手。

“我们就是支点学院，守护者。”第三名随从元老说，奈松不记得他的名字。这是个来自西海岸社群的男人；他身形修长，直发，高颧骨，两腮几乎陷成了坑。他的皮肤也是白的，两眼却又黑又冷。他的原基力感觉轻而多层，像云母石片。“而且我们现在自给自足。除了并没有消耗资源以外，还给临近社群提供了急需的帮助。我们甚至——在没有收到请求，也没得到回报的情况下——出力缓解了地裂导致的余震，在它们能到达这么远的南方时。正是由于我们的帮助，本次第五季来临以来，才仅有少数南极社群遭受严重损失。”

“可敬啊。”乌伯说，“而且聪明。让你们变成了无价之宝。不过，这种事怕是无法得到你们守护者的许可。我猜。”

三名元老全都静默了片刻。“这里是南极，守护者。”赛本汀说。她微笑，尽管那表情没能扩展到眼睛。“我们的规模，只相当于尤迈尼斯学院的一小部分——仅有二十五名持戒原基人，少数料石生，大部分都已经成年。这里从来都没有太多守护者长期驻扎。我们这里有的，多半是巡行的守护者中途歇脚，或者给我们送来新的料石生。地裂之后，更是一个都没有来过。”

“的确从来没有很多守护者长驻。”沙法同意，“但确实有过三个人，在我记忆里。我还认得其中一个。”他停顿了一下，有个极短的瞬间，他的表情显得失神，迷惘，有些困惑。“我记得曾认识一个。”他眨眨眼。再一次微笑。“但现在没有了。”

赛本汀现在很紧张。他们都很紧张，那些元老，那种紧张，让奈松脑后的刺痒感加剧。“我们几度遭遇无社群匪帮的袭击，然后才建起了围墙。”赛本汀说，“他们死得很英勇，为了保护我们。”

这谎话说得太明显，以至于奈松瞪着她，嘴巴张大。

“好吧，”沙法说，他放下自己那杯安全茶，发出一声轻柔的叹息，“我觉得，事情的进展跟我预料的一样好。”

事到如今，奈松已经猜到下一步会发生什么，尽管她以前也见过沙法用非人的高速度行动，尽管他和乌伯体内的银光刚刚像火柴头一样爆发，当沙法突然前扑，一拳打穿赛本汀的脸，她还是大吃一惊。

赛本汀的原基力和她本人一同死去。但下一瞬间，另外两位元老已经站起来行动，煌斑岩从椅子上后仰，避开乌伯疾如电闪的一击，六戒女人从一侧衣袖中抽出一支吹箭筒。沙法两眼瞪大，但他的手还卡在赛本汀身体里，他试图跃向那女人，但那具尸体还在他一侧胳膊上碍事。那女人把吹箭筒举到唇边。

抢在她能吹气之前，奈松站起来，潜入地底，开始旋出一个聚力螺旋，下个瞬间就可以把这女人冻结。那女人惊得身体一颤，旋即制造出某种东西，击破了奈松的聚力螺旋，让它没能成形；以前训练时，妈妈经常这样做，如果奈松做了某些不该做的动作。奈松察觉这件事之后，震惊得身体踉跄，向后退开。

她的妈妈是在这儿学会了那招儿，就在支点学院，这就是支点学院训练年轻原基人的方法，奈松从妈妈那里学到的一切，都被这个地方污染过，一直都属于这里——

但是这一瞬间的注意力转移就已经足够。沙法终于把手从尸体中抽出，下一次呼吸就穿过了房间，抓住吹箭筒，抢过来，在那女人回过神之前，用它刺穿了她的喉咙。她跪倒在地，窒息中本能地将手伸向大地，但随后，某种东西像波浪一样扫过房间，奈松惊叫一声，突然隐知不到任何东西。那女人也在惊叫，然后发出垂死的哀鸣，抓挠着自己的喉咙。沙法抓住她的头，用力一拧，扭断了她的脖子。

煌斑岩正在向后爬行，乌伯追赶他，那人摸索自己的衣服，上面粘了某种小而重的东西。“邪恶的大地，”他一面拉扯衣服纽扣，一面惊叫，“你们都被污染了！两个都是！”

但他没能说更多，因为乌伯的身形疾闪而过，有如幻影，奈松吓了一跳，因为有东西泼洒在她的脸颊上。乌伯把他的头踩瘪了。

“奈松，”沙法说，放开六戒女人的尸体，俯视它。“你去走廊等我们。”

“好——好的，沙法。”奈松说完咽下口水。她在哆嗦。尽管如此，她还是强迫自己转身，走出房间。毕竟，这里还有大约二十二名原基人，就在附近某处，赛本汀说过。

支点南极分院并不比杰基蒂村大多少。奈松正在离开的，是那个巨大的两层建筑，充当行政楼的。那儿还有一簇小木屋，看上去是年龄较大的原基人的住处，另有几座长长的营房，靠近那座巨大的玻璃墙温室。很多人在附近，在营房和木屋之间进进出出。其中只有少数身着黑衫，尽管有些身穿平民服装的人感觉也像是原基人。温室后面，还有片倾斜的梯田，几块小小的栽植园——总体来说规模太大，不能算是小菜园了。这是一片农场，大多数地块都密密麻麻种满粮食和蔬菜，还有些人在外面照料它们，因为现在天气不错，没有人知道守护者正在行政楼里忙着杀死所有人。

奈松在梯田上方的卵石路上疾行，她低着头，以便集中精神避免摔倒，因为她还是隐知不到任何东西，自从沙法对那个六戒女人做过那件事之后。她一直都知道守护者有能力关闭原基力，但之前从未亲身体会过。当她只能用眼睛和脚感知地面时，甚至连走路都困难，这也因为她抖得太厉害。她小心地把一只脚放在另一只脚的前面，突然就有别人的一双脚冒了出来，奈松赶紧停步，她被吓得全身僵硬。

“走路看着点儿。”那女孩随口说。她瘦削又白皙，尽管长了一头蓬乱的灰吹发，年龄大约跟奈松相仿。不过，她好好打量过奈松之后，就停了下来。“嘿，你脸上沾了东西。它看上去像个死虫子之类的。真恶心。”她伸手过来，用一根手指把它拔掉。

奈松惊得哆嗦了一下，然后才想起礼节：“谢谢，还有，嗯，抱歉挡了你的路。”

“没关系。”那女孩眨眨眼，“他们说，有些守护者来了，还带来一个新的料石生。你就是新来的那个？”

奈松凌乱地瞪着对方：“料……料石生？”

另外那女孩扬起眉毛。“是啊，受训练的人？未来的帝国原基人？”她提着一桶园艺用品，跟这番对话的内容完全不搭。“第五季开始之前，守护者会带孩子来这里，我就是这么来的。”

实际上，奈松也是这么来的。“的确是守护者带我来的。”她附和说。她觉得心里很空。

“我也是。”那女孩的表情有些凄惨，然后移开目光。“他们折断你的手骨没有？”

奈松的气息卡在了喉咙里。

见她默然，那女孩的表情变得苦涩起来。“是的。他们会在某个时间对任何一个料石生那样做的。手骨或者几根手指。”她摇头，然后迅速猛吸一口气。“我们本不应该谈论这些。但这不怪你，不管他们怎么说。这一切不是你的错。”又一次快速换气。“回头见。我叫艾贾。还没有原基人名字。你叫什么？”奈松无法思考。沙法的拳头捏断骨头的声音在她头脑中回荡。“奈松。”

“很高兴认识你，奈松。”艾贾礼貌地点头，然后继续前进，下台阶到一片梯田里。她哼着歌，一路摇摆她的桶。奈松盯着她的背影，试图理解。

原基人名字？

试图不去理解。

他们折断你的手骨没有？

这地方。这个……支点学院。就是妈妈折断她手骨的原因。

奈松的手因为幻痛抽搐。她再次看到妈妈手里的那块石头，举起来。停留一刻。落下。

你确信能控制自己吗？

支点学院，就是妈妈从来都不爱她的原因。

就是爸爸不再爱她的原因。

就是弟弟死掉的原因。

奈松观察艾贾，看她向一个瘦瘦的、更年长的男孩挥手，后者正忙着锄草。这个地方。这些人，他们没有权利存在。蓝宝石方尖碑并不遥远——就悬浮在杰基蒂村上空，过去两周它一直在那儿，自从她和沙法还有乌伯出门来支点南极学院。她可以隐知到方尖碑，就在远处，尽管它远得无法看见。当奈松搜寻时，它看似闪动了一下，有一个瞬间，她奇怪自己好像本来就知道会这样。她本能地转身朝向它，只要注意视线方向。要使用方尖碑，她并不需要眼睛，也不需要原基力。

（这是任何原基人的本性，从前的沙法可能会这样告诉她，假如他还存在的话。奈松这类人本能地会对一切威胁做出同样的反应：用极具破坏力的手段来回应。他会先跟她说这些，然后折断她的手骨，让她好好记住控制自己的重要性。）

这个地方有那么多银线。这些原基人全都联系在一起，因为他们一同练习，有共同的经历。

他们折断你的手骨没有

三次呼吸的时间，就已经结束了。然后奈松让自己跌出水蓝色空间，之后站在那里全身哆嗦。又过了一会儿，奈松转身，看到沙法站在她面前，跟乌伯一起。

“他们本来就不应该继续活着。”她冲动地说，“是你说过的。”

沙法没有微笑，他还是奈松很熟悉的那种态度：“那么，你这样做，是为了帮助我们吗？”

奈松没有足够的脑力来撒谎。她摇头。“这个地方好坏。”她说，“支点学院就很坏。”

“是吗？”这是个测试，但奈松完全不知道该怎样才能通过它。“你为什么那样说？”

“妈妈就很坏。是支点学院把她变成那样的。她本应该是个，是个，是个，盟友，你们的盟友，”就像我，她心里想着，提醒自己。“这个地方却把她变成另外一副样子。”她无法表达那种感觉。“这个地方把她变坏了。”

沙法看看乌伯。乌伯侧了一下头，有个瞬间，银光闪过，闪在两人之间。那个安放在他们隐知盘里的东西，会通过奇异的方式发生共鸣。但随后沙法蹙起眉头，奈松看到他抵挡那道银光。这样做让他极为痛苦，但他还是这样做了，转头过来看着她，双眼明亮，下颌紧绷，新出现的汗珠挂在额头上。

“我感觉你或许是对的，小东西。”他只说了这么多，“理应如此。把人放在笼子里，他们就会彼此吞食，寻机逃跑，而不是跟囚禁他们的那些人合作。这里发生的事情不可避免，我觉得。”他扫了一眼乌伯。“不过。他们的守护者一定相当懈怠，才会被一帮原基人暗算。那个带了吹箭筒的人……很可能是野种，被带来这里之前，学了些不该掌握的本领。是她挑起了事端。”

“懈怠的守护者们，”乌伯说，一面观察沙法，“的确。”

沙法也对他微笑。奈松困惑地皱眉。“我们已经消除了威胁。”沙法说。

“大部分威胁。”乌伯同意。

沙法微微侧头，表示认可这件事，他略带几分冷嘲，随即转身面向奈松。他说：“你做的对，小东西。谢谢你帮助了我们。”

乌伯一直在瞪着沙法。尤其注意沙法颈后。沙法突然转身，也瞪着他，微笑变僵硬，身体死一般静滞。过了一会儿，乌伯望向别处。奈松这时明白了。乌伯体内的银线已经安静下来，或者说，安静到守护者能达到的最大限度，但沙法体内闪亮的线条仍然存在，活跃着，撕扯他。但他在抗拒它们，而且如果有必要，也愿意跟乌伯一战。

为了她吗？奈松想知道，很兴奋。是为了她。

然后沙法蹲下来，两只手捧起她的脸。“你好吗？”他问。他的眼睛闪向东面的天空。那块蓝宝石碑。

“很好。”奈松说。因为她的确很好，这次跟方尖碑连接容易多了，部分因为不是意外发生，部分因为她已经习惯了生活中突然出现奇怪事件的感觉。窍门就是让自己投身其中，用同样的速度与之同行，并像一根粗壮的光柱一样思考。

“真神奇。”他说，然后站起来，“我们走吧。”

于是他们把支点南极分院丢在身后。田地里，新栽种的庄稼正在泛绿；行政楼中，尸体正在变冷；另有一批闪亮的、多彩的人形雕像，散落在花园、营房，还有城墙上。

但在随后的那些天，当他们从学院返回杰基蒂村，沿着大道和林间小路行走，每晚睡在陌生人的谷仓里，或者他们自己生起的火堆旁时……奈松开始思考。

毕竟除了思考，她也无事可做。乌伯和沙法互相不说话，两人之间有一份新的紧张关系。她对此理解到足够小心，避免单独留在乌伯面前，这很容易，因为沙法也特别留意不让她这样。严格来说，这并无必要；奈松觉得，她对埃兹，还有支点南极分院那些人做的事，应该也能在乌伯身上奏效。使用方尖碑并不是隐知，那种银线也不是原基力，因此，即便是守护者也无法避免被她的能力伤害到。但她有点儿喜欢沙法跟她去厕所，还不眠不休——看起来，守护者有这种能力——夜间依然守护着她。有人保护自己的感觉很好，随便是什么人。

但。她还是在思考。

奈松感到苦恼的，是沙法败坏了自己在守护者同僚中的形象，就因为不肯杀她。奈松的苦恼甚至比沙法本人的痛苦更强烈，尽管他总在咬牙忍痛，强颜欢笑；其实奈松能看到那银线在他体内扭动，折磨着他。现在它总也不停止，而他也不肯让她来缓解痛苦，因为那样就会让奈松第二天变得迟钝又疲劳。她眼看沙法承受这一切，痛恨他脑袋里让他痛苦的那个东西。那东西给了他力量，但如果力量来自一根带倒刺的皮带，又有什么意义？

“为什么？”有天深夜，当他们在一片平整又高耸的白色巨物上面扎营时，奈松追问。脚下那东西非金非石，是某个死去文明的最后遗存。他们在这片地区看到过一些盗匪和无社群者出没的迹象，前一天晚上待过的小社群也曾警告他们要小心，所以，这个地势较高的平台至少可以让他们预先察觉攻击企图。乌伯不在，去设置捕兽夹，以备次日早餐。沙法借此机会躺在自己的寝具上，奈松给他放哨，她并不想害他一起醒着。但她又需要了解情况。“为什么那个东西会在你脑袋里？”

“是在我很小的时候放进去的。”他说。沙法听起来很疲惫。持续几天跟那种银线对抗，晚上还不能睡觉，已经开始影响到他的身体。“对我来说，这种事无所谓‘为什么’；事情也只能是这副样子。”

“但是……”奈松并不想再问为什么，明知这样招人厌烦。“当时有必要这样做吗？它有什么用？”

他微笑，尽管眼睛闭上了：“我们被造就出来，就是为了保护这世界不受你们这类人的危害。”

“那个我也知道，但是……”她摇摇头，“是谁造就了你？”

“我，具体到我本人？”沙法睁开一只眼睛，然后微微皱眉。“我……不记得了。但总体来说，守护者就是被其他守护者造就。我们有些被找到，有些被繁育，然后被交给沃伦，接受训练和……改造。”

“那么又是谁造就了你之前的那些守护者呢？还有更早那些？最早是谁开始做这件事？”

他静默了一会儿：试着回想，她从沙法的表情能猜出来。沙法自己有大问题，这问题正在他记忆里切割出大洞，并给他的思绪施加断层线一样沉重的压力，奈松简单地接受了这事实。他就是他现在的样子。但她需要知道他为什么是现在的样子……更重要的是，她想知道怎样才能让他好起来。

“我不知道。”他最后说，奈松知道他已经受够了这番对话，从他嘘气和再次闭眼的样子就能看出来。“说到底，那些为什么都不重要，小东西。你为什么是个原基人？有时候，我们就是要简单地接受自己的现实。”

奈松那时决定了闭嘴，过了一会儿，沙法的身体终于松弛下来，多日以来的第一次。她小心地放哨，延展她刚恢复的对大地的感知力，接收附近小动物的脚步震荡和其他动静。她也能隐知到乌伯，在她听觉范围的边缘，有条不紊地放置捕兽夹。因为有他，奈松给自己的感知网编入了一线银丝。乌伯能避开奈松的隐知，但避不过这个。这样也能感知到无社群者，如果他们偷偷接近到弓箭或者标枪射程的话。她可不会让沙法像自己的父亲那样受伤。

除了有个又重又温暖的东西，在距离乌伯不远的地方四蹄着地漫步（很可能在找食）之外，附近并没有什么值得注意的东西。什么都没有——

不对。还有个特别奇怪的东西。这东西……很巨大？不，它的范围很小，大致也就相当于一块中等尺寸的岩石，或者说一个人。但它就在那块白色的，不是石头的条块下面。几乎就在她脚下，距离不超过十英尺。

就像是察觉到了她的注意，那东西挪动起来。这感觉就像整个世界都在动。奈松不由自主地惊叫，倒向一边，尽管除了她身边的重力，并没有什么其他变化，而且重力变动也不大。那个巨大的东西突然闪到了远方，就像察觉到了她的检视。但它没有走远，片刻之后，那巨大的东西又在挪动：向上。奈松眨眨眼，睁大眼睛，看到一尊雕像站在那条块边上，之前它不在这里。

奈松并不困惑。毕竟，她可是曾经想过要做讲经人的。她花掉过很多小时听食岩人的故事，还有它们的种种神秘物质。这一只，看上去并不像她想象的样子。在讲经人的故事里，食岩人有大理石皮肤，珠宝一样的头发。而这个却是全身灰色，甚至包括他的眼“白”，也一样是灰色。他赤裸上身，肌肉发达，而且面带微笑，嘴唇向后咧开，露出透明的、棱角锋利的牙齿。

“你就是几天前，把支点学院石化的那个人。”他的胸腔里发声说。

奈松咽下口水，瞅了一眼沙法。他睡得很沉，而且那个食岩人也没有大声说话。如果她叫起来，沙法很可能会醒——但是面对这样一个怪物，守护者又能做什么？她甚至不知道自己用那种银线的话，能不能有效果；那个食岩人本身就是一团炽热炫目的银线，线条翻涌盘旋，在他体内纠缠。

但《石经》里面，对食岩人的一种特性讲得很清楚：他们不被激怒的话，不会主动攻击。所以，“是——是的。”奈松说，让自己声音很小，“有问题吗？”

“一点儿问题都没有。我只是想对你的杰作表示钦佩。”他的嘴巴没有动。为什么他笑得那么厉害？奈松每一次呼吸都更加确信，这个表情可不仅仅是微笑。“你叫什么名字啊，小东西？”

她听到这句小东西就奓毛。“为什么问？”

那食岩人上前一步，行动迟缓。这听起来就像是磨石轧响，看起来也像是雕像会动一样不自然。奈松反感地畏缩，那家伙停住：“你为什么要石化他们？”

“因为他们坏。”

那食岩人再次上前，站到了台基上。奈松觉得台基有可能裂开或者倾倒，因为那家伙重得可怕，她知道那重量极大。他就是一座山，被压缩成了人体的大小和外形。但这块死去文明遗留下来的台基没有开裂，现在，这怪物已经接近到足以让她看清每一根发丝的细节。

“是你搞错了。”他用奇特的、有回声的嗓音说，“支点学院的人，还有守护者，都不应该因为他们的行为受到指责。你想知道，你的守护者为什么一定要像现在一样受折磨。答案是：他并不是必须这样做。”

奈松身体绷紧。但她还没来得及追问更多，那食岩人的手就已经转向沙法。当时有道闪光……不知是什么东西。这调整太细小，看不清，也隐知不到，然后……然后突然之间，沙法体内活跃又邪恶的银线变成一片死寂。只有他隐知盘中那块暗黑色、针尖形的小块还在活动中，奈松马上就隐知到了它试图夺回控制权的努力。但暂时，沙法轻轻嘘出一口气，更放松地进入深睡。那份折磨他好几天的疼痛已经消失，暂时消失。

奈松惊叫——声音不大。既然沙法终于有了真正休息的机会，她可不会去破坏。相反，她对食岩人说：“你刚刚是怎么做到的？”

“我可以教你。我还可以教你如何对抗折磨他的人，他的主人。如果你愿意。”

奈松重重咽下口水。“是——是啊。我愿意。”但她也不蠢。“你的交换条件是什么？”

“什么都不要。如果你跟他的主人对抗，你也就是在对抗我的敌人。这让我们俩成了……盟友。”

她现在知道，这个食岩人一直潜藏在附近，偷听她的谈话，但她已经不在乎了。为了拯救沙法……她舔舔嘴唇，尝到一股轻微的硫黄味。最近几周，灰雾一直在变重。“好吧。”她说。

“你叫什么名字？”如果它一直在偷听，应该知道她的名字。这样问，只是结盟的姿态而已。

“奈松。你呢？”

“我没有名字，也可以说有很多名字。你爱叫我什么都行。”

他需要一个名字。没有名称的结盟行不通，对吧？“灰——灰铁。”这是奈松脑子里出现的第一个字眼，因为他太灰了。“灰铁，行吗？”

他并不在乎，这种感觉还在继续。“我稍后再来找你。”灰铁说，“等我们的谈话能不被打断时。”

下个瞬间他就消失了，进入地底，几秒之内，那座山就从她的意识里消失了。又过了一会儿，乌伯从古文明台基遗址周围的树林里出来，开始上台，朝她走来。她实际上还挺高兴见到他，尽管他靠近，看到沙法睡着之后，马上目露凶光。乌伯停在三步之外，对守护者的迅速而言，接近程度完全足够了。

“如果你轻举妄动，我就会杀了你。”奈松说，一面郑重地点头，“你知道我能做到，对吧？你要吵醒他的话，结果也一样。”

乌伯微笑：“我知道，你会尝试的。”

“我会尝试，而且也会真的做到。”

他叹气，嗓音里有一份浓烈的同情：“你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有多危险。你比我危险程度高太多、太多了。”

她不知道。但这并不会让她烦恼。乌伯并不是残忍嗜杀的人。如果他把奈松看作威胁，一定有充足的原因。但这不重要。

“沙法想让我活着。”她说，“所以我会活下去。即便为此要杀掉你。”

乌伯看似在考虑这段话。奈松瞥见乌伯体内快速闪动的银线，然后突然地、本能地知道，她已经不再是跟乌伯谈话，实际上不是。

他的主人。

乌伯说：“如果沙法决定，你应该死呢？”

“那我就去死。”这就是支点学院搞错的地方，她的感觉很确定。他们把守护者当作敌人看待，也许他们的确曾经是敌人，像沙法说的。但盟友必须互相信赖，必须能够受到对方的伤害。沙法是这个世界上唯一爱着奈松的人，而奈松可以死，或者杀人，或者重塑整个世界，只要是为他。

缓缓地，乌伯的头部侧向一旁。“那么，我将相信你对他的爱。”他说。有个瞬间，他的声音有回声，回荡在他的身体里，又传入地面，震荡着渐渐远去，如此深远。“暂时。”说完这个，他走过奈松身旁，坐到沙法旁边，自己摆出守护的样子。

奈松不理解守护者的思考方式，但这几个月以来，她对这些人有一点确定不疑：他们懒得说谎。如果乌伯说他将会相信沙法——不是。相信奈松对沙法的爱，因为这两者还有区别。但如果乌伯说，这个对他来讲有意义，她就可以相信这一点。于是她躺在自己的寝具上，不管不顾地放松下来。但她还是有段时间没睡着。也许是紧张吧。

夜幕降临。天气晴朗，只有薄薄一层灰雾从北方吹来，还有几片断断续续的、珍珠样子的云，时不时随风飘向南方。星星出现，透过尘雾向大地眨眼，奈松盯着它们看了许久。她开始昏昏欲睡，头脑终于放松下来，接近睡乡，然后她才为时已晚地发现，天上有个小白点移动的方向跟其他亮点不同——向下的，大致是，而其他星星则是自西向东穿过天空。很慢。一旦看清，就很难忘记。它也比其他星星更大一些，更亮一些。好奇怪。

奈松翻了个身，背对乌伯。睡着了。

这些东西在这下面，已经存留了极长的时间。称它们为骨头，就太愚蠢了。我们触碰时，它们就化成了灰。

比那些骨头更古老的，是壁画。我从未见过的植物，还有可能是某种语言的内容，但看上去都像是扭来扭去的图形。还有一个奇观的场景：一个巨大的，又圆又白的东西悬挂在星星之间。邪门。我不喜欢这个。我让黑衫客把那些壁画全部毁掉了。

——女旅行家笔记，作者：尤迈尼斯的创新者弗格莉德。来自赤道东区地工师认证部档案馆。

第十六章

老友重逢，又一遭

我想要像此前一样，继续给你讲这些：在你脑子里，用你的语调，告诉你该想什么，怎样想。你觉得这样粗鲁吗？的确是，我承认。自私。但当我只用自己的身份说话，就会很难感觉自己是你的一部分。那样更孤单。请求你，让我再继续一段时间吧。

你盯着那个从玉髓蛹壳里冲出来的食岩人。它躬身而立，完全静止，透过晶体球裂开后升腾波动的热空气，侧目观察着你。它的头发还跟你记忆中的一样，就像那个半真半梦、身处榴石碑中的时间：一个冻结的、披散的瞬间，就像灰吹发型被强风向后撩起。现在是透明、偏浅的乳白色，而不是简单的纯白。但不再像你熟悉的那种肉感体形，这个食岩人的“皮肤”，颜色就像第五季之前漆黑的夜空。你现在意识到：当时曾经被你当作裂纹的线条，只是白色和银灰色的石纹。就连那身体上那层伪装出来的衣服——一件简单的长内衣，从一侧肩膀垂下的，现在也成了黑色大理石。只有那双眼睛没有变黑，“眼白”部分，现在是硫化铜那样的纯黑，瞳孔还是冰白色。它们在黑黑的面目上特别突出，犀利，又带有一份摄心的异样，你真的花了一点儿时间才发觉，眼睛周围的那张脸还是霍亚的。

霍亚。他，现在更年长了，你一眼就能看出。那张脸是年轻男人，而不是男孩。脸盘还是太宽，嘴巴还是太窄，没有明显的种族特征。但是，你在那张凝固的脸上能看出焦虑，因为你学会了读出这种情绪，在另一张曾经更柔软，旨在博取你同情心的脸上。

“哪个才是假象？”你问。这是你唯一想到能问的事情。

“假象？”这声音是成年男子了。同样的嗓音，但是在男高音声域。来自他胸口上的某处。

你走进房间。这里还是热得让人不舒服，尽管正在迅速冷却，你还是在冒汗。“哪个是假的，那个像人的样子，还是这个？”

“两个都曾是真的，分别对应不同时间。”

“啊，对了。埃勒巴斯特说过，从前，你们所有人都是人。反正呢，曾经是过。”

一阵沉默：“你是人吗？”

听到这个，你不禁笑了一下：“官方立场吗？不是。”

“别管其他人怎么想。你感觉自己是什么？”

“人。”

“那么我也是人。”

他站在那里冒热气，两边是裂开的两瓣岩石，他刚刚孵出来的地方。“啊，现在不是了。”

“在这个问题上，我到底应该听信你呢，还是听从我对自己的判断？”

你摇头，尽可能远离晶体球，绕着它看看。里面空无一物；它是个薄薄的石头空壳，没有晶体，也没有常见的沉淀物线条。这么说来，算不上晶体球了。“你怎么沦落到一座方尖碑里？”

“招惹了惹不起的基贼。”

这让你吃惊地笑起来，这让你停下来瞪着他。这是一声不舒服的笑。他一如既往地看着你，大眼睛里全是希望。眼睛的样子现在很奇怪，这真的重要吗？

“我都不知道可以做出这样的事，”你说，“我是说，把食岩人困住。”

“你也可以做到的。这是少数几种能阻止我们的办法之一。”

“显然，这招儿还是杀不了你们。”

“的确不能。要达到那种目的，只有一个办法。”

“具体是？”

他扭头面对你。这看似瞬间完成。突然，雕像的姿势就已经完全不同，宁静，挺直，单手抬起，表示……邀请？还是请求？“你是打算杀死我吗，伊松？”

你叹气，摇头，伸出一只手，出于好奇，想要抚摩一半石球。

“别碰。它还是太热了——对你的肌肉来说。”他停顿了一下，“这是我清洁身体的办法，没有肥皂的情况下。”

某一天，大道旁，特雷诺以南的某个地方。一个男孩困惑地盯着一块肥皂，然后开心起来。这还是他。你摆脱不了那段记忆。于是你叹气，也放弃了调整对他态度的念头——你本来有心把他看作另外一种东西，更可怕那种。他还是霍亚。他想要吃掉你，他试过帮你找到女儿，尽管最终失败。这些事实中间隐藏着一份亲密感，不管它们有多奇特，对你还是有意义。

你两臂交叉，缓缓绕着晶体球和他转圈。他的眼睛追随你。“那么，是谁踹了你的屁股呢？”他已经重生出一度失去的眼睛和下巴，被扯掉的四肢也回到身体上。客厅还有血迹，但你卧室里原来的东西已经全部消失，地板和墙面也都消失了一层。据说，食岩人有能力控制最微小的物质颗粒。那么，自己丢掉的器官就很容易接回，顺便利用下周围多余的材料。你感觉是的。

“我的十几个同类。然后还有个特别厉害的家伙。”

“那么多？”

“对我来说，他们都还只是小孩子。要多少个小孩子才能打倒你呢？”

“你也曾经是个小孩。”

“我只是看起来像小孩。”他的声音缓和下来，“我那样做，全都是为你。”

这个霍亚和原来那个之间，还有更多区别，并不只是模样而已。当成年的霍亚说起这种话，跟小孩版的霍亚说出来，完全是不同的质感。你不确定自己是否喜欢这种新感觉。

“这么说，你一直是在到处游荡，跟人打架。”你说，把话题调整回舒适的区间。“平顶台上来了个食岩人。一个灰色的……”

“是啊。”你以前一直觉得，食岩人是不可能生气的，但霍亚现在看似就在生气。“那家伙不是小孩子。最终就是他打败了我，尽管我设法脱身逃走，也没有遭受太大伤害。”你惊奇了一会儿，他四肢都被扯断，下巴也掉了，居然还说没太大伤害。但你也有点儿开心。卑劣的幸灾乐祸，也许是，但这让你觉得自满，像是你本人的自卫能力更强一些。

霍亚听起来还是有戒心：“而且我也……不够明智，居然用人类的血肉之躯跟他开战。”

可恶，这房间真的太热。你一面抹掉脸上的汗，一面退入客厅，把入口的门帘掀开，挂在一旁，让冷空气更容易流通，然后你坐在桌旁。等你再回头时，霍亚站在你卧室的入口，在拱顶门的背景下，显得格外帅气：典型的，警觉中思考的年轻人样子。

“你变回去，就是因为这个吗？为了跟他打？”你在卧室时，没看到他以前装岩石的小布袋。也许它着了火，目前混杂在其他破布堆里，反正也没用了。

“我变回去，因为时机已到。”又是那种无奈的语调。你最早意识到他的真实身份时，他听起来也是这样。就像他知道，在你看来，他已经失去了某些东西，而且他也无法得回，别无选择，只能接受——但他并不是必须喜欢这种变化。“本来呢，我也只能把那个形态保持一段时间。我选择把那个时间减短，并且把你幸存的概率加大。”

“哦？”

在他身后，你房间里，你突然发觉，他的……呃，蛋壳，残留部分正在融化。像是吧。它在解体，闪耀彩色光芒，并且回到晶体的透明材料中，绕过你个人物品的残骸，回到它原来的位置，再次凝固。你盯着看了一会儿那个情形，而不看他，感觉很神奇。

直到他说：“他们想要你死，伊松。”

“他们——”你眨眨眼，“谁啊？”

“我的某些同类。也有些只是想利用你。我不会让他们得逞。”

你皱眉：“哪拔呢？你是不会让他们杀了我，还是不会让他们利用我？”

“两拨。”这浑厚的声音突然变得犀利起来。你记得他曾身体下蹲，像个猛兽似的露出牙齿。突然之间，你像是被开了眼界似的想到，最近附近都没有看见过太多食岩人。红发女、黄油石、丑衣仔、亮牙人，所有这些常客都不见了；几个月都没影。依卡甚至还提到过“她的”那个突然就消失的事。

“你吃掉了她。”你冲动地说。

停顿。“我的确吃掉过不少。”霍亚说。这话毫无悔意。

你想起他咯咯笑，说你好奇怪，然后蜷在你身边睡觉。地火啊，你真是应付不了这个。

“为什么选我，霍亚？”你摊开两只手。它们只是普通的，中年妇女的双手。有点儿干涩。几天前，你给硝制皮革的团队帮过忙，那种药水让你皮肤皴裂，还脱皮。你这段时间在用社群伙食里的坚果油涂抹，尽管油脂很缺乏，你应该吃掉那些果子，而不是用它们满足虚荣心。在你右手掌心，有个小小的、白白的、拇指形的胎记。天冷的时候，那只手的骨头会痛。普通女人的双手。

“我一点儿特别之处都没有。”你说，“世上一定还有其他原基人有能力连接到方尖碑。地火啊，就连奈松——”不。“但你为什么来这里？”你是说，他为什么会选择了追随你。

他默然片刻，然后说：“你问过我是否没事。”

这句话一开始毫无意义，然后你明白了。埃利亚城。晴朗美丽的一天，灾难来袭之前。正当你痛苦地悬浮在破裂的，发出噪音的榴石色方尖碑核心时，你第一次看见他。他在那东西里面待了多久？时间长到足够让他被埋在几个灾季积存起来的泥土下面，长出好多珊瑚礁。时间久远到可以被忘记，就像这世上那些早已灭亡的文明。然后你出现，问他感觉如何。邪恶的大地啊，你还以为这个细节是你的幻觉。

你深吸一口气，站起来，走到套房门口。整个社群都很安静，在你所见范围以内。有些人还在忙着平日事务，但人数要比平时少一些。那些照常生活的人，并不能证明和平和安宁；特雷诺人也在忙他们平时的事务，之后转眼就要杀死你。

昨晚，汤基又一次夜不归宿，你不确定她是跟加卡在一起，还是去了绿屋。凯斯特瑞玛现在有某种催化剂正在发挥作用，加速不可见的化学反应，催生难以预料的结局。加入我们，活下去，那个灰色食岩人告诉过他们，但不能带你们的基贼。

凯斯特瑞玛的人会不会冷静下来想清楚，没有赤道社群会欢迎大批中纬混血种人加入，最好的状况，也不过是把他们当成奴隶或者肉食？你的母性本能活跃起来，高度警觉。照顾好你的人。它在你的脑海深处低语。把他们集中到附近，好好守护他们。你知道，哪怕只是片刻的疏忽，就能带来多么可怕的结果。

你把手里依然拿着的逃生包背在肩上。现在这个时间点，带上它简直是毫无疑问的事。然后你转身面向霍亚：“跟我来。”

霍亚突然又在微笑：“我不再走路了，伊松。”

噢。好吧。“那么，我要去依卡的住处。到那里跟我碰头。”

他没有点头，直接消失了。不浪费任何动作。呃，你会习惯的。

人们都不看你，当你穿过社群中的众多桥梁和步道。你感觉到后背中央刺痒，因为他们在你走过之后目送。你情不自禁又想起特雷诺。

依卡没在她的住所。你察看四周，用两眼观察社群内的行动，最终去向平顶台。她不可能还在那里。你都已经回到家，目睹一个孩子变成食岩人，还睡了几个钟头。她不可能还在。

她还在。你看到平顶台上，现在的人数已经不多——乱糟糟的，大概有二十个，有的坐着，有的来回走动，样子有的愤怒，有的绝望，有的忧愁。尽管你只看到二十个，肯定还有上百人集中在住处、浴室和储藏室，三五成群低声谈论着同样的话题。但在这里，依卡坐在有人从她家搬来的长沙发上，还在讲话。你靠近后，察觉她的嗓子已经哑了，一副疲惫相，但还在讲。是关于通往南方某个联盟社群的补给线问题，她在说给一个转圈走路的男人听，那人两臂交叉，听到什么都报以冷笑。这是恐惧，他没有用心听。依卡却还在努力跟他讲道理。这真是荒谬。

照顾好你的人。

你绕过人们身旁——他们中有些从你身边避开——停在她身旁：“我需要私下跟你谈谈。”

依卡话说了半截停下，仰头眨着眼睛看你。她两眼发红，干涩又略显黏稠，她有段时间没喝水了。“谈什么？”

“重要的事。”为了兼顾礼节，你向她周围坐的人们点头说，“对不起。”

她叹气，揉揉眼睛，但结果只是让它们更红。“好吧。”她站起来，然后停下来面向剩余的人，“投票就在明天上午。如果我没能让你们相信……那么，你们知道该怎样做。”

他们默默看着你带她离开。

回到她的住处，你把入口门帘拉上，撩开通往她私人房间的那道。这里没有多少能表明她身份地位的东西：她有两张地铺，好多枕头和垫子，但她的衣服就装在一个篮子里，房间一侧的书本和卷轴也都堆积在地上。没有书架，没有衣柜。来自她社群份额的口粮胡乱堆在一侧墙边，旁边还有个熟悉的大葫芦，凯斯特瑞玛人普遍用这个来储存饮用水。你用胳膊夹起水葫芦，又从食品堆里挑了一个干橙子，一条依卡泡了一段时间的干豆腐，同一个浅盘里有些蘑菇，还有一小片咸鱼。这不能算是体面的一顿饭，但也有些营养。“上床。”你说，用下巴指点，然后把食物拿到她面前。你先把葫芦递给她。

依卡一直在压着火旁观这一切，越来越生气，她冷冷地说：“你不是我喜欢的类型。如果你拉我来这里是这种目的的话。”

“并没有。但你在这里的期间，需要好好休息。”她看起来很不满。“你无法说服任何人相信任何事情——”更不要说那些被没理智的痛恨冲昏头脑的人。“如果你累得头脑都不能保持清醒。”

依卡咕哝了句什么，但她也感觉到自己现在有多么疲劳，所以还真的去了床边，坐在床沿上。你向葫芦点头示意，她乖乖喝了水——快速吞掉三大口，然后暂时放下水，符合讲经人建议的脱水应对方法。“我臭死了。我需要洗澡。”

“你应该早想到这件事，在开始试图说服一帮盛怒的，想害人的乱民之前。”你拿走水葫芦，把那盘食物塞入她手里。她叹口气，开始沉着脸咀嚼。

“他们才不会——”但她这句话只开了个头，然后就吃了一惊，盯着你背后某件东西。你回头之前已经知道答案：霍亚。“哦，可恶，别这样闯进我的房间。”

“我让他来这里跟我们会合的。”你说，“这是霍亚。”

“你跟它说——它是——”依卡吃力地咽下口水，又盯着看了一会儿，然后终于继续吃橙子。她咀嚼得很慢，视线始终在霍亚身上。“那么，你是受够了扮演人类？都不知道你费那劲干吗；你这家伙，真是怪到不正常。”

你到了靠近卧室门口的墙边，倚着墙坐在地上。为此，你必须放下逃生包，但你确保它就在身边。对依卡，你说：“你跟参谋组的其他人，还有你社群的一半成员都谈过了，哑炮、基贼、本地人、新来的都有。你现在欠缺的，就是他们的观点。”你向霍亚方向点头。

依卡眨眨眼，然后带着新的兴趣看霍亚：“我的确曾经邀请过你加入我的参谋组。”

“我代表不了我的同类，正如你代表不了你的。”霍亚说，“而且我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你看到依卡眨巴眼睛，察觉到他的嗓音改变，肆无忌惮地盯着他看。你疲惫地向霍亚挥手。你不像依卡，你睡过一觉，但不能说睡得很好，当时你坐在一个热得要死的房间里，等着一颗晶体球孵化。“你只要知无不言，就有帮助。”然后，出于某种本能，你加了一句，“拜托。”

因为不知为何，你感觉他有些内向。他的表情并没有变化。他的姿态还是上次向你展现的那种，静养中的年轻人，一只手上举；他改变了位置，但没有改变姿态。还是静止不动。

他的内向显现出来，当他说：“好吧。”这个内容都藏在语调里。但没关系，你能处理内向问题。

“那个灰色食岩人想要什么？”因为你他妈的特别确信，他并不是真心想要凯斯特瑞玛加入某个赤道社群。人类的国家政治对他们来说根本就不重要，除非能促成其他某种目标。雷纳尼斯人也只是他的走卒，被他利用，而不是相反。

“现在有很多我们的同类，”霍亚回答，“数量多得足以称为一个种族，而不是一个错误。”

听到这句没头没尾的话，你和依卡对视，她看你的眼神像是在说，他的麻烦是你的，跟我无关。也许这话也有它的意义吧。“然后呢？”你提示他继续。

“我们中的有些人相信，这个世界只能安全地容纳一个种族。”

噢，可恶。这就是埃勒巴斯特说过的。他是怎么描述的来着？一场古老战争中的不同派系。有一帮人想让人类……变得无害。

像食岩人本身一样。巴斯特曾经说过。

“你们想把我们灭绝，”你说。极小声。“或者……把我们变成石头？就像埃勒巴斯特正在经历的那样？”

“不是我们所有人。”霍亚轻声说，“也不是针对你们所有人。”

一个只有石头人的世界。想想就让你战栗。你想象中，世上到处是飘落的火山灰、枯朽的树木，还有鬼气森森的雕像人，后者中间的一部分还在动。怎么回事？他们是强大得不可阻挡，但在此之前，都只忙于内斗。（你了解的情况。）他们能把你们所有人都变成石头吗，像埃勒巴斯特那样？如果他们真想把人类清除，岂不是应该早就能做到？

你摇头：“这个世界一直都养活了两种人类，经历过众多灾季。如果算上原基人，就是三种；哑炮就把我们看作另类。”

“我们中间，并不是所有人都满足于那样的状况。”他的声音现在很小，“太少了，我们中很少有新成员诞生。我们只是不断被时间消磨，而你们崛起，繁衍，然后又死去，像蘑菇一样。很难不嫉妒你们。想成为你们那样。”

依卡在困惑地摇头。尽管她的嗓音还保持着一贯的镇定自若，你在她眉间看到一点儿忧虑。她的嘴巴倒是撇到了一边，就像她情不自禁会表现出一点儿恶心。“很好。”她说，“这么说来，食岩人曾经是我们的同类，现在你们又想杀死我们。那我们又凭什么相信你？”

“不是‘所有食岩人’。我们的想法各自不同。有些想要维持现状，有些甚至还想让世界变得更美好……尽管大家对这个目标的具体含义理解不同。”转瞬间，他的姿态有了改变。双手伸出，掌心向上，肩头略微耸起，意思像是我又能怎样？“我们也是人。”

“那么，你想怎样？”你问。因为他没有回答依卡的问题，而且你察觉到了。

那双银色瞳孔转向你，停住。你觉得，在他平静的脸上，还是有几分哀愁。“就是我一直都想要做的事啊，伊松。帮助你。仅此而已。”

你心想，对“帮助”这个词的含义，大家的理解又是各自不同。

“哎呀，好感人。”依卡说。她揉揉疲惫的眼睛。“但你没有说到关键。毁掉凯斯特瑞玛有什么用呢？既然目标是……把世界交给一个人种？那个灰色家伙有什么企图？”

“我不清楚。”霍亚还在看你。这眼神并不像预料中的那样可怕。“我试着问过他。但结果不太好。”

“猜得出。”你说。因为你完全清楚，他会向灰人提问，就一定有他的原因。

霍亚的眼睛转而向下看，你的猜疑伤到了他。“他想要确保方尖碑之门永远都不能再次被打开。”

“你说什么？”依卡问。但你仰头靠墙，泄气，恐惧，又茫然不解。当然。埃勒巴斯特才是关键。要消灭依靠食物和阳光生活的人类，还有什么比让第五季持续到他们灭绝更简单的办法呢？只留下食岩人来继承幽暗的大地。而为了确保这件事发生，就要杀死唯一有能力终止灾难的人。

其实除了他，你也有这种能力，你意识到这点，心中凛然。但，不对。你只会控制一块方尖碑，完全不懂得怎样同时激活二百多块那种东西。还有，埃勒巴斯特现在还能那样做吗？每次使用原基力，都会缓缓杀死他。我×，可恶！——你才是世上唯一有潜力打开那道门的人。但如果灰人的宠物军队杀死了你们两个，他的目标就得到了双重保障。

“这就意味着，灰人尤其想要灭绝原基人。”你对依卡说。你只是略过了太多细节，并不是撒谎。你是这样告诉自己的。也是你需要告诉依卡的，为了让她永远不知道原基人有能力拯救世界，也为了让她自己不会去尝试连接方尖碑。这一定是埃勒巴斯特一直都不得不做的事，一方面向你坦白事实，因为你有权知道；另一方面又要有所隐瞒，以免让你害死自己。然后你又想到一块可以丢出去的肉骨头。“霍亚曾经被困在方尖碑里一段时间。他说，这是唯一能阻止他们的东西。”

并不是唯一的方式，如果按他所说。但或许，霍亚也只向你坦白了安全的事实。

“好吧，真讨厌。”依卡说，她很烦，“你能做到方尖碑之类的事。丢一个砸他。”

你叫了声苦：“那样不管用的。”

“那怎样才能管用呢？”

“我也不知道！这正是我一直在向埃勒巴斯特学习的东西。”而且失败了，你并不想说出来。反正依卡也能猜出来。

“好极了。”依卡突然显得蔫了。“你说的对，我需要睡一觉。我让埃斯尼发动壮工们，把社群内的武器全都看管起来。表面上，他们正在准备那些武器，以便抗击赤道人。事实上……”她耸耸肩，叹口气，你就明白了。人们现在都很恐慌。最好不要作死。

“你不能相信那些壮工。”你轻声说。

依卡抬眼看看你：“凯斯特瑞玛跟你来自不一样的地方。”

你想要微笑，但没有，因为你知道那样的微笑能有多丑陋。你来自那么多不同的地方。在其中每一个，你都学会了基贼与哑炮无法共同生活这件事。依卡看到你脸上的那副表情，还是挪动了下身体。她又尝试了一次：“听我说，知道我的身份之后，世上有多少社群会允许我活下来？”

你摇摇头：“当时你有利用价值。那办法对帝国原基人也曾管用。”但对别人有利用价值，并不等于地位平等。

“好吧，那么我现在也有利用价值。我们都是。如果杀死或者放逐原基人，我们就会失去凯斯特瑞玛-下城。然后我们就得任由一帮外来人宰割，他们完全可以像对待基贼一样对待所有人，只因为我们的祖先没有选择一个种族，然后一直在那个范围内通婚——”

“你还是总在说‘我们’。”你说。这样很客气了。你不想打破她的幻想。

她停下，下巴上有块肌肉抽搐过一两次：“哑炮们学会了痛恨我们。他们也能学会其他态度。”

“现在学吗？敌人真的已经在门口的时候？”你太累，受够了所有这些废话。“现在，正是我们见识他们最丑陋一面的时候呢。”

依卡观察了你好半天。然后她身体瘫下去——完全软瘫，她的后背弯起来，头垂下去，灰吹发披散在脖子两侧，直到那样子变得特别滑稽，像蝴蝶形的鬣毛。头发遮掩了她的脸。但她长长地、疲惫地深吸一口气，听起来几乎像是一声哭泣。或者是大笑。

“不会，伊松。”她揉搓自己的脸。“就是……不会。凯斯特瑞玛是我的家，也是他们的家。我为它辛勤劳作过，为它战斗过。要不是因为我，凯斯特瑞玛早已不复存在——很可能也多亏了其他一些基贼，以身犯险让一切维持下来，持续多年。我不会放弃的。”

“你保护自己的安全，并不是放弃啊——”

“是的，那就是放弃。”她抬起头。刚刚那不是哭泣，也不是大笑。她在狂怒中。只是不针对你一个人。“你在说，这些人——我的父母，我的童园老师，我的恋人们——你在说，丢下他们，让他们自生自灭。你在说他们什么都不是。说他们根本不是人，只是畜生，天性就是屠杀。你在说基贼只是，只是猎物，而且我们将来也只能如此！不！我不会接受这些。”

她听起来那么坚决。那让你感到心痛，因为你有跟她一样的感觉，在从前。如果还能继续那样想，也挺好的。保有一点儿希望，能得到一个真正的未来，一个真正的社群，真正的生活……但你对哑炮们善良天性的信赖，让你失去了三个孩子。

你抓起逃生包，站起来要离开，一只手抚过头发。霍亚消失了，他读懂了你表示谈话结束的肢体语言。以后再说吧。但是，当你快到门帘时，依卡开口把你叫住。

“把这句话传出去，”她告诉你说。她语调里的情绪消失了。“不管发生了什么，我们都不要挑起任何事端。”这个细心的叮嘱里面，还隐含了一件事，这次她说的“我们”，指的是原基人。“我们甚至不应反击。还手的话，就会激起骚乱。跟其他人说话时，最多是少数几个人。一对一最好，如果你能做到，这样，就不会有人以为我们在聚众密谋。确保孩子们也都了解这些。确保他们没有人落单。”

多数原基人孩子都懂得如何自卫。你教过他们的技能既可以用来冻结煮水虫巢穴，也可以用来震慑和阻止攻击者。但依卡是对的：你们人数太少，无力还击——那样只能毁掉凯斯特瑞玛，两败俱伤。这意味着有些原基人会死。你将任由他们死去，尽管你能救他们。之前，你都以为依卡没有冷酷到会这样想的地步。

你的惊诧肯定是表现在了脸上。依卡微笑。“我怀有希望，”她说，“但我也并不愚蠢。如果你是对的，情况的确变得毫无希望，我们也不会任人宰割。我们会让他们后悔背叛了我们。但在一切发展到无法挽回之前……我希望你是错的。”

你知道你一定对。你相信原基人在这个世界里就是俎上之肉，这信条在你的全身细胞里狂舞，像魔法。这不公平。你只想让自己活得有点儿意义。

但你还是说：“我也希望自己是错的。”

死者再无心愿。

——第三板，《构造经》，第六节

第十七章

奈松，被厌弃

奈松已经太久没有过自豪的感觉，所以那天，当她有了治愈沙法的能力之后，她一口气跑过小村，到寻月居去告诉他。

“治愈”是她的主观感觉。她过去几天老去外面树林里，练习她的新技能。并不总是很容易察觉生物身体中的异样；有时候，她必须小心追随事物中的那些银线，来找到它的结点和扭曲之处。最近，火山灰掉落得更加频繁，持续，多数树林都已经出现片片灰黑，有些植物开始凋零，或者用休眠来应对环境变化。这对它们来说是自然反应，而银线继续流转，证明了这个。但是，当奈松放慢节奏，细细察看，她常常也能发现一些东西，它们的变化并不自然，也不健康。比如岩石下的蛴螬，体侧长出了异样的突起。还有蛇——第五季开始之后，它们变得有毒，而且更凶狠，所以她只在一段距离外观察——会有脊椎折断现象。有甜瓜藤变成中凸形状，会积攒太多火山灰，而不是凹陷形，更容易把灰摇落。还有一个巢穴中的少数蚂蚁，它们被某种寄生菌类感染过。

她在这些东西身上练习去除恶症，还有其他很多对象。这是个很难掌握的技巧——就像仅仅用线来完成外科手术，甚至还不能触及患者。她学会了如何让一根线的边缘特别尖利，如何用另一根打成圈，系上扣，还有如何截断第三根，用它燃烧的断头来烧灼伤口。她把蛴螬身上的突起去掉，但它死了。她把蛇身体里断开的骨头缝合，尽管这样只是加速了正在自然发生的过程。她找到了植物内部发令“向上弯”的部分，说服它们说“向下弯”。蚂蚁的结果最好。她无法把全部菌类都从它们身上剃除，甚至无法解决掉大部分，但她可以切断它们脑中的某些连接，阻止它们的怪异行为，让感染不再蔓延。她非常非常高兴，因为有脑子可以处理。

奈松练习的高潮，发生于无社群盗匪再次攻击时，那是某天早上，当露水仍在打湿火山灰和地面上的其他垃圾。那个被沙法重创的团伙已经消失；这拨是新来的坏人，还不清楚这里的危险。奈松已经不再被她的父亲分心，不再无助，在她冻结一名匪徒后，剩余大部分人都逃走了。但在最后的瞬间，她察觉其中一个人体内有一团银线，然后不得不求助于老旧的原基力（她已经开始这样看待它）来促使那名匪徒脚下的地面陷落，把她困在一个陷阱里。

奈松从坑边看时，那匪徒向她掷出一把尖刀；她没被刺中，纯粹是运气好。但奈松躲在不会被看到的地方，小心地追随那条银线，并且在那女人的一只手上发现了一根三英寸长的碎木片，扎得那么深，已经触及骨骼。木片正在毒害她的血液，最终会让她丧命；感染已经严重到让她那只手肿大一倍。一名社群医生，哪怕只是像样点儿的游医，都能把那东西取出，但无社群者没有那样奢侈的条件，无法得到专业照顾。他们靠运气活着，而在第五季期间，好运十分有限。

奈松决定充当这女人的好运气。她在旁边安顿下来，以便集中精神，然后小心翼翼地——与此同时，那女人在惊呼，谩骂，喊叫“到底怎么回事？”——把木片拔出。等她再次向陷坑中窥探，看见那女人双膝跪地，不断呻吟，抱着她流血的那只手。奈松为时已晚地意识到，她还需要学会如何麻醉，于是她回到原来那棵树旁边，再次抛出自己的银线，这次是要捕获一根神经。她花了一些时间才学会如何让它麻木，而不是造成更多痛苦。

但她最终学会了，等她完成之后，觉得很感激那个匪帮女子，她还躲在陷坑底下，呻吟着，神志不清。奈松不会傻到放她逃走。如果她活下去，结局或者是死得很慢很痛苦，或者就是再次前来袭扰，也许下次就会危及奈松喜爱的某个人。于是奈松最后一次抛出她的银线，这次精准地切断了她的脊柱上端。这样没有痛苦，而且要比那女人想给奈松的命运更心软。

现在她跑上山坡，向寻月居方向返回，杀死埃兹以来头一次感到高兴，她太急着见到沙法，几乎没注意院子里的其他小孩，他们都停下了手头的事，冷冷盯着她看。沙法向他们解释过，说她对埃兹做出的事只是意外，希望它是对的，因为奈松很想得回他们的友情。但现在，那些都不重要了。

“沙法！”她先是把头伸进守护者木屋。只有尼达在那里，盯着中等距离外，像是在出神地思考。但奈松一进来，她就集中精神，用她特别空洞的方式微笑。

“你好，沙法的小东西。”她说，“今天你看起来很兴奋啊。”

“您好，守护者。”奈松对尼达和乌伯一直很讲礼貌。他们只是想杀掉她而已，这可不是可以忘掉礼貌的理由。“您知道沙法在哪里吗？”

“他在熔炉，跟巫迪一起。”

“好的，谢谢您！”奈松快步离开，并不害怕。她知道，巫迪本来是技巧第二熟练的孩子，现在埃兹又没了，他就是寻月居其他孩子中间唯一有希望连接到一块方尖碑的人选。奈松觉得这事还是没戏，因为没有人能给他需要的训练方式，考虑到他那么瘦小孱弱。巫迪要是到了妈妈的熔炉里，一定活不下来。

但是，她还是礼貌地对待他，跑到练习场最外圈，也只是原地蹦跳了一点点，让自己的原基力完全安静，以免让他分神；与此同时，巫迪从地下升起一根粗大的玄武岩柱子，然后试着把它推回去。他已经呼吸急促，尽管那柱子移动得也没有很快。沙法正在专注地观察他，微笑没有平时那样明显。沙法也看出了危险。

最终，巫迪把那根柱子推回地底。沙法扶住他的肩膀，带他去一条长凳坐下，这样显然是必要的，因为巫迪到这时几乎走不动路了。沙法扫了一眼奈松，奈松马上点头，转身跑回食堂，拿杯子，倒了一杯果味水。然后带回来给巫迪，他向奈松眨眨眼，然后看上去为自己的犹豫感到羞耻，终于害羞地点头致谢，接过水杯。沙法永远是对的。

“你需要帮忙回宿舍吗？”沙法问他。

“我可以自己回去的，先生。”巫迪说。他的眼睛迅速扫了一眼奈松，奈松因此明白，巫迪很可能希望有人帮忙回去，但不敢打扰沙法和他最宠爱的学生相处。

奈松看看沙法。她的确兴奋，但可以等。沙法扬起一侧眉毛，然后侧头伸出一只手，扶巫迪起来。

一旦等到巫迪安全地躺在床上，沙法就回到奈松身旁，她现在坐在长凳上。这样耽搁一下之后，她感觉平静了些，这是好事，因为奈松知道，自己需要看起来平静、稳重又专业，才能让沙法允许一个未成年，半瓶醋的女孩，在他本人身上做魔法实验。

沙法坐在她身旁，看上去觉得有趣：“好啦，说吧。”

她深吸一口气，然后才开口：“我知道怎样把那东西从你体内取出来。”

他们两个人都确切地知道她在说什么。之前她曾经坐在沙法身旁，平静地献出自己，而他就坐在这张长凳上，抱住自己的头，喃喃回复某个奈松听不到的声音，然后战栗着，因为那东西用银色鞭笞带来的剧痛来惩罚他。即便现在，它也是隐藏的、愤怒的抽痛，在他身体里，驱使他服从。杀死她。她常常主动来陪伴，因为她的存在会减轻沙法的痛苦。这是在犯傻，她知道。爱并不是足以避免谋杀的灵药。但她需要相信他可以做到。

沙法皱着眉看她，他完全没有显出不相信的迹象，这也是奈松爱他的原因之一。“是的。我也感觉到你的成长……最近非常快，幅度很大。支点学院的原基人也会发生这种情况，当他们获准进展到这个程度时。他们会成为自己的老师。超常能力引导他们走向特定的成长道路，取决于每个人的天然禀赋。”他眉头微蹙，“但通常来说，我们都会带他们偏离这条路线的。”

“为什么？”

“因为它危险。对所有人来说，不只是涉事的原基人。”他靠在她肩上，肩膀温暖，值得依靠的感觉。“你已经活过了让多数人丧命的关键点：跟一块方尖碑建立连接。我……记得别人做这种尝试时死掉的样子。”有一会儿，他看似苦恼，失神，迷惑，他在小心翼翼探询自己破碎的记忆边界。“我记得其中一部分。我很高兴……”沙法再次面有苦色，再次显出烦恼。这一次，并不是那银线在伤害他。奈松猜想，他或者是想起了某些不喜欢的事，或者就是想不起本来应该记起的事。

奈松不会有能力从他身上取走失去的痛苦，不管她将来变得多厉害。这感悟让人清醒。但她可以取走沙法的其他痛苦，而这是重要的部分。她抚摩他的手，她的手指覆盖住那些细细的伤疤，她曾见过沙法用自己的指甲掐出这些伤痕，当那份疼痛强烈到连他自己的微笑都无法缓解时。今天的伤痕，要比几天前更多，有些还是新鲜的。“我那时并没有死。”她提醒沙法。

他眨眨眼，这已经足够把他拖回此时、此地、此身。“不，你的确没有。但是，奈松。”他调整两人的手位；现在成了他握住奈松的手。沙法的手巨大，这么一握，奈松完全看不到自己的手。她一直都喜欢这样，那么完整地被他包裹。“我好心的姑娘啊。我。我并不想把我的核石取掉。”

核石。现在，她知道了自己死敌的名字。这个词感觉很荒谬，因为它是金属，并不是石头，而且它也并不是沙法的核心，只是被植入他的脑袋里，但这都不重要。她咬紧牙关抑制愤恨：“它总在伤害你。”

“它理应如此。我背叛了它。”他的下巴收紧了一下，“但我接受这样做的后果，奈松。我可以承受它们。”

这毫无道理。“它总是伤害你。我可以停止这份伤痛。我甚至可以在不取出它的情况下，让它不再伤你，但那样只在很短时间内有效。我得待在你身旁才能做到。”她在跟灰铁的对话中得知这个，还观察了食岩人的做法。食岩人魔力高超，比人类强出太多，但奈松可以接近他们的水准。“但是如果我把它取出来——”

“如果你把它取出来，”沙法说，“我就将不再是守护者。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奈松？”

那意味着沙法可以做她的父亲。他已经在所有重要的方面充当了父亲。奈松想起这件事，并不会有那么多词，因为对她自身和她的生活，她还有很多东西没有做好准备去面对。（这很快就将改变。）但这些已经在她脑子里。

“这意味着我将失去我的大部分力量，还有健康。”他这样说，回应奈松无声的渴望。“我将无力保护你，我的小东西。”他的眼睛扫向守护者木屋，她马上就明白了。乌伯和尼达会杀死她。

让他们试试，她心里想。

沙法头部微侧；他当然是马上察觉了奈松的逆反动机。“你打不赢他们两个，奈松。即便是你，也没有那样强大。他们都有些你没见过的招数。那些技能……”他又一次显出担忧，“我并不想记起它们可能对你造成的伤害。”

奈松努力不让自己的下嘴唇向前突出。她妈妈总说，那个叫作噘嘴。噘嘴和哭闹，都只是小婴儿的把戏。“你不应该因为替我考虑，就直接拒绝。”她可以照顾好自己。

“我没有。我提到那个，只是希望自保动机会帮我说服你。但就我自己来说，我不想变虚弱，生病，然后死亡，奈松，如果你取走那块石头，这些事就会发生。我比你意识到的更老——”那份迷离的样貌再次出现。奈松因此知道，沙法不记得自己有多老。“比我自己意识到的更老。如果没有核石阻止，时间就会追赶上我。只要过几个月，我就会变成一个老人，摆脱了核石之痛，却将遭受老年之痛。然后我就会死。”

“这你可没把握。”她微微颤抖。感觉喉咙刺痛。

“我有把握的。我见过这件事发生，小东西。而这是残忍行为，并非善意，如果真正发生的话。”沙法的眼睛眯起来，就像他要很吃力才能看清记忆。然后他的注意力回到奈松身上。“我的奈松。我把你伤害得那么严重吗？”

奈松的眼泪突然涌出。她自己也并不真正明白为了什么，只是……只是也许她一直都在期待这一刻，在为这个目标努力，那样努力过。她想用原基力做点好事，既然在此之前，她已经用它做过那么多可怕的事情——而且希望受益人是沙法。他是这个世界上唯一理解她的人，爱她的本来面目，尽管她是那样的人，却依然护她周全。

沙法叹气，把奈松抱到自己腿上，而她紧紧抱住沙法，在他肩膀上哭诉了好长时间，完全不管两人是在露天里。

但等她哭够了，才意识到沙法抱她的力度同样大。他体内的银线活跃起来，蠢蠢欲动，因为奈松那样接近。他的手指就在奈松颈后，现在他轻易就能刺穿进去，破坏掉她的隐知盘，一击终结她的生命。他没有。他一直在对抗那份冲动，从始至终。他宁愿承受这些，冒这些风险，也不接受她的帮助，而这是全世界最糟糕的事。

她咬紧牙关，两手按在沙法衬衣背面。跟银线共舞，与之同流。蓝宝石碑就在附近。如果它能让两者一同流动，过程会很快。只要一下精准的，手术式的抽拔动作。

沙法身体紧绷起来：“奈松。”他体内的银线突然静止，光芒微微变暗。就像那颗核石已经察觉她带来的危险。

这是为了他自己好。

但是。

她咽下口水。如果她因为爱沙法，就伤害到他，这种行为还是伤害吗？如果奈松现在伤害他很重，只为了他以后受害更少，这样做，她算是坏人吗？

“奈松，拜托。”

这难道不是爱？

但这个想法，让她想起自己的母亲，还有那个阴冷的午后，云层遮住了太阳，冷风让她战栗不止，妈妈的手指压住她的手指，把她的手按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如果你能在剧痛中控制住自己，我就能确定你安全。

她放开沙法，靠住椅背，心惊胆战，后怕自己险些成为什么样的人。

沙法又静坐了一会儿，也许是松了一口气，也许是感到遗憾。然后他轻声说：“你一整天都不在。吃过饭了吗？”

奈松的确觉得饿，但她不想承认。突然，她感觉两人之间需要距离。某种能让自己少爱他一些的东西，好让无视他的意愿，强行帮忙的想法少折磨自己一点儿。

她看着自己的双手，说：“我……我想去看看爸爸。”

沙法又沉默了一会儿。他不同意。奈松不用看，不用隐知，也知道这个。但现在奈松已经听说了，在她杀死埃兹那天还发生过什么事。没有人听到沙法对杰嘎说过什么，但很多人看到他把杰嘎击倒，蹲在他身上，面向他冷笑，而杰嘎瞪大了惊恐的眼睛回望。她可以猜到为什么会发生这件事。不过，第一次，奈松试图不去在乎沙法的感情。

“要我跟你去吗？”他问。

“不要。”她知道该怎样应对自己的父亲，而且她知道沙法对他毫无耐心。“我去去就来。”

“你务必做到啊，奈松。”这听起来是一片好心。但还是警告。

但她也知道该如何应对沙法。“好的，沙法。”她仰头看他，“别担心。我很坚强的。就像你造就的那样强。”

“你是在自己变坚强。”他的注视又温和，又可怕。冰白的眼眸肯定是这样，尽管在可怕的实质上面，还有一层爱心装点。到现在，奈松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组合。

于是奈松爬出他的怀抱。她很累，尽管什么都没有做。情感问题总是会让她觉得累。但她还是下山去了杰基蒂村，一路向她认识的人点头致意，不管他们是否回应，注意到村里正在新建一座谷仓，因为他们有时间增加库存，趁火山灰和天空中的阴霾还在时断时续。这是普通又平静的一天，在这个普通又平静的社群，在某些方面，感觉很像是特雷诺。要不是寻月居和沙法，奈松也会同样痛恨这个地方。她或许永远都不会明白，既然妈妈设法逃离了她的支点学院之后，有一整个世界可以选择，却为什么选择居住在这样一个无趣又偏远的烂地方。

就这样，奈松心里想着她母亲，敲响了父亲住处的门。（她在这儿有个房间，但这不是她的房子。所以她要先敲门。）

杰嘎几乎马上就开了门，就像他正准备离开去某个地方，或者他是正在等她来。一股带着蒜香的食物香气飘来，来自房间后半的炉膛。奈松感觉，这或许是在炖鱼，因为杰基蒂社群的食物配给里边，有很多鱼类和蔬菜。这是杰嘎一个月来头一次见到她，他的眼睛瞪大了一会儿。

“嗨，爸爸。”她说。这好尴尬。

杰嘎弯下腰，奈松还没太搞清楚状况，就被他举起来紧紧抱住。

杰基蒂感觉像是特雷诺，但现在是好的一面相像。就像回到了妈妈还在，但爸爸最爱她，而且炉子上的东西是炖鸭子而不是炖鱼的时代。如果是那时，妈妈会大声叫嚷，抱怨邻居家的克库萨幼崽从她家菜园里偷卷心菜。图克老太从来都不肯好好拴住那鬼东西。空气的味道也会像现在，有馥郁的食物香气，夹杂着新凿开的岩石那股酸涩味，父亲往往要往上面泼洒一些化学药品，让石材软化，更富光泽。小仔会在后面跑圈儿，嘴里发出嗖嗖声，叫嚷着说他要摔倒了，其实却在跳高——

奈松的身体僵在杰嘎怀抱里，因为她突然意识到：小仔。向上跳。跌升。或者装作这样。

小仔，被爸爸打死的孩子。

杰嘎感觉到她的紧张，自己也紧张起来。慢慢地，杰嘎放开她，把她放回地上，脸上的喜悦也渐渐变成了不安。“奈松。”他说。视线在她脸上搜寻。“你没事吧？”

“我没事，爸爸。”她怀念父亲环抱自己的感觉。情不自禁就会这样子。但刚刚浮起的小仔幻象，又让她提醒自己务必小心。“只是想来看看你。”

杰嘎心里的部分不安消退了些。他犹豫了一下，像是在找话说，然后站到一旁：“进来吧。你饿吗？东西也够你吃的。”

于是她进了房子，他们坐下来吃饭。而他大惊小怪地感叹她的头发已经那么长，发辫和发梢有多好看。都是她自己梳理的吗？她是否还长高了一点儿？也许是长了吧，她羞红着脸回答，尽管她十分确定，上次沙法量身高时，她足足长高了一英寸；沙法有天特地确认过，因为他觉得，下次去分寻月居物资的时候，可能需要订些新衣服。她现在都是大姑娘了，杰嘎说，语调里有那么强烈的自豪感，让奈松降低了戒备。快要十一岁，而且那么漂亮，那么强壮。那么像——他说不下去了。奈松低头看餐盘，因为父亲险些说出来的是，那么像你妈妈。

爱一个人，难道不应该就是这样？

“没关系的，爸爸。”奈松迫使自己说。奈松漂亮又强壮，像她的妈妈，这是件可怕的事——但是爱，永远都藏在可怕的表象后面。“我也想她。”因为这是实话，尽管有以前的种种。

杰嘎身体微微僵住，下巴上有块肌肉微微颤动：“我并没有想她，小宝贝。”

这谎言过于明显，以至于奈松瞠目相视，忘了装出完全同意的样子。看来，她还同时忘记了很多东西，包括常识，因为她不假思索地说：“但你就是想啊。你也想念小仔。我能看出来。”

杰嘎怔住，瞪着她的样子，一半是震惊，她居然敢说出来，另一半是恐惧，针对她说话的内容。然后，通过奈松已经理解的，父亲惯常的那种方式，对意外变故的震惊突然就转变成了怒火。

“这些就是他们教你的？在那个……地方？”他突然问，“不尊重你的亲生父亲？”

突然之间，奈松感觉更累了。总要回避他的各种不尽情理，真的好累人。

“我并没有不尊重你啊。”她说。奈松试图让自己嗓音平稳，不带情绪，但她自己也能听出那份挫败感，她掩饰不住。“我只是在说事实啊，爸爸。但是我并不是在责怪你，就算你——”

“这不是事实。这是污蔑。我不喜欢这种说话方式，年轻的小姐。”

现在她开始觉得困惑了：“我说话方式怎么就不对了？我没说任何脏话。”

“把人称作基贼之友，这就是脏话。”

“我……也没说过那个呀。”但在某种程度上，她的确说了。如果杰嘎相信妈妈和小仔，那么就意味着他爱他们，这就等于他是基贼之友。但是。我自己也是基贼。她没有笨到说出这句话。但是她想说。

杰嘎张嘴要反驳，然后像是控制住了自己。他看着别处，两肘撑在桌面上，两手搭成尖塔状——他想要控制住自己的脾气时，就常常这样做。

“基贼们啊，”他说，这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感觉特别肮脏，“会骗人，小宝贝。他们威胁人，操纵人，利用人。他们是坏种，奈松，像大地父亲本身一样坏。你不是那样子。”

这也是谎言。奈松为了活下去，做过好多迫不得已的事，包括说谎和杀人。她做其中一些事，就是为了不被他杀死。她痛恨自己所有那些迫不得已，也因为他貌似从未觉察的态度感到绝望。她，现在，正在这样做，而杰嘎却视而不见。

我到底为什么还要继续爱他？奈松盯着父亲时，发觉自己在这样想。

与之相反，她说的是：“你为什么那样痛恨我们呢，爸爸？”

杰嘎吃了一惊，可能是因为奈松随口说出的我们：“我并不恨你。”

“但你恨过妈妈。你一定也恨过小——”

“我没有！”杰嘎推桌后退，站起身来。奈松不由自主地畏缩，但杰嘎转身向别处，开始沿着短小的半圆路径在屋里来回走。“我只是——我知道他们能做出什么事来，小宝贝。你不会理解的。我需要保护你。”

感悟突然涌来，像魔法一样强大有力，奈松在那个瞬间意识到：杰嘎并不记得站在小仔尸体旁边，双肩和胸腔起伏不定，咬牙切齿地问你也是吗？现在的他相信，自己从来没有威胁过女儿。从来没有把她从车座上推下去，滚下一道满是枯枝和碎石的斜坡。在杰嘎的脑子里，某种东西重写了关于他两个原基人孩子的故事——现在这个故事像石头一样线条清晰，不容更改。也许是同一种东西，现在也把他眼中的奈松看成是女儿，而不是基贼，就像两种身份可以用某种方式切分开来一样。

“我还是个孩子时，就听说过他们。那时候比你现在还小。”杰嘎已经不再看她，一面走，一面说，一面手舞足蹈。奈松眨眨眼。她回想起麦肯巴小姐，那位安静的老太太，身上总有一股茶叶味。勒拿，小镇医生，是她的儿子。玛肯巴夫人还有个表兄弟在镇上吗？然后奈松就听到了答案。

“那天，我是在斯培德种子库后面找到他的。他蹲在那儿，浑身发抖。我还以为他病了。”杰嘎始终都在摇头，一面继续踱步。“当时还有个男孩跟我一起，我们三个老是一块儿玩。克尔上去摇晃利提克，而利提克直接就——”杰嘎突然住了口。他露出牙齿。肩膀起伏，就跟那天一个样。“克尔在尖叫，而利提克说，他停不下来，他不知道怎样停下。那冰层吞没了克尔的胳膊，他的胳膊断掉了。血成块地落在地上。利提克说他很抱歉，他甚至哭了，但他还是继续冷冻克尔。他就是不肯住手。等到我逃走时，克尔在向我伸手，他身上没有冻结的部分，只剩下他的头、胸部和那只胳膊。但太晚了。我那时就知道。甚至在我跑去找人帮忙时，就已经晚了。”

奈松并不会感到欣慰，因为的确有原因——具体的原因——导致父亲做了他做过的事。她能想到的只有，小仔从来没有像那样失控过；妈妈绝不会让他那样。这是真的。妈妈一直都能隐知并且抑制奈松的原基力，哪怕有时隔着整个小镇。这意味着小仔本人根本没做过任何招惹杰嘎的事。杰嘎杀死自己的儿子，是因为某个完全不同的人曾经的行为，发生在他儿子出生之前很久。这个，超过其他任何东西，帮她最终明白了：她父亲的那份仇恨，根本就不可理喻。

于是奈松几乎已经做好准备，当杰嘎的视线突然转到她的方向，斜睨着，带着猜疑。“你怎么还没治好你自己？”

不可理喻。但她还在尝试，因为曾经一度，这个男人就是她的整个世界。

“我或许很快就能做到了。我学会了怎样用银线做到一些事，还有怎样把东西从人的身体内取出。我不懂得原基力怎样发挥作用，也不知它来自哪里，但如果它是能够取出的东西，那么——”

“那座营地里的其他怪物，没有一个曾经治好自己的。我四处打听过了。”杰嘎的踱步速度明显加快。“他们来到那里，然后就没有好转。他们住在那里，跟那些守护者在一起，多数都是一天到晚，却没有一个被治好！那些都是谎言吗？”

“那不是谎言。如果我技艺足够高，我会有能力做到。”奈松本能地知道这件事。有了足够精细的控制力，再加上蓝宝石方尖碑的帮助，她几乎无所不能。“但是——”

“你为什么现在没有足够高的技艺呢？我们在这儿快要一年了！”

因为这超难好吧！她想要说，但意识到他并不想听这话。他不想知道，用原基力和魔法改变事物的唯一渠道，就是成为原基力和魔法使用方面的专家。她没回答，因为那样没用。她也没办法说他想听的话。这不公平，他先是把原基人称为骗子，然后又硬逼着她撒谎骗人。

他停住，转身面向她，马上就对她的沉默起了疑心：“你并没有努力变好，对吧？告诉我真相，奈松！”

可恶，她现在真是累得要死。

“我正在努力变好，爸爸。”奈松最终回答说，“我正在努力变成一个更好的原基人。”

杰嘎倒退几步，就像被她打了一样：“我允许你住在那里，可不是为了这个。”

他没有允许任何事情；都是沙法逼他的。他现在甚至会对自己撒谎。但是那些他对她说的谎言——奈松突然明白，自己整个一生，他一直都在说谎——真正伤到了她的心。毕竟，他说过他爱她，但那显然不是真的。他不可能爱一个原基人，而她就是这样的人。他不能做一个原基人的父亲，而这个，正是他一直要求女儿成为另外一副样子的原因，不让她做自己。

而现在，她累了。累了，也受够了。

“我喜欢做一名原基人，爸爸。”她说。他的眼睛瞪大。她现在说的话好可怕。她居然爱自己，这太可怕了。“我喜欢让很多东西动起来，还有运用那些银线，还有掉入到方尖碑里面。我不喜欢——”

她正打算说她痛恨自己对埃兹做的事，而且她尤其痛恨别人对待她的态度，在得知她能做到的事情之后，却没有机会继续讲。杰嘎快速上前两步，手背挥出的速度之快，让奈松根本没看到，就被一巴掌打出了椅子。

这就跟那天在皇家大道一样，当时她突然发现自己掉落到山坡下面，疼痛不止。小仔一定也是这样的感觉，她意识到，又一波幻象迅速闪过。前一个瞬间，世界还是它的正常面貌，转眼间，一切就完全错乱，完全崩溃。

至少小仔没有时间痛恨，她心想，同时感到难过。

然后她就冰冻了整座房子。

这不是本能反应。她的目标很明确，出手精准，把聚力螺旋调整成完全适合这座房子的形状。墙外没有任何人会被卷入。她还给聚力螺旋设置了双核心，分别在她本人和父亲身上。她感觉到自己皮肤上的寒毛发凉。低气压拉扯着她的衣物和黏在一起的头发。杰嘎感觉到同样的东西，他尖声大叫。两眼瞪大，魂飞魄散，但又什么都看不清。他脸上的样子，显然是回想起一个男孩残忍的、冰冷的死亡时刻。等到奈松站起来，瞪着她的父亲，隔着厚冰覆盖的、溜滑的地面，绕过翻倒的椅子——它们都已经变形到再也无法使用，杰嘎踉跄后退，在冰面上一滑，跌倒，从地板上滑行出一段，撞在桌腿上。

并没有什么危险。奈松只让聚力螺旋出现过一瞬间，作为一次警告，让他以后不要再用暴力。但杰嘎还在尖叫，在奈松居高临下，看她吓坏了的，蜷成一团的父亲时。也许她应该感到同情，或者遗憾。但她真正感觉到的，却是针对她母亲的，冰冷的狂怒。她知道这不理智。杰嘎太害怕原基力，以至于不能爱他亲生的孩子们，这只是杰嘎一个人的错，怪不得其他人。曾经一度，奈松可以毫无保留地爱她的父亲。现在，她需要一个人来怪罪，要那人对这份完美之爱的消亡负责。她知道，她的母亲可以承受这罪责。

你本应该找到更强大的人生下我们，奈松在脑子里想着，对伊松说，不管她在哪里。

要走过溜滑的冰面而不跌倒，需要特别小心，奈松还不得不拉扯门闩数秒钟，才把它打开。等她开了门，身后的杰嘎已经不再尖叫，尽管还能听到他呼吸粗重，每次呼气都发出一点儿呻吟声。她不想回头看他，但还是逼自己这样做，因为她想要做一名优秀的原基人，而优秀的原基人是不能自欺的。

杰嘎身体一震，就像她的眼神能烧伤人一样。

“再见，爸爸。”她说。杰嘎没有用语言来回答。

女孩最后流下伤心泪，负心郎却活活将她冻成冰，碎裂于地，玉殒香消。奉劝世间诸公，对基贼切勿容情，因为在他们的灵魂里，仅有恶念，绝无真情。

——选自讲经人故事，《冰之吻》，记录于巴贝克方镇悉达剧院，作者：巴贝克的讲经人乌霍兹。（注：曾有一封赤道区七位巡回讲经人联署的信件，指责乌霍兹是“哗众取宠的冒牌讲经人”，故事可能为杜撰。）

第十八章

你，倒数计时

等那个桑泽女人离开，我把你拉到一旁。这是比喻的说法了。

“被你称作灰人的那个，他并不想阻止方尖碑之门被打开。”我说，“我说谎了。”

你现在对我那么戒备。这让你厌烦，我能看得出。你想要相信我，即便是你自己的眼睛也在提示，说我曾欺骗过你。但你叹气说：“是啊。我就知道这事没那么简单。”

“他要杀死你，因为你无法被控制。”我说，无视你语调中的嘲讽，“因为假如你打开那道门，就会让月亮恢复原位，彻底结束第五季。而他真正想要的，是某个愿意为了他的目的打开那道门的人。”

你现在明白了玩家情况，尽管还没有完全懂得这游戏。你皱眉：“那么他的目的又会是什么呢？变革？还是维持现状？”

“我不知道。这重要吗？”

“我猜不重要。”你一只手抚过自己的鬈发，最近才重新卷过。“我猜，这就是他试图诱使凯斯特瑞玛踢走所有原基人的原因？”

“是的。他会设法让你听命于他，伊松，如果他能做到。如果他做不到……你对他来说就没有用了。更糟糕的情形。你就是他的敌人。”

你叹息，疲惫得像是脚下大地，没有回答他，只是点点头走开。我目送你离开时，感觉到那样强烈的恐惧。

就像其他绝望时刻一样，这次你也去找了埃勒巴斯特。

现在他已经所剩不多。自从放弃了双腿之后，他就每天在服药后的昏迷中度过，盖着衣被靠在安提莫妮身上，像幼崽靠在母亲身旁吃奶。有时候你来看他，并不要求上课。这样是浪费，因为你很确定，他迫使自己活下去的唯一原因，就是要把毁灭全世界的技能传授给你。他抓到过你几次：你曾蜷在他胸前醒来，却发现他低头凝视着你。他并不会为这些事责怪你。也许是没力气责怪。你为此觉得感激。

他现在醒着，当你坐到他身旁，尽管他不怎么挪动。安提莫妮这段时间已经完全搬到了他床上，你很少见她有别的姿态，总是给他充当“活椅子”——跪着，两腿分开，两手按在自己大腿上。埃勒巴斯特就在她胸前休憩，他可能做到这样的原因，是在两腿石化的同时，背后的烧伤却邪门地出现了好转。幸运的是，她并没有乳房来让这个姿势更加难受，显然，她模拟出来的衣服也并不尖利粗糙。埃勒巴斯特的眼睛转过来，看你坐下，像食岩人那样。你痛恨这个不请自来的类比。

“那事又要发生了。”你说。你没有费劲解释“那事”是什么。他总是都知道。“你是怎么……在喵坞。你尝试过。怎么做到的？”因为你没办法找到动力为这个地方战斗，或者在这里开始一种新生活。你所有的本能都在说，抓起你的逃生包，叫上你的同胞，赶在凯斯特瑞玛向你们动手之前逃走。这很可能是死刑判决，外面已经真正确实地进入了第五季，但留下来，看似更加没有活路。

他深深地，缓缓地吸气，你因而知道他想要回答。只是他需要些时间来组织词句。“并不想。你当时怀着孕；而我……很孤独。我以为可以那样生活。一段时间。”

你摇头。当然他会知道你当时有身孕，在你知道之前。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你曾战斗过，为了他们。”你要费些力气，才能强调最后一个词，但你的确这样做了。为了你和考伦达姆，还有艾诺恩，的确，但他也是在为喵坞战斗。“总有一天，他们也会起来反对我们。你知道他们会那样做的。”等到考伦达姆显露出过强实力，或者如果他们成功赶走守护者，却不得不离开喵坞，迁居别处。这将是不可避免的。

他发声，表示认同。

“那么，为了什么？”

他缓缓地，长长地嘘出一口气：“他们也有不那样做的可能。”你摇头。这话那样让人难以信服，听起来简直像痴人说梦。但他又补充了一句：“任何机会都值得尝试。”

他没有说“对你而言”，但你能感觉到。这是一层隐含的意思，几乎可以从词句下面被隐知出来。为了让你的家人在其他人中间过正常的生活，作为他们中的一员。正常的机遇，正常的抗争。你瞪着他。冲动之下，你抬手到他面前，手指抚过他布满伤疤的双唇。他看着你这样做，报之以那种四分之一剂量的微笑，这是他这段时间能做到的最大限度了。这已经超过你所需要的程度。

然后你站起来，出门，去尝试拯救凯斯特瑞玛那微弱的、残破的，几乎不值一提的生机。

依卡发起了一次投票，要在第二天上午举行——雷纳尼斯“提议”后的二十四小时。凯斯特瑞玛需要给出某种回应，但她不认为回应内容应该由她非正式的咨询团给出。你看不出这次投票有啥用，只是能突出一点：如果这个社群能安全熬过这一夜，就真他妈的算是奇迹了。

你走过社群时，人们都看着你。你保持视线向前，努力不让他们影响到你的表情。

通过短暂的、一对一的访问，你把依卡的命令传达给卡特和特梅尔，告诉他们继续传递消息。特梅尔反正也经常带孩子们出去上课；他说他会到学生家里去，让他们组成两三个人一起的学习小组，待在值得信赖的成人家中。你想说，“没有一个成年人值得信赖”，但他也知道这个。这个危险无法回避，所以挑明了也没用。

卡特说，他会把消息传达给少数几个其他成年原基人。他们并不是每个人都懂得施放聚力螺旋，或者把自己控制好，除了你和埃勒巴斯特之外，他们都是野生原基人。但卡特会让那些能力差的跟较强的同伴待在一起。他面容平静地又加了一句：“谁来掩护你呢？”

这意味着他在自告奋勇。你听到这句话后涌起的那份反感让自己吃惊。你从来没有真正相信过他，尽管你也不知道为什么。可能跟他隐藏了一辈子有关——你在特雷诺待了十年之后，会感觉这是极度的虚伪。话说回来，我×，你现在真的相信任何人吗？只要他能尽到自己的本分，那就没什么。你迫使自己点头。“那么，你忙完事情就来找我吧。”他同意了。

这之后，你决定休息一会儿，独自休息。你的卧室已经完了，拜霍亚的变身过程所赐，而你也没太多兴趣睡汤基的床；已经过去好几个月，她满身恶臭的印象还是很难消除。还有，你为时已晚地记起，依卡也没有人保护。她相信自己的社群，但你不信。霍亚吃掉了红发女，那个食岩人生前至少还有动机确保她活着。于是你从特梅尔那里又借了一个逃生包，翻遍你家，找了几样基本补给品——这不能算是正经逃生包，要是依卡反对的话，应该算合理——然后你前往她的住处。（这招儿还有个附带效果，就是让卡特不容易找到你。）依卡还在睡觉，从她门帘后传出的声音判断。她的沙发算很舒服了，尤其是跟你赶路期间睡觉的条件相比。你把逃生包当作枕头，蜷起身体，试着忘记这世界一段时间。

然后你醒来，当依卡一路咒骂着，摇摇晃晃冲过你身旁，急到把半扇门帘扯掉一半。你挣扎着醒来，坐起。“什么——”但到这时，你也听到了外面越来越响亮的喊叫声。愤怒的喊叫声。是人群，正在聚集。

所以说，事情开始了。你起身跟随，并不需要细想，就拿起两个逃生包。

那帮人聚集在地面层，靠近社群浴室的地方。依卡快速赶到地方，路径都是你不会走的——滑下金属梯，跳过一层平台的栏杆，再荡到她很清楚方位的下层平台上，跑过剧烈摇晃的绳桥。你下去的时候走了理智的、非自杀性的路线，所以等你赶到那堆人身旁，依卡已经在大声叫嚷，试图让所有人闭嘴，听她讲，并且他妈的全都退下。

人群中央是卡特，身上只裹了一条浴巾，终于有一次不是漠不关心的样子。现在他很紧张，下巴紧绷，桀骜不驯，随时准备逃走。就在五英尺外，有个被冻结的男人尸体坐在地上，凝固在向后爬开的动作中途，凄惨的恐惧被永久冻在脸上。你没认出他是谁。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个基贼杀死了一名哑炮。而这等于是一根火柴，丢进了油浸干柴一样的社群里。

“这个是怎么发生的。”你到达人群时，依卡正在叫嚷。你只能勉强看到她；这里聚集了有足足五十人。你可以挤到前面去，但你决定留在后排。现在可不是吸引注意力到自己身上的时候。你环顾周围，发现勒拿也在人群后面逡巡。他瞪大双眼，闭紧嘴巴，也看了看你。现场还有——哦，喷火的大地啊——有三个基贼孩子也在这里。其中一个是贲蒂，你知道，她是一帮较勇敢，较愚蠢的基贼小孩头目。现在她踮起脚尖，伸长脖子，想要看清楚些。当她试图向前挤过人群时，你抓住她的视线，给了她一个老妈式的眼神。她畏缩一下，马上服了软。

“我×，现在谁还管事情起因啊？”说话的是塞吉姆，一名创新者。你知道这人的名字，只因为汤基经常抱怨，说他笨得要死，根本没资格成为当前职阶的一员，而应该被淘汰到其他没用的阶层去，比如充当领导者之类。“所以说才应该——”

另有人大叫起来，压过了他后面的话：“可恨的基贼！”

另有人大叫，压过了这女人的话：“你他妈好好听着！这是依卡！”

“谁他妈的还要听另外一个基贼怪物怎么说——”

“你这食人族生养的杂种，看我不打得你满脸血，要是你敢——”

有人推了另外一个人。然后那人被推，更多诅咒，更多杀人威胁。局面混乱不堪。

然后有个男人从人群里冲上前，蹲在那具冻死的尸体旁边，尽可能揽住它。即便是隔着冰层，也能看出他跟死者的相似之处：也许是兄弟吧。他的悲泣带来一阵突然的、慌乱的寂静，水波一样蔓延到整个人群。人们不安地挪动脚步，那人的号啕大哭也慢慢平息成沉沉的，撕裂灵魂的啜泣。

依卡深吸一口气，跨步上前，利用这番哀恸带来的机会。对卡特，她严厉地说：“我说过什么？我他妈的跟你们说过什么？”

“他先攻击我的。”卡特说。但他身上一点儿伤都没有。

“胡扯。”依卡说。人群里有些人随声附和，但都被她瞪得闭了嘴。她看看那个死去的人，下巴绷紧。“贝泰因不可能这么做。上次轮到他看管禽类，他连鸡都不敢杀。”

卡特瞪圆了眼睛：“我只知道这么多：我想洗个澡。我坐下来开始洗，他就从我身边挪开。我想没问题，挪开就挪开吧，我不在乎。然后我从他身边走过，要进入泡澡池，他就打了我。很用力，就打在脖子后面。”

听到这句话，人群里响起低沉的、愤怒的咕哝声——但也有不安的躁动。传说，后颈是杀死基贼的最佳攻击点。这并不真实。除非你用力大得足以导致脑震荡或者颅骨碎裂，然后对方就是死于上述症状，而不是隐知盘受到任何损伤。但这还是个流传很广的误解。如果卡特讲的是真话，这的确可能足够促使他还手。

“诬蔑啊。”这句话是吼出来的，是那个抱着贝泰因微微嘶鸣尸体的男子。“贝兹才不是那样子。依克。你知道他不是——”

依卡点头，上前触碰那名男子的肩膀。人群又在躁动不安，被压抑的怒火随之涌动。暂时，人们还支持她，但局面很脆弱。“我知道。”她下巴上有块肌肉在抽搐，一次，两次。她环顾周围。“还有其他人看到这场争执吗？”

几个人举了手。“我看到贝兹挪开了。”有个女人说。她咽下口水，看着卡特，汗珠挂在上唇。“不过我觉得，他只是想靠近肥皂。”

“他看过我的。”卡特打断说，“可恶，当有人那样看我时，我他妈当然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依卡挥手打断了他。“我知道了，卡特，但是你现在闭嘴。还有什么？”她问那女人。

“就这些。之后我在看别处，然后再往那边看时，就是那个——旋风。又是风又是冰的。”她面露苦色，下巴绷紧。“你知道你们这些人怎样杀人。”

依卡瞪了她一眼，但马上收回，因为现场再次响起喊叫，这次都在赞同那女人。有人想要挤过人群攻击卡特；其他人挡住了试图袭击的人，但局面很险。你从依卡脸上看出，她也知道，自己正在失去民众支持。她没办法让她的人民明白。他们正在自我激励，成为一群暴徒，而依卡无论怎么做，都无法阻止他们。

好吧。这件事你看错了。她还有一件事可做。

她做了这件事，转身，把一只手放在卡特前胸，发出某种东西穿过他的身体。你当时没有积极隐知，所以只察觉到它的余波，而那是——什么？那就像是……埃勒巴斯特一度制伏岩浆热点的方法，多年以前，五分之一个大陆之外。只是规模更小些。它也像那名守护者对艾诺恩做过的，只不过范围有限，不那么可怕。你之前都不知道，基贼也能有这样的招数。

不管那是什么，卡特甚至连惊叫的时间都没有。他的眼睛瞪得好大。他踉跄后退一步，然后栽倒，脸上一派震惊，跟贝泰因的恐惧相映成趣。

所有人都安静了。并不只有你一个人目瞪口呆。

依卡平复呼吸。不管她做过什么，都肯定很耗神；你看到她微微摇晃，然后控制住自己。“这就够了，”她说，转身看看人群中的每一个人，“足够了。正义已经伸张，看到了吗？现在你们所有人，全他妈回家去。”

你没有料到这招儿管用。你觉得，它只会让乱民更加嗜血……但事实证明了你的目光短浅。人们徘徊了一下，咕哝了一会儿，随后就开始散去。一个男人的哀恸声追随他们离开。

现在是午夜，报时者宣布。距离早上的投票还有八小时。

“我不得不那样做。”依卡咕哝说。你们在她的住处，算是吧，你站在她身旁。门帘开着，所以她能看到自己社群的成员们，他们也能看到她。但她正倚在门框上，而且在发抖。只有一点儿抖。远处没有人能察觉。“我别无选择。”

你对她表示尊重的方式，是实话实说：“不。其实你可以选择。”

现在是凌晨两点。

等到五点钟，你已经在考虑睡一觉。局面比你想象得更平静。勒拿和加卡也来了，都在依卡家里。没有人说你们在守灵，默默怀念，哀悼卡特，等着世界终结（又一次），但你们就是在这样做。依卡坐在一张长沙发上，两臂抱膝，头倚靠在墙上，眼神疲惫，像是头脑一片空白。

等你再次听到喊叫声，你闭上眼睛，考虑不去理会它们。这次是孩子们的尖声叫唤，把你从完全挫败的移情尝试中拖出来。其他人都站起来，你也一样，你们一起去了外面阳台。人们正在跑向一片较为宽阔的平台，它环绕着一根细到不适合开出房间的晶体柱。你和其他人也向那里赶去。社群用这种平台储存物品，所以这座平台上全是木桶、筐篮和陶土罐。有一个陶罐正在滚圈，但看似完整；你和其他人到达平台时看到这个。这并不能解释你看到的其他东西。

又是那帮基贼小孩。贲蒂帮。其中两个孩子承包了所有尖叫声，一面拉扯，一面捶打某个女人，那女人又把贲蒂按在地上，正掐住她的脖子对她吼叫。另有一个女人站在旁边，也在口齿不清地冲着孩子们叫嚷，但没人理她。她只是在煽动而已。

你认识那个按住了贲蒂的女人，多少算认识。她可能比你小十岁，体形更胖，头发更长：薇妮恩，一名抗灾者。你在菌床和公厕当班时，她对你都不错，但你也听到别人在背后讲她闲话。薇妮恩制作了那些勒拿有时会抽的老叶烟，还有社群里有人常喝的月光酒。灾季之前一段时期，她的生意比较红火，帮不少凯斯特瑞玛本地人逃避日常采矿和贸易生活的枯燥，她常把产品隐藏在凯斯特瑞玛-下城，以回避方镇税吏。现在世界面临末日，她的生意反而更方便了。但她一直是自己产品的最忠实顾客，常常可以看到她晃晃悠悠走过社群，脸通红，嗓门儿过大，嘴里冒的烟跟新喷发的火山似的。

薇妮恩通常并不是个刻薄的酒鬼，而且她乐善好施，从不旷工，这正是没有人在乎她怎样处置私货的原因。每个人都用自己的方式应对第五季。但现在，有某件事真的惹怒了她。贲蒂，本来就很讨人厌。加卡和另外一些凯斯特瑞玛人正在大步上前，要把那女人从女孩身上拉开，你正在告诉自己，还好贲蒂有足够的自制力，没有冻结整座平台，而那女人恰在此时抬起胳膊，握起了拳头。

这拳头就像

你曾见过的杰嘎的拳印，瘀伤，带四条平行印迹，出现在小仔肚子上和脸颊上

这拳头就像

就像

就像

不

你已经进入黄玉碑，也进到那女人的细胞里，几乎在同一个瞬间完成。所有这些都没有经过思考。你的意识在跌落，潜入，进入向上涌流的黄色光芒中，就像它天然属于那个地方。你的隐知盘在银线周围跃动，你把它们都收集在一起，你是方尖碑的一部分，也是那女人的一部分，你绝不会放任这件事发生，不能重演，不能重演，之前你没能阻止杰嘎但是——

“不能再害死一个孩子。”你轻声说，你的同伴全都惊讶又迷茫地看着你。然后他们就不再看你，因为那个正在煽动打斗的女人突然开始尖叫，孩子们的尖叫声也更加响亮。甚至连贲蒂都在尖叫，因为那个压在她身上的女人，突然变成了闪亮的、多彩的石头。

“不能再害死一个孩子！”你可以隐知到那些最靠近你的人——参谋委员会的其他成员，那个尖叫的酒鬼，贲蒂和她的女孩们，加卡和其他人，他们所有人。凯斯特瑞玛的每个人。他们都踩在你的神经网络上，敲击，震荡，而且他们现在都是杰嘎。你把焦点集中在那个醉酒的女人身上，这反应几乎就是本能，那份渴望，要开始挤出她体内的生命力和动能，替换成魔法反应的任何副产品，那些看似石头的东西。这些正在杀死埃勒巴斯特的东西，他是你另外一个已死的孩子的父亲，可恶，绝不能再害死一个孩子。这世界杀死基贼小孩已经有多少个世纪，就为了让别人的孩子睡觉更安稳一些？每个人都是杰嘎，这一整个该死的世界都是沙法，凯斯特瑞玛就是特雷诺就是支点学院绝不能再害死一个你跟方尖碑一起转身将它的能量通过自身输送出来开始杀死每一个在你视野之内之外的所有人。

某种力量截断了你跟方尖碑之间的连接。突然之间，你就不得不挣扎着夺取此前拱手奉送给你的力量。你不假思索地亮出牙齿，吼叫，尽管听不到自己的声音，握紧双拳、在你心里大吼不我不会再让他那样做而你看到的是沙法，想到的是杰嘎。

但你隐知到的是埃勒巴斯特。

感觉到他，用闪亮的白色藤蔓抽打你跟方尖碑之间的连接。这是埃勒巴斯特的力量跟你的力量对抗，然而……却没有赢。他没有把你的连接关闭，像你明知他能做到的那样。或者是你以为他可以做到。他现在变弱了吗？不。只是你比从前变强大了好多。

突然之间，这一击穿破了你的癔症，驱散了围困你头脑的那些回忆和恐惧，带你回到冰冷的，令人震惊的现实中。你刚刚用魔法杀死了一个女人。你正在打算用魔法杀光凯斯特瑞玛的所有人。你正在用魔法跟埃勒巴斯特对抗——而且埃勒巴斯特已经不能承受更多魔法。

“哦，狠心的大地啊。”你轻声说。你马上停止对抗。埃勒巴斯特拆解掉你跟方尖碑之间的连接。他的手法还是比你更精准。但你感觉到他在这样做时的虚弱。他的力量正在消失。

一开始，你甚至没感觉到自己在跑。这几乎不能算是跑，因为魔法对决和突然断开方尖碑这两件事，已经让你晕头转向，极为虚弱，你像喝醉了一样从一根栏杆扑向下一根绳索。某人在你耳边喊叫。一只手抓住了你的上臂，你甩开那只手，又叫又咬。不知怎么一来，你就到达了地面层，而且没有摔死。你面前有众多面目闪过，都不重要。你看不清，因为你在大声哭泣，嘴里喋喋不休，不要，不要，不要。你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即便你还在否认它，用你的言辞，你的身体，你的灵魂。

然后你就到了病房。

你已经在病房里，低头看那座小得不合情理，但细节精美的石头雕像。这座没有色彩，没有光泽，只是暗淡的、砂质的灰棕，通体一致。它几乎是抽象风格，表达某种理念：最后时刻的男人。灵魂的肢解。从未为人，不复为人。失而复得却又最初失去的。

又或者，你可以简单称它为埃勒巴斯特。

时间，是五点半。

七点钟，勒拿来了，你当时蜷曲在地板上，埃勒巴斯特尸体前方。你几乎没听到他轻轻坐在旁边，好奇他来干什么。他没那么傻。他本应该离开，不要等你脑子再断片，把他也杀死。

“依卡说服了社群的人，他们不会杀死你。”他说，“我跟他们讲了你儿子的事。结果是，呃，双方同意薇妮恩那样打下去，的确可能杀死贲蒂。你的过度反应……可以理解。”他停顿了一下。“依卡早先杀死了卡特，也对局面有帮助。他们现在更加相信她。他们知道，她为你说话，并不仅仅是因为……”他吸气，耸肩。“关系接近。”

是的。这就像支点学院的教导员们教过的一样：世间基贼都是一体。任何一个人的罪责都会被算到大家头上。

“没有人能杀死她。”这是霍亚。他现在当然在场，守卫他的投资项目啊。

勒拿闻声，不安地挪动身体。但随后又有一个声音表示同意：“没有人能杀死她。”你吓了一跳，因为这个是安提莫妮。

你缓缓推地起身。她还是原来那样的坐姿——她一直都在场——埃勒巴斯特变成的那块石头靠在她身上，就像他生前常做的那样。食岩人的眼睛已经在看着你。

“你不能得到他。”你说。吼的。“我也一样。”

“我并不想要你。”安提莫妮说，“你杀死了他。”

哦，可恶。你试图继续那份卑鄙的怒火，试图用它来集中精神，寻求力量反驳她，那怒火却融化成了羞耻。反正，你也只能拿到那根埃勒巴斯特留下的、该死的方尖碑形长刀。尖晶石碑。它几乎是马上把你无力的握持踢了回来，像是在你脸上啐了一口。你的确值得被藐视，不是吗？食岩人、人类、原基人，现在又加上方尖碑，全都知道这一点。你什么都不是。不；你就是死神化身。你又害死了一个自己爱着的人。

于是你坐在那儿，四肢着地，失去一切，又被所有人厌弃，被伤害到就像体内有台痛苦制造机在咔咔运行。或许方尖碑的建造者们本可以发明某种方式，用来收割这样的伤痛，但他们都已经死了。

有个声音把你从痛苦中拉了回来。安提莫妮正在起立。她的姿势很威严，两腿绷直，表情凝重，她的视线从鼻梁上方投下来看着你。两臂抱着埃勒巴斯特那块棕色遗体。从这个角度看，它完全不像是人的遗物。从官方立场看，它的确不是。

“不要。”你说。这次没有傲慢；这是请求。不要带走他。但这是他自己要求的。这是他生前想要的——被交给安提莫妮，而不是大地父亲，后者已经从他这里夺走了那么多。这里只有两种选择：大地，或者一名食岩人。你并不在备选名单上。

“他给你留下一个口信。”安提莫妮说。她缺乏平仄的语调听上去并没有变化，然而。却有某种变化。那是同情吗？“‘缟玛瑙碑就是钥匙。先找到网络，然后再找门。不要搞砸了，伊松。艾诺恩和我都爱你，并不是因为我们瞎。’”

“什么？”你问，但随后她就开始闪烁，变透明。你第一次留意到，食岩人穿过岩层移动的方式，跟方尖碑在真实与虚幻之间切换的方式是一样的。

这是个没用的发现。安提莫妮消失在痛恨你的大地中。带走了埃勒巴斯特。

你坐在她抛弃你的地方，坐在他离开你的地方。你的脑子里没有任何想法。但当一只手触碰你的胳膊，当一个声音说出你的名字，一份关联，不是方尖碑的那种关联出现在面前，你还是转头面向它。你情不自禁。你需要某些东西，如果它不是家人或者死亡，那么就一定要有其他东西。于是你转身，伸手握住，而勒拿就在那儿等你，他的肩膀温暖又柔软，而你需要它。你需要他。只是现在，拜托。只要一次，你需要感觉自己是个人，而不去理会官方分类，也许要有人类的臂膀环抱你，人类的声音喃喃地说，“我很难过。我也很难过，伊松。”让这声音传入你的耳朵里，也许你需要有这样的感觉。也许你就是人类，就在那短短一瞬间。

七点四十五分，你又一次独坐。

勒拿离开，去跟他的一名助理谈话，也许还跟病房门口看着你的壮工们说过些什么。在你逃生包底部，有个可以藏东西的暗袋。这是你买这个包的原因，很多年前，从某个特别的皮匠手里买来。当他向你展示这个暗袋时，你马上想起某些想要放在里面的东西。这些东西，作为伊松，你并不会让自己经常想起，因为它属于茜奈特，而她已经死了。但你还在保存她的遗物。

你掏进包里，直到你找到那个暗袋，手伸进去。那小包还在里面。你把它掏出来，拆开廉价亚麻布。六枚戒指，抛过光的半珍贵宝石，放在那里面。

对你来讲不够数，你是九戒高手，但反正，你本来就不喜欢前四枚。它们叮叮当当滚过地板，被你丢弃。最后两枚，他为你制造的戒指，你戴到两手食指上。

然后你站立起来。

八点钟，社群各家代表齐集平顶台。

规矩是每个社群份额对应一张票。你再次看到依卡在圆圈中央，她两臂交叉，小心地保持着面无表情的样子，尽管你能隐知到紧张的基调，在主要受她影响的环境中。有人拿出一个旧木盒，人们都在周围走动，互相交谈，在小片纸张或皮革上写下什么，然后投入木盒。

你走向平顶台，勒拿在身后跟随。人们都没有留意到你，直到你几乎穿过那道绳桥。几乎来到他们面前。然后有人看到你来，大声地倒吸凉气。还有人警觉地叫嚷。“哦，天呐，是她。”人们赶紧避开，几乎要互相踩踏到。

他们应该害怕。你右手里握着埃勒巴斯特那把造型奇特的粉色长剑，微缩并且变形过的尖晶石碑。但现在你已经进入其中，与它产生共振；它是你的了。之前它拒斥你，因为你当时状态不稳，摇摆不定，但现在你知道自己需要从它那里得到什么。你找到了自己的焦点。尖晶石碑不会伤害任何人，只要你不允许它那样做。而你愿不愿意，却完全是另外一个问题。

你走进圆圈中央，那个抱着选票盒的人从你面前逃开，把盒子留在了原地。依卡皱眉，上前说道：“伊松——”但你无视她。你大步向前，一切突然变成了本能，轻易，自然，你只要双手握住粉红长剑的手柄，转身拧腰挥出。剑尖触及木盒的同时，盒子就已经被毁。它不是被切开，也不是被击破；它直接解体成了微观颗粒。人眼会把这些看作灰尘，它们四散飞逸，在空中闪亮，然后消失。实际上变成了石粉。很多人在吸气或者喊叫，这意味着他们正在吸入自己的选票。很可能不会伤到他们……太多。

然后你转身举起长剑，缓缓转圈，指向周围每一张脸。

“不必投票。”你说。周围那样安静，你能听到水从数百英尺之下的管道里流出，注入社群水池。“想走就走。可以去加入雷纳尼斯，如果他们愿意接受你们。但如果你们留下，这个社群的任何部分都无权决定让另外一部分人去死。也不能投票决定哪些成员算是人。”

他们中有人挪动脚步，或者面面相觑。依卡盯着你，就像你是个可能危险的怪物，这感觉太棒了。事到如今她应该知道，在这件事情上，并不存在“可能”。“伊松，”她开口说，用的是那种对待宠物或者疯子的平稳语调，“这真是……”她停下来，因为她不知道这是什么。但你知道。这是他妈的兵变。你才不管谁掌权，在这个问题上，你就是要扮演独裁者。你不会允许埃勒巴斯特牺牲生命，救这些人逃脱你的伤害，最后却毫无意义。

“不必投票。”你又说一遍。你的声音尖厉，可以传出很远，就像他们都是你在童园里的十二岁小孩。“这是一个社群。你们必须同心协力。你们要为彼此战斗。否则，我他妈的就杀死你们每一个人。”

这次是真的安静了。他们没有动。他们眼睛泛白，惊吓到完全过度，你知道他们相信你的话。

很好。你转身离开。

插曲

在流转的大地深处，我跟我的敌人远程交谈——或者试图这样做。“停战。”我说。这是恳求。已经有了那么多的损失，所有阵营。一颗月亮。一个未来。希望。

在地底这里，几乎不可能听到语言表示的回答。传递到我这里的，是疯狂的震动，压力和重力的剧烈起伏。过了一段时间，我就不得不逃走，以免被压碎——尽管这只是一次临时的挫折。但眼下，我却不能让自己失去行动能力。你的同类中间正在发生变化，很快，就像你们真正下定决心后能做到的那样。我必须做好准备。

不管怎样，那怒火就是我得到的仅有回答。

第十九章

你，撼天动地

你上次到地面，是一个月之前。你在愚蠢和痛苦中杀死埃勒巴斯特的事，也已经过去两天。第五季中，万物皆变。

凯斯特瑞玛-上城严阵以待。那条你最初进入社群的隧道已经被封堵。社群中的一名原基人从地下抬升起一块巨石，把它彻底堵住了。很可能是依卡，或者就是卡特，在依卡杀死他之前。除了你和埃勒巴斯特之外，他俩是社群中控制力最强的原基人。现在，这四个人中间已有两人死亡，敌人也已经在门口。你走进电灯光线下面时，聚集在隧道入口石头后面的壮工们都跳了起来，那些原来就站着的人，也站得更加挺直。谢伯，壮工首领埃斯尼的副手，看到你还面露微笑。事情就是这么糟糕。每个人都有这样的焦虑。他们已经疯狂到会把你看作他们的英雄。

“我不喜欢这个。”依卡曾经对你说。她在社群里，组织防御，以备隧道被突破时迎敌。真正的危险，是雷纳尼斯侦察兵发现凯斯特瑞玛晶体球的通风管道。那些管道隐藏得很好——其中一个在地下河道冲刷出的洞穴里，其他的也在同样偏僻的地方，就好像建造凯斯特瑞玛的人，本来就害怕受到攻击——如果这些管道被封堵，社群里的人就将被迫出去。“而且他们还有食岩人充当帮凶。你够危险，也够狠，足以消灭一支军队，伊茜，我承认你有这么强，但我们中没人能打赢食岩人。如果他们杀了你，我们就失去了最强的武器。”

依卡在观景台跟你说了这番话，你们两个是去摊牌的。有一天左右的时间，你们之间很是尴尬。你禁止那次投票，就破坏了依卡的威望，也毁掉了所有人有权参与社群管理的幻象。你依然相信那有必要；哪些人的生命值得用战斗来维护，本来就不应该由所有人决定。她实际上也同意，你这么说的时候，她表示赞同。但这事还是伤害了她。

你没有为此道歉，但的确在努力弥补裂痕。“你才是凯斯特瑞玛最好的武器。”你坚定地说。你是真心这样想。凯斯特瑞玛撑了这么久，一个哑炮组成的社群，却一直都没有公开处罚生活在他们中间的基贼，这就是奇迹。即便“尚未发生过种族屠杀”是个很低的标准，但其他社群甚至连这个基准都没曾守住。你乐于承认应该得到认可的成绩。

这缓和了你们之间的尴尬。“好吧，反正别他妈死掉就好。”她最终对你说，“这种局面下，没有你我还真是很难维持局面。”依卡擅长这个，容易让人感觉有动力做到某些事情。所以她才是首领。

而且也因为这个，你现在才走过凯斯特瑞玛-上城，这里已经被雷纳尼斯的士兵们变成了一座军营，实际上你是害怕的。为其他人战斗，总是比为自己战斗更艰难。

火山灰已经持续飘落一年之久，社群街道上堆积的这种东西深可及膝。最近至少下过一次雨，把灰尘加固过，所以你能隐知到某种湿泥巴壳，在表面的粉尘之下，但即便是表层，也真实存在。敌人的士兵们拥挤在走廊和大门下面、曾经空着的房子前面，看着你；檐下没有被淋到的灰尘，已经漫过了半面墙。他们不得不把窗户挖出来。那些士兵看上去就像是……普通人，他们没有穿军装，但还是有种整齐划一的感觉：他们或者是纯桑泽人，或者是很有桑泽特色。在他们积灰、褪色的衣服上面，较为惹眼的是更美丽、更精致的布条，缠绕在上臂、手腕或额头上。那么，他们不再是流离失所的赤道人；他们找到了一个社群。某个比社群更古老、更原始的东西：他们现在是一个部落。而现在，他们来抢占你的地盘了。

但除此之外，他们也只是普通人。很多人与你年龄相仿，甚至更老。你猜，他们中很多人是壮工中的冗员，或者无社群者，试图证明自己有用。这里男性比女性稍多，这也很正常，因为多数社群都更愿意踢走那些不能生小孩的人，但这里女性的数量也很可观，证明雷纳尼斯并不缺乏健康的繁育者。一个强大的社群。

他们目送你走过凯斯特瑞玛-上城的主要街道。你与众不同，这你知道，因为你的皮肤上没有灰尘，头发洁净，衣服颜色鲜艳。只是棕色皮裤和没漂白的衬衫，但这些颜色也变得稀有，在这个仅剩灰色街道，灰色死树，灰色阴霾天空的世界上。你还是视野中仅有的中纬人，跟他们大多数人相比，身材更为矮小。

没关系。在你身后飘浮着尖晶石碑，跟你的后脑保持正好一英尺的距离，并且缓缓旋转。你没有让它这样做。实际上，你也不知道它为什么要那样做。除非你把它拿在手里，否则它就这样自动挪到你身后。本应该问问埃勒巴斯特，怎么让这家伙更听话一点儿，在你杀死他之前，噢，算了。现在它在微微闪光，真实，到半透明，再变真实，而且你能听到——不是隐知，是听到——它转圈的同时，能量在轻轻哼鸣。你看到人们察觉到它，脸色大变。他们或许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听到这声音，就知道情况不妙。

凯斯特瑞玛-上城的中央有个圆顶的、四面透风的凉亭，依卡告诉过你，说这儿曾经是社群的集会中心，用来举行婚礼舞会、派对和不定时的社群大会。它现在被改造成了某种指挥中心，你走向那里的时候发现：一群男男女女在亭子里面和附近，或站，或蹲，或坐，但有一小撮站在刚刚整理好的桌前。等你距离够近时，你看出他们有一份粗略的凯斯特瑞玛地图，跟附近区域的地图放在一起，目前正在讨论。让你郁闷的是，你能看出，他们至少已经发现了一条通风管——位于瀑布后面，在附近的一条河道上。他们很可能在寻找它的时候损失过一两个巡逻兵。那条河岸上现在到处是煮水虫巢穴。这不重要。他们找到了，而这很糟。

你靠近时，三个讨论地图的人抬头看到了你。其中一个用手肘碰另一个，后者又转身摇醒了另外某个人，你已经走进凉亭，停在距离桌子几英尺的地方。那个站起身来，揉着惺忪睡眼的女人走过来跟别人站到一起，看起来并不十分起眼。她的头发正好截短到耳朵上方，切割方式特别突兀，像是用刀割的。这发型让她显得特别矮，其实她并不是。她的躯干是平滑的圆桶形，微小的乳房跟小肚子浑然一体，看上去至少生过一个孩子，两条腿像玄武岩柱子。她没有穿戴任何跟其他人不同的装束，她表示部落身份的饰带，只是一条褪色的黄色丝巾，松松地挂在脖子上。但她的注视中带有一份威严，即便在半睡半醒时，这让你把注意力集中在她身上。

“凯斯特瑞玛？”她问你，就算是在打招呼了。反正，在你所有的身份信息里面，也就这一条最重要。

你点头：“我是他们的代表。”

她两手按在桌面上，点点头。“那么，我们的消息传到了。”她的视线扫到你身后悬浮的尖晶石碑，表情略微有些变化。你看到的不是仇恨。仇恨需要情绪。这个女人做的，只是意识到你是个基贼，并因此断定你不是人，仅此而已。漠视比仇恨更糟。

好吧。你其实没有办法报之以漠视；你情不自禁会把她看作人类。那么你只能拿仇恨来将就了。更有趣的是，她似乎明白尖晶石碑是什么，以及它有什么含义。很有趣。

“我们不会加入你们。”你说，“如果你们想因此开战，那就来吧。”

对方把头侧向一旁。她的一名副官掩口而笑，但很快就被另一个人瞪得安静了。你喜欢这次制止。这是一份尊重——针对你的能力，即便不是对你本人，也是对凯斯特瑞玛的尊重，尽管他们不认为你们有任何机会打赢。尽管你们实际上，很可能，也就是没有机会。

“你知道的，我们甚至都不需要攻击。”那女人说，“我们可以就驻扎在上面这里，杀死任何出来打猎或者贸易的人。把你们饿出来。”

你努力不上钩。“我们还有些肉类。这样要花一段时间——至少几个月吧——才会发生维生素不足。我们其他类型的库存还挺充足的。”你强行耸耸肩。“而且，以前的其他社群，解决肉类稀缺还挺容易的。”

她微笑。这人的牙齿并没有磨尖，但有一刻，你感觉她的犬齿要比实际需要的更长一些。这很可能是想象吧。“的确，如果你们喜欢这样的话。这也是我们忙于寻找你们的通风口的原因。”她敲敲地图。“把它们堵上，让你们窒息到身体虚弱，然后清理掉你们堵住的隧道，轻松进入。住在地下其实很蠢的，一旦有人知道你们的位置，你们实际上就成了更容易被攻击的对象，而不是更难的。”

这是实话，但你摇头。“如果被你们逼急了，我们也可以够强硬。但凯斯特瑞玛不是个富裕的社群，而且我们的储藏也并不比其他没有那么多基贼的社群更丰富。”你停下来，以求更佳效果，那女人没有畏缩，但在亭子里的其他人中间，有些躁动，他们有些明白你的意思了。很好，这意味着他们已经开始犹豫。“外面有那么多容易砸开的坚果。为什么要费劲来找我们？”

你知道他们这样做的真正原因，因为灰人要追杀有能力打开方尖碑之门的原基人，但他肯定不会对这些人说这个。一个强大、稳定的赤道社群，为什么会变成征服者？等等，不对；它不可能稳定。雷纳尼斯距离地裂相对较近。即便有活着的站点维护员，这样一个社群的日子也会很艰难。每天都有毒气从地下喷出。火山灰掉落的状况也要比这里更加严重，要求人们始终佩戴面具。要是下了雨，更是只能祈求大地开恩了。雨水会是纯酸性，这还是在附近的地裂不断喷出热气和飞灰的情况下，假设仍有下雨的可能。他们恐怕很难有任何牲畜幸存……所以说，或许他们也面临肉食短缺呢。

“因为这是生存必须。”那女人说，这让你感到意外。她挺直身体，两臂在胸前交叉。“雷纳尼斯当前人口过多，物资储备不足。所有其他赤道城市的居民，全都跑到我们城门口扎营。我们反正也必须这样做，否则，城区就会有太多无社群者。还不如把他们变成武器，让他们自己养活自己，并把剩余的掠夺物送回社群。你知道，这次灾季是不会结束的。”

“它会的。”

“最终会的。”她耸肩，“我们的专家计算的结果是，如果种植足够多蘑菇之类的作物，并严格限定人口规模，我们或许可以具备足够的生存能力，活到这次第五季终结。不过，要是我们抢占所有其他社群物资储备的话，生存概率能更高一些——”

你翻了个白眼，因为实在忍不住：“你们以为库存面包能支撑上千年吗？”或者两千年。一万年。然后还有数十万年的冰冻期。

她等你说完了才继续。“其他有利条件，包括跟任何拥有可再生资源的社群之间建立补给线。我们还需要些沿海社群提供海产品，一些极地社群，那里可能种植低光照要求的作物。”她停顿，也是为了更好的说服效果，“但你们这些中纬人，吃得太多了。”

好吧。“所以，基本上，你们就是来消灭我们的。”你摇头。“你们为什么不直接说呢？胡扯那些消灭原基人的蠢话干什么？”

亭外有人喊叫，“丹尼尔！”那女人抬头看，心不在焉地点头。看来这是她的名字。“总是有机会让你们内讧的。然后我们就可以进去，解决剩下的人。”她摇头。“可惜现在，一切都变难了。”

那份低沉、持续的嗡嗡声，突然出现在你的隐知盘里，像尖叫一样刺耳。

你隐知到它的那个瞬间，就太晚了，因为这意味着你已经在守护者可以消除原基力的范围内。你转身，险些跌倒，开始旋出一个巨大的聚力螺旋，它可以把整个该死的小镇速冻，正是因为你预计对手会抵消你的能力，因而没有布设紧致的防护型聚力螺旋，所以才被扰乱之刃刺穿了右臂。

你记得埃勒巴斯特说过，这种刀子扎人的时候奇痛无比。那东西很小，适合投掷，它的确应该让人感到痛，既然它已经刺穿你的二头肌，很可能还伤到了骨头。但埃勒巴斯特没能细说的是——你现在特别生他的气，在他死掉了好多小时之后，这个愚蠢又没用的大混蛋啊——这种刀子的某种特性，像是可以让你的整个神经系统着火。这火感觉最热，能把人烧成灰烬的位置，就是你的隐知盘，即便它跟你的胳膊距离好远呢。痛感太剧烈，以至于你全身的肌肉一起抽搐；你仰面跌倒，甚至无力喊叫。你只是躺在那里抽搐，瞪着那个女人，她走过那帮讪笑的雷纳尼斯士兵，居高临下地向你微笑。她年轻得令人吃惊，或者看似如此，尽管外貌毫无意义，因为她是一名守护者。她从腰部向上全裸着，在这帮桑泽人中间，她的皮肤黑得令人吃惊，乳房很小，几乎全被涨大的乳晕覆盖，让你想起自己上次怀孕期间。你以为生过小仔之后，你的乳头再也不会缩小回去了……然后你开始好奇，不知道等你像艾诺恩一样被震成碎块时，会不会感到痛。

一切全变黑了。你一开始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你死了吗？有那么快吗？一切还都像在燃烧，你以为自己仍在试图尖叫。但随后你开始有新的感知。运动。疾行。某种像风一样的东西。陌生微粒刺激你皮下微小感应器的触感。那感觉……平静得怪异。你几乎忘记了自己的痛。

然后是强光，让人震惊的光，射在你不知道已经闭合的眼睑上。你睁不开它们。附近有人咒骂，靠近，很多手把你按住，这险些让你慌了神，因为整个神经系统快要爆掉的时候，你是用不了原基力的。但随后，有人把刀从你的胳膊上拔出来。那感觉就像你体内的地震警报突然被解除。你解脱地瘫倒，现在只剩下普通的疼痛，然后睁开眼睛，因为你又能控制自己的肌肉了。

勒拿在那儿。你是在他房间的地板上，光线来自他的晶体墙，他手拿那把小刀，俯视你。在他身后，霍亚用祈求的姿势站立，这一定是针对勒拿的。他的两眼转向你，尽管没有费力调整站姿。

“我×，这群败类。”你一半是呻吟，一半是叹息地叫道。然后，因为现在已经知道此前一定发生了什么，你补充说：“谢谢。”对霍亚说的。他把你拖入地底，带走了，抢在守护者能够杀死你之前。从未料到你会为这种事情道谢。

勒拿放下那把刀，走开去寻找绷带。你流血并不多；那把刀竖向刺入，跟肌腱平行，而不是横切截断，而且貌似错过了大动脉。在你两只手仍在颤抖时，并不容易看得太清楚；惊慌。但勒拿并没有来去如风，用病人生命垂危时快得几乎非人的速度忙碌，你因此感到些许慰藉。

勒拿背向你，准备材料时说：“我猜，你的谈判尝试并未成功。”

最近这段时间，你和他的关系有些尴尬。他已经清楚地表明了自己的态度，你却没有做出相应的反应。但你也没有拒绝他，所以才尴尬。几周前的某天，埃勒巴斯特曾咕哝说，你早该带那孩子滚滚床单了，因为你欲火难平时，脾气总是更坏。你骂他混蛋，然后改变了话题，但说真的——正是因为埃勒巴斯特的这番表态，你才对这件事考虑更多。

但是，你也总是想到埃勒巴斯特。这是哀悼吗？你恨过他，爱过他，曾经多年想念他，迫使自己忘掉了他，然后又一次遇见他，又一次爱上他，还杀死了他。这份哀恸，不像你对小仔的那种，也不像对考伦达姆，或者艾诺恩。那些都是你灵魂中的伤口，至今仍在流血。而失去埃勒巴斯特这件事更简单……只是你本体的一次削弱。

也许，现在并不是考虑你灾难型爱情生活的时候。

“没成功。”你说。你褪下外衣，下面只穿了件无袖衬衫，适合凯斯特瑞玛这种闷热环境。勒拿回来，蹲下，开始用一块软布揩拭血污。“你是对的，我不该上去。他们有个守护者。”

勒拿抬眼与你对视，然后又垂下眼睛看伤口：“我听说，他们可以阻止原基力。”

“这个甚至都不用那样做。那把该死的刀子就替她做到了。”你感觉自己知道这是为什么，同时想起了艾诺恩。那个守护者也没有抵消他的原基力。也许那种身体接触的邪招儿，只有对原基力活跃中的基贼才有效。那就是她打算杀死你的方式。但勒拿闭紧了嘴巴，你觉得，他或许并不需要了解这些。

“事先不知道那名守护者的事。”霍亚突然说，“我很抱歉。”

你看了他一眼：“我并没指望食岩人无所不知。”

“我说过我要保护你。”他的声音显得更少平仄，自从抛弃了人类肉身之后。或许他的声音一直没变，你现在感觉他声调很平，只是因为他没有肢体语言来配合。尽管如此，他听起来……像在生气。可能在生自己的气。

“你的确说过。”你显出苦相，勒拿开始用绷带绑紧你的胳膊。但是没用缝针，所以这也是好迹象。“我并不想要被拖到地底，但你的时机把握得很好啊。”

“你受伤了。”绝对在生自己的气。这是他第一次在声音里显出孩子气，就像他之前那么长时间在你面前显示出的面貌一样。他是同类里面较为年轻的吗？心态年轻？也许他是过于坦率真诚，所以实际上就是个孩子。

“我活下来了。这才是最重要的。”

他安静下来。勒拿默默忙碌。两人都在发散某种程度的不满，让你不由自主感觉到几分内疚。

之后你离开勒拿住处，去了平顶台，依卡在那儿设立了自己的作战指挥中心。有人把她家里的其他沙发也都搬了来，她把这些长沙发大致摆成一个半圆，基本相当于把她的参谋组搬到露天里。有鉴于此，加卡四肢张开躺在其中一条沙发上，像她习惯的那样，手枕在一只拳头上，把整个沙发全占据，谁也没办法坐在上面，而汤基就在半圆形中央徘徊。周围还有其他人，或焦急，或无聊，有人带了他们自己的椅子，或者就坐在坚硬的晶石地面上，但还是没有你预料的那么多。整个社群非常忙碌，你在赶往平顶台的路上察觉：你途经的一个房间里有人在给箭支粘上羽毛，另一个房间里则在制造十字弩。在地面层，你可以看到一帮人，像是在上长剑课；一名身材苗条的年轻男子，在教大约三十个人如何上下交替地劈砍。观景台那里有些创新者，像是正在布设落石陷阱。

不过，当你和勒拿走上平顶台时，围观者都有些得意，这可真有趣。每个人都知道，你是自告奋勇上去传达凯斯特瑞玛给雷纳尼斯的回复。你这样做，部分是为了公开表明自己并没有夺权；依卡仍然是老大。每个人看似都因此断定你疯了，但至少是他们这一边的疯子。他们眼里曾有过那么强烈的希望！希望却很快破灭，你回来了，一只胳膊上绑了带血的绷带，这情形不会让任何人安心。

汤基正在激动地抱怨什么。就连她都已经准备好作战，把她的裙子换成了宽松的灯笼裤，还把头发乱糟糟地绑在了头顶，大腿两侧各配一把玻钢刀。她看上去还有点儿威风，然后你注意到她正在讲的内容。“第三次必须特别小心。压力差异导致刮风，明白吧？只要让温度产生差异，应该就能让风吹起，因为气压降低了。但这个必须发生得足够快。而且不要有地震。我们反正都是要失去森林的，但地震只会让它们原地潜藏不动。我们需要它们活动起来。”

“我可以做到那些。”依卡说，尽管她看起来有点儿犯愁，“至少，我能处理其中一部分。”

“不行，这个必须全部同时完成。”汤基停下来，瞪着她说，“这他妈不能讨价还价。”她随后看到你，住了口，眼睛马上盯在你胳膊上的绷带上。

依卡转身来看，眼睛也瞪大了：“可恶。”

你疲惫地摇头：“我同意，这主意值得一试。而现在我们知道，他们不可理喻。”

然后你坐下来，平顶台上的人们全都安静了，听你讲这次上去观察到的情况。一大帮冗余人口占据了地表的房子，有个将军名叫丹尼尔，至少一名守护者。把这些跟你们已知的情况相加——对方有食岩人相助，他们还有一整座城市的人作为后盾，在赤道区的某地——这前景看似很不乐观。但最让人担心的，还是未知的部分。

“他们是怎么知道我们缺少肉食的？”看上去，没人因为灰色食岩人的爆料反对依卡，或者至少是现在没说，尽管他们知道，依卡曾有这种事瞒着大家。女首领本来就是要做这种抉择的。“他们又是怎么找到该死的通风口的？”

“只要有足够的人力，就不难找到。”你开口猜测，但她打断了你。

“还是很难找。我们用种种方式使用这颗晶体球，已经有五十年了。我们对当地极为熟悉，但还是花了好几年才找到那些通风口。其中一个，在沿河更远处的一片泥炭土沼泽里，那儿臭气熏天，时不时还会着火。”她坐着向前探身，两手撑着膝盖叹气。“他们怎么知道我们在这里的呢？就连我们的贸易伙伴，也只见过凯斯特瑞玛-上城。”

“也许他们也有原基人合作伙伴呢。”勒拿说，这么多星期都经常听人说“基贼”，他这个礼貌的“原基人”听起来特别扭，也做作。“他们可以——”

“不会。”依卡说，她这时看着你。“凯斯特瑞玛很大。你当初来到这里时，有没有察觉地底有个大洞呢？”你吃惊地眨眼。她在你回答之前点头，因为你的表情已经坦白了一切。“是的，你本来应该有感觉，但这个地方的某种物质就是能……我说不好。反射走原基力似的。一旦你进来，当然就相反了；晶体球摄取我们的力量充当动力源。但下次你到地面，我是说没人要杀死你的时候，可以试试隐知这个地方。就会明白我在说什么了。”她摇头。“即便他们豢养了某些原基人当宠物，也不应该知道我们在这儿。”

加卡叹口气，翻身变成躺着的姿势，低声嘀咕。汤基露出牙齿，这坏习惯估计也是跟加卡学的。“这个不重要。”汤基说。

“这只是因为你不爱听，宝贝。”加卡说，“并不意味着它不对。你喜欢整齐有序的东西，而生活本身并不整齐。”

“是你喜欢混乱吧。”

“依卡喜欢凡事都解释清楚。”依卡没好气地说。

汤基犹豫了一下，加卡叹口气说：“我已经不是第一次想到了，或许我们的社群里有个间谍。”

哦，可恶。周围听到的人已经开始议论和躁动。勒拿瞪着她。“这样说毫无道理。”他说道，“我们没有任何理由背叛凯斯特瑞玛。任何被接收进这个社群的人，都是无处可去的。”

“你那样说不对。”加卡翻身坐直，微笑，露出一嘴尖牙。“比如说我，本来可以加入我妈出生的社群。她去我出生的社群之前，是那里的领导者阶层——老家太多竞争，她又想当真正的首领。我离开自己社群的原因，却是不想继任她成为首领。那社群好多混蛋。但我绝对没打算在一个地底洞穴里度过余生。”她看看依卡。

依卡长叹一声，显然已经被她这种态度折磨很久了：“我真不能想象，你还在因为我没有驱逐你耿耿于怀。我早跟你说过了，我需要你的帮助。”

“对啊。但我只是想说：如果当时你让我有机会选择，我是不会留下的。”

“你宁愿加入某个人口过剩的赤道社群，自以为是旧桑泽帝国再世那种吗？”勒拿皱眉问道。

“我不会。”加卡耸肩，“我现在喜欢这个地方。但我的意思是说，或许有其他人更喜欢雷纳尼斯。喜欢到愿意出卖我们，以换取在那个社群里的位置。”

“我们需要找出这个间谍！”有个站在绳梯附近的人喊道。

“不。”你当时严厉地说。这是你当老师时期的语调，所有人都吓了一跳，看着你。“丹尼尔自己说，她希望凯斯特瑞玛能自己内讧，分崩离析。我们不能在此地发动追讨基贼的行动。”这个俗语有两重含义，但你并不是要卖弄小聪明。你完全清楚，大家之所以带着显而易见的敬畏看你，就是因为你的讲课腔调。尖晶石碑仍然悬浮在你身后，它跟随你从地底潜回来了。

依卡揉揉眼睛：“你得改改这个动辄威胁别人的态度了，伊茜，我知道你在支点学院长大，所以不懂人情世故，但……这种行为在社群里并不受欢迎。”

你眨眨眼，有点儿意外，很受伤害。但……她是对的。社群的存续，信赖于信任和恐惧的微妙平衡。你的不耐烦，正在让平衡状态大大偏离。

“好吧。”你说。所有人都放松了一点点，欣慰地发现依卡仍然能说服你，现场甚至有几声紧张的讪笑。“但我还是觉得，现在讨论内部是否有间谍的事并不合宜。如果有的话，雷纳尼斯也已经知道了他们想知道的事情。我们应该做的，只能是想出一个出其不意的计划。”

汤基指着你，瞪了下加卡，无声地表示：看看，这样才对嘛！

加卡向前探身坐定，一只手按在膝盖上，瞪着你们所有人。她通常不会争执太多——那是卡特生前的习惯——但你现在从她下巴的位置就能看出那份固执。“要是间谍还在这里，这事就他妈的重要。你们怎么指望敌人料不到呢，要是——”

骚动从观景台开始。从平顶台这里看不清楚，但有人在叫依卡。她马上站起来，向那个方向赶去，她还没穿过离开平顶台的主要绳桥，就有个小小的身影——社群里充当传令兵的小孩之一——沿路飞跑过来靠近她。“上层隧道传来消息！”那孩子还没停步，就大声喊道，“说雷纳尼斯人已经开始用攻城槌强攻了！”

依卡看看汤基。汤基干脆地点头：“穆拉特说，炸药已经放好了。”

“等等，什么？”你问。

依卡没理你。她对那孩子说：“告诉他们，撤离，按原计划行事。快去。”男孩转身跑走，但只是赶到能看清观景台的位置，然后他举起一只手，攥拳，接着展开手指。整个社群想起几波口哨声，信号不断传递下去，好一通忙乱，几队人聚集起来进入隧道。你认出了其中一些：壮工和创新者。你完全不知道他们在搞什么。

依卡转向面对你时特别冷静。“待会儿需要你帮忙。”她轻声说，“他们在用攻城槌，这是好现象；他们没有基贼帮忙。但如果他们真心想要强攻下来，堵塞隧道就只是权宜之计，只能挡他们一时。而且我也不喜欢被困在地底的想法。你能帮我建造一条逃生隧道吗？”

你倒退一步，很是震惊。让隧道塌方？但当然，这是唯一合理的战略选择。凯斯特瑞玛无法击退人数更多，装备更强，食岩人和守护者盟友更多的军队。“然后我们怎么办，逃走吗？”

依卡耸耸肩。你现在明白她为什么看上去如此疲惫了——并不只是要应对这个险些对基贼成员翻脸的社群，还要担忧未来。“这是以防万一。我已经派人把重要物资带入附属洞穴，这事忙了好几天了。我们当然不可能全部带走，甚至无法带走大部分。但如果我们离开此地，藏身别处——你不用问，我们早就有地方了，几英里外的一个储藏库——那样即便是雷纳尼斯人闯进来，他们也只能找到一个黑乎乎、无价值的空社群，如果待太久，就会被窒息在这里。他们会带走能携带的战利品，然后撤离。也许我们可以等他们走后再返回。”

所以她才适合当首领啊：当你被困在自己的狗血剧情里，依卡却做好了所有这些准备。但是……“哪怕他们中间有一名原基人，晶体球就将正常运转。也将属于他们。我们就无家可归了。”

“是啊。作为应急计划，它的确有漏洞，你说的没错。”依卡叹气，“所以我想试试汤基的计划。”

加卡看上去很生气：“我他妈早就跟你说过，我根本就不想做首领，依克。”

依卡翻了个白眼：“你宁愿失去社群吗？闭嘴吧你。”

你看看她，再看汤基，再看她，感觉完全摸不着头脑。汤基很崩溃地叹了口气，但还是迫使自己开始解释。

“精细控制的原基力。”她说，“在地表发动几波持续降温，环绕这个区域，但一步步收窄范围，以社群为圆心。这将让那些煮水虫进入暴走状态。其他创新者花了好几周时间研究它们的习性。”她微微甩手，也许下意识地感觉这种研究太微不足道。“这办法应该管用，但必须做得很快，由某个精确度和耐力足够的人来施行。否则，那些虫子只会挖洞潜入地底，进入休眠。”

你突然明白了过来。这计划太变态。它也可能会拯救凯斯特瑞玛。但是——你看看依卡，依卡耸耸肩。你觉得，她的肩膀绷得很紧。

你之前从未理解，依卡如何用原基力做到她的那些招数。她是野生的。理论上，她可以做到你能做的任何事；一个专心的自学者，可以借助天赋掌握基础技能，然后不断完善自身。但大多数自学的基贼就是……学不会。你曾隐知到施法中的依卡，显然，如果在支点学院，她也能赢得戒指，不过只有两三枚。她可以移动一块巨石，却无法精确移动鹅卵石。

但是。她却能用某种办法，把方圆百英里内的基贼都吸引到凯斯特瑞玛。她能对卡特做出那种操作。她还有一份牢靠、稳定又强大的感觉，就连你都无法解释，这让你质疑自己对她做出的学院式的评价。一个两戒或者三戒新手，不可能是这种感觉。

但是。原基力就是原基力。隐知盘就是隐知盘。肉体总有承受限度。

“那支军队不光住满了凯斯特瑞玛-上城，还分布在森林盆地里，”你说，“你只要冻结半个这样大的圆圈，就会晕倒的。”

“或许吧。”

“是一定会！”

依卡翻了个白眼。“我明白现在要做的事，因为以前我就做过。我知道一种方法。你就是要——”她说不下去了。你下定决心，要是你们能活着熬过此劫，一定要让凯斯特瑞玛的原基人学会用语言讨论他们在做的事情。依卡自己丧气地叹息，就像听到了你的内心独白一样。“也许这是你们学院式的一种技能？当你跟其他基贼一起行动，让所有人都用同样步调，使用最弱者的技能，但利用最强者的耐力……？”

你眨眨眼……然后觉得浑身掠过一阵寒意。“地火啊，生锈的烂桶子啊。你居然懂得怎样去——”埃勒巴斯特对你用过这招儿，两次，很久以前，一次是为了封闭岩浆热点，一次是为了给他自己解毒。“平行并联？”

“你们是这样称呼它的吗？好吧，反正呢，等你们结成一个小组，平行发力，布成……一张网……吧，之前我可以跟卡特还有特梅尔一起……反正，我现在还能那样做。利用其他原基人，甚至孩子们都可以帮忙。”她叹了口气。你已经猜到下面要说什么了。“问题是，那个把其他人维系在一起的人……”那块轭铁，你想，回忆起很久以前你跟埃勒巴斯特的愤怒对话。“将是第一个油尽灯枯的人。她不得不，呃，承受那些……那些磨损。否则的话，网络里的所有人就只能互相抵消。然后什么都做不成。”

油尽灯枯。那就是死了呗。“依卡。”你的技能比她高出上百倍，也比她更精准。你还可以运用方尖碑。

她摇头，神色黯然。“你以前，呃，有没有跟其他人连接过？我跟你说过了，这个需要练习。而且你有其他任务要完成。”她的视线很有穿透力。“我听说你在病房的朋友终于蹬腿了。他死前，教过你该怎样做了吧？”

你看着别处，嘴里全是苦涩，因为你能掌握单个方尖碑的证明，恰恰是用其中一块杀死了他。但你完全没有接近学会如何打开那道门。你还不知道如何同步使用众多方尖碑。

首先是一个网络，然后是那道门。不要搞砸了，伊松。

哦，地啊。噢，你真是笨得可以。你想。这个笨，既是说你，也是丢给埃勒巴斯特的负面评价。

“教我怎样建立一个……网格，跟你一起。”你激动地对依卡说，“一个网络。我们称之为一个网络就好。”

她皱眉看着你：“我刚刚才跟你说过——”

“那就是他想让我去做的事！我×，真可恶！”你转身，开始来回踱步，同时感到兴奋、恐惧和愤怒。每个人都在瞪着你看。“不是建立原基力之网，而是——”那么多次，他让你去研究他体内的魔力线，你自己体内的魔力线，理解它们如何联通，如何流转。“当然，他这个混蛋才不会直截了当告诉我，他怎么可能做出这么清醒理智的事？”

“伊松。”汤基对你侧目而视，一脸忧愁。“你现在说话，已经开始像我了。”

你对她大笑，尽管在你对巴斯特做出那件事之后，一直以为自己再也不会笑了。“埃勒巴斯特，”你说，“病房里的那个人。我的朋友。他生前是个十戒原基人。他也是那个击碎整座大陆的人，裂口在北方。”

这句话之后好多人低声议论。面包师特利诺说：“一个支点学院培养的基贼？他来自学院，却做出了这种事？”

你无视他。“他是有原因的。”复仇，还有创造一个新世界的机会，一个更适合考鲁生存的世界，尽管考鲁已经不在人世。也许他们需要了解月亮的事？算了，没时间，说了也只会让大家困惑，正如这么多头绪曾让你困惑一样。“我一直都不明白他是怎样做到的，直到现在。‘先是一个网络，然后是一道门。’我需要学会方法，了解你将要做的那件事，依卡。你教会我之前都不能去死。”

某种东西让周围微微摇晃。跟地震相比，这幅度很小，范围也小。你和依卡，还有平顶台上的所有其他原基人马上转身抬头看，确定了它的方位。一次爆炸。有人引爆了小包炸药，封堵了一段通往凯斯特瑞玛的隧道。片刻之后，观景台传来喊叫声。你眯眼看那个方向，看到一帮壮工——你去跟丹尼尔和其他雷纳尼斯人谈判时，守着入口的那帮人——减速停步，呼哧喘气，一脸焦急……而且满身灰土。他们逃走时炸塌了隧道。

依卡摇头说：“那么，我们一起建造逃生通道吧。希望在此过程中没有同归于尽。”

她招手，你跟随，你俩一起，半走半跑，前往晶体球另一侧。这件事发生于无言的默契；你俩都本能地觉出，最适合刺穿晶体球的位置在哪儿。绕过两座平台，穿过两道悬桥，然后晶体球远端墙体就在面前，掩埋在短粗的晶体后面，这里容不下任何房间。很好。

依卡举起双手，做成方形，这让你觉得困惑，直到你隐知到她的原基力突然增强，在四个点穿透晶体球墙面。这真是让人着迷。此前你曾观察过她使用原基力的状况，但这是她第一次试图精确地做好一件事。而且——情况跟你预想的完全不同。她的确无法移动鹅卵石，但她可以削出精准的角度和线条，最终结果像是机器切割而成。这比你能做到的还要更好，你突然意识到：她无法移动鹅卵石的原因可能是……移动个鹅卵石有什么鸟用？那只是支点学院用来测试精准度的方式。依卡的方式却是简单直接地做到精准，只在需要的场合这样做。也许她在你的测试中挫败的原因，仅仅是测试项目不对。

现在她停顿下来，你隐知到她的“手”伸向你。你们站在环绕一根晶体柱的平台上，这根柱子太细，放不下住人的房间，所以安排了储藏室和一间小小的工房。平台是近期建造的，所以栏杆是木质，你不太愿意把生命拖付给它。但你还是抓住栏杆，闭上眼睛，用原基力伸向她提供的连接点。

她抓住了你。如果你不是从埃勒巴斯特那里习惯了这种情形，一定会被吓坏的，但这次的情况跟之前一样：依卡的原基力像是跟你的融合在一起，将你的力量吞没。你放松，让她接管控制权，因为你马上意识到自己比她更强大，能够，而且应该掌握控制权，但眼下你是学徒，而她是老师，所以你收敛，静心学习。

这是一场舞蹈，某种意义上是。她的原基力就像……一条河，带着细小波纹，卷舒，涌流，水面有固定的流动模式和速度。你的更快，更深，更直接，也更强大，但她极为有效地调整着你，因为两股水流混到一起。你的流速变慢，更加放松。她的流动变快，利用你的深度来加强自身力量。有一会儿，你睁开眼睛，看到她靠在晶体柱上，缓缓滑下，蹲在地上，这样就不必在凝神施法的过程中在意身体平衡……然后你们就已经进入晶体球内部，穿过它的硬壳，掘入周围岩层中。你跟依卡一起周游，感觉如此轻易，让你甚为意外。埃勒巴斯特要比这次更粗暴，但也许他跟你做这种尝试时，还不习惯这种方式。依卡却跟别人做过同样的事，而且她是你见过最好的老师。

但是——

但是。哦！你现在那么容易就看透了真相。

魔法。现在有丝丝缕缕的魔法，正跟依卡的流动交杂起来。当她表现弱于你时支持她，强化她的动力，并让你们之间的接触面变和缓。这些都是从哪里来的呢？她把这些东西从岩石本身吸出，这又是一个意外，因为直到现在，你都不知道岩石里面本来就有魔力。但它的确存在，闪烁在极小的硅离子和钙离子之间，就像在埃勒巴斯特骨骼成分之间的跃动一样自如。等等。不对。尤其是在钙离子之间，然后才会触及硅离子。它是被钙成分产生出来的，而这些又存在于石头里的石灰岩部分。在某个时间点，数百万乃至数十亿年前，你猜想，这一整片地区都是海底，或者就是内陆湖。无数世代的海洋生物在此地出生，生活，然后死亡，然后沉入海底，结层，再被压缩。你看到的那些，会是冰川刮痕吗？很难说。你不是测地学家。

但你突然明白的是：魔力起源于生命——那些当前活着，曾经活过，甚至是在那么久远的时代之前活过，现在已经化为异物的东西。突然之间，这份感悟让你感知中的某种东西发生了转移，然后

然后

然后

你突然看到了它：那魔法网络。一张由银线组成的巨网，贯穿着整个大地，渗入岩石，甚至是岩石下面的岩浆，像成串的宝石一样，闪耀在森林、成为化石的珊瑚礁、储油层之间。贯穿空中，透过小小跳蛛结成了网格。云中也有魔法线贯穿，尽管很细，连接在小水珠里的微生物之间。线条延续到你的知觉可及的最大高度，接近空中星辰。

而在它们接触方尖碑的地方，这些银线就完全变成另外一种东西。对那些在你知觉地图上飘浮的方尖碑而言——这范围突然变得极大，千里万里，你的感知渠道突然远远不止有隐知盘——每块都浮在数千条，数百万条，乃至数万亿条银线的结点。这就是让它们保持飘浮状态的动力源。每块方尖碑都泛着银白色光芒，不停闪耀搏动；邪恶的大地啊，这就是方尖碑不真实状态下的样子。它们飘浮，它们闪烁，实体变成魔法，再变成实体，而在另一个存在位面上，你敬畏地深吸一口气，赞叹它们的美。

然后你再次吸气，注意到就在附近——

依卡的控制力拉扯着你，你为时已晚地意识到，在你走神期间，她一直在运用你的力量。现在已经有一条新的隧道，斜穿过多层沉积岩和火成岩。其中还有一条阶梯，由宽阔、平缓的台阶组成，径直向上，只是偶尔有宽大规整的平台。为开辟这些台阶，并没有挖出任何东西以腾出空间；相反，依卡只是让岩石变形，让出空间，将原有石料压入墙壁和地板，组成台阶，并增加四壁密度，对抗周围岩层带来的压力。但在接近地面的位置，她让隧道戛然而止，现在她把你从网络里解放出来（又是那个词）。你眨眨眼，转身看她，马上明白了她的用意。

“你可以做完它。”依卡说。她从平台上起身，拍拍屁股。她现在已经显出疲态，这一定让她累坏了，试图平复你在惊异中的状态起伏。她无法完成自己选择了要做的那件事。她冻不了半条山谷，就会油尽灯枯。

但她现在已经无须去做。“不用。我来解决你那件事吧。”

依卡揉揉眼睛：“伊茜。”

你微笑。这一次，这个昵称并没有让你生气。然后你运用她刚刚教你的本领，像曾经的埃勒巴斯特一样抓住她，也抓住了全社群的每一位原基人。（你这样做时，所有人都很紧张。他们习惯了被依卡这样对待，但是当一具新的轭铁出现时，他们还是能隐知到。你还没有像她那样，赢得所有人的信赖。）依卡身体绷紧，但你什么都没做，只是抓住了她，现在很明显了：你真的可以胜任。

然后你搞定局面，开始连接尖晶石碑。它就在你身后，你隐知到那个精准的瞬间，趁它停止闪烁，并且发出低沉的，撼动地面的搏动时出手。预备，你觉得它像是在说。就像它会说话。

依卡的眼睛突然瞪大，当她隐知到方尖碑的催化力……充电激活了？唤醒了？应该是唤醒了基贼的网络。这是因为你正做过去六个月来埃勒巴斯特试图教你的东西：将原基力和魔力共同使用，用它们可以互相支持、互相加强的那种方式，让整体更为强劲。然后将它整合进入一个原基人组成的网络，向同一个目标努力，所有人加在一起，强于每一位单独成员，再把这份力量接入方尖碑，将其威力扩大很多倍。这感觉非常神奇。

埃勒巴斯特没能教会你，因为他跟你相似——接受学院训练，也受到学院的局限，被灌输的结果，是仅仅从能量、等式和几何图形的角度看待力量。他掌握了魔法，是因为有这份天资，但他并没有完全理解。你也一样，甚至是现在。依卡，因为她是野生自学，反而没有任何需要忘掉的负担，她一直都是解决问题的关键。要是你之前不是那样傲慢的话……

好吧。还是不行。你还是不能说，那样埃勒巴斯特就会依然活着。他使用方尖碑之门将整个大陆撕成两半的那一刻，就已经死了。那些烧伤在慢慢夺去他的生命；你结束这个过程，其实也是一种恩惠。最终，你会相信这个结论。

依卡眨眨眼，皱起眉头：“你没事吧？”

她了解你的魔力，因而也能尝到你的悲戚。你咽下口水，想缓解如鲠在喉的感觉——怀着小心，紧紧把握着封闭在你体内的力量。“没事。”你撒谎说。

依卡那眼神，显然是知道太多。她叹气说：“跟你说哦……要是我们都能活过这一劫，我在一座仓库里存了些尤迈尼斯产的赛雷蒂酒。想喝醉吗？”

你绷紧的喉咙突然放松，大笑出声。赛雷蒂酒是一种蒸馏出来的烈酒，用同名水果做原料酿成，是尤迈尼斯郊外山麓的特产。那种果树在其他任何地方都很难生长，所以依卡的存货有可能是整个安宁洲的最后一批。“那是无价之宝啊，还要喝醉？”

“醉到人事不知。”她的微笑很疲惫，但也很真诚。

你喜欢这个提议。“如果我们能活过这一劫。”但你现在很确定自己能做到。原基人网络加上尖晶石碑，蓄积的力量已经绰绰有余。你将会让凯斯特瑞玛转危为安，保住所有哑炮、基贼和其他站在你们一边的事物。没有人需要去死，除非他们与你为敌。

就这样，你转身，抬起双手，十指张开，而你的原基力——和魔力一起——向前延伸。

你感觉到凯斯特瑞玛：上城，下城，还有上下城之间的一切。现在，雷纳尼斯的军队已经展现在你面前，数百个热能和魔力组成的小点，在你脑中的地图上，有些聚集在不属于他们的房子里，其他人聚集在通往地下社群的三条隧道入口，在其中两条隧道，他们已经突破了凯斯特瑞玛原基人布设的挡路石。在其中一条隧道，有石头掉落在通道中，有些士兵已死，他们的尸体正在变凉。其他士兵正忙于清除障碍。你能看出，这至少要花费几天时间。

但在第三条隧道——真是可恶——他们已经找到并拆除了爆炸物。你品尝到未爆发的化学物品发出的酸涩味，还有嗜血的汗臭味道。他们正畅通无阻地冲向凯斯特瑞玛-下城，走完了通向观景台距离的一半以上。再过几分钟，他们的先头部队，数十名壮工，手持长刀、十字弩、掷石带和长矛，就将与社群守卫者发生冲突。数百名增援部队，正在他们身后赶来。

你知道你必须做什么。

你退出这个近景视角。现在，凯斯特瑞玛周边的森林展现在你下方。更宽的视角。你尝到了凯斯特瑞玛平原边际的气息，还有近处的低陷处，那是森林盆地。现在显然可以看出，这里曾经是一片海，再早时期曾有冰川，及其他更多事物。同样明显的，是成团的光点和火焰，它们组成了本区域所有的生物，散布在林中各处。数量要比你想象得更多，尽管有很多都在冬眠，或隐藏，或用其他方式应对第五季的侵袭。河边光线很亮：煮水虫布满河道两旁，在平原和盆地中，也多有分布。

于是你从河道开始动手，小心翼翼，沿河冻结土壤、空气和岩石。你一波一波进行冰冻，动手，变冷，再动手，变更冷一点点。你让变冷圈中的气压变低，让风向里面吹，吹向凯斯特瑞玛。这是诱惑加警告的手法：动起来，你们就能存活。留在原地，我就把你们这些小杂种冻灭绝。

那些煮水虫开始了行动。你感知到它们，组成一波明亮的热流，冲出地下巢穴和笼罩近期受害者的地上腐食堆——数百巢穴，数百万煮水虫，你原本完全不知道，凯斯特瑞玛周围树林里居然有这么多这种东西。汤基关于肉食短缺的警告毫无意义，而且太晚；你们永远也不可能跟如此成功的肉食动物竞争。你们一直以来，都只有习惯人肉味道这一条路。

这且不去考虑。凯斯特瑞玛周围的冷气圈已经合围，你把能量一波波向中央输送，催促，引导。那些虫子爬行得好快——而且，我的天，它们还能飞啊。你已经忘记那翅膀壳了。

然后……哦，火烧的大地啊。突然之间，你很高兴自己只能隐知到地表状况，而不能听见看见。

你能接收到的信号，全都显现为压力、热能、化学物和魔法。这里的一团亮闪闪的雷纳尼斯士兵，聚在木头和砖石空间里，然后有一波烫热的煮水虫光点到达此地。透过房子地基你隐知到沉重的脚步声，门被摔上，然后是更肉感的身体互撞声，地板上慌乱的微型地震。随着虫子就位，开始用餐，士兵们的形状亮度暂时加大，沸腾，冒烟。

凯斯特瑞玛的猎人特忒斯的确不幸，但也仅有几只煮水虫咬到了他，所以他才没有因此当场死亡。但这次，每一名士兵都会遭遇数十只煮水虫的攻击，覆盖每一寸能被触及的身体，而这也算一种恩惠吧。你的敌人，他们不必挣扎太久，一座接一座，凯斯特瑞玛-上城的房子接连归于沉寂。

（你控制下的整个原基人网络都在战栗。其他人也没有一个喜欢这样的情形。但你坚定地驾驭大家，让他们继续完成任务。现在绝不能手下留情。）

现在，虫群开始进入地下，扑在那里聚集的士兵们身上，并且找到了通往凯斯特瑞玛-下城的隐秘通道。你在这里更加仰赖尖晶石碑的力量，努力甄别隧道中的哪些亮点是雷纳尼斯士兵，哪些是守卫凯斯特瑞玛的战士。他们聚集成堆，正在搏杀。你必须帮助你们的人。啊——可恶——倒霉。依卡在你的控制下挣扎，尽管你忙于维护网络，听不到她说的具体内容，但你知道大致意思。

你知道你必须做什么。

于是你从隧道围墙上揪出大块岩石，用它们封闭了全部隧道。有些凯斯特瑞玛的壮工和创新者们被堵在了煮水虫一侧。也有些雷纳尼斯士兵在安全的一侧。没有人能得到他们想要的一切。透过隧道中的石块，你不由自主地隐知到惨叫声带来的震荡。

但你还没有来得及迫使自己无视这个，就又听到另一声惨叫，就在附近，这震动是你用耳鼓听到，而不是隐知盘。你愣住，开始拆解网络——但你不够快，远远不够，早有人在拉扯你的束缚。切断了它，将你和其他基贼全都丢得东倒西歪，互相消除对方的聚力螺旋，队伍一时全乱。可恶，怎么回事？有某种东西把你们的两名同伴扯走了。

你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趴在木头平台上，一只胳膊被拧着压在身下，剧痛，你的脸被挤靠在一口储物箱上。你头脑混乱，呻吟着——你感到两膝发软，充当轭具可是真难——你推地起身。“依卡？这到底是……？”

箱子后面有声音，先是一声惊叫。然后是你脚下的木料在悲鸣，因为某种重得不可思议的东西正在考验它的承受力。然后是石头碎裂声，响亮得如此骇人，让你不由得心惊，尽管同时想到，自己以前也听过这样的声响。你抓住箱边和栏杆，拉自己单膝跪起。这已经足够让你看到：

霍亚，那姿势让你马上半自觉地命名为武士姿态，站在那里单臂伸长。手中悬着一颗头颅。一颗食岩人的头颅，发式卷曲，发色为祖母绿，上唇以下的脸部都不见了。那个食岩人剩余的部分，从下巴往下那些，还站在霍亚面前，冻结在伸手取物形态。你可以看到霍亚的一部分侧脸。它没有移动或者咀嚼，但在他线条细致的黑色大理石唇边，的确粘了些灰色石粉。对面食岩人的残躯上，颈后的确也有一处咬伤。然后是熟悉的石头挤碎声。

瞬间之后，那名食岩人的身躯碎裂，你意识到霍亚的姿势发生过改变，一拳击穿了对方躯干。然后他的眼睛滑向你所在的方向。你没看到他做吞咽动作，但话说回来，他说话反正又不用动嘴巴。“雷纳尼斯的食岩人，正赶来攻击凯斯特瑞玛的原基人。”

哦，邪恶的大地啊。你迫使自己站起来，尽管感觉头重脚轻，立足不稳。“有多少？”

“够多。”一闪眼间，霍亚的头已经转向别处，朝着观景台。你看过去，发现那里打斗很激烈——凯斯特瑞玛人正在抗击冲出隧道的雷纳尼斯人。你发现丹尼尔也在攻击者队伍中，手持两把长剑，对搞两名壮工，而就在近处，埃斯尼大喊着要人再给她一把十字弩。她的卡住了。她放下那件无用的武器，拔出一把刻制的玛瑙剑，白光闪耀，扑向丹尼尔。

然后你的注意力集中在更近处，贲蒂被缠在一座绳桥上。你看得出缘由：就在她身后的金属平台上，站着又一个奇怪的食岩人，这个整体是柠檬黄色，只有嘴唇附近是云母白。它一只手伸出站在那里，手指弯成召唤状。贲蒂离你很远，也许有五十英尺，但你仍可以看见那女孩泪流满面，挣扎着想要摆脱绳子。她的一只手无用的垂在身旁。骨折了。

她的手骨被折断，这让你感觉全身不舒服。“霍亚。”

背后木板一声闷响，他丢下敌人那颗头：“伊松。”

“我需要快速赶到地面上。”你可以隐知到它，就在头顶那里，充满魔力，威严，巨大。它一直都在这里，但你回避着它。对你之前的需求而言，它过于强大。现在却正好是你需要的。

“上面是爬虫的天下了，伊茜。除了煮水虫，什么都没有。”依卡还勉强站着，身体倚靠着晶体柱外墙。你想要警告她——食岩人是可以穿过晶体柱出现的——但你没有时间。如果你动作太慢，他们无论如何都能抓住她。

你摇头，踉踉跄跄走向霍亚。他不能来到你身旁，他太重了，这个木架到现在没倒，已经堪称奇迹。他的姿势又变过一次，现在又有一名食岩人成了他周围的碎块。现在他已经移开，一只手按在晶体墙上，尽管他身体的其他部分朝着你的方向。他向你伸出另外一只手，手掌摊开，貌似邀请。你记得有一天在河边，霍亚摔到泥坑里之后，你伸手要拉他起来，尚不知他的钻石骨骼和一肚皮古老传说的分量。他拒绝了你，以便保守他的秘密，你当时感觉受到了伤害，尽管努力不那样。

现在，跟凯斯特瑞玛的炎热相比，他的手显得比较凉爽。实实在在——尽管他隐知起来不太像石头，你短时为此纳罕。他的肌肉有一种奇怪的质感。被你的手指握住之后，还会微微收缩。他还有指纹。这个让你大吃一惊。

然后你抬头看他的脸。他已经让自己的表情发生过改变，不再是刚刚消灭敌人时的那份冷酷。现在，他唇边带有微笑。“我当然是要帮你的。”他说。他还是那样孩子气，你几乎要报之以微笑了。

但没有时间思量这些，因为突然一下，凯斯特瑞玛就化成你周围的一片白，然后是黑暗，大地深处的浓黑。不过霍亚仍然拉着你的手，所以你并没有害怕。

之后你就站在了凯斯特瑞玛-上城的凉亭前，身处死者和垂死者之间。在你周围，步道上和亭中石板上，躺着雷纳尼斯的士兵，他们身体扭曲，有些已经不可能看清样子，被密集成毯子一样的昆虫覆盖，还有极少数仍在爬行，尖叫。丹尼尔曾经用来计划进攻的桌子翻倒在一旁；桌面上爬满甲虫。又是那种气味，像盐水里泡过的烤肉。空气中到处是飞行的煮水虫，还有你制造的低气压微风。

有只甲虫向你快速冲来，你吓得直哆嗦。瞬间以后，霍亚的手出现在甲虫原先的位置，热水滴落，那东西被捻碎时发出的水壶一样的声响渐渐平息。“你很可能需要升起一个聚力螺旋。”他建议。该死的，当然应该这样。你开始远离他，以便安全进行这件事，他却握紧你的手，稍稍更用力一点点。“原基力伤不到我。”

你能运使的并不只有原基力，但他也知道这个，所以那就没有问题啦。你升起一个高高的，致密的聚力螺旋，围绕自己，把周围的湿气转化成飞舞的雪花，煮水虫们马上开始回避你。也许它们寻找猎物的方式是侦测体热。现在都不重要了。

然后你抬头看，看那团黑影，它遮住了天。

缟玛瑙碑与众不同，跟你以前见过的所有方尖碑都不一样。其他石碑，多数是晶体片的形状——两头尖的六棱柱或者八棱柱——尽管你也见过一些形状不规则，或者两端不平整的。这一块，却是半卵圆形。收到你的召唤后，它缓缓穿过云层下落，之前已经在那里潜藏了足足几个星期。你无法猜想它的大小，但当你仰头去看凯斯特瑞玛-上城的天穹，发现缟玛瑙碑已经快把整个天空填满，从南到北，从灰云密布的地平线，到对面，反射红光的另一端。它本身不反射任何东西，也不发光。当你仰视它——这样做而又不战栗的难度大得出奇——只有它边界处的云团让你知道，它其实还在凯斯特瑞玛上空很高处。看上去，它比实际距离更接近。就在你头顶上。你只要举起一只手……但你心里，有几分害怕这样做。

一声撼动地壳的巨响，你身后的尖晶石碑颓然落地，就像是在更强大的事物面前臣服。或者只是，因为现在有了缟玛瑙碑，它不断吸引你，拉扯你，吸收你向上——

——哦，地啊，它吸收你的速度好快——

——你已经什么都没剩下，无法再命令任何一块其他方尖碑。你已经无力旁骛。你在跌失，飞入一片虚空，它甚至不是在招引你，而是直接将你吸入。从其他方尖碑那里，你学会了顺应它们的能量流向，但现在，这里，你马上知道绝不能那样做。缟玛瑙碑能够把你整体吞噬。但你又不能拒斥它，那样，它会把你撕成碎片。

你能做出的最佳选择，就是一种微妙的平衡，你一面努力与它保持距离，一面在它力量的间隙中随之漂流。而它的力量已经有太多注入你的身体，太多太多。你需要利用这份力量，否则，否则，但，不行，情况不对，有东西在偏离平衡态，突然就有一份轻微的束缚感，绕住你的身体，你意识到自己已经被缠绕在上万亿，上万亿亿亿根魔力线之中，而它们都在渐渐收紧。

在另一个存在层面上的你尖声惨叫。这是个错误。它在吞噬你，这极端可怕。埃勒巴斯特错了。宁可让食岩人杀死凯斯特瑞玛的所有基贼、毁灭全社群，也胜过这样死去。宁愿让霍亚把你嚼碎，用它美丽的牙齿，至少你还喜欢他

爱他

爱-爱-爱-爱

魔力像鞭子一样抽紧，来自上千个不同方向。光线组成的网格倏然闪亮，突然间显现于黑暗背景之上。你看到了。这超出你平常的感知阈限太多，以至于几乎无法理解。你看到安宁洲，整个大陆。你感觉到行星这一侧的整个地壳，也品尝到另一侧的气息。这太过雄浑——地下的魔火啊，你就是个白痴。埃勒巴斯特早就跟你说过：先找到网络，然后是方尖碑之门。你无法独自成功；你需要一个小的网络，来缓解大网的冲击。你再次建筑凯斯特瑞玛的原基人，却无法把握住他们。现在，他们的人数已经减少，而且也受了太大惊吓，即便是你，也无法把他们拉拢过来。

但那里，就在你身旁，还有一座小山一样的力量之源：霍亚。你甚至没有试过向他求助，因为那股力量太陌生，太可怕，他却主动接近你。让你稳定下来。紧紧把握住你。

这让你终于得以想起：缟玛瑙是一把钥匙。

这钥匙可以打开一扇门。

那扇门又能激活一个网络——

突然之间，缟玛瑙碑开始搏动，深及岩浆，重如大地，环绕你的全身。

哦，地啊，不是原基人组成的网络他说的实际上是由……

尖晶石是第一个，就在那里，原模原样。然后是黄玉碑，它的亮黄色力量如此轻易地服从了你。

烟石英。紫石英，你的老友，曾追随你到特雷诺的那个。紫辉石，绿翡翠。

噢

玛瑙碑。碧玉碑，蛋白石碑，黄水晶碑……

你张口尖啸，却听不到自己的声音。

红宝石锂辉石蓝晶石橄榄石还有

“已经太多了！”你不知道自己是在叫嚷这句话，还是在心里默念。“太多了！”

你身边那座山说道：“他们需要你，伊松。”

然后一切变得如此清晰。是的。方尖碑之门，但凡打开，必有其目的。

向下。晶体球外墙。闪烁的原始魔法之柱；这是凯斯特瑞玛的组成成分。你隐知-感觉-知晓这座建筑中的污染物。那些你容许在其表面活动的人。

（依卡、贲蒂，所有其他原基人，还有依靠他们让社群维持的哑炮们。他们都需要你。）

但那里还有那些干扰晶体网格的东西，沿着它的物质和魔力线奔走的，隐藏在晶体球外壳里，像寄生虫一样试图隐藏的。他们也是山峦——却是不属于你的群山。

招惹了惹不起的基贼，霍亚提到自己的禁闭时，曾经这样说。是啊，这些敌方食岩人，的确也犯了同样的错误。

你再次呼吼，但这回是在发力，是在攻击。啪，你截断网格和魔力线，按自己的意愿将其重新连接。砰，你举起整根晶体柱，将它当作标枪掷向敌人，把它们戳到粉身碎骨。你寻找灰石人，那个伤害过霍亚的食岩人，但他不在威胁你家园的外敌之中。这些只是他的喽啰。好。你会给他捎个口信，写在这些喽啰的恐惧里。

等你停手时，至少已经封印了五名敌方食岩人在晶体中。实际上很简单，因为他们愚蠢到在你的注视下试图穿过晶柱。他们化身成晶体状态；你只要简单地取消化身能力，冻结他们，像昆虫被定在琥珀里。其他敌人在逃。

有些逃向北方。不可接受，而现在，距离对你已经不成问题。你上升，转向，再俯瞰，下面就是雷纳尼斯城，盘踞在它的维护站之间，像蜘蛛藏身于被捆绑、被吸干的猎物中。这道门的用途，是做出行星尺度的事情。因而对你来说，轻易就能把力量向下推出，像对待可能打死贲蒂的那女人一样，照样处置雷纳尼斯的所有居民。恶棍就是恶棍。那么简单，就能扭曲他们细胞之间闪耀的银线，直到细胞静滞，硬化。成为石头。事情做完，凯斯特瑞玛的战争获胜。全都发生在瞬息之间。

现在局面很危险。你心里清楚：如果掌握了方尖碑网络的力量，却没有一个目标，自己就会成为它的目标，然后死掉。现在明智的做法，在凯斯特瑞玛安全之后，就是赶在被它摧毁之前，拆解那道能量之门，退出网络。

但是。除了凯斯特瑞玛的安全之外，你还想要得到别的。

你知道，那道门就像原基力。没有明确的意愿掌控时，它会把所有的欲望，都当成毁灭世界的意愿看待。而你不会控制这心愿。你也做不到。对你而言，这愿望铭心刻骨，就像你的过去，你多疑的个性和你多次碎裂的心。

奈松。

你的意念在旋转。向南。搜寻。

奈松。

有干扰。很痛。珍珠碑钻石碑和

蓝宝石碑。它们拒绝被拉进方尖碑之门网络。之前你几乎没有感觉，因为你被数十块，数百块方尖碑压得喘不过气来，现在你却有了知觉因为

奈松

这是她

是你的女儿，是奈松。你了解她内心顽强的个性，就像了解自己的心和灵魂，这是她，写满了整座方尖碑。而你已经找到了她，她还活着。

它的（你的）目标达成，门自动开始拆解。其他方尖碑接连断开；缟玛瑙碑最后才将你释放，尽管带有一丝冷淡的不情愿。下次再见。

当你身体软瘫，倒向一侧，因为有东西突然把你撞得失去平衡，这时却出现几只手，把你扶了起来。你几乎难以抬头。你的身体感觉遥远，沉重，就像被困在石头里。你已经数小时没有吃过东西，但不觉饥饿。你知道，你的体力消耗远超自身负荷，却感觉不到疲劳。

你的周围有几座山。“休息吧，伊松。”其中你爱的那座山说，“我来照顾你。”

你点头，感觉脑袋重得像石头。然后又有新的成员出现，吸引你的注意力，你迫使自己最后一次抬头看。

安提莫妮站在你面前，一如既往地面无表情，但她的出现，还是让你有几分安全感。你本能地知道，她不是你的敌人。

在她旁边，站着另外一个食岩人：高，瘦，身上那套“衣服”有点儿古怪。全身雪白，尽管五官是东海岸人的形状：丰满的嘴唇，长长的鼻子，高颧骨，还有细细雕刻出来的一头鬈发。只有它的那双眼睛是黑的，尽管它看你的样子，只有一点点似曾相识，带着困惑和一丝应该是（但又不太可能是）记忆的东西……那双眼睛，的确有几分熟悉。

真讽刺。这是你第一次看到这样的食岩人，全身质料都是雪花白石，那个词，读作埃勒巴斯特。

然后你就失去了知觉。

要是它没死，那又将怎样？

——迪巴尔斯的创新者里多写给第七大学的信，由信使从埃利亚方镇同名城市出发送出，写信时，榴石色方尖碑刚刚升出水面，信件到达之前三个月，世人已经通过电报得知埃利亚城被毁灭的消息。资料来源不详。

插曲

你跌入我的臂膀，我带你去了安全的地方。

安全总是相对的。你已经赶走了我那些不受欢迎的兄弟，我那些想要杀死你的同类，只因为他们无法控制你。但当我下到凯斯特瑞玛，并出现在我熟悉的安静所在，却在空气中闻到钢铁的气息，混杂在粪便、污浊空气和其他肉体气味与浓烟之中。钢铁气息，其实也是肉体的气味之一：那种铁元素也出现在血液里。外面，步道和阶梯上都有尸体。甚至还有一具悬在缆车上。但战斗基本上结束了，因为两个原因。首先，侵略者意识到他们已经被困，一面是虫子肆虐的地表，一面是敌人，因为攻击者大半已死，守方占据了人数优势。那些还想活下去的人已经投降；那些害怕死得更惨的人，选择了投身白刃，或者穿死在凯斯特瑞玛的晶体柱上。

第二个促使战斗结束的原因，是晶体球遭到严重破坏这个不容否认的事实。整个社群，曾经一直放光的晶体柱，现在都明灭不定。有一根较长的柱子还从墙面上脱落，并且折断，它变成的粉末和碎块洒满晶球底部。在地面层，温水不再流入公共浴池，尽管时不时还会喷涌出一些。社群中有几根晶体柱完全变黑，死亡，开裂——但在每根柱子里，都能看到更加浓黑的身影，被固定，困入其中。略呈人形。

白痴们。这就是你们招惹我的基贼应得的下场。

我把你放在一张床上，确保周围有食物和饮水。喂你会比较困难，毕竟我已经蜕去了那层更为灵便的皮囊，此前为了跟你成为朋友而变成的模样，但很有可能，在我被迫尝试之前，就会有其他人到场。我们在勒拿的住处。我把你放在他的床上。他应该喜欢这样的安排，我觉得。你也会喜欢的，一旦等你想要找回做人的感觉。

我不会嫉妒到不允许你建立这种纽带。你需要它们。

（我不会嫉妒到不允许你建立这种纽带。你需要它们。）

但我小心地把你放好，确保你会感到舒适。而且我把你的胳膊放在被子上面，这样你一旦醒来，就会知道自己必须做出选择。

你的左臂，它已经变成一团异物，棕色，坚实，由密集的魔法凝成。这里没有任何粗暴之处。你的肌肉纯粹，完美，而且完整。每个原子都在理应处在的位置，魔法的网络精准又强大。我抚摩过它一次，很短时间，尽管我的手指几乎感觉不到那份压力。那是对我不久前仍然披戴的肉身仅存的向往。我会克服它的。

你被石化的手紧握成拳。它的背后有一道裂隙，跟手骨方向垂直。即便在魔法让你变形时，你也在反抗。（你反抗。所以你才必定成为今天的模样。你一直都在反抗。）

哦，我有些多愁善感了。才恢复肉身几个星期，我就已经忘乎所以。

我就这样等着。几小时或者几天以后，当勒拿回到自己的住处，带着别人的血腥和自己的疲倦，他看到我在他的客厅中守候，愕然呆立。

他静了一会儿：“她在哪儿？”

是。他配得上你。

“卧室。”他马上去了那里。我没必要跟着，他会回来的。

一段时间之后——几分钟或者几小时，我知道这两个词，但它们的区别太小了——他回到客厅，我站着的地方。他沉重地坐下来，揉搓自己的脸。

“她会活下去。”我多此一举地说。

“是啊。”他知道你只是昏迷，他会照料你，等你醒来。片刻之后，他放下两手，盯着我。“你并没有，呃，”他舔舔嘴唇，“她的胳膊。”

我完全清楚他的意思：“得到她的允许之前，不会。”

他面容扭曲。我略微感到些反感，然后才想起，直到不久以前，我也是这样持续地，湿漉漉地，做各种动作。很高兴那段时间结束了。“你还真是高尚呢。”勒拿说，那语调，很可能是想要传达讽刺的意味。

无所谓高尚，这个决定，本质上跟他不吃你另外一只胳膊的决定一样。有些事，只是简单的原则而已。

一段时间之后，很可能不是几年后，因为他都没动弹，也许是几小时后，他看起来的确很累。“我不知道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凯斯特瑞玛在渐渐死亡。”像是为了强调这些话，我们周围的晶体停止闪光了一会儿，让我们浸入黑暗里，只有外面的光刺眼地照进来。然后光线恢复。勒拿嘘出一口气；他的气息里有恐惧的恶臭味，像乙醛。“我们都成了无社群者。”

并不值得向他指出，如果他们的敌人得手，成功杀死了伊松和其他原基人，他们也会成为无社群者。他早晚会明白的，以他绕圈子的，汗津津的方式。但因为还有一件事他不了解，所以我还是说了出来。

“雷纳尼斯死了。”我说，“伊松杀死了它。”

“什么？”

他听到了我的话，只是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是说……她冰冻了那座城？从这里？”

不是，她使用了魔法，但最重要的是：“它的城墙范围内，所有人都已经死了。”

他考虑这件事，简直没完没了，或者仅有几秒钟。“一座赤道城市，一定有巨大的物资储备。足以让我们支撑多年。”然后他又蹙起眉头。“但是要赶到那里，再把那么多东西搬回来，这可是好大一件事呢。”

他并不是个愚蠢的人。我回顾往事，由他去想办法。到他惊叫时，我再注意听。

“雷纳尼斯已经是一座空城。”他瞪着我，然后站起身，大踏步满屋奔走。“邪恶的大地——霍亚，你说的就是这个！完整的城墙，原样的房舍，还有储备物资……而且我们还用跟谁抢吗？现在这时节，没有一个正常人会去往北方。我们可以在那里生活。”

终于明白了。我回到自己的冥想状态，他还在自言自语，喋喋不休，来回踱步，最后放声大笑。但再之后，勒拿停住脚步，瞪着我，眼睛怀疑地眯了起来。

“你平时都不管我们的。”他轻声说，“只为她效力。你现在为什么会告诉我这些？”

我让自己唇角上翘，换来他一个恶心的表情。真不该费这份心。“伊松想要一个安全的地方，给奈松。”我说。

静默，或许一小时，或许一会儿：“她并不知道奈松在哪儿。”

“方尖碑之门可以让感知力足够精准。”

畏缩。我记得那些表示人类动作的词：畏缩，吸气，咽口水，面有苦色。“地火啊，那么——”他清醒过来，看着卧室门帘。

是的。等你醒来，你将会想要去找你的女儿。我眼看着这份感悟让勒拿的表情变得漠然，减轻了他肌肉的紧绷程度，让他显得无精打采。我完全不懂所有这些变化意味着什么。

“为什么？”我像是花了一年时间，才知道他在对我说话，而不是自言自语。等到我明白过来，他已经问完了整个问题。“你为什么跟她待在一起？难道你只是……肚子饿吗？”

我抑制住想要捏扁他脑壳的冲动。“当然是因为我爱她。”很好，我设法做出了和蔼的语调。

“当然。”勒拿的声音也变得柔和了。

当然。

然后他离开，把我给他的消息传达给整个社群的其他头领。之后有一个世纪，或者一个星期的忙碌，社群中的其他人收拾行装，准备上路，积攒力量，为了那段漫长，艰险，而且（对一部分人来说）致命的旅程。但他们别无选择。在第五季，生活就是这样子。

睡吧，我的爱人。好起来吧。我会站在这里守护你，等你再次出发时陪伴你。当然。死亡是一种选择。我会绝对确保你有机会去选，为了你。

（但又由不得你。）

第二十章

奈松，棱角分明

但此外……

我透过大地倾听。我听到那些波动。一枚新的钥匙正在削制成功，她的尖角终于打磨完毕，砥砺到足以连接方尖碑，令它们歌唱，我们都知晓这件事。我们中那些仍然……怀有希望的人……正在寻找那名歌人。我们被永远禁止自己转动那把钥匙，但我们可以影响它的方向。每当一块方尖碑发出回响，你都能确信有我们中的一个在附近潜藏。我们之间会谈话。所以我会通晓世事。

奈松在深夜醒来。营房里还很黑，所以她很小心，穿鞋、穿衣、悄悄出门时，都避免踩到声音较响的地板条。其他人没动弹，就算他们醒来后有所察觉也很可能都以为她只是想上厕所。

外面一片寂静。天空刚刚开始放亮，东方出现曙光，尽管现在灰云密布，没有那么容易辨认。她走到下山道路的起点，看到脚下的杰基蒂村有几点灯光闪烁。有些农夫和渔夫已经起床。但在寻月居，还是鸦雀无声。

是什么在拉扯她的意念？这感觉很让人心烦，黏糊糊的，就像某种东西粘在头发上，需要硬扯下来似的。这感觉的中心是她的隐知盘——不对。更深。这拉力扯动的，是她脊柱中的光亮，是她细胞之间的银色纽带，是把她捆缚住的诸多线条，通往大地、寻月居、沙法，还有杰基蒂村上空的蓝宝石碑，云层散开一点儿的情况下，它时不时会显形。那个讨厌的东西是……它是……北方。

北方发生了什么事。

奈松转身，追随那份感觉的来向，爬上山坡，到了熔炉的地砖上面，停在正中央，风吹动她的头发。在高处这里，她能看到杰基蒂村周围的森林，像一张地图一样在她面前展开：圆圆的树冠，还有时不时冒出的玄武岩带。她意识的一角可以感知到力量的变化，共振的线条，还有连接，强化机制。但这都是些什么？为了什么？某件重大的事情。

“你现在感知到的，是方尖碑之门被打开。”灰铁说。他突然出现，站到女孩身边，奈松并不觉得意外。

“不止一座方尖碑？”奈松问，因为这就是她隐知到的情况。有很多。

“这半边大陆上部署的每一块。那个伟大机制的上百个组件重新开始工作，像它们最初被设计出来的那样工作。”灰铁的嗓子是极为悦耳的男中音，那个瞬间像是莫名向往。奈松发觉自己很好奇，对他的生活，他的过去，他是否也跟自己一样，曾经是个孩子。最后那个貌似不可能。“那么多的力量。就连这颗行星的心脏，都可以通过那道门来输出……而她却用来满足那么微不足道的愿望。”一声轻微的叹息。“话说回来，最早制造它们的原基人也一样，我估计。”

不知为什么，奈松知道灰铁口中的那个“她”，就是指自己的妈妈。妈妈还活着，而且生了气，还有那么强大的力量。

“什么目的呢？”奈松迫使自己问。

灰铁的眼睛滑向她。她没有明说，自己追问的是哪个人的目的：她妈妈的，还是最早制作并且部署方尖碑的那些古人的。“毁灭某人的敌人，当然是的。一个渺小又自私的目标，当时却让人感觉很伟大——尽管这些事都会带来恶果。”

奈松综合考虑她得知的种种情况，还有隐知到的，从另外两名守护者死气沉沉的笑容里亲眼看到的。“大地父亲还击了。”她说。

“正常反应，任谁都会这样反击试图奴役自己的人。这可以理解，不是吗？”

奈松闭上眼睛。是的。这太可以理解了，真的，如果她考虑这件事的话。这个世界的现实，并不是简单的弱肉强食，而是弱者欺骗并毒害强者，在强者耳边进谗言，直到强者也变弱。然后只剩下被打断的手骨，还有银线被编织成的绳索，妈妈们可以挪动大地毁灭她们的对手，却无力挽救一个小男孩。

（或女孩。）

世上从没有人来拯救奈松。她的妈妈警告过她，说以后也不会有。如果奈松想要有一天免于恐惧，她别无选择，只有为自己铸造自由。

于是她转身，缓缓转身，面对她的父亲，他正默默地站在她背后。

“小宝贝。”他说。这是他通常用来跟她对话的语调，但她知道，父亲此刻并不真诚。他的眼睛像冰一样冷，一如数日之前她冰结过的父亲的房间。他的下巴紧绷，身体微微颤抖。她向下瞅了一眼父亲握紧的拳头。他手里有把刀子——很漂亮的一把刀，用红色蛋白石做成，父亲近期的作品里，她最为喜欢的一件。它微微放光，光晕柔和，完全掩盖了它的刀刃像剃刀一样锋利的事实。

“嗨，爸爸。”她说。她朝灰铁方向扫了一眼，后者显然也明白杰嘎的企图。但那名灰色食岩人没有从黎明的森林景观那里移开视线，或者就是在遥望北方的天空，那里有那么多改变大地的事件正在发生。

好吧。她再次面对父亲：“妈妈还活着，爸爸。”

如果这话对他有任何意义的话，他也没有表现出来。他只是继续站在那儿，看着她。尤其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一直都像妈妈。

突然之间，这些都不再重要。奈松叹口气，两手揉搓面庞，那种疲惫感，一定跟那么久远的仇恨折磨后的大地父亲一样吧。仇恨真的好累人。虚无主义更容易点儿，尽管她并不知道这个词，以后几年内也不会知道。但她还是有这种感觉：极为强烈的，一切都没有意义的那种感觉。

“我觉得，我知道你为什么恨我们。”她对自己的父亲说，两手垂到身侧。“我的确做过些坏事，爸爸，就像是你很可能认定我会做的那些。我不知道怎样才能不做那些事。这就好像所有人都在期待我变坏，所以我别无选择。”奈松犹豫了一下，然后说出了那句在她心里憋了好几个月的话。她觉得，自己应该没有其他机会说这句话了。“我还是希望你可以爱我，尽管我的确很坏。”

她说这句话时，却想到了沙法。沙法，不管怎样都会爱她，就像一个父亲应该做到的那样。

杰嘎只是继续瞪着她。寂静中，在其他地方，在另一个感知位面，被隐知能力、魔法，或者随便什么其他东西占据的那个层次上，奈松感到，她的母亲倒下了。具体来说，她感觉到她妈妈对那些变化的、闪亮的方尖碑网络的影响突然停止。尽管那网络从来都没能扩展到她的蓝宝石碑。

“对不起，爸爸。”奈松最后终于说，“我试过一直爱您，但是，这样太难了。”

父亲的块头比她大好多。还有武器，而她没有。当他开始行动，就像一座山那样气势惊人，首先是肩膀和整个躯干，缓慢的蓄势化为不可阻挡的高速度。奈松体重不到一百磅。她一点儿机会都没有。

但就在她感觉到父亲肌肉抽动的一瞬间，微小的震动涉及地面和空气，她将意识传向空中，仅下了一条响亮的命令。

蓝宝石碑的移位瞬间完成。它导致空气迅速涌入来填补真空，在空中激荡。由此发出的声音，是奈松听过最响亮的惊雷。杰嘎正在扑来的中途，愣住，打了个踉跄，抬头向上看。片刻之后，蓝宝石碑砸入奈松面前的地面，击碎了熔炉中央的石头地砖，还有她周围半径六尺的地面。

这不是她一直以来看到的蓝宝石碑，尽管两者之间的相似性超过了形状这种层次。当她伸出手来，抓住这把长长的、闪耀的蓝色石头长剑，她有几分掉落其中。向上，飞过水色的光芒和阴影。进入，潜入地层。再飞出，远离，掠过这个整体的其他部分，曾经组成方尖碑之门的那些。她手中的那件东西还是那样巨大，重如山峦，是银色动力的强大源泉，一如既往。还是原来那件工具，只不过现在更为适用。

杰嘎瞪着它，然后瞪女儿。有个瞬间，他动摇过。如果他转身逃走……他曾经是奈松的父亲。他还记得那段时间吗？她想要他记得。两人之间再也不会像从前，但她想要那段往昔有点儿意义。

但没有。杰嘎再次向她扑来，一面喊叫，一面举刀。

于是奈松将蓝宝石剑举起。它几乎跟奈松的身体一样长，但没有重量；蓝宝石碑毕竟原本就可以飘浮。它现在只是浮在奈松面前，而不是在天上。严格来讲，她也没有举起它。而只是让它移动到新位置，它照办了。到她面前。挡在她和杰嘎之间，这样，当杰嘎转过身来，想要刺死她的时候，就只能身不由己撞上蓝宝石碑。这样，奈松的力量就轻易地，不可避免地施加到他的身上。

她没有用冰杀死他。大多数日子，奈松都宁可选择银线，而不是原基力。杰嘎肌肉的转化，要比她上次对埃兹做过的更加有序，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她现在明白自己在做什么，也因为这次是有意而为。杰嘎开始转化为石头，从他与方尖碑接触的点开始。

奈松没有考虑到的，是惯性，它让杰嘎继续向前，即便当他从蓝宝石碑上滑开，扭身，看到自己身体的变化，吸气，并且想要惊呼时，还在向前。他没能完成那次吸气，肺部就已经固化。但他的确完成了这次前扑，尽管失去了平衡，没有了控制力，现在更像是跌倒，而不像攻击。毕竟，这是一次以刀尖为焦点的跌倒，于是那把刀还是划到了奈松的肩膀。他本来瞄准的是心脏。

那一击带来的痛苦突然又剧烈，马上打破了奈松的凝神状态。这很糟糕，因为在她的痛觉爆发时，蓝宝石碑也开始闪亮，进入半真实状态，然后又恢复，她吸气，踉跄后退。这件事瞬间了结了杰嘎，将他完全变成了石像，长有烟水晶色鬈发，红赭石色脸膛，还有深蓝盐硅硼钙石色的衣服——他为了要跟踪女儿，还换上了深色衣服。但这石像只竖立了很短时间——然后蓝宝石碑的闪动把一波能量输入他体内，把他像破钟一样击碎。跟某位守护者向一个名叫艾诺恩的男人用过的招数不无相似。

杰嘎也像那样碎裂。只不过没有那样潮湿。他是易碎物，脆弱，做工粗劣。他的碎块悄悄滚落到奈松脚边。

奈松长久地，悲痛地看着父亲的遗体。在她身后，在寻月居和杰基蒂村，都有灯光亮起。每个人都被蓝宝石碑发出的雷鸣声惊醒。当时有混乱，人们大声对话，疯狂地隐知，试探地底。

灰铁现在跟她一道，低头看杰嘎。“这永远不会结束。”他说，“永远不会好转。”

奈松什么都没说。灰铁的话进入她的耳朵，就像石头沉入水底，她的心里毫无波澜。

“最终，你将杀死你爱过的一切。你妈妈。沙法。还有你在寻月居这里的全部朋友。根本没办法回避。”

她闭上眼睛。

“办法……只有一个。”一次小心的，计划周密的停顿。“要我告诉你那个办法吗？”

沙法正在赶来。她可以隐知到他，他带来的嗡嗡声，他脑子里持续存在的那份折磨，不肯让奈松移除的那个。沙法，那个爱她的男人。

最终，你将杀死你爱过的一切。

“是的，”她强迫自己说，“告诉我怎样才能不去……”她没能说完。她不能说伤害他们，因为她伤害过那么多人。她是个怪物。但世上一定有办法，让她的怪物属性得到抑制。让一名原基人的威胁不复存在。

“月亮正在回来，奈松。它是那么久之前被遗失的，像根弹性绳上的小球一样被甩开——但绳子又把它拉了回来。如果任由它自己行动，它会掠过地球，再度飞走。它以前也这样做过，已经好几次了。”

她可以看到父亲的一只眼睛，在他的一块脸上，从杂乱的石头堆里向上看着她。他的眼睛是绿色的，现在成了美丽的、带烟痕的绿橄榄石。

“但有了方尖碑之门，你就可以……推它一下。只一点点。调整它的轨——”一个轻柔的，自嘲的声响。“就是让它回到月亮通常的路线上。而不是再次离开，迷失，到处流浪，带它回家。大地父亲一直都在想念它。带它直接返回这里，让他们有一次重聚的机会。”

哦，哦。她突然明白了，为什么大地父亲想让她死。

“这将是件可怕的事。”灰铁轻声说，几乎是对着她的耳朵，因为他现在挪到很近的地方。“它将结束所有第五季。终结任何灾季。但是……你现在的这种感觉，就再也不用经历了。没有人再需要受苦。”

奈松转身，盯着灰铁。他向奈松的方向弯着腰，脸上刻着几乎有些滑稽的狡猾表情。

然后沙法大步赶来，停在他们面前。他瞪着杰嘎留下的那一片狼藉，在他意识到真相时，奈松看到了沙法脸上掠过的那波冲击。他的冰白眼眸抬起来，看着她。而奈松也在他的表情里搜寻，腹部绷紧，防备着马上就要袭来的痛。

他的脸上只有痛苦。为她担心，为她难过，为她流血的肩膀担心。警觉，还有保护性的愤怒，当他盯紧灰铁时。他还是她的沙法。杰嘎带来的心痛，在沙法的关切面前消退。沙法会永远爱她，不管她变成什么。

于是奈松转身，面向灰铁，说：“那么告诉我，怎样才能让月亮回家。”

附录一

一份完整的第五季档案，

覆盖桑泽赤道联盟成立前后全部记录，从最初到最近时期

窒息季：帝国纪元2714-2719

可能成因：火山喷发

地点：德弗特里斯附近的南极地区，阿考克火山喷发，导致半径五百英里范围内飘满细灰组成的云团，吸入人体后可以在肺部和黏膜处结块。南半球五年没有阳光。尽管北半球受灾较轻（仅两年）。

酸季：帝国纪元2322-2329

可能成因：十级以上强烈地震

地点：未知；远海

突然的板块漂移，导致一系列火山喷发，地点与一条主要喷流[1]重合。这条喷流因火山成分影响而变为酸性，流向西海岸，并最终环绕过安宁洲大部分。多数沿海社群都在最初海啸中被毁灭；剩余社群或者解体，或者被迫搬迁，因其舰队和港口设施被腐蚀，渔业资源枯竭。云层导致的大气成分锢囚现象持续数年。沿海pH不适合人类生活的状况持续至灾季后多年。

沸腾季：帝国纪元1842-1845

可能成因：大湖区水底的岩浆溢出

地点：南中纬，泰卡里斯湖联区

岩浆溢出导致上百万加仑水蒸气和颗粒物进入大气层，进而导致大陆南半部酸雨和大气层锢闭现象。但北半部未受负面影响，所以，该时期是否可算是真正的灾季，考古术师之间存有争论。

毒气季：帝国纪元1689-1798

可能成因：采矿事故

地点，北中纬地区，赛斯特方镇

一场完全人为导致的灾季，触发事件为北中纬东北角煤矿工引致的地下火灾。相对温和的灾季，偶尔会有阳光照射，除局部地区外，未出现酸雨和灰雨现象。仅有少数社群宣布实行灾季法。赫尔汀城约有一千四百万人死于最初的天然气喷发和快速扩展的火热地陷，直至帝国原基人成功平息并封闭大火，令其不再延烧。剩余部分只能被孤立起来，并继续燃烧长达一百二十年。大火产生的烟灰沿主要风向传播后，导致呼吸问题，以及偶然的区域性窒息死亡事件，持续数十年。北中纬地区失去煤矿资源后的连锁反应，使地热和水电取暖方法更为普及。导致了匠师认证局的设立。

獠牙季：帝国纪元1553-1566

可能成因：海底地震导致超级火山爆发

地点：北极裂谷

一场海底地震的余震导致北极点附近此前未知的岩浆热点撕裂。随之引发超强火山爆发。亲历者声称，远至南极地区都能听到爆炸声。灰尘进入大气层上部，很快飞遍全球各地，尽管北极地区受灾最重。由于上次灾季已经过去大约九百年，部分社群准备不足，导致灾季损失加重；当时社会的主流见解，以为灾季不过是传说。吃人的传闻，从北方一直到赤道区都曾出现。这次灾季结束时，支点学院设立于尤迈尼斯城，并在北极和南极设立分支机构。

菌灾季：帝国纪元602年

可能成因：火山喷发

地点：赤道西部

东赤道地区季风雨季发生一系列火山喷发，导致该地区湿度上升，并在大陆百分之二十的区域内阻断阳光长达六个月之久。尽管与其他灾季相比，这次还算温和，但其发生的时间，给菌类繁殖创造了完美的外部条件，菌类爆发式生长，从赤道一直扩展到南北中纬地区，让当时充当主食的摩罗奇（此物种当前已灭绝）全部绝收。由此造成的饥荒被载入官方测地学纪录中，将这次灾季延长到四年（菌灾两年后结束，又过两年，农业生产和食品流通体制也得以恢复）。几乎所有受灾社群都能依靠自有存粮维持生存，由此证明了帝国改革及灾季应对计划的效果。灾后，北中纬及南中纬地区的更多社群自愿并入帝国。开启了帝国的黄金时代。

疯狂季：帝国纪元前3年——纪元后7年

可能成因：火山喷发

地点：基亚希低地

一座古老超级火山的多个岩浆活跃点喷发（同样的事件也导致了双连季，据信发生于大约一万年前），导致大量橄榄石和其他深色火成碎屑进入空中。因此形成的十年黑暗，不只像平常的其他灾季一样带来严重破坏，也导致大大高于正常比例的精神病症。赤道区桑泽联盟（通常被称为桑泽帝国）就诞生于本次灾季期间。桑泽军阀首领瓦里瑟通过使用心理战术，征服了众多积弱的社群。（参见《疯狂的艺术》，多人合著，第六大学出版社）第一缕阳光重现时，她被加冕为皇帝。

［编者按：桑泽联盟建立之前灾季的很多信息，都存在互相矛盾或有待确证之处。以下是2532年第七大学考古大会认同的灾季］

浪游季：帝国纪元前大约800年

可能成因：磁极偏移

地点：未知

这次灾季导致当时几种主流农作物灭绝，以及长达二十年的饥荒，因为地磁北极位置移动之后，很多传粉动物都陷入了混乱。

易风季：帝国纪元前大约1900年

可能成因：不可确知

出于未知原因，季风方向都出现了偏转，持续多年后才恢复正常。人们公认这是一次灾季，尽管缺乏大气锢闭现象，因为只有规模巨大（并可能发生在远洋地区）的地质事件，才可能导致这种现象。

重金属季：帝国纪元前大约4200年

可能成因：火山喷发

地点：南中纬近海地区

一次火山喷发（据信为伊尔戛山）导致十年的大气锢闭，安宁洲东部大范围的水银污染使情况雪上加霜。

黄海季：帝国纪元前大约9200年

可能成因：未知

地点：东部和西部沿海，以及南至南极的近海地区

这场灾季的相关情况完全来自赤道地区文化遗迹中的书面记录。出于未知原因，一次大范围的细菌爆发，导致几乎所有近海生物中毒，并造成沿海地区遭受长达数十年的饥荒。

双连季：帝国纪元前大约9800年

可能成因：火山喷发

地点：南中纬

根据那个时代流传下来的谣曲和口述历史材料所示，一座火山喷发导致长达三年的大气锢闭。正当这场灾害影响开始消除时，另一座火山口又随后喷发，导致大气锢闭延长三十年之久。

【注释】

[1] ？围绕大地的一条强而窄的高速气流带，集中在对流层顶或平流层，在中高纬西风带内或低纬度地区都可能出现。其水平长度达上万公里，宽数百公里，厚数公里。——译者注

附录二

安宁洲全部方镇通用词汇简表

南极，南极人（Antarctics）：大陆最南端高纬度地区。也指来自该地区社群的人。

北极，北极人（Arctics）：大陆最北端高纬度地区。也指来自该地区社群的人。

灰吹发（Ashblow Hair）：一种明显的桑泽血统特征，在当前繁育者职阶的标准体系中被认为有正面作用，有此特征者被优先选择。灰吹发明显更加粗糙稠密，通常呈向上喷涌状；长度足够时，发丝会下垂到脸部周围和肩膀上。这种发质耐酸蚀，浸水后保水量少，在极端情况下，被证实具有灰尘过滤能力。在多数社群，繁育者标准只强调发质；但在赤道地区，繁育者通常还要求天然的“灰烬型”发色（铅灰色到白色之间，以出生时为准），才能得到认可。

杂种（Bastard）：出生时没有职阶的人，只有父亲身份不明的男孩才可能沦入此类。那些表现优异的人，可能在社群命名时，获准使用他们母亲的职阶。

喷射口（Blow）：一座火山。在某些沿海语言中，也被称为火焰之山。

地热点（Boil）：地热喷泉、温泉，或水蒸气喷射口。

繁育者（Breeder）：七大常见职阶之一。繁育者是因为良好健康状况和身体特征被优选出来的个人。在灾季，他们负责维护血统健康，并通过选择方法改良社群或种族。生为繁育者，而又未能达到社群职阶要求的人，可以在社群命名时选用一位近亲的职阶。

储藏库（Cache）：用于储存食物和其他补给品。社群随时保留储藏库，配置警卫并上锁，以备第五季来临。只有得到认可的社群正式成员才有资格分享储藏库中的物资，尽管成年人可以用他的份额养育未获得认可的孩童或其他人等。单个家族经常也维护他们自己的家族储藏库，同样严加看护，不给非家族成员使用。

切拜基人（Cebaki）：切拜基族人。切拜克曾是一个民族国家（桑泽帝国时代之前的政治系统，如今已经被废弃），位于南中纬地区，尽管在多个世纪之前被桑泽帝国征服之后，其领土已经重组为方镇治理结构。

沿海人（Coaster）：沿海社群成员。很少有沿海社群有钱雇用帝国原基人抬升岛礁，或用其他方式保护社群不受海啸威胁，所以沿海城市总是需要不断重建，因而比较容易缺乏各种资源。大陆西海岸人常常皮肤苍白，直发，有时双眼长有内眦褶。而东海岸居民更多皮肤黝黑，鬈发，有时双眼长有内眦褶。

社群（Comm）：社会群体。帝国统治系统中最小的社会政治单位，通常对应一座城市或者村镇，尽管很大的城市可能包括几个社群。社群中得到认可的成员，是那些有权获得藏库份额，享受保护的人，他们相应地通过纳税等形式向社群做贡献。

无社群者（Commless）：罪犯及其他未能得到任何社群接纳的人。

社群名（Comm Name）：多数帝国公民名字的第三个部分，表明他们的社群归属和权益。这个名字通常在青春期授予，作为长大成人的标志，表明此人已经被认可为社群中有价值的一员。新加入社群的移民可以要求改用新的社群名；如被接受，新社群名就将成为其名字的一部分。

童园（Creche）：因年幼而无法工作的孩童受照顾的场所，以便成人可以为社群完成必要工作。条件允许时，也是学习场所。

赤道地区，赤道人（Equatorials）：靠近并包括赤道在内的低纬度地区，沿海地带除外。也代指赤道地区社群成员。由于气候舒适，大陆板块相对稳定，赤道地区社群往往繁荣富庶，政治影响力强大。赤道地区一度是旧桑泽帝国的核心。

断层（Fault）：岩层破裂较为频繁，严重地震和火山喷发较常见的地区。

第五季（Fifth Season）：特别漫长的冬季（按帝国标准，持续时间要达到六个月以上），因地质灾害活动，或其他环境剧变而引起。也简称为灾季。

支点学院（Fulcrum）：旧桑泽帝国人建立的半军事组织，成立于獠牙季之后（帝国纪元1560年）。支点学院总部位于尤迈尼斯城，尽管在南北两极还有两座分院，以便覆盖尽可能广阔的地域。支点学院训练出的原基人（或称为“帝国原基人”）能够合法使用原基力，过程受到该组织严格规约，并有守护者严密监视；而通常来讲，这种行为是被禁止的。支点学院自主管理，自给自足。帝国原基人身着标志性的黑色制服，俗称“黑衫客”。

地工师（Geneer）：词源为“地学工程”。指从事土木项目的工程师——地热设备、隧道、地下基础设施、采矿等。

测地学家（Geomest）：研究自然界中的岩石及其分布问题的学者，有时也泛指科学家。狭义的测地学家研究岩性学、化学和地理学，这些在安宁洲都不被看作单独学科。少数测地学家专门研究原基力学——对原基力及其影响的研究。

绿地（Greenland）：多数社群保有的一片休耕地，通常在城镇围墙以内，或墙外的近处，《石经》建议设置的区域。社群绿地在任何时期都可以用来进行农业生产或牲畜养殖，或者在非灾季充当公园，闲置休耕等。个体家族也经常维持他们自己的家庭绿地或花园。

料石生（Grits）：支点学院名词，指尚未获得戒指，仍在进行基础训练的原基人儿童。

守护者（Guardian）：某组织成员，据说该组织诞生于支点学院之前。在安宁洲，守护者负责追踪、保护、制约和指导原基人。

帝国大道（Imperial Road）：旧桑泽帝国最伟大的创新之一，是一个公共道路网（有路基的大路，适合步行或乘马）连接所有主要社群和绝大多数较大方镇。公路由地工师和帝国原基人协作建造，原基人在地质活动剧烈的地区选择最稳固的路线（或者平息地质活动，如果没有稳定路线可选）。然后地工师将水源和其他资源集中在道路近处，以方便灾季旅行。

创新者（Innovator）：七大常见职阶之一。创新者是富于创意，善于用智慧解决实际问题的人，在灾季负责解决技术和物流等问题。

克库萨（Kirkhusa）：一种体形中等的哺乳动物，有时被当作宠物豢养，或用于看家、畜牧等。通常为植食性；在灾季变成肉食动物。

工匠（Knapper）：制作小型工具的人，原料包括石材、玻璃、兽骨等。在大型社群，工匠可能会使用机械设备或批量生产技术。加工金属的工匠通常能力低下，俗称“修补匠”。

讲经人（Lorist）：研习《石经》和历史传说的人。

硬皮瓜（Mela）：中纬度地区植物，跟赤道气候下的甜瓜接近。硬皮瓜是贴地生长的藤蔓植物，果实通常在地上。但在灾季，果实会在地下长成球根状。有些种类的硬皮瓜的花朵会捕食昆虫。

冶金术（Metallore）：跟炼金术和天文术一样，都是臭名昭著的伪科学，被第七大学的专家们斥责过。

中纬区，中纬人（Midlats）：大陆上纬度“中等”的地区，那些赤道区与北极、南极地带之间的部分。也指来自中纬区的人（有时也称为“中纬居民”）。这些地区被看作安宁洲的偏远地带，尽管那里出产全世界大部分食物、原料和其他重要资源。共有两个中纬区：北方（北中纬区）和南方（南中纬区）。

新社群（Newcomm）：对上次灾季结束后新兴起社群的俗称。至少熬过一次灾季的社群被认为更适合生活，因为已经证明了他们的效率和强大。

维护站（Nodes）：帝国在安宁洲各地设立的维护网络，用于平息地质事件。由于支点学院训练出的原基人相对稀少，维护站主要集中在赤道地区。

原基人（Orogene）：拥有原基力的人，无论是否经过训练。

贬义词：基贼。

原基力（Orogeny）：运用热能、动能或其他形式的能量控制地质活动的能力。

方镇（Quartent）：帝国政府体系的中层。四个地理位置接受的社群组成一个方镇，每个方镇有一位行政长官，管辖单个社群头领，而行政长官又向上级地区长官负责。每个方镇最大的社群就是它的主城；大型方镇的主城之间，有帝国道路网络连接。

地区（Region）：帝国政府系统的最上层。帝国认可的地区包括北极区、北中纬区、西海岸区、东海岸区、赤道区、南中纬区和南极区。每个地区都有一位地区长官，管辖所有本区方镇行政长官。地区长官由皇帝正式任命，尽管在实际生活中，它们往往由尤迈尼斯领导者挑选，或直接来自尤迈尼斯领导者阶层。

抗灾者（Resistant）：七大常见职阶之一。抗灾者是在饥荒与疾病威胁下拥有强大生存能力的人。在灾季，他们负责照料病弱者，以及处理尸体。

戒指（Rings）：用于在帝国原基人内部表示等级。未定级的受训者必须通过一系列考验，才能记得他们的首枚戒指。十戒是一名原基人能够达到的最高等级。每枚戒指都是用打磨过的半珍贵宝石制成。

驿站（Roadhouse）：每条帝国大道和很多稍低等级道路沿线都有的站点。所有驿站都有一个水源，而且靠近可耕种的土地、森林或其他资源。很多驿站位于地震活动最少的地区。

逃生包（Runny-sack）：一个易于携带的小包，内有补给品，多数人在家中常备，以防发生地震和其他紧急状况。

安全茶（Safe）：一种饮料，传统上被用于谈判，潜在敌对各方的首次相遇，以及其他正式商讨场合。其中含有一种植物提取液，会对任何其他添加物的存在做出反应。

桑泽（Sanze）：最早是赤道区的一个民族国家（番国——帝国时代之前存在的政治体系，目前已消失）；桑泽人的发源地。疯狂季结束后（帝国季7年），桑泽国被解散，取而代之的是桑泽人赤道联盟，包括六个以桑泽人为主体的社群，由尤迈尼斯的领导者瓦里瑟皇帝统治。联盟在灾后迅速扩张，到帝国纪元800年，最终统一了安宁洲所有地区。在獠牙季前后，联盟开始被俗称为“旧桑泽帝国”，简称“旧桑泽”。后根据帝国纪元1850年的希尔汀协定，联盟正式宣布解体，因为本地控制（在尤迈尼斯领导者阶层的指导下）被认为更能有效应对灾季。事实上，多数社群仍奉行帝国原有的政府、财政、教育及更多其他体系，多数地区长官也依然向尤迈尼斯纳税。

桑泽人（Sanzed）：桑泽种族成员。按照尤迈尼斯繁育者标准要求，理想型的桑泽人是古铜色皮肤，灰吹发，体格为健壮型或丰满型，成人身高不低于六英尺。

桑泽标准语（Sanze-mat）：桑泽族使用的一种语言，也是旧帝国的官方语言。现在是整个安宁洲的通用语。

灾季法（Seasonal Law）：军事化管理法，可以由任何一位社群首领、方镇长官、地区长官或受到认可的尤迈尼斯领导者宣布开始施行。在灾季法实施期间，方镇和地区管理职能暂停，社群作为独立的社会政治实体运行，尽管依据帝国政策，与本地其他社群间的合作是被大力倡导的。

第七大学（Seventh University）：一所著名大学，以测地学和《石经》研究见长，目前由帝国资助，坐落于赤道城市迪巴尔斯。这所大学的前身曾为私立，或接受团体管理；值得一提的有阿姆-伊莱特的第三大学（大约帝国纪元前3000年），当时被视为一个主权番国。较小的地区性大学和方镇设立的学院向第七大学缴纳贡金，以换取专业指导和其他资源。

隐知力（Sesuna）：对大地运动的感知能力。与此机能对应的器官叫作隐知盘，位于脑干位置。动词形式：隐知。

地震（Shake）：一种地质活动。

破碎之地（Shatterland）：常被严重的和（或）非常近期地质灾害扰动的地区。

哑炮人（Stillheads）：一个贬义词，原基人用来称呼缺乏原基力的人，通常减缩为“哑炮”。

食岩人（Stone Eaters）：一种罕见的人形智能物种，其肌肉、毛发等部位都像石头。人类对他们的禀性所知甚少。

壮工（Strongback）：七大常见职阶之一。壮工是以体力强壮见长的人，平时负责重体力劳动，灾季时负责安全。

职阶名（Use Name）：多数居民名字的第二个部分，表示此人所属的职阶。世上共有二十个被认可的职阶，尽管只有七种最为常见，并在当前和旧帝国时期通用。每个人都继承父母中同性别一方的职阶，理论依据是，有用的特性常常通过这种方式遗传。

致谢

拜这套三部曲所赐，我现在更加敬重那些动辄写出百万字长篇，作品长达五卷、七卷，甚至十卷的作者了。不管你喜欢与否，听到这种事的反应是“好”或“差”，不管是在什么时候听说这种事，请允许我告诉你：诸位，讲一个又长又头绪复杂的故事真的很难。在此，向多卷本作家疯狂致敬。

我要特别感谢我的日间工作老板，这位给我榨取到一份灵活的工作时间表，让一年完成这本书的计划成为可能；感谢我的代理人和编辑，像从前一样，两位还是要承受我动辄一小时的漫长电话，喋喋不休讲“一切都是错的，而且永远好不了”；感谢轨迹社（Orbit）出版人埃伦·怀特，她耐心地忍受我随便什么都会忘记告诉她的行为（假期别再看工作邮箱了，埃伦）；感谢好伙伴艾特雷德·弗鲁迪安和医学顾问丹尼埃尔·弗里德曼，他们能在时间紧迫的情况下完成光速审读；感谢另一位好伙伴弗鲁迪安·克里斯·戴克曼，他帮我设计建造了自己的特色火山（说来话长）；感谢布鲁克林区的沃德书店，他们允许我免费使用空间，举办魔法地震学启动派对；感谢我老爸，他命令我放慢速度喘息一下；感谢屋大维娅项目中的女孩们，她们让我想起自己已经走了多远，以及这一切真正是为了什么；感谢我的医生；最后，感谢我荒谬绝伦的猫奥兹曼迪亚斯王，它看似已经把那一招儿练到炉火纯青：每当我需要停下休息时，就能从书架直接空降到我的膝盖上。

版权信息

书名：巨石苍穹

作者：（美）N.K.杰米辛

出版社：天地出版社

出版时间：2018年3月

ISBN:9787545534542

版权所有 侵权必究

目录

序幕 我，从前的我

第一章 你，在半梦半醒之间

第二章 奈松，想要挣脱束缚

锡尔-阿纳吉斯特：五

第三章 你，失去平衡

第四章 奈松，旷野浪游

锡尔-阿纳吉斯特：四

第五章 故人长相忆

第六章 奈松，自己选择命运

锡尔-阿纳吉斯特：三

第七章 你，早做打算

第八章 奈松，在地下

锡尔-阿纳吉斯特：二

第九章 沙漠简记，和当时的你

第十章 奈松，穿火而行

锡尔-阿纳吉斯特：一

第十一章 你，临近终点

第十二章 奈松不孤单

锡尔-阿纳吉斯特：零

第十三章 奈松和伊松，在世界的阴暗面

第十四章 我，在时间尽头

结局 我和你

附录一

附录二

致谢

致那些活下来的人：

深呼吸。撑过去了。又一次。干得好。

你真棒。就算你没那么棒，毕竟也还活着。活着就是胜利。

序幕

我，从前的我

时间不多了，我的爱人。让我们用这个世界的开始作为结束，怎样？好，就这么办。

但这还是有点儿奇怪。我的记忆，就像琥珀中变成化石的昆虫。它们很少能保持完整，这些凝固的、久已逝去的小生命，经常会只有一条腿，几片鳞翅，或者胸腔下半的一点儿残片——若要得知全貌，只能从这些断片中推导，一切才会构建出模糊的整体，其间分布着曲折肮脏的裂痕。当我集中视线，注目于记忆空间，我会看到一些面容和事件，对我来说，它们本来应该是有意义的，事实也的确如此，但……又似是而非。亲身见证那些事物的人是我，又不是我。

在那些记忆里，我是另外一个人，正如安宁洲也是另外一个世界。彼一时，此一时。一个你，和另一个你。

彼时。这片大地，在当时，其实是三块大陆——尽管它们的位置，跟后来称作安宁洲的地方几乎完全重合。频繁出现的第五季，最终将在极地造出更多冰原，让海面下沉，造就你们时代的“北极”和“南极”，更广阔，更寒冷。但在当时——

——应该是现在，当我回忆起当时的情景，往昔就变成了脑子里的现在，所以我才说，那感觉很怪异——

现在，安宁洲未出现之前，遥远的北方和南方，都曾是优质农田。你们当作西海岸的地方，主要是湿地和雨林；它们将在随后的一个千年失去生机。北中纬地区的有些地方尚不存在，将在数千年的火山喷发中渐渐形成。你老家，叫作佩雷拉村的地方？不存在的。整体来说，其实也没那么大变化，但以地质尺度而言，现在并不是什么久远的时代。请记住，当我们说“世界末日来临”时，通常都是个谎言。这行星根本就安然无恙。

我们该如何称呼这个失落的世界呢？这个现在，如果它不叫安宁洲的话。

首先，让我跟你讲一座城市。

按照你们的标准，这城市的建造方式完全不对。它延伸的方式，是任何现代社群都无法承受的，因为那将需要太长的城墙。而且城市最外围的建筑还会沿着河流等其他生命线扩张，衍生出更多城市，很像是霉菌沿着寄生体表面营养丰富的线条滋生。你会觉得城市之间距离太近。区域重叠太多；彼此之间的联络过于密集，这些扩张的城市和它们蛇行延展的子嗣，如果被分隔独立出来，每一个都无法单独存活。

有时候，它们会有特别的本地名称，这些子城市，尤其是当它们足够大，足够老，又衍生出更多子城，但这都无关紧要。你对它们之间联系的印象是对的：它们有完全相同的基础设施，同样的文明体系，毫无二致的饥渴和恐惧。每座城，都跟其他城市没什么两样。所有这些城市，实际上，都是一座城。这个世界，在这个版本的现在，也跟核心城拥有同样的名称：锡尔-阿纳吉斯特。

你真正理解那样一个国家能有多大力量吗，安宁洲之子？旧桑泽帝国曾经吞并过数百个“文明”，才最终拼凑成形，从那时一直延续到现代，但跟那个帝国相比，不值一提。桑泽只是一帮乌合之众，许多疑神疑鬼的城邦和更小的社群，同意在特定情况下分享某些资源，以求生存。啊，那些第五季，会让整个世界沦落到如此可怜的噩梦里。

在这里，现在，梦想绝无边界。锡尔-阿纳吉斯特的人们早就主宰了物质及其组成的力量；他们甚至塑造了生命本身的形态，来满足自己的奇思妙想；他们对天空奥秘的了解极其透彻，以至于失去兴趣，将注意力转回脚下的大地。而锡尔-阿纳吉斯特人享受着生活。哦，那是多么美妙的生活啊，街市繁忙，商业兴盛，建筑美妙到让你很难看出它们是建筑物。这些建筑的表面是有图案的纤维素，掩藏在树叶、苔藓、青草和成簇的果实和块茎下面，几乎很难看清。有些房顶有旗帜飘扬，它们实际上却是巨大的伞菌怒放的花朵。街上成群结队的那些东西，你可能看不出是交通工具，不过它们的确是用来旅行和运输的。有些用长腿爬行，像巨大的节肢动物。有些呢，看上去只是开放式平台，滑行于共振势垫上方——啊，但你不会懂得这种说法。我应该说，那东西就是飘行在地面以上几英寸。没有动物拖拽它们，也不用蒸汽或者化学燃料驱动。如果有东西——比如宠物或者小孩，碰巧从下面经过，这东西就会暂时消失，然后在另一端重新出现，其速度和知觉都不会发生任何中断。没有人会把这个看作死亡。

这里有一件你能认出的东西，耸立在城市中心。它是数英里之内最高、最亮的事物，每条轨道和路途，都以这样那样的方式与之相连。它是你的老朋友，紫石英色的方尖碑。它并不是浮在空中，现在还没有。它坐落于地面，在它的接口上，但并不十分安静。时不时它就会搏动一下，经历过埃利亚城事件的你，会对那件事有印象。但这里的搏动，要比那边发生过的更健康；紫石英碑并不是遭到破坏，面临死亡的榴石碑。但如果这份相似让你战栗的话，这也是正常反应。

三块大陆的各个地方，只要有足够的锡尔-阿纳吉斯特城市节点，就会有一座方尖碑位于城市中心。它们点缀于整个星球表面，像二百五十六只蜘蛛，坐在二百五十六张蛛网的中央，喂养每一座城市，也被它们反哺。

生命之网，如果你想要这样看待的话。你要知道，在锡尔-阿纳吉斯特，生命是神圣的。

现在想象一下，紫石英碑的基座周围，有一片六边形建筑。不管你怎样想象，都很难接近它的实际面貌，但你只要设想漂亮房子就好。细看这边这座房子，沿着方尖碑西南方向的边缘——建筑在一座小丘的斜坡上。晶石玻璃上没有护栏，但请想象，在透明材质表面，另有一层模糊的深色网状物。这是刺丝胞防护层，一种流行的护窗方法，可以阻止不受欢迎的接触——尽管这东西只贴在窗子朝外的一面，防止外人进入。它们会刺伤来人，但不会致命。（在锡尔-阿纳吉斯特，生命是神圣的。）房间门口没有卫兵，反正卫兵也没什么用。支点学院并不是第一个学会人间那条永恒真理的机构：如果能说服人们配合对他们的禁锢，你就无须任何卫兵。

这是一间牢房，在一座美丽的监狱里。

它看起来不像牢房，我知道。房间里有一件华丽的、刻工精美的家具，你可能称之为一张长沙发，尽管它没有靠背，本身也是几个部分拼装而成。其他家具样式普通，你可能会认出来；任何人类社会都需要桌椅。窗外可以看到一片花园，在另外一座建筑的房顶上。每天这个时间，花园会被巨大晶体折射过来的阳光斜照，花园里花儿的培育和种植，都考虑到了这个因素。紫光浸染在小径和花圃上，花儿在它的影响下，也像在放射微光。有些细小的白色鲜花兼灯盏明灭不定，让整个花圃像夜空一样闪烁光芒。

这里有个男孩，透过窗户，凝视外面闪亮明灭的花儿。

实际上，他已经算是个青年。相貌成熟，年龄模糊的那种感觉。他的身体的设计特色，更强调紧凑而不是健壮。他脸面较宽，面颊较大，嘴巴较小。他身上所有器官颜色都偏白：无色的皮肤，无色的毛发，冰白的眼眸，身披一套白色衣装。房间里的一切也都是白色：家具、地毯、地毯下面的地板，全都是。墙面是漂白过的合成纤维，上面没有长任何东西。只有窗户那儿有颜色。在这片荒芜的空间里，在外面反射进来的紫光中，看似只有那男孩依然活着。

是的，那个男孩就是我。我并不真正记得他的名字，但我的确记得，它拼写起来字母多得要死。所以我们暂且叫他豪瓦——其实发音就是这样，只不过加入了很多不发音的字母和潜藏的含义。前面这个拼写已经很接近，并适当地象征了——

哦。我现在的愤怒程度有点儿过高。神奇啊。那我们换个话题吧，讲讲不那么纠结的事。我们回到其后出现的那个现在，还有大不相同的另一个此地。

现在，是当前的安宁洲，尽管地裂带来的余波仍在回响。“此地”却并不是安宁洲，严格来讲，而是在一座巨大又古老的盾形火山主要岩浆室上方的洞穴中。火山的心脏，如果你喜欢并且理解比喻的话；要不然，也可以说这里一个幽深、黑暗，勉强保持稳定的泡室，处在一片岩石中央，而这些石头呢，从几千年前大地父亲把它们咳出来之后，一直都没有冷却多少。我就站在这样一个洞穴中，部分融入一块岩石，以便更好地察知重大变形带来的轻微震动，那可能是崩塌的先兆。我并不需要这样做。世上很少有其他过程，会比我在这里启动的那种更加难以阻挡。但毕竟，我还是懂得那种感觉，当你心中一片混乱，感到恐惧、不安，对未来毫无把握，我知道这时候应该怎样做。

你并非独自一人。将来也永远都不会，除非你选择这样。我知道什么最重要，在这里，整个世界的尽头。

啊，我的爱人。末日本来就是个相对的概念，不是吗？当地壳破碎，对仰赖地表环境的生命而言，当然是灾难——对大地父亲本身，却无关紧要。当一个男人死亡，对称其为父亲的女孩而言，本来应该是一场灾难，但这件事也可以微不足道，当她已经被太多次称为怪物，以至于最终接受了这样的标签。当一名奴隶反叛，在事后读到该事件的人们看来，这也算不上大事。只是浅薄的文字，写在更为轻薄的纸页上，被历史磨损，变得更加淡漠。（“如此说来，你们曾经是奴隶，那又怎样呢？”就好像这事不值一提。）但对亲身经历过奴隶起义的人而言，无论是那些把自己的主宰地位看作天经地义，直到夜间遇袭的人，还是那些宁愿整个世界燃烧，也不愿再有一瞬间“安守本分”的人——

那个并不是比喻啊，伊松。更不是夸张。我真的曾经目睹整个世界燃烧。别跟我说什么无辜的旁观者，蒙冤受难，残忍复仇。当一个社群建立在地质断层线上方，你能怪那里的城墙倒塌，不可避免地伤害里面的人吗？不；你会怪那些愚蠢到相信自己能长年无视自然法则的人。好吧，有些世界，就是建立在痛苦的断层线上，靠噩梦来维持。不要悲悼这种世界的沦亡。你应该感到愤怒，他们怎么能一开始就建成了必然灭亡的模样。

所以，我现在会告诉你那个世界——锡尔-阿纳吉斯特——是如何灭亡的。我会告诉你，我是如何终结了它，或者至少毁掉了它足够多的部分，让它不得不重新开始，从头再建。

我将告诉你，我是如何打开那道门，将月亮丢开，并在此过程中保持微笑。

我会告诉你一切，包括后来，在死神降临的静寂中，我轻声低语。

现在。

就是现在。

而大地也轻声回应：

燃烧吧。

第一章

你，在半梦半醒之间

现在，我们来回顾一下。

你是伊松，全世界仅有的，打开过方尖碑之门还能幸存的原基人。没有预料到你的人生能这样拉风。你曾是支点学院的一员，但并不是埃勒巴斯特那样的明日之星。你是个野种，在人世的荒原中被寻回，仅有的独特性，是你的天然能力强于偶然降生的普通原基人。你起步不错，却早早陷入平台期——尽管没有任何明显的缘由。你只是缺少那份创新的渴望，也没有出类拔萃的动力，至少元老们关起门来开会的时候是这样抱怨的。你太快就服从了支点学院的清规戒律。这束缚了你。

好事，因为如若不然，他们就永远不会放松你的缰绳，像他们实际上做的那样，派你去做那件跟埃勒巴斯特同行的任务。他要把元老们吓死了。但你不同……他们以为你是安全的那种，被适当驯服过，习惯顺从，不太可能偶然消灭掉一座城镇。结果他们沦为了笑柄。你现在毁了多少座大小城市了？有一座几乎是故意的。另外三座是事故。但说真的，动机重要吗？对死者来说，不重要。

有时候，你会梦想着挽回那一切。在埃利亚城，不去动用榴石碑狂攻，而是眼看着孩子们在黑沙滩上快乐地嬉戏，而你自己在守护者的黑色刀刃旁流血而亡。不被安提莫尼带往喵坞；相反，你返回支点学院，生下考伦达姆。你会在生产之后失去他，也不会有机会拥有艾诺恩，但很可能两人都还活着。（好吧。“活着”也可以毫无价值，如果他们把考鲁放进维护站。）但那样一来，你就不会在特雷诺生活过，不会生下小仔，他也不会死于父亲拳下；你将不会养育奈松，她也不会被父亲偷走；你也不会在前邻居试图杀死你的时候，把他们全都毁掉。那么多条人命都可以得救，只要是留在牢笼里。或者乖乖死掉。

而在这里，此刻，早已摆脱支点学院那套严格规范的束缚之后，你变得极为强大。你救了整个凯斯特瑞玛社群，代价是凯斯特瑞玛本身。这代价已经很小了，跟敌人获胜情况下你们要付出的生命代价相比。你获胜的办法，就是释放了一种古老又神秘的、机械网络的力量，那体系比（你们的）书面历史记载的还要更加古老——而且因为你是那样的个性，所以在学习这种能力的过程中，你杀害了十戒大师埃勒巴斯特。你并不想这样做。你实际上疑心他想让你这样做。无论怎样，他已经死了，而这一系列事件，让你成了整个行星最强大的原基人。

这同时还意味着，你这个最强角色获得了一个保质期限，因为你身上正在发生埃勒巴斯特经历过的事情：你正在变成石头。暂时，变化的只有你的右臂。本来可能更糟。将来一定更糟，等到你下一次打开方尖碑之门，或者甚至只是运用了足够的银色能量线——不是原基力的那种东西，埃勒巴斯特称之为魔法。但你别无选择。你有份工作要做，埃勒巴斯特的赠予，附议的还有难以捉摸的一派食岩人，想要终止大地父亲与生命之间争斗的那些个。你必须要做的任务，相对还比较简单，你感觉。只要抓到月亮。封闭尤迈尼斯那道地裂。减轻当前灾季的预期影响，从数千年数百万年，缩短到人类更容易应付的程度——人类有机会活着熬过的那种时长。再永久终止所有的第五季。

但，你自己想完成的那件任务呢？找到奈松，你的女儿，把她从杀死你儿子的凶手身边带回来，那家伙在世界末日来临时，拖着这女孩穿越了大半个世界。

关于这件事：我有好消息，也有坏消息。但我们稍后再谈杰嘎。

你并非真正昏迷。你是一个复杂系统的关键部件，而那个系统本身，刚刚经历过一次影响巨大，但操控极差的启动流程，然后又经历了紧急关闭，并且没得到足够长的冷却时间，系统表达不满的方式，是高阶化学相位阻隔和诱变素回流。你需要时间来……重启。

这意味着你并没有失去知觉。更像是有时半睡，有时半醒，如果你明白我意思的话。在某种程度上，你对周边事物仍有知觉。行进过程中的颠簸，时而发生的晃动。有人把食物和饮水喂到你嘴里。幸运的是，你仍有足够的意识咀嚼和吞咽，因为在世界末日期间，积满火山灰的道路上，实在不适合用引流管喂食。有几只手拉扯你的衣服，某物围住了你的屁股——尿片。此时此地，其实也不适合裹那个，但毕竟还有人愿意那样照顾你，而你也不会介意。你几乎没有察觉。在他们给你饮食之前，你不会感觉到饥渴；你的排泄也不会带来解脱感。生命还在继续。但它不需要那样激情地来应付。

最终，醒与睡之间的分野显得更加清晰起来。然后有一天你睁开双眼，看到头顶层云密布的天空。视野来回摇摆。枯干的枝条有时会挡住天。透过云层，隐约可以看到一块方尖碑的轮廓：那是尖晶石碑，你猜想着。恢复了它通常的形态和巨大体积。啊，还像一只孤独的小狗一样跟着你，因为现在，埃勒巴斯特已经死了。

盯着天空干看，一会儿就会厌烦，于是你转头观察，想搞清楚周围正在发生什么。你周围有人影在活动，梦境一样，人们都身披灰白色衣装……不。不对，他们穿的是普通衣物，只是被浅色飞灰覆盖住了。而且他们都穿了好多，因为天气冷——还没有冷到让水结冰，但很接近了。灾季已经延续了接近两年；两年没有太阳。地裂在赤道附近喷出很多热浪，却远远不够弥补天上缺少的那颗巨大火球。但毕竟，如果没有地裂，天气会更冷——远远低于冰点，而不是略高于冰点。小确幸。

无论怎样，还是有一个灰扑扑的人影看似察觉了你的醒来，或者就是感觉到了你的重心移动。有个裹着面罩，戴了护目镜的人转头回来看你，然后又有脸围上来。你前方那两个人在低声对话，但你听不懂。他们并没有说什么奇怪的语言。你只是没有完全清醒，而对话的内容也被周围飞灰的掉落声吸收掉一部分。

你后面又有人说话。你吓了一跳，向后看，又是一张配备了面罩和护目镜的脸。这些都是什么人？（你想不到害怕。像饥饿一样，这类俗务现在都让你觉得有些遥远。）然后突然一下，你恍然大悟。你躺在一副担架上——只是两根棍子，中间缝了一张兽皮，有四个人抬着你行进。其中一个大声呼喊，远处又有其他人回应。很多喊叫声。很多人。

又一声喊叫，来自更远处的某个地方，抬着你的人们停下来。他们互相对视，把你放下，整个过程完成得轻松又整齐，显然是协同操作过很多次。你感觉到担架落在松软的、粉尘状的灰烬层上面。更下方可能是路面。然后抬你担架的人们走远，一面打开包裹，安顿下来，开始例行事务，你在很多个月之前熟悉的那种。中途小憩。

你了解这个。你也应该坐起来。吃点东西。检查靴子上有没有破洞，有没有进石头子儿，脚上有没有未被察觉的肿块，确定你的面罩是否——等等，你戴了面罩吗？既然其他人都有配戴……你逃生包里有这个的，对吧？但是逃生包哪儿去了？

有人从阴暗、落灰的环境中走出来。高个子，平原人那样的宽肩膀，身份被衣物和面罩掩盖，但又可以通过略微打卷的爆炸形灰吹发辨认出来。她在靠近你头部的地方蹲下：“嗯。真的还没死哦。看来我跟汤基打赌输掉了。”

“加卡。”你说。你的声音比她的更沙哑。

透过她面罩的抽动，你猜她在咧嘴笑。感觉很怪异，她笑了，却没有磨尖的牙齿带出的隐约恶意。“而且你的脑子很可能没有坏掉。至少我跟依卡打赌是赢了。”她环顾周围，继而大声叫，“勒拿！”

你想要抬起一只手，抓住她的一条裤腿，感觉像是要移动一座山。你本来就该有移山之力，所以你集中精神，还是让手臂抬起一半——然后就忘记了你为什么想要得到加卡的注意。幸运的是，她恰好在此时回头，看到了你抬起的手。手在抖，很吃力。考虑片刻之后，她叹气，然后握住你的那只手，像是觉得尴尬，就看着别处。

“现在是。”你吃力地说。

“我怎么知道。我们本来不需要这么快又停下的。”

你本来想问的不是这个，但是说完那句话太吃力了。于是你就躺在那里，一只手被这女人握着，她显然特别不想这样做，但又愿意向你显示出同情，因为她觉得你需要这个。你并不需要，尽管你很感激她的善意。

又有另外两个身影从飞灰中显现，两人的体形都很熟悉，足以辨认出来。其中一个是男性，较单薄，另一个是女性，较臃肿。瘦长那个取代了加卡，来到靠近你头部的位置，俯身摘掉了你此前没有察觉的护目镜。“给我块石头。”他说。这是勒拿，他不讲废话。

“什么？”你说。

他没理你。汤基，另外那个人，用手肘碰了下加卡，后者叹气，在包里翻找，直到她找到一块小东西，递给了勒拿。

勒拿手里拿着那东西，掌面贴在你脸上。那东西开始发光，是熟悉的白光。你意识到，这是凯斯特瑞玛-下城的晶体碎片——发光的原因，是它们接触到原基人就会发光，而勒拿现在就是接触到了你。好机智。利用这道光，他俯身察看你的双眼。“瞳孔收缩功能正常。”他自言自语地咕哝，手在你脸上摸索。“没有发烧症状。”

“我觉得头晕。”你说。

“你活着呢。”他说，就好像这是完全合理的答复一样。今天所有人讲话你都听不懂。“运动能力低下。感知力……？”

汤基凑上来：“你之前梦到什么了？”

这话跟“给我块石头”一样没头没脑，但你还是试图回答。因为你恍惚得想不起自己能拒绝。“梦里有座城市。”你喃喃地说。有点儿火山灰掉落到你的睫毛上，你眨眨眼。勒拿给你戴上护目镜。“它生机勃勃。那儿有座方尖碑，在城市上空。”是上空吗？“在城里吧，有可能。我感觉是。”

汤基点头：“方尖碑很少在人类居住点的正上方停留。我在第七大学的时候有个朋友，就这个问题提出过一些理论假设呢。想听吗？”

你终于意识到自己在做蠢事：鼓励汤基胡扯。你用了极大的力量瞪了她一眼：“不想。”

汤基扫了眼勒拿：“她的头脑看似没有问题。反应有点儿迟钝，也许吧，但话说回来，她一直都这样。”

“好的，谢谢你确认这个。”勒拿完成了只有鬼才知道的什么事，重心后移，坐在脚后跟上。“想试试走路吗，伊松？”

“这个是否有点儿突然啊？”汤基问。她在皱眉，隔着护目镜甚至都能看出来。“考虑到之前的昏迷等因素。”

“你跟我一样清楚，依卡不会给她太多时间恢复。这甚至有可能对她有好处。”

汤基叹气。但出手帮忙的也是她，当勒拿一只手搀在你背后，让你从平躺变成坐起。即便是这点儿小事，也特别费力。你刚刚直起身体，就开始感到头晕，但眩晕感随即过去。只是还有不对劲的地方。可能是此前经历留下的影响吧，你的身体似乎总是佝偻着，你右肩无力，胳膊拖在后面，就好像

就好像它是由……

哦，哦！

你意识到已经发生的变故之后，其他人就不再打扰你了。他们看着你拖起那侧肩膀，挺直到最大限度，试图把右臂移入视野。它很沉。你这样做的时候肩膀很痛，虽然肩关节的大部分仍是血肉，胳膊的重量会拉扯到那里。有些肌腱已经变质，但它们仍连接在活着的骨骼上。某种粗粝的结构，在本应顺滑的关节中间摩擦。但是，疼痛并没有你本来预料的那样强烈，你旁观埃勒巴斯特的遭遇时，本以为会更糟。所以，这也算是一点儿好事。

那只胳膊的其他部分——有人已经截掉了你的衬衫和外套衣袖，将之暴露出来的部分，都已经变化到难以认出。它还是你的胳膊，你很确信。除了它还连接在你身体上之外，其形状也是你认得的那样——好吧，不像你年轻时候那样纤柔优雅。你已经粗壮了若干年，这个特征依然保留在看似丰腴的前臂，以往上臂的些许赘肉上。二头肌要比以前更明显；两年的挣扎求生。手部紧握成拳，整只胳膊略微在肘部弯曲。你应付高难原基力任务时，的确是习惯握拳的。

但是前臂上那颗黑痣，像小靶心那个，消失了。你无法扭转胳膊看到反面，所以你用手触摸。之前某次摔倒留下的瘢痕也已经不见，尽管那儿应该是比周围更高一点点。这种程度的精细特征都消失了，混入粗粝又紧致的材质中，像未经打磨的砂岩。你抚摩它，也许带一点儿自毁式的满足，但你的指尖并没有感觉到任何断裂迹象；石化的手臂要比它的外表更坚实。颜色是均匀的，整体偏灰的棕褐色，一点儿都不像你的皮肤。

“霍亚带你回来的时候就已经是这样了。”你察看期间，勒拿一直保持沉默。他语调平和：“他说他需要得到你的允许，然后才能，呃……”

你停住，不再试图搓掉你的岩石皮肤。也许你感到震惊，也放任恐惧夺走了你感到震惊的能力，也许你实际上毫无感觉。

“那么告诉我，”你对勒拿说。努力坐起，又看到自己的胳膊，这些刺激让你略微恢复了一些理智。“从你的……呃，专业观点看，我应该怎么应对这个？”

“我觉得，你或者应该让霍亚吃掉它，或者就让我们中的某个人用大铁槌敲掉它。”

你表情痛苦：“你没觉得那样有点儿夸张？”

“我觉得，更轻量的工具恐怕根本就敲不动它。你忘记了，埃勒巴斯特经历这种事期间，我有足够的机会检查他。”

不知为何，你想起埃勒巴斯特总是要被人提醒吃饭，因为他不再能感觉到饥饿。这事也不是无关紧要，但现在就是突然冒了出来：“他让你检查吗？”

“我没有给他选择机会。我需要知道这种事会不会传染，因为他身上的症状像是在蔓延。我曾取到过一次样本，埃勒巴斯特开玩笑说，安提莫尼，就是那个食岩人，可能会要求索回。”

那可不一定是开玩笑，埃勒巴斯特总是面带微笑讲述最可怕的大实话。“那么，你后来归还样本了吗？”

“你最好相信我归还了。”勒拿一只手抚过头发，抹掉一小堆飞灰。“听着，夜里我们必须把那只胳膊裹起来，以免它的寒气导致你的体温大幅下降。你肩膀上已经有些拉伤迹象，皮肤被它扭坏了。我怀疑它还在导致骨骼变形，肌腱受迫。人的关节天生不适合承受这么大重量。”他犹豫了一下，“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现在就取掉它，晚些时候再给霍亚。我并不认为……一定要用他的方式处理这件事。”

你觉得，现在的霍亚，很可能就在你脚下的某个地方听着呢。但勒拿对这件事带着一份怪异的幽怨。为什么？你猜了一下。“我并不介意霍亚吃掉它。”你说。你并不只是说给霍亚听，你是真心这样想。“如果这对他有好处，又能把这东西从我身上摘除，为什么不呢？”

勒拿脸上掠过某种表情。他那淡定的面具滑开，你突然察觉，他对霍亚啃食你胳膊的事情感到恶心。好吧，如果这样说，这事本来就恶心人。但这样的想法，原本就太世俗，太原始。你完全清楚自己胳膊里边发生了怎样的变化，因为你花费过很多小时，在埃勒巴斯特已经转化过的身体细胞和颗粒之间穿行。看着它，你就能看到那些代表魔法的银色线条，让你体内极小的物质颗粒和能量排列整齐，挪动这一块，让它跟另一块对齐，小心地组成一张紧致的网，贯通为整体。不管这过程是什么，它就是太精准，太强大，不可能是偶发事件——霍亚吞食它的行为，也不可能是简单的怪癖，尽管勒拿显然是这样想的。但你不知道该怎样向他解释，即便知道，你也没有那份精力。

“扶我起来。”你说。

汤基小心翼翼握住那只石化的手臂，帮忙支持住它，以免它移动、摇摆，扭伤你的肩膀。她狠狠瞪了勒拿一眼，直到他最终克制住自己，又一次伸手扶住你。两人协力，你艰难地站起来，但太吃力。你后来已经在喘息，而且两膝明显发抖。你体内的血液依然不能全力配合，你一时身体摇晃，眩晕，头重脚轻。勒拿马上说：“好啦，我们还是放下她吧。”突然之间你又恢复了坐姿，这次是气喘吁吁，那只胳膊突兀地顶在你肩膀上，直到汤基调整好它的位置。这东西真的好重。

（是你的胳膊。不是“这东西”。这是你的右臂。你已经失去了自己的右臂。你现在才刚刚意识到，很快就会为它难过，但现在，暂时来说，把它当成跟自己无关的东西，会更好受一些。一根特别没用的假肢。一颗良性肿瘤，需要尽快摘除的那种。这些都对。但这他妈还是你的胳膊。）

你坐在那里，喘息着，希望这世界不再天旋地转，这时你听到又有人接近。这个人正在大声说话，招呼所有人收拾行装，休息时间结束，他们要在天黑之前再走五英里。依卡。你在她足够接近时抬起头，就在这个瞬间，你意识到自己把她当作朋友。你意识到这个，因为听到她的声音就会感觉很好，看到她的身影出现在飞旋的灰尘中，也感觉那么好。你上次看到她时，她正面临巨大威胁，可能会被攻击凯斯特瑞玛-下城的食岩人杀害。这是你反击的原因之一，运用了凯斯特瑞玛-下城的晶体柱来困住攻击者。你想要她，还有凯斯特瑞玛所有的其他原基人，加上凯斯特瑞玛所有跟原基人依存的其他人，全都活下去。

你微笑，笑容虚弱。你现在本身就虚弱。所以你才真的感觉很受伤，当依卡转身面对你，嘴唇紧绷，一副显而易见的厌恶表情。

她已经扯掉了包裹下半边脸的布片。透过护目镜，你只能看到她灰-黑色的眼影——世界末日都不能阻止她画妆，却看不清她眼睛的其他部分。护目镜周围裹了布料，以便挡灰。“可恶，”她对加卡说，“这事你是跟我没完了，是吧？”

加卡耸耸肩：“说服你之前，是的。”

你在瞪着依卡，怯生生的微笑渐渐冷却。

“她很可能会完全恢复。”勒拿说。他语调平淡，但带着一份你马上就察觉到的小心，走过岩浆湖上空的那种小心。“不过，她还需要几天时间，才能自己走路。”

依卡叹了口气，一只手叉腰，很显然是在一系列想说的话之间做选择。她最终决定的，也是看似平淡的话。“好。我会延长抬担架人员的班次。但你们也要尽快让她走路。这个社群，所有人都要尽到自己的义务，否则就会被丢下。”说完她转身离开。

“是啊，话说，”依卡走远之后，汤基小声说，“她对你毁坏晶体球的事，有那么一点点生气。”

你吃了一惊。“毁掉——”噢，的确啊。把那么多食岩人封闭在晶体柱里面。你的本意是拯救所有人，但凯斯特瑞玛就是一台机器——还是一台很古老、很精密的机器，你甚至不理解它的运作原理。现在你们上到地面，冒着大雪一样的火山灰艰难跋涉……“噢，可恶的大地，我真的毁了它。”

“什么？你之前都不知道吗？”加卡笑了下。这笑声有点儿苦涩。“你真的以为我们跑到地面上来，整个社群吃着灰，冒着严寒向北赶路，是出来玩儿的？”她大步离开，边走边摇头。依卡显然并不是唯一为那件事生气的人。

“我本来不……”你想说，我本来不想这样，但住了口。因为你从来都是没想做坏事，但最终，动机总是无关紧要。

看着你的脸，勒拿轻声叹息。“是雷纳尼斯毁灭了社群，伊松。不是你。”他帮你重新躺平，但不肯正视你的眼睛。“我们为了自救，让凯斯特瑞玛-上城爬满煮水虫的那个瞬间，就已经失败了。它们并不会老实撤离，也不会给这个区域留下任何食物。如果留在那个晶体球里面，我们就死定了，不管最终是怎样的死法。”

这是实话，而且完全理性。但依卡的反应证明：有些事情，并不完全是理性的问题。你不能用那样突然又夸张的方式，瞬间剥夺别人的家园和安全感，然后还指望别人在因此发怒之前，仍然能够理清责任链。

“他们将来会想通的。”你眨眨眼，发觉勒拿正在看着你，目光清透，表情坦诚。“如果我能做到，他们也能。只是需要些时间。”

你之前都没察觉，他已经克服了特雷诺的心结。

勒拿无视你的凝望，随后就向集中过来的四个人打手势。你已经躺好，所以他把你石化的手臂放在身旁，确保它被毯子盖好。抬担架的人重新担起他们的职责，你不得不抑制住自己的原基力，它在你醒着的情况下，会把任何一次颠簸当成地震对待。开始行进之后，汤基的脑袋伸进视野里：“嘿，没事的。好多人都恨我。”

这个还真是没有一丝抚慰作用。同样让人沮丧的，是你会在意这种事，而别人也能看出你的在意。你以前曾是那样铁石心肠。

但是突然之间，你明白了自己改变的原因。

“奈松。”你对汤基说。

“什么？”

“奈松。我现在知道她的位置了，汤基。”你试图抬起右手抓住她，肩膀马上掠过一种感觉，像是剧痛，又像是恍惚感。你听到耳鸣声。这并没有让你受伤，但你暗骂自己没记性。“我必须去找她。”

汤基扫了一眼抬担架的人，然后对着依卡离开的方向说：“说话小点声。”

“什么？”依卡完全清楚你要去找女儿的事。这就是你跟她说过的第一件事。

“你要真想被抛弃在大道旁边，那就继续说喽。”

这让你闭了嘴，另一个原因，是一直要克制原基力。噢。原来依卡已经生气到那种程度了。

灰尘不断飘落，最终挡住了你的护目镜，因为你没有力气擦拭它。在随后的灰暗中，你身体自我修复的需要占了上风；你再次入睡。下一次醒来，你抹掉脸上的灰尘，是因为你又一次被放下，而且有个石头或者树枝之类的东西，硌到了你的腰。你挣扎着单肘撑起身体，这样感觉更舒服一些，尽管你无力做到更多。

夜幕已经降临。数十人正在某块耸起的岩石山上准备宿营，周围是稀疏枯槁的草木，勉强可算是一片树林。这座石台隐知起来很熟悉，你用原基力探察凯斯特瑞玛周边的环境时见过，它帮你确定了自己的方位：一块新鲜的地质突起，大约在凯斯特瑞玛晶体球向北一百六十英里处。这让你得知，你们离开凯斯特瑞玛的旅程应该是几天前刚刚开始，因为这么大一群人，行进速度不可能太快；既然你们在向北行进，目的地也只有一种可能。雷纳尼斯。不知为何，每个人应该都已经知道那里是一座空城，可以居住。或者，他们只是希望那里是这样子，又没有其他希望。好吧，至少在这一点上，你可以让大家放心……如果他们还肯听你说。

你周围的人正在垒起篝火圈、烧烤架、厕所。整个营地的多个地点，都有小堆的凯斯特瑞玛晶体块提供额外照明；还有足够的原基人幸存，让这些石头起作用，好事。有些活动效率低下，因为人们还不习惯，但整体来说，各项事务井然有序。凯斯特瑞玛有相当多的成员熟悉在外旅行，这成了有利因素。但是，给你抬担架的人离开了你，如果有人要给你生火，送来食物的话，也还没有开始做。你发现勒拿蹲在另外一组躺着的人旁边，但他现在很忙。啊，是的；雷纳尼斯士兵闯入晶体球之后，肯定有不少人受伤。

好吧，你并不需要火堆，你也不饿，所以暂时来说，其他人的漠视并不会让你烦恼，除了情感上。你真正在意的，是你的逃生包不见了。你把那个背过了半个安宁洲，曾把你的等级戒指藏在里面，甚至当食岩人在你房间里变身的时候，你都把它抢救了出来，没有烧成灰。那里面并没有太多对你来讲重要的东西，但那个包本身有某种情感上的价值，就现在来说。

好吧。每个人都会失去某些东西。

突然有座山，压在你对周边环境的感知里。尽管有种种不如意，你还是察觉自己在微笑：“之前我还纳闷儿呢，你什么时候才会现身。”

霍亚站在躺着的你的身旁。看到他这副模样，还是会让你受到惊吓：一个中等身量的成年人，而不是一个小孩，脉络分明的黑色大理石身体，而不是白皙的肌肉。不过，出于某种原因，倒是很容易感觉到他还是同一个人——同样的脸型，同样诡异的冰白色眼睛，同样无可掩饰的怪异，同样会时不时闪亮的奇思妙想——就像你过去一年熟悉的霍亚一样。到底是哪里发生了变化，让你觉得一名食岩人不再陌生呢？他的变化或许只是表面。而你的一切都在变。

“你感觉怎样？”他问。

“好些了。”你改换姿势仰视他，那只胳膊就在妨碍你，不断提醒着你和他之间不成文的约定。

“是你跟他们说了雷纳尼斯的事？”

“是的。而且我正在引导他们去那里。”

“你？”

“在依卡能听到的范围内。我觉得，她更喜欢自己的食岩人作为隐秘的威胁存在，而不是活跃的盟友。”

这让你疲惫地笑了一声：“你实际上真是盟友吗，霍亚？”

“对他们而言不是。不过，依卡也清楚这一点。”

是的。这很可能就是你现在还活着的原因。只要停止保证你安全，有饭吃，霍亚就会帮忙。你们又回到了大路上，一切又都成了可恶的交易。曾经称作凯斯特瑞玛的社群还在，但已经称不上是真正的社群，只是一帮目标接近的旅行者，共同协作谋生。也许等到以后，它还可以成为一个真正的社群，只要再找到一个新的家园来守护。但暂时，你明白了依卡愤怒的原因。人们失去了某种美丽又完整的东西。

好吧。你低头看看自己。现在的你，也已经不再完整，但你剩余的部分仍然可以强化；你很快就可以去追奈松。要先解决当务之急。“我们要做了吗？”

霍亚静默了一会儿，没说话：“你确定？”

“现在来说，这只胳膊对我完全没用。”

你听到极细微的声响。石头摩擦在石头上，缓慢又坚决。一只极为沉重的手掌放在你转化了一半的肩膀上。你感觉，尽管重量惊人，这触摸对食岩人来讲，已经是相当温柔的了。霍亚对你很小心。

“这里不行。”他说，然后就把你带入了地下。

过程只有一瞬间。他在地下穿行总是很快，很可能因为：如果时间久了，你就很难呼吸……或者保持理智。这一次，也不过是视线模糊，有运动感，眼前闪过一片黑暗，然后有泥土气息，比酸性灰尘更浓重些。之后，你就躺在了另一座石山上——甚至可能是凯斯特瑞玛人扎营的同一座山，只不过离营地更远。这里没有营火；唯一的光源，是头顶浓云上反射来的血色光芒，来自地裂。你的双眼很快适应了环境，尽管周围除了石头和附近树木的黑影，本来也没什么好看的。然后还有一个人影，正蹲在你身旁。

霍亚温柔地双手捧起你石化的胳膊，几乎是很崇敬的模样。你情不自禁地感觉到这一刻的庄重。为什么它不能庄重呢？这是方尖碑们要求的牺牲。这是你为女儿的血债必须偿还的，那一磅肉的代价。

“这件事并不是你想象的样子。”霍亚说，有一瞬间，你担心他能读取你的内心。更有可能的原因，是他真的像群山一样古老，而且能读懂你的表情。“你看到的是我们失去的东西，但我们也在得到。这并不像表面看起来的那样丑陋。”

看来，他是要吃掉你的胳膊了。你对这个没意见，但你想要理解。“那么，这到底算什么？为什么……”你摇摇头，甚至不知道自己该问什么。也许重要的不是为什么。也许你就是不可能理解。也许这些事，本来就不该讲给你听。

“这个并不是食物。我们要活下去，有生命本身就够。”

这段话的后一半听起来毫无意义，所以你就前半段发问：“如果这不是食物，那么……？”

霍亚又一次缓缓移动。他们并不经常这样做，食岩人们。动作会暴露他们诡异的本性，跟人类如此相似，却又如此不同。如果他们样子更怪异，可能还更容易被接受。当他们这样动起来，你能看出他们曾经是什么，而知道了这件事，会让身为人类的你感觉到极大的威胁和警觉。

但是。你看到的是我们失去的东西，但我们也在得到。

他双手抬起你的手，然后一只手放在肘部以下，手指轻轻握住你攥紧的、裂开的拳头。缓缓地，缓缓地。这样不会让你肩膀痛。凑近他的脸，到了一半距离时，他把肘部那只手挪动到你上臂下方。他的石头滑过你的石化肢体表面，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听起来出人意料地色情，尽管你内心毫无波澜。

然后你的拳头已经停在他嘴边。他的嘴唇没有动，声音从他的胸腔里传来：“你害怕吗？”

你考虑这件事，好半天。难道不该害怕吗？但事实上……“不怕。”

“好。”他回答，“我是为你这样做的，伊松。一切都是为了你。你相信这个吗？”

一开始，你不确定。冲动之下，你抬起自己完好的那只手，平滑的手指，抚过他又冷又硬，细细打磨过的脸颊。现在很难看清他，只是黑色背景下的黑影，但你的拇指找到了他的眉骨，然后又抚过鼻梁，在成年形态下，霍亚的鼻子更长了些。他曾跟你说过，尽管身体怪异，他仍把自己看作人类。你为时已晚地意识到，其实你也早就选择了把他看作人类。这份共识，让现在这件事变成了不同于掠食行为的其他东西。你并不确定应该怎么看，但……这更像是一件礼物。

“是的。”你说，“我相信你。”

他的嘴巴张开。很大，更大，大到超过人类嘴巴能够张开的程度。你曾经担心过他嘴巴太小；现在却已经大到可以塞进去一只拳头。而且他有那样的牙齿，小而均匀，像钻石一样清透，在夜晚的红光里闪着美丽的光彩。

除了这些牙齿之外，世上只有黑暗。

你闭上了双眼。

她情绪很糟。因为年纪大了，她的一个孩子告诉我。她本人说：这只是因为压力太大，总要努力警告那些不想听说坏时代即将来临的人。她不是情绪糟糕，只是在享受老年福利，再也不用保持那份礼貌的伪装。

“这个故事里没有坏人。”她说。当时我们坐在穹顶花园里，这儿修建成穹顶，完全是因为她的坚决要求。锡尔城的怀疑论者们依然声称，没有任何证据表明事情会演变成她说的那副模样，但她的所有预言无一落空，而且她的锡尔血统要比那些人更为纯正。她在喝“安茶”，就像要用化学成分来讲述真理一样。

“并没有单独一个恶人可以充当千夫所指，也没有哪个瞬间改变过一切。”她继续说，“情况曾经不妙，然后变得更糟，有时更好，有时又变坏，然后坏事一次一次又一次地发生，因为没有人阻止它。很多事情都能够……被调整。好事可以延长，坏事可以预测并缩减，有时候为了避免很可怕的事，简单的办法就是选择没有那么糟糕的坏事。我已经放弃了完全阻止你们这些人的努力。仅仅满足于教我的孩子们铭记，学习，并且活下去……直到终于有一天，有人可以最终打破恶性循环。”

我感到困惑：“你是在说熔穿吗？”毕竟，我来访的目的就是谈这个。百年后将有熔穿，她曾预言过的，早在五十年前。还有什么其他重要的事情吗？

她只是微笑。

——采访笔记，翻译自方尖碑建造者文献丙，迪巴尔斯的创新者希纳什发现于塔皮塔高原723号遗迹。文献日期不详，记录者身份不详。猜想：第一位讲经人？私人信息：巴斯特，你应该看看这个地方。到处是珍贵的历史文献，大多数朽坏至无法解读，但还是……希望你能来。

第二章

奈松，想要挣脱束缚

奈松站在父亲的尸体旁边，假如可以把一堆破碎的宝石称作尸体的话。她在轻微摇晃，头晕，因为肩膀上有伤——那是父亲刺到她的地方，现在流了好多血。刺伤她，是因为一个不可能的选择，父亲逼迫她去做：要么做他的女儿，要么做一个原基人。她拒绝抹杀自己的本性。而父亲拒绝让原基人活在世上。最后的瞬间，两人都没有什么个人层面的恶意，这只是不可避免的、丑陋的暴力。

这个场景的一侧站着沙法——奈松的守护者，他低眉俯视杰基蒂村的抗灾者杰嘎的遗体，表情里面有惊诧，也有冷漠的满足。奈松的另一侧是灰铁，她的食岩人。现在可以这样说，她的食岩人，因为在奈松需要的时候，他出现了——不是来帮忙，从来都不是，但还是给了她某种东西。他提供的——而奈松也终于意识到自己需要的，是一个目标。甚至连沙法都没能给过她这个，但这是因为沙法无条件地爱着她。她也需要那份爱，哦，她极度需要。这个瞬间，当她的心彻底碎裂，当她的意识终于能够集中起来，她渴望的却是某种更加……实在的东西。

她将会得到自己想要的那份实在。她会为之战斗，为之杀戮，因为她已经不得不一次次那样做，如今这已经成了一个习惯，而如果她成功，最终自己也会因此而死。毕竟，她是妈妈的女儿——而且，只有那些自以为还有未来的人，才会惧怕死亡。

在奈松完好的那只手里，有一根三尺长，一端尖利的晶体碎片在嗡嗡作响，深蓝色，棱角精致美观，尽管在底部有点儿变形，成了一个接近手柄的形状。时不时，这根奇怪的剑状物就会闪耀一下，变成透明的、模糊的、不尽真实的状态。它很真实；奈松只有集中精神，才可以阻止手里的东西把她自己变成彩色石头，就像父亲被它变成的那样。她会担心，如果自己失血过多晕厥，会遭遇到什么，所以她真心想要把蓝宝石碑送回天上，恢复它的默认形状和巨大体积——但她不能。现在还不行。

那边，宿舍旁边，就是两个原因：乌伯和尼达，寻月居的另外两名守护者。他们正在观察她，当她的视线投向这两个人，他们之间闪过一丝银色触须样子的东西。没有对话，没有视线接触，只是这种无声的沟通，常人根本无法觉察，如果奈松不是现在这样，也根本就不会发觉。在每个守护者的体内，都有纤细的银色线束从脚底涌入，通过他们的神经和血脉，联通到他们脑子里安放的小小铁片上。这些须根一样的线束一直存在，但也许就是这个瞬间的紧张氛围，才让奈松终于发现，这些线束在每一名守护者身上都是那样粗大——远远超过沙法与大地之间的连接线。至少她知道这件事的含义：乌伯和尼达，都只是一个更强大意志操纵的傀儡。奈松曾经试图把他们想得更好一些，试着把他们看作自己人，但此时，此地，当她手握蓝宝石剑，父亲死在脚边……要成熟起来，真的是没有更合适的机会了。

于是奈松让一个聚力螺旋深入地底，因为她知道，乌伯和尼达一定会感知到这个。这是诱饵；她不需要大地的力量，而且她怀疑对手也清楚这一点。但他们还是做出了反应，乌伯两臂张开，尼达也挺直身体，不再倚靠走廊护栏。沙法也做出了反应，他的眼睛向侧面一转，与奈松视线相接。这个线索不可避免地会被乌伯和尼达察觉，但这是无法改变的。奈松脑子里没有邪恶大地的碎片，来帮她进行隐蔽的交流。物质条件不足，可以用心弥补。沙法说：“尼达。”这已经是她需要知道的全部。

乌伯和尼达开始行动。速度很快，那么快，因为两人体内的银线已经强化了他们的骨骼，绷紧他们的肌肉，让他们拥有远远超过常人肉体极限的能力。一波抑制能量在他们前方冲到，暴风雨一样无法阻挡，马上让奈松隐知盘的主额页变得麻木迟钝，但奈松抢先出击了。不是靠体力；那方面，她完全无法跟对手相比，此外，她已经虚弱到仅能勉强站立。意志力和银线，这就是她拥有的一切。

于是奈松（身体静止，意志狂暴）抓取身体周围空气中的银线，将它们织成一张粗糙却有效的网。（她之前从未这样做过，但也没有人告诉过她不能这样做。）她把这张网的一部分绕在尼达身体周围，无视乌伯，因为沙法告诉过她。事实上，下个瞬间奈松就明白了沙法为什么让她集中对付一个敌方守护者。那张她在尼达身前织出的网本应该把对手紧紧困住，让尼达像撞进蜘蛛网的昆虫一样。但相反，尼达只是踉跄停步，然后哈哈大笑，之后有某种其他质地的线条从她体内弯卷着向前飞出，在空中挥舞，将她身体周围的那张网切割成碎片。

她又一次向奈松猛冲，但奈松——瞪大眼睛呆看守护者反击的快速高效之后——从地下扯出石矛，撺刺尼达的双脚。这也只是起到了一点儿阻挠作用。她仍在向前猛冲，踏碎石矛，即便在靴子被刺穿时，仍旧继续向前冲。尼达一只手成爪，另一只手指尖绷直变成掌刀。两者中最先击中奈松的，就将决定她徒手撕裂奈松的方式。

这时奈松感到慌乱。只有一点点，因为太慌的话，她会失去对蓝宝石碑的控制，但毕竟有些慌。她能感觉到那种原始的、饥饿的、混沌的震荡，那是尼达体内的银线在嗡嗡作响，她以前从未感知过这种状况，不知为何，现在就感觉到了那份强烈的恐惧。她不知道那种奇怪的震荡将会怎样处置她，如果尼达能够触及奈松裸露的皮肤。（但她妈妈知道。）她向后退出一步，用意念调动蓝宝石长剑，让它移动到自己和尼达之间进行防护。她没受伤的那只手仍在蓝宝石剑剑柄上，所以，这就像是她在挥动一支剑，用颤抖的，行动过于迟缓的一只手。尼达又一次冷笑，声音高亢得意，因为两人都明白，即便是蓝宝石剑，也根本无力阻止她。尼达的手爪向前挥出，五指张开，探向奈松的脸颊，同时身体像蛇一样扭动，灵巧地避开奈松的乱砍——

奈松垂下蓝宝石剑，尖声大叫，她迟钝的隐知盘绝望地、无助地抽搐——

但所有这几位守护者，都忘记了奈松的另一位守护者。

灰铁看似没有动过。前一个瞬间，他还像前几分钟那样站着不动，背向杰嘎留下的那摊东西，表情一派宁静，姿态娴雅，面向北方地平线。下一个瞬间他已经靠近，就在奈松身边，移位速度之快，足以让奈松听到刺耳的音爆。而尼达前扑的动作也戛然止住，因为她的咽喉被灰铁抬手卡住。

她尖叫。奈松以前听过尼达连续几小时喋喋不休，用她焦躁的小嗓门儿，可能就因为这个，她把尼达看成一只小鸟，多嘴多舌，健谈又无害。但这声尖叫是掠食者的风范，狂野、愤怒，因为有人阻止了她击杀猎物。尼达试图挣脱，宁愿皮肤和肌腱受伤，也要重获自由，但灰铁的抓握坚如磐石。她被死死卡住。

奈松身后的声响令她猛回头去看。距离她的位置十英尺外，乌伯和沙法身形模糊，正在徒手战斗。她看不清发生了什么。他们两人的动作都太快，攻击迅捷凌厉。奈松耳边听到击中的声响，两人就已经切换到不同的姿势。她甚至分辨不清他们在做些什么——但她担心，很担心，为沙法。乌伯体内的银线像大河奔流，那些闪耀的须根不停地为他灌注能量。而沙法体内那条更为纤细的溪流，则更加狂野，激流与阻隔交替出现，撕扯他的神经和肌肉，时而突然爆出闪光，试图分散他的注意力。奈松凝神观察沙法的表情，发觉他本人仍在控制局面，而这正是救了他一命的因素；他的行动不可预料，有战略，有头脑。但毕竟，他在这种局面上仍能战斗，已经很让人震惊。

他结束战斗的方式——单手插入乌伯下颌，直至手腕，那样子还是很吓人。

乌伯发出可怕的声响，战栗着停止——但瞬间以后，他的手再次向沙法的咽喉疾伸，速度快到模糊。沙法惊呼一声——快到像是一声喘息，但奈松听出了那份警觉——避开那一击，乌伯还在行动，尽管他的眼睛已然后翻，行动也是间断、笨拙。奈松这时明白过来：乌伯本人已经不在。另外某种力量在控制他，操控他的肢体和神经，只要关键性的连接还在。而且，是的。下一次呼吸，沙法就把乌伯掀翻在地了，抽出手掌，单脚踏向对手的头。

奈松不敢看。她听到碎裂声，这就够了。她听见乌伯居然还在扭动，行动更加虚弱，却更为固执，然后她听到沙法弯腰时的衣物窸窣声。再然后她听到了某种声音，那是大约三十年前，她妈妈在支点学院守护者办公区听到过的：骨骼碎裂，之后是可怕的肉体撕扯声，沙法的手指伸进乌伯碎裂的头颅里面。

奈松没办法闭上耳朵，于是把注意力集中在尼达那儿，她还在试图挣脱灰铁坚不可摧的掌握。

“我——我——”奈松想要开口。她的心跳只是略微减缓了一点点，双手握持的蓝宝石剑颤抖加剧。尼达还想杀掉她。灰铁，这个只是作为可能的盟友出现，立场并非确定的家伙，只需要放松掌握，奈松就会死。但是。“我并——并不想要杀死你。”她艰难地说。这甚至还是实话。

尼达突然不再扭动，也不再出声。她脸上的狂怒渐渐淡化成毫无表情。“上一次，它做了不得不做的事情。”尼达说。

奈松感到汗毛直竖，意识到某种难以言传的变化发生了。她不确定那是什么，但她觉得眼前这个，已经不像是尼达。她咽下口水：“做了什么？你说谁？”

尼达的视线落在灰铁身上。隐约的摩擦声，灰铁的嘴角弯起，变成大大的、露齿的笑容。然后，在奈松能想到更多问题之前，灰铁的抓握改换了姿势。不是放松，而是扭转，带着那份不自然的缓慢，或许是要模仿人类的动作。（或者是嘲笑它。）他手臂收缩，手腕扭转，让尼达转身，背对着食岩人的脸。后颈对着他的嘴。

“它很愤怒。”尼达继续平静地说，尽管现在，她的脸偏离灰铁，转而面对着奈松。“但即便是现在，它还是愿意寻求妥协，给出谅解。它要的是补偿，但——”

“它所要求的补偿，早就得到一千倍以上了。”灰铁说，“我再也不欠他任何东西。”然后他张大嘴巴。

奈松又一次转开脸。在她把自己父亲变成碎片的这个早上，还是有些场景过于血腥残忍，不适合她这样的孩子观看。至少尼达没有继续动，在灰铁把她的尸体丢在地上之后。

“我们不能留在这里了。”沙法说。当奈松吃力地咽下口水，集中精神面对他的时候。她看到他站在乌伯的尸体旁边，一只沾满血污的手里拿着某种小而锋利的东西。沙法看那东西的眼神，就像面对那些他想要杀死的人一样。“其他人会来的。”

借助死亡威胁下的肾上腺素激增，奈松知道他指的是其他被污染的守护者们——而不是像沙法那样被污染一半的类型，他用了某种办法，保留了一定程度的自由意志。奈松咽下口水，点头，现在感觉更冷静了一些，因为没有人在尝试杀死她。“那——那其他孩子怎么办？”

她谈及的孩子们，有几个就站在宿舍门廊里，被蓝宝石碑发出的轰鸣声惊醒，那是奈松把它变成宝剑形态时发出的。奈松知道，他们见证了一切。有两个在哭，因为目睹了他们的守护者的死亡，但多数只是被惊呆了，默默瞪视着她和沙法。有个较小的孩子在台阶一旁呕吐。

沙法看了他们半晌，然后斜睨着看奈松。他的眼里还带着那份冷酷，表达了没有说出的想法。“他们将会需要离开杰基蒂村，很快。没有守护者，社群里的人不太可能容忍他们的存在。”或者沙法可以杀死他们。这是他遇上其他不受自己控制的原基人时惯常的做法。原基人要么属于他，要么就被看作威胁。

“不行。”奈松冲动地说。她拒绝的是那份沉默的冷酷，不是他说出的话。那冷酷又略微增加了一些。沙法从来都不喜欢她说不。奈松深吸一口气，让自己更冷静一点儿，纠正自己的表述。“求你了，沙法。我只是……不能承受更多了。”

这是赤裸裸的伪善。奈松最近刚做的决断，她对着父亲尸体下定的决心，就跟这句相反。沙法不可能知道她内心的抉择，但她从眼角看到灰铁的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带血的微笑。

她抿紧嘴唇，还是认真想要坚持。这并非谎言。她已经无法承受这种残忍，这无穷无尽的磨难；这才是最重要的。她将来要做的事，就算没有其他优点，至少也会很快，心怀悲悯。

沙法打量了她片刻。然后他身体微颤，脸色略有些痛苦，这是奈松最近几周经常在他身上看到的表现。当这阵波动过去，他做出一副笑脸，来到她身边，尽管在此之前，沙法先是握紧拳头，扣住了他从乌伯身上取下的那块铁片。“你的肩膀怎样了？”

奈松抬手去碰伤口。她睡衣布料上已经浸了些鲜血，但还没湿透，那只胳膊也还能动弹。“很痛。”

“痛感还要持续一阵子，恐怕是的。”沙法环顾四周，然后起身走到乌伯尸体旁边。撕下死者的一条衣袖——血渍较少的那条，奈松为此略感欣慰——他返回，卷起奈松的衣袖，然后帮她把布条绑在肩膀上。他系得很紧。奈松知道这样做有好处，很可能会让她避免缝合伤口的必要。但有一会儿，痛感反而加剧，她在沙法身上倚靠了片刻。他知道这个，用空闲的那只手轻抚女孩的头发。奈松注意到，另外那只沾满血污的手，仍然紧握着那片金属。

“你打算怎样处理它呢？”奈松瞪着那只紧握的手，问道。她情不自禁地想象着，那里一定有个特别邪恶的东西，正在伸展它的触须，寻找下一个目标，用邪恶大地的意志去污染新宿主。

“我不知道。”沙法沉重地说，“它对我本人并没有威胁，但我记得在……”他皱眉愣了一会儿，显然是在搜寻遗失的记忆。“反正是以前，另一个地方，我们就会简单地回收利用它们。这里，我感觉必须要找个偏僻的地方丢掉它，希望短期内都没有人会偶然遇见它。那么，你又打算怎么处置那个呢？”

奈松循着他的视线，看到蓝宝石长剑，无人照管的它，已经飘浮到她背后恰好一英尺距离的地方。它微微移动，跟奈松的动作保持一致，同时轻声哼鸣。奈松不明白它为什么这样做，尽管她从这个靠近的、沉默的力量源泉中得到了些许慰藉。“我猜，我还是把它放回去吧。”

“你是怎么……”

“我只是需要它。它知道我需要什么，就为我变了形。”奈松微微耸肩，用语言来解释这种事太麻烦。然后她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抓住沙法的衬衣，因为她知道，当沙法不回答问题时，通常都不是个好兆头。“其他人啊，沙法。”

他终于叹了口气：“我会帮他们准备背包。你能走路吗？”奈松大大地松了一口气，那个瞬间感觉自己简直能飞行。“能。谢谢。谢谢你，沙法！”

他摇头，显然是在后悔，尽管他再次微笑了：“去你父亲的房子里，带上全部有用的、可以携带的物品，小东西。我在那里跟你碰头。”

奈松犹豫了。要是沙法决定杀死寻月居的其他孩子……他不会的，对吧？他说过自己不会那样做。

沙法停顿了一下，微笑着扬起一侧眉毛，那副样子温和有礼又冷静，略显疑惑。这是假象。银线仍在沙法体内肆虐，像狠毒的鞭子，试图威逼他杀死奈松。他一定在承受着惊人的痛苦。但他抗拒着那份折磨，就像过去几周一直在做的那样。他不会杀死奈松，因为他爱这女孩。而奈松也不会再相信任何事，任何人，如果不能相信沙法。

“好的。”奈松说，“我在爸爸家里等你。”

当奈松从沙法怀里退开，她扫了一眼灰铁，后者也转身面对沙法。就在过去几次呼吸的时间里，灰铁去掉了唇上的血迹。奈松不知他是怎样做到的。但他伸出一只灰色手掌，朝向他们两个——不对。是朝向沙法。沙法见状，侧头思忖片刻，然后把那块带血的铁片放在了灰铁手中。灰铁的手瞬间闭合，然后又缓缓张开，像是在变戏法。那铁片的确消失了。沙法侧头，礼貌地表示感谢。

这就是她的两个怪异的保护者，现在必须同心协力来照料她。但奈松自己，难道不也是怪物吗？因为就在杰嘎赶来杀死她之前，她感知到那东西——那份突然加剧的强大力量，被数十块方尖碑协同起来集中、放大的那种力量？灰铁称之为方尖碑之门：一个巨大又复杂的机械系统，由那个创建了方尖碑的失落文明建造而成，为了某个深不可测的目的。灰铁还曾提到过一个名为月亮的东西。奈松听过一些相关的故事；曾经，在很久以前，大地父亲有个孩子。失去那个孩子的事件，才是惹他生气，并造成第五季的原因。

那些故事提供了一个极为渺茫的希望，还有一段看似无心的表达，讲经人常常用来困扰被打动的听众。将来某一天，如果大地的孩子能够归来……推论是：某一天，大地父亲可能终于被成功取悦。某一天，第五季会被终结，整个世界的所有问题都将得到解决。

只不过，父亲们还是会试图杀死他们的原基人孩子，不是吗？即便是在月亮回归之后。没有任何办法阻止那种事。

把月亮带回家。灰铁曾经这样说。终结这个世界的痛苦。

真的，有的选择根本就不算是选择。

奈松用意念驱动蓝宝石碑，让它再次悬浮在自己面前。遭到乌伯和尼达的原基力抵消之后，她无法隐知任何事情，但还有其他方式能够感知这个世界。而就在蓝宝石碑似水非水的闪光里，在它解体又重构自身的过程中，在其晶体网络里储积的巨量银线卷舒的影响下，有一条隐秘的信息，用力量和平衡态的等式书写出来，奈松本能地解读出其中的奥秘，她运用的能力并不是数学。

很远处。跨越未知的汪洋。她的妈妈或许还掌握着方尖碑之门的钥匙，但奈松在积满灰尘的道路上已经学会了：大门总有其他办法开启，可以扭断的铰链，攀爬或者打洞的方法。而在很远的远方，整个世界的另一头，有那样一个地方，可以夺走伊松对方尖碑之门的控制权。

“我知道我们需要去哪里了，沙法。”奈松说。

他看了她一会儿，视线闪到灰铁那边，又返回：“是吗，现在就知道了？”

“是的。不过，那个地方特别远。”她咬着下唇，“你愿意跟我一起去吗？”

沙法微微躬身，笑容酣畅又温暖：“无论去哪里，我的小东西。”

奈松长出一口气，怯怯地仰头对他微笑。然后她小心翼翼地转身，背向寻月居和那里的几具尸体，徒步下山，一次也没有回头看。

帝国纪元2729年：阿曼德社群的目击者们（迪巴方镇，北中纬西区）报告说，有一名未注册的女性基贼打开了城镇附近的地下毒气穴。毒气性质不明，几秒钟即可致命，死者舌胎绀紫，死于窒息而非毒素？或两者兼有？报告称，另一名女性基贼看似阻止了第一名基贼的企图，用了某种方法将毒气逼回地下，然后封闭了天然气穴。阿曼德社群的居民尽快射杀了两名基贼，以避免再次发生此类事件。支点学院评估后认定，该气穴储量巨大——足以杀死北中纬西半区的大部分人类和牲畜，还将导致次生表土污染。导致该事件的女性年龄十七岁，据说是要阻止猥亵自己妺妺的人。平息事件的女性时年七岁，前者的妹妹。

——迪巴尔斯的创新者耶特，研究项目笔记

锡尔-阿纳吉斯特：五

“豪瓦。”有个声音在我身后说。

（我吗？是我。）

我从带刺的窗口转过身来，不再面向那闪烁的花朵。有个女人，跟婕娃和引导员站在一起，而我不认识她。用眼睛看，她是他们中的一员——皮肤整体是柔和的棕色，眼睛灰色，发色棕黑，卷曲成束，个子高。但她脸型较宽，略有些另类迹象——或者也许，透过数千年记忆的扭曲之后，我看到的只是自己想看的样子。她真正的长相如何，其实并不重要。对我的隐知盘来说，她跟我们的亲缘关系就像婕娃蓬松的白发一样醒目。她对周围环境施加的压力，是一种翻涌的，重到不可思议的，无法抗拒的强力。这让她无可置疑地是我们中间的一员，就像从完全相同的生物魔法混合物中熔铸出来的一样。

（你看起来跟她很相像。不。是我想要你跟她相像。这不公平，哪怕是真的；你的确像她，但不只是长相，还有更重要的其他很多方面。抱歉，我会用这样的方式贬低你。）

引导员说话就像他们那类人通常的样子，借助细微的，仅能通过空气传播，几乎无法撼动地面的波形。语言。我知道这名引导员的名字——语言词，斐伦，我还知道她是较为好心的一个，但这条知识仍旧保持着无声和模糊，像很多跟他们有关的其他知识一样。有很长时间，我无法辨识他们之间的个体差异。他们看起来各不相同，但在周边引力环境中，又同样地不存在。我还是不得不提醒自己：对他们来说，发质、眼形和独特的体味都有重要意义，就像我意念中扰动地壳的方式一样重要。

我必须尊重他们之间的区别。毕竟，我们才是有缺陷的个体，被剥夺了很多让我们成为人类的特征。这都是必须的，我并不介意自己是现在的模样。我喜欢当一个有用的人。但如果我们更加了解我们的创造者，很多事情都能更容易一些。

于是我凝视这个新来的女人，这个我们的女人，并且试图在引导员介绍她的时候用心听。介绍是一种仪式，包括解释名字的发音，以及列举各种关系，包括……家人？职业？老实说，我并不知道。我只是站在别人想让我站的地方，说我应该说的话。引导员告诉新来的女人，说我是豪瓦，婕娃是婕娃，这是他们对我们使用的名字词。新来的女人，引导员说她叫克伦莉。那个也不对。她的名字实际上是深刺，穿越土层的甜美爆裂，下层软质硅酸盐，回响；但我会努力记住“克伦莉”，在我不得不用语言说话的时候。

引导员看似很高兴，因为我在适当时机说了“幸会”。我也高兴；介绍通常很难，但我曾经特别努力学好这件事。这之后她开始跟克伦莉说话。等到引导员显然已经没有话跟我说，我移动到婕娃身后，开始给她扎辫子，让她浓密、蓬松的头发更整齐。引导员们看似很喜欢看我们做这样的事，尽管我并不真正理解原因。他们中间有一个人说，我们互相照顾的样子很“可爱”，就像人类一样。我不太确定可爱是什么意思。

与此同时，我在倾听。

“这就是毫无道理。”斐伦在说，她唉声叹气，“我是说，数字当然不会说谎，但是……”

“如果你想要提出正式抗议的话。”克伦莉开口说。她说话的声音吸引了我，这是人类语言从来没有过的。不像引导员，她的声音有重量，也有质感，层次分明，又富有深度。她说话时会把语言送入地面，像是某种低声共振，这让语言显得更真实。斐伦看似没有察觉克伦莉话的深度远远超过自己（或者她就是不在乎），闻听之后，只是显出一副不舒服的样子。克伦莉重复了一遍：“如果你要那样做，我可以要求盖勒特把我移出名单。”

“然后听他号叫吗？邪恶的大地啊，他会叫个没完。他的脾气真是太狂躁了。”斐伦在笑。但不是开心的那种笑。“他的日子一定不好过，想让计划成功，又想让你保持——反正，我觉得你充当备用人选没有问题。但话说回来，我还没看过模拟结果数据。”

“我看了。”克伦莉的语调很郑重，“延迟——失败风险较小，但显然存在。”

“好吧，你说到关键了。即便是较小的风险，我们也无法接受，如果能有办法消除的话。我觉得，他们的紧张程度一定超过了公开表态，竟然愿意把你牵扯进来——”突然，斐伦显出尴尬的表情。“啊……抱歉。我无意冒犯。”

克伦莉面露微笑。我和婕娃都能看出，这只是表面功夫，不是真心的表情。“我不介意。”

斐伦松了一口气：“那好吧，我将回到观察岗，让你们三个互相了解一下。等你们完事，敲门就好。”

之后，引导员斐伦离开了房间。这是好事，因为当引导员不在场时，我们能更放松地谈话。门关闭，我移动到婕娃对面（她实际上是淡蓝变彩盐味道的破裂晶体球，消逝的回声）。她微微点头，因为我准确地猜想到，她应该有重要的事情打算告诉我。我们任何时候都处在监视之下，一定程度的表面伪装是必须的。

婕娃用她的嘴巴说：“斐伦引导员告诉我，他们正在修改我们的各项设定。”而她的其他部分，通过空气扰动和银线紧张拔弹，却在告诉我，特鲁瓦被搬到了荆棘丛。

“这么晚了，还要调整吗？”我扫了一眼那个跟我们同类的女人克伦莉，看她是否跟上了全部谈话。她看上去太像他们的人，所有那些表面肤色和颀长的骨骼，让她的头部比我们俩更高。“你跟这个计划有什么关系吗？”我问她，同时也在对婕娃关于特鲁瓦的消息做出反应。不。

我说“不”并不表示否认，而只是阐明事实。我们仍能察觉到特鲁瓦熟悉的岩浆热点翻涌与岩层抬升，沉陷区的摩擦，但……有些东西的确有所不同。他不再位于近处，至少不在我们的地震信息感知区以内。而且他的翻涌声和摩擦声都变得近乎沉寂。

“退役”，引导员们更愿意用这个词，当我们中的一员被移出团队时。他们曾单独询问过每一个人，要我们描述这类变化发生时的感触，因为这是对我们网络的一种干扰。出于一份默契，我们每个人都会谈起失落感——一种迷失，一份怅惘，力量被明显削弱的感觉。同样出于默契，我们没有提及其他，反正那是引导员的语言无法描述的。我们真正经历的是一种割裂感，遍及全身的刺痛，还有那份破败的抗拒之网，来自古老的，前锡尔-阿纳吉斯特时期的能量线，我们在探索地层时，偶尔会遇到，那网络已经生锈消损，那份朽坏和被浪费的潜能同样痛切。大致是这样的感觉。

谁下的命令？我想知道。

婕娃变成了一条缓慢发展的断层线，发出强烈的，带有挫败感和混乱感的节奏信号。盖勒特引导员。其他引导员因为这件事也很生气，有人向上面打了报告，这就是他们派克伦莉来的原因。我们要同心协力，才能控制住缟玛瑙组件和月亮石。他们担心我们的稳定性。

我厌烦地回答说：也许，他们应该提前想到这些，然后再——

“我的确跟这个计划有点儿关系。是的。”克伦莉打断了我，尽管在语言层面看，对话并没有中断或被干扰。跟地语相比，人的语言相当迟钝。“我拥有某些高端感知能力，是这样，还有些跟你们接近的能力。”然后她补充说，我是来教你们的。

她跟我们一样，可以轻松自如地在引导员语言和我们的语言——地语之间切换。她在交谈中的特色是光彩夺目的重金属，流星之铁烧灼为晶体的磁力线，这之下还有更加复杂的层次，一切都那样棱角分明，又强大有力，以至于我和婕娃都被惊到了，不约而同地吸气。

但，她在说什么？教我们？我们不需要有人教。我们被浇塑成形时，就已经知晓了所需的一切，其他的，也在生命最初的几个星期内，从谐调者同伴那里习得。如果我们没能学会，现在已经被丢进荆棘丛了。

我确保自己皱了眉。“你怎么可能跟我们一样是谐调者呢？”这是一句谎言，说给我们的观察者们看的，他们只能看到事物的表面，以为我们也是一样。她不像我们这样苍白，身材不矮，样子也不怪异，但我们从感觉到的她的地质信号，就已经知道她是我们的一员。我不能不相信，她就是我们的同类。我没有能力拒斥无可争议的事实。

克伦莉微笑，带着一份冷嘲，表示她知道我在说谎。“我不完全像你们，但很接近。你们是最终完成的艺术品，而我就是模型。”地热中的魔力线和震荡，加入了更多含义。原型。我们实验的一个控件，更早时期被制造出来，以便探索如何制作我们。她只有一个关键的特征，而不像我们有很多个。她拥有我们被精心设计出来的隐知盘。这足以帮助我们完成任务吗？她对在大地中的存在满怀自信，表示可以。她继续用引导员的语言说：“我并不是第一个被制造出来的。只是第一个存活了下来。”

我们都在空中伸出一只手，来驱除邪恶的大地。但我允许自己显出怀疑，就像我不太明白，不太确定我们是否敢于相信她。我看出引导员们如何在她周围放松下来。斐伦是为人较好的一个，但即便是她，也从来都不会忘记我们是什么。但她在克伦莉面前会忘记。也许所有人类都以为，克伦莉是他们中的一员，直到有人告诉他们其他结论。那是一种什么感觉，被当成人类对待，其实却并非人类？然后还有这个事实，他们留下她，单独跟我们在一起。我们被他们当作随时可能走火的武器……但他们相信她。

“你跟多少个组件实现了谐调？”我大声问，就像这事很重要。这也是个挑战。

“只有一块。”克伦莉说。但她还在微笑。“缟玛瑙。”

噢。噢，那块真的很重要。婕娃和我愕然对视，深为震惊，然后才再次面对她。

“而我来这里的原因，”克伦莉继续说，突然坚持仅用人的语言来传达这份重要情报，这反而凸显了消息的重要性。“就是因为命令已经下达。所有组件均已经达到最大存储量，准备好了开始供能周期。核点和发射点都将在二十八天后开始运行。我们终于要启动地府引擎。”

（数万年以后，人们已经多次忘记何谓“引擎”，称碎片为“方尖碑”。当然主宰我们生活的这件东西将有一个新的名称，方尖碑之门，后来的这个名字更有诗意，带有一点儿古怪的原始气息。我更喜欢后来这个。）

在当前，我和婕娃就站在那里，眼睁睁地看着克伦莉在我们囚室的震荡中投下又一次强烈冲击：

这意味着我将只有不到一个月的时间，让你们看清自己的实质。

婕娃蹙起眉头。我设法做到毫无反应，因为引导员们会监视我们的身体和表情，但当时还是很险。我也非常困惑，而且特别紧张。进行这番对话的时候，我还完全不知道，这就是末日的开始。

因为我们这些谐调者并不是原基人，你看。原基力是在世界经历剧变之后，我们之间的个体差异加剧的结果。你们是更浅层，更专门，也更自然的粹取结果，而我们的特异之处极端不自然。你们中间只有极少数，像埃勒巴斯特那样的人，才有机会接近我们的强大和多才多艺，但这是因为我们是人工制造的结果，目的明确，而且完全是人工制造，就跟你们称作方尖碑的组件们一样。我们也是那台巨大机器的组件——只是基因工程学、生物魔法、地质魔法和其他你们时代所不了解的学科协作得到的成就而已。我们的存在，就是我们所属世界的光荣，就像雕像、权杖和其他贵重物品一样。

我们当时并不反感这个，因为我们的观点和经历，也都是细心构建过的。我们并不理解，克伦莉想要带给我们的那种东西，其实就是人性。此刻的我们并不懂得，别人为什么禁止我们拥有这种自我认知……但后来我们会懂。

然后我们就会知道，人不能被当作财产。因为我们两者都是，这种局面就不应存在，我们心里会形成一种新的概念，尽管我们从来听过这个词，因为引导员们甚至不允许在我们面前提到它。革命。

好吧，反正我们也不怎么会用到词语。但当时的情况就是这样。这是开始。而你，伊松，将会见证结局。

第三章

你，失去平衡

你花了几天时间，才恢复到能够自己行走。你刚能做到，依卡就收走了抬你担架的人，去做其他任务，这样你就只能一瘸一拐地跟随，身体虚弱，因为少了一只胳膊而显得笨拙了许多。最初那几天，你远远落在大队后面，每晚都要到大家扎营之后几小时才能赶上来。等到你去领取自己的份额，社群食物已经所剩不多。还好现在你不会感到饥饿。营地也没有多少空间可以安放你的铺盖卷儿——尽管他们至少给了一个基本的包裹和若干补给，来替代你失去的逃生包。剩下的位置往往不太好，靠近营地边缘，或者已经到了路面以外，遭受野生动物和无社群者攻击的风险更大。你还是会在那里睡着，因为筋疲力尽。你觉得如果有什么真正的风险，霍亚还会带你逃离；看上去，他轻易就能带你遁地逃出一小段距离。但是，依卡的怒火还是不容易承受，这表现不止一端。

汤基和霍亚跟你一起拖在大队后面。简直就像从前，只不过霍亚是在你们走路时出现，然后渐渐被落在后面，之后又出现在前方某处。多数时候他都以平常姿态出现，但偶尔也会做些怪样，就像有一次，你发现他摆出了跑步姿势。显然，食岩人有时也会觉得无聊。加卡总是跟汤基待在一起，所以你们是一行四人。好吧，其实是五个，勒拿也经常迁延不去，与你同行，他很生气，因为感觉自己的一名病人受到了不公平待遇。他完全不认为近期昏迷过的女人应该被迫步行赶路，更不要说被远远落在后面。你试着劝说他不要跟你粘在一起，不要把凯斯特瑞玛人的愤怒引到他自己身上，但他嗤之以鼻，说假如凯斯特瑞玛人真的想跟全社群唯一接受过正规医学训练的人为敌，他们就不配拥有他本人。这个还真是……好吧，很强大的理由。你闭了嘴。

至少，你的状况还是要比勒拿预料得好很多。主要原因，是你此前并没有真的昏迷，也因为居住在凯斯特瑞玛的七八个月里，你还没有完全失去赶路时的身体习惯。真的，旧习惯很容易重新回来：找到一个稳定的步调，哪怕慢点儿，也能逐渐消减掉里程；背包的位置要低，让大部分重量压在屁股上，而不是拉扯肩膀；走路时要保持低头，以免让灰尘遮住护目镜。失去那只胳膊，更多的只是令人不快，而不是真正的障碍，至少当你周围有很多人乐意帮忙时。除了让你平衡性变差，以及并不存在的手指和手肘幻痛之外，最难的部分其实是每天早上穿衣服。你掌握蹲地大小便动作的速度快到让自己吃惊，但或许是裹了几天尿片之后，你在这件事情上更有动力了。

所以说你还能坚持，一开始速度缓慢，但步调在一天天加快。所有这一切却都掩盖了一个大问题：你走的路不对。

有天晚上，汤基来坐在你身旁。“你还不能离开，直到我们再往西走出很远距离。”她开门见山地说，“要到临近梅兹沙漠，我觉得。如果你想要走出那么远，就得修复一下跟依卡的关系。”

你瞪着她，但对汤基来说，这已经算是低调了。她等到加卡在铺位上打鼾，勒拿也去了营地厕所才出现。霍亚还在附近，立在营地中间，高调地给你们这一小群人站岗，他的黑色大理石面庞被你们的火堆从下方照亮。但汤基了解他对你的忠诚，在他能理解的那种意义上。

“依卡恨我。”你最终回答，在瞪眼策略没能给汤基造成震慑或者悔恨之后。

她翻了个白眼：“相信我，我懂得仇恨是什么。但依卡现在的情绪却是……恐惧，还有很多抱怨，有些是你应得的。你让她的人陷入了危险。”

“是我救了她的人脱离危险才对吧。”

营地中的远处，像是为了证明你的立场一样，你察觉到有人在铿锵作响地移动。那是一名雷纳尼斯士兵，最后的战斗之后，有少数几个被活捉。他们给这女人戴了枷锁——一副有铰链的木枷套在她脖子周围，板上有洞，可以把她的胳膊锁进去，而且左右分开，枷上还有两根铁链，跟脚镣相连。原始，但有效。勒拿一直在医治俘虏们被磨伤的部位，你听说，他们晚上睡觉时可以摘下镣铐。这已经比凯斯特瑞玛人可能得到的待遇好多了，假如双方处境对换的话。但毕竟，这个样子还是很尴尬。雷纳尼斯人并没有逃跑的可能性。即便没有枷锁，如果中间有人逃离，没有补给，又没有大群同伴保护，他们很快就会成为俎上之肉。枷锁只是在伤害之外，又加上一层侮辱，也是个让人心惊的提醒，让所有人知道，情况完全可能更糟糕。你移开视线。

汤基注意到你在看：“是啊，你救了凯斯特瑞玛，消除了一种危险，然后呢，又让它陷入了同样严重的危机。依卡只想要前一半。”

“第二半我也没有办法避免啊。我能让食岩人杀死所有基贼吗？连她本人也杀掉？如果那些敌人成功了，晶体球里的机械设备同样还是要全部失效！”

“她也知道这些。所以我说这不是仇恨。但是……”汤基叹了口气，就像你的表现实在太蠢。“你看。凯斯特瑞玛以前是——现在也是——一个实验。不是晶体球，而是这里的人民。她一直都知道这里的情势如履薄冰，想要建立一个由流民和基贼组成的社群，但进展还不错。她让老人们理解了，我们需要新成员。让所有人都开始把基贼当人看待。让他们同意住在地下，住在一个古老文明的废墟里，尽管那东西随时可能杀死我们所有人。甚至在那个灰人给他们理由自相残杀时，阻止了他们彼此反目——”

“那个是我阻止的。”你咕哝说。但你还在听。

“你的确帮了忙，”汤基承认，“但是假设只有你一个人呢？你完全清楚，那样肯定不行。凯斯特瑞玛能运转，就是因为依卡。因为大家知道她会拼死维持这个社群。只要帮助凯斯特瑞玛，依卡就会站在你这边。”

路上还要几个星期，甚至可能是几个月，你们才能到达现在空无一人的赤道城市雷纳尼斯。“我知道奈松现在的位置，”你恨恨地说，“等到凯斯特瑞玛人到达雷纳尼斯，她完全有可能去了别处！”

汤基叹了口气：“已经过去好几个星期了，伊松。”

而奈松很可能已经到了其他地方，甚至是在你醒来之前。你在战栗。这不理智，你明明也知道。但你还是絮絮叨叨地说：“如果现在就出发，或许——或许我还能赶上的，也许霍亚又能确定她的方位，也许还能——”然后你突然住口，因为你听出了自己那颤抖着的、尖厉的声调，你的母性本能再次生效，尽管生疏，却还是那样犀利，你在申斥自己：别再抱怨。之前你就是在抱怨。于是你吞掉了更多废话，但你还在哆嗦，一点点吧。

汤基摇头，脸上或许是同情，或许只是遗憾地感觉到你现在听起来多么可悲。“好吧，至少你也知道那是个坏主意。但如果你有那么大的决心，那你最好现在就开始动手。”她转身背向你。你也没办法真的责怪她，对吧？闯入几乎必然致命的未知世界，陪同一个曾经毁灭多个社群的女人，还是留在一个至少理论上很快就会有个新家园的社群里？这几乎都不能算是个问题。

但你真的应该学乖一点儿，别再试图预测汤基的行为。她叹气，当你平静了一些，坐回你一直当作椅子的那块石头上。“我很可能可以从物资主管那里争取到一些额外补给。他们已经习惯了我做那种事。但我不确定能让他们给我两人份的食物。”

这感觉很意外，你觉得特别感激，对她的……呃，这个不算忠诚。友情吗？也许吧。也许只是因为你充当她的研究目标太长时间了，她不甘心让你溜走，在她追踪你数十年，跨越大半个安宁洲之后。

但随后你蹙起眉头：“两个人？不是三个吗？”你以为她跟加卡的关系发展得不错。

汤基耸耸肩，然后尴尬地弯腰吞食那一小碗米饭加豆子，社群大灶分发的食物。她咽了一口之后，说：“我倾向于保守地预测未来，你也应该这样做。”

她指的是勒拿，后者看似正在主动跟你结合的过程中。你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严格来说你并不诱人，一身灰土，还少了一只胳膊，一半的时候，他都被你气得要死。你还在纳闷儿，生气为什么不是全部时间。他一直都是个怪怪的男孩。

“反正呢，我这儿有件事想让你考虑。”汤基继续说，“你找到奈松的时候，她在干什么？”而你畏缩了一下。因为，可恶啊，汤基又一次命中了你宁愿不谈也不去想的话题。

也因为你记得那个瞬间，当方尖碑之门的力量透过你的身体倾泻，当你延展感官，试探这个世界，有一个熟悉的震荡波做出回应。那回声经过了支持和放大，力量来源是某个蓝色的、深邃的，对方尖碑之门的联结拥有奇特抗拒力的东西。方尖碑之门（用某种方式）告诉你，那是蓝宝石碑。

你十岁的女儿却在玩方尖碑，她要做什么？

你十岁的女儿玩过方尖碑之后，是怎么活下来的？

你回想那一瞬间接触的感觉。熟悉的震荡——那时感应到的原基力，是你早在她出生之前一直在抑制，从她两岁就开始训练的，现在却变得犀利了很多，强大了很多。你当时并没有试图把蓝宝石碑从奈松的掌握下夺走，但方尖碑之门在这样做，遵照它们久已离世的建造者留下的指令，那命令序列早就被写入缟玛瑙碑层叠的网络里。但奈松还是保住了蓝宝石碑。她居然真的抵挡了方尖碑之门。

在如此漫长黑暗的一年里，你的小女儿到底经历了什么，能发展出如此强大的技能？

“你并不清楚她的处境。”汤基继续说，这让你眨巴着眼睛摆脱可怕的冥想，集中精神听她说话。“你也不知道她跟什么样的人住在一起。你说过她在南极区，是不是靠近东海岸的某个地方？那里应该还没有受到第五季的严重影响。那么你要怎样做呢？把她从一个安全的社群强行带走，那里本来有足够的食物，还能看到天空，然后你却把她劫回北方，到一个位于地裂边缘的社群吗？这里地震不断，下一次毒气喷发就可能害死所有人。”她严厉地看着你。“你是真心想帮助她呢，还是只想把她带回自己身边？这两个目标并不是一回事。”

“杰嘎杀死了小仔。”你打断汤基。这话并不会让你自己心痛，除非你在讲话的同时，还去想它的内容。除非你记起儿子的气味，他的小笑脸，还有他身体缩在毯子下面的模样。除非你想到考伦达姆——你用愤怒去压制两股伤痛和负疚。“我必须让她离开那个男人。他杀死了我的儿子！”

“但他还没有杀死你的女儿。他已经有……多少，二十个月的时间？还是二十一个月？这肯定意味着什么。”汤基发现勒拿穿过人群，向你这边返回，于是叹了口气。“我想说的就是，其实你还是需要考虑一些事情。我甚至不敢相信自己在说这些话。她是另一个能使用方尖碑的人，而我甚至都不能去研究她。”汤基丧气地哼哼。“我恨这次可恶的第五季。它让现在的我变得如此现实。”

你吃惊到哑然失笑，但笑声很虚弱。汤基提出的质疑当然没有错，有些问题让你无言以对。那天晚上，你很长时间都在考虑那些问题，随后几天也一样。

雷纳尼斯的位置接近西海岸，就在梅兹沙漠的另一端。要到达那里，凯斯特瑞玛人必须穿过梅兹沙漠，因为绕过沙漠的话，就将大大延长旅程时间——本来只要几个月，绕行却要好几年。但当前，你们穿过南中纬地区的行程还比较快，这里道路易行，你们也没有遭遇过大批盗贼和野生动物袭击。猎人们一直都有不少收获，来补充社群的物资储备，包括比以前稍多一些的猎物。这不奇怪，因为他们不再需要跟大批食肉昆虫竞争。收获算不上充足——小小的鼹鼠和鸟类并不足以让千人以上的社群支撑太久。但还是聊胜于无。

当你开始察觉地貌变化，表明沙漠接近时——枯朽的林木渐渐稀疏，地面起伏减少，岩层中的储水区渐渐远离——你决定，到了最终尝试跟依卡谈话的时间了。

但现在，你们进入了一片石林：这里到处是高高的、边缘锋利的黑色石柱，奇形怪状地向天空伸展，环绕在人群周围，你们渐渐深入石林内部。世上很少有这种区域存在。多数都会被地震击碎，或者（在支点学院存在期间）由当地社群出资，聘请支点学院的黑衫客将其铲平。要知道，没有社群会住在石林里，也没有任何管理良好的社群允许它们在附近存在。除了石林天然容易倒塌，砸坏周围的东西之外，其中还往往布满潮湿的洞穴和其他易于积水的地貌，特别适合危险的动植物繁衍。还有危险人物。

大道径直穿过这片石林，这安排简直狗屁不通。意思是说，没有任何脑子正常的人，会在这种地方修建大道。如果有方镇行政长官提议把人民缴纳的税款用来在这种盗匪横行的地方修路，那位长官下次选举一定会被换掉……或者当天晚上就被推翻。这是你的第一个线索，知道这个地方不对劲。第二个线索，是这片石林里没有多少植被。第五季发展到现在，任何地方的植被都不会太多，但这里看似从来就没有过繁茂的植物。这意味着石林是近期才出现的——近到没有时间让风雨侵蚀石块，给植物生长创造条件。近到第五季来临之前都不存在。

第三条线索，是你自己的隐知盘告诉你的。多数石林都是石灰岩，经过数亿年的侵蚀形成。这片却是黑曜岩——一种脆硬的火成岩。它凹凸不平的表面并非直上直下，而是向内弯转，甚至还有些没有断开的拱形跨越路面。靠近了反而看不清，但你可以隐知到整体格局：这一整片石林就是岩浆喷射而成的花朵，只是在涌出的中途凝固了。周围发生地质喷发，大路的线条却一点儿都没有被扭曲。这活儿干得漂亮，真的。

你找到依卡时，她正跟另外一名社群成员争执。她在距离石林大约一百英尺的地方叫队伍停住，人们躁动不安，一脸困惑，不清楚这次是暂时停留，还是该安营扎寨，因为天色也比较晚了。另外的那个社群成员，你终于认了出来，她是凯斯特瑞玛的壮工埃斯尼，该职阶的首领。你靠近过去停住，她不安地看了你一眼，但当你摘下护目镜和面罩，她的表情缓和下来。她之前没有认出你，因为你在空衣袖里塞了些破旧衣衫来保暖。她的反应让你欣慰，知道并非整个凯斯特瑞玛都对你反感。埃斯尼还活着，因为攻击过程中最凶险的战斗（雷纳尼斯的士兵们试图在观景台的壮工中间杀出一条血路）在你将食岩人锁入晶体柱的时候就结束了。

但依卡没有转身，尽管她很容易就能隐知到你。她在说话，你认为是针对埃斯尼，尽管对你同样有效。“我现在真的不想再听到更多人跟我争吵。”

“那样很好啊。”你说，“因为我完全清楚你为什么要在这儿停住，而且我同意，这是个好主意。”你的嗓门儿有点儿偏大。你还向埃斯尼使眼色，让她知道你想跟依卡摊牌，或许埃斯尼并不想旁观这种事。但是，一个统领全社群战士的女人，可没那么容易被吓走，于是你也没有完全感觉意外，当埃斯尼显出一副特别感兴趣的模样，两臂交叉，准备好了留下来看戏。

依卡转身面向你，动作很慢，那神情里有厌烦，也有难以置信。“能得到你的批准，还真是很棒呢。”但这语调里没有一丝高兴，“并不因为我真的在意你怎样想。”

你咬紧牙关。“你隐知到了，对吧？在我看来，这应该是学院培养的四戒持有者才能做到的，只不过我也知道，有些野生原基人也可能拥有惊人的技能。”你指的是她。这算是一根橄榄枝，或者就叫拍马屁。

她没上当。“我们会在入夜之前尽可能深入，然后在那里面扎营。”依卡向着石林方向点头。“这片范围太大，一天是无法通过的。也许我可以绕行，但那里有某种东西……”依卡的双眼微微有些失神，然后她皱眉，转头看别处，表情痛苦，因为向你展示了自己的弱点。她敏感到足以察觉某种东西，但并不清楚自己隐知到的具体是什么。

你才是花费过多年时间，学习怎样用原基力解读地下岩层的人，所以你补充了细节。“那个方向有个树叶遮盖的陷阱，阱底有尖桩。”你说，一面朝着石林一侧的枯草坡方向点头，“更远处还有一片捕兽夹。我分辨不出具体数量，但可以隐知到好多机械张力，来自细线和绳索。而如果我们从另一侧绕行的话，那里还有部分凿削过的石柱，以及一些布设在石林边缘的巨石，很容易从高处滚落下来。而且我还可以隐知到若干洞穴，处在有利的战略位置，都在外侧石柱上。藏在那些地方的人，只要有把十字弩，甚至只是有副普通弓箭，就可以给我们造成巨大伤亡。”

依卡叹气。“是啊。所以，穿行实际上是最好的办法。”她看了一眼埃斯尼，后者显然一定是主张绕行的。埃斯尼也叹了口气，然后耸耸肩，表示刚刚的争吵认输。

你面对依卡：“不管是谁制造了这片石林，如果他们还活着的话，都有在几秒钟之内精确冷冻全社群一半成员的能力，动手之前可察觉的迹象也会很少。如果我们决心穿行，就必须设置一个轮流守夜、承担杂务的班次表——我刚才说的‘我们’，是指拥有精准控制能力的原基人。今天晚上，你需要让我们保持清醒。”

她微微眯起双眼：“为什么？”

“因为攻击开始的时候，如果我们中间有人睡着了的话，”你很确信一定会有攻击，“我们会做出本能反应。”

依卡面色凝重。她不是普通的野生原基人，但她的野生属性足够让她知道：如果有某种原因让她在睡梦里运用原基力做出本能反应的话，会造成何种后果。敌对攻击者没能杀死的自己人，她很可能会杀光，而且完全是意外。“可恶。”有一会儿，她看着别处，你担心她是否不相信你的话，但是看起来，她只是在思考。“好吧。那我们就分批值班。让那些不用值班的基贼去干活儿，噢，给几周前找到的野豆剥皮吧。或者就是修补壮工们搬东西用的背带。因为明天我们都要被装进车里搬运，等我们太困乏，完全没力气自己走路的时候。”

“没错，还有——”你犹豫了一下。时机未到。你不能向这女人承认自己的弱点，现在还不行。但是。“我不能值班。”

依卡的眼睛马上严厉地收窄。埃斯尼怀疑地看了你一眼，就像在说，可是你看上去挺精神的。你迅速补充说：“我不知道自己现在还能做哪些事。之前在凯斯特瑞玛-下城做过那些事情之后……我变了。”

这甚至不是谎言。你没有真的考虑这件事，就已经把手伸向自己缺失的那只胳膊，你那只手摆弄着外套衣袖。没有人能看到断肢，但你自己突然特别明显地感觉到了它的不存在。事实证明，霍亚并不欣赏安提莫尼在埃勒巴斯特身上留下齿印的做法。你身上的伤口平滑、圆润，几乎像是被打磨过。可恶的完美主义者。

依卡的眼光循着你不自觉的手，表情微变。“嗯。是啊，我猜你也应该是有些变化。”她下巴绷紧，“但是看起来，你的隐知能力完全没问题啊。”

“是的。我可以帮忙担任警戒。我只是不应该……做任何事情。”

依卡摇摇头，但还是说：“行吧。那你就站今晚的最后一班岗。”

那是最不吸引人的班次——天最冷，现在晚上的气温已经开始下降到零度以下。多数人宁愿缩在温暖的寝具里睡觉。这也是所有班次里最危险的，任何足够清醒的袭击者都会选择这种时候攻击大队敌人，寄希望于守方昏昏欲睡，反应迟钝。你分辨不出这到底是表示惩罚呢，还是代表信任。你试探性地问：“那么我能不能至少得到一件武器呢？”你离开特雷诺之后几个月，就再也没有携带过武器，那时候你把短刀给了别人，换来玫瑰水，以防皮肤皴裂。

“不行。”

可恶啊。你开始要做两臂交叉的动作，然后才想起自己做不到，因为空袖子只是抽动了几下，然后你选择了摆出很臭的表情。（依卡和埃斯尼也都做出凶悍表情。）“那么你们打算让我怎么办，很大声地喊吗？你讨厌我，就真的要让整个社群跟着冒险？”

依卡翻了个大白眼。“你真是可恶啊。”这完全就是你想说的话，所以你也蹙起眉头。“难以置信。你认为我因为晶体球的事情在生气，是吗？”

你情不自禁地看看埃斯尼。她瞪着依卡，就像在说，什么，你没有吗？刚才这句话，还真是瞬间说服了你们两个人。

依卡瞪着眼睛，然后挠挠脸颊，发出一声绝望的长叹。“埃斯尼，走开啦……可恶，去做点壮工该做的事。伊茜——跟我来。到这边。可恶，跟我走走。”她用力招手，很绝望的样子。你太迷惘，顾不上生气；她转身走开，你随后跟上。埃斯尼耸耸肩，去了别处。

你们两个默默地在营地里穿行了一段。每个人看似都很警觉，知道石林代表着风险，于是这次成了你见过的较为忙碌的歇息时间。有些壮工在车辆之间挪动货物，确保物资装在轮子更加坚固的车上，这些车子的载重量也确保较轻。紧急情况下，便于推车遁走。猎人们在把营地周围的枯树苗和断枝削尖成棍棒。等到社群最终扎营时，这些将被布设在营地周围，以便把攻击者限制在杀伤区域。其他壮工在抓紧机会小睡，知道夜晚降临时，他们或者巡逻，或者就要被安置在营地外围睡觉。利用壮工，守护所有的一切，《石经》上说的。那些不愿意充当肉盾的壮工，要么可以想办法培养其他技能，加入另外的职阶，要么就去投奔其他社群。

你们走过一条草草挖成的路边厕沟，你皱起鼻子，那儿已经有六七个人就位，还有些较年轻的抗灾者站在附近，承担着给他们的成果覆土的倒霉工作。不同寻常的是，现场还有条短短的队伍，有更多人准备排队蹲坑。那么多人需要排便，倒也不是什么意外。在这片阴森的石林阴影下，所有人都很紧张。没人想在天黑以后，裤子脱掉的时候碰到什么变故。

你在想，自己或许也应该在坑边排个队，然后依卡突然打断了你的神游：“那么，你现在喜欢我们吗？”

“什么？”

她向整个营地示意，社群里的人们：“你现在已经跟凯斯特瑞玛人共处了将近一年。交到什么朋友了吗？”

你就是，你这样想，在来得及阻止自己之前。“没有。”你说。

她看了你一会儿，你负疚地想着，她是否希望过你提到她。然后她叹气。“还没开始跟勒拿滚床单吗？这种事就是各有所好，我觉得，但是繁育者们说，你俩之间有各种亲昵迹象。我嘛，需要男人的时候，就选个话少的。找女人的风险更小些。她们懂得怎样能不破坏情调。”依卡开始伸展腰肢，努力消除背部不适，表情很夸张的样子。你利用这个时间控制自己脸上的惊吓和尴尬。显然，繁育者们目前还是不够繁忙。

“没有。”你说。

“到现在还没有？”

你叹气：“还……没有。”

“你等什么呢？前边的路并不会变得更安全。”

你瞪着她：“我觉得，你是完全不关心这些事吧？”

“我的确不关心。但是抓住这个把柄修理你，会帮我表明立场。”依卡在带你走向车辆，一开始你是这样想的。然后你们绕过车辆，你吃惊到身体变僵。这里坐着吃东西的，是七名雷纳尼斯战俘。

就算是坐着，他们也跟凯斯特瑞玛人不一样——所有雷纳尼斯人都是纯种桑泽人，或者接近到看不出明显区别。甚至在那种血统里边，也是一般以上的块头，有着蓬松的灰吹发，或者侧面剃光的长辫、短辫，都能让种族特征更加明显。他们的枷锁暂时被放在了一边——尽管把每一名战俘跟同伴连在一起的铁链还在——附近还有几名壮工看守。

你感觉意外，他们居然已经开饭，因为你们还没有真正扎营过夜。守卫的壮工们也在吃，这倒是合情合理；他们即将面临一个漫长的夜晚。你和依卡靠近时，雷纳尼斯人都抬头看，这让你中途停步，因为你认出了其中一名战俘。丹尼尔，那个雷纳尼斯军队的将军。她健康，肢体完整，只是脖子和手腕上有枷锁留下的红印。你上次近距离看到她时，她正招呼一名上身赤裸的守护者来杀死你。

她也认出了你，嘴巴挤平，那线条显得听天由命，又略带嘲讽。然后，她很郑重地向你点头，再低下头，继续吃饭。

让你意外的是，依卡蹲在了丹尼尔身边：“那么，饭菜怎么样？”

丹尼尔耸耸肩，还在吃：“比饿死了强。”

“挺好的。”对面另一名战俘说。他耸耸肩，因为另一个同伴在瞪他。“是啊，本来就挺好。”

“他们只是想让我们有力气拉他们的车子而已。”那个瞪眼的男人说。

“是啊，”依卡打断他们说，“这话完全准确。凯斯特瑞玛的壮工们可以得到社群食物份额和一张床——当我们有床位可分的时候，前提是他们给社群做贡献。你们从雷纳尼斯那里能得到什么？”

“哼，某种荣耀吧，或许是。”那个瞪眼的人眼神变得更凶了。

“你闭嘴，福德。”丹尼尔说。

“这些混血杂种自以为——”

丹尼尔放下她那碗食物。那个瞪眼汉马上闭了嘴，身体紧绷，眼神有点儿乱。过了一会儿，丹尼尔端起碗来继续吃。她的表情始终没变。你发觉自己在怀疑她养过小孩。

依卡单肘支膝，下巴放在那只拳头上，观察了一会儿福德。她对丹尼尔说：“那么，你想让我怎么处置那家伙呢？”

福德马上皱紧眉头：“你说什么？”

丹尼尔耸耸肩。她的碗已经空了，但还是用一根手指抹了下碗边，扫起最后一点儿汤汁：“现在，已经轮不到我做主了。”

“看起来不太聪明。”依卡嘟起嘴唇，打量那个男人。“样子倒是不难看，但是就培养后代来说，脑子比相貌难得。”

丹尼尔默然。与此同时，福德先看她，再看依卡，再回来看她，表情越来越难以置信。然后，丹尼尔重重叹了口气，抬起视线，也看着福德：“你想让我说什么？我已经不再是他的司令官。从来也没想过要当那种角色。我是被征召入伍的。现在，我他爹的才不在乎。”

“我真不敢相信你会这样。”福德说。他的声音过于响亮，慌乱中提高了声调。“我可是为你战斗过的。”

“然后失败了。”丹尼尔摇摇头，“现在最重要的是活下去，适应环境。忘掉你在雷纳尼斯听过的所有谬论吧，什么桑泽血统、杂交贱种之类；那只是宣传手段，目的是让社群团结。现在情况变了。‘绝望之时，不得拘泥陈规。’”

“你他妈的少给我引用《石经》！”

“她引用《石经》，是因为你无论如何都不开窍。”另一个人激动地说——那个喜欢食物味道的人。“他们给我们吃的，让我们干活儿。这是个测试，你这坨愚蠢的屎。就是为了知道，我们愿不愿意在这个社群赢得一席之地！”

“这个社群？”福德向营地做了一圈手势。他的狂笑在石崖表面激起回声。人们纷纷回头张望，想知道这大喊大叫是否出了什么事。“你听到自己说的话了吗？这些人一点儿机会都没有。他们应该找个地方就地坚守，也许重建某个我们在来路上铲平的社群。相反——”

依卡行动起来，看似随意，但没能骗过你。其实每个人都能看出苗头不对，包括福德，但他太固执，不肯承认现实。依卡站起来，毫无必要地拂掉两肩上的飞灰，跨过圈子，然后一只手放在福德头顶。他试图甩开，一面向她吼：“别他妈的碰——”

然后他戛然而止，两眼变得混浊。依卡对他做了那件事——之前她对卡特做过的，在凯斯特瑞玛-下城，当人们开始失去理智，要变成杀害所有原基人的暴徒时。因为这次你料到这件事即将发生，你更能看清她是怎样放出那种奇特的冲击波。这绝对是魔法，某种操纵奇特银色细线的手法，就是那种在人体基质中间飞舞闪烁的东西。依卡的冲击波斩断了那种银钱的一个结聚点，就在福德脑子的根部，略高于隐知盘的位置。从物质层面上讲，一切都还是完整的，但在魔法意义上，她等于是砍掉了这个人的头。

那人向后瘫倒，依卡挪到一旁，让他倒地，尸体松软，就像失去了骨骼。

另一名雷纳尼斯女人惊叫着向后退开，她的锁链叮当作响。守卫们面面相觑，不舒服，但也不觉得意外。依卡对卡特做过的事情，之后传遍了整个社群。一个之前没有开口说话的雷纳尼斯男人，用海岸区的克里奥尔语迅速骂了一句；这个不是埃图皮克语，所以你没听懂，但他的恐惧显而易见。丹尼尔只是叹了口气。

依卡也叹了口气，看着那个死掉的男人。然后她目视丹尼尔：“我很抱歉。”

丹尼尔勉强笑笑：“我们努力过了。之前你自己也说过，他不是很聪明。”

依卡点头。出于某种原因，她抬眼看了你一会儿。你完全不知道自己要从这件事里面学到什么教训。“打开锁链。”她说。你困惑了一瞬间，然后才想到，这是给卫兵们的命令。他们中的一个走过去，跟另一名同伴谈话，然后他们开始在一串钥匙里寻找。依卡看似对自己的行为深恶痛绝，沉痛地说：“今天谁是补给主管？麦姆西？告诉他和其他抗灾者来收拾一下这个。”她朝福德的身体甩了一下头。

每个人都定住了。但是没有人反对。猎人们一直在找猎物和野果，但凯斯特瑞玛有很多人都需要额外的蛋白质来源，而且沙漠已经近在咫尺。这种事早晚会发生。

静默了片刻之后，你来到依卡身边。“你确定要这样做？”你轻声问。一名守卫走过去，要打开丹尼尔的脚镣。丹尼尔，那个曾经想要杀死凯斯特瑞玛所有生物的人。那个曾经要杀死你的人。

“我有什么不确定的？”依卡耸耸肩。她的声音响亮到足以让战俘们听到。“雷纳尼斯人攻击之后，我们一直都缺少壮工。现在我们有六个新成员。”

“这些新成员可能会在背后插我们一刀，或者只是插你一刀，只要有机会！”

“是的，但前提是我没有看到他们逼近，并且先把他们干掉。但他们如果那样做，就太愚蠢了，我杀掉最愚蠢的那个，是有原因的。”你感觉，依卡并不是在恐吓那些雷纳尼斯人。她只是在陈述事实。“看，这就是我一直想要跟你说的事，伊茜：这个世界上不是只有朋友和敌人。而是那些有可能帮助你的人，和那些有可能妨碍你的人。如果把他们都杀死，你能得到什么？”

“安全。”

“得到安全的方式有很多种。是的，现在，我今天晚上被干掉的概率的确增加了一些。但社群整体的安全性也提升了呀。而整个社群的实力越强大，我们所有人活着到达雷纳尼斯的可能性也就越大。”她耸耸肩，然后环顾整个石林。“不管是谁建造了这个，他都是我们的同类，而且技艺高超。我们会需要这样的人才。”

“什么，现在你又要吸引……”你摇头，难以相信，“狂暴贼寇里边的野生原基人？”

但随后你就闭了嘴。因为曾经一度，你爱上过一个狂野海盗中的野生原基人。

依卡看着你想起艾诺恩，又一次痛悼他。然后，她相当温和地说：“我玩的这场游戏时间更长，而不是活到明天就好啊，伊茜。或许你也应该试试这样做，换换口味嘛。”

你看着别处，感到一份怪异的警觉。设想比明天更久远的未来，是一份你很少有机会尝试的奢侈：“我不是首领。我只是个基贼。”

依卡侧头，带着一份调笑认可你的变化。你不像她，很少用这个词。她说这个词的时候带着自豪。你说的时候，会感觉受到冒犯。

“好吧，我两者都是。”依卡说，“是首领，也是基贼。我选择成为两者，还有更多。”她走过你身旁，头也不回地对你说了一番话，就像那些话毫无意义。“你使用那些方尖碑的时候，其实没有想到我们中的任何一个人，对吧？你想的是摧毁你的敌人。你想的是求生——但也仅止于此。这是我对你一直以来都那么生气的原因，伊茜。你在我的社群已经好多个月，却一直都‘只是个基贼’。”

她随后走远，大声招呼所有人，说休息时间结束。你一直目送她消失在伸着懒腰，抱怨着的人群里，然后你扫了一眼丹尼尔，她已经站起来，正在揉搓一侧手腕。那女人看你的时候，刻意保持着平静的表情。

“她死，你们也死。”你说。如果依卡不愿照顾好自己，你会尽你所能保护她。

丹尼尔短暂地嘘出一口气，貌似感觉有趣。“那是事实，不管你是否是在威胁我。看起来，其他人根本不会给我机会。”她怀疑地瞥了你一眼，尽管处境变迁，她那份桑泽式的傲慢却丝毫没变。“你真的很不擅长做这种事，对吧？”

地火啊，恶锈啊。你走开去，如果因为你消除所有威胁的做法，就已经让依卡藐视你的话，那她肯定不会喜欢你动手杀死让自己厌烦的人，原因只是为了斗气。

帝国纪元2562年：西海岸发生九级地震，震中位于巴嘎方镇某地。同时代的讲经人记述说，那场地震“将地面化为液体”。（诗意的表述吗？）有一个小渔村安然无恙度过灾厄。其中一名村民的记载说：“有个杂种基贼解决了地震，然后我们解决了他。”支点学院收到的报告（经允许在此引用）称：事后造访此地的皇家原基人记述说，海岸附近的地下储油点，本来可能因为地震而溢出，但村里那名没有注册过的基贼阻止了这件事。溢油本来可能污染水体和海滩，必将危害到海岸上下很多英里的范围。

——迪巴尔斯的创新者耶特，研究项目笔记

第四章

奈松，旷野浪游

沙法还有足够的善心，愿意带寻月居的另外八个孩子跟随奈松和他本人一起离开杰基蒂村。他对女首领说，大家是要外出修行，去几英里之外的地方，以免社群被更多的地震活动打扰。奈松刚刚把蓝宝石碑送回空中——声音很大，因为被挤开的空气发出雷鸣一样的巨响；样子也很骇人，因为方尖碑突然就出现在头顶，巨大的深蓝色棱柱飘在空中，距离还那么近——村长几乎是打躬作揖，求之不得地给孩子们准备了逃生包，装满旅行食品和其他补给，好让他们赶紧上路离开。这些并不是长途旅行所需的上品补给。没有罗盘，只有相对较好的靴子，食物都是几个星期就会变质的类型。但毕竟，还是要比空手离开好很多。

社群里还没有人知道乌伯和尼达的死讯。沙法把他们的尸体带进守护者住所，放在各自的床上，摆出看似正常的姿态。尼达比较好安排，她多少算是保住了全尸，除了脖子后边有伤口；乌伯更惨，他的脑袋完全碎掉了。沙法随后撒了些土盖住血迹。杰基蒂人早晚还是会发现真相，但到那时候，寻月居的孩子们应该已经逃离他们的追杀范围，即便还没真正安全。

杰嘎呢，沙法还是将其留在了奈松击倒他的地方。他的残骸不过是一堆漂亮石头，真就是这样，除非有人特别留心观察某些碎块。

孩子们离开这个长期庇护他们的社群，一路上情绪低落。他们沿着基贼阶梯离开，这里非正式的（粗鲁的）称谓就是这个——社群北端的一系列玄武岩石柱，只有原基人能安全通过的地方。巫迪的原基力稳定性大大提升，超过此前奈松任何一次隐知到的状况，他把一根石柱缓缓推入地下的古老火山，带大家下降到地面。但她还是能看到男孩脸上绝望的表情，这让她觉得特别心痛。

他们结伴西行，但还没有走出一英里，就已经有一两个孩子在默默饮泣。奈松的眼睛一直保持着干燥，尽管她也一样难过，心里时不时会想：我杀死了我的父亲，或者，爸爸，我想你。让他们承认这些，真的很残酷，第五季期间，被驱逐到落灰的旷野里，只因为她做出的事。（因为杰嘎的企图，奈松试图告诉自己，但她自己也不相信。）如果把他们留在杰基蒂村，事实上是更加残忍，那里的社群成员迟早会发现真相，然后就会对孩子们下手。

奥金和伊妮根，那对双胞胎，是仅有的，带着几分理解看奈松的人。奈松将蓝宝石碑从天空摘下之后，她俩也是最早出屋的。其他人看到的，主要是沙法跟乌伯对打，灰铁杀死尼达，这两人却目睹了杰嘎试图伤害奈松的情形。他们知道，奈松只是在自卫，像每个人都会做的那样。但与此同时，每个人都记得她杀死埃兹的事。之后有的人原谅了她，就像沙法预言过的，尤其是怕羞的，容易受到惊吓的瞅瞅，她私下里跟奈松聊过，说起她对自己祖母做过的事；很早以前，老太太刺伤了她的脸。原基人孩子们很早就会了解悔恨。

但这些，都不等于他们不害怕奈松；而恐惧会斩断孩子们的理性思考能力。毕竟，他们内心都不是杀手……而奈松却是。

（她并不想要这样，跟你本人一样不想。）

现在，这组人站在一个真正的十字路口，这里有一条当地道路，东北——西南方向，跟偏向正西的杰基蒂-泰瓦米斯帝国大道交叉。沙法说，这条帝国大道最终会通往一条要道，这是奈松听说过，旅程中却从未见过的东西。不过，这个路口，却是沙法选择的分手地点，他在这里告诉其他孩子，不能再继续跟他走了。

躲躲是唯一对此表示反对的孩子。“我们不会吃太多的，”她有些绝望地对沙法说，“你……你都不用分吃的给我们。你只要允许我们跟在后面。我们会自己找食物。我知道该怎样做！”

“奈松和我可能会受到追杀。”沙法说。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奈松知道，这样的表达方式，实际上会让讲述的内容更可怕；他的温和态度会让人轻易看出：沙法真心在乎孩子们。分别如果够残酷，反而会容易些。“我们的行程还会特别遥远，非常危险。你们自己留下来，会更安全。”

“无社群的生活更安全。”巫迪说，然后苦笑。这是奈松听他说过的最为苦涩的一句话。

躲躲已经开始哭。眼泪留下干净到让人吃惊的痕迹，在她已经被飞尘染灰的脸颊上。“我不明白。你以前一直都在照顾我们。你喜欢我们的，沙法，甚至超过乌伯和尼达！你怎么会想要……你怎么能就这样——就这样……”

“住口。”拉瑟尔说。在过去一年里，她长高了一些，像个健康的、有教养的桑泽女孩。尽管随着时间流逝，那份“我姥爷是赤道人”的傲慢已经褪去，但她心烦的时候，默认反应还是盛气凌人。她现在两臂交叉，眼睛不看路，却盯着近处的荒山。“你他爹的有点儿尊严。我们已经被逐出社群，但我们还活着，这才最重要。我们可以在那些山上过夜。”

躲躲瞪了她一眼：“那里连住的地方都没有！我们会被饿死的，或者就会——”

“我们不会。”是德桑蒂，她一直低头看地面，单脚把薄薄的灰尘归拢成小堆，现在突然抬起头。她眼睛看着沙法，话却是说给躲躲和其他同伴听的。“世上还有我们可以生活的地方。我们只是需要让他们开门，接纳我们。”

她的脸上有一份紧张和决绝。沙法犀利的眼神转向德桑蒂，让人敬佩的是，她没有畏缩。“你是说，要硬闯进去吗？”他问这女孩。

“你就是想让我们这样做，不是吗？既然你这样子赶我们离开，那肯定是允许我们……做那些不得不做的事。”她试图耸肩。但又太紧张，做不出这样不在乎的姿态；这让她的身体短时间抽搐过，跟中风了似的。“如果你不允许那个，我们就活不下去了。”

奈松看着地面。都是她的错，才让其他孩子只能面对这样的选择。寻月居有它的美好之处；在她的小伙伴们中间，奈松体会到了那种乐趣——为自己的本性和能力感到骄傲；周围的人都理解她，能够分享她的快乐。现在，那些原本完满又美好的东西已经死掉了。

最终，你将杀死你爱过的一切。灰铁曾经这样告诉她。她痛恨这说法，但他是对的。

沙法打量那些孩子，很长时间，心事重重。他的手指在抽动，也许回忆起了另外一种生活，另外一个自我，当时那个他，是不可能放任八个年轻的米撒勒在世间游荡的。但那个版本的沙法已经死了。那抽动只是本能。

“是的。”他说，“那的确就是我想让你们做的事，如果你们需要我说出来的话。你们在一个巨大、繁荣的社群里，存活的机会要更大一些，胜过全靠自己。所以，请允许我提个建议。”沙法上前几步，蹲下来直视德桑蒂的眼睛，同时伸手，也按住躲躲的瘦肩膀。他对所有的孩子说话，语调还像之前一样温和又专注：“最开始，只杀死一个人。挑选某个想要伤害你们的人——但只选一个，即便有超过一个人尝试动武。解除其他人的威胁，但要慢慢杀死唯一那个人。让他死得很痛苦。确保你们的目标发出惨叫声。这很重要。如果你们杀死的第一个人没有出声……那就再杀一个。”

孩子们瞪着眼睛回望他。就连拉瑟尔也显得不太自在。但是奈松，她见过沙法杀人。他已经放弃了一些旧习惯，却仍然堪称恐怖大师。如果他觉得有必要跟这些人分享自己的艺业，那就是这些人的幸运。她希望孩子们能懂。

沙法继续说：“等到杀戮完成，就向在场的其他人表态，说你们的行动只是为了自保。然后提出承担死者的工作，或者保护其他人免遭危险——但他们能听出这是最后通牒。他们必须接受你们加入社群。”他停下，然后用冰白的眼眸盯紧德桑蒂。“如果他们拒绝，你们该怎样做？”

她咽下口水：“杀——杀死所有人。”

沙法再次微笑，这是离开杰基蒂村之后的第一次，他亲昵地从颈后拍拍德桑蒂的头表示认可。

躲躲轻声惊呼，吓得哭不出来了。奥金和伊妮根互相搂抱着，脸上只剩下绝望。拉瑟尔绷紧下巴，鼻翼张大。她想要把沙法的话记在心里。德桑蒂也一样，奈松能看出来……但要做到这个，就必然会杀死德桑蒂心里的一些东西。

沙法知道这个。当他站起来，亲吻德桑蒂的额头时，这动作里面包含了太多伤感，奈松又一次感到心痛。“‘第五季中，万物皆变。’”他说，“活下去。我想要你们全都活下去。”

一颗泪珠从德桑蒂的一侧眼睛滑落，然后她才想起眨着眼睛掩饰。她响亮地咽下口水。但随后她点头，从沙法面前退开，跟其他孩子站在一起。现在，他们之间出现了一道鸿沟：沙法和奈松在一边，寻月居的孩子们在另一边。他们要走向不同的道路。沙法并没有显出任何不快。他应该有感觉的；奈松察觉到他体内的银线闪耀着，搏动着，反对他允许孩子们自由行动的抉择。但他没有显露出那份痛苦。当他在做自己认定正确的事，痛苦只会让他更坚决。

他站起来：“而如果这次灾季显现出真正缓解的迹象……那就逃走。尽你们所能分散开来，混迹于其他地方。守护者们并没有死，小家伙们。他们还会回来。而一旦你们做过的事情传扬开去，他们就会来找你们。”

普通的守护者，奈松知道他的所指——那些“没有被污染”的成员，像从前的他一样。自从灾季开始，那些守护者就消失了，至少奈松没听说过有任何一个加入社群，或者在路上被人看到。“回来”表明他们应该是都去了某个特定地点。哪里呢？某个地方，是沙法和其他被污染的守护者不会去，或者去不了的。

但重要的是，这个守护者，不管受到多少污染，却在帮助他们。奈松突然感觉到一份不理智的希望。无论怎样，沙法的建议肯定可以确保他们的安全。所以她咽下唾液，补充说：“你们所有人的原基力都很棒。也许你们挑选的社群……也许他们会……”

她住了口，不确信自己想说什么。也许他们会喜欢你们，这是奈松现在的想法，但看上去真的很蠢。或者，也许你们可以有用，但世界并不是这个样子。从前，社群也只会雇用支点学院的原基人很短时间——至少沙法是这样告诉她的，做完必要的工作，然后马上离开。即便是靠近岩浆热点和地质断层线的社群，也不想要原基人长期居住，不管他们多么需要这些人的帮助。

但是，奈松还没想出到底该怎样措辞，巫迪就已经狠狠瞪着她说：“闭嘴。”

奈松眨眨眼：“你说什么？”

瞅瞅在嘘巫迪，想让他别再说下去，但男孩无视了她的阻止。“你闭嘴，我恨你这个坏东西。尼达以前还给我唱歌呢。”然后，毫无预兆地，他开始抽泣。瞅瞅看上去很困惑，但其他人有的围着他，轻声安慰他，抚摩他。

拉瑟尔目睹这一切，最后一次带着不满看了奈松一眼，继而对沙法说：“那么，我们就要上路了。谢谢你，守护者，为了……为了值得感谢的那些事。”

她转身，开始引领那群人离开。德桑蒂低头行走，没有回头看。伊妮根停留片刻，在两组人之间呆立，然后她瞥了一眼奈松，小声说：“对不起。”她也离开，快步赶上其他人。

等到其他孩子完全离开了视野，沙法一只手搭在奈松肩上，带她离开，沿着皇家大道向西。

静默中走了几英里之后，她说：“你还是觉得杀死他们更好吗？”

“是的。”他扫了她一眼，“而且事实如此，你跟我一样清楚。”

奈松咬紧牙关：“我知道。”所以才要终止这个。终止一切。

“你脑子里已经想好了目的地。”沙法说。这不是疑问。

“是的。我……沙法，我必须去世界的另一面。”这感觉就像在说我需要去外星球，但是因为，她实际上要做的事情也同样虚无缥缈，所以她决定了，不为这种看似荒谬的表达感到羞愧。

但让他意外的是，沙法并没有笑，而是侧着头问：“你要去核点？”

“什么？”

“一座城市，它就在世界的另一面。你要去那里吗？”

她咽下口水，咬咬嘴唇。“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自己需要的是——”奈松不知道该怎样说，相反她打起了手势，两手捧成杯状，手指摆动，发射出想象中的波纹，互相冲撞干涉。“那些方尖碑……会拉扯那个地方。那就是它们最初被制造出来的目的。如果我到达那里，我觉得自己就有可能做到，呃，扯回它们？我在其他地方都不能这样做，因为……”她解释不清。力量线、视线、数学关系；她所需要的全部知识都在她脑子里，却不能通过口头传达。有些知识是蓝宝石碑的馈赠，有些是她妈妈传授的，理论的应用方法，还有些，就是以观察验证理论，然后再用本能统一起来。“我不知道那边哪座城市是对的。如果能更靠近一些，到处看看，也许我就能——”

“世界的另一面，只有核点啊，小东西。”

“那里……什么？”

沙法突然止步，扯下背包。奈松也照做，把这个当成休息的信号。他们正好在一座小山的背风面，小山只是一段古老时期的岩浆固化，跟杰基蒂村地下的石脉相连。这里到处是天然阶梯，被风雨从黑曜石表面侵蚀出来，尽管几英寸以下的岩石就过于坚硬，不适合农耕，甚至连树木都难以生长。有些天性坚韧、根系较浅的树木立在阶梯高处，但多数都在灰土下慢慢死亡。奈松和沙法可以看清很远距离外的潜在威胁。

奈松取出些他们可以分享的食物，沙法在附近一片被风吹平的尘埃里，用手指画了些什么。奈松伸长脖子，看到他在地上画了两个圆圈。在其中一个圈里，他画出了安宁洲的大致轮廓，那是奈松在童园课本里见熟了的——只不过这次，他把安宁洲画成两块，赤道附近有一条分隔线。是的，那条地裂，它已经变成一道边界，甚至比数千英里的海岸线更难跨越。

但在另一个圈子里——奈松现在知道，应该也是这颗星球的表面，沙法留了大片空白，只点了一个小点，正好位于赤道上方，中央径线略微向东一些。他没有画出一座岛屿或者一片大陆来容纳它。只有一个小点。

“曾经，这片空白世界有过更多城市。”沙法解释说，“千万年来，几个不同的文明都曾在海面或海底建城。但这些没能存在太长时间。现在剩下的只有核点。”

这是真正意义上的远隔重洋：“我们怎么能到达那里呢？”

“假如——”他顿住了。看到沙法脸上那副恍惚的模样，让奈松腹部绞结。这次他面露难色，闭上双眼，就像仅仅是尝试接触从前的自我，都已经给他增加了很多痛苦。

“你不记得了吗？”

他叹气：“我只记得自己以前知道。”

奈松这才意识到，自己应该早想到这一点。她咬着下唇说：“灰铁或许知道。”

沙法的下巴上，有单独一块肌肉微微抽动，转瞬即逝：“的确，他可能知道。”

灰铁，早在沙法收拾其他守护者的尸体时就消失了，他可能就在附近哪一块石头里窃听。他现在还没跳出来告诉他们该怎样做，这个能说明任何问题吗？也许他们并不需要他。“那么，支点南极分院怎样？他们以前没有文字记录之类的东西吗？”奈松想起自己见过支点分院的图书馆，在她和沙法还有乌伯跟分院首领们坐下来，喝杯茶，然后把他们全部杀掉之前。那座图书馆是个又高又怪的建筑，从地板到房顶，全都是整架的书。奈松喜欢书，她妈妈从前老是爱炫耀，每隔几个月就买一本书，有时候，奈松也能捡漏看一看，如果杰嘎认定那些书适合小孩——而且她记得自己瞪圆了眼睛肃然起敬，因为她一辈子都没见过那么多书。其中一些书，肯定会有某种线索，关于……很古老的城市，普通人从未听说过，只有守护者们才知道该怎样到达。唔。嗯……

“不太可能。”沙法说，确定了奈松的担心，“而且到现在，支点分院很可能已经被另一座社群吞并，或者甚至被无社群的匪帮占领。毕竟，它的农田里还到处是可吃的庄稼，房舍也可以供人居住。回到那里，会是个错误。”

奈松咬着下唇：“也许……找条小船？”她对大船小船都一无所知。

“不行，小东西。那么远的旅程，小船根本不够用。”

他脸色凝重地呆立，有了这个警示信号，奈松试图做好准备迎接打击。这将是沙法抛弃她的地方，她痛切地、惊恐地确信这一点。这时候，他将质问奈松到底想干什么——然后就会拒绝参与。他为什么要参与呢？就连奈松自己也知道，她想要达成的，是个极其可怕的目标。

“那么我猜想，”沙法说，“你是打算得到方尖碑之门的控制权。”

奈松惊叹一声。沙法知道方尖碑之门是什么？而奈松自己，是当天早上才从灰铁那里听说的呢！但话说回来，这个世界的各种知识，它所有奇特的运作机制，还有千万年的机密，都在沙法体内几近完好地保存着。永久丢失的，只是跟旧时的他本人相关的内容……也就是说，那个前往核点的路线，是从前的沙法需要知道的事情，它特别重要。这意味着什么？“啊，对了。那就是我要去核点的原因。”

面对她的惊异，沙法微微撇嘴：“寻找一个能够激活方尖碑之门的原基人，就是我们最初的目标啊，奈松，在我们创立寻月居的时候。”

“什么？为什么？”

沙法抬眼看看天空。太阳刚刚开始西沉。天黑到无法继续赶路之前，他们或许还能再走一小时。但他看的是蓝宝石碑，它还没有明显挪动位置，仍在杰基蒂村上空。沙法心不在焉地揉揉后脑，透过浓云遥望那块方尖碑的轮廓，然后，像是对自己点了点头。

“我和尼达，还有乌伯，”他说，“大概是在十年前，我们都……收到指令……向南旅行，找到彼此。我们被要求寻找和训练所有具备潜力，可能连接到方尖碑的原基人。要知道，这不是守护者通常会做的事，因为要鼓励一名原基人培养方尖碑相关的能力，只能有一个目的。但这是大地的意愿。具体为什么，我也不知道。在那段时期，我没有那样……爱寻根究底。”沙法的嘴角短时间弯起，懊悔地苦笑。“现在，我有了一些猜想。”

奈松蹙起眉头：“你猜想到什么？”

“对人类的命运，大地有它自己的计划——”

沙法突然全身紧绷，蹲着的身体开始摇晃。奈松迅速抓住他，以免他摔倒，而他本能地伸出一只胳膊，揽住了奈松的肩膀。他的胳膊揽得很紧，但奈松没有反对。沙法显然需要她的存在带来的安慰。大地对他的愤怒达到前所未有的强度，也许因为他正在泄露大地的秘密，这跟那炽烈的、狠辣狂舞的银线一样显而易见，它们正沿着沙法体内的每一根神经乱窜，在他的每颗细胞之间扭动。

“别说话。”奈松说，她感觉喉咙发紧，“什么都别再说。要是它会这样伤害你的话——”

“它并不能主宰我。”沙法只能在喘息之间快速说出这句话，“它没能夺走我的心。我或许的确……呃……把自己拴进了它的狗洞里，但它无法给我系上狗绳。”

“我知道。”奈松咬着嘴唇说。沙法重重地靠在她肩上，这让她的膝盖撑着地面的位置痛得有点儿厉害。但她不在乎。“你没有必要现在就全部说出来。我自己也渐渐想明白了。”

她已经有了全部的线索，奈松觉得。尼达曾经说过，在谈及奈松连接方尖碑的能力时：这是我们在支点学院特别警惕的事情。奈松当时没听懂，但在感受到方尖碑之门的强大威力之后，现在她能猜到，为什么大地父亲会想让她死，如果她不再受沙法（通过沙法，间接受到大地本身的）控制。

奈松咬着嘴唇。沙法会理解吗？她并不确定，如果沙法决定离开，自己能否承受——或者更糟，如果他转而跟自己作对，又将如何？于是她深吸一口气：“灰铁说，月亮正在回来的路上。”

有一会儿，沙法的方向完全寂静无声。这份惊诧极为沉重：“月亮。”

“它是真的。”奈松不假思索地说。但实际上，她完全不知道这是真的，对吧？其实她只听过灰铁的一面之词。她甚至不确定所谓月亮是什么东西，只知道它是大地父亲失散已久的孩子，故事里这样讲。但不知为何，她知道灰铁讲的这部分内容属实。她并没有清晰地隐知到它，天空中也没有明显的银线聚集，但她相信月亮存在，就像她相信世界的另一面存在一样，尽管她本人并没有亲眼见过，也像她知道山脉如何形成，就像她确信大地父亲真实，活着，并且是个敌人。有些事实，就是重要到无法否认。

但是，让她意外的是，沙法直接说：“哦，我知道月亮是真的。”也许他的痛苦消退了一些；现在他的表情变得凝重起来，当他眼看着雾蒙蒙、时隐时现的日轮，阳光没有强大到足以穿透地面附近的云层。“那个，我还记得。”

“你——真记得？那么你也相信灰铁？”

“我相信的是你，小东西。因为原基人会感知到月亮的引力，当它足够接近的时候。你对它的感知力，就像隐知地震的能力一样自然而然。但此外，我还亲眼见过它。”然后他的眼神突然变得犀利了好多，紧盯奈松。“那么，到底为什么，那个食岩人要告诉你月亮的事呢？”

奈松深吸一口气，然后是一声长长的叹息。

“我真的只想住在一个美丽的地方，”她说，“住在一个好地方，要……跟你一起。我不会在意工作，做事，当一个好的社群成员。也许，我可以当一个讲经人。”奈松感觉到自己下颌绷紧。“但我无法那样做，到哪里都不行。除非我愿意隐藏本性。我喜欢原基力，沙法，在我无须隐藏它的时候。我并不认为拥有它，作为一名……一名基……基贼——”奈松不得不停下来，红了脸，摆脱说出这种脏话的羞耻感，但现在，就是适合用那个脏话。“我并不觉得作为这样一个人，就等于我很坏，很奇怪，或者说邪恶——”

她再次打断自己，把思路从那里移走，因为那些肯定会回到“但是你的确做过很多坏事”的结论上去。

不自觉地，奈松龇起牙齿，握紧双拳。“那样不对，沙法。人们认定我坏、奇怪或者邪恶的想法都不对，他们逼迫我变坏……”她摇头，寻找合适的表达。“我只想做个普通人！但我不是，然后……然后每个人，很多人，他们都恨我因为我不是普通人。你是唯一不仇恨我的人，只因为……只因为我是自己本来的样子。这样都是不对的。”

“是，的确不对。”沙法挪动身体，倚着自己的背包坐下，看似疲惫。“但是，小东西，你这样说，就好像人们很容易就能克制自己的恐惧一样。”

他并没有明说，但奈松自己突然就想到了：杰嘎就做不到。

奈松突然激动起来，情绪激烈到她只能用拳头堵住自己的嘴巴，努力去考虑飞灰，还有她的耳朵现在有多冷。她肚子里现在很空，只有刚刚吃过的几颗枣子，但还是感觉恶心，想吐。

沙法一反常态地没有过来安慰她。他只是在观察奈松，表情很疲倦，但除此以外，样子难以捉摸。

“我知道他们做不到。”是的。说出来会感觉好点。奈松的肚子并没有安静下来，但她不再感觉马上会干呕。“我知道他们，哑炮们，不会停止恐惧。如果连我爸爸都不能……”

良心不安。她迫使自己去想别的，抹掉刚才那句话的结尾。“他们只会永远继续恐惧，而我们也只能永远这样生活，而这一切完全不对。应该有个……解决的办法。这种事情，就不该没完没了。”

“但，你是打算强行解决问题吗，小东西？”沙法问，语调很轻。奈松意识到，他已经猜到答案。沙法对她的了解，甚至远远超过她本人，这是奈松爱他的原因。“还是终结这一切？”

她站起来，开始来回踱步。这样会缓解恶心，还有那份奈松难以名状的，在她体内渐渐涌起的躁动和紧张。“我不知道该怎样解决它。”

但这并不是全部事实，而沙法对谎言很敏感，就像猎食者能够敏锐地嗅到血腥味一样。他的眼睛收窄。“如果真的知道该怎样做，你又是否愿意解决问题呢？”

然后，有段记忆突然变得清晰起来，一年多以来，奈松一直不允许自己回忆或考虑的那段时间，她想起了自己在特雷诺的最后一天。

回家时。看到父亲站在房子中间，沉重地喘息。当时奈松奇怪他到底怎么了。奇怪他为什么看起来不太像她的父亲，那个瞬间——他的眼睛瞪得太大，嘴巴过于松弛，肩膀佝偻的样子看似很痛苦。然后，奈松记得自己低头看。

低头然后瞪视，瞪视然后想着那是什么？然后再瞪视再想是个球吗？就像童园里孩子们午饭后踢来踢去的那种，只不过那些球是皮革缝制的而父亲脚下的那东西却是完全不同的另一种棕色，棕色而且有紫红的污迹遍及表面，松软，像皮球，漏掉了一半的气但是不对，那不是球，等等那是一只眼睛吗？也许是的但它肿那么大闭那么紧就像颗特别肥硕的咖啡豆一样。根本就不是一个球因为它穿着她小弟的衣服包括奈松今天早上给他穿的那条裤子，当时杰嘎正在忙着给她们准备在童园吃的午餐盒。小仔不想穿那条裤子因为他还小，喜欢胡闹，所以奈松给他跳了扭屁股舞，他笑得那么夸张，那么响亮！他的笑是奈松最最喜欢的，等到扭屁股舞跳完，小仔就允许姐姐给他穿上了裤子以示感谢。这意味着地板上那个难以辨认的，放气的皮球一样的东西就是小仔那是小仔他就是小仔——

“不，”奈松激动地说，“我不会解决问题的。就算我知道该怎么解决。”

奈松已经停止踱步。她一只手捂着肚子，另一只手攥成拳，压在自己嘴上。她现在的每句话都是从自己的拳头边喷出来，她觉得要被这些话噎到了，它们不断地从她的喉咙里涌上来，她捂紧自己的肚子，那里面全是这种可怕的东西，她必须用某种方式说出来，要不然就会被它们从内部扯烂。这些东西已经扭曲了她的嗓音，让它变成颤抖的号叫，时而尖厉，时而更低沉，因为她竭尽全力，也只能止住持续的尖叫而已。“我不愿意解决它，沙法。我不愿意。抱歉，我不想要修补这局面，我只想杀死所有痛恨我的人——”

她觉得腰腹部太沉重，无法站立。奈松蹲下来，然后双膝跪地。她想要呕吐，相反，却在自己张开的两手间，向地面喷吐愤激的语言。“消——消——消失！我想让一切都消失，沙法！我想要让它燃烧，我想要让它烧光，死亡，消失，消失，什么都不——不——不剩下，再没有仇恨，再没有杀戮，只剩空虚，该死的空虚，永远都空无一物——”

沙法的手，坚定又强壮的手，把她拉起来。她在沙法的掌控下挣扎，试图打他。这并非恶意，也不是恐惧。她从来都不想要伤害他。奈松只是需要用某种方式发泄，否则她就会疯掉。她第一次理解了她的父亲，当她尖叫，踢打，掌击，撕咬，拉扯自己的衣物和头发，试图用额头去撞他的头。很快，沙法把她的身体扭转，一只大粗胳膊箍住她，把她的胳膊夹紧在身旁，让她在盛怒中无法伤害他，也不会伤到自己。

这就是杰嘎当时的感觉，她的一部分意念遥远、淡然，以空中方尖碑的形式旁观着这样想。这就是他内心产生的情绪，当他意识到妈妈在撒谎，我在撒谎，小仔也在撒谎。这就是让他把我从马车上推下去的原因。这就是他今天早上手握尖刀来到寻月居的原因。

这个。这个就是她内心里的杰嘎，那样挣扎、喊叫、悲泣。在这段完全崩溃状态下的狂怒中，她感觉前所未有地接近父亲。

沙法抱着她，直到她筋疲力尽。最后她瘫倒了，浑身哆嗦，喘息着，低声呻吟，她的脸上满是泪水和鼻涕。

等到奈松显然不会再次发疯，沙法改换姿势，盘腿坐下，把奈松抱在自己膝头。她蜷缩着靠在沙法肩上，就像另一个孩子曾经做过的那样，很多年前，很多英里之外的另一个地方，当沙法告诉那女孩，要为了他通过一场测试，这样她才能活下去。但奈松早就已经通过了她的测试；即便是从前的沙法也会认可她的能力。在她全部的怒火中，奈松的原基力没有发生过丝毫波动，而且她完全没有去寻找银线。

“嘘。”沙法安抚她。他一直都在这样做，尽管现在还添加了抚摩她的后背，以及用拇指为她抹去偶尔溢出的眼泪。“安静，可怜的小东西。我真是狠心啊，今天早上居然还——”

他叹气：“安静吧，我的小东西。只要放松，休息。”

奈松的精力完全耗尽，体内只剩下哀恸和怒火，像火山泥流一样涌过她全身，火热的浊流冲走了一切。哀恸、怒火，还是最后一份可贵的、完整的情感。

“你是我唯一的爱人，沙法。”她的声音沙哑、疲惫，“你是唯一的原因让我能、能不去。但是……但是我……”沙法亲吻她的额头：“尽管去创造你要的结局，我的奈松。”

“我不想。”她不得不咽下口水。“我想要你——继续活着！”

他轻声笑。“你还是个孩子啊，尽管已经经历了那么多。”这话刺伤人心，但他的意思也很明确。她无法两全其美，既要沙法活着，又要整个世界的仇恨终结。她必须选择两种结局中的一个。

但随后，沙法又坚定地说：“创造你要的结局。”

奈松身体后仰，以便看着他。他又在笑，眼神清朗。“什么？”

沙法拥抱她，动作很轻柔。“你给了我赎罪的机会，奈松。你就是所有那些我本来应该深爱和保护的孩子，甚至应该保护他们不受我自己的伤害。如果那样能让你心里安静……”他亲吻奈松的额头，“我会一直做你的守护者，直到整个世界烧成一片火海，我的小东西。”

这是一段承诺，也是一份安抚。奈松终于摆脱了恶心的感觉。在沙法的臂膀里，安全，又被完全接受，她终于睡着了，梦里有个强光闪耀、熔岩奔流的世界，但也用它特别的方式得到了安宁。

“灰铁。”第二天一早，她这样召唤。

灰铁闪现在他们面前，站在大路中间，两臂交叉，脸上是一副隐约感觉有趣的表情。

“去往核点的最近途径并不遥远，相对而言。”当奈松向他询问沙法欠缺的那部分知识时，他这样回答，“大约一个月的行程。当然……”灰铁让这句话的音量越来越小，相当烦人。之前，他曾提议亲自带奈松和沙法前往世界的另一头，这显然是食岩人能够做到的事。这将为他们省掉很多艰险，但他们也将不得不把自己托付到灰铁手上，在他带他们穿透大地，用他们同类那种奇特又可怕的方式旅行时。

“不了，谢谢你。”奈松又说了一次。在这件事上，她没有问沙法的意见，尽管他就靠在附近的一块大石头上。她不需要问沙法，显然，灰铁只对她本人感兴趣。对他来说，忘记带上沙法，或者中途把沙法丢掉，都是小事一桩。“但是，能否麻烦你告诉我们，我们该怎样到达这个必须要去的地方呢？沙法不记得了。”

灰铁的灰眼睛转向沙法。沙法报之以微笑，一副很有迷惑性的淡然表情。就连他体内的银线也平静下来，只为等待这一刻。也许大地父亲同样不喜欢灰铁。

“那地方被称为站点。”过了一会儿，灰铁解释说，“它很古老。你会称之为死去文明的遗迹，尽管这一座还是完整的，嵌套在另一层不完整的遗迹里面。很久以前，人们使用站点，或者说，是里面存放的交通工具，来进行长途旅行，那要比步行快很多。但现时代，只有我们食岩人和守护者们，还记得站点依然存在。”他的笑容，自他出现以来就没变过，还是冷淡又充满嘲讽。不知为何，讥笑的对象似乎是沙法。

“我们都要为力量付出代价。”沙法说。他的声音冷静又油滑，就像他平时考虑干坏事的时候那样。

“的确。”灰铁停顿的时间刚好长出一拍。“要使用这种运输方式，也需要付出一份代价。”

“我们没有钱，也没有可以拿来交换的东西。”奈松犯愁地说。

“幸运的是，世上还有其他付出代价的方式。”灰铁突然换了个角度站着，脸侧向空中。奈松循着他的方向转身，看到——哦。蓝宝石碑，它在一夜之间靠近了许多，现在处于他们和杰基蒂村之间。

“那个站点，”灰铁继续说，“来自第五季开始出现之前的年代。那个建造方尖碑的时代。那个文明遗留下来的所有人造物品，都能识别同样的能量来源。”

“你是说……”奈松深吸一口气，“那种银线。”

“你是这样称呼它的吗？好有诗意哦。”

奈松不自在地耸耸肩：“我不知道还能怎样称呼它。”

“哦，这世界变化真大。”奈松皱眉，但灰铁并没有解释他这句不知所云的感慨。“沿着这条路继续前进，直到你们到达老头儿噘嘴丘。你知道那个在什么地方吗？”

奈松还记得很久以前，曾在一幅南极区地图上看到这样的地名，当时觉得这名字好逗。她扫了一眼沙法，后者点头说：“我们能找到。”

“那么，我就在那里跟你们碰头吧。遗迹就在荒草森林的正中央，内圈里面。要在黎明刚过的时候进入噘嘴丘。前往中央的路上不要耽搁；你绝对不想在入夜之后留在那片森林里。”然后灰铁停顿了一下，换成新的姿势，这次绝对是深思状。他的脸侧向一旁，手指扶在面颊上。“我本来以为，会是你的妈妈。”

沙法身体静住，奈松也很吃惊，感觉体内先是涌过一道怒火，然后是一阵寒意。慢慢地，一面体味着复杂的情感变化，她开口说：“你是什么意思？”

“我本来以为，她会是来做这件事的人，仅此而已。”灰铁没有耸肩，但他声调中的某些物质表现出了满不在乎，“我威胁过她的社群。她的朋友们，那些她当前在意的人。我以为他们会背叛她，然后这个选择看起来就会更加诱人。”

她当前在意的那些人：“她不在特雷诺了吗？”

“不。她已经加入了另外一个社群。”

“而他们……没有背叛她？”

“没有。好意外。”灰铁的眼睛滑转过来，面对奈松的视线。“她现在已经知道你的位置。方尖碑之门告诉了她。但她并不会赶来，至少暂时不会。她首先要把自己的朋友们安顿好。”

奈松咬紧牙关：“反正我也已经不在杰基蒂村。而且她很快会失去那道门，然后就再也不会找到我啦。”

灰铁完全转过身来面对着她，这个动作太慢，太多人类的流畅细节，所以不可能是人类的动作。尽管他的震惊貌似由衷。奈松讨厌他这种慢动作，简直让人起鸡皮疙瘩。

“没有任何事情能长久啊，真是的。”他说。

“这又是什么意思？”

“只表示我一直低估了你，小奈松。”奈松马上就开始讨厌这个称谓。他又一次切换成深思状，这次动作很快，让奈松长出一口气。“我觉得，以后还是别再犯这个错误。”

说完这句话，他消失了。奈松向沙法皱眉，后者摇头。他们背上行囊，继续西行。

帝国纪元2400年：赤道东区（检查该地区抑震网络当年是否过于薄弱，因为……），社群不详。古老的当地歌谣记述，有个护士制止了突然的火山喷发和火成碎屑流溢，办法是将其冰冻。她的一名病人扑到她面前，替她挡住了一支弩箭，让她免受暴民伤害。暴民放她离开，她随后销声匿迹。

——迪巴尔斯的创新者耶特，研究项目笔记

锡尔-阿纳吉斯特：四

一切能量实质上相同，尽管在不同状态下，会有不同的名称。运动会产生热后者也就是光其波形跟声音相似声音会导致晶体中的原子链收紧或放松它们跟强力和弱力一起共振哼鸣。反映并呼应所有这些能量的就是魔法，生存与死亡的绚烂闪光。

我们的角色是这样：将各自不同的能量编织在一起。承担操控和协调之职能，透过我们知觉能力的折射作用，产生一个单独的合力，令其威力达到最强。变繁杂喧嚣为美妙的交响。那座人称地府引擎的巨大机器就是我们的乐器。我们就是它的调音师——谐调者。

而我们的目标就是：践行地质魔法学。地质魔法学的目的，是建立一个拥有无限潜能的能量循环。如果我们成功，全世界就再也不会有匮乏和纷争……至少我们听到的消息是这样。引导员很少解释更多，只会讲解我们做好自己角色必须的知识。我们只需要知道，我们，渺小的，微不足道的我们，将会帮助人类走上全新的发展道路，奔向超乎想象的光明前景。我们或许只是工具，但我们是很高级的工具，承担着了不起的职能。很容易为此感到自豪。

我们彼此之间有强烈共鸣，以至于在特鲁瓦之后，有段时间总是遇到麻烦，当我们一起组成启动网络会感到不平衡。特鲁瓦曾是我们中间的上次中音，正好处在声音波形的中段；没有他，我是最接近的，但我的天然回音波段略微偏高。这样组成的网络，要比应有的状态更弱。我们的输入能量线总是会试图寻找特鲁瓦空出的中段波位。

最终，是婕娃填补了缺失。她深入更多，提供了更强的回声，这样就补全了空缺。我们必须花费几天时间，重新布设整个网络的连接机制来创造新的和谐状态，但这并不困难，只是耗费时间。我们已经不是第一次被迫这样做。

克伦莉有时候会跟我们一起进入网络。这让人郁闷，因为她的声音——低沉强大犀利到让人脚底发麻——堪称完美。比特鲁瓦的声音还要好，音域比我们所有人加起来更宽广。但引导员们告诫我们，不要习惯她的存在。“她有可能会在引擎真正启动的时候加入工作序列，”我询问时，一名引导员说，“但仅仅是在她无法教会你们的情况下。真正启动时，盖勒特引导员只想让她充当备用人选。”

这看似合理，表面看来。

当克伦莉在我们中间时，她会占居首位。这很自然，因为她的存在感比我们强很多。为什么？跟她被制造的方式有关？是另外的原因。她有一份……隐忍不发的东西。在她平衡的线条中段，有一份永久持续的空洞燃烧感，那是我们其他人全都无法理解的。我们每个人的体内，都有类似的燃烧，但我们的火焰都微弱，更多间断，有时炽烈，而且很快就会恢复低迷。她的火焰一直在熊熊燃烧，其燃料看似无穷无尽。

不管这种隐忍的燃烧实质如何，引导员们都已经发现，它跟缟玛瑙组件吞噬一切的混乱感极为协调。缟玛瑙组件是整个地府引擎的控制半球体，尽管还有其他办法启动引擎——更粗糙的办法，通过子网络绕行，或者利用月亮石——但是到了发射日，我们绝对需要缟玛瑙组件的精确性和控制力。没有它，我们成功启动地质能量的希望就会大大降低……但迄今为止，我们中没有一个人有足够的力量控制缟玛瑙，最多也只能坚持几分钟。克伦莉却可以驾驭它足足一小时，我们带着敬仰旁观，当她脱离接触时，居然还是一副轻松自如的模样。而当我们连接缟玛瑙组件时，却会被它惩罚，被剥夺掉可以挤出的一切精力，事后只能关机睡觉几小时甚至几天——她却没事。缟玛瑙组件的能量线会轻柔地抚摩她，而不是恶狠狠地抽打。缟玛瑙组件喜欢她。这个解释不理性，但我们每个人都会这样想，我们思考这个问题的出发点就是这样。现在，她必须教我们变得更可爱，更能得到缟玛瑙组件的欢心，这样才能代替她。

当我们完成再平衡，他们让我们起来，脱离头脑上线期间照管我们身体的绳椅时，我们摇摇晃晃，只能靠在引导员身上回到各自房间……当所有这些都结束时，她会来看我们。单独访问，以免引导员们起疑心。通过面对面交谈，说一些能听到的废话——与此同时，用大地的语言跟我们所有人讲道理。

她解释说，她给人感觉头脑更犀利，超过我们其他人，是因为她经历更丰富。因为她在本地组件周围的院落之外生活过，而我们从离开生产线，就一直被困在这里面，这里是我们的整个世界。她曾经参观过更多锡尔-阿纳吉斯特站点，不止我们居住的这一个；她看过、触摸过更多组件，而不只是我们这块紫石英。她甚至还去过启动区，月亮石所在的地方。我们听了，都觉得很了不起。

“我有知识背景。”她对我们说——或者是对我一个人说。她坐在我的长椅上。我当时脸朝下趴在窗前座位上，脸背向她。“等你们有了这种背景，也会变得同样犀利。”

（这算是某种小圈子里的语言，利用大地给可以听到的语言更多含义。她的语句很简单。“我更年长。”而潜意识中的躁动添加了时间维度上的轻微变形。她是变质过的，为了承受难以承受的压力，改变了自身的构造。为了让这段讲述更简单，我会把所有内容都翻译成口头语言，除非是无法转译的部分。）

“如果我们都像现在的你一样犀利就好了。”我疲惫地回答。我不是在诉苦。再平衡的日子总是很艰难。“那就给我们这种知识背景吧，这样缟玛瑙组件就会听话，我的头也就不会再痛了。”

克伦莉叹了口气。“这些围墙里面，并没有什么能让你们头脑变犀利的东西。”（反感迅速破碎，研成粉末，抛撒到四周。他们给你们的环境过于安全，保护过于周到。）“但我觉得，还有一个办法能让我帮助你和其他人达到那种状态，如果我能带你们走出这个地方的话。”

“帮助我……变犀利吗？”

（她用一个磨砺动作来安抚我。那些人让你们这么迟钝，可不是出于好心。）“你需要更加了解自己。了解自己的本性。”

我不明白，她为什么会觉得我不了解：“我是一件工具。”

她说：“如果你真是一件工具，不应该被打磨到尽可能锋利的状态吗？”

她的声音听起来平淡。但周围有一份被压抑的、愤怒的战栗——空气分子在颤抖，我们脚下的岩层发出不协调的摩擦声，就在我们隐知范围的边缘——这让我知道，克伦莉痛恨我刚才说的那句话。我转头面对她，发现自己很着迷，奇怪那份纠结并没有表现在她的脸上。这是她跟我们相似的另一个方面。我们早就学会了隐藏痛苦、恐惧和哀伤，不让它们显现在地面以上、天空之下的任何空间。引导员们告诉我们，我们被建造成了雕像式的模样——冷漠，无情，少言寡语。我们不确定他们为什么会相信我们真的是这样；毕竟，我们的身体摸起来跟他们的一样温暖。我们有感情，他们看似也有，尽管我们的确更不愿意用面容和身体姿态表露情绪。也许这是因为我们有大地的语言？（他们看似并未察觉。这是好事。在地下，我们可以做自己。）我们从来都不清楚，是我们被制造错了，还是他们对我们的理解错了。以及两者是否重要。

克伦莉的内心在燃烧时，表面却完全平静。我观察了她那么长时间，以至于她突然回过神来，发现了我。她微笑：“我觉得，你喜欢我。”

我考虑了这件事的可能推论。“不是那种喜欢。”我说，出于习惯。我有时候要向年轻引导员和其他职员解释这种事。我们在这方面，也被制造得像雕像——这方面的设计思路是成功实现了的，我们仍然有能力交配，但对此毫无兴趣，如果费力去做，也不会生育后代。克伦莉也是一样吗？不，引导员们说，她跟其他人的不同之处仅有一个。她拥有我们那种强大、复杂、灵巧的隐知盘，世上其他人都没有。除此之外，她跟那些人一样。

“真幸运，我谈的并不是性。”她这句话拖着长腔，似乎感到有趣；这让我一半欣喜一半心烦。我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克伦莉对我突然产生的混乱毫无知觉，站起身来说：“我会再来。”然后就离开了。

她有几天时间没有回来。但她还是我们上一次网络运转中的一员，所以她总是在场，无论醒着，进食，排泄，还是在我们睡觉时懵懂的梦境里，我们为群体和每一位同伴感到自豪。但这感觉，还是不像看到她本人在场，虽然她也在关注我们。我不能代表其他人，但我喜欢有她在附近。

其他人并不是全都喜欢克伦莉。婕娃在这件事情上的态度尤其暧昧，在我们私下谈话时，她传来了这样的内容。“她恰好在我们失去特鲁瓦的时候出现？恰好在计划临近结束时？我们都付出过艰辛的努力，才成为现在的样子。等到事情完成，别人会因为我们的工作夸奖她吗？”

“她只是个备用人选。”我说，试图充当理性的代言人，“而且她跟我们目标一致。我们需要合作。”

“只是她本人这样说。”这是雷瓦，他总是自以为比我们所有人更聪明。（我们被设计成智力相等。雷瓦只是比较混蛋而已。）“引导员们此前一直都把她拒之门外，这是有原因的。她可能是个爱找麻烦的人。”

我认定这想法很蠢，但我不允许自己说出来，即便是在地语对话中。我们都是伟大机器的一部分。任何能够提升机械效率的事情都重要；与这个目标无关的就不重要。如果克伦莉真是个惹麻烦的人，盖勒特早就把她跟特鲁瓦一起送到荆棘丛里去了。这件事我们都明白。婕娃和雷瓦只是在闹情绪而已。

“如果她是个爱惹麻烦的人，时间久了自然会暴露。”我坚定地说。这话不能了结争论，但至少可以推迟它。

克伦莉第二天回来了，引导员们把我们召集起来。“克伦莉已经提出过申请，要带你们去执行一次谐调训练任务。”那个来布置工作的人说。他比我们个头儿高很多，甚至比克伦莉还要高，而且瘦削。他喜欢穿色调完全一致的衣服，配华丽的钮扣。他的头发长而且黑；皮肤是白的，尽管不像我们的这样白。但他的眼睛跟我们很像——白中套白。白如冰雪。我们从未见过他们中间有人长着我们这样的眼睛。他就是盖勒特引导员，项目总管。我把盖勒特看作一块地府引擎组件——透明的一块，钻石一样亮白。他角度精准，抛面清透，有一份独特的美。如果不能精准地操控，他也会毫不留情，足以致命。我们不允许自己去想特鲁瓦被他杀害的事实。

（他并不是你感觉他是的那个人。我想让特鲁瓦的样子像他，就像我想让你像她一样。这就是记忆有缺陷的坏处。）

“一次谐调训练……任务。”婕娃缓缓地说，以表示她不理解。

克伦莉张口想要说话，但随后止住，转脸看盖勒特。盖勒特见状，真诚地微笑。“克伦莉的工作表现，是我们希望你们每个人都能达到的，但你们的状态总是有差距。”他说。我们觉得紧张，不自在，对批评特别敏感，尽管他只是耸耸肩。“我已经向首席生命魔法师咨询过，而她坚持说，你们的相对能力方面并没有明显差距。你们的潜能跟克伦莉完全一样，但你们没有展现出同样的技巧。我们有些修正措施，来尝试解决这份差距，就是所谓的精调，但现在，发射日期已经非常接近，我们宁愿不去冒险。”

我们一时之间同步震颤，所有人都对这个决定表示开心。“她说过，她是来教我们知识背景的。”我大着胆子，很小心地说。

盖勒特冲我点头。“她相信，解决问题的关键是外部经历。让你们受到更多刺激，挑战你们解决问题的认知能力，这类事情。这个建议有些可取之处，而且冲击性较小——但是为了计划安全起见，我们还是不能派你们全部同时出去。要是出了意外怎么办？相反，我们会把你们分成两组。因为只有一个克伦莉，这就意味着你们中的一半成员现在跟她出去，另一半一周后再去。”

到外面。我们要到外面去了。我特别急切地想分到第一组，但我们没有傻到在引导员面前暴露出渴望的程度。工具不应该那样盼望逃出工具箱。

相反，我说：“即便没有这个提议中的任务，我们之间的谐调程度也很高了。”我的声音特别平板，像个雕像。“模拟训练表明，我们已经足够可靠，能够控制引擎，表现符合预期。”

“而且我们与其分成两组，还不如分成六组。”雷瓦补充说。透过这个愚蠢的建议，我看出了他的渴望。“每一组的经历都会不同吧？在我想来，那个……外面……应该没有办法控制刺激因素的稳定性。如果我们一定要为了这个放弃项目准备工作，当然应该用风险最小的方式吧？”

“我觉得，分成六组的方式会加大支出，效率也太低。”克伦莉说，同时无声地发出认可信号，夸奖我们的表演聪明又有趣。她扫了盖勒特一眼，耸耸肩，没有费心掩盖自己的漠然；她只是看起来很无聊。“其实，我们就算只有一个组，也跟两个或者六个一样。我们可以严格计划路线，沿途多派卫兵，再请站点警方协助进行监控和支持。老实说，如果多次出行的话，反而会增加风险，不满的市民或许会预知路线和行程安排，谋划……令人不快的事。”

我们都很困惑，不理解“令人不快的事”怎么可能发生。克伦莉抑制住我们兴奋的战栗。

她这样做的同时，盖勒特引导员面露难色。刚刚这句话打动了他。“你们之所以一定要去的原因，是获得巨大收获的可能性。”盖勒特引导员对我们说。他还在微笑，但笑容里多了某种锋芒。“一定”这个词，是否稍微加重过语气呢？那么轻微的区别，有声的对话真是好烦。我对刚刚这句话的理解，是盖勒特不只要派我们出去，而且改变了分组外出的主意。部分原因，是克伦莉的建议的确更有道理，但剩下的部分，是他有些恼羞成怒，因为我们表面看来并不想出门。

啊，雷瓦就是这么擅长惹人烦，他这个能力运用自如，简直像把钻石凿子一样精准。干得好，我用波形告诉他。他礼貌地回了一个“谢谢”波形。

我们当天就要出发。初级引导员把适合出门的服装带到我的住处。我小心翼翼穿上更厚实的衣服和鞋子，被不同的材质吸引，然后安静地坐下，让那名初级引导员把我的头发梳成一根白色发辫。“这样做，是出门必须的吗？”我问。我是真心好奇，因为引导员们的头发有各种样式。有些是我无法模仿的，因为我的头发蓬松、粗粝，既没有办法打弯，也不是完全挺直。只有我们是这种单一发质。他们的头发有各种质地。

“或许会有帮助。”那名初级引导员说，“不管怎样，你们都会很扎眼，但我们越是能把你们装扮成普通人的样子，就越好。”

“人们会知道，我们是引擎的一部分。”我说，身体略微挺直了些，因为感到自豪。

他手指的动作变慢了一会儿，我认为他自己应该没有察觉。“这个并不是……他们更可能把你们当作另外的东西。但是别担心；我们会派卫兵同行，确保不会遇上麻烦。他们不会妨碍你们，但会随时戒备。克伦莉坚持说，你们不能有被层层保护的感觉，即便事实如此。”

“他们更可能把我们当作另外的东西。”我缓缓重复这句话，思忖着。

他的手指略微抽动，拉扯几绺头发的力度超过必要水平。我并没有显出痛苦的表情，也没有避开。他们更愿意把我们当成雕像，而雕像是不应该有痛感的。“好吧，只是有一点点可能，但他们一定会知道你们不是……我是说，这个……”他叹气，“哦，邪恶的大地。这太复杂了。别为这个担心。”

引导员们犯错误的时候总是会这样说。我没有马上给其他人发信息，因为我们在获准开会的时间以外，都会尽可能减少通信。不是谐调者的人们，只能用最粗疏的方式感知魔法；他们用机器设备探测对我们来说显而易见的东西。但毕竟，他们始终都在用某种手段监视我们，所以我们不能让他们知道我们之间有多少交流，以及听到了多少他们之间的谈话，在他们以为我们听不到的时候。

很快我就准备完毕。借助藤蔓线路跟其他引导员商讨过之后，我的这位决定用脂粉刷一下我的脸。本意是让我看起来更像他们。实际上，我看上去更像是一个皮肤被刷成棕色的白脸人。他让我照镜子的时候，我一定是露出了怀疑的表情，我的引导员叹了口气，说他真的不是一名艺术家。

然后他带我去了一个地方，此前我只见过很少几次，仍在我住的那座房子里：楼下的门厅。这里的墙不是白色；自修复纤维质的天然绿色和棕色，在这里并没有被漂白，而是被允许保持原色，蓬勃生长。有人在这里种植了藤蔓草莓，现在一半在开白花，一半已经结出渐渐成熟的红色果实；样子很可爱。我们六个站在地板上的水池附近等待克伦莉，努力不去察觉楼里其他人走来走去，瞪着眼睛看我们：六个身量低于平均值，矮壮的人，有蓬松的白色头发和涂脂抹粉的脸，我们的嘴唇做出微笑的模样，用来保护自己。如果说现场有卫兵，我们也不知道怎样把他们跟旁观者区分开来。

但当克伦莉向我们走来，我终于察觉到了卫兵们。她的卫兵跟她同行，并没有费心隐藏——这是个高大的棕色皮肤的女人，还有个男的，样子跟女同伴像是一母所生。我意识到自己从前见过他们，在其他场合尾随克伦莉，之前她来访的时候。克伦莉来到我们面前，两个卫兵留在一段距离之外。

“好啊，你们都准备好了。”她说。然后她蹙起眉头，伸手摸了下达什娃的脸颊，拇指沾上了化妆粉。“至于吗？”

达什娃看着别处，不太自在。他们一直都不喜欢被迫模仿我们的创造者——不管是衣着，还是性别，这个肯定也是。“这样做，本来是想帮忙的。”他们不开心地咕哝说，也许是试图说服自己。

“这只会让你们更醒目。而且他们反正也知道你们是什么。”克伦莉转身，看着她的一名卫兵，那个女的。“我要带他们去洗掉这些东西。想帮忙吗？”那女人只是默不作声地看着她。克伦莉自顾自地大笑，这笑声听起来还真的挺开心。

她带我们进入一片洗手区。卫兵们守在门口，她从洗手池一侧洒水到我们脸上，然后用一块吸水布擦掉那些脂粉。她这样做的时候哼着歌。这是否意味着她很开心呢？当她握住我的胳膊，帮我擦掉脸上那些浓糊时，我观察她，想要弄清楚。她察觉之后，眼神变得更有穿透力。

“你是个思想家。”克伦莉说。我并不确定这个词是什么意思。

“我们都是的。”我说。我允许自己带了一点儿无声的延伸意义。我们都必须是。

“完全正确。你想的，略微超过最低要求。”显然，我发际线附近有个棕色色块特别顽固。她擦了一下，皱眉，又擦一下，叹气，洗了下那块布，继续擦。

我继续观察她的脸：“你为什么嘲笑他们的恐惧？”

这是个愚蠢的问题。本应该透过大地来问，而不应该出声。克伦莉停止揩拭我的脸。雷瓦扫了我一眼，显然是有责怪的意思，然后他去了洗手区门口。我听见他跟门口的卫兵说，拜托他们去问一名引导员，我们失去了脂粉的保护之后，会不会被外面的太阳晒伤。卫兵大笑，叫来她的同伴，去转达这个问题，就像它很好笑似的。在这段对话换来的别人的注意力都被转移的时间里，克伦莉继续帮我擦着脸。

“为什么不嘲笑那个呢？”

“如果你不笑，他们会更喜欢你。”我补充了言外之意：阵营划分，协调的人际关系，服从，妥协，缓和。如果她想要被人喜欢。

“也许我并不想讨人喜欢。”她耸耸肩，转身又去洗那块布。

“你应该被喜欢。你跟他们很相像。”

“不够相像。”

“比我接近。”这是显然的。她有他们那种美貌，他们那种正常。“如果你努力——”

她开始笑我，跟对待别人一样。这很残酷，我本能地知道。这很可悲。但在那笑容后面，她的本体突然变得安静又紧张，像是重压下的岩石，在发生质变之前的那个瞬间。又是怒火。不是针对我，但毕竟是被我的话激发出来的。看起来，我总是容易惹她生气。

他们害怕，因为我们存在。克伦莉说，我们没有做过任何引起他们恐惧的事，除了存在之外。我们无论做什么，都无法赢得他们的认可，除非不复存在——所以我们要么像他们想的那样死亡，要么就嘲笑他们的懦弱，继续我们的生活。

我觉得，最开始自己并不完全理解她对我说的这些话。但我又能理解，不是吗？曾经共有十六个我们这样的人；现在只剩六个。其他人，有的提出过质疑，因此遭遇了退役。有的毫无疑问地服从，也因此退役。其他还有谈条件的。放弃的。帮忙的。我们尝试过一切，做了所有他们要求的事情，甚至更多，但现在，还是只剩下六个。

那意味着我们比其他人更强，我这样告诉自己，苦闷地这样想。我们更聪明，更能适应，技艺更高。这些都很重要，不是吗？我们是伟大机器的一部分，是锡尔-阿纳吉斯特生物魔法的最高成就。如果我们中间有些人因为某些缺陷而被移出机器——

特鲁瓦并没有缺陷，雷瓦打断我，像崩裂的断层一样突然。

我眨眨眼，看着他。他已经回到洗手区，在一旁等待，挨着毕尼娃和塞卢瓦；他们都已经用泉水洗掉了自己脸上的脂粉，在克伦莉帮助我和婕娃还有达什娃期间。被雷瓦转移了注意力的卫兵就在门口，还在窃笑，因为他刚才说的那番话。他在瞪着我。见我皱眉，他又重复了一遍：特鲁瓦并没有缺陷。

我咬紧牙关。如果特鲁瓦没有缺陷，这就意味着他是毫无理由地被迫退役的。

是的。雷瓦就算是心情较好的时候，也很少有好脸色，现在更是撇着嘴，一脸愤恨。针对我。我太过震惊，也忘记了装出满不在乎的样子。这正是她的意思。我们做什么根本就不重要。问题出在他们那边。

我们做什么根本就不重要。问题出在他们那边。

等我洗干净了，克伦莉两手捧着我的脸：“你知不知道有个词，叫作‘传承’？”

我听过这个词，从上下文猜出过它的意思。但在雷瓦愤怒的挑衅之后，很难让自己的思路返回正轨。他和我从来都不太喜欢对方，但……我摇摇头，集中思考克伦莉刚才的问题：“传承是某种已经过时的属性，但你无法完全根除。某种人们不再想要，但又切实需要的东西。”

她苦笑，一开始对着我，后来朝着雷瓦。她已经听到了他对我说的一切：“这就够了。今天，请记住这个词。”

然后克伦莉站起身。我们三个都盯着她。她不只是更高，皮肤更多棕色，而且她的动作更多，呼吸更频繁。本质也更丰满。我们崇拜她现在的样子。我们害怕她将给我们带来的改变。

“走吧。”她说，然后我们尾随着她，进入外面的世界。

帝国纪元2613年：一座巨大的水下火山，在南极荒原和安宁洲之间的塔瑟海峡喷发。泽纳斯城的领导者赛利斯，此前没有暴露身份的原基人，显然平息了那座火山，尽管她没能逃过喷发引起的海啸。南极区的天空一片昏黑，长达五个月之久，但就在官方可以宣布第五季来临的前夕放晴。在海啸刚刚发生以后，领导者赛利斯的丈夫（火山喷发时的社群首领，刚刚被紧急议会罢免）试图保护他们一岁的孩子免受幸存者的伤害，但最终被杀。死因存在争议：有些目击者说，是乱民用石头砸死了他，其他人声称，社群前首领是被一名守护者勒死的。守护者将孤儿带去了沃伦。

——迪巴尔斯的创新者耶特，研究项目笔记

第五章

故人长相忆

攻击来临的时间正如预料，是在黎明之前。

每个人都已经做好准备。营地的位置在石林以内三分之一，这是凯斯特瑞玛人在天已全黑、继续赶路太危险时到达的地点。第二天日落之前，大家应该就能走出石林——假如所有人都能活过这一夜。

你焦躁不安地在营地逡巡，并不是只有你这样做。猎人们本应该都在睡觉，因为在白天里，他们要充当侦察兵，还要承担野外采集、狩猎等任务。但你看到他们有很多都醒着。壮工们本应该轮番睡觉的，也全部都没睡，其他职阶的不少成员也一样。你发觉加卡坐在一堆包裹上，低着头，闭着眼，但两腿做好了随时迈开大步的准备，两手各有一把玻钢刀。她的手指也不像睡着的人那样放松。

考虑到所有这些，敌人选择这个时间进攻还是挺蠢的，但其实并没有更好的时机，所以看起来，你们的敌人也是决定了舍命一搏。第一个隐知到攻势的你，以一只脚跟为轴扭转身体，大声警告同伴，同时收窄你的感知范围，沉入你能主宰火山的那种感知世界里。一个支点，深入且强大，已经被揳入附近的地底。你追随它，到了它潜在聚力螺旋的中间点，所谓的圆心，像一只老鹰发现猎物。道路右边。深入石林二十英尺的地方，不在视线范围内，被纠结悬垂的植物遮挡着。“依卡！”

她马上出现，不管刚才坐在帐篷之间的哪个位置：“是啊，感觉到了。”

“还没激活。”你这句话的意思，是说那个聚力螺旋还没有开始从周边环境中吸收热量和动能。但那个支点像大树的主根一样深入地下。这个地区并没有太多地震潜能——事实上，制造石林的过程中，下部岩层里的压力已经被消耗掉了。但如果你潜入地下足够深，总是可以得到热量的，而这个支点就是很深，很稳，带着学院式的精准。

“我们没有必要开打。”依卡放开嗓门儿，突然就对着石林里面喊。你吓了一跳，尽管本来不应该觉得意外。你很震惊，她居然真的要收服对手，虽然事到如今，你理应对她有更多了解。她大步向前，身体紧绷，两膝微弯，就像随时要起跑冲入石林，两手伸向前方，手指摇动。

现在吸取魔力更容易一些，尽管出于习惯，你最开始还是先集中看你的断臂。舍弃原基力而改用魔法，你永远都不会觉得轻松自如，但至少你的感知方式转换很快。依卡已经远远抢在了你的前头。她周围的地面上，有银线泛出微细的波纹和弧形纷纷起舞，多数都在她前方，扩张着，闪烁着，被她从地下捡起，纳为自己所有。石林中你隐知到的少量植被降低了这件事的难度；那些藤条幼苗和缺少光照的苔藓发挥了导线一样的作用，疏导并整理银色能量线，排列成有意义的模式。一切变得清晰。正在找寻……啊！你跟依卡同时紧张起来。是的，就在那里。

地底深处的支点上方，未开始旋转的聚力螺旋中央，蹲着一个银线勾画出的身体轮廓。第一次，在比较之下，你发觉原基人的银线要比周围草木昆虫的银线更明亮，也更简单。是同样的……呃，数量，如果这个词适用的话，或许该说是容量、潜能、活力，但不是同样的布局方式。这个原基人的银线集中在数量相对较少的闪亮线条里，它们全都沿着大致相同的方向。银线没有闪烁，他的聚力螺旋也没有动作。他在倾听——你是猜的，但感觉应该就是这样。

依卡，另一个由同样精准又集中的银线勾勒出来的形体，满意地点头。她爬上一辆货车，以便让声音更能传开。

“我是凯斯特瑞玛的基贼依卡。”她叫道。你猜她现在指着你。“她也是个基贼。那个男的也是。”特梅尔。“那边的那些小孩也一样。我们这里的人不会杀死基贼。”依卡停顿了一下，“你们饿吗？我们还能省出些食物。你们不用试着强抢。”

那支点并没有动。

但别处有动静——来自石林另一端，银线细微又单薄的聚合体突然开始乱冲乱闯，向你们的方向冲杀过来。另一帮贼寇。邪恶的大地，你们如此关注那个基贼，甚至都没有察觉身后的敌人。不过，你现在听到他们了，喊叫声变得响亮起来，他们在咒骂，脚掌踏在积满火山灰的沙地上。那边守在尖木栅栏旁的壮工们大声警告。“他们发动攻击了。”你叫道。

“少废话。”依卡打断你，拔出一把玻钢刀迎敌。

你退到帐篷圈中间，痛切感觉到自己的虚弱，这体验既怪异，又非常让人郁闷。更糟糕的是，你还可以隐知，而且你的本能会促使你做出反应，当你看到自己本来有能力帮忙的情形。一帮攻击者冲向营地边缘棍棒较少，守卫者也少的地带，你睁开眼睛，真的看到他们试图冲杀进来。他们是典型的无社群贼寇——肮脏，虚弱，身穿被灰尘漂白的破衣，夹杂若干新抢来的衣服。你本来能够转眼之间消灭全部六名敌人，只要转出一个精准的聚力螺旋。

但你也能感觉到自己有多么……怎么说呢？你体内的能量线有多么整齐。依卡体内的银线，也像你看到的另一名原基人一样，比较集中，但还有不同层次，仍有交错和杂乱之处。它们在她体内随机流转。你看到她从货车上跳下来，大声叫人去帮薄弱点的壮工们阻止贼寇，自己也跑去帮忙。你的魔力流动的线路却极为清晰，每条线完全是同一个方向，同一个流向。你不知道怎么把它们恢复成原来的样子，即便还有那种可能。而且你本能地知道，如果在这种情况下使用银线，就会让你体内的每个小颗粒都压实，像石工砌墙一样。你会像上次那样变成石头。

于是你抑制住本能，躲藏起来。尽管这事很可耻。这里还有其他人，也蹲在营地中央的帐篷之间——社群里较小的孩子们，屈指可数的几位老人，一位肚子太大、行动迟缓的孕妇，尽管她手里也捧了一把准备好击发的十字弩，另有两个持刀的繁育者，其任务显然是守护孕妇和孩子们。

当你探出头来观察战斗时，你瞥见特别让人震惊的一幕。丹尼尔，她从围栏上扯下一根削成矛尖状的棍棒，正用它在敌人之间杀出一片血泊。她真是让人叹为观止，拧身，穿刺，格挡，又穿刺，进攻之间熟练地挥转长棍，就像她跟无社群者战斗过一百万次那样。这可不只是充当了熟练壮工而已；远远超过那个境界。她就是太棒。但这也正常，对吧？雷纳尼斯人任命她担任军队里的将军，不太可能是因为她长得好看。

最终，这场战斗算不上激烈。二三十个瘦骨嶙峋的无社群者，面对训练有素，吃饱喝足，早有准备的大批社群成员？这就是为什么社群能熬过第五季，而长期的无社群状态等于死刑判决的原因。这帮人可能就是走投无路；过去几个月，这条路上不可能有太多行人。他们在想什么？

他们的原基人，你意识到了。这才是他们以为能帮助他们赢得战斗的人。但他还是没有行动，无论是在原基力还是身体意义上。

你站起来，走过仍在继续的战斗者身旁。紧张地调整了一下面罩，你走下大道，钻过营地周围的栅栏，进入石林深处更黑暗的地方。营地里的火光让你暂时夜盲，于是你停留片刻，让自己的眼睛适应黑暗。很难说无社群者会在这里布下怎样的陷阱；你不应该独自来处理这件事。但你再一次感到意外，因为在两次眨眼之间，你突然开始看到银线。昆虫、落叶、一张蜘蛛网，甚至还有那些岩石——现在都闪着野性的、脉络清晰的图式。它们的细胞和组成微粒，全都被其间连缀的线条勾勒了出来。

还有人。你停下脚步，分辨出了他们，隐藏得很好，都躲在石林中的银色光芒里。那个基贼还在他原来的位置，一个更为明亮的轮廓，掩映在更加细碎的线条中间。但这里还有两个更小的身形蹲在一个小小的岩洞里，大约在石林深处二十英尺之外。还有两个，在头顶某处，躲在弯曲的、凹凸不平的岩石上。可能是哨兵吗？他们都不怎么挪动。看不出是否已经发现了你，或者他们有没有旁观战斗。你僵在原处，被自己感知力的突然转变惊到。这个，是不是某种副产品，学会看到自己体内和方尖碑内部银线之后的结果？也许在你能做到那些之后，就能在所有地方看到银线。也或许你现在只是出现了幻觉，就像眼皮里留下了残影一样。毕竟，埃勒巴斯特从来没说过能看到这样的情形——但是话说回来，埃勒巴斯特什么时候试过当一个好老师？

你向前摸索了一小段，双手伸在面前，以防自己所见的都是幻象，但如果这是幻象，至少还够精准。尽管把脚放在银线组成的网格上感觉很怪，但过了一会儿，你就适应了。

那个原基人个性分明的能量网和仍然引而不发的聚力螺旋都已经不远，但他在高于地面的某处。也许在你站的位置以上十英尺。你后来算是明白原因了，当地面突然向上倾斜，你手碰到石头的时候。你通常的视觉已经足够适应环境，你能看到这里有一根石柱，凹凸不平，很可能易于攀爬，至少对一个胳膊数量大于一的人而言。于是你站在石柱脚下说：“嘿。”

没反应。你开始感觉到呼吸声：快，浅，收敛。就像某个人呼吸时不想被听见一样。

“嘿。”你在黑暗中眯起眼睛，终于分辨出一个轮廓，是用树枝、旧木板和其他破烂儿堆积而成。一座隐棚，也许是。对普通原基人来说，视线并不重要；没有受过训练的人，根本不会给他们的力量定向。但支点学院训练的原基人，需要视线来帮助他们区分不同目标，是要冻结有用物资，还是只冻死保护前者的那些人。

你上方的隐棚里有动静。呼吸声停顿了一下吗？你试图想到什么话可以说，但你的脑子里只有疑问：一个受过学院训练的原基人，待在无社群者中间干什么？地裂发生时，他一定是外出执行任务的。没有守护者同行（否则他就已经死了），所以他应该是五戒或者更高等级，或者只是三戒或者四戒持有者，失去了更高等级的同伴。你想象了一下自己，假如在你赶往埃利亚城的路上发生这次地裂。明知你的守护者可能来找你，却赌他可能认定你已经死了……不。那想象只能到此为止。沙法一定会来找你的。沙法的确来找过你。

但那是在第五季之间的平静时期。等到第五季来临，据说守护者们并不会加入社群，这意味着他们会死——而且，事实上，地裂之后你见过的唯一守护者，就是跟丹尼尔一起出现在雷纳尼斯军队里的那个。她死在你召唤出的煮水虫风暴里，你对此感到高兴，因为她是那种赤裸上身的杀手之一，这类家伙比通常的同类还要更变态。无论如何，这里又有一个前-黑衫客，独自一人，或许在害怕，也许他距离大开杀戒只有一线之隔。你知道那是一种怎样的感觉，不是吗？但这个人还没有攻击。你必须想到某种办法跟他交流。

“我还记得。”你说，声音轻柔，犹如耳语。就像连你自己都不想听到。“我还记得那些熔炉。教导员们，用几乎杀死我们的方式来拯救我们。他们——有没有逼你生过孩子？”考伦达姆。你的想法从记忆中被扯开。“他们有没——可恶。”沙法曾经折断的那只手，你的右手，现在已经进入霍亚充当肚子的某处。但你还是能感觉到它。幻痛，通过幻想中的骨骼传来。“我知道他们会让你骨折。你的手。我们所有人的手。他们折断我们的骨头，以便——”

你听到，很清晰地听到，一次轻微的、恐惧的吸气声，来自那座隐棚内部。

聚力螺旋突然启动，成为模糊的、膨胀的旋转体，并疾速向外扩张。你距离太近，它险些就击中你了。但那声吸气足够让你警觉，所以你在原基力层面上做了准备，尽管身体上来不及。身体上，你向后畏缩，失去了原本就脆弱的、独臂的平衡状态。你向后摔倒，屁股重重着地——但你从小就开始受训，学会了在一种层次上失去控制时，在另一层次上完全掌握局面，所以在同一个瞬间，你调用自己的隐知盘，直接把他的支点扯出地面，将其消解。你的力量比他的强很多。这很容易。你在魔法层面上也做出了反应，抓起那个聚力螺旋扰动的银色能量线——然后为时已晚地意识到，原基力影响魔法，但并不是魔法本身，事实上，魔法会从它周围退开；这就是你每次运用高阶原基力，都会对魔法修炼带来负面影响的原因，终于明白了，好棒啊！无论怎样，你还是把狂野的魔法能量压制回去，同时抑制了一切，所以并没有任何可怕的事情发生，只是你身体周围出现了一圈粉尘一样的寒霜。感觉很冷，但只在皮肤表面。你死不了。

然后你放手——所有原基力和魔法都从你身上弹开，像是被扯紧的橡胶条。你体内的一切像是都在随之震荡，余音不绝，然后，噢，噢，不要，你感觉到回声的强度在增大，你的细胞开始排列整齐……并且压缩成石头。

你无法阻止它。但是，你可以引导它的方向。在你拥有的那一点点时间内，你可以决定自己能失去身体的哪个部分。头发！不行，太多根了，而且有相当一部分远离具备生物活性的毛囊；你还是可以做，但花费的时间会太长，等你完成，会有一半的头皮变成石头。脚趾呢？你还需要走路的能力。手指？你只剩一只手了，需要尽可能长时间地保持它们完好。

乳房。好吧，反正你也不想再要孩子了。

只要把那份回响，那个石化过程，引入一侧乳房就好。必须要经过腋下的腺体进行引导，但你设法让它保持在肌肉层以上；这样一来，损伤可能就不会影响你的运动和呼吸能力。你选择了左侧乳房，以便跟缺失的右臂平衡。反正，你也一直更欣赏自己的右乳。它更好看。然后你在这个过程结束时躺在那里，还活着，非常痛切地感觉到胸部的额外重量，震惊得顾不上难过。但是。

然后你挣扎着起身，动作笨拙，龇牙咧嘴，隐棚里的那个人紧张地轻笑了一声，说：“哦，可恶。哦，大地啊。达玛亚？真的是你。刚才聚力螺旋的事我很抱歉，我只是——你都不知道我经历过什么。真不敢相信。你知道他们怎么处置破罐的吗？”

阿齐特，你的记忆说。“麦克西瑟。”你嘴里说。

这就是麦克西瑟。

麦克西瑟现在只剩半条命。至少，身体上是这样。

他大腿以下的腿部都没了。只剩一只眼睛，或者说，还剩一只眼睛能用。左眼受过重伤，一片混浊，而且不太能跟另一只眼睛协同。他头部左侧——你记忆中的金色灰吹发几乎全部消失，只剩下刀削短发——全是乱糟糟的粉色伤疤，你感觉那边的耳孔也被堵塞了。疤痕遍布在额头和脸颊上，让他那一侧的嘴巴也有些变形。

但他灵巧地从高处的隐棚下来，以手代步，用肌肉的力量撑起躯干和断腿。他无腿行走的能力太强；一定是这样过了好长时间了。你还没能爬起来，他就已经到了你身旁。“还真的就是你。我记得好像听人说，你以前只练到第四枚戒指，你真的击穿了我的聚力螺旋吗？我可是六戒。六戒呢！但我就是通过那个认出你的，你看，你隐知起来的感觉完全没变，表面看似平静，但内部强悍的不像话。真的是你呀。”

其他无社群者，也开始从他们藏身的石柱之类的地点爬出来。你在他们出现时感到紧张——稻草人一样的体形，枯瘦，衣衫褴褛，一身臭味，透过抢来的或者自做的护目镜打量你，蒙面巾显然曾是某些人的衣物。但他们没有攻击。他们只是围上来，看你和麦克西瑟在一起。

你盯着他，他围着你转了一圈，两手快速撑地挪动身体。他也穿着无社群者的破衣烂衫，长袖，很多层，但你仍能看出他肩膀和胳膊上的肌肉有多么粗壮。他身体的其他部分瘦得皮包骨。面容憔悴得让人心痛，但显然，在漫长的饥饿岁月里，他的身体懂得优先照顾什么。

“阿齐特。”你说，因为你还记得，他总是更喜欢自己出生时得到的名字。

他停止转圈，侧头看了你一会儿。也许这个姿势更能看清楚吧，他毕竟只剩下一只完好的眼睛。不过，他脸上的表情却是不太满意。他现在不是阿齐特，正如你不再是达玛亚。太多的事情已经改变。那么，还是叫他麦克西瑟吧。

“你还记得。”他还是这样说。在那一瞬间的寂静里，在一番激动言辞之后这只凝望着你的眼睛里，你瞥见了记忆中那个忧郁又帅气的男孩。这件事的偶然性让你难以消受……一个你忘记自己曾经有过的亲哥哥，也直到现在才记起。他叫什么名字来着？地火啊，你连那个都忘掉了。但即便是现在见了面，你很可能也不会认出他。支点学院的料石生们，才是跟你一起历经磨难的兄弟姐妹，哪怕在血缘上没有任何关系。

你摇摇头，让自己集中注意力，然后点头。你现在已经站起身，正在掸掉屁股上的枯叶和灰土，动作笨拙，因为胸前多了一份重负。“我也很意外，自己居然还能想起来。你一定给我留下过深刻印象。”

他微笑，嘴巴是歪的，他只有一半的脸可以做出正常表情。“我自己都忘记了。反正，曾经很努力遗忘。”

你咬紧牙关，让自己坚强。“我——对不起。”这句话毫无意义。他很可能都不记得你为什么事对不起。

他耸耸肩：“没关系。”

“其实是有关系的。”

“不。”他有一会儿回避你的视线，“事后，我本应该跟你谈的。不应该像我当时那样恨你。不应该任由她，他们，改变了我。但我当时就是被改变了，而现在……那一切都不再重要。”

你完全清楚他口中的“她”指的是谁。跟破罐有关的那件事，霸凌事件暴露了一整个料石生网络，只是想要生存下去，而另一个范围更广的成年人网络，则在利用他们的绝望……你全部都记得。麦克西瑟有一天回到料石生宿舍，两手骨折。

“还是要比他们对破罐做的事情好很多。”你喃喃说道，开口之前，没想到应该隐瞒这件事。

但他点点头，并不吃惊。“去过一次维护站点。那里不是她。鬼知道我当时心里在想什么……但我曾经想把他们全都找出来。这次灾季之前。”他发出一声嘶哑的苦笑。“我甚至根本就不喜欢她。我只是想要知道。”

你摇头。并不是不理解这份冲动；如果你说自己没有过这样的愿望，那肯定是撒谎，在你了解了真相之后的那些年。去所有的维护站，找出治愈他们隐知盘的办法，放他们自由。或者出于人道目的杀死他们。啊，如果支点学院给过你机会，你一定能成为相当好的教导员。但当然，最终是什么都没做。麦克西瑟也没做过任何事，去挽救站点里的维护者。只有埃勒巴斯特设法做到过这种事。

你深吸一口气。“我跟他们一起的。”你说，甩头向大路方向示意。“你听到女首领说的话了。欢迎原基人加入。”

他的身体微微摇晃，把胳膊和断腿当作支点。黑暗中很难看清他的表情。“我能隐知到她。她就是这帮人的首领？”

“是的。而且社群里的所有人都了解真相。他们，这个社群……”你深吸一口气，“我们。是一个努力尝试新生活的群体。原基人和哑炮共处。不再互相杀戮。”

他大笑，这引发了一阵咳嗽。其他那些瘦骨嶙峋的人也在咯咯笑，你担心的却是麦克西瑟的咳嗽声。那声音干涩、凶残，时有间断，不是好兆头。他不戴面罩的时候吸入了太多灰尘。那声音还太响。要是猎人们没在附近，监视着你们，并且随时准备射杀他和他的同伴们，你就把自己的逃生包吃掉。

那阵咳嗽结束后，他又一次侧头看你，眼里一副感觉有趣的表情。“我在做同样的事情。”他拖着长腔说。用下巴指点聚拢来的几个人。“这些家伙跟我待在一起，因为我不会吃掉他们。他们也不会招惹我，因为惹急了我会杀人。行了，和平共处。”

你看看周围这些人，皱起眉头。很难看清他们的表情。“但是，他们也没有攻击我们的人。”否则，他们就已经全死了。

“哈。那一帮是奥雷姆辛的人。”麦克西瑟耸耸肩；这让他全身都颤。“半桑泽血统的杂种。之前曾被两个社群驱逐，因为‘情绪控制问题’，他自己说的。他那种胡乱劫掠的方式，本来会害死我们所有人，所以我说，如果想要活下去，又能受得了我，就可以追随我，我们自力更生。石林这一侧属于我们，那一边属于他们。”

两个无社群部落，而不是一个。但麦克西瑟这帮人太少，几乎算不上一派。除他之外，只有屈指可数的几个人吗？但他刚刚也说，只有能忍受基贼的人才能加入他的队伍，结果是这样的人并不多。

麦克西瑟转身，向隐棚方向爬到一半高度，这样就可以坐下来，平视你的眼睛。他这样做之后，又累出一阵剧烈的咳嗽。“我猜，他以为我会攻击你们这帮人。”咳嗽声过去，他继续说，“我们通常都是这么干的：我冻死那些人，他的手下尽可能抢夺物资，然后在我和同伴们赶到之前逃走，我们双方都能得到足够的战利品，多活一段时间。但听到你们的首领喊话之后，我就被完全震住了。”他看着别处，摇摇头。“奥雷姆辛一旦断定我不会冻死你们，本来应该撤退的。但是，好吧。我刚刚说过，他会害死手下的人。”

“是啊。”

“我的天。你的胳膊怎么了？”他在观察你。他看不到你左胸的变化，尽管你的身体有点儿向左歪斜。那里很痛，在压迫你的肌肉。

你反问：“你的两腿又怎么了？”

他歪着嘴巴笑，没有回答。你也没回答。

“那么，不互相杀戮。”麦克西瑟摇摇头，“这计划真能行得通？”

“迄今还行。反正，我们还在努力尝试。”

“成不了的。”麦克西瑟又改换一下姿势，然后瞅了你一眼，“你花了多大代价，才加入他们的？”

你没说没有代价，因为他问的反正也不是这个。你可以看清他在这里得到的生存协议：他的技能，换取盗贼帮有限的食物和不可靠的居所。石林，这片死亡陷阱，就是他召唤出来的。他为自己的贼寇杀死过多少人？

你又杀死过多少人，为了凯斯特瑞玛？

这不一样。

雷纳尼斯军队里有多少人？其中又有多少被你判处虫啃活煮之刑？凯斯特瑞玛-上城现在装点着多少灰堆？每个人都有一只手，或者穿靴子的脚伸出来？

这他妈不一样。你们双方是你死我活。

就像麦克西瑟，他也只是在努力活下去。他，或者他们。

你咬紧牙关，平息自己内心的这场辩论。你没时间干这个。

“我们不能——”你尝试了一下，然后改换方式。“除了杀戮之外，还有其他活法。其他……我们并不是一定要是……这副样子。”依卡的话，从你嘴里说出来，就会感觉尴尬、油滑，充满伪善。这些话还是真的吗？凯斯特瑞玛已经不再有晶体球来迫使原基人跟哑炮合作。也许明天，这一切就会崩溃。

也许。但在那之前，你迫使自己说完：“我们并不是一定要成为他们塑造的样子，麦克西瑟。”

他摇摇头，盯着地上纷乱的枯叶：“你也记得我那个名字啊。”

你舔舔嘴唇：“是的。我现在叫伊松。”

他听到这个，微微皱眉，可能因为这个词没有对应某种石料。这正是你当初选择它的原因。但他没有提出疑问。最后他叹气说：“可恶啊，你看看我，伊松。听听我胸腔里石头的回音。即便你们的女首领愿意接收只剩一半的原基人，我也撑不了太久了。还有——”因为他现在坐着，所以两手能动；他向周围那些瘦弱的身体示意。

“没有社群愿意接受我们。”其中较矮小的一个人说。你觉得那应该是女性的声音，但它过于沙哑疲惫，其实你也判断不出。“这种谎话就不用尝试了。”

你改换姿势，心里很不安。那女人是对的。依卡或许会愿意接受一个无社群的原基人，同时拒绝其他人。但话说回来，你从来都不太明白依卡愿意怎样做。“我可以问问。”

周围响起笑声，疲惫、微弱、衰朽的笑声。除了麦克西瑟之外，还有几声惨烈的咳嗽。这些人已经饿得半死，一半人染病。这样扯皮毫无意义。你还是针对麦克西瑟，说：“如果不跟我们一起走，你们会死在这里的。”

“奥雷姆辛的人占有大部分物资。我们会取来它们。”这句话的结尾是个停顿：一场交易中的第一份出价。“我们要么全体加入，要么都不加入。”

“女首领决定。”你说，拒绝给出承诺。但你听到别人讨价还价，还是能明白的。他受过支点学院训练的原基力，换取他本人和少数追随者的社群成员资格，交易加持条款是贼寇的物资储备。而如果依卡不能接受他的最初条件，他完全愿意中止谈判。这让你感到厌烦。“我还会说些好话，赞扬你的品德，至少是三十年前的品德。”

他微微一笑。很难把那个笑容当成友善。看看你，还在想粉饰这份尴尬。你很可能只是在幻想。“我对这片区域还有些了解。或许有用，因为你们显然是要赶去某个地方。”他向靠近大路的石柱上反射的火光示意。“你们的确是要赶去某个地方吗？”

“雷纳尼斯。”

“一群混蛋。”

这意味着雷纳尼斯军队一定曾路过这个地方，之前南下的途中。你让自己笑了一下：“一群死掉的混蛋。”

“哈。”他眯起眼睛。“他们一直在整个区域消灭其他社群，所以我们的日子才会这样艰难。雷纳尼斯小子们完事之后，就再也没有贸易货车可以打劫。但是，我的确在他们的去向隐知到某种怪事。”

他静默下来，观察你，因为他当然知道真相。当你用如此决定性的手段终结雷纳尼斯-凯斯特瑞玛的战争时，任何有戒指的基贼应该都能隐知到方尖碑之门的活动。他们或许不知道自己隐知了什么——除非通晓魔法，即便是了解魔法的人，或许也无法得知全部真相，但他们一定会感觉到事件的余波。

“那个……是我干的。”你说。承认这件事的难度出乎意料得大。

“可怕的大地。达——伊松。怎么回事？”

你深吸一口气，向他伸出一只手。你有那么多往事，总是会冒出来纠缠你。你永远都无法忘记自己的来路，因为它们就是不肯放过你。但或许依卡说的对。你可以直接拒绝从前的你经历过的那些烂事，就当它们无关紧要，其他人也都不重要……或者你可以拥抱它们，接纳它们，认可它们的价值，并让自己整体变强。

“我们去跟依卡谈吧。”你说，“如果她肯收留你——还有你的同伴，我知道——我会告诉你一切。”而且如果他不小心，你最终也会教他怎么做这个。他毕竟是个六戒原基人。如果你失败了，还是要有人承继遗志的。

让你吃惊的是，麦克西瑟看着你的手，眼里带着类似警觉的表情：“不确定我是否想要了解一切。”

这让你笑了：“你真的不会想。”

他歪着嘴巴笑：“你也并不想要知道发生在我身上的一切。”

你侧头：“那就这么说定了。只讲好的部分。”

他微笑，明显少了一颗牙：“那样的话，故事就会太短，甚至不够在大众讲经人嘴里凑够一篇。没有人会买那样的故事。”

但是。随后麦克西瑟移动重心，抬起右手。他的皮肤厚实得跟兽角一样，不只是有茧子的问题了，而且很脏。握手之后，你想都没想就在裤子上蹭自己的手。他的同伴看了都在笑。

然后你把他带回凯斯特瑞玛，进入光明。

帝国纪元2470年：南极区。巨大的沉陷洞开始出现于本汀城地下（社群在不久后灭亡）。喀斯特地形，不是地震，但城市沉降还是产生了波动信号，被支点南极分院的原基人察觉。身在支点学院，他们还是用某种办法把整座城市搬移到了更稳定的位置，救了城里的大多数人。学院记录显示，这一过程中有三名高级原基人丧命。

——迪巴尔斯的创新者耶特，研究项目笔记

第六章

奈松，自己选择命运

前往灰铁所谓“死亡文明遗迹”的旅程长达一个月，还算平静，按第五季旅行的标准来说。靠原有物资和沿途收集，奈松和沙法的食物足以果腹，虽然两人都有些消瘦。奈松的肩膀顺利复原，尽管她曾有几天发热，身体虚弱；那几天里沙法叫停休息的时间，感觉要比平时更早。第三天，发烧症状消除，伤口开始结痂，他们恢复正常步调。

沿途几乎没碰到其他人，灾季已经持续一年半，这样倒也正常。这种时候，任何无社群者都加入了劫掠团伙，而这类团伙中存续下来的，应该也已经不多——只有最凶狠邪恶的，或者除了野蛮残暴，还有其他优势的团体还能存在。它们中的大多数应该已经去了北方，南中纬区，那里有更多社群可供袭扰。连贼寇都不喜欢南极区。

在很多方面，这种几近无人的荒凉很适合奈松。无须当心其他守护者，没有心怀无理恐惧的社群成员需要防范。甚至没有其他原基人小孩；奈松想念其他人，想念他们的叽叽喳喳，还有那段短暂的归属感，但说到底，她对沙法花费在其他孩子身上的时间和注意力仍然怀有不满。她年龄已经足够大，知道自己这份嫉妒有多么幼稚。（她的父母也很宠爱小仔，但事实已经明显到可怕：得到更多注意力，并不等于受到偏爱。）但现在有了独占沙法的机会，奈松还是感到开心，并且有一份贪婪的满足感。

他们在一起的时候相处默契，但是白天说话不多。晚上就是睡觉，蜷在一起抵抗日渐寒冷的天气。安全方面无须担心，因为奈松令人信服地展示了她的警觉，只要周围稍有动静，或者附近地面有一点点脚步声，就足以让她醒来。有时候沙法不睡觉；他尽力了，但还是只能躺在那里微微颤抖，时不时屏住呼吸，勉强抑制住肌肉抽搐，因为不想让自己暗藏的痛苦打扰到奈松。他睡着时也不安稳，时而会惊醒。有时候，奈松也一样睡不着，默默地同情他，为他心痛。

于是奈松决定做点什么。就是她在寻月居学会的那种操作，尽管程度上更小一些：她有时候会让沙法隐知盘的核石吸收一点点自己体内的银线。她不知道这办法为什么管用，但她记得，寻月居的守护者们都会从自己主管的孩子们身上吸收一点儿银线，然后松一口气，就像核石得到了某种外物可以消磨，自己体内的压力就减小一些。

但是沙法，自从奈松表示要献出所有能量给他的那次以来，就没有从她或者其他任何人身上吸收过银线——就是那天，奈松认识到他脑子里那片金属的实质。她觉得自己能理解沙法为什么收手。那天，他们之间发生了某种变化，沙法不能再允许自己吞食她的一部分，就像某种寄生虫一样。但这也是奈松偷偷向他输送魔法的原因。因为他们之间的确发生了变化，如果奈松也需要沙法，自己主动给沙法那些他不肯取走的东西，他就不是什么寄生虫。

（很短时间之后，她就将学会共生关系这个词，并且点头，很高兴终于有个名字来描述这个。但在那之前很久她就已经决定，用家人这个词就可以了。）

当奈松给沙法自己的银线时，尽管他本人正睡着，他的身体还是会很快吞噬那些能量，以至于她必须尽快缩手，以免失去太多。她也只能省出一点点。献出更多的话，第二天她会疲惫不堪，无力行走。但即便是那一点儿，也已经足够让沙法睡着——而随着时间的推移，不知怎么，奈松发现自己渐渐能制造更多银线。这是个受欢迎的变化，现在她能更好地缓解沙法的痛苦，而自己又不至于特别疲劳。每当她看到沙法安稳下来，平静地睡去，都会感到骄傲，觉得自己很棒，即便是知道自己没有那么好。这不重要。她下了决心，要做沙法的乖女儿，超过自己对待杰嘎时候的表现。末日之前，一切都会更好。

晚上做饭期间，沙法有时会讲些故事。故事里，过去的尤迈尼斯城是个神奇又怪异的地方，像海底世界一样不可思议。（他讲的永远是古老时代的尤迈尼斯。近时代的尤迈尼斯已经在他的记忆里消失，跟从前的那个沙法一道被抹去了。）奈松甚至很难想象这样一个地方：好几百万居民，没有一个是农夫或者矿工或者其他任何能融入她所知世界的角色，很多人都痴迷于某种时尚潮流、政治派别或阵营，复杂度远远超过职阶与种族差异。有普通领导者，但还有尤迈尼斯的精英领导者家族。加入公会的壮工和那些没有公会的壮工，在社会关系和地位稳定性方面大大不同。创新者如果来自历史悠久的家族，就可以竞争进入第七大学的资格，但也有创新者只能修理城市贫民窟里的旧物。尤迈尼斯之所以那样复杂又奇怪，很大程度上就是因为它存续了太长时间，当奈松意识到这一点，那感觉很怪异。城里曾经有古老的家族。图书馆里的藏书有的比特雷诺镇还要古老。组织也有群体记忆，并且会复仇，起因可能是三四次灾季之前遭到的慢待。

沙法也跟她讲支点学院的事，尽管不多。这里是另外一个记忆空洞，深不见底，像一座方尖碑——尽管奈松发现，自己总是拒绝不了诱惑，想要探察这个空洞的边界。毕竟，那里是她的妈妈曾经居住的地方，尽管有过此前的种种，这一点还是会吸引她。但沙法关于伊松的记忆很贫乏，即便当奈松鼓起勇气直接问到这个，也收获不多。他努力回答奈松的问题，但当他这样做的时候，说话却总是断断续续，脸上的表情特别痛苦、不安，比平时更苍白。奈松因此强迫自己慢慢询问这些问题，中间隔上几小时或者几天，给他足够的时间恢复。她了解到的，多数都已经猜到，关于她的妈妈、支点学院，还有灾季之前的生活。但听到这些，对她还是有帮助。

路程就这样一点点过去，在回忆和试探边界的痛苦里。

南极区内的状况一天天恶化。火山灰的掉落已经不再时断时续，周围开始变成一片死寂的风景；视野中的群山、峰岭和垂死的植物，都用灰白色的线条勾勒而成。奈松开始想念能看见太阳的日子。一天晚上，他们听到啸叫声，应该是一只巨大的克库萨在外面觅食，好在叫声离他们很远。还有一天，他们经过一片池塘，那儿的水面漂了一层灰，已经变成镜灰色；下面的水安静到令人不安——考虑到它的来源是一条急流。尽管他们的水壶已经快要空了，奈松还是看看沙法，沙法点头，警觉地同意。表面看来没什么不对头，但是……这么说吧。要在第五季存活下来，有准确的本能反应，跟拥有适当的工具同样重要。他们避过那片死水，活了下来。

第二十九天傍晚，他们到了一个地方，帝国大道突然不再向前延伸，折而向南。奈松隐知到：大道一边有点儿像是火山坑的边缘。他们之前已经翻越一道山岭屏障，它们围绕着这片圆形的、平整到反常的区域，而且大道沿着古老的破坏区，呈环形延展，在坑的对面继续向西。不过在圆形正中，奈松终于见证了一处奇观。

老头儿噘嘴丘是个嵌套火山坑——就是一座旧火山坑里套了一座新火山坑。这座很特别，因为它形状太完美；奈松读过的书上说，通常来讲，外面那个更古老的火山坑会因为内层较新的火山喷发而遭到巨大破坏。而在这里，外层坑却是原封未动，几乎完美的一圈。尽管已经被岁月磨蚀，也长满了植被。奈松无法真正看到它，因为绿植太多，但她可以隐知得很清楚。内层火山坑更扁长一些，从好远处就能看到它的闪光，以至于奈松无须隐知就知道这里发生过什么。那次喷发肯定温度极高，至少曾经是，以至于整个地质构造险些自毁。剩下的部分变成了玻璃质地，天然粹炼之后，经过许多个世纪都没有多少损伤。那座形成嵌套火山坑的火山现在已经沉寂，它古老的岩浆室早已变空，甚至没有一丝残余的热量存留。但曾经在某个时间点，噘嘴丘发生过真正壮观（又极为可怕）的地壳穿孔事件。

按照灰铁的嘱咐，他们在距离噘嘴丘一两英里的地方扎营。黎明之前的半夜，奈松醒来，听到远处有尖厉的鸣叫声，但沙法安抚了她。“我时不时就会听到那种声音。”他轻声说，伴着火堆的噼啪声。他这次坚持要安排守夜，所以奈松承担了前半夜。“是噘嘴丘树林里的某种东西。它看似并没有向我们靠近。”

奈松相信他，但那天晚上，两人都没睡好。

第二天一早，他们在天亮之前起床上路。在黎明的微光里，奈松瞪视着他们面前富有迷惑性的、平静的双层火山坑。靠近看，更容易看清内层火山坑周围的石壁上有开口，间隔均匀；有人想让别人可以进入。外层火山坑的底部却长满植被，黄绿色，到处是树木一样高大的乱草在摇曳，它们显然是挤死了该区域所有的其他植物。荒草丛中，她甚至连羊肠小路都隐知不到。

但真正的意外，还在噘嘴丘地下。

“灰铁所谓的死亡文明遗迹，”奈松说，“在地底下。”

沙法吃惊地瞥了她一眼，但是并没有提什么反对意见：“在岩浆腔室中间吗？”

“也许？”一开始，奈松自己也无法相信，但银线不会撒谎。她将自己的隐知范围在这片区域中扩展时，还发现了其他特异之处。这里的银线也会反映地表起伏和周边森林，像其他地方一样，但出于某种原因，这里的银线更亮，而且看似更容易在植物之间、岩石之间流动。它们混合在一起，组成更大、更炫目的细流，汇聚成小河一样的整体，直到整座遗迹像是坐落在一片闪耀波动的水池里。她无法分辨出细节，这片区域太大——只能隐知到空无一物的空间，以及对建筑的印象。它极大，这片遗迹。是一座城市，跟奈松隐知过的任何一座城市都不同。她忍不住回头看蓝宝石碑的方向，它隐约可见，就在几英里之外。他们脚程更快，但方尖碑还在跟随。

“是的。”沙法说。他一直在观察奈松，在她串联线索期间，没有错过任何细节。“我并不记得这座城市，但我知道其他与之类似的地方。方尖碑就是在这种地方制造的。”

她摇头，试图量度它的一切：“这座城，它经历过什么？这里一定曾有过很多居民。”

“碎裂季。”

奈松吸了一口凉气。她当然听说过碎裂季，也像孩子们相信大多数故事那样相信它是真的。她记得曾见过一位艺术家为此创作的线条图，就在她的一本童园课本里：闪电、石头从天而降，火焰从地下喷出，渺小的人类四处逃窜，却又在劫难逃。“那么这就是真相吗？一座大火山？”

“碎裂季在这里的表现是这样。”沙法远望摇曳的草海。“在别处，是其他表现。碎裂季是一百个不同的灾季，奈松，发生在全世界各个地方，同时发难。其后还有人类幸存，才真的是个奇迹。”

他讲话的那种方式……这件事看起来不可能，但奈松还是咬了一下嘴唇，问：“你当时……你还记得那件事吗？”

沙法扫了一眼奈松，有些吃惊，然后微笑，那样子一半是疲惫，一半是自嘲。“我并不记得。我觉得……我怀疑自己应该是生在那件事之后的某个时间，尽管我也没有证据。但就算我能记起碎裂季期间的情形，我也相当确定，自己不想去回忆。”他叹气，然后摇头。“太阳出来了。让我们至少面对未来，把过去放到一边吧。”奈松点头，他们离开大路，进入树丛。

那些树很奇怪，有长而狭窄的叶子，看上去像是拉长的草叶，有弹性的主干，间距仅有几英尺。在有些地方，沙法不得不停下来，推开两三根树干，才能让两人挤过去。但是，这样行进很艰难，不久以后，奈松就已经气喘吁吁。她停下来，大汗淋漓，但沙法还在继续向前。“沙法。”她说，打算要求休息。

“不行。”他说，一面吃力地推开又一根树干。“想想食岩人的警告啊，小东西。我们必须在天黑之前到达这片林地的中央。很显然，现在需要抓紧一切时间。”

沙法是对的。奈松咽下口水，开始大口吸气，让身体恢复状态，然后继续跟着他在林中跋涉。

她渐渐找到窍门，跟他一起协作。奈松善于找到最快的路线，不用硬闯的那种，当她有发现时，沙法就在后面跟着她。但等这些路线到头，沙法就会推呀踢呀折断树干之类，直到清出一条通道，奈松在后面跟着。她可以利用这些进展缓慢的时段恢复体力，但总是感觉时间不够用。她感觉身体侧面刺痛。她开始不容易看清东西，因为那些树叶总会把头发从她的双髻上扯开，汗水又让鬈发伸长，在她眼前晃荡。她非常想休息一小时左右。喝点水。吃点东西。但随着时间一小时一小时地过去，头顶的云层渐渐变得灰暗，越来越难以判断白天还剩多少时间。

“我可以……”奈松一度试着提出建议，一面想着怎样使用原基力，或者银线，或者随便什么，来清空通道。

“不行。”沙法说，不知怎样感知到了她想说的话。他从某个地方取出一把黑色玻钢短剑。当前情形下，这东西其实没太大用处。但他还是让它有了用，办法是刺一下草形树，然后再踢它们。这样它们更容易折断。“冰冻这些植物的话，只会更难从中间通过，而地震有可能导致我们脚下的岩浆室破裂。”

“那么，用银线呢——”

“不。”他仅仅停留了一小会儿，郑重地看着她。奈松郁闷地发现，沙法的呼吸并没有变重，尽管他额头上微微有些小汗珠儿闪亮。他体内的铁核会惩罚他，但还在不情愿地给他更多力量。“其他守护者可能就在附近，奈松。到了这个时候，风险并不大，但仍有可能。”

奈松能做的，只是再去想新的问题，因为这次临时停顿给了她喘息的机会。“其他守护者？”啊，他之前说过，那些人在第五季期间都会去某个地方，而灰铁告诉他们的这个站点，就是那些人去往该地点的通道吧。“你是否记起了什么？”

“不幸的是，没有更多了。”他微微一笑，心照不宣，似乎已经看透了奈松的小心思。“只记得这是我们去那个地方的办法。”

“去什么地方？”

他的微笑淡去，表情又变成了熟悉的，令人担心的空洞状态，尽管只持续了极短时间：“沃伦。”

奈松这时才想起，沙法的全名是沃伦的守护者沙法。她之前从未好奇过，这个叫作沃伦的社群在什么地方。但他说，通往沃伦的通道在一个深埋地底的死亡之城里面，这又是什么意思？“为……为什么——”

他随后摇头，表情变得严厉起来。“不要在黄昏逗留于荒野，并不是所有夜行的猎食者都要等待深夜。”他扫了一眼天空，脸上只有一丝烦躁，就好像它并不会危及两人的生命一样。

现在抱怨自己已经快要累倒，根本就毫无意义。这是第五季。如果她倒下，她就死去。于是奈松迫使自己钻过沙法开出的空隙，又开始寻找最好的路线。

最终他们成功到达，这是好事，因为如若不然，后面的剧情就会好简单，只是你听说自己的女儿死了，然后在心碎中坐视整个世界枯死。

甚至都不是很险。突然之间，最后一片浓密的草树变稀疏，显出一片平整的草地，穿过内层火山坑的环形圈。通道两侧的石壁在头顶矗立，尽管从远处看，感觉并不是很高，而且通道本身也很宽敞，足够让两辆马车并行而不觉拥挤。这些通道两旁的石壁上，长有生命力顽强的苔藓，以及某种木质茎的藤蔓植物。后者幸好已经死了，否则就可能缠绕住他们，进一步减缓他们的进程。相反，现在可以快步行进，把死去的藤条撞到一边。然后，奈松和沙法突然就越过了关口，进入一片宽广的、圆形的平坦区域，地上铺设的东西非金非石。奈松之前也见过类似的材料，都是在其他死去文明的遗迹附近。有时候，那东西在夜间会微微放光。这片特别的平地，充斥了内层火山坑里的全部空间。

灰铁曾经告诉他们，那个死亡文明的遗迹就在这里，正中央，但奈松在他们面前看到的，只是一条雅致的隆起曲线，看上去跟白色材料浑然一体。她身体紧绷，像任何一位历经磨难的幸存者那样，对新事物怀有强烈的警惕。沙法却毫不犹豫地走向那里，停在那座隆起旁边。有一会儿，他脸上的表情很怪异，奈松怀疑他的内心在斗争——身体习惯性地做出这种反应，脑子里却不记得是为什么。但随后，他把一只手按在那个金属隆起物上面的装饰花纹上。

他周围的石头上，突然亮起平滑的线条。奈松惊呼一声，但那些亮处并没有更多行动，只是继续发展，点亮更多形状和线条，直到一个大致四方的形状出现在沙法两脚周围的地面上。现场能听到低沉的、勉强可以听到的嗡鸣声，奈松被吓了一跳，惊惶地环顾四周，但片刻之后，沙法面前的白色物质就消失了。它没有滑到一旁，也没有像门一样打开；而是直接消失。但它的确就是一道门，奈松突然意识到。“那么，我们已经到了。”沙法喃喃地说。听起来，他自己也有些意外。

门后是一条隧道，渐渐深入地下，延伸到视野之外的某处。台阶两侧都是窄窄的方形灯格，照亮了通道。那条弯曲的金属是一道护栏，奈松现在看出来了，她走上来站到沙法身旁时，感知系统重新定向。在进入地底深处的路上，她至少能确定方位。

在他们刚刚走过的草海中，传来一声尖厉的嘶鸣，奈松马上认出这是某种动物。某种大型甲壳动物，也许吧，是昨晚他们听到过的叫声的靠近版本。奈松吓了一跳，看着沙法。

“或许是某种蝈蝈，我觉得。”他说。他下巴紧绷，看着他们刚刚走过的关口，尽管那里还没有什么动静，暂时没有。“也或许是蝉。现在进去吧。以前我见过类似这样的设备。我们通过之后，它们应该会自动关闭。”

沙法示意奈松先走，以便让自己断后。奈松深吸一口气，提醒自己说这是必须的，这样才能创造出一个不会伤害任何其他人的世界。然后她大步走下台阶。

她前进的同时，灯板会照亮前方五六级台阶，后面三级以外自动熄灭。正如沙法预料的，他们下去几英尺之后，那个遮盖阶梯的白色物质重新出现，阻断了林中传来的任何叫声。

然后眼前只剩下灯光、长阶和地下某处那座久已被世界遗忘的城市。

帝国纪元2699年：两名支点学院的黑衫客被召唤到登加社群（西海岸地区乌尔方镇，靠近基亚斯火山群），因为伊默尔火山显出喷发迹象。黑衫客告诉社群官员们，火山很快就要喷发，可能会引发基亚斯火山群，包括疯狂之山（本地人这样称呼那座引发了疯狂季的超级火山；伊默尔也在同一个岩浆热点之上）。确定了伊默尔火山并非二人所能制伏之后，两名黑衫客（其中一位是三戒使者，另一位应该是七戒水平，但出于某种原因，并不佩戴戒指）还是尽其所能做了尝试，因为没有足够的时间召唤更高级别的皇家原基人。他们成功地延迟了喷发，坚持到一位九戒皇家原基人赶到现场，让火山重新进入休眠。（三戒与七戒原基人被找到时手拉着手，浑身焦黑，已被冻结。）

——迪巴尔斯的创新者耶特，研究项目笔记

锡尔-阿纳吉斯特：三

好神奇。讲着讲着，所有这一切都更容易记得了……或许因为，我的确还是人类。

一开始，我们的野外行程无非就是步行穿过城市。我们被制造成形以来的短短几年，一直都沉浸在隐知世界里，感受各种形态的能量。到外面走走，可以让我们注意到其他的、更不重要的感知力，这种体验，一开始是非常震撼的。我们感觉到脚下压纤人行道的弹性，都会觉得胆战心惊，这跟我们住所里面死硬的清漆木地板太不一样了。我们试图呼吸时就会打喷嚏，因为空气里充斥着植物伤口、化学副产品和千万人呼出的废气味。达什娃第一次打喷嚏时被吓到流泪。我们用双手捂住耳朵，徒劳地试图挡住各种噪声——众多不同嗓音的人讲话，墙壁咯吱作响，叶子窸窣声，远处的机器轰鸣声。毕尼娃试图用尖叫声盖过它们，克伦莉不得不停下来安慰她，才能让她恢复正常语调。我被附近灌木上面停着的鸟吓得缩成一团惊叫，而我已经是伙伴们中间最冷静的一个。

最终让我们安静下来的，是我们终于得到了完整体验地府引擎紫石英部件魅力的机会。它很壮观，内有魔力缓缓搏动，高高耸立在城市结点的心脏地带上空。锡尔-阿纳吉斯特的每个结点都用它独特的方式适应当地气候。我们听说过，在有些沙漠中的结点，城市建筑是用硬化过的巨大仙人掌建成；大洋中的城市由珊瑚虫建造，而这些小虫的生死周期完全由人决定。（锡尔-阿纳吉斯特人珍视生命，但有时候，死亡也是必需的。）我们的结点（紫石英结点）曾经是一片古老的森林，所以我情不自禁地感觉到，老树的那份雍容高贵，也渗入了这块巨大晶体中。这当然会让它比机器中的其他部件更加宏伟，更加强大！这种感觉完全不合理性，但当我看到其他谐调者的脸，他们凝视紫石英碎片时，也显露出同样的那份爱恋。

（别人跟我们讲过，很久以前，这世界曾是另外一副样子。曾经，人类的城市不只是本身没有生命力，只是石头和金属的丛林，不会生长，没有变化，而且它们还真能致人死命，毒害土壤，让水变得无法饮用，甚至因为它们的存在改变局部气候。锡尔-阿纳吉斯特更好一些，但我们想到城市结点本身时，还是毫无感觉。它对我们而言毫无意义——建筑里住满了我们无法真正理解的人，做着一些本应该有意义，其实却没意义的事。但是引擎组件呢？我们能听到它们的声音。我们会吟唱它们魔力的曲调。紫石英是我们的一部分，我们也属于它。）

“这次旅程中，我要向你们展示三样东西。”克伦莉说，在我们盯着紫石英部件看了足够久，安静下来之后。“这些东西都已经通过了引导员们的检查，如果这对你们很重要的话。”她说这句话时，特意看着雷瓦，因为他是对参加这次旅程意见最大的人。雷瓦装作百无聊赖地叹了一口气。他们都是极好的演员，在监督我们的卫兵面前毫无破绽。

然后克伦莉再次带领我们行进。她的行为方式，跟我们之间的差异特别明显。她步调轻松，高昂着头，无视任何不重要的事物，浑身散发着自信和冷静。在她身后，我们走走停停，有时只敢小步挪动，笨拙又羞怯，任何东西都能转移注意力。人们瞪着我们看，但我感觉，真正怪异的并不是我们的白皮肤，而是我们那副弱智模样。

我一直都很骄傲，他们的耻笑刺痛了我，所以我挺直身体，想像克伦莉一样行走，尽管这意味着无视众多奇观和周围的潜在威胁。婕娃也注意到了，并且开始模仿我们俩。雷瓦看到我们的做法，显出厌烦，透过周边环境发来一点儿小波动：在他们眼里，我们永远都是怪人。

我用愤怒的男低音推挤波回答：这跟他们怎么想没有关系。

他叹气，但也开始模仿我。其他人有样学样。

我们到了城市结点的最南端，这里的空气里弥漫着轻微的硫黄味。克伦莉解释说，那味道来自废品回收植物，它们在这里更加密集，因为城市中的灰色废水经过管道，在此处接近地面。这些植物能让废水净化，并把厚实又健康的叶子伸展到街道上空，制造荫凉，起到它们被设计出的用途——但即便是最高深的生物工程技术，也无法阻止以废料为生的植物带点异味，接近它们吞食的废品。

“你是要让我们参观废弃物处理设施吗？”雷瓦问克伦莉，“我感觉已经掌握了这部分背景知识了。”

克伦莉没好气地说：“并没有。”

她转过一个弯，然后就有一座毫无生气的建筑出现在我们面前。我们都停下来，瞪着眼睛看。常青藤爬在这幢建筑的外墙上，墙是用某种红土压制的砖块彻成，藤条还攀上一些支柱，柱子是大理石。但除了常青藤，这幢建筑没有其他任何部分活着。它又宽又矮，形状像个四方盒子。我们感觉不到任何水性静电场支持其墙壁；它一定是用重力和化学黏合剂保持直立的。窗户只是玻璃和金属，其表面没有看到任何刺丝囊生长。他们怎么保护房子的任何东西呢？房门也只是死掉的木材，被打磨成深红棕色，上面该有常青藤花纹；还挺好看，真让人意外。台阶是一种浅灰棕色的砂性悬胶体（几个世纪之前，人们称之为混凝土）。整座房子老旧到让人震惊——但完好无损，而且可用，因此有了一份独特的魅力。

“它还真是……对称啊。”毕尼娃说，一面微微撇嘴。

“是的。”克伦莉说，她已经停在建筑物前面，以便让我们有机会好好观察。“曾经一度，人们以这种特性为美。我们走。”她开始前进。

雷瓦目送着她：“什么，要进去？这东西够结实吗？”

“是的。以及是的，我们一定要进去。”克伦莉停下来，回头看他，也许是有些意外地察觉，他的不情愿有时候也不是演戏。透过周围环境，我感觉到克伦莉触碰雷瓦的身体，安抚他。雷瓦害怕或者生气时会更加讨厌，所以她的抚慰很重要。雷瓦神经系统的悸动渐渐平缓。但她还是要继续演戏，给我们的众多监视者看。“尽管我觉得，如果你想，也可以待在外面。”

她扫了一眼自己的两名卫兵，那对紧跟着她的棕色皮肤男女。他们并没有拖在我们队伍后面，像其他那些偶然能看到的卫兵一样，那些人都在周边逡巡。

女卫兵皱着眉看克伦莉：“你明明知道这样不行。”

“我只是考虑了一下这种可能。”克伦莉随后耸耸肩，甩头向建筑物入口示意，现在对雷瓦说：“听起来，你并没有其他选择。但我向你保证，这幢房子并不会在你头顶上塌下来。”

我们随后跟上。雷瓦走得更慢一点儿，但最终他也一起进去了。

我们跨过门槛时，一条投影提示出现在我们面前的空中。我们都没有学过读写，这个标志所用的文字反正也很怪异，但随后，建筑内的音响系统里传来洪亮的声音：“欢迎欣赏渐衰期故事！”我完全听不懂这是什么意思。楼里面有一种……不对劲的气味。干燥，多灰尘，空气也不新鲜，就像没有东西能吸取这儿的二氧化碳。我们看到，这里也有其他人，聚集在楼内开放式的门厅里，或者就是沿着左右两侧对称的螺旋形楼梯上楼，一面着迷地观赏楼梯旁边的木刻装饰画。他们没有看我们，都被环境中更为怪异的元素吸引了。

但就在这时，雷瓦说了句：“那个是什么？”

他的不安，扰动了我们的整个网络，令我们大家都一起看着他。而他本人皱着眉头，左左右右侧头观望。

“你说的是——”我开口询问，但随后我也……听到？还是隐知到了？那种东西。

“我带你们去看。”克伦莉说。

她带我们深入这座方盒形的建筑。我们经过众多展示晶体，每块里面都存放着一件不可理解（但显然古老）的物品。我认出一本书、一卷电线，还有一个人的头像。每件展品旁边都有铭牌，说明其重要性，我估计是这样，但我一条都读不懂。

克伦莉带我们走上一座宽敞的阳台，那里有风格古雅的木质扶手。（这尤其让人害怕。我们的安全要信赖死树做成的栏杆，而且没有连接到城市警报网或其他任何系统。为什么不种植一根藤条，在万一跌落时抓住我们呢？古代的生活真是太可怕了。）我们就站在那里，俯视一个巨大的开放展室，里面的东西属于这个死亡之地的程度跟我们大家一样。也就是说，一点儿关系都没有。

我的第一印象，是把它当成了另一台地府引擎——完整的一台，而不是更大系统的组成部件。这台引擎甚至已经被激活；其构造的相当一部分悬浮于空中，发出轻微的哼鸣声，高于地面数英尺。但在整个引擎中，我能看懂的只有这个部分。围绕中央晶体，周围都飘浮着更长的，向内弯曲的构造；整体就像是一朵花，像是风格化的菊花。中央晶体发出浅黄色微光，而提供支持的花瓣呢，是从底部的绿色，渐变成尖端的白色。很可爱，尽管整体上给人一种很怪异的感觉。

但当我用视觉以外的部分观察这台引擎，并用习惯大地活动的神经触摸它，我不禁惊叫。邪恶的大地，这台机器制造出来的魔法网络真是太神奇了！数十根银线，细绳一样互相支撑；不同波段，不同形态的能量全都联结在一起，其状态互相转换，貌似乱成一团，但又完全处在某种秩序的控制之下。在我观察期间，中央晶体时不时闪耀一下，在不同潜能之间进行转换。而且整体那样小！我以前从未见过构造如此精巧的引擎。甚至连地府引擎都没有这样强大、精细，如果只有它这样的规模。如果地府引擎的效率像这台微型引擎一样高，引导员们根本就不需要创造我们了。

这整个结构却毫无道理。并没有足够的魔力被注入这台微型引擎，来产生我在这里觉察到的那些能量。我摇摇头，但是现在，我能听到雷瓦之前听到的声音了：一个轻微的、持续的哼鸣声。很多声调混合，无比诡异，让我颈后寒毛竖起……我看看雷瓦，他点头，表情紧张。

在我看来，这台引擎的魔力别无他用，只是样子好看，声音好听，整体很美。但不知为何——我打个冷战，本能地明白，但在抗拒，因为这跟我学过的一切物理学和魔法学知识相悖——不知为何，这个结构产生的能量，要比它消耗的更多。

我蹙起眉头看看克伦莉，她也正在观察我。“这个本来不应该存在。”我说。只用了有声语言。我不知道还能用其他什么方式来传达自己的感触。震惊。难以置信？恐惧，出于某种原因。地府引擎是地质魔法学有史以来最强大的成果。引导员就是这样告诉我们的，自我们被制造以来，重复讲过无数次……但是。这台小小的，造型怪异的引擎，几乎被人完全遗忘地待在一座破旧的博物馆里，却的确比地府引擎更先进。而它表面看来，只是为了装饰目的随手制造出来的。

为什么这些感悟会让我们如此害怕？

“但它又真实存在。”克伦莉说。她向后靠在护栏上，看上去懒洋洋的，似乎感觉很有趣——但透过展品轻微又和谐的震颤，我听到她借助周边环境传来的信号。

想一想，她无声地这样说。她尤其注意观察我。她的思想家。

我环顾其他人。这样做的同时，再次察觉克伦莉的卫兵们。他们站在了阳台两端，所以既能看清我们来到这里的那条走廊，也能看到展厅。两人都是百无聊赖的模样。克伦莉特意带我们来这里，还让引导员们同意了。试图让我们从这台古老发动机里看出她的卫兵们看不到的东西。那是什么？

我上前一步，两手按在无生命的护栏上，全神贯注凝视那件展品，就好像这样能有帮助。结论是什么？它跟其他地府引擎的基本构造相同。只是其目的不对——不，不。这样的评价过于简单。这里真正的区别是……哲学层面的。人生观的差异。地府引擎是一件工具。而这个东西呢？它是……艺术。

然后我明白了。这个东西，根本就不是锡尔-阿纳吉斯特人建造的。

我看看克伦莉。我必须用词句表达，但听到卫兵报告的引导员们又不能猜出任何事：“谁？”

她微笑了，我整个身体都在悸动，涌过一种难以名状的感觉。我是她的思想家，而她对我很满意，我以前从未如此幸福。

“你们。”她回答，这让我非常困惑。然后她推离护栏。“跟我来，我还有很多东西给你们看。”

第五季中，一切皆变。

——第一板，《生存经》，第二节

第七章

你，早做打算

依卡比你预料的更愿意接受麦克西瑟和他的同伴。她对麦克西瑟尘肺病晚期的状况不太开心——在这些人用海绵擦身，勒拿给所有人进行初步体检时确定了病情。她也不喜欢另外四名手下患有其他重症的情况，从瘘病到完全没有牙齿，各自不同；以及勒拿认定大家都能存活，会继续消耗粮食的状况。但正如她在临时议事会大声宣告，周围人都能听到的那样：面对能够带来额外补给、熟悉当地地形、又有精准的原基力可以帮助防御攻击的人，她很多事情都能忍。然后，她还补充说，麦克西瑟不必长命百岁。只要能活到给社群做出足够的贡献，在依卡看来就足够了。

她并没有补充说，不像那个埃勒巴斯特，这算是一片好心，或者至少是没有刻意残忍。她居然会尊重你的哀伤，这很让你吃惊，或许也是她开始原谅你的征兆。再次拥有一个朋友，真的是好事。……是朋友们，再一次拥有他们。

当然，这还不够。奈松还活着，你也已经多少从“开门”噩梦中恢复了过来。所以现在你每天都在纠结，提醒自己为什么还要留在凯斯特瑞玛。有时候，历数所有的理由能有点儿帮助。为了奈松的未来，这是一个，这样一来，等你找到她，就可以给她一个藏身之地。你自己一个人做不到这件事，这是第二层原因——而且你不能心安理得让汤基跟你一起走，不管她本人有多强的意愿这样做。在你不能使用原基力的情况下不能那样做，前往南方的漫漫旅程，将是对你们两人的死刑判决。霍亚不能帮你穿衣服，烹制食物，或者做其他需要两只手来完成的事。然后是第三条原因，也是最重要的一条：你现在不知道该去哪里找人。霍亚已经确认，奈松现在正在赶路，离开了你打开方尖碑之门时蓝宝石碑所在的位置。甚至在你醒来之前，就已经错过了能够找到她的时机。

但希望还是有的。一天早上，在霍亚消除掉你左胸的负担之后，他轻声说：“我觉得，我知道她要去哪里。如果我猜的没错，她很快就会停下。”他听起来不太有把握。不对，不是没把握。而是在担心。

你们坐在一座多岩石的山丘上，远离营地，正在从……切除活动中恢复。实际上并没有你原来担心的那样不舒服。他扯下你的几层衣物，让石化的乳房露出。然后放了一只手上去，它就从你身上剥落了，干干净净到了他手里。你问他为什么不用这办法处理你的胳膊，他说：“我都是在用对你来说最舒服的方式。”然后他举起你的乳房到他唇边，你决定要着迷地看自己平坦的，略有些粗糙的石化皮肤，就在你曾有一只乳房的位置。有一点儿痛，但你不确定这是切除身体器官的那种痛，还是哲学意义上的痛。

（他只咬了三口，就吞掉了奈松的那只乳房。你有一份怪异的自豪感，又用它喂养了一个人。）

在你用独臂笨拙地把内衣和衬衣整理就位时（把最薄的那件内衣塞进乳罩，以免它滑落），你继续追问霍亚，之前他的语调为什么会有些不安：“你知道了某些事情。”

霍亚一开始没回答。你感觉自己将不得不提醒他，你们是合作伙伴，你已经下定决心要抓住月亮，结束这次没完没了的第五季，声称你关心他，他不能这样把事情都瞒着你——然后他就终于开了口：“我相信，奈松是要自己打开方尖碑之门。”

你的反应是本能的，即时的。纯粹的恐惧。这很可能不是你正常应该有的反应。合乎逻辑的结论应该是不相信，十岁小女孩不可能完成你自己勉强才能做到的壮举。但不知为什么……也许是因为你还记得自家小丫头浑身充满蓝色愤怒能量的感觉，你在那个瞬间就明白，她对方尖碑的理解已经超过了你一生可能达到的顶点，你完全无障碍地就能相信霍亚的核心假设——你的小女儿要比你想象的更加成熟很多。

“这会要了她的命。”你激动地说。

“的确，很有可能。”

哦，大地：“但你还可以找到她的踪迹吗？你在凯斯特瑞玛之后就跟丢了她。”

“是的，能找到。既然她现在已经调谐到了一块方尖碑。”

不过又一次，他语调里带出那份古怪的迟疑。为什么？他为什么要担心——噢。噢，可恶的、燃烧的大地。你明白过来，自己的声音也开始发抖：“这就意味着任何一个食岩人现在都能感觉到她。你说的就是这个意思吧？”又是凯斯特瑞玛的经历再现。红发女、黄油男、丑衣仔，希望你永远都不要见到这些寄生虫。幸运的是，霍亚已经杀死了他们中的大多数。“你的同类就会在那种时刻对我们产生兴趣，对吧？当我们开始使用方尖碑，或者当我们接近获得这种能力。”

“是。”很平静，只是轻声说了一个字，但事到如今，你对他已经相当了解了。

“地火啊。你们中间的一个正在追踪她。”

你原来不相信食岩人会叹气，但霍亚胸口的确传来了叹气声：“就是你称为灰人的那个。”

你感到体内贯穿了一股寒气。但，是的，其实你早已经猜到。现在全世界已经有，多少，三个吧，三个原基人在近期掌握了联通方尖碑的本领？埃勒巴斯特，你，现在加上奈松。小仔或许也能，很短时间里——也许在那段时期，特雷诺也有一名食岩人暗中活动。那可恶的混蛋一定相当失望啊，小仔最后死在父亲手里，而没有渐渐石化。

你下巴绷紧，嘴里感觉到苦涩的味道。“他在操纵奈松。”为了激活方尖碑之门，把她本人变成石头，这样她就可以被吃掉。“他在凯斯特瑞玛就试图这样做，迫使埃勒巴斯特，或者我，或者——可恶，或者依卡，我们中的任何一个人，迫使我们去做能力范围以外的事情，这样就可以把我们变成——”你一只手按在自己胸前的石化痕迹上。

“我们中一直都有些人，把别人的绝望和拼死一搏当作武器。”这句话声音很轻，就像感觉到羞耻。

突然你就极端愤怒，对自己，对自己的无能。明知怒火的真正目标是自己，并不妨碍你对他发火：“在我看来，你们所有同类都在那样做！”

霍亚摆出的姿势，是遥望远方暗红的地平线，像一尊雕像，用忧郁的线条怀念故人。他没有转身，但你还是能听出他语调中受到的伤害：“我从来没有对你说谎。”

“没有。你只是隐藏太多事实，让最后结果都他妈一样！”你揉揉眼睛。不得不摘掉护目镜，才能把衬衫重新穿上。现在，镜子里进了灰。“你知道吗，你不妨——我现在真的什么都不想听。我想要休息。”你站起来。“带我回去。”

他的手突然伸向你：“还有一件事，伊松。”

“我刚跟你说过了——”

“拜托。这件事你应该知道。”他等到你气呼呼地安静下来，然后说，“杰嘎死了。”

你僵在原地。

在这个瞬间我提醒自己，为什么我还要继续用你的视角讲这个故事，而不是站在我自己的立场讲：因为，表面看来，你太擅长隐藏自己。你的脸上一片空白，视线模糊。但我了解你。我很了解你。下面是你的内心活动。

你震惊于自己的震惊。震惊，是这种情绪，而不是愤怒，不是挫败感，也不是伤心。只是……震惊。但究其原因，你的解脱感（奈松现在安全了）之后的第一个念头，是……

她真的安全吗？

然后你感到害怕，又一次让自己吃惊。你并不确定自己在怕什么，但的确有一种强烈的、酸楚的感觉在自己口中。“怎么死的？”你问。

霍亚说：“奈松。”

那份恐惧在增强：“她不可能失去对原基力的控制，她从五岁以后就从来没有过——”

“死因不是原基力。而且是有意的。”

终于，说到正题了：地裂级别的前震，在你内心。你花了一点儿时间才能出声：“奈松杀死了他？有意的？”

“是。”

这时候你静下来，头晕，担心。霍亚的手还在伸向你的方向，像是在要提供答案。你不确定自己是否想知道，但……但你还是握住他的手。也许是为了得到安慰。并非出自想象，你的确感受到他的手握住了你的手，轻轻一握，让你感觉好了很多。他还在等。你对他的关怀非常非常满意。

“他现在……什么地方，”你开口说，当你感觉准备好了之后。但实际上还是没做好准备。“我有没有办法赶到那里？”

“去哪里？”

你很确定霍亚知道你指的是哪里。他只是在确认你本人清楚自己提出了怎样的请求。

你吃力地咽下口水，试图讲道理说服对方。“他们当时在南极区。杰嘎并没有一直带她赶路。她曾有个安全的地方生活，有时间变强。”强大了很多。“我可以在地下屏住呼吸，如果你……带我去那里，她曾——”但这不对。这并不是你想去的地方。别再隐约其辞。“带我去杰嘎所在的地方。去……去他的死亡现场。”

大约半分钟，霍亚都没有动。你以前也发现过他有这个特点。对话时如果需要做出反应，他需要的时间不定。有时候，他的回话几乎跟你的问话叠合起来，也有些时候，你会以为他没听见，然后他才回过神来应答。你感觉这种差异对他来讲毫无区别——一秒还是十秒，现在还是稍后。他听到了你的话。最终也会给出回答。

最终，他验证了你的判断，身体略微模糊了一下，尽管你还是看到最终的动作减慢，他的另一只手也搭在你的手上，把你的手夹在他坚硬的手掌之间。来自两手的压力加大，直到握得很紧。但还是没有不舒服。“闭上你的眼睛。”

他以前从未提出过这个建议：“为什么？”

他带你进入地下。这次要比以往历次更深，而且并非瞬间完成。你不由自主地惊叫（不知怎样做到的）因此发现你并不需要屏住呼吸。随着黑暗加重，有时会有红光闪现，然后有一瞬间，你们闪过熔融的红橙色区域，并且在极短的时间窗口，瞥见一个波动的开阔空间，远处有东西爆裂，半液态的闪亮块状物像急雨一样抛撒——然后你们周围又是一片黑暗，再以后，你站在一片空地上，头顶是阴云密布的天空。

“刚才那些，就是原因。”霍亚说。

“我×，真可恶！”你试图把手拽回来，但是失败了。“你真烦啊，霍亚！”

霍亚的手不再那样紧紧按着你的手，这样你终于摆脱。你踉跄退开几步，然后用手拍拍自己身上，确认有没有受伤。你没事——没有被烧死，没有被强大的压力碾碎，那些本来是情理中的下场；你没有窒息，甚至也没害怕。没有很怕。

你挺直身体，揉揉脸：“好吧。我真的应该记住，食岩人不管说什么，都是事出有因。我从来没有真的想看到地下的烈火。”

但现在你已经到达，站在一座小山上，而小山周围又是一片高原。天空帮你确认了方位。跟你们之前的位置相比，这里是上午更晚一点儿的时间——天亮之后不久，而不是天亮之前。太阳实际上还可以看到，尽管有头顶的灰云遮挡，只剩浅浅的轮廓。（你感到一份痛心的向往，自己都为此吃惊。）但能看见太阳这件事，就已经说明你离地裂远了很多——跟片刻之前相比。你向西方扫了一眼，远处有块暗蓝色的方尖碑在闪烁不定，确定了你的猜测。这就是大约一个月之前你打开方尖碑之门的时候，感应到奈松的地点。

（那个方向。她去了那个方向。但那边还有成千平方公里的安宁洲土地。）

你转身环视，发现自己站在一小簇木质建筑中间，建筑群在小山顶上，其中包括有桩柱的储藏室、几座小棚子，还有几个像是宿舍和教室的房子。但所有这一切，都被一道整整齐齐的玄武岩石墙环绕。一定是原基人建造了这堵墙，利用了脚下这座缓缓喷发的火山的能量。在你看来，这事实跟天上的太阳一样显而易见。但同样明显的，是这片院落已经无人居住。视野里一个人都没有，地下回荡的脚步声都在更远处，院墙之外的地方。

你很好奇，走到玄武岩围墙缺口的地方，那里有一条路，一半泥土，一半卵石，曲曲弯弯通往山下，山脚下是个村落，占据了高原顶上剩余的空间。这村落跟任何地方的普通社群没什么两样。你可以看出不同形状的房舍，多数都有仍在生长的家庭绿地，几座仍然矗立的储存库，一座貌似公共浴室的房子，还有一座小窑。并不用担心建筑之间活动的人们会发现你，他们为什么要往这里看呢？天气很好，这里大多数时间仍有太阳照耀。他们有庄稼要管，还有——那些哨塔旁边停靠的，是渔船吗？——去往附近海面的行程需要安排。这个院子，不管以前曾是什么，现在对他们都已经不再重要。

你不再观察那个小村庄，就在这时发现了熔炉。

它在靠近院落边缘的地方，比周围其他地方略微高出一点点，尽管从你所在的地方仍能看到。当你沿着小路上行，去察看熔炉内部，发现它是用卵石和砖块砌成，你出于旧日习惯，让感知力深入地底，寻找最近处有标记的石块。不远，也许就在五六尺之下。你搜寻它的表面，发现浅浅的凿痕，也许是锤子敲出的。四。这过于简单；在你的年代，石头是用油漆刷上数字的，这样更不容易辨别出来。毕竟，那块石头还是足够小，以至于……是的，任何四戒以下水准的人，都很难找到并且辨别它。他们把训练细节搞错了，但基本原理完全正确。

“这里不可能是支点南极分院。”你说着蹲下来摸索环形区域里的那些石头。只是卵石，而不是你记忆中拼装有序的美丽马赛克，但这次也是，他们的基本认知是对的。

霍亚还站在你们脱离地底的地方，两手还是挤压你手的姿势，也许是在为回程做准备。他没回答，但你主要是在自言自语。

“我一直都听说南极分院很小，”你继续说，“但这里也太小了。只能算是个临时营地。”这里没有戒者花园。没有主楼。此外，你还曾听说北极分院和南极分院都很美，尽管它们规模有限，位置偏远。这是情理之中的事，学院之美，一直是官方认可、帝国支持的原基人仅有的荣耀。但这片可怜兮兮的小棚子肯定不符合美观标准。还有——“它在一座火山上空，而且离下面的哑炮们太近”。那个村子可不是尤迈尼斯，四面八方都有站点维护员提供保护，还有最强大的元老级原基人支持。只要一名料石生崩溃，就可能把整个地区变成火山坑。

“这里并不是支点南极分院。”霍亚说。他的声音通常就比较轻柔，现在还转身朝向别处，声音更加细小了。“分院在西边更远处，而且已经被血洗过。那里不再有原基人居住。”

那里当然会被血洗，你咬紧牙关抑制伤心。“那么，这就是某人向学院致敬的方式喽。某个幸存者？”你无意间发现了地下的又一个标志——一块小小的圆形卵石，大约在五十英尺深处。上面写着九，墨水写的。你毫不费力就能读出。你摇摇头，站起来继续探索这个院落。

然后你停步，紧张起来，因为有个男人从一座宿舍样子的建筑中一瘸一拐地走出来。他也停住，吃惊地瞪着你。“见鬼，你是什么人？”他问，拖着很明显的南极长腔。

你的意识直直沉入地下——然后你硬把它拉了回来。蠢啊，忘了吗？原基力会杀死你的？还有啊，这个人甚至没有拿武器。他很年轻，也许只有二十多岁，尽管发际线已经开始后退。他瘸得并不明显，而且鞋子特别制作成一高一低——啊。村里的杂工，很可能是，来做些基本的维护工作，以防将来能用到这些建筑。

“唔，嗨。”你结结巴巴地说。然后你闭了嘴，不确定下面该说什么。

“嗨。”那人这时候看到霍亚，吓了一跳，然后带着没见过食岩人、只从讲经人那里有所耳闻的震惊瞪着他看，也许在这之前，他都不太相信世上有这种怪物。他像是愣了一会儿，才回想起你的存在，看到你头发和衣服上的灰，皱了下眉头，但显然，你的样子还不是那么惊人。“告诉我那只是一尊雕像。”他对你说，然后他紧张地笑笑。“只不过，我刚才上山的时候，它还不在那里。唔，嗨，我该打个招呼吗？”

霍亚没理他，尽管你看出他的视线转移，开始留意那个男人，而不是你。你硬着头皮上前几步。“抱歉，让您受惊了。”你说，“你是这个社群的人吧？”

那人终于把注意力集中在你身上。“嗯。是的。你不是我们的人。”但他并没有显出不安，而是眨眨眼问，“你也是守护者吗？”

你浑身难受。有一会儿，你想放开嗓子大叫我不是，然后就恢复了理智。你微笑，那类人总爱笑。“也是？”

那个年轻人在上下打量你，也许有点儿怀疑。你不在乎，只要他能回答你的问题，并且不攻击你就好。“是啊。”他过了一会儿才说，“那些孩子出门修行之后，我们找到了那两个死掉的守护者。”他撇了下嘴，动作轻微。你并不能确定，他是否怀疑孩子们真的是出门修行，他是否因为“那两个死掉的守护者”感到不安，或者他撇嘴的原因，只是普通人谈到基贼时的正常反应，因为很明显，那些孩子肯定是基贼。既然守护者也曾在此居住。“女首领的确说过，或许将来还会有守护者来这里。毕竟，之前住这里的那三个，也是突然就冒出来的，多年前的不同时间里。你只是来得比较晚，我猜。”

“噢。”装成一名守护者，还真是容易到令人吃惊。只要保持微笑，并且不坦白任何事情就好。“那么其他人是什么时候……外出修行的呢？”

“大约一个月之前。”年轻人挪动重心，开始感到不安，转身去看远处那块蓝宝石碑。“沙法说，他们要去足够遥远的地方，这样我们就不会受到孩子们引发的余震影响。我猜，他们走了相当远。”

沙法。你脸上的微笑凝固了。你情不自禁，咬牙重复那个名字：“沙法。”

年轻人皱着眉头看你，现在绝对是起了疑心：“是啊。沙法。”

这不可能，他已经死了：“高个子，黑头发，冰白眼，口音很怪的那个？”

年轻人放松了一点儿：“哦。原来你认识他呀？”

“是啊，很熟。”现在假笑好容易。更难的是抑制住想要尖叫的冲动，你想要抓住霍亚，要求他马上、现在、立刻就带你们两个深入地底，这样你就能去解救自己的女儿。最难的就是不要倒在地上，蜷成一个球，努力握紧你已经不再拥有的那只手，忍住那阵剧痛。邪恶的大地，它痛得就像又被折断了一次，幻痛如此真实，以至于你的双眼都噙满泪水。

帝国原基人不会失去自制。你不做黑衫客已经近二十年，而且你他妈经常失控的——但毕竟，旧日的训练依然有助于让你振作。奈松，你的宝贝女儿，目前在一个邪魔手中。你需要搞清楚事件的来龙去脉。

“很熟。”你重复说。对守护者来说，他要重复什么，没有人会觉得奇怪。“你能否跟我讲讲他分管的一个孩子？中纬女孩，棕皮肤，瘦长身形，头发卷曲，灰眼睛——”

“奈松，是她。杰嘎的女儿。”年轻人现在完全放松了，没有意识到你的紧张程度上升那么多。“邪恶的大地，我真希望沙法在这次修行旅途中杀掉她。”

这次威胁不是针对你，但你的意识还是沉入地下，然后又被你拽了回来。依卡说的对，你真的应该修改杀掉一切的默认反应方式。至少你保持了微笑。“哦？”

“是的。我觉得应该就是她做出了……可恶。但也可能是他们中间随便哪个人。那个女孩是最让我毛骨悚然的一个。”他终于察觉到你笑容背后的锋芒，下巴有些紧绷。但那个，也是熟悉守护者的人不会感到意外的。他只是避开视线。

“做出了什么？”你问。

“哦。我猜你也不知道。跟我来，我带你去看。”

他转身，瘸着腿走向院落北端。你跟霍亚交换了一下眼神，随后跟上。这里又有一处地面隆起，顶端是片平地，之前显然是用来观测星象，或者遥望地平线的；从这里可以看到周围的野外风景，还能看到足够大面积的绿色原野，覆盖在新近才有的，依然浅薄的一层灰烬之下。

但这里还有些怪东西：一堆乱石。你一开始以为这是玻璃回收堆；在特雷诺，杰嘎就曾在家附近存过这么一堆东西，邻居们会把碎玻璃之类的东西丢在那里，杰嘎用作原料，来制造玻钢剑剑柄之类的部件。这里的有些东西看上去质量不错，并不是普通碎玻璃；也许是有人丢进了一些未加工的半珍贵宝石。它们颜色驳杂，褐色、灰色还有点儿蓝色，但红色很多。此外，这些材料暗藏着某种图案模式，让你愣住，侧着头，试图看清眼中这些物品的整体。当你这样做，你发觉这堆东西里靠近最后面的部分隐约像是马赛克图案。是靴子，如果有人用卵石雕刻出靴子模样，然后又把它推倒的话。然后另一些应该是裤子，只不过其中还有骨骼的惨白色，还有——

不。

地。下。的。烈。火。啊。

不。你的奈松不会做出这种事，她不可能的，她——

她就是做了。

那个年轻人叹气，解读着你脸上的表情。你已经忘记微笑，但这种情形，就连守护者看了都会难过。“我们也是花了些时间，才知道眼前这些是什么。”他说，“也许你会懂得这种事。”他怀着希望看了你一眼。

你只是摇头。那人叹气。

“好吧。这是他们全都走掉之前发生的。有天早上，我们听到类似打雷的声音。出了门，就看到那座方尖碑——好大好蓝的那块，在我们周围晃悠好几个星期了，你知道它们那样子啦——突然消失了。然后那天晚些时候，突然又是一声‘砰-轰’——”他击掌，模仿那声音。你努力不让自己跳起来。“然后它就回来了。再然后沙法就突然跟首领说，他要带孩子们离开。对方尖碑的事毫无解释。也没提到尼达和乌伯——那俩守护者，是之前跟沙法一起管理这地方的人——已经死了。乌伯的头都被踩瘪了。尼达……”他摇头。脸上的表情是纯粹的恶心。“她后脖梗子那里……但沙法什么都没说。直接就带孩子们走了。我们很多人都开始希望，他以后永远别带他们回来了。”

沙法。这是你应该重点关心的部分。那才是最重要的，不是过去，而是现在……但你还是无法从杰嘎那里挪开眼睛。这火热的诅咒啊，杰嘎，杰嘎。

我真希望自己还是血肉之躯，为你存在。我希望自己仍旧是一名谐调者，这样我就可以通过温度、压力和大地的震动与你交谈。人类的话语太多冗余，太过粗糙，不适合这样的对话。毕竟，你曾喜欢过杰嘎，在你的秘密能容许的范围内。你以为他曾爱过你——而他的确爱过，在你的秘密容许的范围内。问题就是：爱和恨，远远不是互相排斥的关系，我在很久以前就曾学到这个道理。

我为你难过。

你迫使自己说：“沙法将来不会回来了。”因为你需要找到他，杀死他——但即便在你的恐惧和担忧中间，理智还是占据了上风。这个奇特的学院仿制品，并不是他应该带奈松前往的真正学院。这些孩子，被收集起来，却没被集体屠杀。奈松，她公开控制一座方尖碑，娴熟到足以做出这种事……但沙法至今仍没有杀死她。这里发生的有些事，是你无法理解的。

“再给我讲讲这个人的事吧。”你说，抬起下巴，指向那堆乱糟糟的宝石。你的前夫。

那个年轻人耸肩，衣服窸窣声清晰可闻。“哦，好吧，呃。那个，他的名字叫杰基蒂村的抗灾者杰嘎。”因为年轻人在指点地上的那堆破烂儿，你觉得他应该没有察觉你听到社群名不对劲时候的反应。“新加入社群的，是个工匠。我们这里人口已经过多，但很缺工匠，所以在他出现之后，我们基本上是无条件欢迎他加入，只要这人不老、不病、不是明显发了疯。你明白吧？”他又耸耸肩。“他们刚到这里的时候，那女孩看着也没问题。完全不像是他们那类人，她举止得体，待人很有礼貌。小时候教养很好。”你又一次微笑。完美的，不失庄重的，守护者式的微笑。“我们知道她是那种人，只因为杰嘎特地赶来这里。他是听说了基贼可以变成……不是基贼。我猜是的。我们这儿有好多人来打听这件事。”

你皱眉，几乎把视线从杰嘎那里移开。不是基贼？

“其实那种事从来没有发生过。”年轻人叹口气，调整他的拐杖，让自己更舒服一些。“我们也并不愿意接收曾经是那种人的小孩加入社群，知道吧？要是那孩子长大，自己生了小孩，又有毛病怎么办？必须得把那种遗传缺陷消除。反正呢，那女孩把她爹照顾得挺好，直到几个星期之前。邻居们说，有天晚上，他们听见当爹的对那女孩大喊大叫，然后她就搬到这上边来，跟其他那些人同住。你应该能理解，那件事有点儿像是……把杰嘎气疯了。他开始自言自语，说她如何不再是自己的女儿。时不时大声咒骂，乱打东西、墙壁之类的，在他以为没有人看到的时候。”

“而那个女孩呢，她就躲着她爹。这个我也不能说是怪她；那段时间，所有人在杰嘎面前都是小心翼翼的。蔫人出豹子，对吧？所以我看她缠着沙法的时间更长了。跟个小鸭子似的，总跟在沙法身后。沙法一停下来，她就拽着沙法的手。而沙法呢——”年轻人警惕地看看你。“并不经常看到你们这些人表露感情。但看上去，沙法特别关心那女孩。实际上，我听说之前有一次他差点儿杀死杰嘎，在他想要伤害自己女儿的时候。”

你已经失去的那只手又在抽痛，但这次更轻微一点儿，不是之前那种剧痛。因为……他应该不必再折断奈松的手骨，对吧？不，不，不。你自己对她做了那种事。而小仔就是又一只被折断的手，伤害来自杰嘎。沙法保护了她免受杰嘎伤害。沙法对她怀有感情，就像你努力做到的那样。而现在，各种想法随之而来，你感觉内心的一切都在战栗，你真的需要那份强悍到毁灭过多座城市的意志力，才能把那份战栗局限在内心里，但是……

但是……

对奈松来说，一名守护者有条件、可预测的爱，诱惑力可是要强大很多啊！在她父亲无条件的爱一次又一次背叛过她之后。

你闭上眼睛过了片刻，因为你觉得守护者应该不会哭。

你吃力地说：“这是什么地方？”

年轻人吃惊地看看你，然后瞅了一眼霍亚，他还在远处。“这是杰基蒂村啊，守护者。尽管沙法和其他人——”他向你们周围示意，表示这个小院落。“他们管社群的这个部分叫作‘寻月居’。”

他们当然会这样叫。沙法当然一直都知晓这个世界的秘密，你曾付出了血肉代价才得知的那些。

在你静默时，那个年轻人若有所思地看着你：“我可以把你介绍给我们的女首领。我知道她会很愿意接收守护者再次入住。有盗贼的时候，你们很有帮助。”

你又在观察杰嘎。你看到一块宝石，完全就像是一根小拇指。你认得那根小拇指。你亲吻过它——

这太过分了，你已经无法坚持，你必须抓到点儿什么，在你崩溃更多之前，离开这个地方。“我——我需——需要——”深呼吸，冷静。“我需要一点儿时间来考察这里的状况。可否麻烦你去通知女首领，我很快就前去拜访呢？”

年轻人侧目观察了你一会儿，但你现在知道，如果你有一点儿心不在焉，并不是一件坏事。他已经习惯了守护者式的神游天外。也许因为这个，他点头，尴尬地后退：“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不可以：“请说？”

他咬了一下嘴唇。“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给人感觉好像……最近发生的事情全部都不正常。我是说，现在是灾季，但就连这灾季都感觉不对劲。守护者们不把基贼送往支点学院。基贼又在做从来没有人听说过他们能做到的事情。”他用下巴指向杰嘎留下的那堆东西。“北方又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怪事。就连天上那些东西，那些方尖碑……也都……人们都在议论呢。说这个世界或许不会再恢复正常了。直到永远。”

你盯着杰嘎，却在想着埃勒巴斯特。不知道为什么。

“一个人的正常，就是另外一个人的毁灭。”你的脸笑到发痛。微笑是一门艺术，学有专精才能让人信服，你在这方面极不擅长。“如果我们每个人都能过正常的生活，那当然好得很，但世上并没有那么多懂得分享的人。所以，现在我们一起受难。”

他长久地盯着你看，脸上透着隐约的恐惧感。然后他咕哝了一句什么，终于走开，远远绕过霍亚。祝他一路顺风。

你蹲在杰嘎身旁。他这样子还挺美，全身都是宝石，五颜六色。他这样也很可怕。在颜色之下，你感受到他体内魔力线条的极端杂乱。这跟你胳膊和胸部发生的变化完全不同。他的身体是被打散的，在极微观的层面上被重新随机排布了。

“我做了什么？”你问，“我把她造就成了什么样？”

霍亚的脚趾出现在你的眼角余光里。“强大。”他提示。

你摇头。奈松自己本来就强大。

“活着。”

你再一次闭上眼睛。这本来应该是唯一重要的事情，你带了三个婴儿来到这个世界，而现在只有这个，这宝贵的最后一个，目前仍在呼吸。但是。

我把她变成了我。让大地吞了我们两个吧，我把她变成了我。

也许这正是奈松至今仍然活着的原因。但也正因为这个，你眼看着她对杰嘎做出的事，这才意识到：你甚至不能为了小仔的事向他复仇，因为你的女儿已经替你做了这件事……为什么你现在会害怕她。

原因就在那里——一直以来你都没有面对过的那件事，那只长吻上沾了飞灰和鲜血的克库萨。杰嘎欠你一份血债，因为你们的儿子，但你呢，反过来也欠着奈松的。你并没有把她从杰嘎手里救出来。在她需要你的时候，你并不在场，在真正位于世界尽头的这个地方。你怎么胆敢自称你要保护她？灰人还有沙法：她已经找到了自己专属的、更好的，保护者。她已经找到了那份中心自保的力量。

因为她，你现在感觉特别骄傲。而且你再也不敢出现在她附近，永远都不敢。

霍亚那只沉重又坚硬的手，按在你完好的那侧肩膀上：“我们在这里久留的话，并非明智之举。”

你摇头。让这个社群的人来。让他们意识到你不是守护者。让他们中的某个人终于意识到你跟奈松多么相像。让他们取来十字弩和掷石索然后——

霍亚手指弯转，握住你的肩膀，紧如铁钳。你知道那种感觉马上会来，但你还是没有费神做准备，就任由他拖着你进入地下，返回北方。你仍然睁着眼睛，这次是故意的，那些情景都不会打扰到你。地下的那些烈火，跟你内心的感触根本无法相比，像你这样失败的母亲。

你们两个从地下穿出，到了营地里比较安静的位置。尽管近处就有一组树木，从气味判断，是被很多人用作小便场所的。霍亚放开你，你开始走远，然后突然停住，你的脑子里一片空白。“我不知道该做什么。”

霍亚没作声。食岩人不做没必要的动作，也不讲废话，而霍亚已经很明确地说明了自己的意图。你想象奈松跟灰人对话，你轻声笑，因为他看上去，要比他的同类更有活力，话也更多。好。他是个很好的食岩人，适合奈松。

“我不知道该去哪里。”你说。你最近一直都睡在勒拿的帐篷里，但你并不是这个意思。在你内心，现在出现了一大片空洞。血肉模糊。“我现在什么都没剩下了。”

霍亚说：“你还有社群，还有家人。你将来还会有个家园，在到达雷纳尼斯之后。你还有自己的生命。”

你真的拥有这些东西吗？死者再无心愿，《石经》上这样说。你想到特雷诺，在那个地方，你不想等死神找上门，所以你杀死了整个社群。其实死神一直跟你同在。你就是死神。

霍亚向着你佝偻的后背说：“我是不会死的。”

你皱眉，被这句看似没头没尾的话惊到，暂时不再郁闷。然后你懂了：他的意思是，你永远都不会失去他。他不会像埃勒巴斯特那样碎裂。你永远都不会意外遭遇失去霍亚的痛苦，就像之前发生在考伦达姆或艾诺恩或埃勒巴斯特或小仔，或者现在的杰嘎身上的那种痛。你不可能用任何有意义的方式伤害到霍亚。

“爱上你，绝对安全。”你咕哝说，突然意识到这一点。

“对。”

意外地，这句话解开了你胸中无声的郁结。帮助不大，但……的确有帮助。

“你们是怎么做到的？”你问。这种事很难想象。即便想死也死不成，即便等到你所知、所爱的一切都毁灭、消失。永远都必须继续坚持，不管发生什么事。不管你有多累。

“向前走。”霍亚说。

“什么？”

“向。前。走。”

随后他就消失了，进入地底。就在附近，某处，如果你需要他。但现在，他是对的，你并不需要。

无法思考。你口渴，而且又累又饿。营地这片区域很臭。你的断臂在痛。你的心更痛。

但你还是迈出一步，向营地走。然后又一步。又一步。

向前。

帝国纪元2490年：靠近东海岸的南极地区；无名的农业社群，距离杰基蒂城二十英里。最初详情不明的事件，导致社群所有人都变成了玻璃。（？？有没有搞错？玻璃，不是冰吗？待查阅其他相关资料。）后来，男首领的第二任丈夫于杰基蒂城被发现，他还活着；并被发现是一名基贼。在社群民兵深入审讯之后，他承认用某种办法犯下上述罪行。此人声称这是制止杰基蒂火山喷发仅有的途径，尽管没有人发现任何喷发迹象。报告中提到，这个人的两只手都已经变成石头。审讯被一名食岩人打断，这另类杀死了十七名民兵，带基贼遁入地下；两人一起消失。

——迪巴尔斯的创新者耶特，研究项目笔记

第八章

奈松，在地下

白色台阶呈螺旋形向下延伸，走了很长一段时间。隧道墙壁狭窄，让人有压迫感，空气却还算新鲜。脱离满天飞灰，已经是很新奇的体验，但是奈松发现，这里甚至没有多少尘土。这很怪异，不是吗？整件事情都很怪。

“这里为什么没有尘土呢？”在他们行进的路上，奈松发问。她一开始说话都很小声，但渐渐地就放松了——一点点。这里毕竟还是一座死亡文明的遗迹，而她听过很多说书人故事，提到这种地方会有多危险。“这些灯为什么还能用？我们在上面穿过的那道门，它为什么还能使用呢？”

“我一点儿头绪都没有，小东西。”沙法现在走在她前方，在更深处的台阶上，理论依据是：如果有任何危险，都会先被他碰上。奈松看不到他的脸，只能看他的宽肩膀来猜测他的情绪。（她很烦自己这样子，不断观察他，寻找情绪变化或者紧张迹象。这是她从杰嘎那里学到的另一个生活习惯。看上去，她在沙法面前也会这样做，对谁恐怕都一样。）沙法累了，她能看出来，但其他方面还好。也许感到满意，因为他们成功到达此地。警觉，防备着可能遭遇的东西——但两个人都是这样。“在死亡文明的遗迹里，有时候正确的答案就是‘事实如此’。”

“你现在……有没有想起什么来呢，沙法？”

耸肩，但缺少那份应有的洒脱：“有些。都是闪回印象。是原因，而非状况。”

“那么，原因是什么？第五季期间，守护者为什么要到这里来？他们为什么不待在原来的地方，帮助自己加入的那些社群，像你在杰基蒂村做过的那样呢？”

台阶一直都太宽大，奈松走起来略显吃力，即便是在她选择较窄的内侧时。每隔一段时间，她就不得不停下来，两脚放在同一级台阶上，休息一下，然后加快脚步跟上。沙法的步调却像鼓点一样均匀，不管她节奏如何，都一直向下——但突然，就在她问出这些问题时，他们到了阶梯中途的一片平台。让奈松长出一口气的是，沙法终于停下来，示意他们可以坐下休息。奈松还是全身湿透，因为穿过草海的那阵疯跑，尽管现在步调减缓，衣服已经开始慢慢变干。她从水壶里喝到的第一口水感觉格外甘甜，地面也凉爽得让人心怀舒畅，尽管有点儿硬。她突然感到困。好吧，外面应该已经是深夜，在那些“蝈蝈”或者“蝉”纵意欢乐的地方。

沙法在他的背包里摸索，然后递给她一块肉干。她叹了口气，开始吃力地撕咬它。沙法看她气鼓鼓的样子，不禁微笑，也许是为了安抚她，他终于回答了奈松的问题。

“我们在第五季期间离开，是因为我们无法为社群做出贡献，小东西。问题之一，是我不能有小孩，这就让我成了不那么理想的社群候选成员。不管我能对社群存续做出多大贡献，我的用处都是短期收益。”他耸肩，“而且没有原基人可以照料，时间长了，我们守护者……就会变得难以相处。”

因为他们脑袋里的东西，让他们随时都需要获得魔法，奈松意识到。尽管原基人能够制造出足够的银线来供养他们，哑炮们却做不到。当守护者从哑炮身上吸取银线时，会发生什么？也许这就是守护者们离开的原因——以免让任何人发现这种后果。

“你怎么知道自己不能有小孩的？”奈松继续追问。这个问题或许有点儿太私人了，但以前，沙法从来都不会在意她这样问。“你尝试过吗？”

他当时正在用水壶喝水。放下水壶时，沙法看上去有点儿昏昏沉沉。“更清晰的表达，是我不应该有小孩。”他说，“守护者也都有原基力这种遗传特征。”

“噢。”沙法的妈妈或者爸爸，一定也曾是原基人！也或许是祖父母、外祖父母？反正呢，原基力在他身上的表现，肯定跟奈松不一样。他的妈妈——奈松断定是妈妈，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从来都不需要训练他，或者教他说谎，或者打断他的手骨。“真是幸运。”她喃喃地说。

沙法刚把水壶举高到一半，却停在了中途。他脸上掠过某种表情。奈松已经学会了解读他的这副模样，尽管这种表情很少出现。有时候，他会忘记那些自己想要记起的事，但现在，他是想起了一些自己宁愿忘记的事。

“没有那么幸运。”他碰了下自己的脖根。那闪亮的，神经网络一样的光网依然活跃——伤害着他，驱策着他，随时想要摧垮他。而在这个网络的中心，就是那块核石，某人放在他体内的那块。第一次，奈松开始好奇这东西是怎么植入的。她想起沙法颈后那条长而丑陋的伤疤，感觉他的长发就是为了遮挡它。她微微打了个寒战，想起这条伤疤可能带来的推论。

“我——”奈松想要让自己的思绪逃离，不去想象沙法尖声惨叫，别人切开他身体的情形。“我不理解那些守护者。我是说另外那种守护者。我就是不能……他们太可怕了。”她甚至无法相像沙法也曾经是那种样子。

他有一会儿没回答，两人都在嚼食物。然后，他轻声说：“细节我已经想不起来了，也忘记了姓名，还有大部分面孔。但那种感觉还在，奈松。我记得我曾爱过那些由我充当守护者的原基人——或者至少，我相信自己爱着他们。我想让他们安全，即便这意味着做出一些小的残忍行为，来避免更大的悲剧。我以前觉得，无论什么事，都比种族灭绝更好。”

奈松皱眉：“什么是种族灭绝？”

沙法再次微笑，但笑容里透着伤感：“如果每一个原基人都被抓到并且杀害，如果之后每一个原基人婴儿的脖子都被扭断，如果每一个像我这样具备这种遗传特点的人都被杀死，或者彻底绝育，如果原基人连做人的资格都被否认……那就叫作种族灭绝。杀死一个族群，甚至连他们身为人类的观念也抹杀掉。”

“哦。”奈松再次感到不安，难以言传的那种不安。“但那种事……”

沙法侧头，承认了她没有说完的但那种事一直都在发生。“这就是守护者们的任务，小东西。我们要阻止原基能力消失——因为事实上，这个世界上的人们离开了它，根本就无法生存。原基力必不可少。但因为必不可少，你们就不能被容许在个问题上得到自主选择权。你们必须是工具——而工具本身又不能是人。守护者就负责保管工具……并在可能的范围内，在保持工具实用性的同时，抹杀其人性。”

奈松回望着他，恍然大悟，这感悟就像一场凭空发生的九级地震。这是世间常态，但又完全不应该。发生在原基人身上的诸多惨剧不是凭空发生。是人为制造的结果，制造人就是守护者们，他们年复一年都在做这样的勾当。也许在桑泽时代之前，他们就在每一名军阀和领导者耳边进献谗言。也许早在碎裂季期间，他们就已经存在——混入衣衫褴褛，惊魂未定的幸存者中间，告诉他们应该把灾难归咎于谁，怎样找出这些人，然后怎样处置这些替罪羊。

每个人都觉得原基人可怕又强大，他们的确如此。奈松很确定，如果她真心愿意，真的有能力杀光南极区所有的人。她很可能需要蓝宝石碑帮忙，如果自己不想同归于尽的话。但尽管她有这么强的实力，她依旧只是个小女孩。跟其他小女孩一样，她也需要吃饭和睡觉，如果想要一直能吃能睡，就需要活在人群中。人们需要同类才能生存。如果她想要生活下去，又要跟所有社群里的每一名成员作对呢？如果还要对抗每一首歌谣每一篇故事每一部历史加上守护者们民兵们帝国法律加上《石经》本身？对抗一个不能把女儿跟基贼两个词叠加起来的父亲？对抗自己想到不可能过上幸福生活的那份绝望？

要对抗所有这些，原基力又有什么用？也许能让她继续呼吸。但呼吸并不总是等于活着，而或许……或许不是所有种族灭绝都尸横遍野。

现在她前所未有地确信灰铁说的对。

她抬头看沙法：“直到全世界烧成一片火海。”这是灰铁曾对她说过的话，当奈松告诉自己她打算如何使用方尖碑之门的时候。

沙法眨眨眼，然后露出那种温柔到可怕的微笑，那种笑只能来自洞察世事的人，他们知道：爱与残忍，只是同一枚硬币的两面。沙法把她拉近，亲吻她的额头，然后奈松紧紧抱住他，非常高兴，终于有了一个能用应当的方式爱自己的父母。

“直到全世界变成一片火海，小东西。”他在奈松耳边轻声说，“当然可以。”

第二天一早，他们继续走下螺旋形阶梯。

第一个出现变化的迹象，是阶梯另一边也出现了护栏。这条护栏本身就是用奇特的材料制成，闪亮光洁的金属，完全没有任何生锈或变暗的迹象。不过现在，有了两条护栏，阶梯也宽阔到足以容纳两人并行。然后那个螺旋梯的螺旋开始变得松散——仍在以相同的角度下行，但转弯辐度越来越小，直到它直直向前延伸，消失在黑暗里。

走了一小时左右的时间，隧道突然变开阔，墙壁和房顶渐渐消失。现在他们下行的通道狭窄，是被照亮的，彼此牵连的悬梯，完全没有看到支持结构，用某种方式浮在空中。这阶梯本来不可能存在，看上去只有护栏和其他阶梯与之连接——在奈松和沙法下行途中，却没有一点儿摇晃和声响。不管这阶梯是什么材料做成的，都要比普通石料更结实很多。

现在，他们正在深入一个巨大的地底洞穴。黑暗中完全看不出它的规模，尽管时不时有光柱斜射下来，来自洞顶时而出现的圆形冷光源，间距不定。那光线照亮之处……什么都没有。洞底空间巨大，但只有形状不规则的沙堆。现在，他们已经进入奈松一度认定为空岩浆室的地方，她可以隐知得更清晰一些，突然之间，她意识到之前自己错得多么离谱。

“这里根本就不是岩浆室。”她用敬畏的语调告诉沙法，“这个城市建造的时候，这儿根本就不是洞穴。”

“什么？”

她摇头：“这里不是封闭空间。它以前一定是……怎么说呢？就是一座火山完全喷发完之后剩下的东西。”

“火山坑？”

奈松快速点头，很兴奋解开了谜团。“那时候，这里还是露天的。人们把城市建设在了火山坑里。但随后又发生了一次火山喷发，就在城市中央。”她指向前方黑暗处；这段阶梯正是朝向她隐知到的古代灾难“震中”。

但这个结论不可能是对的。如果又有一次火山喷发，不管岩浆类型怎样，结果都将是城市直接被毁，原有火山坑被填平。不知为何，这里的情况却并非如此，相反，所有岩浆向上掠过城市上空，像个穹顶一样分散下落，凝固在原有火山坑的上方，形成了这个巨大的洞穴。让火山坑里的城市几乎完好无损。

“不可能。”沙法皱眉说，“最凶猛的岩浆也不可能是这样。但……”他的表情凝重起来。他又在努力从被删减、被撕破的记忆中搜寻，也或许，那些部分只是因为年代久远，印象变浅淡了。奈松一时冲动之下，抓住他的一只手鼓励他。沙法瞅了她一眼，微笑，然后继续皱起眉头深思。“但我觉得……一名原基人有可能做到这样的事情。但这肯定需要一个拥有少见力量的人，很可能还需要一块方尖碑的帮助。十戒高手。至少。”

奈松困惑地皱眉。但他说的主要内容对得上：有人做到了这件事。奈松抬头看洞穴顶端，为时已晚地发现，她本以为是奇形钟乳石的那些东西实际上（她惊叫）是不复存在的建筑留下的印迹！是的，那里有个渐细的点，之前肯定是一座尖塔；这里有座拱门；那边还有一个奇怪的几何图形，到处是轮辐和曲线，透着一份古怪的有机生命感，就像一只蘑菇的菌褶。尽管这些印迹化石布满了洞穴顶面，固化的岩浆本身却在距离地面几百英尺的高度就已经结束。事后回想，奈松才意识到他们刚刚出来的那条“隧道”，其实也是一幢建筑的残留部分。再细想，她觉得那条隧道的外部结构，就像她父亲以前修补器物时用过的墨鱼骨——更实在一些，比外面平地上同样的那种灰白色材料。那片平地，一定就是这幢建筑的房顶。但就在穹顶结束后向下几英尺，那座建筑也到了头，被这条奇怪的白色阶梯取代。这一定是灾难之后某个时间建成——但是怎么做到的？是谁做的？为什么？

为了理解她所看见的情形，奈松更细致地观察洞穴中的地面。那些沙子主要是灰白色，尽管也有斑驳的深灰和棕色区域掺杂其间。在少数地点，扭曲的金属段或某些更大物品的碎块（或许来自其他建筑）从沙子下面刺出，就像发掘一半的坟墓中露出的白骨。

但这个也不对，奈松想到。这里没有足够的材料，不可能是一座城市的全部残骸。她并没有见过太多死亡文明的遗迹，甚至连大城市也没见过几座，但她读过相关的书，听过故事。她很确定，城市里就该到处是石头的建筑、木质储藏库，也许有金属门、卵石街道。这座城市相对而言不值一提，只有金属和沙砾。

奈松放下双手，之前她想都没想就举起了手，在动用超肌体感知力寻找线索时。她不经意间向下看了一眼，这让她所立足的台阶与积满沙子的洞底之间距离显得好远，看似在拉长一样。她后退了几步，靠近沙法，后者单手放在她肩上安慰她。

“这座城市，”沙法说。奈松吃惊地看着他，他看似在思考。“我脑子里有个词，但我不知道它是什么意思。一个名字吗？也许在其他某种语言里具有某种含义？”他摇头，“但如果这座城市就是我以为它是的地方，我曾听过它的大名。曾经，有人说，这座城市有过数十亿居民。”

那个听起来不太可能：“在一座城市里？尤迈尼斯才有多少人？”

“几百万吧。”见奈松张大了嘴巴，沙法笑笑，然后表情变沉重了些。“而现在，整个安宁洲加起来，总人口可能都不会比那个数字高很多。当我们失去了赤道区，就失去了大部分人口。但毕竟。以前，这世界曾比此前的繁荣年代还要强盛很多。”

这不可能。这座火山坑就只有那么大。但是……奈松小心翼翼地向沙层和废墟以下隐知，寻找不可能事件的证据。沙子要比她最早以为的更厚。但在它以下很远的地方，她发现了压平的通道，长而且直的线条。是公路吗？还有地基，尽管它们是椭圆形、圆形，还有其他奇形怪状：沙漏形的环、肥厚的S形曲线、碗状凹陷等。没有一个方形。她困惑地观察这些奇怪的地基，然后突然意识到这些东西隐知起来，都含有某种矿物，碱性成分。哦，好惊人啊！这意味着它们是有机物——奈松惊叫出声。

“那是木头。”她大声地说。一座建筑的根基却是木头的？不，它只是像木头，但还像她父亲以前做过的塑料之类的东西，也跟他们脚下这种不是石头的奇怪物质相像。所有她能隐知到的道路，也都是某种类似的材质。“遗骸啊。沙法，下面那些全部都是。它们不是沙子，是生物的遗骸！它们来自植物，很多植物，那么久之前死掉的，然后变干，粉碎。然后……”奈松的目光回到头顶的岩浆穹顶那里。当时的情景会是怎样？整个洞穴一片血红。空气热到无法呼吸。建筑坚持的久一些，久到足以让岩浆在它们周围冷却，但这座城市里的每个人，在被火焰之泡掩埋之后的几小时里，应该都已经被烤熟了。

那么那些“沙子”里面应该还有这个：无数的人，被烧成焦炭，然后碎为齑粉。

“真是令人费解啊。”沙法说。他靠在护栏上，完全无视这里到地面的距离，环顾整个洞穴。奈松替他害怕，感觉肠子都收紧了。“一座用植物建造的城市。”然后他的视线犀利起来。“但是现在，这里什么都不长。”

是的。这是奈松察觉的另外一件事。她现在也去过不少地方，见过不少其他洞穴，知道这种地方应该有不少生物，就像地衣类植物、蝙蝠，还有视觉退化的白色昆虫等。她把感知力调整到银线的世界，寻找那些细小线条，它们本应该到处都是，周围有那么多生物残躯。她也的确找到了它们，很多，但是……有点儿奇怪。这些银线汇聚到一起，细线变成略粗的输送渠道——很像魔力在原基人体内流动的方式。她之前从未见过这种事出现在植物、动物或者土壤里。这些更集中的线条又进一步聚集，然后继续流动——朝向阶梯通往的方向。她循着这些线条，到达远超视距的地点，银线集中，变亮……然后在前方某处，它们突然停止。

“这里有个坏东西。”奈松说，她感觉浑身不舒服。突然之间她不再隐知。出于某种原因，她不想隐知到前方那个东西。

“奈松？”

“某种东西正在吞食这个地方。”她不假思索地这样说，然后自己也奇怪为什么会这样讲。但现在话已经出口，她感觉就应该这样描述。“所以才没有什么东西能长起来。某种东西在吸走所有魔力。没有了它，一切都会死。”

沙法打量她好久。奈松隐知到，他的一只手按着黑色玻钢剑剑柄，那把剑扎在他大腿外侧的地方。她见状想笑。前方那东西，可不是刀剑能刺伤的。奈松没有笑，因为这样太残忍，也因为她突然感觉太过害怕；如果现在开始笑，可能就会停不下来。

“我们并不是一定要向前走的。”沙法建议。这真是好心啊，也表达了奈松急需的支持，即便她因为害怕放弃使命，也不会失去沙法的尊重。

但这让奈松心烦。她也有自尊的。“不——不行。我们继续走。”她吃力地咽下口水，“拜托了。”

“很好，那就走吧。”

他们继续前进。某人或者某物，在那些尸灰中挖出了一条隧道，有时在这条不可思议的台阶下方，有时在它周围。他们继续下行，途中看到的那种东西堆积如山。但后来，渐渐地，奈松看到前方又出现了另外一条隧道。这条位于洞穴底部（终于到底了），它的入口特别巨大。同心拱形高悬于头顶，每条都从不同颜色的大理石中刻出，阶梯终于到达地面，跟周围的石材融为一体。更远处，隧道变窄；渐渐只剩一团漆黑。入口的地面看似涂了清漆，有蓝、黑和深红的渐变色块。这颜色显得饱满又可爱，在看了那么多白色和灰色之后，感觉着实赏心悦目。但这颜色，也透着一份难以置信的怪异。不知为何，城市中所有的尸灰都没能吹到或者沉降到那道拱门以内。

那拱门好宽，可以同时容纳十几个人并行，一分钟就能有几百人经过。但现在，只有一个人站在那里，在一堆玫瑰红色的大理石下观察他们，那石材跟他本身灰暗的、无色的线条对比鲜明。灰铁。

奈松走向他面前时，灰铁并没有动。（沙法也走了过来，但他速度更慢，也更紧张。）灰铁的灰色眼眸盯在他身边的一件东西上，奈松觉得眼生，但她的妈妈会记得：一根六角形短柱，从地面冒出，只是一根烟石英晶体，被人从中间截断。它最上端的表面略微倾斜。灰铁的手伸向它，像是在介绍什么。请看。

于是奈松用心观察那石柱。她向那东西伸手，但马上缩回，因为手指还没有触到，柱子边框四周就有东西在她前方点亮。明亮的红色标记飘浮于晶体上方的空中，将符号书写在空无一物的位置。她无法猜出这些符号的意义，但那颜色让她感到紧张。她抬头看灰铁，后者一直没有动弹，就像从这里最初建成，他就一直保持现在的姿势。“这上面说什么？”

“它说，我跟你们提到过的运输工具目前无法运行，”灰铁胸腔里的声音说，“在我们能使用这个站点之前，你需要给系统提供动力，然后重新设置[1]。”

“重新……靴子？”奈松想努力搞清楚，重新穿靴子跟这个古老遗迹有什么关系，然后决定追问自己能听懂的部分。“我怎么给它提供动力呢？”

突然，灰铁就已经改换了位置，脸朝向通往站点更深处的拱门：“进去，在根基那里提供动力。我留在这里，等到动力足够，就键入启动命令序列。”

“什么，我不明白——”

灰铁那双纯灰的眼睛转向奈松：“进去之后，你就知道该怎么办了。”

奈松咬咬自己脸颊内侧，看着拱门里边。那儿可真黑啊。

沙法的手碰了一下她的肩膀：“我当然会跟你一起去。”

当然，奈松咽下口水，点头。然后，她和沙法一起步入黑暗。

黑暗并没有持续太久。就跟白色阶梯上一样，他们向前走的同时，小小的照明板开始在隧道侧面闪亮。那灯光很微弱，而且泛黄，有一种古旧感、沧桑感，或者……呃，或者说疲惫感。不知为何，这个词自动出现在奈松的脑子里。那光线足以照亮他们脚下的地砖。隧道墙面上有好多门和凹室，有一次，奈松还看到一个样式古怪的东西在头上大约十英尺的高度冒出来。它看上去像是个……马车底板？没有轮子，也没有马轭，就像这车底板也是用阶梯那种平滑材料做成的，就像那车底板可以沿着墙里的某种轨道行驶。它看上去显然是用来运送人员的；也许这是不能或者不想走路的人移动的方法？现在它静止不动，里面漆黑一团，永远锁在墙面上，留在最后一名驾驶者停靠它的地方。

他们发现，前方有一盏怪怪的、泛着蓝光的灯照亮隧道，但那个还是不足以给他们足够的预警，让他们面对通道突然左转后出现的情形，发现自己身处一个新的洞穴。这个小很多的洞窟不是到处尘土，或者至少是不多。取而代之的，是里面有个特别粗大的石柱，材质是蓝黑色实心火山玻璃。

这根柱子特别巨大，形状不规则，而且让人难以置信。奈松只是瞪大眼睛，张开嘴巴，盯着这个怪物，它几乎充斥了整座山洞，从地面到房顶甚至房顶以上。显而易见，这是被固化的、速冷的产物，来自一次肯定规模巨大的火山喷发。同样无可质疑的，流入临近洞穴，组成岩浆穹顶的那些物质，肯定也来自这里。

“我明白了。”沙法说。就连他，听起来都被震撼到了的样子，他的声音因为敬畏而变得更轻柔。“看。”他指向下方。奈松这才找到最适当的着眼点，适合构筑整体印象，判断规模和距离。这东西很巨大，因为现在她能看到沉入其根基部位的那几层平台，它们是八角形，共有三层，中心重合。最外面一层上有建筑，她感觉有。它们都已经被严重破坏，一半坍塌，只剩空壳，她马上隐知到它们为什么依然存在，而邻近洞穴里的建筑却已经完全崩溃的原因。这个洞穴里曾经充斥的高热，让建筑中的某些部分发生了性变，将其硬化，并得以保存。某种类型的冲击也造成了损害：所有建筑都是在同一侧被扯开，裂口朝向巨大玻璃柱。从她猜想是一幢三层小楼的位置看柱子，她猜测柱子并没有表面看起来那样远。它只是比奈松最初的猜想更大很多。大小相当于一个……哦。

“一块方尖碑。”她轻声说。然后她就能够隐知并且猜出之前发生的事，像身临其境一样清晰。

很久以前，这里曾安放着一块方尖碑，就在这座山洞的底面上，它的一端插入地面，就像某种奇特的植物。在某个时间，这块方尖碑升起，离开它的坑，要去像它的其他同类一样飘浮、闪烁，飞在这座奇异又巨大的城市上空——然后某些方面出现了非常非常严重的问题。这块方尖碑……坠落了。在它砸到地面的位置，奈松想象自己能够听到那声巨响。它不是单纯掉落，而是猛穿了进去，穿透地面，然后旋转着不断下行，下行，由它的核心地带储存的银色能量带动。奈松只能追踪它的轨迹到地下一英里左右，但完全没理由怀疑它还会继续钻。去哪里，她完全无法猜想。

而在它后面，从整个地球熔解程度最高的区域，真的涌来一大波地底烈焰来掩埋这座城市。

周围还是没有看似能够给站点供电的东西。但是奈松发现，这座洞穴的照明，来自玻璃巨柱底端附近的巨大支架，它们发出蓝光，占据了窟室中间和最里面的两层。某些东西在发出那些光。

沙法也得出了同样的结论。“这条隧道到此结束，”他说着，向那些蓝色支架和巨柱底端示意，“没有其他地方可去，只能进入这个大怪物的底下。确定自己想要步那些人的后尘吗？不管是谁做了这些安排。”

奈松咬着下唇。她不想。这里就是她在阶梯那里感觉到的邪恶之气，尽管她还没有找到真正的源头。但毕竟……“不管下面有什么，都是灰铁想让我看到的。”

“奈松，你确定要按照他的意愿行动吗？”

她不确定。灰铁这家伙不可信。但她已经下定决心要走上毁灭世界的路途。不管灰铁有什么企图，都不可能比这个更严重。所以当奈松点头，沙法只是侧头表示认可，然后伸手给她，以便两人一起沿路下行，到那些支架旁边。

走过那几层平台的感觉，就像穿过一片坟地，奈松感觉到一份重压，因此一直保持肃静。在那些建筑之间，她能看出碳化的通道，被熔成玻璃的培植箱，之前一定是栽种植物的，还有样式奇特的柱子和其他设施，她觉得自己很难猜得出用途，就算它们不是半融化状态。她姑且假定这根柱子是用来拴马的，那边的支架，是皮匠晾晒皮革用的。把熟悉场景影射到陌生环境下，这办法当然也并不是很管用，因为这城市里边就没有什么东西正常。即便这里的居民曾经有坐骑，那也肯定不是马；如果他们制造容器或者工具，那些也不是黏土或者黑曜石质地；制作者也不会是简单的工匠。这些是制造过方尖碑，然后让它失控的人。你根本想象不出他们的城市街道上曾有过怎样的奇观和恐怖场景。

紧张之下，奈松向上探寻，想要触及蓝宝石碑，主要是为了让自己安心，表明她有能力做到这件事，哪怕是间隔了无数吨的岩浆和恐怖的城市遗迹。在这里建立连接也跟在地面上一样容易，这让她松了一口气。方尖碑温柔地拉扯她——或者说，对方尖碑来讲还算温柔的那种拉扯。有一会儿，她让自己被拖入它流动的水样光华中去。她并不害怕被吸入；奈松相信蓝宝石碑，达到了人们相信无生命物体的最大限度。毕竟是这东西告诉了她核点的事。现在，她感觉到，在方尖碑密集的能量线之间，又有一条新的消息——

“就在前面。”她脱口而出，自己都吓了一跳。

沙法停步，打量她：“什么？”

奈松不得不摇头，让注意力返回自身，离开那片水蓝：“那个……那个输入能量的地方。就在前面，像灰铁说过的。轨道对面。”

“轨道？”沙法转身，沿着下坡方向看去。前方是第二层平台——一片平整、空旷的地方，用那种不是石头的白色材料铺成。那些建造方尖碑的人，貌似在他们所有最古老、最持久的遗迹里都使用过这种东西。

“蓝宝石碑……它认得这个地方。”她试图解释。这种解释很蹩脚，就跟向哑炮解释原基力一样难。“不是特指这个地方，而是指跟它类似的那种地方……”她再次连接方尖碑，用无声的语言询问更多情况，几乎被那道疾速闪过的蓝光压倒，那么多场景，感触，信仰。她的观感发生了变化。她站在三层中台的中央，不再是身处地底洞穴，而是面对一片蓝色地平线，上方有美丽的云朵翻涌，飘飞，消逝，重生。她周围的平台变得繁忙起来——尽管一切都混杂在一起，而她能够分辨出的少数静态场景也毫无意义。奇特的交通工具——像她在隧道里看到的车架那种——沿着建筑表面飞驰，循着不同颜色的光亮轨道。建筑表面覆满了绿色，藤蔓、种草的屋顶，花朵开放的网格窗和墙壁。人，成百上千，出入各种建筑，沿路来往，在持续的、模糊的运动中奔忙。她看不清这些人的脸，但她时不时瞥见沙法那样的黑发，富有艺术气息的藤形耳坠，长及脚踝的飘逸长裙，蒙着彩漆的手指闪过视野。

而且到处，到处，都有那种银线，藏在热量和运动下面，那是构成方尖碑的要素。它们汇聚，流动，不只是形成细流，也聚成江河，然后当她俯视，看到自己站在一片液化的银色能量中间，两脚已经被淹没——

奈松这次回归时，身体略微摇晃了一下，沙法的手稳稳搭在她肩上，扶住她：“奈松。”

“我没事。”她说。她并不确定自己没事，但她还是这样说，因为不想让沙法担心。也因为这样说感觉更容易，胜过我感觉刚刚有一分钟，我自己变成了方尖碑。

沙法绕到她面前蹲下，两只手握住她的双肩。他表情里的关切几乎，几乎就要盖过疲惫的皱纹、内心扰动的迹象，还有他暗藏的其他各种内心挣扎。沙法的痛苦加重了，在地下这个世界里。他自己此前都没有说过，奈松不知道情况在变得更糟，但她现在能看出来。

但是。“不要相信方尖碑，小东西。”他说。还以为他会说出多么怪异、多么邪恶的话来，原来只是这个。冲动之下，奈松拥抱沙法。他紧紧抱着她，抚摩后背安抚她。“以前，我们也曾允许少数人继续。”沙法喃喃地在奈松耳边说。奈松眨眨眼，想起了可怜、疯狂又致命的尼达，她也曾说起过这件事。“在支点学院。我被允许保留这部分记忆，因为它很重要。那些达到九戒或者十戒水准的人……他们总是能够感知到方尖碑，而方尖碑也能感应到他们。它们总会有办法吸引你注意到它们。它们缺少某种东西，本身在某种意义上残缺，需要原基人来补全。”

“但是以前，方尖碑会害死这些人，我的奈松。”他把脸埋进奈松的头发里。奈松身上很脏，离开杰基蒂村之后，就没好好洗过澡，但沙法的话，把这些世俗考虑全都冲走了。“那些方尖碑……我还记得。它们会改变你，重塑你，如果它们有机会。而这个正是可恶的食岩人想要的结果。”

沙法的胳膊收紧了片刻，隐约体现出他曾经有过的强大力量，而这是全世界最美好的感觉。奈松在这一刻知道：他永远都不会退缩，永远都不会在自己需要他的时候临阵脱逃，永远都不会退化成弱小的、不可靠的渺小人类。奈松深爱他这份力量，甚至超过生命本身。

“好的，沙法。”她答应，“我会小心。我不会让它们得逞。”

其实是他，奈松想到的敌人，她知道沙法也是这样想。她不会让灰铁得逞。至少也要先达到她自己的目的。当奈松退开，沙法点点头，然后站起来。他们再次向前。

最里面那层平台坐落在玻璃柱阴郁的蓝色影子里。这些支架，要比远处看起来的更大——高度也许有沙法身高的两辈，宽度三到四倍，而且在发出轻微的嗡嗡声，现在奈松和沙法靠得足够近，能够听到。它们被排成环状，围绕着此前一定曾经安放方尖碑的地方，像是个缓冲区，保护着外围的两层平台。也像个围栏，把繁忙的城市生活隔在外面，里面是……这个。

这个：一开始，奈松觉得这是一片荆棘丛。以为是带刺的藤条弯曲缠绕，沿着地面延伸，还爬上支架内侧，将它们和玻璃柱之间的全部空间占满。然后她看出，这些并不是带刺的藤蔓：没有叶子。也没有刺。只是这些弯曲的，长满节瘤的，绳子一样的东西，看上去像是木本植物，闻起来却有些霉菌味。

“真奇怪。”沙法说，“终于有些活物了吗？”

“或——或许它们不是活物吧？”它们看起来的确像是死的，尽管还能看出植物外形，也没有腐朽成粉末，掉在地上变成难以辨认的一坨。奈松不喜欢这个地方，被这些丑陋的藤蔓围绕，身处玻璃巨柱的阴影之下。那些支架就是干这个用的吗，为了把藤条的丑模样隐藏起来，让城里其他人看不见？“也许，它们在这里生长的时间更晚，是在……其他事情之后。”

然后她眨眨眼，发现离她最近的藤条还有些新特性。它跟周围其他同类不一样。那些显然死了，枯萎，发黑，有些地方断裂。这根，看起来却有依然活着的可能。它表面像绳子，有些地方貌似打了结，有树皮一样的表面，显得古老又粗糙，但仍然完好。它下面的地上散落着一些垃圾——灰色堆积物和尘土，干燥条件下腐朽的衣物，甚至还有一段发霉、磨损的绳子。

有一件事，奈松自从进入玻璃柱洞穴以来就一直在忍着不去做；有些东西她并不想要了解。但现在，她还是闭上眼睛，用她对银线的感知力潜入那些藤条内部。

一开始很难。那东西的细胞太紧密——因为它的确是活的，更像是一种菌类而不是绿植，但它的动作中还有一种人造和机械的特质——奈松本以为会看不到其间有银线存在。这密度要比人身体里的东西更紧致很多。事实上，它的材料结构几乎接近晶体，细胞被排布成精致的小方阵，奈松以前从未在活物中见过。

现在，奈松已经看到这藤条的微观细节，能看出其间并没有任何银线存在。它具有的是……她不知道该怎么描述那个。负面空间吗？就是本来应该有银线，却没有的位置。如果有银线，那种空间可以被填充。而就在她小心探查，被深深吸引的同时，她开始察觉到它们在拉扯她的感知力，占据得越来越多，直到——奈松惊叫一声，让自己的感知力挣脱出来。

你会看出应该做什么，灰铁之前大致这样说过。应该很明显的。

沙法已经蹲下，也在观察那段绳索，这时停下来看她，皱眉问道：“怎么了？”

她回望沙法，不知道该怎样描述需要做的事。世上就没有对应的语言。但她知道自己需要做什么。奈松向着那条活着的藤条迈近一步。

“奈松。”沙法说，他的声音紧张，带着警告意味，人也突然警觉起来。

“我必须这样，沙法。”奈松说。她已经举起了双手。这里就是外面洞穴里所有银线的去向，她现在感觉到了；这些藤条在吞噬它。为什么？她知道为什么，在她肉体最深层、最古老的设计方案中，就埋藏了那份感知力。“我必须，呃，给系统提供动力。”

然后，在沙法能阻止她之前，奈松双手握住了那段藤条。

这并不痛。那才是这件事的可怕之处。事实上，传遍她周身的那种感觉让人愉悦，令人放松。如果不能感应到银线，没有感觉到那些藤条马上就开始吸取她细胞间所有的银色能量，奈松会以为这件事对她有好处。而事实上，这很快就会要了她的命。

但她有更多银色能量可以利用，远不只是自己体内的。透过那份恍惚，奈松懒洋洋地接通到蓝宝石碑——而蓝宝石碑马上做出回应，一切顺利。

放大器，埃勒巴斯特这样称呼它们，早在奈松出生之前很久。电池，是你曾经对它们的印象，你还曾经向依卡这样解释过。

而奈松理解的方尖碑，就是简单一个词：引擎。她看到过工作中的引擎，那套简单的泵机-涡轮系统，在特雷诺村利用地热和水力，还有偶尔更复杂的东西，比如谷物起重机。她对引擎的了解粗浅至极，但即便是十岁小孩，也能明白一件事：要运行，引擎就需要燃料。

于是她就在蓝光中飘行，蓝宝石碑的能量透过她的身体不断注入。她手中的藤条似乎在惊叫，突然发现这么强大的输入来源，尽管这可能只是奈松的想象，但她确信是这样。然后藤条在她手里哼鸣，她看到其中那些小方阵中间原本空阔宽敞的位置，如今都已经有闪亮的银光充溢，涌流，然后又有东西，马上把那些银光输送到别处——

一声响亮的轰鸣在洞穴中回荡。随后是其他更轻微的响声，渐渐加快，形成稳定的节奏，然后就是持续变强的嗡鸣。洞穴突然变亮，暗蓝色支架突然变白，光线变强，马赛克通道两旁的那些昏黄灯板也一样变亮。甚至是在蓝宝石碑深处的奈松，也吃了一惊，半次呼吸之后，沙法就已经把她从藤条上扯开。他双手颤抖，紧紧搂抱着她，但没有说一句话。他让奈松靠在自己身上，显然是松了一口气。奈松突然感到无比疲惫，全靠沙法扶持，才能保持站立。

与此同时，某种东西正在沿着轨道靠近。

那是个鬼魂一样的家伙，带虹彩的绿色，有如昆虫甲壳，线条优雅，造型奢华，几乎没有声息地从那根玻璃柱后面出现。在奈松看来，这东西完全没有道理可讲。它整体大致是泪珠形，尽管较窄的、尖尖的尾部并不对称，尖端翘起，远离地面，让她想起乌鸦的尖嘴。它很大，显然要比一座房子更大，却浮在轨道以上几英寸的高度，不用任何支撑。它的材质无法猜想，尽管看上去像是有……皮肤吗？是的，靠近看，奈松能看出那东西的表面有细纹，就像是厚实的经过良好加工的皮革。她还在表面看到奇怪的、不规则的突起，每一颗大约都有拳头那么大。它们看上去并没有明显的用途。

但它会闪烁，变模糊，这东西。从固态到半透明，然后变回来，就像一块方尖碑。

“很好。”灰铁说，他突然就出现在两人面前，那东西旁边。

奈松太疲惫，已经无力吃惊，尽管她在恢复了。沙法本能地握紧她肩膀，然后放松。灰铁无视他们两个，食岩人一只手举起，朝向那个奇怪的悬浮物，像一个骄傲的艺术家展示自己的最新作品。他说：“你给这个系统注入了远远超过必要水平的能量。正如你们所见，冗余能量被导入了照明系统，还有其他系统，诸如环境控制之类。没有意义，但我觉着应该也没害处。几个月后，它们就会再次停机，假如没有新的来源注入更多动力。”

沙法的声音很轻，很冷：“这可能让她丧命。”

灰铁还在微笑。奈松终于开始怀疑，这个应该是灰铁试图嘲讽守护者们习惯性的微笑。“是的，假如她没有使用方尖碑。”他的语调里毫无歉意，“有人给这个系统注入能量时，通常都会死。但是会引导魔力的原基人可以活下来——守护者通常也能，因为他们经常都可以借助外力。”

魔力？奈松一时有些困惑。

但是沙法身体僵住。奈松一开始有点儿奇怪，他为什么会那样生气，然后她明白过来：普通的守护者，那些没被污染过的类型，会从地底吸引银色能量，注入那根藤条。而像乌伯和尼达那样的守护者，很可能也会这样做，尽管只有在符合大地父亲的利益时，他们才会尝试。沙法，尽管也有他的核石，却无法仰赖大地的能量，也无法随意吸引到更多。如果奈松受到藤条威胁，那将是因为沙法的无能。

或者只是灰铁想要引出这样的结论。奈松难以置信地看着他，然后转身看沙法。她现在已经恢复了一些气力。“我早知道自己能做到那件事。”她说。沙法还在狠狠瞪着灰铁。奈松在他衬衣下面攥起拳头拉扯，让他看自己。沙法眨眨眼，照做，有点儿吃惊。“我事先就知道！而且我不会让你去碰那些藤条，沙法。都是因为我，才会——”

她在这时哽住，喉咙收紧，泫然欲泪。部分原因只是紧张和疲惫。但也有很大一部分，是几个月以来在她心里积聚的负疚感，直到现在才发泄出来，因为她太累，已经无力抑制和掩饰。都怪她，沙法才会失去一切：寻月居，他照顾的孩子们，守护者同事的陪伴，还有他的核石本应提供的可靠能量，甚至晚上的安稳觉。都是因为她，沙法才会深入地底，被困在一座死亡城市的灰烬里，他们还不得不把自己交托给一台老旧机器，这东西甚至比沙法还老，或许比整个安宁洲更古老，然后还要去一个不可能的地方，做一件不可能的事。

凭借长期照料小孩子学会的技能，沙法瞬间就明白了这一切。他不再紧皱着眉，摇头，蹲下来面对她。“不，”他说，“这一切都不是你的错，我的奈松。不管它以前让我付出过何种代价，以后还要付出多少，你要一直记住，我——我——”

他的表情乱了。有一个瞬间，那种可怕的恍惚和迷乱感再次出现，威胁着，甚至要抹掉他向奈松宣示自己力量的瞬间。奈松屏住呼吸，集中精神观察他体内的银线，发现他体内的核石正在活跃中，沿着他的神经作恶，占据他的头脑，直到现在还要迫使他屈服，不禁咬牙切齿。

不行，她在突然的暴怒中想。她抓住沙法的肩膀，摇晃他。奈松要用上全身的力气，因为对方块头太大，但沙法确实眨眨眼，精神重新专注起来，摆脱了刚才那份恍惚。“你是沙法，”她说，“你就是沙法！而且……而且你有权选择。”因为那个很重要。那正是这个世界不允许他们这样的人去做的事。“你已经不再是我的守护者，你现在是——”她此刻终于敢大声说出来，“你是我的新爸爸。好吗？而且那——那个就意味着我们现在是一家人，还有……还有我们必须同心协力。一家人就应该这样，不是吗？有时候，你也得让我保护你。”

沙法盯着奈松，然后叹了一口气，身体前倾，亲吻她的额头。这个吻过去，他保持那个姿势，鼻子埋在奈松头发里。奈松极力抑制自己，才没有放声大哭。等到沙法终于开口，那份可怕的恍惚感已经消退，他眼角那些痛苦的纹路也减少了一些：“很好，奈松。有些时候，你可以保护我。”

这个问题解决，她吸了下鼻子，用衣袖抹了下鼻头，然后转身面对灰铁。食岩人没有改换过姿势，所以她离开沙法，径直走到他面前。对方的眼睛跟随奈松的动作，缓慢又慵懒：“不许你再那样做。”

她几乎在等着对方用那种明知故问的语调回答，做什么？相反，他说道：“带他跟我们一起来，是个错误。”

奈松先是感觉浑身发凉，然后又是一波燥热。这是个威胁吗？还是警告？不管是什么，她都不喜欢。她感到下巴绷得太紧，说话时几乎要咬到自己的舌头：“我不管。”

对方默然。这是服软吗？还是赞同？拒绝沟通？奈松不知道。她想要对他喊：答应我，再也不许伤害沙法！尽管对着成年人喊叫，感觉不是很合适。但她在过去一年半的生活中学到：成年人也是人，有时候他们也会犯错，有时候应该有人对他们喊喊。

但奈松现在很累，所以她退到沙法身边，紧握住他的手，瞪着灰铁，不许他再有不同意见。但他没说。好。

然后，那个巨大的绿色巨物像是波动了一下，他们全都转脸看它。某种东西——奈松打了个哆嗦，又恶心，又被吸引。某种东西正在从那个奇怪的东西里面生长出来，遍布那东西表面。每个都有几英尺长，狭窄，像羽毛，末端变尖。过了一会儿，就已经有了数十根这种突起，尽管没有感觉到风，它们却在弯转，轻轻摇摆。纤毛，奈松突然想到，忆起童园年代一本生物测量学书里的插图。当然啦。那些把植物改造成建筑的人，为什么不能制造出像是细菌的车辆呢？

有些羽毛扇动的速度，要比其他的更快，有一会儿集中到那东西侧面的某点。然后所有羽毛后移，贴在祖母绿的表面上，后面露出一个线条柔和的方形，像是一道门。门后面，奈松能看到柔和的光线，还有看上去舒服到难以置信的椅子，有好几排。他们要舒适地乘车前往世界的另一头。

奈松仰头看沙法，他肃然点头回应。奈松没有看灰铁，后者没动弹，也不曾试图加入他们。

然后他们上车，羽毛在他们身后飞舞着，把门关闭。在他们落座的同时，绿色车辆发出低沉、浑厚的声响，并且开始移动。

末日尘埃飘落时，财富将毫无价值。

——第三板，《构造经》，第十节

【注释】

[1] ？原文Reboot，灰铁的意思就是“重新启动”，对不熟悉计算机等系统的奈松而言，这个词的字面意思更像是“重新穿上靴子”。——译者注

锡尔-阿纳吉斯特：二

那是一座很漂亮的房子，不大，但是造型优雅，到处是美丽的家具。我们呆呆看着那些拱门、书架和木质栏杆。纤维质墙面上仅有几株植物生长，所以空气有些干燥，不是很新鲜，感觉像是博物馆，我们聚集在房子前端的大房间里，不敢去别处，也不敢碰任何东西。

“你住这里吗？”有一位同伴问克伦莉。

“有时候。”她说。她的脸上没有表情，语调里却有某种让我担心的东西。“跟我来。”

她带我们穿过那座房子。这里的一切都舒服到令人震惊：每个表面都柔软，适合落座，甚至包括地板。最让我震惊的，就是这里没有白色的东西。墙面是绿色，有些地方被漆成较深较浓的暗红色。下一个房间里，床上铺的是蓝色和金色织物，质地不同，对比鲜明。没有任何冷硬的、裸露的东西，而我之前从未想到我自己居住的房间是个牢房，但现在，我第一次有了这种感觉。

我那天想过很多事情，尤其在我们参观这座房子的过程中。我们一直都是步行，双脚酸痛，因为不习惯这样劳累，一路上，人们都盯着我们看。有些人还窃窃私语。有一个人经过时，伸手要抚摩我的头发，然后咯咯笑，因为我为时已晚地试图避开。还有一次，有一名男子跟着我们。他年龄较大，留着灰色短发，发质几乎跟我们一样，然后他开始愤怒地叫嚷。有些话我听不懂（比如“尼斯孽种”和“叉舌佬”）。有些话我听过，但不理解。（“错误”还有“我们本应该把你们全部灭绝”，这些毫无道理，因为我们是被小心翼翼地，带着明确目的制造出来的。）他指责我们说谎，尽管我们中没有一个人跟他说过话，还说我们假装消失（到某个地方）。他说他的父母，还有祖父母都教过他，什么才真正可怕，谁是真正的敌人，像我们这样的妖孽是所有好人的敌人，而他将会确保我们无法伤害到任何其他人。

然后他就逼近过来，大拳头攥紧。我们呆呆傻傻地继续向前走，困惑到完全不知道自己面临危险，我们的那些隐身护卫突然变得不再那样隐蔽，把那人拖进了一幢建筑的凹陷处，他们把那人困在那里，尽管他还在大叫、挣扎，想要来攻击我们。克伦莉一直在向前走，她高昂着头，一眼也不看那个人。我们跟着，不知道该做什么，过了一会儿，那人已经被落在后面，他的声音也被城市噪声淹没。

后来，婕娃微微哆嗦着问克伦莉，那个生气的人有什么问题。克伦莉轻轻一笑，说：“他就是个锡尔-阿纳吉斯特人。”婕娃闭了嘴，但还是很疑惑。我们快速向她传出安抚波纹，表示我们都同样困惑；问题并不在她身上。

这是锡尔-阿纳吉斯特的生活常态。我们穿行于城市，渐渐开始理解。平常人，走在平常的街道上。平常色彩，却会让我们畏缩或紧张或连忙倒退。平常房舍，配有平常家具。平常的视线，有些回避，有些敌视或者瞪视。我们目睹的每一幕常态，都是这城市在告诉我们，我们本身有多么不正常。之前我从未在意过，我们只是被组装起来，由生物魔法师使用基因工程手段设计而成，在营养囊中生长成熟，出厂时就已经发育完整，所以不需要被养育。我以前都……为自己感到自豪，直到现在。我之前都很满足。但现在看到这些正常人看我们的眼神，我开始感到心痛。我不明白为什么。

也许走的路太多，我出故障了。

现在，克伦莉带我们穿过那座美丽的房子。但在我们经过一道门之后，就到了房后一大片茂盛的花园里。下了台阶，绕过泥土小路，到处都是花圃，它们的芳香召唤我们靠近。它们跟基地内部那种精密培育，生物工程改造过的花圃大不相同，不是那些颜色极度协调的闪烁之花。这里的花儿很野性，也许更低等，它们的茎秆参差不齐，花瓣也经常没有那么完美。但是……我喜欢它们。覆盖在小路上的苔藓也值得细看，所以我们用快速波动讨论，为什么我们踩到它们感觉那么有弹性，那么让人愉悦。支架上晃悠的一把剪刀也引起了我的好奇。我抵挡住了那份诱惑，尽管很想把有些漂亮的紫花占为己有；尽管婕娃试用过那把剪刀，然后把有些花儿攥在手里，特别紧，特别用力。我们以前从来没有被允许过拥有个人物品。

我暗中观察克伦莉，难以抑制这份冲动，而她一直在观察玩耍中的我们。我这份兴趣的浓烈，让我自己有些困惑，也有点儿害怕，尽管我看似无法抵挡它。我们一直都知道，引导员们没能让我们毫无感情，但我们……嗯。我本人，一直都以为我们已经超越了那种过于激烈的情感。这就是我自高自大的结果。现在的我们，已经迷失在感官愉悦和人与人之间的互动里。婕娃蹲在花园角落，手拿剪刀，准备誓死捍卫她的花儿。达什娃原地转圈，笑得像个傻子；我说不好她在笑什么。毕尼娃把我们的一名卫兵逼到角落里，不停追问我们沿途看到的东西；那卫兵一脸见了鬼的表情，貌似很想有人救走他。塞莱娃和雷瓦蹲在一小片池塘旁边，正在激烈争论，想判定水里游泳的到底是鱼儿还是青蛙。他们的谈话完全可以听清，根本就不是大地的语言。

而我，蠢笨如我，一直都在看克伦莉。我想要搞懂，她到底想让我们学到什么，不管是博物馆里的那件艺术品，还是我们在花园里的午后闲游。她的脸和隐知盘没有揭示任何信息，但这没关系。我也只是想看到她的面容，沐浴在她深厚又强大的原基力里面。这毫无道理。很可能会让她厌烦，尽管她还是无视我，即便有不快。我想让她看我。我想跟她说话。我想要成为她。

我确定自己现在的感觉就是爱。即便不是，这个概念也足够新奇，能够让我着迷，于是我决定遵循它的引导。

过了一会儿，克伦莉站起来，离开那座花园里我们玩耍的区域。花园中央有座小小的建筑，像个小房子，但是用石砖砌成，而不是多数建筑那样的绿色纤维材质。一根特别强悍的常春藤爬在它近侧的墙上。当她打开这间小屋的门，只有我一个人发觉。等到克伦莉进去，其他人也都停下了手头的事情，站起来看她。她也停住，感到有趣（我觉得），因为我们突然变得安静又紧张。然后她招手，无声地甩头表示来吧。我们快步跟上。

从里面看——我们小心翼翼跟着克伦莉进来，这里很挤——小房子有木质地板和一些家具。几乎跟我们在管理中心的小房子一样简单，但还是有一些重要的区别。克伦莉坐在一张椅子上，然后我们意识到：这是她的。她的。这是她的……牢房吗？不。这个地方到处都有她自己的特色，各种能够展现克伦莉个性和经历，提供隐秘线索的物品。房间一角的书架，表明有人教过她阅读。水池边的梳子，证明她自己梳头发；从上面卡住的毛发数量判断，她不是很有耐心。也许那座更大的房子是她本来应该待的地方，而她有时候的确在那边睡觉。这个花园里的小房间，却是……她的家。

“我跟引导员盖勒特一起长大。”克伦莉轻声说。（我们已经围在她周围，坐在地板上、椅子上和床上。期待着分享她的智慧。）“跟他一起被养育，这是对他充当控制员的实验——就像我现在是你们的控制员。他是普通人，只不过，有那么一点儿不受欢迎的血统。”

我眨眨自己的冰白眼眸，想起盖勒特，突然明白了很多事情。克伦莉看到我嘴巴张开成O形，不禁微笑。但她的微笑没能持续太久。

“他们——盖勒特的父母，我本以为是自己父母的人——最开始没有告诉我……我是什么人。我成长过程中上了学，玩各种游戏，跟其他普通的锡尔-阿纳吉斯特女孩没什么两样。他们对待我的方式，却跟别人不同。有很长时间，我都以为自己做错了什么。”克伦莉的视线有些模糊，因为想起痛心的往事而显沉重。“我那时总在纳闷儿，不知道自己怎么会那么差，以至于连自己的父母都不爱我。”

雷瓦蹲在地上，用一只手摩擦木地板。他干什么我都不明白。塞莱娃还在外面，因为克伦莉的小房子太拥挤，她不喜欢；她去盯着看一只特别小、特别快的鸟，看它在花间倏乎来去。不过，她可以听到我们这番对话，通过打开的房门就能做到。我们都需要听清克伦莉说的话，借助声音、振动，以及她沉稳、凝重的视线。

“他们为什么要骗你啊？”婕娃问。

“当时实验的内容，就是想看我能不能做人。”克伦莉自顾自地笑。她坐在椅子里，身子向前探，两肘支在膝盖上，看自己的双手。“想知道，在正派又正常的人中间被养育的我，能不能至少做个正派人，即便不能正常。所以，我的每一项成就都被看作锡尔-阿纳吉斯特人的成功，而我的每一次失败或者举止不雅，都被看作劣质基因带来的影响。”

婕娃和我面面相觑。“你为什么要做不正派的事呢？”她问，同时感到非常困惑。

克伦莉眨眨眼，摆脱冥想，瞪了我们一会儿，那时，我们才感觉到她与我们之间的巨大鸿沟。她把自己当成我们中的一员，她也的确是。但，她还把自己当成人。这两组概念并不匹配。

“邪恶的大地，”她轻声地，带着惊叹说，回应着我们的思路，“你们真的什么都不懂，对吧？”

我们的卫兵在通往花园的阶梯上端站岗，完全听不到这番对话。这个地方，已经是今天我们能有的、最私密的空间了。它几乎肯定还在被监听，但克伦莉看似并不在意，我们也一样。她收起两脚，两臂抱膝，看上去特别脆弱，容易受伤，尽管在岩层里，她的存在却是那样深入又致密，像一座高山。我抬手去触碰她的脚踝，特别胆大妄为，而她眨眨眼，向我微笑，伸手按住我的手指。之后好几个世纪，我都不会懂得自己当时的感觉。

这次接触看似给了克伦莉力量。她的微笑淡去，接着说：“那么，我就告诉你们吧。”

雷瓦还在研究他的木地板。他用手指抚摩它，设法透过表面的尘埃传来暗信：你应该这样做吗？我有点儿懊悔，因为这个，本来应该是我想到，并且提醒她的。

克伦莉摇头。微笑。不，她本不应该这样做。

但她还是做了，透过大地，我们会知道一切属实。

回想一下我曾经跟你说过的：那个时代的安宁洲是三块陆地，不是一块。它们的名字，如果有意义的话，分别是梅卡、卡奇拉和希里尔。锡尔-阿纳吉斯特文明发源于卡奇拉的一部分，然后占据全境，之后又占领了梅卡的全部领土。一切都成了锡尔-阿纳吉斯特的组成部分。

而南方的希里尔，曾经是块微不足道的土地，上面生活着很多微不足道的人民。其中一个族群就是希尼斯人。它们的名字不太容易发音，所以锡尔-阿纳吉斯特人叫他们尼斯人。两个词的含义并不相同，但后者更为通用。

锡尔-阿纳吉斯特人夺走了他们的土地。尼斯人战斗过，但随后的反应，就像任何受到严重威胁的生物一样——分散迁居，他们的幸存者逃离家园，在其他地方扎根，努力生存。这些尼斯人的后代成了每片国土，每个民族的一部分，混杂在其他人中间，适应当地习俗。但他们还是设法保留了一些往日遗产，继续说他们的本族语言，尽管也能流利地用其他语种交流。他们保留了一部分旧的生活习惯——比如用酸性盐让舌尖分叉，原因只有他们自己人才清楚。尽管他们失去了与世隔绝时代的很多体貌特征，很多人还是保留了足够多的特色，直到现在。冰白眼和灰吹发，都是标志性特征之一。

是的，现在你明白了。

但是，真正让尼斯人与众不同的，是他们的魔法。魔力遍布世界各地。每个人都能看到，感受到，体内也充斥着它。在锡尔-阿纳吉斯特，魔力被培植在每一片花圃，每一片树林，每一堵挂满葡萄的墙上。每座住房和公司，都必须生产出自己的份额，然后这些魔力被基因改造过的藤蔓输送到别处，成为全球文明体系的动力来源。在锡尔-阿纳吉斯特，杀生是违法的，因为生命就是有价值的资源。

尼斯人不相信这个。他们坚信，魔力不可能被占有，生命也一样——所以他们浪费这两者，建造了地府引擎（以及其他很多东西），这些引擎完全没有实际用途。它们只是……赏心悦目。或者引人深思，或者纯粹因为建造过程的乐趣而被建造出来。但是，这种“艺术品”的运行效率和功率，超过锡尔-阿纳吉斯特人达到过的最高水平。

一切是怎么开始的？你要理解，这类事情的根源，就是恐惧。尼斯人的样子与众不同，行为与众不同，本质也与众不同——但事实上，每个族群都跟其他族群不一样。区别本身完全不足以导致问题。我被制造出来之前，锡尔-阿纳吉斯特人对整个世界的同化改造就已经完成了一百多年；所有城市都属于锡尔-阿纳吉斯特文明。所有语言都变成了锡尔-阿纳吉斯特语。但世上最恐惧的，因恐惧而变得最为怪异的，就是那些征服者。他们会自己想象出鬼魅，无尽的威胁，害怕他们的受害者有朝一日会还以颜色，对他们做出他们自己曾经犯过的罪行——即便在事实上，那些受害者早已经不在乎，并且走出了旧日阴影。征服者总是活在恐惧里，害怕有一天会被揭穿老底，让世人知道他们并不是更为优越，而只是运气较好而已。

所以，当事实证明尼斯魔法更为优越，胜过锡尔-阿纳吉斯特法术时，尽管尼斯人并不会把它们用作武器……

这就是克伦莉告诉我们的事。也许一开始都是流言，说什么尼斯人的白色瞳孔会让他们视力低下，并有变态倾向，而且尼斯人分叉的舌头说不出真话。这种恶意嘲讽时有发生，只是不同文化之间的互相欺凌，但情况愈演愈烈。学者们渐渐找到了名利双收的研究课题：只要声称尼斯人的隐知盘跟普通人有重大区别——更敏感，更活跃，控制性更差，更野蛮——并且这是他们特别魔力的来源。这个器官，让他们不像其他人那样，可以被看作正常人类。后来：他们就不该被当成人，低别人一等。最终：他们根本就不是人。

而一旦尼斯人消失，真相当然就清楚了，传说中的尼斯隐知盘根本就不存在。锡尔-阿纳吉斯特学者和基因魔法师们有足够的囚徒可供研究，但无论怎样尝试，都找不到跟普通人明显不同的特征。这种局面不能被接受，不只是不能接受的问题。毕竟，如果尼斯人只是普通人类，军事强制、学术歧视和某些分支学科，又是怎么设立起来的呢？甚至连这个时代的最大梦想本身——地质魔法学，都是建立在锡尔-阿纳吉斯特魔法学至高无上，不可能出错的前提之下——包括他们对尼斯人效率的耻笑，称其为单纯的运气好，碰上了有利的生理特征。

如果尼斯人仅仅是普通人类，建立在“他们不是人类”前提下的世界就将崩溃。

所以……他们就制造了我们。

我们，这些被细心制造，剥离天性特征的尼斯遗民，的确具备复杂性远远超过普通人的隐知盘。克伦莉被第一个制造出来，但她还不够特异。记得吗，我们必须仅仅是工具，而不是神话。因此，我们这些后来被制造出来的人，都被赋予了夸张的尼斯体貌特征——宽脸膛，小嘴巴，几乎没有颜色的皮肤，头发无论怎样梳都不会整齐，而且我们都那么矮。他们去除了我们的辅助性神经化学系统，剥夺了我们基于亲身经历的生活，还有语言和知识。直到现在，直到我们成了他们噩梦中惧怕的模样，他们才满意。他们告诉自己，在我们身上，他们集中了尼斯人真正的怪癖和实力，我们才代表了真相，他们自相庆幸，终于让宿敌发挥了作用。

但我们并不是尼斯人。我们甚至不是什么智力探索的伟大成果，像我以前相信的那样。锡尔-阿纳吉斯特建立在幻象之上，而我们只是谎言结出的果实。他们完全不了解我们的实质。

所以，现在轮到我们自己，来决定我们的命运和未来。

等到克伦莉讲完课，已经是几小时之后。我们坐在她的脚边，被震惊，被改变，被她的话改头换面。

天晚了。她站起来。“我去给咱们拿些吃的和毯子来。”她说，“你们今晚就在这儿住。明天，我们去参观第三个，也是最后一个目的地，以此完成你们的谐调训练课。”

除了自己的牢房，我们之前从来没在其他任何地方睡过。这很刺激。婕娃透过周边环境，不断传出喜悦的小波动，而雷瓦是持续发出嗡嗡嗡的欢快声响。达什娃和毕尼娃时不时会焦虑程度上升一下；我们这样做没事吗，做人类历史上一直都在做的事——换个地方睡觉？他们两个蜷缩在一起，寻求安全感，尽管有一段时间，这实际上加剧了两个人的紧张。我们不经常得到机会互相触摸。他们却在互相抚摩，这渐渐让两人都安静了下来。

克伦莉觉得他们的恐惧有点儿好笑。“你们不会有事的。不过我觉得，等到明天早上，你们自己就都明白了。”她说。然后她走向门口，打算离开。我站在门旁，透过门上的小窗看初升的月亮。她碰了一下我，因为我挡住了她的去路。但我没有马上移开。因为我的牢房窗口朝向的关系，我不经常有机会看到月亮。我想趁此机会好好欣赏它的美。

“你为什么带我们来这里？”我问克伦莉，眼睛还盯着月亮，“为什么告诉我们那些事？”

她并没有马上回答。我觉得她应该也在看月亮。然后她说，透过地下深思的震动告诉我：我尽自己所能研究过尼斯人和他们的文明。现存材料本来就不多，我还不得不把事实从谎言中筛选出来。但它们中间有一种……特殊活动。一个职业。有些人，他们的工作就是确保真理的传播。

我困惑地皱眉。“那又……怎样？你想要继续传承一个已经灭亡种群的传统吗？”这是人声。我很固执的。

她耸肩：“有何不可？”

我摇头。我很累，内心受到撼动，可能还有些愤怒。这一天让我的整个理智天翻地覆。我这一生都只知道自己是一件工具，确定无疑；而不是一个人类，或者至少，我是强力、智慧和荣耀的化身。现在我却知道，自己实际上只是一个恐惧、贪欲和仇恨的象征。这转变，还真是不那么容易应付。

“你放过那些尼斯人。”我厉声说，“他们已经死了。我不明白，现在试图回忆起他们，还能有什么意义。”

我想让克伦莉生气，她却只是耸耸肩：“这个选择权在你们手里，一旦你们得到了足够的知识，就能够在知情的条件下做出选择。”

“也许我并不想知情。”我倚靠在门玻璃上，它很清凉，也不会刺痛我的手指。

“你想要强大到足够驾驭缟玛瑙组件。”

我不禁轻笑，累到想不起自己应该假装没有任何情绪。希望我们的监视人员不会察觉。我转用地语，语气是酸性，重压下的沸腾，带着苦涩、轻蔑、耻辱和心碎。这些语气的内涵是这又有什么关系？地质魔法就是一堆谎言。

她用无法拒斥的，鞭笞一样的大笑驱散了我的自怜：“啊，我的思想家。我没料到你也会无理取闹。”

“什么叫无理——”

我摇摇头，闭了嘴，受够了什么都不懂的感觉。是的，我的确是牢骚满腹。

克伦莉叹口气，触摸我的肩膀。我想避开，不习惯别人温暖的手掌，但她还把手掌按在那里，我渐渐安静下来。

“想想。”她继续说，“那台地府引擎真的有用吗？你的隐知盘有用吗？你并不是他们想让你成为的模样；但这样，就可以否决掉真实的你吗？”

“我——那个问题根本就毫无道理。”但现在，我只是犯固执病。我懂她的意思。我不是他们想让我成为的样子，我完全是另外一副模样。我在他们没有预料到的方向上很强。他们造就了我，但他们绝不能控制我，不能完全控制。这就是他们想要夺走我的情感，而我仍然有情感的原因。这就是我们能使用地语……或许还有其他引导员不清楚的技能的原因。

克伦莉拍拍我的肩，很高兴我像是在思考她对我说过的话。她房子地面上的位置在召唤着我，我今晚本可以睡得非常好。我却在对抗自己的疲惫，继续专注地看着她，因为现在，我对她的需求，比对睡眠更强烈。

“你把自己当作一名……真理的传播者？”我问。

“讲经人。最后的尼斯讲经人，如果我有权得到这样一个头衔的话。”她的微笑突然褪去，我第一次发现，她的笑容后面还藏着那么多疲惫、皱纹和伤感。“讲经人曾经是武士、故事讲述者和贵族。他们用书籍、歌谣和艺术引擎传播真理。我只会……说话。但我感觉自己已经赢得了一些权利，有资格继承他们的部分衣钵。”毕竟，不是所有战士都用刀剑。

地语讲出的一切都必须真实——有时候，真实性会超过人愿意传播的程度。我感觉到……某种东西，在她的伤感里。决绝的忍耐力。一线恐惧，像是酸性盐的刺痛。一份保护某物的决心……这类东西。它消失了，成了渐弱的回响，在我能够确定之前。

她深吸一口气，再次微笑。她的微笑，真实的太少。

“要主宰缟玛瑙组件，”她继续说，“你就需要理解尼斯人。引导员们没明白的，就是它会对某种程度的情感共鸣做出反应。我跟你们说过的一切应该都有帮助。”

然后，她终于轻轻把我推开，以便出门。所以那个问题只能现在问。“那么到底发生了什么，”我缓缓说，“那些尼斯人？”

她停住，咯咯笑，这次是真心在笑。“你们明天就知道了。”她说，“我们要去看他们。”

我很困惑：“去看他们的坟墓吗？”

“在锡尔-阿纳吉斯特，生命是神圣的。”她头也不回地说。克伦莉已经走出房门，现在她继续离开，不停步，也不回头。“你连那个都不知道吗？”然后就离开了。

这个答案，我感觉自己应该能理解——但我仍在自己那种意义上，保留着一份天真。克伦莉很好心。她允许我保留那份天真，度过这一夜剩余的部分。

发给：迪巴尔斯的创新者阿尔玛

来自：迪巴尔斯的创新者耶特

阿尔玛，委员会不能取消对我的资助。你看，下面只是我已经收集到的事件发生时间。你只要看看最近的十个年份就好！

2729

2714-2719：窒息季

2699

2613

2583

2562

2530

2501

2490

2470

2400

2322-2329：酸雨季

第七大学难道就没有兴趣了解吗？我们对第五季级别事件发生频率的认识完全是错误的！这些事情根本就不是每隔两三百年才发生一次。更可能的间隔是三十到四十年！如果不是那些基贼，我们可能已经死掉上千次。而有了我收集的这些日期和其他资料，我正在试图建立一个预测模型，来应对更加密集的第五季。这里有个循环周期，有个固定节律。我们难道不需要知道，下一次第五季会不会更长或者更严重？如果连真实的历史都不肯承认，我们又怎么能够为未来做好准备？

第九章

沙漠简记，和当时的你

第五季期间，沙漠要比大多数其他地点更可怕。汤基告诉依卡，水的问题将会容易解决；凯斯特瑞玛的创新者们已经组装好了一定数量的特殊装备，他们称为露水收集器。阳光也不会是问题，因为头顶浓重的灰云——你从来没想过哪天还会有机会感谢它们。事实上，天气还是会偏冷，尽管白天能好一些。你们甚至有可能遭遇少数雪天。

问题不是上面这些。灾季期间行走沙漠的风险很简单，就是那里几乎所有的动物和昆虫都要长眠，躺进依然温暖的黄沙下面。有人声称发现了万无一失的方法，能够挖出睡眠中的蜥蜴之类的东西，但通常都是骗局；那些生活在沙漠边缘的少数社群非常严格地保守着这类秘密。地表植物将调零，或者就被长眠之间的动物们吃掉，地表只剩沙尘和灰烬。《石经》对灾季期间进入沙漠的建议很简单：别进去。除非你想饿死。

社群花费了两天时间，在梅兹沙漠边缘扎营，做准备，尽管事实却是——依卡向你承认过，在你们一起分享最后的老叶烟丝时——不管怎么准备，这趟行程都不会容易。总有人会死。你不会是死者中的一员；这感觉很奇怪，你知道如果遇上真正的危险，霍亚随时可以带你疾速逃脱，到达核点。这是作弊，或许吧。只不过它不是。只不过你会尽自己所能帮助社群——因为你本身不会死，所以会眼看着很多其他人承受苦难。这是你能做到的最低限度，既然你已经决定成为凯斯特瑞玛的一员。充当见证，并像地火一样凶猛地战斗，让死神不能够肆意僭越，只得到他应得的份额。

与此同时，那些在篝火旁当值的人加班加点，烤制昆虫，风干块茎，把最后的谷物存货烤成糕饼，腌制肉类。麦克西瑟带来的幸存者们吃饱了恢复体力之后，表现出了超强的粮食收集能力，因为有几个是本地人，记得哪里可能有被抛弃的农场，以及地裂后没有被多次搜寻过的废墟。速度将是最重要的因素；要想存活，就要让凯斯特瑞玛的补给胜过梅兹沙漠的宽度。因此，汤基——她越来越像是创新者阶层的代言人，这让她本人很不爽——主持了一轮简单粗暴又快捷的车辆改造。把补给车改成更轻便、更耐颠簸的式样，这样更容易通过沙地。抗灾者和繁育者职阶重新分装了剩余补给品，确保万不得已失去任何车辆时，都不会导致重要物资短缺。

进入沙漠之前的那天深夜，你蜷在一堆篝火旁，仍然还在适应如何用一只胳膊自如生活，这时有人坐在了你身旁。你受到一点儿惊吓，动作笨拙到足够让粗粮面包从盘中掉落。那只伸入你的视野捡起食物的手宽大粗壮，古铜色皮肤，布满战斗中留下的伤疤，而且还有一小片黄色波纹绸（现在已经肮脏破旧，但依然能够认出材质）缠在那只手腕上。丹尼尔。

“谢谢。”你说。希望她不会借此机会跟你攀谈。

“他们说你曾上过支点学院。”丹尼尔说，同时把面包归还给你。看来，没那么好运气喽。

凯斯特瑞玛人爱说闲话，这个真的不应该让你感到意外。你决心不去在意，用那块粗粮面包抹来又一口稀粥。今天的粥味道特别好，加了谷物粉，还有咸咸的、软软的肉丁，自从上次石林之战后，这种东西就足够用。每个人都需要尽可能加大体脂储备，来准备应对沙漠。你不去细想那些肉是什么。

“我的确上过。”你说，希望自己的语调带有警告成分。

“多少枚戒指呢？”

你厌烦地皱眉，考虑到需要努力解释埃勒巴斯特给你的“非官方”戒指，考虑在那之后，你又取得了多少进步，考虑到是否应该谦虚……然而最终你选择了精准。“十枚。”十戒高手伊松，支点学院会这样称呼现在的你，如果元老们能屈尊承认你现在的名字，假如支点学院依然存在。且不管虚名何用。

丹尼尔吹了声口哨表示欣赏。真奇怪，居然还会碰到懂得并且在意这种事情的人。“他们说，”她继续，“你可以用方尖碑做到某些事。这就是你打赢我们的办法，在凯斯特瑞玛；我之前完全没料到，你能用那种方式把那些虫子全都鼓动出来。还能困住那么多个食岩人。”

你装作不在乎，专心啃那块面包。它的味道只有一点儿甜；厨工们想要用光所有的糖，以便腾出地方给更有营养价值的食品。至少面包好吃了。

“他们还说，”丹尼尔继续，一面侧目观察你，“有个十戒基贼打碎了这个世界，就在赤道地区。”

好吧，这过分了：“原基人。”

“什么？”

“是原基人。”这可能有点儿小题大做。因为依卡坚持把基贼变成了一个职阶名称，所有哑炮都在随意使用这个词，就好像它没有任何附加意义。但这不是小事。词语的选择是有含义的。“不是‘基贼’。你不能随便用‘基贼’这个词。你我还没那么熟。”

静默，持续了几次呼吸的时间。“好吧。”随后丹尼尔说，既没有道歉的暗示，也没有迁就你的意思。她只是接受了新规则。她也没有再次暗示你可能就是那个导致地裂的人。“但我还是想说刚才那件事。你可以做到大多数原基人做不到的事情，对吗？”

“对。”你从烤土豆上面吹掉一片飞灰。

“他们说，”丹尼尔说，两只手按在膝盖上，身体向前探，“你知道怎样结束这次的第五季。还说你很快就将离开，去某个地方，真正尝试这样做。等你出发时，会需要一些人跟你同去。”

什么？你皱眉看你那颗土豆：“你是在自荐吗？”

“或许是。”

你瞪着她：“你才刚刚被接受，成为一名壮工。”

丹尼尔又看了你一会儿，表情平静，莫测高深。你没发觉她在犹豫，考虑要不要说出她自己的某个秘密，直到她叹口气，真的这样做了。“实际上，我的职阶是讲经人。雷纳尼斯的讲经人丹尼尔，曾经是的。凯斯特瑞玛的壮工丹尼尔永远都不会顺耳。”

你一定显出了猜疑的样子，试图想象她有一双黑嘴唇的模样。她翻了个白眼，看别处。“当时的雷纳尼斯不需要讲经人，首领说的。它需要战士。而且所有人都知道讲经人善于战斗，所以——”

“什么？”

她叹气：“赤道区的讲经人，我是说。我们职阶里那些来自古老讲经人家庭的成员，会接受徒手格斗、兵法之类的训练。这让我们在第五季期间更为有用，也更能完成捍卫知识的任务。”

你对这些完全没概念。但是——“捍卫知识吗？”

丹尼尔下巴上有块肌肉颤动：“一个社群熬过灾季，或许要依靠士兵，但整个桑泽坚持过七次灾季，靠的却是讲故事的人。”

“哦。好吧。”

她显然是极力忍住，才没有摇头，对中纬度居民的目光短浅表示藐视。“反正呢。做将军胜过充当普通炮灰，因为别人只给了我这两种选择。但我一直在努力，不去忘记自己的真实身份……”她的表情突然变得忧虑起来。“跟你说哦，我已经不能精确背诵第三板经文了。穆萨蒂皇帝的故事也一样。才两年没讲故事，我就已经在忘记它们了。从来没想到这种事会发生得这么快。”

你不确定该怎么接这个茬。她看上去那么沉痛，你几乎想要开口安慰她。哦，现在没事了，你已经不用整天想着批量屠杀中纬度居民，或者其他类似的话。你觉得自己很难说完这种句子，还不暴露出嘲讽态度。

尽管丹尼尔再次犀利地看你时，已经是一副决心已定的样子：“但是，当我看到新的故事正在成形，还是会有感觉的。”

“我……我真的一点儿都不了解这个。”

她耸耸肩：“故事里的英雄，从来都不了解他们的故事。”

英雄？你干笑了一下，这笑声难免有几分嘲讽。不由自主就会想起埃利亚，还有特雷诺，还有喵呜，以及雷纳尼斯和凯斯特瑞玛。英雄们才不会召唤梦魇一样的甲虫，吞食他们的敌人。英雄在他们的女儿们面前，不会像妖魔一样凶残。

“我绝不会忘记自己是谁。”丹尼尔继续说。她单手扣在膝盖上，身体向前，很坚定的模样。过去几天的某个时间，她搞到一把刀，然后用刀把两侧头皮剃干净。这让她有了一份自然的精干又饥饿的气质。“如果我有可能是现存唯一的赤道讲经人，我的义务就是跟你同去。记载将要发生的一切——然后如果我活着回来，将确保全世界都能听到这段故事。”

这真是荒谬，你瞪着她：“你甚至不知道我们要去哪儿。”

“我本来觉得，首先应该解决我是不是要去的问题。我是在按顺序提问，但是如果你愿意，我们也可能先讨论行动细节。”

“可是我并不相信你。”你说，主要是出于绝望。

“我也不相信你。但我们不需要互相喜欢，就可以彼此协作。”她自己的餐盘已经空了；丹尼尔操起盘子，向一名负责清洗的小孩挥手，叫他来拿。“反正呢，我也没有什么理由杀掉你。这次。”

丹尼尔提到这件事，真的是雪上加霜——这表明她记得召唤一名赤裸上身的守护者来对付你，而且丝毫不觉得抱歉。是的，当时两军交战，而且是的，你后来屠杀了她的整个军队，但是……“像你这样的人，杀人并不需要理由！”

“我觉得，你并不真正了解‘像我这样的人’到底是什么人，有哪些特色。”丹尼尔并不生气；她的断言只是就事论事。“但如果你需要更多理由的话，再给你一个：雷纳尼斯简直是臭狗屎。当然，那儿有食物、饮水，还有住处；如果那城市现在真的空了出来，你们的女首领带你们去那里，肯定是正确的决策。要比没有社群更好，也胜过在没有物资储备的情况下新建城池。但除此而外，那儿糟糕得很。我宁愿继续奔走。”

“放屁。”你说，蹙起眉头，“没有社群能糟糕到那种地步。”

丹尼尔只是幽怨地哼了一声，这让你心里不安起来。

“考虑一下吧。”她最后说，然后起身离开。

“我同意丹尼尔跟我们同去。”勒拿说，当天晚上，在你告诉他这次谈话的内容之后。“她是个优秀的战士，又擅长旅行。而且她说的没错：她没理由背叛我们。”

你已经是半睡半醒，因为性活动。这事现在真的发生了，却有点儿不如预期的感觉。你对勒拿的感情永远都不会太炙热，也摆脱不了负疚感。你总是觉得自己太老，不适合他。但是，好吧。他要求你给他看被切除过的乳房，你照办，以为这会终结他对你的兴趣。那块砂质皮肤已经变得板结粗糙，处在你躯干上平滑的棕色皮肤中间——像一个伤疤，尽管颜色和质地都不对。检查那个部位时，他的手很温柔，事后宣称那里愈合得不错，不需要更多包扎。你告诉他，那儿也不痛。你没说自己曾担心过，以后再也感觉不到任何东西。担心自己在变，在硬化，不只是在一个方面，成为每个人都想让你成为的那件武器，别无其他。你并没有说，也许有了一份单恋你的爱情，你的生活会更好一些。

但尽管你没有说过这些话里面的任何一句，检查过后勒拿还是看着你，回答说：“你现在依然美丽。”你显然很需要听到这句话，比你所知的更强烈。现在你们就这样了。

于是你慢慢思忖他的这番话，因为他已经让你感觉放松下来，柔若无骨，而且又一次成了人类，你愣了足足十秒钟，才反问：“‘我们’？”

他就那样安静地看着你。

“我×。”你说，用一只手臂盖住双眼。

第二天，凯斯特瑞玛进入了沙漠。

你迎来了人生更为艰难的一段时期。

所有灾季都艰难。死亡是第五季，它主宰一切。但这段时间还是不同。这是亲身经历。这是一千人试图穿过一片平时就足以致命的沙漠，哪怕没有酸雨铺天盖地洒落。这是一队人急行军，沿着一条摇摇欲坠，坑洞足以塞进一座房子的大路前行。公路本来是可以抵御地震的，但总有限度，而这次的地裂绝对是超过了那个承受极限。依卡决定冒险，因为即便是被破坏的公路，也胜过穿越黄沙，但这个决定也有代价。社群里的每一名原基人都必须保持警惕，因为在此期间，任何超过微震的地下活动，都可能造成灾难。有一天，贲蒂太累，没有注意她的本能，意外踩上了一块开裂的柏油路面，那里完全不稳定。另外一名原基人孩子赶紧把她扯开，一大块路面直接穿透地下空腔，直直坠落下去。其他也有人没那么小心，但没那么幸运。

酸雨意外来临。《石经》上并没有讨论过灾季怎样影响天气，因为这种事情，即便在平时也难以预测。但这里发生的事，也不能说完全意外。北方，在赤道附近，地裂不断将热气和颗粒物泵入空气。富含水汽的热带风从海面吹来，与这道催生云朵、注入能量的热墙相撞，而墙面又把热风化作风暴。你记得之前曾经担心过降雪。落空了。实际遭遇的，是没完没了的凄风冷雨。

（其实就客观指标来说，这雨并没有很酸。在土翻季——远在桑泽时代之前，你不可能听说过——曾有过足以让动物皮毛褪掉，橘子皮剥落的酸雨。这雨跟那个无法相比，而且还掺了更多水。就跟醋一样。你们会活下去。）

在公路行进期间，依卡设定的脚程要求特别狠。第一天，每个人都到夜幕降临后很久才扎营，而且在你支起帐篷之后，勒拿也并没有回来。他在忙着照顾半打瘸着腿的伤员，因为滑倒或者脚踝扭伤，另有两位老人呼吸出现问题，还有那位孕妇。后面三位都还行，他终于钻进你地铺里的时候说，当时天已经快亮了。陶工昂特拉格还在坚强地活着，那位孕妇有她的家人和一半的繁育者照顾。麻烦的是那些受外伤的人。“我必须得告诉依卡。”勒拿说话，你把一片雨水浸透的耐储面包和酸肠塞进他嘴里，然后给他盖好被子，让他安静地躺着。他咀嚼、吞咽，几乎毫无感觉。“我们不能保持这样的速度前进。会有人丧命的，如果不——”

“她知道。”你告诉他。你已经尽可能温和地说这件事，但他还是无语了。他瞪着你，直到你重新躺回他身旁——有点儿笨拙，因为只有一只胳膊，但成功了。最终疲惫压倒了痛苦，他睡着了。

有一天，你跟依卡一起走。她在像一名优秀的社群首领那样确定步阀，不会迫使任何人比她自己走得更快。有一次中午休息，她脱掉一只靴子，你看到她脚上有很多血迹，是水泡破裂导致的。她说：“这双靴子太大了。一直都以为我有更多时间解决这事的。”

“要是你这双脚完全烂掉……”你开口说，但她翻了个白眼，指向营地中央的补给车。

你迷惑地朝那边看了一眼，准备继续你的批评，然后停下。想。再看补给区。如果每辆车上有一箱腌制过的耐储面包，加一箱肉肠，而如果那些罐子里是酸制蔬菜，另外那些是谷物和豆类……

补给品规模太小。太少了，给一千人，而且还要好几个星期的时间才能穿过梅兹沙漠。

你闭了嘴，不再说靴子的事。尽管她从某人那里得到些额外的袜子，这个有帮助。

你感到震惊的，是你自己目前的状况还能这么好。你不算健康，这样说不准确。你的月经周期停止了，而且很可能还不是绝经期。当你脱下衣服在水盆边洗澡时（这样没太大意义，因为雨一直在下，但习惯就是习惯），你发觉自己的肋骨在松垮垮的皮肤下相当显眼。但这只有一部分是因为走路太多；另外一部分原因，是你总忘记吃饭。每到天晚，你都会感觉劳累，但那是一种遥远的、不太真实的感觉。当你触碰到勒拿——不是为了做爱，你现在没有那份活力，但抱在一起取暖可以节省热量，而且他需要这份抚慰——感觉会很好，但也会有些不真实。你感觉，就好像自己飘在肉身以上的某个地方，看到他叹气，听见另外某个人打哈欠。

就像这些都发生在另外一个人的世界里。你记得，埃勒巴斯特身上也曾发生过这种事。一份出离肉体的感觉，而肉身也渐渐变得不再是肉身。你下定决心，每次有机会，都要尽可能多吃一点儿。

进入沙漠三个星期，正如预料，公路折而向西。从那里开始，凯斯特瑞玛人不得不下到荒地里，跟沙漠地形肉搏，人人各自为战。在某些方面，这样更容易，至少地面不太可能在你脚下塌陷。在另一方面，沙上行走又显然难于柏油路面。每个人都减慢了速度。麦克西瑟证明了他的价值，具体做法是：从表层沙子和灰烬中抽取足够的水分，令地面以下几英寸结冰，这样每个人脚下都会更为坚实。但长期这样做的话，会让他筋疲力尽。于是他留着气力，应付最艰难的路段。他试过教特梅尔怎么做同样的处理，但特梅尔只是个普通的野生原基人。他无法达到足够的精准。（曾经你能做到这种事。现在你不允许自己去考虑这个。）

派到前方寻找更好路线的探子回来，报告内容全都一模一样：到处是可恶的沙子——灰尘——泥浆。没有捷径。

公路期间，曾有三个人被落在后面，都是因为扭伤或者骨折无法继续行进的。你不认识他们。理论上，他们身体恢复之后，就可以追赶上来，但是在没有食物和住所的情况下，你想不出有什么康复的可能。这边，在荒野里，情况其实更糟糕：已经有六人扭断脚踝，一人断腿，拉车的壮工中有一人背部扭伤，全都发生在第一天。过了一段时间，勒拿就已经不再主动跑去照顾这些人，除非他们要求帮助。多数人不求救。勒拿做不了什么，每个人心里都清楚。

有个冷天，陶工昂特拉格直接坐在地上，说她不想继续走了。依卡还真的跟她争执了好半天，这是你没有料到的。昂特拉格已经把她的陶艺技能传授给了两名年轻的社群成员。她是多余的负担，也早就过了能生育的年龄。对首领来说，这事应该很容易选择，不管是依照旧桑泽帝国的习俗，还是遵照《石经》指引。但最终，还是昂特拉格自己不得不让依卡闭嘴走开。

这是个值得警惕的迹象。“我不能继续这样下去了。”你后来听到依卡这样说，当昂特拉格消失在你们身后。依卡还在继续向前跋涉，步幅稳定，像平常那样一路向前，但她垂着头，几绺水湿的灰吹发挡在面前。“我做不到。这样不对。不应该是这副样子。不应该让一切只是——作为凯斯特瑞玛的一员，重要的不应该只是他妈的有用，看在大地的分儿上，她以前在童园里还教过我，她记得很多故事，我他妈真是受不了。”

凯斯特瑞玛的领导者加卡——这个从小就被教育，知道有时需要杀死少数人，以便确保多数人生存的人，只是拍拍她的肩膀说：“你还是要做必须去做的事。”

随后几英里，依卡没有再说一句话，但或许只是无话可说。

蔬菜是最先吃完的，然后是肉类。依卡想让耐储面包支撑尽可能长的时间，但事实就是：人们不可能用这样的速度赶路，然后还不吃饭。她不得不让每个人每天至少吃到一小块面包。这不够，但胜过没有——直到食物真的没有了。然后，你们还是要继续走。

没有其他任何凭借之后，人们就靠希望来支撑。在沙漠另一端，还有另一条帝国大道可以行走；有天深夜，丹尼尔在篝火旁告诉所有人。那条路很好走，可以直通雷纳尼斯。那里还是临近河道的三角洲地区，土壤肥沃，曾经是整个赤道地区的粮仓。任何社群外围，现在都有被废弃的农场。如果你们能穿过沙漠，就能找到食物。

前提是，你们要活着走出沙漠。

你知道这件事的结局，对吧？要是你不知道，又怎么可能坐在这里听这段故事呢？但有时候，最重要的不只是结局，而是一件事的过程。

所以我们先讲结局吧：进入沙漠时有将近一千一百人，到达那条帝国大道的，有八百五十多个。

那之后的几天里，社群实际上是解体状态。人们很绝望，再也不愿意等待猎人采集食物回来，他们摇摇晃晃离开，在酸性土壤里面挖掘腐朽了一半的块茎、苦涩的杂草，还有勉强能嚼动的木质根。这附近的区域非常贫瘠，没有树，半沙漠，半肥沃，居民早就被雷纳尼斯人灭绝。在失去太多手下之前，依卡命令社群在一座老旧农场扎营，这里有几座谷仓神奇地撑过了灾季降临以来的种种考验。四周的围墙状况没有那么好，只剩框架，但毕竟还没有倒。她要的是房顶，因为在沙漠边缘这里，雨还在一直下。尽管小了点，时断时续。终于能在干爽的地方睡觉，感觉挺好。

三天，依卡批准了这个。三天时间里，人们三三两两地回来，有的带了食物，来分给其他虚弱到无法出去采集的人。愿意返回的猎人们带来了抓到的鱼，来自不远处的一条河道支流。有一名猎人找到了最终救活大家的东西，在经历了那么多死亡之后，你终于感受到某种生命和希望的象征：一位农夫个人存储的谷物，封存在罐子里，藏在一座毁弃房屋的地板下面。你们没有任何东西能跟它混合，没有奶，没有鸡蛋，也没有肉干，只有酸涩的雨水，但是《石经》说了，有营养的，都是食物。那天晚上，整个社群都吃谷物煎饼。有一个罐子破了，长了好多肥嘟嘟的小虫，但没人在乎。蛋白质更多啊。

很多人都没回来。这是第五季，一切都会变。

三天结束，依卡宣布，目前在营地里的，都是凯斯特瑞玛人；任何没回来的都已经被驱逐，从此成为无社群者。这样更容易，胜过担心他们会怎样死掉，或者被什么人杀死。剩下的人拔营起寨，你们继续向北行进。

这样讲是不是太快？也许悲剧不应该被如此简略地概括过去。我的本意是要宽厚，不想残忍。你不得不经历这些，本来是很残酷的事……但距离感和解脱感可以疗伤。有时候是这样。

我本来可以带你离开沙漠。你并不需要像他们一样受苦。但是……他们已经是你生命的一部分，这个社群的人。你的朋友，你的同伴。你需要见证他们脱险。这份折磨就是对你的治愈过程，至少暂时如此。

为了避免你说我没人性，只是一块石头，我也尽可能帮忙。有些在沙子下面冬眠的动物，其实也是可以伤人的，这个你知道吗？你们经过的时候，有那么一些动物被惊醒过，但我把它们挡在了外面。有一辆车的车轴在下雨天部分解体。我改变那块木头的状态，也可以说让它硬化，如果你愿意那么想的话，反正它又变得耐用了。在那座被遗弃的农舍，也是我挪开了破旧的小地毯，以便让你们的猎人找到隐藏的谷物。昂特拉格，她没有跟依卡说过自己胸腔和体侧疼痛加剧的事，还有气短的感觉。在社群丢下她之后，她没有活太久。她死的那天晚上，我回去陪她了，并且用歌声抹掉了她的病痛。（你听过那首歌。安提莫尼曾经给埃勒巴斯特唱过。将来我也可以为你唱，如果你……）在生命的终点，她并非独自一人。

这些，有没有让你感到欣慰呢？我希望有。我还是人类。我跟你说过。你的观点对我来说很重要。

凯斯特瑞玛存活了下来。这个也很重要。你活了下来。至少暂时是的。

最终，一段时间之后，你们来到了雷纳尼斯领土的最南端。

安全者光荣，危难时求生。困窘之时，便宜从事。

——第三板，《构造经》，第四节

第十章

奈松，穿火而行

下面这一切都发生在地下。是我熟悉的空间，我也能转述给你。承受这一切的却是她一个人。我很抱歉。

在泛着珍珠色光泽的运输工具内部，墙壁上都是雅致的纹理，中间镶嵌的像是黄金——奈松不确定这种金属是纯粹用于装饰，还是有某种实用目的。那些座位结实又平整，色彩浅淡柔和，形状有点儿像她在寻月居有时吃到的贝类外壳。座位上还有软到不可思议的小垫子。奈松发觉座位是固定在地面上的，但是可以左右偏转，或者向后仰。她猜不出这些椅子是用什么做成的。

让她大吃一惊的是，他们落座之后不久，空气里就有个声音开始讲话。那声音是女性，彬彬有礼，略带些疏远，但又有着某种抚慰性。那语言……完全听不懂，甚至连一丝熟悉感都没有。不过，每个音节的发音跟桑泽标准语都没什么区别，句子的韵律和顺序，也有些地方符合奈松耳朵的预期。她怀疑，第一句话的前半部分是问候语。她觉得另外有个经常重复的词，出现在略有命令感的段落里的，很可能是有缓和作用的请。但其他部分，就完全听不懂了。

那声音只说了很短时间，然后就安静下来。奈松看了看沙法，吃惊地发现他皱起眉头，两眼收紧，集中精神——尽管他的下巴在绷紧，嘴唇也比平时更苍白。银线对他的伤害在加重，这次一定相当难熬。但他还是带着某种几乎是惊奇的表情看着奈松。“我记得这种语言。”他说。

“那些奇怪的句子吗？她刚才说什么？”

“她说这个……”沙法面露难色，“东西，被称为直运兽。提示说，它会从这座城市出发，两分钟后开始向核点穿移，将在六小时后到达。然后还提到关于其他运载工具的事，其他线路，还有返程安排，前方其他不同的……站点吗？我不记得那个词的意思了。然后她祝愿我们旅途愉快。”沙法微微一笑。

“哦。”奈松开心了，坐在她的位置上踢踢腿。六小时就能到达行星对面？但或许她不应该为这个感到意外，毕竟这是建造过方尖碑的人。

现在貌似没什么可做，只要让自己舒服就好。奈松小心翼翼地解下自己的逃生包，把它挂在椅背上。这让她注意到，地板上长着一层苔藓一样的东西。尽管这不可能是天然生长，或者偶然出现的。它们开出的小花组成美丽又规则的图案。她伸长一只脚，察觉它们软软的，像地毯。

沙法更躁动一些，他在这台……直运兽……内部走来走去，时不时触碰车内的金色脉络。他走得很慢，节奏平稳，但即便这样，对他来讲还是非同寻常。所以奈松也有点儿心慌。“我以前见过这个地方。”他咕哝说。

“什么？”奈松其实听清了。她只是很困惑。

“在这台直运兽里，甚至可能就在那个座位上。我以前来过这里，我能感觉到。而且那种语言——我不记得什么时候听过，但是。”沙法突然龇出牙齿，手指插进头发里。“熟悉，却没……没……没有背景！没有意义！这次旅程的某个地方不对劲。某个环节有问题，但我不记得具体是什么。”

沙法一直都是劫后余生，受过严重损伤，奈松最早认识他的时候就是这样，但这是他第一次在她面前表现出严重受损的模样。他语速更快，词句叠合在一起。他的眼神显得有些怪异，当他的目光在直运兽内部急转，让奈松怀疑他是否产生了某种幻觉。她想要掩饰自己的紧张，于是伸出手来，拍拍自己身边的贝壳色椅子：“这些椅子很软，在里面睡觉都可以的，沙法。”

这建议很明显，但沙法还是转头瞪着她，过了一会儿，他脸上那种诡异的表情缓和了些。“你一直都那么关心我，我的小东西。”这之后，沙法果然就不再躁动，走过来坐下，让奈松长出一口气。

就在他落座时，那女人的声音又一次响起，把奈松吓了一跳。它在问问题。沙法蹙起眉头，缓缓翻译：“她——我猜这是直运兽的声音。它现在特别针对我们问话，不是在念公告。”

奈松挪动下身体，突然感觉不自在起来：“它会说话。它是活的吗？”

“对那些建造这个地方的人来说，活物跟死物之间的区别恐怕没有那么明显。但是——”沙法犹豫了一下，然后提高声音，断断续续对着空气说了几句奇怪的话。那女声再次回答，重复了奈松之前听过的某些内容。她不确定有些词到底是从哪里开始，到哪里结束，但音节还是刚才那些。“它说，我们正在接近……穿越点。它问我们是不是想要……体验一下？”他摇摇头，有些烦躁。“就是看一些东西啦。在我们的语言里找到适当的表述很难，听懂还容易一点儿。”

奈松激动到略微发抖。她把两脚收到椅子上，不理智地担心伤害到这个有生命物体的内脏。她想问些什么，又没把握该怎样说。“看一下，会受伤吗？”她的本意是想问：会不会让直运兽受伤？但是心里又会禁不住想，会不会害我们受伤？

沙法还没来得及翻译奈松的问题，那个声音就再次响起。“不会。”它说。

奈松跳了起来，纯粹是因为惊吓，她的原基力也在悸动，这种程度，已经足够让伊松吼她了。“你刚刚说过不会吗？”她冲动地问，一面环顾直运兽的内壁。也许刚刚只是巧合。

“生物魔法冗余存储空间让我得以——”那个声音又滑回了古代语言，但奈松确定刚刚并不是幻觉，她听到了桑泽标准语，尽管那些词的发言有点儿怪。“处理中。”那声音最后说。语调倒是让人放松，但像是来自墙里，奈松无处可看，就会感觉不安。她能听到声音，却看不到说话人的脸。这机器没有嘴巴，也没有喉咙，到底是怎么说话的？她想象载具外面的纤毛互相摩擦，像昆虫的腿一样发声，然后感到浑身起鸡皮疙瘩。

那声音继续：“翻译结果——”说了些什么。“语义偏差。”这听起来像是桑泽标准语，但是奈松不懂它们是什么意思。那声音又继续说了几句，还是无法理解。

奈松看看沙法，他也警觉地皱眉。“我该怎样回答它之前的问题呢？”奈松小声说，“我怎么让它知道，我想看到它之前说过的东西啊？”

回应马上出现了，尽管奈松并没想直接向直运兽发问，他们前方空空的墙壁突然变暗，出现若干黑点，就像墙面突然撒上了脏泥巴。这些黑点迅速扩大，融合，直到半边墙完全变黑。就像他们眼下在透过一扇窗，看到城市内核，在直运兽外面，除了黑暗，什么都看不见。然后光芒出现在这扇窗的底端——奈松发现，它还真是一扇窗。不知怎么，整个直运兽的前端都变透明了。那些光源都是方形块，就跟从地面下来的阶梯旁边类似，它们顺次点亮，向前深入黑暗中。借助它们的光亮，奈松能够看到在他们周围的拱起。然后是一条新隧道，这条较小，仅能容纳直运兽。隧道弯转，穿过粗糙得令人吃惊的石壁——考虑到方尖碑建造者如此钟爱无缝的平滑接面，这状况还真是意外。直运兽沿着这条隧道继续行进，尽管没有那么快。是用它的纤毛推动吗？还是用奈松不理解的其他方式？她发觉自己一边感到着迷，一边又隐隐觉得无聊，假如那种情绪还有可能的话。看起来，速度这么慢的东西，应该不可能在六小时以内带他们到达世界的另一头。如果这段时间都只是这副样子，沿着平整的白色轨道前进，穿过岩石中的黑暗隧道，除了沙法心不在焉地不停唠叨之外，没有别的东西能够转移注意力，这旅程一定会感觉更加漫长。

然后，转弯的隧道开始变直，前方，奈松第一次看到那个洞。

那洞并不大，却有一种立刻让人心旌摇动的特质。它坐落在一座拱顶洞穴的中央，周围有照明板环绕，灯板被安在地面上。直运兽接近的同时，这些灯从白色变成红色，奈松断定这又是某种警告。洞下是慑人的黑暗。她本能地开始隐知，试图判定其规模，但她做不到。洞穴周长很容易得知。直径仅有二十英尺左右。完美的圆形。但那深度……她蹙起眉头，坐稳了伸展身体，集中精神。蓝宝石碑敲击她的意念边缘，邀请她使用其中的力量，但奈松抵抗住了诱惑；这个地方有太多东西能对银线做出反应，对魔法敏感，有些方式是她不理解的。而且，反正她是个原基人。隐知一个洞穴的深度，本应轻而易举……这个洞却不断、不断向深处延伸，超出了她的感知范围。

而直运兽的轨道径直冲到洞穴旁边，然后一头栽了下去。

这也是意料之中的事，对吧？目标是到达核点。尽管如此，奈松还是不由自主地紧张了一阵子，几乎接近惊惶失措。“沙法！”后者马上伸过手来。奈松紧紧握住他的手，并不担心他会痛。沙法的力量一直都用在保护她的方面，从未给她带来过任何威胁，现在，奈松正好需要那份强大带来的安全感。

“我以前做过这种事。”他说，但听起来不是那么确定，“最终也活着撑过去了。”

但你现在不记得详情，奈松心想。她感觉到一种特殊的恐惧，不知该称作什么。

（通常，这叫作“不祥的预感”。）

然后，边缘就到了，直运兽向前倾。奈松紧紧抓住椅子扶手——但奇怪的是，当时并没有下坠的感觉。直运兽也没有加速；事实上，它的动作暂停了一下；有一瞬间，奈松瞥见那东西的几根纤毛在视野边缘闪成模糊的影子。然后不知怎么一来，就把直运兽的方向从向前调整成了向下。这次变化之后，还有另外某种东西发生了变化，因而奈松和沙法并没有从椅子里向前摔出。奈松发觉，她的后背和臀部还像刚才一样紧紧压在椅子上，尽管这应该是不可能的。

与此同时，直运兽内部那种微弱的嗡嗡声——之前都特别轻柔，只能隐约听到的，现在突然变得更加响亮。不可见的机械设备加速震动，毋庸置疑是在进入加速模式。直运兽完成下转动作之后，视野又变成了一团黑，但这次奈松知道。这只是深坑中巨口一样的黑暗。前方再也没有其他事物，只有一直向下，向下。

“发射。”直运兽内部的声音说。

奈松惊叫一声，更加用力地握紧沙法的手，身体被载具的运动紧紧压在椅背上。但是，她感受到的冲力，其实远远低于应该感觉到的水准；因为她的每种官能都在告诉她，现在的行进速度奇快，要比飞驰的马还要快很多，很多。

冲入黑暗。

一开始，是绝对的黑暗，尽管在它们沿隧道疾行的路上，每隔一段时间，就会途经一圈灯光。速度继续加快；过了一会儿，灯光环出现的频率太快，已经是一闪而过。经过三次光环，奈松才能分辨出她看到和隐知的东西，然后仅有一次，她在途经时看清了灯圈的样子：是窗子。隧道墙壁上有窗，而且被灯光照亮。地下深处这里有生活空间，至少在前几英里有。然后灯圈消失，有段时间，隧道中只剩黑暗。

奈松稍稍提前一点儿隐知到了即将来临的变化，随后，隧道就突然变亮。他们可以看到一种新的、微红的光芒，在隧道岩壁上不时亮起。啊，是了；他们深入地底足够多了，有些岩石已经融化，并且放出鲜红光芒。这种新光源把直运兽内部染成血红色，让它墙面上的金丝装饰像是着了火。前景一开始没有明显的区别，只是有红色，出现在灰棕黑色背景里。他们已经进入地幔，奈松的疑惧，终于在惊奇中渐渐退去。

“这是软流圈[1]。”奈松咕哝说。沙法皱眉看着她，但是说出眼前区域的名称之后，她的恐惧明显减轻了。名字还是有力量的。她咬住下唇，随后终于放开沙法的手，站起来接近前方视窗。靠近了更容易察觉，她所见到的只是某种假象——小小的钻石形色块，在直运兽的内壁上闪现出来，像脂粉一样的小颗粒，组成马赛克式的移动图像。这是怎么做到的？她完全猜不出。

她着迷地抬手去触摸。直运兽的内壁并不热，尽管她知道现在位置的温度，应该是一瞬间就能烧伤人的皮肤。当她碰到前窗图像时，手指周围微微泛起些波纹，像水面的微波。她把整个手放在棕红色块上，禁不住微笑。仅仅几英尺外，直运兽表面，就是燃烧的地下岩层。她正在触摸燃烧的大地，仅隔那么短的距离。她把另一只手也抬起来，还把脸颊靠在那块平板上。在这里，奇特的文明遗迹中，她真的成了大地的一部分，也许比她之前的任何原基人都更加贴近。大地就是她，两相融合，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当奈松回头看沙法，看到他在微笑，尽管眼角还有剧痛带来的皱纹。这副样子，跟他平时的微笑不同。“怎么了？”奈松问。

“尤迈尼斯的那些领导者家族相信，原基人曾经是这个世界的统治者，”他说，“他们认为，自己的责任之一，就是确保你们这类人永远不要重掌大权。他们害怕你们会成为暴虐的统治者，一有机会，就会报复这世上的普通人，回敬你们承受过的暴行。我一直觉得，他们这些担心全无道理——但是呢。”他向奈松示意，后者站在那里，身体沐浴着地火的光芒。“看看你，小东西。即便你是他们担心的那种怪物……也是光彩照人的一个。”

奈松真是太爱他了。

这就是她放弃权力假象，回去坐到他身旁的原因。但等到靠近之后，她察觉到沙法正在承受多么巨大的压力：“你的头一定特别痛。”

沙法的微笑淡去：“我忍得住。”

奈松很担心，两只手搭在沙法肩上。数十个夜晚缓解对方痛苦的经历，让这个动作显得很自然——但这次，当她把银线输入沙法体内，对方细胞之间白热的线条并没有消失。事实上，它们变得更亮，刺眼到让沙法身体绷紧，避开她，站起来，重新开始踱步。他的脸上强颜欢笑，但奈松可以看出：这一回，微笑催生的内啡肽完全没有起到作用。

为什么那些线条会变亮？奈松试图理解这个，拿自己体内的状况来做参照。她体内的银线没有任何异状，还在沿着平日那种清晰的轨迹流转。她用察知银线的视觉看沙法——然后，才为时已晚地发现令人震惊的事实。

这台直运兽就是由银线组成，而且不是什么纤弱线条。它周身被银线环绕，也在放射银光。她看到的，是一大波这种物质，成带状环绕在她自己和沙法周围，从直运兽的鼻端开始，绕到后面环绕住他们。奈松突然明白：就是这层魔力之壳，将热量隔绝在外，抵住外部高压，并将直运兽内部的受力方向偏转，使得重力指向地板，而不是朝向地心。周围的墙仅仅是个框架，其结构中的某种特色适合银线流通，相互连接，结成网络。那些金色纤毛的用处，就是让直运兽前部的能量保持稳定——至少奈松是这样猜想的，因为她也不完全懂得这种魔法机械发挥作用的机制。它就是太复杂了。就像在方尖碑内部飞驰的感觉。像是身体在随风行走。她之前从未想过，银线还有如此神奇的妙用。

但是，在直运兽奇迹般的墙壁外面还有某种东西。直运兽外面，另有一种神秘力量。

一开始，奈松不清楚她感觉到的是什么。更多的光吗？不对。她理解的方式完全偏了。

那还是银线，实质上跟她身体细胞之间的那种没有什么不同。那是单独一根银线——但规模极为巨大，在旋转的软质热岩跟高压滚水之间回环卷曲。单独一根银线……却比他们迄今经过的整条隧道更长。她找不到这条线的两端。其宽度足以容纳整个直运兽，还绰绰有余。但除此之外，它跟奈松自己体内的银线一样清晰明朗。本质一样，只是……极大。

然后奈松突然明白了过来，她真的明白了，如此突然，破坏性如此巨大的感悟，让她两眼蓦然瞪大，被惊得踉跄后退，撞到另一张椅子，几乎摔倒，这才抓住另一只椅背让自己站定。沙法发出低沉的、沮丧的声音，转过身，像是要对她的警觉做出反应——但他体内的银线突然爆亮，气势惊人，令他躬身向下，两手抱头，大声呻吟。沙法承受着太多痛苦，已经无法执行守护职责，也无法将对她的关切付诸行动，因为他体内银线的亮度已经增强到跟外面岩浆里的巨大银线相当。

魔法，灰铁这样称呼银线。原基力之下的那种物质，产生于生物体内，或其残骸中。大地父亲内层深处的这根银线，在他如山般巨大的身体碎片之间延展，一如连缀于有生命、有呼吸的生物细胞之间。而这种现象的原因就是：行星本来就是有生命、会呼吸的东西；她现在本能地确信这一点。所有那些声称大地父亲有生命的故事，原来都是真的。

但如果地幔就是大地父亲的身体，他的银线为什么正在变亮呢？

不。哦，不。

“沙法。”奈松小声地叫唤。沙法只能发出呻吟声；他已经瘫成了单膝跪地姿势，浅而急促地喘息着，紧紧抱住自己的头。奈松想要赶到他身旁，安慰他，帮助他，她却站在原地，她呼吸过快，因为越来越慌，因为她突然知道了即将会发生什么。但她想要否认这份预感。“沙法，求——求你，你脑袋里的那个东西，那片铁块，你管它叫核石的那个，沙法——”她声音颤抖，喘不上气。恐惧几乎锁闭了她的喉咙。不。不。以前她还不懂，现在懂了，却还是完全没有办法阻止它。“沙法，它到底是哪里来的？你脑子里叫作核石的东西到底来自哪里？”

直运兽的声音再次开口，还是最初表示问候的那种语言，然后她继续，那份冷漠又愉悦的腔调，渗透着一份恶意的快感。“这种奇景，只有在——”某些内容。“路线。本直运兽——”某些内容。“的心脏，照明光线来自——”某些内容。“敬请欣赏。”

沙法没有回答，但是奈松现在能隐知到她自己问题的答案了。她已经能够感知到它，而她体内纤弱的银线也在对此发出回声——但这回声很弱，来自她的银线，那银线由她自己的身体产生。而沙法体内的银线，像其他所有守护者一样，来自位于他们隐知盘内部的核石。她已经研究这块石头有一段时间，趁沙法睡着，又需要她魔力的时候，她尽可能深入地研究过。它是铁质，但又跟她隐知到过的任何铁器不同。密度大到反常。能量充沛到反常，尽管那些能量的一部分是导引过来的，来自……某处。活力也强到反常。

而等到整个直运兽右侧全部淡去，让乘客有机会看到难得一见的奇景——整个星球的心脏。这时候，它已经在奈松意念里闪耀多时：一颗银色的地下太阳，亮到让她必须眯起眼睛，重到只要感知一下，就让她的隐知盘剧痛，魔力强大得让蓝宝石碑显得微不足道，不值一提。这是大地的核心，也是核石的来源地，在她面前的，就是一颗行星的本体，吞没了整个视野，在他们疾速接近的过程中，还在不断变大，扩展。

它看起来并不像石头，奈松在慌忙中隐约想到。也许只是因为融化的金属在颤动，直运兽周围的魔力也在抖动，但奈松的确感觉到：在自己试图集中注意力的同时，面前的巨物似乎闪烁不定。它有一部分感觉是固定的；当他们更加靠近，奈松可以看到光亮的球面上有若干不同于周围的小点点，相对而言极小——然后她才意识到这些是方尖碑。几十根，全都插在这颗星球的心脏，就像针垫上插入的钢针。但这些都微不足道。微不足道。

奈松自己也微不足道。在这样的巨物面前微不足道。

带他一起来，是个错误。灰铁曾经这样说，针对沙法。

恐慌暂缓。奈松跑向沙法身边，他已经倒地，抽搐不止。他没有尖叫，尽管嘴巴张开，冰白色的眼眸瞪大，当奈松死命拉扯，让他变成躺卧时，发现他的四肢全部僵直。一只胡乱挥舞的胳膊打在奈松的锁骨上，令她向后坐倒，一时间疼痛难忍，但奈松几乎不予理会，马上又爬回沙法身旁。她两只手死命抓住他那只胳膊，想阻止他，因为沙法正在把手伸向自己的头，两手成爪，指尖突出，狠挠自己的头皮和面部——“沙法，不要！”奈松大叫。但是沙法听不到她。

然后，直运兽内部变成一片昏黑。

它还在移动，尽管速度减缓。他们实际上已经进入了地核上的半固态物质，直运兽的路线从它表面滑过——因为，当然啦，那些建造方尖碑的人，当然会出于好玩儿穿透地核，并且以此为荣。奈松能感觉到那道银线的强大威力，周围都是那颗热浪翻涌的太阳。但在她身后，墙上的窗突然变暗。直运兽外面有某种东西，正在向那层魔力之壳施压。

慢慢地，在沙法无声地承受着痛苦，在她膝头挣扎的同时，奈松转身，面对大地之心。

而在此地，在它本身的心脏里，邪恶的大地终于也察觉到了她的存在。

当大地发声，它并不使用人的语言。它使用的这种媒介你早已知晓，但奈松直到这个瞬间才学到。她隐知到了对方的意思，通过耳朵里的骨骼听到了那种震动，身体战栗，将那份感悟排出，感觉它们从她眼睛里引出泪水。那就像是同时吸入了能量、感受和情绪。很痛。记得吗：大地想要杀死她。

但也请记住：奈松同样想要杀死大地。

于是它说，通过将会在南半球某处引发海啸的一系列微震说：你好，渺小的敌人。

（你意识到，这只是大致的意思。只是她稚嫩的头脑能够承受的部分。）

而就在沙法呼吸困难、浑身抽搐的同时，奈松抱住他被痛苦折磨的身躯，瞪着墙的方向，那锈色的黑暗。她不再恐惧；狂怒让她变得强硬如钢铁。她真的是你亲生的女儿。太像了。

“你放开他。”奈松怒吼，“你马上放开他。”

星球的核心是金属质地，达到了熔化温度，但又被高压挤成固态。它还有一定程度的变形能力。暗红的表面开始泛起波纹，在奈松的视野里改换模样。上面显出某种东西，她一时无法解读。某种图样，很熟悉。啊，是一张脸。只是有点儿接近人类，两只眼，一张嘴，恍惚有鼻子的阴影——然后有极短的一瞬间，那双眼的形状变得特别清晰。嘴唇的线条和细节也明朗起来，眼睛下方出现一颗黑痣，那颗痣可以张开。

不是她认识的任何人。只是一张脸……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而就在奈松注视这张脸的同时，幽暗的恐惧渐渐挤走了她的怒火，她又看到另外一张脸……然后又是另一张，接着，有很多张脸同时出现，填满视野。每张脸都被推开，新的脸孔在它下面浮现。几十张脸。几百张脸。这一个干瘪疲惫，下一个像是哭肿了，另外那张咧着大嘴，无声地号叫，像沙法。有些脸孔乞求地看着她，嘴型对应着某些话语，即便她能听到，怕也无法理解。

然后所有面孔都在荡漾，被更强大的存在物影响。他是我的。没有声音。当大地发声，它并不使用人的语言。但还是能够被理解。

奈松双唇紧闭，深入沙法体内的银线丛中，不管不顾地斩断了尽可能多的触角，全都在核石周围。这招儿并没有起到通常的作用，平时她用银线施行手术还是有效的。沙法体内的银线几乎马上就自我修复了。与此同时，搏动得更加有力。每次沙法都会周身战栗。奈松在伤害他。她在帮倒忙。

现在没有其他选择了。她用自己的银线包裹沙法的核石，开始施行几个月前沙法没有允许的手术。即便这样会缩短他的寿命，至少在有生之年，他不会再继续受苦。

但是又一波冷笑传来，让直运兽整体发颤，一波耀眼的银光掠过沙法的身体，将奈松纤弱的细线全部挤开。手术失败。核石还像从前一样，坚如磐石安放在隐知盘深处，还在扮演它的寄生怪物角色。

摇头，环顾周围寻找对策，但没有看到任何有帮助的东西。奈松一时被锈色表面不断变幻的面孔转移了注意力。这些都是什么人？他们为什么在这里，在大地的心脏中翻涌呢？

欠我的都要还。大地回答，透过一波接一波的热浪和极大的压力。奈松龇起牙齿，挣扎着对抗它的藐视带来的高压。不管是偷走的，还是借走的，都必须归还。

而奈松不由自主地理解了这番话，在这里，身处大地怀抱之中，它的全部用意都回荡在奈松的骨骼里。那银线——魔法——同样来自生命。那些制造方尖碑的人想要利用魔法，而且他们成功了；哦，还真是相当成功。他们用这些魔力去建造超乎想象的东西。但其后，他们又想得到更多魔力，远不止他们自己的生命，还有地壳表面亿万年来生物的存续和死亡积累的魔力。然后他们发现了地表之下隐藏着多么丰沛的魔力，只等他们来掠取……

他们从未想到，如此巨量的魔力，如此多的生命力，一定意味着某种……自觉意识。毕竟，大地并不用人的语言交流——而且，奈松意识到，或许在经历了太多世事，早已失去童真之后，方尖碑的建造者们已经不再懂得尊重其他形式的生命。这种缺陷，实际上跟那些管理支点学院的人、贼寇们，还有她自己的父亲并没有什么两样。所以，在他们本应该察觉生命体存在的场合，他们看到的只有新的掠夺对象。在本应该提出请求，或者不予打扰的情境下，他们选择了强夺。

对某些罪行而言，没有真正适合的惩罚——只有以牙还牙。所以，对应每一丝从地下掠走的生命力，大地就会吸取一百万人的残骸到自己的心脏地带。毕竟，尸体都是在土壤中腐朽——而土壤坐落在地壳上，地壳最终又会被大地表面之下隐藏的烈火吞没，岩层会通过地幔，不断更替……在属于大地自身的空间里，大地吞噬一切。在它看来，这绝对公平——它冷漠，带着一份愤怒，这怒火仍会从地下传达至地表，让星球表面开裂，导致一次又一次的第五季来临。这都是理所应当。大地并不是这种恶性循环的始作俑者，它没有偷走月亮，它没有凿入任何人的皮肤下面，偷走仍然活着的肌肉作为战利品和工具，它也没有密谋奴役人类，让他们陷入无尽的噩梦中。它并没有挑起这场战争，但他绝对一定要报。仇。雪。恨。

是啊。奈松难道不理解这个吗？她两只手握紧沙法的上衣，仇恨在心里激荡，身体在发抖。她难道不能理解对方的立场？

因为这世界，也从她身上夺走了太多。她曾有过一个弟弟。还有个父亲，还有个母亲，她也理解母亲，但又希望自己不理解。还有一个家，种种梦想。安宁洲的人早就夺走了她的童年，还有得到任何真正未来的希望，因为这个，她很愤怒，脑子里只能想到这一切必须结束，以及我要亲手结束它——

——所以说，难道她本人不是跟大地一样，怀着同样的怒火吗？

她就是。

大地吞了她，她就是。

沙法安静下来，躺在她腿上。她一侧腿下面是湿的；沙法小便失禁过。他的眼睛还是张开的，呼吸又浅又急。他紧绷的肌肉仍在时不时抽搐。任何人都会崩溃，如果折磨持续足够长的时间。人的理智有时会去向他方，以此承受不可承受之伤。奈松实际上只有十岁，将来或许有百年寿数，但她已经看够了世间邪恶，懂得上述道理。她的沙法，已经走了。而且可能永远，永远，不会回来。

直运兽继续快速前进。

视野再次变得明亮，它已经驶离核心。内部照明恢复了它们宜人的光彩。奈松的手指现在微微弯曲，埋在沙法的衣服里。她回头，望着那地核缓缓流转，直到侧面墙上的不明材料再次变得模糊。前方视窗保留得更久一些，但最终也开始变暗。他们已经进入另一条隧道，这条要比第一条更宽，有坚实的黑墙，用某种方法将地心和地幔的热力隔绝在后面。现在，奈松感觉到直运兽再次向上转弯，离开地心。返回地表，但这次，会在行星的另一端。

奈松轻声低语，对自己说，因为沙法已经失去意识。“这一切必须结束。我要亲手结束它。”她闭上眼睛，睫毛粘在了一起，湿漉漉的。“我发誓。”

她不知道自己向谁许下了这个承诺。实际上，这都不重要。

不久以后，直运兽到达核点。

【注释】

[1] ？软流圈，地质学术语，是指地壳岩石圈以下的圈层，通常在地下80公里~200公里之间，最深可达700公里。位于地幔上部。地震波的波速在这里明显下降；因而也被称作低速带。据推测，这里的温度高于1300℃，已接近岩石的熔点，岩层以半黏性状态缓慢流动，故称软流圈。——译者注

锡尔-阿纳吉斯特：一

他们一早就带走了克伦莉。

这完全出乎意料，至少对我们而言。事件其实也与我们无关，我们很快就知道了。盖勒特引导员首先到达，尽管我还看到另外几位高级引导员，在花园上空的房子里对话。盖勒特叫克伦莉出去时，脸上并没有显出不快，只是低声跟她谈话，表情很是严肃。我们都起了床，波动中透着负疚，尽管我们没做错任何事，只是整晚躺在硬地上，听其他人呼吸的古怪声响，还有偶尔动弹时发出的细微响动。我观察克伦莉，为她担心，想要保护她，尽管这想法很是鲁莽，我连危险是什么都不知道。她跟盖勒特对话时傲然挺立，像是他们中的一员。我隐知到她的紧张情绪，就像一条濒临破裂的断层线。

他们在花园小屋外面，距离有十五英尺，但我听到盖勒特的声音提高过一会儿：“这样荒唐的行为你还打算继续多久？非要在一个破棚子里睡觉？”克伦莉冷静地反问：“你有意见吗？”

盖勒特是引导员中间级别最高的一个。他也是最残忍的。我们并不认为他存心作恶。看上去，他只是不相信我们会感受到残忍行为。我们是机器的谐调者；我们本身也必须被谐调成对项目最有利的状态。如果这个过程有时会导致痛苦、恐惧或者退役到荆棘丛……也纯属偶然。

我们一直想知道，盖勒特本人有没有在正常情况下。他有的，我看出了这一点，当他向后退开，一脸受伤的表情，就像克伦莉的话对他造成了严重打击。“我一直真心待你。”他说，声音已经在打颤。

“而我也心存感激。”克伦莉的语调没有一丝变化，脸上也没有一块肌肉动过。她的样子和声音，前所未有的就像是我们中的一员。而且就像我们经常做的那样，她和盖勒特正在进行的对话也跟嘴里说出的词句完全无关。我探查过，周围没有任何特别信号，除了他们的嗓音带来的轻微颤动。但是。

盖勒特盯着克伦莉。然后，前者脸上的伤痛和愤怒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疲惫。他转身看着别处，冷冷地说：“今天我需要你返回实验室。子网又一次出现了波动。”

克伦莉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化，眉头微皱：“之前可是说过，我有三天时间的。”

“地质魔法学研究的优先级高于你的休闲计划，克伦莉。”盖勒特扫了一眼我和其他人聚集的小屋，发现我在盯着他看。我没有避开视线，主要是被他的痛苦迷住，没想到要掩饰。有一会儿，他显得很尴尬，然后就是生气。他对克伦莉说，语调里带着惯常的不耐烦：“基地之外，生物魔法学家只能做远程扫描，但他们说，他们实际上已经侦测到谐调者网络上出现了有趣的整流现象。不管你在对他们做什么，显然并不完全是浪费时间。我带他们去你原计划中的地方，然后你就可以回基地了。”

她转身看我们。看我。我的思想家。

“这次行程应该很简单，”她对盖勒特说，同时看的却是我，“他们需要看到本地的引擎组件。”

“紫石英组件？”盖勒特瞪着她，“他们一直生活在它的阴影里，一直都能看到它。这会有什么用？”

“他们还没有见过接口。他们需要完整地理解组件的生长过程——而不仅仅是通晓理论。”突然之间，克伦莉转身不再看我，也不再看盖勒特，径直走向那座大房子。“你只要带他们看看那个，然后就可以把他们带回基地，之后就不必再管。”

我完全清楚克伦莉为什么用这样不耐烦的语调说这番话，也知道她离开前为什么不肯道别。这正是我们每个人都做过的事，当我们不得不眼看着或者隐知到我们网络中的另外一个人在受罚；我们装作不在乎。（特鲁瓦。你现在的歌声单调，但并未沉寂。你歌唱的地方现在在哪里？）这样会缩短所有人痛苦的时间，也让引导员不会随即注意到下一个，迁怒于人。理解这个，跟目送她离去却毫无感觉，是完全不同的两件事。

这之后，引导员盖勒特的情绪相当糟糕。他命令我们带上自己的东西，准备出发。我们什么都没有，尽管我们中的有些成员需要在离开之前排泄，而且所有成员都需要食物和水。他让需要排便的人使用克伦莉的小卫生间，或者使用园子后面的枯叶堆（我是后面这组的一员；这样蹲便感觉很奇怪，但也是非常开眼界的经历），然后告诉我们无视饥饿和焦渴，直接出发，所以我们照办了。他让我们走得很快，尽管我们的腿比他的短，而且昨天一直走路，现在还酸痛。我们看到他召来的直运兽，松了一口气，车子来了，我们就可以坐上去，被运送到城镇中央。

其他引导员跟我们和盖勒特同车前往。他们总是跟盖勒特谈话，不理会我们；盖勒特的回答很简短，仅用一个词。他们问他的，主要是克伦莉的事——她是否一直这样难缠？在他看来，这是不是基因改造工程的意外缺陷？为什么他要允许克伦莉参与这件工程，既然从实质上说，她只是一件过期的设计原型而已。

“因为迄今为止她提出的全部建议都是对的。”盖勒特冷冷地说，在第三次被问到这类问题时，“毕竟，这也正是我们开发谐调者的原因。如果没有他们，地府引擎还将需要七十年的调试时间，才能进行第一次试运行。当一台机器的感应元件能够精确地告诉你故障何在，如何提高系统整体运行效率时，不去注意这些建议，就太愚蠢了。”

这番话似乎满足了他们，于是他们不再打扰盖勒特，继续互相聊天儿。我当时坐在引导员盖勒特附近。我发觉，其他引导员的藐视真的增加了他的焦虑，让怒火从他的皮肤表面放射出来，就像夜幕降临后很久，岩石还会辐射出来自阳光的热量。引导员之间的关系一直都有着奇特的运作机制；我们尽可能地做出过归纳，但从未真正理解。不过现在，得益于克伦莉的解释，我想起盖勒特具有不受欢迎的血统。我们是被制造成现在的模样，而他却是天生就有苍白的皮肤和冰白的眼眸——尼斯人常见的特征。他不是尼斯人；尼斯人已经灭绝了。世上还有其他种族——锡尔-阿纳吉斯特世界的种族，同样具有苍白的皮肤。但那双眼睛表明：在他家族历史中的某个时间点——肯定很久远，否则他不会得到受教育、获得医护保障，以及身居要职的机会——曾经有人跟尼斯族人一起生育过后代。也许没有；那特征也有可能是纯偶然的基因突变，致使隐性特征得到了显现。但是看起来，没有人相信这种可能。

就是因为这个，尽管盖勒特工作更努力，比任何人花在基地的时间都要多，而且身为主管，其他引导员却没有给他应得的尊重。如果他没有将自己遭遇的不幸发泄在我们身上过，我会同情他。就现在来讲，我惧怕他。我一直都怕他。但为了克伦莉，我决定要勇敢些。

“你为什么生她的气呀？”我问。我的声音很轻，在直运兽嗡嗡的代谢噪声里很难听清。仅有少数其他引导员察觉到我在说话。没有一个人在乎。我选择的开口时机很好。

盖勒特吃了一惊，然后瞪着我看，就好像以前从来没见过我一样：“什么？”

“克伦莉。”我转过视线跟他对视，尽管这么久以来，我们已经知道引导员们不喜欢这样。他们认为眼神接触意味着挑战。但当我们回避他们视线的时候，他们又会更加轻视我们，我在这个瞬间不想被轻视。我想让他感觉到这次对话的分量，尽管他虚弱又原始的隐知盘不会告诉他，我的嫉妒和反感已经让城里的水温表上升两度之多。

他瞪着我。我平静地回望他。我感觉到网络中的紧张情绪。其他同伴当然已经察觉到引导员们无视的变化，突然都开始为我担心……但我几乎无暇顾及他们的关切，因为我突然发现大家都发生了变化。盖勒特是对的：我们的确在变，在变复杂，我们对外界的影响力在加强，这都是克伦莉带我们见识到的东西带来的结果。这是提高吗？我当时还不确定。暂时的表现，就是在此前大家立场一致的地方，我们的意见却出现了分歧。雷瓦和婕娃很生气，因为在这次冒险行动之前，我没有征求大家同意——而这份鲁莽，就是我自己身上正在发生的变化。毕尼娃和塞莱娃更不理智，她们不满的对象是克伦莉，因为她对我有那种奇特的影响。达什娃已经受够了我们所有人，只想回家。在愤怒之下，婕娃既为我担心，又同情着我，因为我觉得她能理解，我的莽撞是另外某种东西带来的症状。我已经断定自己是陷入了爱情，但爱情是一处让人痛苦的岩浆热点，在我内心深处翻涌，把原本稳定的地方搅得一团糟，我并不喜欢这感觉。毕竟我曾经相信，自己是一个伟大文明创造出来的，最精细的一件工具。现在却得知，我只是被一帮做贼心虚的匪帮攒在一起的错误成果，诞生的原因，只是因为他们害怕自己的平庸。我不知自己该有怎样的感觉，除了鲁莽冲动。

但他们中没有一个人对盖勒特生气，没有人怪他是那么危险的一个人，连聊天儿都不行。这很不正常。

最后，盖勒特说：“你凭什么就觉得我对克伦莉生气了呢？”我张开嘴巴，想要指出他身体紧绷的程度，他脸上的样子，但他已经抢先发出表示不快的声音。“算了。我知道你们的信息处理机制。”他叹了口气，“而且我感觉，你的判断是对的。”

我绝对是对的，但我还没蠢到那种程度，会迫使他面对不甘心面对的现实。“你想让她住在你的房子里。”直到那天上午的对话之前，我都不能确定那是盖勒特的房子。但我早应该猜到的；那里的气味就像他。我们所有人，都不善于利用隐知盘之外的感官。

“那是她的房子。”他没好气地说，“她是在那里长大的，跟我一样。”

克伦莉对我讲过这个。跟盖勒特一起长大，以为自己完全正常，直到终于有人告诉她，为什么她的父母不爱她。“她是计划的一部分。”

他点头，动作轻微，嘴巴苦涩地扭曲：“我也一样。一名正常人类儿童也是必需的控件，而且我还具有……有用的特征可供比对。我一直把她当成自己的妹妹，直到我俩十五岁。然后他们告诉了我们真相。”

那么长时间。但是克伦莉一定早有疑心，怀疑自己与众不同。魔力的银色光芒在我们周围流动，也会像流水一样穿过我们的身体。每个人都能隐知魔法，但我们谐调者，却生活在魔法之中。它就存在于我们体内。克伦莉不可能相信自己是正常人。对盖勒特来说，那份变化却完全出乎意料。也许他的世界观同样被搅得天翻地覆，就像现在的我。也许他也曾挣扎——现在还在挣扎——像我一样，努力让自己的情感适应现实。我突然感觉到一份对他的同情。

“我从未亏待过她。”盖勒特的声音变得温柔起来，我不确定他还在对我说话。他两臂交叉，两腿交叠，像是回归了自己的世界，眼睛透过直运兽的窗户，长久地望着外面，却什么都不入眼。“从未把她当成……”他突然眨眨眼，向我甩来警惕的一瞥。我想要点头，以表示自己理解，但某种本能警告我不要这样做。我只是木然地回望他。他放松了。我不知道为什么。

他不想让你听他说“你们这样的东西”，雷瓦传来信号，因为我的愚钝，他气得直哼哼。而且如果他说出来，也不想让你懂得这句话的含义。他总是在安慰自己，说他不同于那些难为他的人。这是个谎言，但他需要这份自欺。而且他需要我们支持这份谎言。她不应该告诉我们说，我们曾经是尼斯人。

我们并不是尼斯人。我用隆重的波形反驳。我最生气的，就是自己笨到需要听他解释。现在雷瓦讲完，盖勒特的行为就很容易理解了。

对他们而言，我们就是尼斯人。婕娃用一次微震传来这条消息，然后抹掉了余波，这样一来，我们事后感应到的就只是冰冷的寂静。我们不再争吵，因为她是对的。

盖勒特继续说，对我们的身份认同危机无知无觉。“我给了她尽可能多的自由。每个人都清楚她的身份，但我一直都让她享有任何正常女人同样的权益。当然，还是有些限制和约束，但那都是合理的。我不能被人看成疏于防范，如果……”他住了口，陷入深思。下巴上的肌肉沮丧地抽动。“她的行为，却像是完全不理解这些。就好像我就是一切问题的根源，而不是这个世界不合理。我本来可是努力帮她的！”然后他沮丧地长叹一口气。

但我们都已经听够了，后来，当我们回顾这一切时，我会告诉其他人，她想要成为一个堂堂正正的人。

她的愿意不可能实现，达什娃会说。盖勒特觉得更好的办法，是自己拥有她，而不是让锡尔-阿纳吉斯特拥有。但如果她要做人，她就必须不再……被任何人拥有。谁都不行。

那样的话，锡尔-阿纳吉斯特就不再是锡尔-阿纳吉斯特，婕娃会伤心地补充说。

是的。他们说的都没有错，我的谐调者同伴们都是对的……但这并不意味着克伦莉对自由的渴望就是错的。如果一件事非常非常困难，也不等于绝对不可能实现。

直运兽停在城中的某个区域，这里有一份惊人的熟悉感。我只见过它一次，但还是认出了它的街道布局，还有一面绿色岩石墙上藤蔓和花朵的样子。斜阳西下，紫石英部件折射出来的光线色调，在我心里激发出一份向往和解脱，我后来会知道，那种感觉叫作“想家”。

其他引导员离开了，返回基地院落。盖勒特向我们招手。他余怒未消，想要赶紧完事。于是我们跟着他，并且渐渐落后，因为我们腿脚短小，肌肉酸痛，直到他发觉我们和卫兵落后了十英尺之遥。他停下来，等我们跟上，但下巴紧绷，一只手急躁地拍打自己抱在胸前的胳膊。

“快一点儿。”他说，“我今天晚上就打算开始测试的。”

我们不会愚蠢到向他抱怨。但是，转移注意力的方法通常有效。婕娃问：“我们赶这么急，是要去看什么呢？”

盖勒特不耐烦地摇头，但还是回答了。正如婕娃预料，他为了跟我们讲话，不得不放慢步伐，这让我们也跟着走慢了一点儿。我们急切地趁机喘息。“去看接口，这部件培育出来的地方。之前已经跟你们讲过基本事实了。暂时，每一块单独部件都在充当一座锡尔-阿纳吉斯特站点的动力来源——吸引魔力，将其放大，部分返还给城市，并将剩余部分储存起来。当然，是准备留到引擎开动时使用。”

他突然停下，被我们周围的环境分了神。我们已经到达部件底部的禁区——这是一座三层园区，有些管理建筑，还有一座直运兽站点（他告诉我们的），这条线每周都会返回核点。一切都简单实用，略微有些无聊。

但毕竟，在我们头顶，填塞整个天空，几乎充斥全部视野的，就是紫石英部件。尽管盖勒特不耐烦，我们所有人还是全部停下来，敬畏地仰望。我们一直生活在它染过色的阴影里，被造就成能够回应它的需求、控制它的输出。它就是我们，我们就是它。但我们很少有机会这样子直接看到它。我们囚室的窗户全部都没有朝向它。（连接特性、和谐、视线和波形效率；引导员们不想冒险，怕出现偶然激发事件。）我觉得，它非常壮观，无论是它的物理状态，还是在魔力视野中。它在后一种观察形式下微微放光，晶体化网格几乎全满，全都是魔法力量，我们很快就要用它来启动地质魔法学神器。等我们把这个世界的动力系统转档，从有限的方尖碑存储和生发系统，转为来自地底深处的无限能源，等到核点完全上线，管控这一过程，等到这世界终于达成梦想，变成锡尔-阿纳吉斯特最伟大的领导者和思想家们设计的模样——

——好吧。到那时候，我还有其他人，就都没有用处了。我们听了那么多未来设想，等到世界摆脱匮乏和贫困之后将会怎样。人们会永生不死。旅行到其他星球，远超过我们恒星的范围。引导员们曾经向我们保证，说我们不会被杀死。实际上，我们会受到推崇，作为魔法学的最高成就，充当人类强大实力的活证据。这难道不值得期待吗，我们会成名的？我们难道不应该感到骄傲吗？

但前所未有地，我开始构思自己想要的生活，如果我有机会选择的话。我想到盖勒特居住的那座房子：巨大，华丽，冷漠。我想起克伦莉在小花园里的房子，它很小，被多种小小的生长魔法环绕。我想象跟克伦莉一起的生活。每晚坐在她脚边，想跟她聊多久都可以，用我知晓的全部语言，毫无恐惧。我想象她的微笑里不再有苦涩，而这个想法让我得到了难以置信的快慰。然后我又感到羞耻，就像自己没资格想象这种事。

“纯属浪费时间。”盖勒特咕哝着，盯着那块方尖碑。我吃了一惊，但他没有觉察。“好吧。我们到了。我完全不明白克伦莉为什么想让你们来看它，但现在，你们可以看了。”

我们顺从地欣赏它。“我们还能……再靠近点儿吗？”婕娃问。我们中有几个人透过大地向她抱怨；我们腿痛，而且肚子饿。但她委屈地回答说，我们来都来了，还不好好看个够。

盖勒特似乎是要表示同意，他叹口气，继续向前，走下斜坡，靠近紫石英碑底端，那是它跟接口之间坚固的连接点，自从第一批培养基注入时，就没有被撼动过。我以前看到过紫石英碑的顶端，有时被云团遮挡，有时被白色月光勾勒，但它的那个部分对我来说完全陌生。它的基座周围是那些转换器支架，我被教授的知识中提到过，它们会把紫石英碑核心产生的魔力分流一部分。这些魔力——仅仅相当于地府引擎产能的极小部分——经过无数支线分流，用来供应给民房、其他建筑、机器设备和直运兽充能站，全部通过城市节点来分配。锡尔-阿纳吉斯特所有的城市都一样，它们遍布全球，共有二百五十六座节点。

我的注意力突然被一种奇特的感觉吸引——这是我隐知史上最奇怪的体验了。某种放射源……附近有某种东西正在发出一种力量，它……我摇头，停住脚步。“那是什么？”我问，开口之前没有考虑过：在盖勒特情绪如此糟糕的情况下，再次发言是否明智。

他停步，瞪着我，然后看似明白了我脸上的困惑：“哦，我估计你们已经足够靠近，在这里就能感觉到它了。那只是接地线的回应信号。”

“接地线又是什么？”雷瓦问，趁着我们已经打破沉默的机会。这让盖勒特瞪他的表情比对我的更凶一点点。我们都紧张起来。

“邪恶的死神啊。”盖勒特最终叹气说，“好吧，耳闻不如亲见。跟我来。”

他再度加快脚步，这次，没有一个人敢抱怨，尽管我们已经在勉强支撑，低血糖，还有些脱水症状。跟着盖勒特，我们到达最下面一层，穿过直运兽轨道，从两座巨大的、嗡嗡响的支架中间穿过。

然后就在那里……我们被彻底摧毁。

支架后面呢，盖勒特引导员向我们解释，毫不掩饰他的不耐烦，就是这个组件的启动和转换程序。他随即讲了一大段技术细节，我们认真听了，但并不真正明白。我们之间的网络，那个几乎一直繁忙的系统，我们六个用来交流、互相感知健康状况、低声提醒和用关爱之歌互相安慰的渠道，这时变得完全寂静无声。这是震惊。是恐惧。

盖勒特解释的主要内容是这样的：这些组件本身无法开始生产魔力，在数十年前它们刚刚被培植出来的时候。晶体这种无生命的无机物，本来对魔力是没有反应的。因此，为了帮助这些组件开始发电循环，就必须使用魔力原料来充当催化剂。每台引擎都需要启动器。于是就用到了接地线：它们看似藤蔓，粗大，表面有很多节瘤状突起，扭曲缠绕，在组件基座周围组成活体植物一样的荆棘丛。而在这些藤蔓之中被囚困的——

我们将会见到他们。克伦莉曾对我说，当我问到尼斯人的下落时。

他们还活着，我马上就知道了。尽管他们一动不动地趴在这些藤蔓丛中（趴在藤上，被缠绕其中，被包裹，被刺穿，那些藤蔓可以穿过血肉生长），不可能隐知不到那细细的银线，仍在这个人手上的细胞之间跃动，或者在那个人背上的发丝之间跳舞。有些人，我们可以看到他在呼吸，尽管动作非常缓慢。有些穿着破衣烂衫，年代久远到开始腐烂；也有少数人全裸。他们的头发和指甲都没有疯长，他们的身体也没有排出我们能看到的废料。他们也感觉不到疼痛，我本能地察觉到这一点。这，至少还算一份怜悯。这是因为那些接地线将他们身上几乎全部的魔力都吸走了，仅剩一丝，够让他们继续存活。让他们活着，就可以继续产生更多魔力。

这里就是荆棘丛。早在我们刚被制造出来，仍在学习生长的过程中刻入我们头脑中的语言时，就有一名引导员给我们讲过一个故事，提到如果我们出于某种原因无法继续工作，就会被送去哪里。当时我们共有十四个。我们可以退役，她说，然后被送到仍然能够间接为计划出力的地方。“那里的生活很平静。”那名引导员当时说。我记得很清楚，她说这句话时面带微笑。“将来你们就知道了。”

荆棘丛的受害者们在这里已经好几年了。几十年。视野中就有数百人，如果接地线环绕紫石英碑一圈的话，应该还有几千人在我们的视野之外。数百万人，如果将这个数字乘以二百五十六。我们看不到特鲁瓦，也没看到其他同伴，但我们知道，他们也在这里的某处。仍然活着，但也等于死了。

盖勒特讲完这一切，我们默然凝视。“所以，在系统最初调试之后，一旦能量生产循环确立起来，就只有很少情况下需要重启。”他叹气，对自己的声音感到厌烦。我们仍然默默凝望。“接地线仍在存储魔力，以备不时之需。等到发射日，每片接地存储区应该有大约三十七拉莫太魔力单位，三倍于……”

他停住。叹气。捏捏自己的鼻梁。“讲这些都没用。她在耍你的，笨蛋。”就好像盖勒特完全没有察觉我们明白的事情。就好像这些被储存起来，成了机器部件的人命对他来讲毫无意义。“够了。我该带你们回基地去了。”

所以我们回家。

然后终于，我们开始制定计划。

绑起来

排排开

把他们变成冬大麦！

脚要狠

拳要大

让他们倒下不说话！

封舌头

捂眼睛

他们不哭你不停！

既不听

也不看

就让敌人全完蛋！

——前桑泽时代儿歌，流传于尤迈尼斯、哈托利、尼亚农和埃维克方镇，源头不明。传世版本众多。这一份看似基础文本。

第十一章

你，临近终点

那座维护站的守军看似真的相信可以一战，当你和其他凯斯特瑞玛人出现在漫天飞灰的原野里。你觉得，你和同伴们看起来的确像是个稍大一点儿的匪帮，考虑到你们个个灰头土脸，衣服被酸雨腐蚀，而且瘦如骷髅。依卡甚至都没有时间派丹尼尔上前尝试说服，对方就已经开始发射十字弩。他们准头奇差，这个对你们有利；但是平均率站在他们那边，这个对你们不利。三名凯斯特瑞玛人已经中箭倒地，然后你才明白，依卡完全不懂得利用聚力螺旋充当护盾——之后你又想到，自己现在同样无法这样做，除非付出惨重代价。于是你向麦克西瑟大喊，他用切割钻石一样的精准程度完成了你预期中的操作，把袭来的弩箭击碎成飞雪一样的木屑，跟你在特雷诺的最后一天做过的很相像。

现在的他，还是不如当时的你技艺高超。聚力螺旋的一部分仍然在他周围，他只是把前侧扩展并且变形，在凯斯特瑞玛人和维护站的火山岩大门之间设置了一道屏障。好在他面前没有站人（在你大声喊叫，让所有人闪开之后）。然后，他用最后一点儿重定向的力量击碎大门，冷冻了弩手，这才让聚力螺旋消散。事后，凯斯特瑞玛的壮工们冲进去解决问题时，你走上前去，发现麦克西瑟瘫在车架上，气喘吁吁。

“好笨啊你。”你说，握起他的一只手，拉向自己的身体，因为你没有办法用双手抚摩。透过几层衣服，你依然能感觉到他的皮肤发冷。“至少应该把刚才的聚力螺旋定位在十英尺之外。”

他哼哼一声，两眼缓缓闭合。他现在耐力奇差，但原因可能只是饥饿状态下不适合使用原基力。“一直都用不到这么高级的招式，只要把人冻死就行了，好几年都这样。”然后他瞪着你。“你，刚刚都不屑于出手吗？”

你干笑了一下：“因为我觉得你可靠呗。”然后你拂掉车架上的一片冰凌，以便让自己能够有地方坐下来，等待战斗结束。

等到战斗结束了，你拍拍麦克西瑟——他已经睡着了——然后起身去找依卡。她就在大门以内，跟埃斯尼和其他几名壮工在一起，所有人都在惊奇地看那片小小的畜栏。里面有只山羊，正淡定地看着周围的人，嘴里不紧不慢地嚼着干草。离开特雷诺以来，你还没见过山羊。

但事有缓急。“确保他们不要杀死这里的医生，或者医生们。”你对依卡和埃斯尼说，“他们很可能跟维护员躲在一起。勒拿不会懂得怎样照顾维护员；这事需要特殊技能。”你停顿了一下。“假如你们还想坚持原计划。”

依卡点头，看了一眼埃斯尼，后者点头，又向另一个女人使眼色，那人跑进站点深处。“医生会不会杀死维护员？”埃斯尼问，“出于人道原因那种？”

你忍住了没说：人道，那是给人的待遇。那种思维方式应该丢弃了，尽管你现在想起来，还是有那么多怨气。“很小。可以隔着门告诉他们，你们不会杀死任何主动投降的人，假如你们觉得这样有用的话。”埃斯尼派了另外一名传令兵处理这件事。

“我当然还坚持原计划。”依卡说。她在揉脸，面颊上出现了几条灰线。灰线下面其实也是灰，只不过跟皮肤融合更多。你已经开始忘记她本来的肤色，也看不出她现在有没有抹眼影。“我是说，现在，我们多数原基人都能有意识地处置地震，甚至连孩子们都能做到，但是……”她抬头看天。“好吧，附近有那个东西。”你循着她的视线望去，但实际上，你已经知道自己将会看到什么。你一直都在努力避免看到它。每个人都一样。

那道地裂。

梅兹沙漠的这一边，天空根本就不存在。在更远的南方，地裂喷吐出来的火山灰有时间升入大气上空，略微变稀薄一些，形成两年来你已经习惯看到的那种波状云层。而此处则不然。你在这里抬头看，甚至在看到天空之前，视线就已经被一座缓缓翻涌的黑红色巨墙吸引，这道墙占据了北方整个的地平线。如果这是火山，你看到的东西可以被称为烟柱，但地裂并不是单独一个火山口。它相当于一千座火山连接成线，不间断的地火出口和混沌之源，从安宁洲的一侧海岸延伸到另一侧海岸。汤基一直在努力带动所有人使用正确的专业名词：火柱连缀体，就是一座巨大的，由飞灰、火焰和雷电组成的风暴之墙。但你一直都在听人使用另外一个完全不同的名词，很简单，就叫火墙。你感觉这名字会流传开。事实上你还怀疑，如果一两个世代之后，还有人类存活，要给这次第五季命名的话，很可能会称之为火墙季。

你能听到那声音，细微但无处不在。大地深处的隆隆声。低沉，持续不断的哀号，一直冲击你的中耳。地裂不是一次简单的地震。它是依旧持续进行中的、两个大陆板块在新断层之间的动态冲击。最终断裂之后的余震，在今后几年内都不会停息。你的隐知盘现在已经混乱了好几天，警告你要么准备应对，要么逃走，躁动不安，总是感觉需要做点什么，来应对地质活动的威胁。你明知不该莽撞，而这正是问题所在：凯斯特瑞玛的每一名原基人，都能隐知到同样的内容。也都在承受着采取对策的冲动。除非他们碰巧是拥有学院精准程度的高戒位原基人，还能先控制其他高戒位人士，再启动一座旧文明遗迹组成的网络，做点什么就会杀死他们。

所以依卡现在开始接受事实，你带着石化的臂膀醒来时就已经确信的那件事：要在雷纳尼斯活下去，凯斯特瑞玛人将会需要站点维护员。社群必须照料他们。而等到这些站点维护员死亡，凯斯特瑞玛还必须找到办法取代他们。现在还没有人讨论那一步。事有缓急。

过了一会儿，依卡叹气，扫了一眼那座建筑的入口：“听起来，战斗好像已经结束了。”

“听起来是这样。”你说。寂静在拉长。她下巴上有块肌肉在绷紧。你补充说：“我跟你一起去。”

她瞥了你一眼。“你不必勉强。”你跟她讲过自己第一次看到站点维护员时的情形。她听出了你语调里那份依然浓烈的恐惧。

但你不会退缩。埃勒巴斯特已经给你指明出路，而你也不再回避他遗留给你的职责。你会转过维护员的头，让依卡看到脑后的伤疤，解释损害发生的过程。你会需要让她明白，绳椅能够降低褥疮风险。因为，假如她要做出这样的选择，就需要确切地了解她本人——以及凯斯特瑞玛社群——必须付出何种代价。

你会做到这些——让她亲眼看到这一切，迫使自己再次面对它，因为这才是有关原基人的全部真相。安宁洲惧怕你们这类人，的确事出有因。它本来也应该有足够的理由敬畏你们，然而它却选择了做出这种事。依卡需要听取各方面的意见，甚于任何其他人。

她下巴绷紧，但点头同意。埃斯尼看着你们两个，有些好奇，随后她就耸耸肩，转身望向别处，你和依卡走进维护站设施内部，亦步亦趋。

站点储藏室是满的，你猜，这可能是社群物资的备用储存仓之一。甚至连失去社群、饥肠辘辘的凯斯特瑞玛人，都没有办法把这么多东西吃完，其中还包含一些每个人都越来越渴望的美食，例如鲜红色和金黄色的水果，还有罐装蔬菜。依卡阻止了大家临时摆设宴席的冲动——你们还要让这些储备支持长久，大地才知道具体会有多长时间——但这并不妨碍整个社群大部分人都像过节一样开心，并且吃饱了肚子上床睡觉，这已经是几个月没有过的奢侈。

依卡在通往站点维护员房间的门口安排了几名卫兵站岗——“除了咱俩，别人都不必来看这种破事”。她宣告，从这句话你看出，她并不想让社群里的任何哑炮产生某些想法——同样严加防卫的还有储存仓。她派了三个人守着那只山羊。有个创新者职阶的女孩在农业社群长大，她今晚的任务是设法从那牲畜身上挤奶；她做到了。那个怀孕妇女，她在沙漠里失去了一名家人，现在喝到了第一口奶。这可能没有意义。饥饿并不适合孕妇，她自己也说，孩子已经几天没动过了。也许她现在失去孩子，反而是最好的，因为勒拿有足够的抗生素和除菌设备可用，至少可以救母亲一命。但是，你还是看见她接过别人递过来的那一小罐奶，尽管脸色难看，不喜欢那味道，还是全部喝完。她绷紧下巴，面容严峻。还有一线生机，这才是最重要的。

依卡还在站点沐浴室安排了管理员。他们并不是严格意义上的卫兵，但又必须存在，因为凯斯特瑞玛有很多成员都来自落后的中纬度小社群，不懂得室内管道怎样使用。此外，还有些人干站在热水喷头下面，待了一小时甚至更长时间，一面哭，一面任由飞灰和沙漠里的砂石从自己酸蚀干涩的皮肤上被冲洗下来。现在，只要超过十分钟，管理员就会把这样的人轻轻推开，让他们坐在房间边缘的凳子上继续哭个够，让其他人也能有机会洗澡。

你冲过澡，没啥感觉，就是干净了些。当你占据了维护站餐厅一角——这里的家具全部都已经搬开，为了让几百人当天晚上能睡在没有飞灰的地方——你坐在自己的铺盖卷儿上，靠着火山岩砌成的墙，任思绪游移。你不可能察觉不到自己身后石头里面隐藏的那座大山。你没有叫他出来，因为凯斯特瑞玛的其他人都有些惧怕霍亚。他是周围仅剩的食岩人，而社群成员们记得，食岩人并不是中立的、无害的势力。但你的确伸手向后，用仅有的那只手轻拍墙面。那座大山微微移动，你感觉到一点儿东西——一次坚硬的挤靠——在你的腰间。消息收到，并且得到了回应。这么一点儿私密接触就让你感觉那么好，真是让人吃惊。

你需要再次产生情感，你觉得，当你看到十几个小小的生活画面在你面前展开。两个女人在争执，谁要吃掉他们社群口粮里的最后一片水果干。两个男人，就在她们身后，正在轻声耳语，其中一个递过来一块小小的软海绵给同伴——就是赤道人洗手之后喜欢用来擦拭的那种。在命运容许的范围内，每个人都喜欢他们生活中的小小奢侈。特梅尔，那个现在教社群里原基人小孩的人，现在被一堆孩子覆盖着，躺在他的寝具上呼呼大睡。有个男孩蜷起身体趴在他的肚子上；同时，贲蒂穿了袜子的一只脚丫架在他的脖子上。房间对面，汤基跟加卡站在一起，或者说，加卡正在牵着她的手，试图哄她跳某种慢节奏的舞蹈，而汤基只是站着不动，努力保持着持续翻白眼、绝不露笑脸的样子。

你不确定依卡在哪里。也许今晚她会睡在外面的棚屋或者帐篷里，你了解她，但你希望这次，她能容许自己的某位情人跟她一起。她有一个过夜的轮值表，全是年轻男女，其中有些会跟其他性伴一起分享某个时段，也有些单独陪她；这些人看似并不在乎依卡偶尔利用他们排解压力。依卡现在就需要这个。凯斯特瑞玛人需要照顾好他们的女首领。

凯斯特瑞玛人需要，你也需要。你刚刚想到这个，勒拿就突然从不知道什么地方冒了出来，坐在你身旁。

“不得不给了切萨一个了断。”他轻声说。你知道，切萨是被雷纳尼斯人射中的三名壮工之一——讽刺的是，她本来也是个雷纳尼斯人，跟丹尼尔一起投靠过来的。“另外两个很可能会挺过去，但是弩箭射穿了切萨的肠子。本来她会死得很慢很痛苦。但这里有足够的止痛药。”他叹气，揉揉眼睛。“你已经看过……呃……绳椅里面那个……另类了？”

你点头，犹豫了一下，然后伸手握住他的手。勒拿不是特别喜欢亲热的一个人，你发现这点之后松了一口气，但他有时候，的确也需要一点儿表示情感的姿态。提醒他并非独自一人，世界并非毫无希望。为此你说：“假如我们成功封闭那条地裂，你们可能就不需要站点维护员了。”你并不确定事实一定如此，但你希望是这样。

他紧紧握住你的手。那感觉很神奇，当你意识到他从不主动跟你接触。他总是等你主动，然后他会回应你的姿态，有时激烈，有时平淡，完全取决于你的态度如何。他尊重你的边界划分，因为你总是立场坚定，戒备森严。

这么多年了，你一直都不知道他有这么强的洞察力——但话说回来，你本应该猜到的。多年之前，仅仅是靠表面观察，他就得知了你的原基人身份。你断定，艾诺恩会喜欢他这样的人。

就像听到了你的想法一样，勒拿随后望着你，眼神很是焦虑。“我一直在想，某件事还是不要告诉你为好。”他说，“或者说，你很可能是故意不去察觉那件事的，我最好也不要挑明。”

“这开场白真够特别啊。”

他微露笑容，然后叹气，低头看你们握在一起的手，笑容消失。时间一点点过去，你心里越来越紧张，因为这太不像平常的他。不过，终于，他叹了口气：“你上一次来月经是什么时候？”

“上一次——”你戛然而止。

可恶。

可恶啊。

在你静默时，勒拿叹息，头向后倚靠在墙上。

你在自己脑子里寻找借口。饥饿。身体极度疲乏。你四十四岁了——你自己估计的。已经记不起现在是几月份。怀孕的希望，其实比凯斯特瑞玛人活着走出沙漠还渺茫。但是……你这辈子月经一直都很明显，也很准时，只有在三次生育前停止过。三次都很明显。这也正是支点学院指定你繁育后代的原因。基本过得去的原基力，加上中纬度居民的宽大臀部。

你早知道。勒拿是对的。在某种程度上，你早有察觉。然后自己选择了不去觉察，因为——

勒拿在你身边静坐半晌，看着你慢慢消化刚才这番话，他的手软软地搭在你的手心。他很轻柔地说：“我这样猜对吗：你在核点的那件事，必须赶在特定时间以内完成？”

他的语调太正式。你叹息，闭上双眼：“是。”

“很快吗？”

之前霍亚告诉过你，近地点——就是月亮最靠近的时间——就在几天以后。那之后，月亮就会远离你们的星球，逐渐加速，像被弹弓弹射一样返回遥远的星空里，或者它之前所在的任何地方。如果你不赶紧抓到它，以后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是。”你说。你觉得累。你觉得……很受伤。“很快。”

这也是你俩没有讨论过的事，考虑到你们之间的关系，很可能是应该讨论过的。这件事你们一直都不需要讨论，因为根本就无话可说。勒拿现在说：“使用所有方尖碑，只一次，就让你的胳膊发生了那种变化。”

你多此一举地看看断臂。“是啊。”你知道他开始这段对话的用意是什么，于是你决定跳到末尾，“最早要求我结束这场灾季的，本来就是你。”

他叹息：“我当时很愤怒。”

“但并没有说错话。”

他的手在你手上，略微抖动了一下：“如果我要求你不去做这件事呢？”

你并没有笑。如果你笑了，也一定是苦笑，而他并不应该面对那个。相反，你叹了口气，换成躺下的姿势，推他，直到他也躺下。他比你略矮一点儿，所以你是两人中的“大勺子”。这当然会让你的脸对着他灰白的头发，但他也去冲过澡，所以你不介意。他闻起来味道不错。很健康。

“你不会提那样的要求。”你对着他的头皮说。

“但是如果我提了呢？”这话很疲惫，毫无热忱。他并不是认真的。

你亲吻他颈后：“我会说‘好吧’，然后一家三口过小日子，我们守在一起，直到因为尘肺病一块儿死掉。”

勒拿再次握住你的手。这次不是你主动，但也并没有惹你反感。“答应我。”他说。

他没有等到你回答，就睡着了。

四天后，你们到达雷纳尼斯。

好消息是，你们不再受到落灰的袭扰。地裂过于靠近，而火墙正忙于把较轻的颗粒物向上输送；你们再也不用担心那个。取而代之的，是时不时刮起的大风，带着引火之物——火山砾，很小块的火山喷发物，没有小到能被人类吸入，但下坠时仍在燃烧。丹尼尔说，雷纳尼斯人称之为“坠火”，大多数情况下无害，但你们应该在货车停放区的关键位置额外安排更多水罐，以防有火星引起暗火。

然而比坠火更夸张的，却是城市天空中飞舞的电光，因为距离火墙太近。创新者们为此特别兴奋。汤基说，可靠的闪电有很多用途。（如果说话的不是汤基，肯定会被你当疯子看的。）不过没有闪电击中地面——只有较高的建筑会遭殃，城中以前的居民都已经给它们安装过避雷针。这也是无害的。你们只需要适应就好。

雷纳尼斯不是你期望中的样子，不全是。哦，它是个巨大的城市：全城都是赤道风格，仍然可用的水电，经过过滤的井水仍能正常供应，高大的黑曜石城墙上刻满了城市敌人痛苦遭遇的画面。这里的建筑没有尤迈尼斯那样美丽壮观，但话说回来，尤迈尼斯本来就是赤道城市中的佼佼者，而雷纳尼斯却是同类中的末流。“才不过五十万人口。”你记得曾听某人这样嘲笑过，像是上辈子的事了。但是两辈子之前，你本人也是出生在一座不起眼的北中纬小村庄，对你心里残留的达玛亚来说，雷纳尼斯还是相当惊人的一座城。

你们只有不到一千人，却要占据一座曾容纳数十万人的城市。依卡下令，让所有人都接管一座小院落，必须靠近城市中的某块绿地。（城里共有十六块。）前居民很方便地给城中的所有建筑贴过标签，根据它们的结构强度划分过等级，因为地裂事件发生时，这座城也并不是毫发无伤。划有绿色“X”标记的，是确认安全的房屋。黄色“X”表示有损伤，有倒塌的可能性，尤其是城市再次遭遇强震的情况下。标红的建筑损毁相当明显，因而属于危房，但你看出，它们也曾有人居住，可能是那些为了避免被驱逐，愿意住任何房子的人吧。对凯斯特瑞玛人来说，绿房子就已经足够，所以每家人都能挑选到自己的套房，带全部家具，结构坚实，并且有正常供水和供暖。

周围有几群野鸡跑来跑去，还有更多山羊，它们实际上还在自行繁衍。不过，绿地中的庄稼已经全都死了，因为几个月无人灌溉，也无人照管——就是从你杀死雷纳尼斯人，到凯斯特瑞玛人到达的这段时间。尽管如此，种子库里面有很多蒲公英，还有其他生命力顽强，光照要求不高的作物，包括芋头之类的赤道区主食。与此同时，城市里的食品库里存储了大量干粮、奶酪、肥腻的辣肠，还有谷物、水果、油中浸泡的绿叶蔬菜和草药，等等等等。有些要比其他库存更新鲜一些，它们是由掠夺军抢夺回来的。所有这些加起来，就算凯斯特瑞玛人每天大摆宴席，十年都吃不完。

这些都好到让人吃惊。但也有几个问题。

首先就是，雷纳尼斯的水处理系统要比任何人能预料的都复杂。它目前自动运行，也并未崩溃；但如果停机，就没有人懂得如何重启那些设备。依卡给创新者们布置任务，让他们搞懂这件事，或者就要在系统出现故障时给出替代方案。汤基非常厌烦。“我在第七大学受了六年严格训练，难道就是为了清除废水里的屎吗？”抱怨归抱怨，她已经开始着手完成这项任务。

第二个难题，是凯斯特瑞玛人不可能在全部城墙布设岗哨。城市就是太大，你们人数太少。暂时，你们是有保护的，因为没有人会到北方来，假如有选择的话。但是，如果有旨在征服的势力出现，社群能够用来对抗的，也只有城墙。

这个问题没有解决方案。即便是原基人，在军事意义上能做到的事情也很有限，尤其是在此地，地裂的近处，使用原基力非常危险。丹尼尔的部队曾经是雷纳尼斯的过剩人口，现在都成了煮水虫的饵食，在东南方中纬度地区养活了大批虫子——其实你也不想让它们出现在这里，帮你们对付闯入者。依卡命令繁育者们打起精神，要用灾后重建期的节奏增加人口，但即便是召集了整个社群全部健康的成年人参与进来，凯斯特瑞玛还是不可能在未来几代人的生涯里拥有足够的人口。别无选择，现在至少要守住社群居住的部分城区，做到你们能做到的最佳程度。

“如果有一支新的军队出现，”你有一次听到依卡自言自语，“我们就直接请他们进城，每人分一套房子。这样就能解决问题了。”

第三个难题——也是最大的问题，虽然没太多道理，但存在感极强——是这样：凯斯特瑞玛人必须住在被征服者的尸体中间。

那些雕像到处都是。有的站在公寓厨房里，正在洗碗。有的躺在床上，而床已经被他们石化之后的重量压塌或者压碎。有的正走上岗楼阶梯，去接替上面站岗的雕像。有的坐在公共食堂里喝茶，而茶水早就干成了渣。他们有一份诡异的美，有烟水晶质地的头发，平滑的碧玉肌肤，碧玺、绿松石、石榴石或者黄水晶质地的衣服。他们的表情有的是微笑，有的在翻白眼，或者打哈欠，一脸厌烦——因为转变他们身体的，来自方尖碑之门的力量起效很快，死亡并无痛苦。他们甚至没时间感到害怕。

第一天，所有人都躲着那些雕像走。尽可能坐在他们的视线看不到的地方。做其他任何事都会让人感觉……不尊重。但是。凯斯特瑞玛人撑过了一场由这些人发动的战争，然后又熬过了因为那场战争成为难民的日子。如果让负疚感盖过事实，也是对凯斯特瑞玛死者们的不尊重。于是过了一两天之后，人们就开始简单地……接受这些雕像的存在。事实上，也没有其他选择。

不过，这件事还是有些让你担心。

有天深夜，你不知不觉就在到处游荡。离你的住处不远有一座标着黄色“X”的建筑，它很漂亮，墙面上覆盖着藤蔓和花草浮雕，有些地方，还有开始剥落的金箔闪亮。你经过时，金箔被光线照到，略略闪光，由于反射角度的关系，让整座建筑显出一种被绿植覆盖的错觉，那些植物鲜活，并且轻轻摇曳。这座建筑要比雷纳尼斯城里的大多数建筑更古老。你喜欢它，尽管说不清楚为什么。你去了房顶，发现里面的房间很平常，沿途也同样有些雕像。这边有道门没有锁，虚掩着；也许在地震发生时，有人正在房顶上。当然，你确定过上面已经安装了避雷针，然后才跨过那道门。这是城中较高的建筑，尽管它也只有六七层。（只有，茜奈特在冷笑。只有？达玛亚在困惑。是的，只有，你凶巴巴地对两人说，让她们全都闭嘴。）屋顶不只有避雷针，还有一座空空的水塔，所以，只要你不倚靠在任何金属表面，不在避雷针附近徘徊的话，你很可能就不会死。很可能。

而在这里，面向北方地裂处腾起的火墙，像是在那里被制造出来一样，像是从建筑的花草装饰刚成形就在现场一样，霍亚在等待着你。

“这里的雕像，数量并没有该有的那么多。”你停在他身旁说。

你情不自禁望向霍亚凝视的方向。从这里看，你还是无法看到地裂本身。看上去，城外好像有一片死去的雨林，还有一系列山峦，挡在城市和那条怪物之间。不过，那火墙也已经足够可怕。

也许，有些现实存在的恐惧，要比其他恐惧更容易面对一些，但你还记得对这些人使用方尖碑之门的事，将他们身体细胞里的魔法扭曲，将他们体内极微细的颗粒由碳转化为硅。丹尼尔曾跟你讲过，雷纳尼斯如何人满为患——以至于为了生存，它必须派出军队四处征伐。而现在，城市里却没有挤满雕像。有迹象表明，此前曾有过更多：有些雕像看上去正在专心交谈，谈话的对象却已经不见；摆放六套餐具的桌前，只有两人在场。在其中一座较大的绿标房子里面，有个雕像赤裸着躺在床上，嘴巴张开，阳具永久性地直竖，臀部摆出向上直刺的姿态，两手的位置正好可以抓住某人的双腿。但他独自一人。有人搞了个品味奇差的恶作剧。

“我的同类，会抓住一切进食机会。”霍亚说。

是啊。这正是你一直担心他会给出的回答。

“看起来，它们真是相当饥饿啊？这里以前有很多人的。大多数肯定是都消失了。”

“我们也会存储过剩资源备用的，伊松。”

你用仅剩的那只手揉脸，努力却没能成功地不去想象某处的巨型食岩人橱柜，现在塞满了颜色鲜艳的石像。“邪恶的大地啊。那你还费劲跟着我干吗？我又不是——像他们那么容易吃到。”

“我们同类中的弱者还需要增强自身实力。我不需要。”霍亚的声调里有很轻微的变化。但你现在已经相当了解他；那是轻蔑。他是个高傲的家伙（他自己甚至也承认）。“他们天资较差，孱弱，比畜生好不了太多。我们在早年间特别孤单，一开始都不明白自己在做什么。那些饥饿的，就是我们早期摸索的结果。”

你有动摇，因为你并不真正想知道……但你已经有几年没当过懦夫了。于是你让自己坚强起来，转向他，然后说：“你现在正在制造另一个新的食岩人，对吧？原料就是——我自己。如果这对你来说不是食物，那么，它就是……繁衍喽。”可怕的繁衍过程，如果它要依赖于一个活人痛苦的死亡过程。而其中包含的，也一定不只是把活人石化而已。你想起了驿站边的克库萨，还有杰嘎，以及你在凯斯特瑞玛下城杀死的那个女人。你想到自己如何击中她，用魔法碾碎了她。只因为她让你重温了小仔的惨死，这本来算不上罪行。但埃勒巴斯特的最终结局不同，跟你对那女人做出的事情不一样。她变成了一团闪亮的、鲜艳的宝石。而埃勒巴斯特变成了一坨丑陋的棕色石块——那坨棕色石块却制作精良，手艺精准，非常小心，而那个女人在表面的华丽之下，其实只是乱糟糟的一团。

霍亚默然，没有回答你的问题，这本身也是一种回答。然后你终于想起，关于安提莫尼，在你关闭方尖碑之门以后，仍没有坠入魔法耗尽后的昏睡中的那一会儿。在她身边，另有一名食岩人，白得怪异，又熟悉到让人心惊。哦，邪恶的大地，你并不想知道，但是——“安提莫尼用那些——”两小堆黄色石块。“用埃勒巴斯特。当作原料去——去，哦，可恶，去制作出另外一名食岩人。而且她还做成了跟生前的他相像的样子。”你又一次开始痛恨安提莫尼。

“他自己选择相貌。我们都是的。”

这让你螺旋上升的怒火失去了上涨势头。你腹部抽紧，这次是另外一种感觉，不是反感。“那个——这么说来——”你不得不深吸一口气，“那么，那个就是他本人？埃勒巴斯特，他现在……他现在是……”你无法迫使自己说出那个词。

瞬间移动，霍亚面对你，一脸同情，但也有警告的意味。“魔法网络并不是每次都能完美成形，伊松。”他说，语调很轻柔，“即便在成功时，也总是会有……数据损失。”

你完全没概念，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但你已经在全身哆嗦。

为什么？你知道为什么。你的音量提高：“霍亚，如果那是埃勒巴斯特，如果我能跟他谈话——”

“不行。”

“这他妈为什么不行？”

“因为这必须由他来选择，最开始。”这里语调更严厉。是责备啊，你畏缩。“更重要的是，因为我们在开始阶段都很脆弱，就像所有幼年时期的生物一样。要花几个世纪的时间，才能让我们的个性渐渐……冷却。即便是最轻微的压力——例如你，要求他来适应你的需求，而不是他自己的需求——都可能会损害他个性的最终形态。”

你退后一步，这让你很意外，因为你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从霍亚脸上读出了什么。然后你泄了气。埃勒巴斯特还活着，但也跟死了一样。食岩人埃勒巴斯特，跟你认识的那个有血有肉的男人之间，可有一丝共同之处吗？现在他已经变了那么多，前面这个问题还有没有意义？“那么，我是又一次失去了他。”你喃喃地说。

看上去，霍亚一开始没有动弹，然后你身体侧面感觉到一阵短暂的风，突然就有一只坚硬的手，触碰你柔软的手背。“他会永生不死。”霍亚说，他空洞的声调已经尽可能温柔，“只要大地还存在，他的一部分个性就将永存。你才是那个仍然面临危险，可能会彻底失去一切的人。”他停顿了一下，“但是，如果你选择放弃我们开始的这件事，我会理解的。”

你仰头看，然后，大概只是第二次或者第三次，你觉得自己能理解他。他知道你怀孕了。也许他知道的比你自己还早，尽管你猜不出这件事对他意味着什么。他也知道你心里暗藏的，关于埃勒巴斯特的奢望……而且他现在说的是……你并非独自一人。你并非一无所有。你有霍亚，还有依卡、汤基，或许还有加卡，朋友们，他们了解你身为基贼的所有怪癖，却依然能够接受你。你还拥有勒拿——少言寡语，有点儿闹人，无所顾忌的勒拿，他不会放弃，不许你找借口，也不会假装爱情能够抵挡痛苦。他是你又一个孩子的父亲，这孩子很可能也会很美。之前你所有的孩子都是。美丽，而且强大。你闭上双眼，抵抗那份遗憾。

但这样一来，你就听到了城市里的各种声音，你吃惊地发觉……风中传来欢笑声，响亮到足以从地面传上来，很可能是公共篝火旁的声音。这提醒了你，你还拥有凯斯特瑞玛，如果你愿意接纳它。这个荒谬的社群，有那么多讨厌的人，却至今没有解体，你曾为它战斗，而它不管有多么不情愿，也曾为你而战。这让你的嘴角不由得露出笑容。

“不，”你说，“我会做完需要我做的事。”

霍亚打量你：“你很确信。”

你当然确信。没有发生过任何改变。这个世界仍然破碎，而你还是有能力修补它；这是埃勒巴斯特和勒拿两人给你的任务。凯斯特瑞玛的存在，让你有更多的理由做到这件事，而不是更少。而且，你也到了不能再当懦夫的时候，该出发去找奈松了。即便她可能会恨你。即便你可能是这个世界上最差劲的母亲……你都已经竭尽所能。

也许这就意味着，你选择了自己的一个孩子——幸存机会最大的那个——而放弃了另一个。但这并不新鲜，有史以来已经有那么多个母亲做过同样的选择：牺牲当下，换取一个更好的未来。如果这次的牺牲比大多数情况下更艰难……那也可以。就这样。毕竟，这也是做母亲的应有之义，而且，你他妈还是十戒高手呢。你会确保成功。

“那么，你还在等什么？”你问。

“只是在等你。”霍亚回答。

“对。我们还有多少时间？”

“近地点时间在两天以后。我可以用一天时间带你到达核点。”

“好吧。”你深吸一口气，“我还需要跟一些人告别。”

霍亚带着完全淡定的表情说：“我可以带其他人同去。”

哦。

你想要这样，不是吗？面对末日时不必孤身一人。有沉默而坚定的勒拿在你身后。汤基如果错过见证核点的机会，一定会气到发疯，假如你丢下她不带的话。要是带了汤基不带加卡，后者也会很生气。丹尼尔想要记述这个世界的重大变迁，原因是赤道区讲经人的某种怪癖。

但是依卡——

“不要。”你清醒过来，叹了口气，“我又在自私了。凯斯特瑞玛需要依卡。而且，他们都已经饱受折磨。”

霍亚只是看着你，他怎么就能传达那么复杂的感情呢，明明只有一张石头脸？尽管那种感情是赤裸裸的怀疑，嘲讽你那份自虐和纠结。你还是大笑——只一声，而且声音干涩。有段日子没笑了。

“我觉得，”霍亚缓缓说，“如果你爱某些人，就无法拒绝他们也爱你。”

这句话，真的有太多层次了。好吧，算了。行吧。这件事不只跟你一个人有关，一直都是。灾季来临，万物皆变——而且你终于有几分疲惫，受够了那份孤独的、满腹仇恨的女性人设。你想要为奈松准备一个家，但也许她并不是你唯一关心的人。也许就算是你，也不应该试图独自改变全世界。

“那么，我们就去问问他们。”你说，“然后，我们就去找回我的小丫头。”

收件人：迪巴尔斯的创新者耶特

发件人：迪巴尔斯的创新者艾尔玛

我奉命通知你，给你的资金支持已经被中止。你必须选择最便宜的交通方式，马上返回大学。

因为我了解你，我的老朋友，请允许我补充下列内容。你相信逻辑。你认为，在确定无疑的事实面前，就连我们那帮尊贵的同事都不会受到偏见和政治影响。而这个，正是你以后永远都无法走近基金和赞助委员会一英里范围内的原因，不管你获得多少个大师认证。

我们的基金来自旧桑泽帝国。来自那些大家族，其历史如此古老，有些藏书甚至比所有大学更早——而他们却不允许我们碰那些书籍。耶特，你以为这些家庭是怎么支撑那么久的？旧桑泽帝国是怎么存续那么久的？那绝对不是因为《石经》。

你不可能走到那些人面前，让他们赞助你的研究，然后结果是基贼们变成了英雄！这事就是不能做。他们会晕倒的，而等到他们醒来，就会派人把你杀掉。他们会毁灭你，就像以前消除其他危及自身生活和传统地位的因素一样。是的，我知道你以为自己没有做这件事，但你就是在这样做。

如果上面这些话还不够说服你，下面有个事实，逻辑清晰到让你都不会误解了：守护者们已经开始询问。我不知道为什么。没有人知道这些人背后的动机是什么。但这是我跟委员会多数人一样投票的原因，即便这意味着你从此开始痛恨我。我想让你活着啊，我的老朋友，而不是死在某个小巷里，被一支玻钢剑刺穿心脏。我很抱歉。

祝回程平安。

第十二章

奈松不孤单

核点一片寂静。

乘坐直运兽到达终点站之后，身处世界另一端的奈松就察觉到了这个。终点站在一座奇特的倾斜建筑里面，这些建筑都环绕着核点正中央的巨大洞穴。她大叫救命，喊人来，一直喊，直运兽的门打开，她拖着沙法软瘫的、没有反应的躯体穿过死寂的走廊，然后又穿行在死寂的街道上。沙法块头大，身体沉重，所以尽管她试过多种办法，想用魔法减轻拖拽他的负担——结果很糟；魔法本来就不是针对如此微不足道的日常事务，而且她现在也很难集中精神——仅仅走出一个街区左右的距离，然后自己也筋疲力尽地倒下了。

某个可恶的日子，鬼知道是哪一年。

找到了这些册子，空白的。他们制作这种书的材料不是纸。更厚。不容易弯折。质量很好吧，应该，否则早就化成灰了。能把我的话永远留存下去！哈！绝对能撑到我本人发疯以后。

不知道该写什么。艾诺恩会大笑，然后让我写性生活。好吧，那这样：我今天手淫了，安把我拖到这地方以来的头一回。其间想过他，但是没能高潮。也许我已经太老？茜因肯定会这样说。她只是生自己的气，因为我还能让她来劲儿。

正在忘记艾诺恩的体味。这里的一切都有一股海水的咸腥味，但又跟喵呜附近的海有所不同。水质方面的区别？从前的艾诺恩，身上的气味就像那边的海水。每当有风吹起，我就会失去一部分有关他的记忆。

核点。我是多么痛恨这个地方。

核点并非一片废墟，不完全是。就是说，它还没有被毁掉，也不是没有居民。

在开阔的，无边无际的海洋中间，这城市是一片突兀的建筑物，不是很高，无论是跟近期毁灭的尤迈尼斯相比，还是跟早已覆灭的锡尔-阿纳吉斯特相比。但核点独一无二，无论是在过去，还是在当前的文明体系中。核点的建筑都很坚固，使用了不会生锈的金属，以及奇特的聚合物和其他材料，它们能抵挡时常达到飓风强度的咸风，这种气候在星球的这一侧十分常见。这里生长的少数几种植物，分布在那么久之前建成的花园里，都已经不再是那种可爱的，被精心设计，适合温室环境的类型——核点的建设者们曾经钟爱过那种。核点的树木——最早园林树种的杂交野化后代——都是巨大又粗壮的样子，被风扭曲成了富有艺术气息的形状。它们早已冲出规整的苗圃和缸盆，现在蔓延到了压纤路面以上。跟锡尔-阿纳吉斯特建筑风格不同，这里的房舍有很多锐角，用来最小化建筑承受的风力。

但是这座城市的神奇，不止于可见层面。

核点坐落于一座巨大的水下盾形火山顶点，而其中央地带钻入地下的那个洞，前几英里实际上都分布着掏空的居住区、实验室和生产设施。这些地下设施，最初的意图是容纳核点的地质魔法学家和基因工程专家，但在很久以前就被转成了完全不同的用途——因为核点的这个隐藏名称就是沃伦：守护者被造就出来，并且在灾季期间居住的地方。

后面，我们还会详谈这个问题。

但在地面以上的核点，时间是临近傍晚，天空有几朵疏云，底色蓝到惊人。（在这个半球，安宁洲发生的灾季很少会明显影响到气候，或者至少，是在最初数月或数年中间，都没有明显影响。）天气这么好，奈松周围的街上有些行人，看到她哭泣、挣扎，却没有来帮助她。他们大多数人完全不动——因为他们是食岩人，有玫瑰红色大理石的嘴唇，闪亮的云母眼睛，还有硫金质地、透明水晶质地的发髻。他们站在建筑物的台阶上，那里有数万年不曾被人类涉足。他们坐在石头或者金属质地的窗台前，身下的建筑结构因为长期承受极大重量，已经开始变形。还有一个屈膝席地而坐，两臂搭在膝盖上，背靠一棵树，后来长起的树根都已经把她包裹了起来；她的上臂和头发上覆盖着苔藓。她观察奈松，只有一双眼睛在动，眼里显出某种兴趣。

他们漠然旁观，什么也不做，眼看着这个行动迅捷、吵吵闹闹的人类小孩，在咸涩的海风里哭泣，直到她筋疲力尽，然后这女孩蜷起身体坐倒，手指还拉扯着沙法的上衣。

又一天，同一（？）年[1]

不再写艾诺恩，也不再提考鲁。从现在开始，那些是禁区。

茜因。我还能感觉到她——不是隐知，是感觉。这里有块方尖碑，我猜是尖晶石碑。当我连果连接到它，就好像能够感知它们有联系的任何事物。紫石英碑在跟随茜因。不知她是否知道。

安提莫尼说，茜因安全返回大陆，正在流向流浪。这是我总感觉自己在流浪的原因吧，我猜？我的世界只剩一个她，她却——×。

这个地方荒谬死了。安尼莫尼是对的吗？她说没有控制半球体，仍然有办法启动方尖碑之门。（缟玛瑙碑。它太强大，不能冒险招惹它，可能引发的魔力定向太快，然后谁来完成第二次轨调整呢？）但那些建造它们的混蛋却把一切都丢进了那个愚蠢的坑里。安告诉了我一部分。伟大工程，屁！但是亲眼看到之后，会感觉更糟。这整个该死的城市就是个犯罪现场。菊巨大，准备好了要把某种东西从那个洞一直输送到大陆。魔力，安尼莫尼说过，他们真的需要那么多？？？？比他妈方尖碑之门还多！

要求提尼莫尼带我去那个洞，今天，她说不行。那洞里到底有什么，啊？洞里有什么。

临近日落，又有一名食岩人出现。这里，在衣装典雅、五颜六色的同类之间，他甚至更加突出，因为灰扑扑的颜色，还有赤裸的胸膛：灰铁。他挺立在奈松面前几分钟，也许是等着她抬头看到自己，但女孩没抬头。过了一会儿，他说：“等到夜深了，海风可能会很冷。”

寂静。她的两只手攥紧沙法的衣服，然后又松开，并不是特别慌乱。她只是累了。从地心以来，她一直都抱着沙法。

又过了一会儿，太阳一寸一寸地挪向地平线，灰铁说：“离这儿两条街的地方，有套可以住的房子。那里存储的食物，应该还可以吃。”

奈松问：“在哪儿？”她声音沙哑。她需要水。她的水壶里还有一些，沙法水壶里也有，但她都没有打开。

灰铁转换姿势，指明方向。奈松抬头看去，看到一条街，特别直，看似一直延伸到地平线。她疲惫地站起来，抓紧沙法的衣服，又开始拖着他行进。

洞里的人是谁，洞里有什么，它通向哪里，我有多大洞！

岩人们今天带来了更好的食物，因为我吃得太少。那么特别，从世界另一边新鲜鲜鲜地运送过来。会把种子晒干，种上它们。记得把我丢向安某人的西红杮刮刮刮起来。

书上的语言，看上去几乎就是桑泽标准语。因为字母相似？原型？有些词我几乎能辨认。有些古老的埃图皮克语，有些拉代克语，还有一点点王朝早期的雷格沃语。真希望希纳什在这里。看到我把臭脚放在这些无比古老的典籍上，他一定会尖叫的。他总是那么容易撩。想他。

想所有人，甚至那该死的支点学院（！）成员臭嘴小姐们。茜奈特就能让我吃下饭，你这块会说话的石头。茜奈特是真心在乎我，而不是只关心我能不能拯救这个狗屁不值的世界。茜奈特应该在这里，跟我在一起，如果能让她来陪我，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不。她应该忘记我还有在喵呜的生活。找一个她真心想睡的笨蛋。度过无聊的一生。她理应得到那个。

奈松去那座建筑期间，夜幕降临。灰铁移动位置，出现在一座怪异的、不对称的建筑前面，这座房子是楔形的，较高的一端面向风。它倾斜的房顶在背风面，上面长满了茂密的、扭曲的植物。屋顶上有足够的泥土，多到不可能仅靠几个世纪的风吹来。它看上去是有计划的安排，尽管有些长疯了。但在那团混乱中，奈松还是能看出有人开辟出来一块园地。不久以前。这里的植物也在疯长，落下的果实里发出新苗，无人照管的藤蔓到处分杈，但考虑到杂草相对稀少，行列相对整齐，这片菜园荒废的时间应该不超过一两年。现在，第五季已经快要有两年了。

后来，建筑大门自动打开，在奈松靠近时滑向两侧。然后，在她带着沙法走进去足够远的距离之后，门又马上自动关闭。灰铁也进来了，指向楼上。奈松拖着沙法来到楼梯底端，然后倒在他身旁，全身哆嗦，累到无力思考，也无法继续。

沙法的心跳依然强劲，她感觉是的，在她把沙法的胸口当作枕头时。闭上双眼之后，她几乎可以想象是沙法在搂抱她，而不是相反。这是可悲的安慰，但还是足够让她安然熟睡，没有做梦。

世界的另一端

就在洞穴的另一面

不

是

吗

？

第二天早上，奈松把沙法带上楼梯。还好，那套房子就在第二层。楼梯口对面就是。在奈松看来，里面所有的东西都很奇怪，用途却又很熟悉。那里有张长椅，尽管它的靠背是在长条一端，而不是背面。那里还有椅子，其中一把连接在某张大大的斜面桌上。也许是画画用的。在附属小房间里的那张床，是最奇怪的了：它是个大而且宽的半球形，整体就是颜色鲜艳的厚垫，既没有床单，也没有枕头。当奈松小心翼翼躺上去，却发现它能自动收缩，适应她的体形，感觉舒服得难以置信。它也很暖——积极地在她身侧加热，直到昨晚睡在冰冷楼梯间的不适消失。奈松情不自禁被它吸引，探查了一下，发现这张床里面充满了魔法，也把她自己覆盖于魔法之下。银线在她身体上面蔓延，驱走她的不适，触碰她的神经，然后修复她身上的瘀青和划伤；还有其他银线抽打床内的微粒，直到摩擦令其生热；又有更多银线在她身上寻找极细小的干皮屑和碎尘埃，然后将其去除。这就像她自己用银线治病或者切割时所做的那样，但不知用了什么办法，完全自动进行。她无法想象，谁能制造出一张可以施放魔法的床。她也想不出原因。她无法猜测，谁能说服那么多银线去做那么棒的事情，但现实就是这么神奇。难怪那些建造方尖碑的人需要那么多银线，如果他们完全依靠魔法，取代了披毯子、洗澡，或者缓缓恢复伤痛这类事情，魔法的确很容易不够用。

奈松发现，沙法已经排泄在他自己身上。她觉得有些尴尬，不得不脱掉他的衣物，用浴室里找来的破布给他擦洗干净，但是如果让他黏着一身秽物，显然更糟糕。他的眼睛再次睁开了，尽管在奈松忙碌期间，他都没有动弹。那双眼白天睁开，晚上闭合，奈松一直在对沙法说话（求他醒来，要求他帮忙，告诉他说自己需要他），他却没有回答。

奈松把他弄到床上，在他的光屁股下面铺了一层布片。她把水壶里的水细细地倒进他嘴里，等水用光了，她就小心地从厨房奇特的水泵里取水。这台泵机没有把手，也没有压杆，但只要把水壶伸到出水口下面，就会有水流出来。她是个谨慎的女孩，所以先用逃生包里的粉末泡了一杯安全茶，检验水中有没有污染物。安全茶粉化开，并且保持着白色云雾状，她自己喝掉这杯茶，又取了更多水给沙法。沙法很痛快地喝了，这很可能意味着他是真的非常口渴。奈松给他喂葡萄干，先用水泡开的那种，他会嚼，能吞咽，尽管动作缓慢，没有太多活力。之前，奈松并没有把沙法照顾得很好。

她会做得更好的，奈松下定决心，然后到外面的菜园里，给两人采摘食物。

茜奈特对我说了时间。六年。都已经过去六年了吗？难怪她那么生气。告诉我找个大洞跳进去别再回来，因为太久没见面。她不想再见到我。真是铁石心肠。跟她说过抱歉了。是我的错，全部都怪我。

我的错。我的月亮。今天转动了备用钥匙。（视线、力线，三乘三再乘三？立方数排列，就像一个漂亮的晶体网格。）这钥匙能打开那道门。但是，带这么多方尖碑去尤迈尼斯非常危险；到处都有守护者。他们抓到我之前，不可能有足够的时间。更好的办法，是用原基人再制作一把钥匙，我能利用谁呢？谁足够强。茜因不够，她接近，但没达到。艾诺恩也不够强。考鲁够强，但我找不到他。他反正还只是个小婴儿，那样不对。婴儿。好多婴儿。站点维护员？站点维护员！

不行。他们已经受够了苦难。还是使用支点学院的元老们更好。

或者还是站点维护员。

我为什么要在这里做呢？这样会把洞堵上的。还是到那边，但……干掉尤迈尼斯。干掉支点学院。干掉好多守护者。

别老缠着我，女人。去找艾诺恩吧，或者干点别的。没人跟你上床的时候，你总是那样狂躁。我明天就要跳到那个洞里去。

新的生活习惯渐渐养成。

奈松每天上午照顾沙法，然后下午出门，探索城市，寻找他们需要的东西。现在不必再给沙法洗澡，也不用清理他的排泄物；让人震惊的是，那张床还能自动做这些。于是奈松就可以花时间跟他聊天儿，要求他醒来，告诉他，自己不知道该怎样去做。

灰铁又一次消失。奈松不在乎。

但其他食岩人会定期出现，或者至少，奈松能感觉到他们存在时带来的影响。她现在睡在长椅上，有天早上醒来，发现有条毯子盖在自己身上。只是一条简单的灰毯子，但很暖和，而且她觉得感激。当她从肉肠里挑出脂肪，想要开始制作脂烛时——她逃生包里的蜡烛剩的不多了——她发现有个食岩人站在楼梯口，手指弯曲，像在招呼她。当她跟上那人，他停在一块有奇怪符号的板子前面。食岩人指向其中一个符号。奈松碰了它一下，它马上亮起银线，发出金色光芒，并发出银线探察奈松的皮肤。食岩人用奈松不懂的语言说了些什么，然后消失，但当她回到套房，发现里面变暖了，而且头顶有柔和的白灯被点亮，如果再碰墙上的方块，灯就会熄灭。

有天下午，她回到套房，发现一个食岩人蹲在一堆东西旁边，应该是来自某个社群的物资库：几个粗麻袋，装满根茎类蔬菜、蘑菇和水果干；一大块亮白的圆形奶酪块，几皮袋的肉饼，还有小袋的大米和豆类，以及——特别宝贵的——一小罐盐。奈松靠近那堆东西时，食岩人消失了，所以她甚至没来得及感谢它。她不得不吹掉上面的灰，然后才把它们收起来。

奈松之前就发现，这套房子跟外面的菜园一样，肯定是直到最近都有人居住。另外一个人生活的残迹到处都是：衣柜里有对她来讲太肥大的裤子，旁边还有男人的内衣。（有一天，这些突然被适合奈松的衣物取代。另外某个食岩人做的？还是这房子的魔法力量比她想的更复杂？）有一间房子里堆了好多书，其中的很多都来自核点当地——她已经开始能认出那种怪异、整洁、不太自然的核点物品风格。但也有少数几本看似平常，有开裂的皮革封面，纸页上还有刺鼻的化学药品气味和手写墨迹。其中有些书使用了她无法读懂的语言。某种沿海方言。

但有一本，是用核点材料做成，空白页满是手写字迹，用了桑泽标准语。奈松打开这一本，坐下来，开始读。

去了

那个洞

不要啊

不要这样埋了我

求你不要，茜因，我爱你，我很抱歉，保护我，你守护我，我守护你，世上再没有强大如你的人，我真希望你在这里，求你不要。

核点是一座停滞不前的城市。

奈松开始失去时间观念。食岩人有时会向她讲话，但他们中的大多数都不懂得她的语言，而她也没有听过足够多他们的语言，仍然不足以理解。她有时会观察食岩人，惊奇地发现其中一些在完成各种任务。她观察一名孔雀石绿色的女性站在被风吹动的树木中间，迟钝地发觉她在把一根树枝举起，并且偏向一侧，以便让它长成特定的样子。所有这些树木，它们看上去都像是被海风雕琢的，但又显得过分夸张，弯曲和伸展的方式过于富有艺术气息，看来就是这样被塑形的。这活儿一定要花好多年。

而且在城市边缘，靠近水边像车轴一样伸出水面的一根柱子旁边——这些不是泊位，就是直接伸出水面的金属棍子，看上去毫无道理——也有另外一名食岩人整天站着，单手举起。奈松有天经过时，碰巧看到那个食岩人身体一闪，然后有水花出现，接着，他高举的手就揪住了一条大鱼的尾巴，那鱼在挣扎，身长跟那个食岩人相当。他的大理石肌肤上沾了一层水。奈松也没有什么特别想去的地方，于是坐下来观察。过了一会儿，一只海洋哺乳动物——奈松在书里看过这类东西，就是长的像鱼，却用肺呼吸的动物——缓缓爬上城市边缘的海岸。它有一身灰皮肤，身体肥壮如桶；口部有尖牙，但牙齿不大。当它爬出水面时，奈松发现它已经很老，而且那种挪动方式让她察觉到：这只动物已经瞎了。它的额头还有旧的伤痕；曾有某种东西严重伤害过它的头。这动物碰了下食岩人，后者当然是不动的，然后它就开始吃食岩人手里的鱼，撕下大块的肉，吞下去，直到食岩人放开鱼尾。吃完之后，动物发出复杂又尖厉的叫声，就像……在聊天儿，还是在笑？然后它再次滑入水中游走了。

那个食岩人身体闪动，面向奈松。奈松觉得好奇，站起来，想走过去跟他对话。但她刚站起来，那人就消失了。

奈松因为这件事明白：这里也有某种生活，在这些人之间发生着。这不是她熟知的那种生活，也不是她会选择的那种，但毕竟也是一种生活。这让她感觉到安慰，在没有沙法告诉她一切都好，没有危险的日子。这个，还有那份寂静，让她有时间哀悼。奈松以前都不知道自己还需要这个。

我决定了。

这世界没救了。一切都是错。有些东西就是坏透了腔，根本无可挽回。你只能把那些全毁掉，扫除废墟，重新开始。安提莫尼同意。其他岩人有些赞同。有些不然。

让他们滚。他们谋杀了我的人生，为了让我成为他们的武器，所以我就会成为那件武器。选择由我。戒律也由我。我们会在尤迈尼斯动手。戒律是刻在石头上，不容更改的。

我今天又问过茜因的下落。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还要关心这个。但安提莫尼一直都在留意。（为我吗？）茜奈特目前住在南中纬地区的某个破烂社群，我忘记名字了，她在扮演童园老师。扮演幸福的小哑炮。结了婚，有俩孩子。有何感想？不确定那女儿怎样，但那男孩已经在吸引海蓝石碑。

神奇啊。难怪支点学院要让你跟我生育后代。而我们也的确生出了一个漂亮小孩，尽管有那么多波折，不是吗？我的小儿子。

我不会让他们找到你的儿子，茜因。我不会让他们抢走他，烧坏他的头脑，把他困在绳椅里面。我也不会让他们找到你的女儿，如果她是我们中的一员，甚至，如果她是潜在的守护者。

等我完事了，世上将不再有支点学院。其后发生的不会是好事，但是它对所有人同样糟糕，无论贫富，赤道人还是无社群者，桑泽人还是极地人，现在他们都会体会到痛苦。每一次第五季都特别针对我们。我们面对的末日永无终止。他们本应该选择另外一种不平等。我们本来可以同享安全和舒适，一起成为幸存者，但他们不想要那样。现在，没有人可以再得到安全。也许只有这样，他们才会意识到世界必须改变。

然后我将封闭它，把月亮放回原位。（这件事应该不会让我石化，我是说第一次轨道调整。除非我低估了局势……应该不会。）反正这他妈已经是我唯一擅长的事了。

那之后……一切就将取决于你，茜因。让一切变好吧。我知道自己曾告诉你，这是不可能的，我说过这世界不可能变好，但我错了。我正打算砸碎它，因为那时的我搞错了。可以重新开始，当时的你是对的，改变它。让它变得好起来，为了你现在剩下的孩子们。请创造一个考伦达姆能够幸福生活的世界。创造一个新世界，让我们这样的人，你，我还有艾诺恩，还有我们的宝贝儿子，我们漂亮的小男孩，都可以不被残害。

安提莫尼说，我或许还有机会见证那个世界。我猜这个只能走着瞧了。可恶。我在拖延时间啊。她在等我呢。今天就要返回尤迈尼斯。

为了你，艾诺恩。为了你，考鲁。为了你，茵因。

夜里，奈松能看到月亮。

这景象很可怕，她第一次夜间往外看，发现街道和树木上面有一层怪异的苍白色光芒，然后抬头，就看见天上有好大一个白色圆盘。在她看来，那东西太大了——比太阳还大，比星星大太多，后面还拖着一道暗淡的尾光，她不知道那是月亮在空间巡行，表面结的冰现在被气化的结果。它本身的白，才是真正的意外。奈松对月亮所知甚少——只有沙法跟她说过的那些。那是一颗卫星，沙法曾说，大地父亲走丢的孩子，一个能够反射太阳光的东西。考虑到这个，她以为月亮应该是金黄色。猜错的那么离谱，让她有些烦躁。

让她更烦躁的，是那东西上面有个洞，几乎就在它的正中央：一块巨大又深邃的黑暗处，像眼睛中央的瞳孔。现在还看不了太清楚，但奈松觉得，如果她盯着那个洞足够长的时间，应该能透过洞孔，看到月亮背后的星星。

在某种程度上，这也是应该的。不管许多年前发生了什么，最终导致月亮遗失，肯定是造成多重影响的惊天剧变。既然大地承受了碎裂季，那么月亮上留下伤疤的事实，感觉也是自然而然。奈松用一根拇指揉搓自己的手背，当年被母亲打断骨头的地方，感觉已经是上辈子的事。

但，当她站在屋顶菜园，盯着月亮看了足够长的时间，就开始觉得它美丽了。它是一颗冰白色的眼眸，而奈松完全没有理由仇恨这样的眼睛。它还像银色魔力线，当它在蜗牛壳一样的空间里涌动，盘旋。这让她想起沙法——想起他仍在用自己独特的方式守护她——而这让她感觉不再那样孤单。

时间久了，奈松发现她可以利用方尖碑来感觉到月亮。蓝宝石碑在世界另一头，但这边的海洋上空，也有其他方尖碑飞在空中，受到她的召唤后渐渐靠近，而她一直在试探和驯服每一块。这些方尖碑帮助她感觉到（不是隐知）月亮很快就将到达距离最近的位置。如果她任由月亮经过，它就会飞走，并开始迅速缩小，直至从天空中消失。或者她可以打开方尖碑之门，拖动月亮，然后改变一切。终结残忍的现实，让一切在寂灭中得到抚慰。这个选择让她感觉豁然开朗……除了一点。

一天深夜，当奈松坐看天上的白色圆盘时，她大声问：“是故意的，对吧？事先你是成心不告诉我沙法的遭遇。这样你就可以除掉他。”

那座一直在附近逡巡的大山微微移动，来到她身旁的位置：“我的确试过警告你。”

奈松转身看他。看到女孩脸上的表情，对方轻轻一笑，貌似自嘲，但听到她后面的话，笑声就止住了。“如果他死了，我会恨你，超过恨这个世界。”

这是一场互相伤害的战争，她渐渐明白过来，也知道自己必然会输。在他们到达核点以来的几星期（？）或几个月（？）的时间里，沙法的状况明显恶化。他的皮肤渐渐显出丑陋的灰白色，头发变得脆弱又暗淡无光。正常人不会躺那里不能动，能眨眼却不会思考，连续几个星期都没有起色。那天早上，奈松不得不剪短他的头发。床能自动清除头发里面的污垢，但它还是会变油腻，最近还总是打结——而且前一天，一定是有些头发缠在了他的胳膊上，阻断了血液流通，当时奈松正在吃力地帮他翻身，没有察觉这件事。（奈松总是给他盖一条毯子，尽管床可以保暖，毯子并无必要。但她不想见到沙法赤身裸体，毫无尊严。）这天早上，她终于发现了问题，但那只胳膊已经变得特别苍白，还有些发灰。她解开了缠绕的头发，揉捏那里的肌肉，指望能让那儿恢复血色，但情况看似并不乐观。如果他的胳膊真出了什么问题，奈松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她可能会这样渐渐失去他，尽管缓慢，却无可挽回。沙法会一点点死去，因为第五季来临时她才将近九岁，现在也才接近十一岁，而且在童园里，并没有人教过她怎样护理残疾人。

“如果他活着，”灰铁用他毫无色彩的声调回答，“他再也不会有一刻能摆脱痛苦。”他停顿，灰眼睛死盯着奈松的脸，而奈松听到他的话，吓得浑身战栗，满心只想拒绝，心里却越来越害怕灰铁是对的。

奈松站起来：“我需——需要知道该怎样把他治好。”

“你做不到。”

她两只手紧握成拳。感觉像是几个世纪以来的第一次，她运用部分精神探入周围岩层中。也就是核点之下的盾形火山内部……当她用原基力“抓取”它，却有些意外地发现，它是被某种东西固定住的。这让奈松一时有些走神，不得不把感应模式切换到银线——然后就发现了粗大的、光芒闪耀的几根魔法柱，被揳入火山根部，将其牢牢固定在原处。它还是活火山，但有了这些柱子的存在，它永远都不会喷发。它像基底岩石一样稳定，尽管火山中心的大洞可以直达地心。

奈松把这件事丢开，当成无关紧要，终于说出这些天身处食岩人之城，她心里一直在掂量的那番话。“如果……如果我把他变成食岩人，他就可以活下去，而且不会有任何病痛。对吗？”灰铁没回答。在不断延长的寂静里，奈松咬咬嘴唇。“所以你必须告诉我，该怎样才能……把他变成你这样。我打赌，如果我运用方尖碑之门，一定可以做到。我用那个可以做到任何事。只不过……”

只不过，方尖碑之门根本不适合用来做小事。正如奈松感知到、隐知到，实际也确信的那样，方尖碑之门可以让她临时变成无所不能，她也知道，她不能用它只转变一个人。如果她把沙法变成食岩人……这个星球的所有人，都会发生同样的变化。每个社群，每个无社群匪帮，每个饥饿的流浪者：之后将有一万座停滞不前的城市，而不是仅有一座。整个世界都将变成核点的模样。

但这个真有那么可怕吗？如果每个人都是食岩人，就再也没有原基人和哑炮之分。不再有孩子面临死亡，不再有父亲谋杀他们。第五季会来了又走，却完全无关紧要。再没有人会饿死。让整个世界都变得像核点一样平静……那不也是一件善事吗？

灰铁的脸一直都仰着，朝向月亮的方向，即便是在眼睛观察奈松时，现在渐渐转回来朝向她。看他这样慢慢动，一直都会让人毛骨悚然。“你知道长生不死的感觉吗？”

奈松眨眨眼，愣住了，她本以为要发生一场争执。“什么？”

月光把灰铁变成了对比特别鲜明的黑影，部分躯体泛白，部分乌黑如墨，衬托在幽暗的菜园背景里。

“我刚才问你，”他说，声音几乎是欢快的，“你是否了解长生不死的感觉。就像我，就像你的沙法。关于他的年龄，你有没有一点点概念？你是否在意这件事？”

“我——”她本想说自己有的，却顿住了。不。这件事她从来没考虑过。“我——我还没有——”

“据我估计，”灰铁继续说，“守护者通常能活三四千年。你能想象那么长的寿命吗？想想过去两年。你从第五季开始之后的生活。想象你再熬过一年。你可以做到的，不是吗？在核点这里，每天都是度日如年，至少你的同类会这样跟我说。现在把这三年接在一起，想象把它们延长一千倍。”他在这句话里添加的强调语气非常犀利，强调得极为精准。奈松不由自主地跳了起来。

但同样不由自主地……她也在思考。她感觉好老，奈松，在不满十一岁这个厌世的年龄。自从她回家看到小弟死在地板上后，发生了那么多的事。她现在完全是另外一个人，几乎不再是奈松。有时候她会大吃一惊，想到自己还叫奈松这个名字。再过三年，她自己还会有多少不同？十年呢？二十年呢？

灰铁等待片刻，直到察觉奈松脸上的表情变化——也许是她在听自己说话的证据。然后他说：“但我有理由相信，你的沙法要比大多数守护者都更老很多，很多。他不完全是第一代；那些都早就已经死掉了。无法承受那一切。但他还是很早期的一员。你看，关键线索就是语言，总是可以靠这个甄别他们。他们总是难以忘记那些早期语言，甚至在忘记自己最初的姓名之后。”

奈松想起，沙法的确能听懂穿越地心的交通工具使用的语言。那感觉很奇怪，想象沙法出生在那种语言仍在被使用的年代。这样算来，他应该已经……奈松甚至无法想象。旧桑泽据说已经经历过七次第五季，如果算上当前这次，就有八次了。接近三千年。月亮返回又离开的周期，比那个还要长很多，而沙法甚至记得它上次回来，所以……是的。他的确非常非常老。奈松皱眉。

“很少看到他们这些守护者能支撑那么久。”灰铁继续说。他的声音很淡然，像在闲聊；就像谈起奈松在杰基蒂村的老邻居们一样。“你看，核石对他们的伤害极重。他们会变得疲乏，然后就疏于戒备，之后，大地开始污染他们，侵蚀他们的意志。一旦这个过程开始，他们通常就支撑不了多久了。大地利用他们，或者就是他们的守护者同僚利用他们，直到他们不再有利用价值，于是就被一方或者另一方杀死。沙法能比别人多活这么久，证明了他拥有非常强大的力量。或者是证明了另外某种东西。跟你说啊，其他人死掉的原因，是因为失去了普通人感到幸福的必要条件。奈松，你想象一下那是什么感觉。眼看着你了解和在意的一切死去。眼看着自己的家园被毁，不得不再找一个新的容身之处——一次，再一次，又一次。想象一下，永远都不敢接近其他人。永远都没有朋友，因为你比他们活得更久。你感到过孤独吗，小奈松？”

奈松已经忘记了自己的愤怒。“是的。”她承认。回答之前，她根本就没想到否认。

“想象一下永久孤独的生活。”奈松发现，灰铁的唇边带着极细微的笑意。他一直都是这样。“想象永远都生活在核点这里，除了我之外，没有人跟你聊天儿——而我大多数时候也懒得理你。你觉得那感觉会怎样，奈松？”

“很糟糕。”她说。现在声音细小。

“是啊。所以我的理论是这样：我相信，你的沙法活下来的原因，就是爱上他管辖的人们。你，还有其他像你一样的人，抚慰了他的孤独。他的确是真心爱你；这一点你无须怀疑。”奈松吃力地咽下口水，抑制住那份隐痛。“但他也需要你。是你让他感到幸福。你保持了他的人性，如果没有你们，时间早已把他变得面目全非。”

然后灰铁再次动起来。奈松终于想到，他的动作之所以不像人类，就是因为匀速又稳定。人类完成大动作的速度较快，做精细调整的速度偏慢。灰铁无论做什么，都是一个频率。看他的动作，就像看一座雕像缓缓融化。但随后，他两臂伸开摆定姿势，像在说，看看我。

“我现在已经四万岁了。”灰铁说，“误差可能也就几千年吧。”

奈松瞪着他。这番话就像是直运兽说的那些胡言乱语——几乎能听懂，但又不是真的能懂。不真实。

但是，那么长的寿命，会是怎样一种感觉呢？

“你打开那道门的同时，自己就会死。”灰铁说，然后给了奈松一点儿时间，消化自己讲完的内容。“如果不是当场死掉，之后也会死的。相隔几十年，或者几分钟，其实没什么区别。不管你做什么，沙法最终还是要失去你。他会失去让他保持人性，让他这么多年来一直对抗大地，不被吞噬的那种东西。他也不会再找到新的对象来爱——因为这里没有。而且他也无法返回安宁洲，除非愿意再次冒险经过地底旅行线。所以，无论他是用了某种办法复原，还是你把他变成我的同类，他都别无选择，只能继续孤独的生活，永无宁日地渴盼着再也不可能得到的东西。”慢慢地，灰铁的两臂下垂到体侧。“你完全不懂那是怎样的折磨。”

然后，很突然，很吓人，他就站到了奈松的正对面。没有变模糊，没有事先警告，只是一闪，他就出现在了那里，略微弯腰向前，让自己的脸杵到奈松面前，近到足以让她感觉到空气被挤压的微风，还有食岩人身上的泥土气息，她甚至能看出，对方的眼睛实际上是分层的，由不同色调的灰色渐次叠合。

“但、是、我、懂。”他吼叫。

奈松踉跄后退，惊叫出声。但转瞬之间，灰铁又恢复成了原来的站姿，身体挺直，胳膊垂在身旁，嘴角挂着微笑。

“所以请认真考虑。”灰铁说。他的声音再次变得平和，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想问题的时候不要总带着小孩子那份自私，小奈松。也要问问自己：就算我能帮你救治那个控制欲过强的虐待狂废物，目前被你当成养父对待的人，我又为什么要那样做？就算是我的敌人，都不应该得到那么悲惨的下场。没有人该当那样。”

奈松的身体还在发抖。她勇敢地，口齿不清地说：“沙——沙法自己或许想活下去呢。”

“或许他想。但他应该活吗？有没有任何人，应该永远活着？这才是真正的问题。”

奈松感觉到无尽岁月的重压，她生命中不曾体验到的那种东西，隐约有些羞愧，因为自己还是个孩子。但在她内心深处，她是个善良的孩子，听完灰铁的故事之后，她不可能还像从前一样，对这个家伙只有反感。她不安地避开视线。“我……很抱歉。”

“我也一样。”片刻的寂静。在此期间，奈松缓缓打起精神。等到她再次注目于对方，灰铁的笑容已经消失。

“一旦你打开方尖碑之门，我就再也无法阻止你。”他说，“之前我的确在操纵你，没错，但说到底，决定权还是你的。不过，还请考虑清楚。奈松，我会一直活着，直到大地死亡。这就是它对我们的惩罚：我们成了它的一部分，命运相连。大地既不会原谅那些背后捅刀的人……也不会忘记把刀子交到我们手里的人。”

奈松听到“我们”这个词，眨眨眼有点儿纳闷儿。但她随后就没有深究，只顾难过，因为没有办法治好沙法。直到现在，她内心仍怀有一份不理智的希望，以为灰铁是成年人，一定会知晓所有答案，包括某种治疗方法。现在她知道，自己的希望只是在犯傻。太幼稚。她的确就是个孩子，而现在她唯一能依靠的成年人，也会赤裸着，重伤着，完全无助地死亡，甚至不能好好说再见。

这一切都太难承受。她无力地下蹲，一只手抱住两膝，另一只手揽到头顶，以免让灰铁看到自己在哭，尽管他肯定知道现在正在发生的事。

灰铁的反应是一声轻笑。让人吃惊的是，这听起来并不残忍。

“你让我们任何一个怪物继续活着，都完全没有意义。”他说，“苟活是一种残忍。结束吧，让我们这些坏掉的怪胎不要在世间继续受难，奈松。这大地，沙法，我，你……让我们全都终结。”

然后他消失了，留下奈松一个人，待在惨白的、巨大的月亮之下。

【注释】

[1] ？变体文字的作者精神渐渐错乱，记述中的拼写、标点和语法错误越来越多，译文也尽可能体现这一特点。——译者注

锡尔-阿纳吉斯特：零

花点儿时间讲讲现在，然后我再继续讲过去。

在一片炙热的、浓烟滚滚的阴影里，承受着难忍的巨大压力，在一块无名之地，我睁开眼睛。我已经不再是孤身一人。

从岩石中，又有一名我的同类推开阻碍现身。她的脸棱角分明，很酷，是最高傲、最时尚的那种雕像理想中的模样。她已经丢掉其他面貌特征，但保留了最初那种苍白的肤色；经过数万年的时间，我才终于注意到这一点。所有这些回忆，让我变得有些怀旧了。

出于这份怀旧感，我出声招呼她：“婕娃。”

她的身体微微一动，已经很接近我们同类的表示……认出某人的表情吗？还是吃惊？我们曾经是同胞兄妹。朋友。那之后，又曾是对手，敌人，陌路人，传奇人物。最近，是谨慎的盟友。我发现自己在回味我们曾经扮演过的部分角色，但并非全部。我已经忘记了全貌，她也一样。

她说：“那个，是我以前的名字吗？”

“很接近。”

“唔，那么你以前叫……什么来着？”

“豪瓦。”

“啊。果然。”

“名字，你更喜欢安提莫尼？”

又一次轻微动作，相当于耸肩：“我无所谓。”

我心里想，我也一样。但那是谎言。如果不是记起了自己从前的名字，我绝不会告诉你“霍亚”这个相似的新名字。但我是在走神了。

我说：“她已经决心促成那个变化。”

婕娃，安提莫尼，不管她现在是谁，是什么人，回答。“我发现了。”她停顿一下，“你为自己做过的事情感到后悔吗？”

这是个蠢问题。我们所有人都后悔那天做过的事，用不同的方式，出于不同的原因。但我说：“不后悔。”

我以为她会发表些评论，但估计事到如今，她也已经无话可说。她发出些细微的声音，安顿到岩石里，让自己舒服起来。她是要跟我一起在这里等。我很高兴。有些事，如果不用孤身面对，会更容易一些。

有些事，埃勒巴斯特从来没有跟你说过，关于他自己的。

我知道这些事情，因为我研究过他；他毕竟也是你生活的一部分。但并不是所有的老师，都要对每一位弟子讲述自己成长路上的每一番坎坷。那有什么意义？我们没有人能一夜成才。即便是被你们的社会背叛，也要经历不同阶段。人被推离逆来顺受的处境，首先要发现自己的不同，然后要经历伪善，承受难言难忍的凌虐。之后会有一段时间的混乱——抛弃此前自以为无可置疑的真理。让自己沉浸于新的真相里。然后就是需要做出一次决断。

有些人会接受命运。忍气吞声，忘掉真相，拥抱谎言——因为他们认定，自己反正也是个无足轻重的人。如果整个社会都这样苟且偷生，那么，这当然也算是罪有应得吧？即便他们本不应该如此受难，反抗也太痛苦，太艰难。顺应环境，至少能得到某种程度的安宁。尽管短暂。

另一条路就是提出不可能达到的目标。这样做是不对的，他们窃窃私语，哭泣，呼号；他们遭遇了不公正的待遇。他们绝非低人一等。他们不应该被如何对待。这样一来，就是这社会必须改变。这样，最终也能实现和平，但首先，要爆发冲突。

最终走到这一步的人，全都会走错那么一两步。

埃勒巴斯特年轻时，曾是个轻薄多情的男子。噢，即便当时，他也心怀愤恨；他当然是这样。如果受到不公平待遇，就连孩子都会察觉到的。但暂时，他选择了配合的态度。

他遇见一个男人，一名学者，在支点学院派他出去执行任务的中途。埃勒巴斯特的动机就是好色；那个学者很帅，面对埃勒巴斯特的调情，表现出了极为动人的娇羞之态。如果不是那位学者当时正忙于发掘一批古老的藏经处，这故事就没有更多可讲的了。埃勒巴斯特会爱上他，然后离开他，也许带点儿遗憾，更可能的结果是和平分手。

但事实上，那位学者向埃勒巴斯特展示了他的发现。埃勒巴斯特曾经告诉你，最早版本的《石经》并非仅有三板。此外，当前流传的第三板经文，也是桑泽人重写过的。事实上，桑泽人只是最新的篡改者；在此之前，它已经被多次重写。要知道，最早的第三板写的是锡尔-阿纳吉斯特，以及月亮被遗失的过程。这份知识，出于多种原因，在随后的千万年里被多次认定为不可接受。没有人真的愿意面对现实，承认这世界残酷现实的起因，是某些傲慢自大的人，想要奴役这颗该死的行星。而且没有人愿意接受，解决一切麻烦的办法，就是简单地让原基人活下去，茁壮成长，并且做他们天生擅长的事。

对埃勒巴斯特来说，那座藏经库里的知识过于震撼。他逃了。他无法承受那些，无法面对这些惨剧真实发生的事实。无法接受他自己曾是被凌虐者的后代；而先辈的祖先同样也是被虐待的族群；无法接受有些人只能被强制奴役，否则他所知的世界就无法运行。当时，他看不到这个恶性循环终结的可能，没有办法要求这社会实现不可能达到的目标。于是他崩溃了，他逃走了。

他的守护者当然找到了他，距离他应该待的地方三个方镇，埃勒巴斯特完全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他的手骨没有被折断——他们对待埃勒巴斯特这样的高戒位原基人，有其他方法——守护者莱瑟特带他去了一家酒馆，请他喝酒。埃勒巴斯特的泪水滴在酒杯里，对她承认自己无法接受这世界的现状。他曾努力服从，曾想吞下谎言，但这一切都是邪恶的。

莱瑟特抚慰了他，带他回到支点学院，他们给了埃勒巴斯特一年时间恢复。再次接受为他这类人创制的规则体系和角色。我相信，他在那一年过得很满足；反正，安提莫尼相信是这样，而她就是那段时期最了解他的人。他安顿下来，做了别人预期他要做的事，成了三个孩子的父亲，甚至自告奋勇充当高戒位年轻人的教导员。但他一直都没有机会做这件事，因为守护者们已经决定，埃勒巴斯特的逃走行为必须受到惩罚。当他遇见并爱上一位更年长的，名叫赫西奥奈特的十戒高手时——

我早就跟你说过，对高戒位原基人，他们有其他方法的。

以前，我也曾逃避。在某种意义上。

时间是我们从克伦莉的谐调任务返回之后的第一天，我已经改头换面。当我透过那扇小窗看到外面紫光下的花园，不再觉得它美丽。那些白色星形小花的闪烁只会让我想起：这是某些基因工程师的工作成果，把它们接入城市能量网络，让它们得以消耗些许能量，如此运行。还有什么其他办法来实现闪烁效果吗？我看到周围建筑上优雅的藤蔓，就知道在某个地方，有生物魔法师在精心计算，从如此美丽的生物身上，可以收获多少拉莫太单位的魔法。生命在锡尔-阿纳吉斯特是神圣的——神圣，诱人，而且有用。

所以我就是在想这些，而且心情很糟糕，就在这时，一名年轻引导员走了进来。斯达尼恩引导员，这是她的名字，通常我都喜欢她。她还足够年轻，没有沾染老资格引导员最差劲的那些习惯。而现在，当我用克伦莉打开的那双眼睛看她，对她却有了新的发现。她的五官显得有些突兀，嘴巴也有点儿太小。是的，这些特征，要比盖勒特引导员的冰白眼眸更隐蔽一些，但显然，这个锡尔-阿纳吉斯特人的祖先，也没有完全理解种族灭绝政策的真义。

“你今天感觉怎样，豪瓦？”她问，一面微笑着进门，一面扫视自己的记录板。“能接受医学检查吗？”

“我感觉想要出去走走。”我说，“我们去花园里吧。”

斯达尼恩愣了一下，眨巴着眼睛看我：“豪瓦，你明明知道那是不可能的。”

他们对我们的监控相当松懈，这个我已经发现了。只有些感应器追踪关键生理特征，还有些摄像头追踪我们的行动，加上几支麦克风，能收录我们的声音。有些感应器监督我们的魔法使用情况——但其中没有一种，没有任何一个，能够察觉我们全部活动的哪怕十分之一。如果说这些还不够表明他们把我们看作低等生物，那就是在侮辱我。低等生物不需要更好的监控，不是吗？锡尔-阿纳吉斯特的魔法报告出来的东西，不可能有超越这种魔法本身的能力。不可想象！荒谬绝伦！别说傻话。

好吧，我的确感觉受到了侮辱。而我已经没有那份耐心，来忍受斯达尼恩礼貌性的宽容。

于是我找到通往摄像头的魔法线，让它们跟那帮人存储晶体中的线条扭结起来，然后形成闭环。现在，摄像头会不停地播放它们过去几小时拍到的我的画面——那段时间，我主要都是在望着窗外思考。我用同样的办法处理了音频设备，还特意擦除了刚才跟斯达尼恩之间的对话。我做所有这些事，几乎没费吹灰之力，因为我被设计出来的职能，就是影响摩天大楼尺寸的机械设备；相比之下，摄像头完全不值一提。我找同伴开个玩笑，都要比这些事更难一点儿。

但是，其他同伴隐知到了我正在做的事。毕尼娃尝到了我情绪的味道，马上警告其他人——因为我通常都是彬彬有礼的那个。直到最近，我一直是地质魔法学的信仰者。通常来说，雷瓦才是那个暴脾气的人。但现在，雷瓦保持着冷漠和安静，仍在消化我们学到的内容。婕娃也很安静，并且绝望，试图想出该怎样企望不可能实现的目标。达什娃在自怜中寻求安慰，塞莱娃睡得太多，毕尼娃发出警告，听众却疲惫，低迷，自顾不暇，没有人理会她。

与此同时，斯达尼恩的笑容开始褪去，她现在才意识到我是认真的。她换了个姿势，双手叉腰：“豪瓦，这样并不好笑。我知道之前有一天，你们有过出门的机会，但——”

我已经想到让她闭嘴的最有效方法：“盖勒特引导员是否知道，你觉得他很有吸引力？”

斯达尼恩怔住，两眼瞪得溜圆。她的眼睛是棕色的，但她喜欢冰白的瞳仁。我看到过她看盖勒特的眼神，尽管之前我都不曾在意。我现在也不是真的关心。

但我觉得，发觉尼斯人的眼睛有魅力，在锡尔-阿纳吉斯特应该是个禁忌，不管是盖勒特，还是斯达尼恩，都不敢承受这样的指责。盖勒特只要听到风声，就会解雇斯达尼恩——即便传言的来源是我。

我走到她的面前。她向后退开了一点儿，蹙起眉头面对我的嚣张态度。我们通常都没有什么存在感，只是人造设备。我们只是工具。我的行为相当反常，达到了她应该马上报告的程度，但她现在担心的并不是这个。“没有人听到我刚才的话，”我很小声地告诉她，“现在，没有人能看到这个房间里正在发生的事。放松。”

她的下唇在颤抖，只有一点点吧，然后才开口说话。我感觉到内疚，也只有一点点，因为把她吓成那样。她说：“你不能走太远。你——你们有维生素缺乏症……你和其他人都是被制造成那样的。如果没有特殊食品，就是我们平时给你们的那些，你们只要几天就会死。”

我直到现在才想到，斯达尼恩以为我是要逃走。

实际上，我是直到当时，才第一次想到真的要逃走。

引导员刚刚告诉我的，并不是什么不可克服的障碍。很容易就可以偷到食物带走，尽管等到食物耗尽，我还是会死。反正我本来就活不长。但真正让我烦恼的，是根本没有地方可去。整个世界都属于锡尔-阿纳吉斯特。

“去花园。”我最终重复说。这将是我的大逃亡，我的逃跑路线也不过如此。我想笑，但长期保持面无表情的习惯让我没有笑。说实话，我并不想去任何地方。我只是想要那种感觉，对自己的生活有某种控制力，哪怕仅仅是很短的时间。“我只是想去花园里待五分钟。仅此而已。”

斯达尼恩的重心在两脚之间交替，显然很是痛苦：“我会因此丢掉工作的，尤其可怕的是，有些高级引导员可能会看见。我甚至可能会坐牢。”

“也许他们会给你一扇美丽的窗户，下面就有一座花园。”我提醒她。她苦笑。

然后，因为我没有给她其他选择，斯达尼恩带我离开了自己的牢房，下楼，去了外面。

我发现从这个角度看，园里的紫花样子很奇怪。而且靠近了之后闻到星星花的香味，完全是另外一种不同的感觉。它们的气味也很怪——特别甜腻，几乎像是糖，底味有些酵香，因为有些老花瓣已经枯萎，或者被挤碎。斯达尼恩心神不定，看周围的次数过多，而我只是缓步慢行，希望不必有她跟随。但事实就是：我不能独自一人在基地院子里游荡。如果卫兵、勤务员或者引导员看到现在的我们，会以为斯达尼恩在执行任务，不会盘问我……要是她能安静些就好了。

但随后我突然停步，躲在一棵倾斜的蛛形树后面。斯达尼恩也停住脚步，皱起眉头，显然在好奇出了什么事——然后她也看到了我看到的情形，同样怔住了。

前方，克伦莉从基地建筑群里走出来，站在两丛灌木之间，一道玫瑰花拱门之下。盖勒特引导员跟在她后面出来。克伦莉两臂交叉站立，而盖勒特追在后面对她叫嚷。我们靠得不够近，我听不见他说话的内容，尽管他的愤怒语调很是明显。但他们的声音，像岩层一样讲述了特别清晰的故事。

“哦，不，”斯达尼恩喃喃说道，“不不不。我们应该——”

“安静。”我咕哝说。我本来想说马上闭嘴，但她反正是安静下来了，所以我还是传达了自己的意思。

然后我们就站在那里，旁观盖勒特跟克伦莉之间的这场战斗。我完全听不到克伦莉的声音，这时才想起，她不能对盖勒特大喊大叫，这不安全。但当盖勒特抓住她的胳膊，硬扯着她转身面向自己时，她下意识地用手捂住了自己的腹部。那手只在腹部停留了极短时间。盖勒特马上放开，看上去很是吃惊，因为她的反应，也因为他自己的暴力，而克伦莉顺势让那只手垂在身体一侧。我觉得，引导员应该没有察觉。他们继续争执，这一次盖勒特摊开两只手，像是在提出某种建议。他的姿态带有乞求意味，但我发觉他的后背挺得很直。他在哀求——心里却觉得自己无须这样做。我能看出，如果哀求没有得逞，他会动用其他手段。

我闭上眼睛，心里很痛，终于，终于明白了真相。克伦莉在所有重要的方面都是我们的一员，她一直是这样。

但渐渐地，她放松身体。垂下头，装作很不情愿地屈服，说了某些回应的话。那些话不是真的。整个大地都在回荡着她的愤怒、恐惧和不甘心。但毕竟，盖勒特背部的僵直状态有所缓解。他微笑，姿态显得更开朗些。回到她身旁，握住她的胳膊，对她柔声细语。我很惊奇，克伦莉这么容易就化解了对方的怒火。就好像那男人完全无法察觉她眼神的游移，还有在对方靠近时，她完全没有主动回应的事实。她听到盖勒特说的某句话，露出笑容，但即便是在五十英尺之外，我都能看出那是做假。他当然也能看出来吧？但我也已经开始理解，人们总是会相信他们愿意相信的事，而不是接受可见、可触及、可隐知的现实。

于是，盖勒特得到了安抚，转身要离开，还好是沿着另外一条路出园，不需要经过我和斯达尼恩躲避的地方。他的整个姿态完全不同，显然心情改善了不少。我应该为此感到高兴，不是吗？盖勒特是整个计划的总管。他开心的时候，我们所有人都会更安全。

克伦莉站在那里目送他，直到他消失。然后她转过头来，直直地看着我。斯达尼恩在我身边发出近于窒息的声音，但她是个笨蛋。克伦莉当然不会告发我们。她为什么要那样做？她的那些演示，根本就不是给盖勒特看的。

然后她也离开了花园，从盖勒特离去的地方。

这是最后一课。我觉得，也是我最需要的一课。我告诉斯达尼恩带我回房间，她真的是解脱到了发出快意的呻吟声。等我回去，解除监控系统的魔法，提醒斯达尼恩不要做傻事之后，打发她走人。然后我躺在自己的长椅上，回想刚刚得到的知识。它在我心里生根，就像一点儿星火，让周围的一切都渐渐开始被引燃，冒出浓烟。

然后，克伦莉谐调任务返回之后经过了几个夜晚，那火星，已经在我们所有人心中引燃火焰。

那是外出之后我们所有人第一次聚齐。我们把大家的本体包裹在一层冷冷的炭块里面，这可能很合适，因为雷瓦发出嘶鸣声，回荡在我们所有人的身体里，就像沙砾在裂隙之间擦过。这是接地线的声响/感觉/隐知感，即所谓荆棘丛。这也是静电空白处的回声，特鲁瓦（还有恩提娃、阿尔瓦，其他所有人）曾经存在的地方。

这将是我们为他们开启地质魔法学引擎之后，等待我们的结局。他说。

婕娃回答，是的。

他又一次嘶鸣。我以前从未隐知到他如此愤怒。我们出行之后的这些天，他一直都在变得更加愤怒。但话说回来，我们其他人也是一样——而现在，到了我们提出不可能的要求的时刻。我们应该让他们一无所得，雷瓦宣布，然后我感觉到他的决心再度强化，变得恶意充盈。不，我们应该以牙还牙。

诡异的细微波形在我们的网络间传递，代表着印象和行动：终于，我们有了计划。一个实现不可能目标的途径，如果我们无法要求别人给予的话。只要在最适合的时机，触发最合适的那种能量波峰，赶在引擎组件都已经发射，但引擎本身还没有完全启动之前。所有那些部件中储存的魔力——数十年的累积，一整个文明的成果，数百万生命的精华——将涌回锡尔-阿纳吉斯特魔法系统。首先就会烧毁荆棘丛和里面那些可怜的“庄稼”，让死者终于得到安息。然后魔法会延烧过我们的身体，我们是整个巨型机械中最为脆弱的部件。届时我们将全部死亡，但死亡也胜过他们打算给我们的结局，所以我们知足。

一旦我们都死了，地府引擎的魔力就会毫无阻碍地漫过城中所有的能量渠道，将其烧毁至无法修复。锡尔-阿纳吉斯特的每座站点都将关闭——直运兽将关机，除非它们有备用引擎，灯火将熄灭，机器停止，现代魔法带来的无数便利，都将被抹除，无论它们存在于家具、设备，还是化妆品中间。几代人准备迎接地质魔法时代的全部努力都将付诸东流。引擎那么多晶体部件都将变成大而无当的顽石，被损毁，被燃尽，失去全部动力。

我们不需要像他们那样残忍。我们可以让部件们落地时避开人口最集中的地区。我们的确是他们创造出来的妖魔，甚至比他们预想的更强大，但在面对死亡的时候，我们会成为自己想要的那种妖魔。

那么，我们都同意吗？

同意。雷瓦，愤怒。

同意。婕娃，悲悯。

同意。毕尼娃，解脱。

同意。塞莱娃，爽直。

同意。达什娃，疲惫。

还有我，沉重如铅块，也说，同意。

所以，我们达成了共识。

只有在我自己心里，我在想，不要啊，我想到克伦莉的面容，她出现在我的想象中。但有些时候，当世界过于严酷，爱也只能更严酷。

启动日。

有人给我们拿来了营养品——蛋白质块，一边粘了新鲜香甜的水果，还有一种饮料，别人说它既流行又好喝：安茶，里面添加不同成分，就会变成不同颜色，每种都鲜艳。特别的饮料，为了庆祝特别的日子。其实那东西一股子粉末味，我并不喜欢。然后，就到了前往启动现场的时间。

下面讲讲地府引擎的工作方式吧，简短说一下。

首先我们要激活那些部件，它们都已经在各自的接口停留了数十年，通过锡尔-阿纳吉斯特的每个节点引流生命能量——并把其中一部分留下来供以后使用，包括那些通过荆棘丛强行灌给它们的能量。不过，它们现在已经达到存储和再生能量的最大值，每一块都能充当自成体系的魔法发动机。现在，当我们发出召唤，那些部件就会从它们各自的接口升起。我们会把它们的力量合并在一起，组成一个稳定的网络，然后，把这股能量投向一个反射器，让魔力进一步强化、集中，然后注入缟玛瑙碑。缟玛瑙碑会将能量直接引入地核，导致一次能量大爆发——然后缟玛瑙碑会把这批能量推入锡尔-阿纳吉斯特饥渴的引导系统中。事实上，大地会变成一台巨大的地府引擎，地核充当核心发动机，输出魔力的规模远远超过其吸取数量。从那一刻开始，这个系统就会变成自足、永续的。锡尔-阿纳吉斯特会吸取行星本身的生命力，直到永远。

（“无知”是个很准确的诊断，非常适合描述这种行为。的确，那个时代还没有人把大地看成活着的——但我们本应该猜到。魔法本身就是生命的副产品。大地深处有魔法可供吸取……所以我们大家都应该猜到真相。）

在这一刻之前，我们做过的一切都只是练习。我们待在地面上，永远都不可能完全开启地府引擎。太多的困难，涉及倾斜度、信号速度和各类阻力，以及地面本身的曲率。行星啊，就是太圆，很不方便。毕竟，我们的目标是大地本身；要考虑视线、施力线和引力线。如果我们留在地面上，我们真正能影响到的，就只有月亮。

因此，启动现场一直就不在地面。

所以，那天凌晨，我们被带去乘坐一种特别的直运兽，它无疑是运用基因工程技术，以蝈蝈之类的昆虫为起点改造而成的。它有钻石形的翅膀，但也有巨大的碳纤维长腿，现在冒着蒸汽，显然已经充入了足够的储备能量。引导员催我们登上这台直运兽，我看到其他直运兽正在进行准备。有好多人要跟我们同行，观看这个伟大计划终于要完成的情景。我坐在自己被指定的位置，我们所有人都被固定在座位上，因为这台直运兽的推力强大，有时可能会超过基因魔法学赋予我们的惯性耐受限度……唔。简单说，就是发射过程可能会有些风险。这跟跳入运行中的、能量翻涌的组件内部相比，当然算不了什么，但我猜，那些人类还是把它当成强大、狂野的东西。我们六个落座，安静又冷漠，暗怀决心，听着那些人在我们周围叽叽喳喳闲聊，直运兽已经跃上空中，向月亮飞行。

月亮表面就是那颗月亮石，一颗巨大的，放射微光的白色控制按钮，安放在浅浅的灰色月尘中间。它是所有部件中最大的一颗，大小跟锡尔-阿纳吉斯特的一个节点城市相当；整个月亮就是它的接口。环绕在它周围，有错综复杂的建筑群，每座建筑都严格密封，将没有空气的黑暗空间隔绝在外，这跟我们刚刚离开的建筑并没有太大区别。它们只是建在月球表面。这个就是启动现场，即将创造历史的地方。

我们被带入室内，启动现场的永久职员列队站在大厅里面，带着自豪和艳羡盯着我们看，就像人们推崇精密仪器的那种眼神。我们被带到一些特制座位旁边，它们的样子跟我们平日练习时使用的座位完全一样，尽管这一次，我们每个人都被带到了基地中的不同房间里。每个房间旁边，都有一个引导员观察室，透过透明晶体窗跟我们的工作室相连。我已经习惯了工作过程中被人观察——但还不习惯被带进观察室内部，今天才第一次发生这种事。

我站在那里，身材矮小，衣着平常，显然很不自在，周围都是衣着繁复华丽的高个子，而盖勒特做了介绍，说我是“豪瓦，我们最优秀的谐调员”。这个论断表明，或者引导员们对我们的动作方式毫无了解，或者盖勒特就是太紧张，没话找话说。也许两者都有。达什娃在笑，引起一系列微震——月球岩层较薄，多灰尘，没有生命，但除此之外，跟大地并没有太多区别——而我站在那里，嘴里说着友好的问候，像人们预期的那样。也许这才是盖勒特那句话的真正含义：我是最善于伪装的谐调员，特别擅长装作自己在乎引导员们的那些破事。

不过，有某种东西吸引了我的注意力，就在人们互相介绍，友好交谈，我集中精神，努力在适当时机做出合适回应的期间。我回过头发现，房间后部有一根静滞立柱，发出细微的嗡鸣声，放出它本身的地府引擎能量，生成一个场，让中间的某种东西保持稳定。而在它削平的晶体面以上，悬浮着……

房间里有个女人，身高超过所有人，衣着也最为考究。她循着我的视线看去，然后对盖勒特说：“他们知道测试孔的事吗？”

盖勒特身体一震，看看我，然后看看那根静滞柱。“不知道。”他说。他没有称呼那个女人的名字，也没有说出任何头衔，但语调十分恭敬。“他们只了解绝对必要的信息。”

“我会认为背景知识有必要了解，哪怕是对你们这种人来说。”盖勒特很生气，不甘心跟我们划成一类，但他并没有反驳。那女人看似觉得有趣。她弯下腰，看我的脸，尽管我并没有比她矮那么多。“你想知道那件东西是什么吗，谐调员小子？”

我马上开始痛恨她。“好啊，拜托您。”我说。

盖勒特还没来得及阻止，她就拉起了我的手。那感觉不太舒服。她的皮肤特别干燥。她带我到那根静滞柱旁边，让我能够看清飘在它上方的东西。

一开始，我以为自己看到的只是一块椭球形铁块，浮在静滞柱平面以上几英寸，被下方的白光照亮。它也的确就是一个铁块，表面布满了倾斜的、迂回的纹理。是陨石块吗？不对。我意识到那椭圆球体在动，缓缓旋转，围绕一个微微倾斜的南北向中轴旋转。我看了下柱体边缘的警示符号，发现上面有极高温和极高压警告，以及禁止触碰静滞场的提示。上面的文字还说，里面模拟的，是这种东西天然的存在环境。

如果是普通铁块，没有人会这样大费周章。我眨眨眼，把自己的感知模式转换到隐知和魔法层面，然后马上向后退开，因为炽热的光芒燃起，照在我身上，也穿透了我的身体。那个铁球里面充满了魔力——高度集中，哔啵作响，层层交叠的众多魔力线，有些甚至贯穿它的表面，向外伸展并且……通向别处。我无法跟踪那些穿透到房间以外的线条；它们已经到了我的感知范围以外。但我可以看到它们向天空方向延伸，不知为了什么。而在混乱的线条中，我发现……我蹙起眉头。

“它很愤怒。”我说。而且熟悉。我以前在什么地方见过类似的东西，这种魔力？

那女人眨眨眼睛看我。盖勒特轻声咕哝：“豪瓦，你——”

“不要。”那女人说，抬起一只手制止了他。她再次注目于我，这次的表情严峻了起来，而且好奇。“你刚才说什么，谐调员小子？”

我面对着她。她显然是个大人物。也许我应该感到害怕，但我并不怕。“那个东西很愤怒，”我说，“狂怒。它不想被困在这里。你们是从别处把它取来的，不是吗？”

房间里的其他人已经察觉到这番对话。他们并非全都是引导员，但所有人都在看那个女人和我，带着显而易见的不安和困惑。我听到盖勒特屏住呼吸。

“是的。”她终于回答我，“我们在一座南极站点钻了一眼测试井。然后我们派了探测器进去，在地核最深处采集了这个样本。这个，是这颗星球本身的心脏标本。”她微笑，很是自豪。“地核中富含的魔法能量，正是地质魔法学能够成功的关键。那次测试就是我们的决策依据，此后我们才建造了核点，所有的引擎组件，还有你们。”

我又看了一次那颗铁球，吃惊于她站的如此靠近。它很愤怒，我又一次想到，但并不知道这些词句是怎样冒到我的头脑里来的。它会做不得不做的事。谁？要做什么？

我摇摇头，莫名烦躁，转向盖勒特说：“我们也该开始了吧？”

那女人大笑，很是开心。盖勒特狠狠瞪我，当他发现那女人显然是真心感觉好笑，就略微放松了一点儿。但他还是一本正经地说：“是的，豪瓦。我觉得我们应该开始了，要是你不介意的话——”

（他称呼那个女人的时候，用了某个头衔，然后也有某个名字。天长日久，两者都将被我忘记。四万年后，我将只记得那个女人的笑声，还有她把盖勒特跟我们等同视之的态度，以及她是如何毫不在意地站在那颗放射着纯粹恶意的铁球旁边——那颗球里面有足够的魔力，可以摧毁启动现场的所有建筑。

我也会记得我自己是如何无视一切预兆，根本就没有料到随后会发生的事。）

盖勒特带我回到座位室，我被要求爬进自己的绳椅中。我的四肢都被固定住，这一点我始终都不理解，因为当我身处紫石英碑内部时，我几乎感应不到自己的身体，更不要说移动它了。安茶让我的嘴唇略微有点儿刺痛，表明里面加了某种兴奋剂。我并不需要这种东西。

我探寻其他同伴，发觉他们稳定如花岗岩，毫无动摇。好。

我面前的视像墙上出现画面，大地被展示为蓝色球体，屏幕上还有另外五名谐调员的绳椅，以及核点的图像，缟玛瑙碑就在它的上空悬浮，已然准备就绪。其他谐调员从他们的画面上看我。盖勒特走过来，煞有介事地检查绳椅的全部连接点，它们的用途，是把数据传送到生物魔法部门。“今天，你要来控制缟玛瑙碑，豪瓦。”

我感应到婕娃轻微的吃惊，来自启动现场的另外一个房间。今天，我们之间的感应很灵敏。我说：“缟玛瑙碑，一直都是克伦莉控制的。”

“现在不是了。”盖勒特说话时垂着头，多此一举地伸手检查我的固定带，我记得在那座花园里，他也是这样伸手，把克伦莉揽向自己的身体。哦，我现在明白了。一直以来，他一直都担心失去克伦莉……怕她加入我们。担心把她变成上司眼中的另一件工具。等到地质魔法学成功上线，他们会准许盖勒特留下她吗？或者盖勒特担心的，是克伦莉会不会被丢进荆棘丛？他一定怕这个。要不然，还能有什么原因在人类历史上最重要的一天做出重大调整呢？

就像为了确认我的猜想一样，他说：“生物魔法部的人说，你已经表现出了超过必要水平的匹配能力，可以把连接时长维持到必要水平以上。”

他在观察我，希望我不会抗议。我突然意识到自己可以那样做。盖勒特今天的所有决定都面临那么多的监督和质疑，如果我坚持认为新的人员配置有问题，肯定会有大人物察觉。我只要提高嗓门儿，就可以让盖勒特失去克伦莉。我可以毁灭他，就像他当初毁灭特鲁瓦一样。

但那种想法很蠢，毫无意义，因为我怎么可能运用自己的力量毁灭他，而不伤害到她呢？目前来说，我已经会对她造成足够的伤害，当我们让地府引擎开始自毁。她会活过最初那次魔法回流；就算是她跟任何魔法导引设备相接，也有足够的技能推开那股冲击。灾难过后，她将是一个普通的幸存者，平等地承受苦难。没有人会知道她真正的身份——也不会了解她的孩子，如果那孩子跟她一样。跟我们一样。我们将会释放她，给她自由……尽管也只能像其他人一样，挣扎在尘世博取生存。但即便那样，也胜过被固定在镀金的牢笼里，活在安全的幻象中，不是吗？

胜过你能给她的一切。我面对盖勒特默想着，但没有这样说。

“好吧。”我说。他略微放松了一点儿。

盖勒特离开我的房间，回到观察室，跟其他引导员在一起。我独自一人。其实又从未孤单；其他伙伴与我同在。信号来了，我们可以开始，当时，就连时间本身都像在屏住呼吸。我们准备就绪。

首先是网络。

我们都已经驾轻就熟，整个过程轻松、愉快，只要把自身的银色能量流规整好，消除阻力就行。雷瓦扮演执缰者，但他几乎不用驱策我们任何人调高或者调低回应频率，或者以相同步调发力；我们早就已经队列整齐。我们都想要这个。

在我们头顶，但完全在影响范围之内，大地看似也在发出哼鸣。几乎就像个活物。我们在早期的训练中，都造访过核点；我们曾穿过地幔，亲眼看过充沛的魔法能量从行星的铁镍内核向上涌流。开发那份无穷无尽的神圣能量，将是人类成就的巅峰，空前绝后。曾经，这样的想法会让我感到自豪。现在，我把自己的印象分享给伙伴们，然后，一波银石和云母碎屑光彩的冷笑传遍我们所有人的肢体。他们从未相信过我们是人类，我们今天的行动却可以证明，我们不只是工具。就算我们不是人类，我们也是另一种人。他们永远都无法再否认我们。

闲话说够了。

首先是网络，然后引擎的多个部件必须要被组装起来。我们先去探寻紫石英碑，因为它在地表的位置最接近我们。尽管远在另一颗天体上，我们知道它正在发出低沉压抑的声响，它的存储网络在闪光，能量满溢，而我们就潜升在它强大的洪流里。它已经不再从根部的荆棘丛中吸取最后一丝能量，转而成为独立的闭合系统；现在，它给人的感觉几乎是活的。随着我们的引导，它从静止转变成共鸣状态，整体开始搏动，然后终于发散出有节律的微光，模拟生物，就像神经末梢的信号发射，或者胃肠蠕动。它真是活的吗？我第一次产生这样的疑问，这个问题是克伦莉的课程激发的。它是更高样态的物质，但又跟更高样态的魔法共存，这魔法是物质层的镜像——并且来自人类的身体，这些人曾经欢笑，生气，歌唱。紫石英碑里，可有他们生命的残留？

如果是这样……尼斯人会不会同意我们——他们被丑化的后代，正在谋划的事呢？

我没有更多时间想这类问题。决断早就已经做出。

于是我们把这个操作宏观层面的启动序列扩展到整个网络。我们不用隐知盘就可以隐知。我们感受得到那些变化。我们在骨头里知道它——因为我们就是这台引擎的一部分，人类最伟大奇迹的组成。在大地之上，在锡尔-阿纳吉斯特文明的每个节点，都有警报声在城中回响，警示标牌亮起红色信号，从很远的地方都能看到。同时，那些部件一个接一个地开始嗡鸣，闪烁，脱离各自的接口。我的呼吸加快，跟每个部件共鸣，感觉到晶体从更粗糙的石材中脱离，我们开始腾空时的迟滞感，随着魔法状态的改变搏动，然后腾空——

（这里其实有个停顿，很短暂，在那时的紧张氛围下几乎难以觉察，尽管透过记忆的滤镜看去，极为醒目。脱离接口时，有些部件伤到了我们，只有一点点痛感。我们感觉到金属摩擦，就像有针尖划在我们的晶石皮肤上，而这本不应该存在。我们嗅到一丝铁锈气息。痛感转瞬即逝，也很快被忘记，像普通的针扎一样。我们事后才会想起，并为之痛心。）

——升腾，嗡鸣，并且旋转。我深吸一口气，眼见那些接口和周围的城市景观在我们下方远离。锡尔-阿纳吉斯特已经转接到备用能量源，那些应该能支持到地质魔法学设备上线。但它们不重要，这些世俗事务。

我在飞，飞行，跌升到炽烈的光芒中，紫的，靛蓝的，红紫色，金黄色，尖晶石，黄玉，石榴石还有蓝宝石——那么多，那么亮！在渐渐积聚的能量中是那样鲜活。

（那样鲜活，我又想了一次，这个想法让整个网络为之一震，因为婕娃也在想这件事，还有达什娃，当时是雷瓦把我们拉回当前任务，他发出岩层断裂一样的巨响：傻瓜，如果你们不能集中精神，大家都会死的！于是我放过了那个想法。）

然后——啊，是的，屏幕中央，我们感知画面的正中，像一只俯视猎物的巨大眼睛：那就是缟玛瑙组件。其位置，按照克伦莉上一次的指令，就是核点上空。

我不紧张，我告诉自己，同时向它接近。

缟玛瑙跟其他任何部件都不一样。跟它相比，就连月亮石都毫不起眼；后者毕竟只是一面镜子。但缟玛瑙组件强大、骇人，是黑暗者中最黑暗的，玄妙难解。其他部件都要被我们寻找到，需要我们积极与之结合；它却在我靠近之后，瞬间攫住我的意识，试图把我拖到它强大的、疾速循环的银色洪流中去。我以前曾经跟它连接过，缟玛瑙当时拒绝了我，跟之前它轮流拒绝其他人一样。锡尔-阿纳吉斯特最高明的魔法师也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但现在，当我挺身而出，缟玛瑙组件也将我纳入时，我突然明白了。缟玛瑙组件就是活的。其他部件带来的问题，在这里有了答案：它能隐知我。它对我了解得极为透彻，它触动我，其影响突然就变得不容置疑。

就在那个瞬间，当我意识到这个，有足够的时间带着恐惧好奇，不知道那些生物对我印象如何，我只是他们可悲的后代，融合了他们的基因，和他们的毁灭者心中的仇恨——

——我终于感觉到魔法学的一个秘密，就连尼斯人也只是简单接受，而没有真正理解的一件事。这毕竟是魔法，不是科学。魔法总有那么一些部分，是任何人都无法猜度的。但现在我明白了：只要给无生命的物体注入足够的魔法，它就会活过来。把足够多的生命力存入存储网络，它们就会保持一份群体意志，在某种程度上。它们记得恐惧和暴行，存在于它们生命残留的部分——它们的灵魂，如果你愿意这样说。

所以，现在缟玛瑙组件可以接纳我，是因为它终于感觉到，我也体味过痛苦。我的眼界已经被打开，见证了自己承受过的折磨和侮辱。我心怀恐惧，这是当然，还有愤怒，还有伤痛，但缟玛瑙组件并不会指斥怀有这些情感的我。它寻找的是另外某种东西，更高一点儿的，也终于在我心脏后面一个隐蔽的、炎热的角落里找到了它：决心。我已经全身心地投入那个目标，面对世上诸般邪恶，我至少要纠正其中一些。

这就是缟玛瑙组件想要的。公正。因为我也想要得到它——

我睁开自己肉身的眼睛。“我已经接入控制半球体。”我向引导员们报告。

“确定属实。”盖勒特说，他的眼睛看着屏幕，生物魔法部通过那些监控我们的神经魔法联络。我们的观察者中爆发出一阵欢呼，我突然感觉到对这些人的藐视。他们笨重的仪器和虚弱、简单的隐知盘终于把进度告诉了他们，而这些对我们来说，都像呼吸一样轻松自然。地府引擎已经升空，并且开始运行。

现在所有部件都已经发射，每个都在升腾中嗡鸣，闪烁，并悬浮在二百五十六座城市节点和地震能量点上空，我们开始了加速命令序列。在所有部件当中，颜色较浅的能量储集媒体先行点火，然后我们再启动宝石颜色更深的那些发动部件。缟玛瑙组件对序列启动的回应，就是单独一下沉重含糊的声响，让覆盖整个半球的大洋都泛起波澜。

我皮肤绷紧，心脏在狂跳。某处，在另一种存在模式里，我已经紧握双拳。我们都这样做过，透过六具躯体的薄弱隔阂，以及二百五十六条腿和胳膊，加上一颗巨大、黝黑、搏动着的心脏。我的嘴巴张开（我们的嘴巴张开），而缟玛瑙组件完美地进行了调向，准备好了要去开发地下无穷无尽的、翻涌着的大地魔法，地核暴露在威胁中，尽管它在特别特别遥远的地下。这是我们生来最适合的时刻。

现在，我们本应该说。此时，此地，联通，然后我们就可以把行星的魔法流量纳入无尽循环，为人类效力。

因为这就是锡尔-阿纳吉斯特制造我们的真正原因：为了确证一种哲学。在锡尔-阿纳吉斯特，生命是神圣的——这理所当然，因为城市就是要燃烧生命，以实现其光荣。尼斯人并不是第一批葬身文明巨口的人，而只是无数被残酷灭绝人群的最新范例。但对一个建立在剥削基础上的社会而言，最大的威胁就是再没有人可供压迫。而现在，如果没有其他办法，锡尔-阿纳吉斯特就必须找出办法，将它的人民分化成不同群组，制造各团体之间的冲突。仅靠植物和基因改造过的动物，并不能提供足够的魔法；总要有人承受苦难，来确保其他人过上奢靡的生活。

让大地受难，这样更好，锡尔-阿纳吉斯特人这样想。更好的办法，是奴役一个巨大而无生命的对象，它反正感觉不到伤痛，也不会反抗。地质魔法学是更好的选择。但这个想法还是有缺陷，因为说到底，锡尔-阿纳吉斯特的发展仍然不可持续。它是寄生性的文明；它对魔法的贪欲只会不断增长，吞食越多，需求越多。地核也并不是无穷无尽的能量来源。最终，哪怕是到了五千年以后，那项资源还是会被耗尽。然后就会一切全死。

我们正在做的事情毫无意义，地质魔法学就是个谎言。而如果我们帮助锡尔-阿纳吉斯特继续沿着这条路走下去，我们就等于在说，之前对我们做过的事都是对的，正常的，不可避免的。

绝不。

那么。现在，我们真正要说的是。此时，此地，连接：浅色部件连接到深色部件，所有部件连接到缟玛瑙组件……再接回锡尔-阿纳吉斯特。我们把月亮石完全从系统中剔除。现在，所有部件中储存的能量将会炸遍全城，等到地府引擎关机，锡尔-阿纳吉斯特也将灭亡。

这一切，从开始到终结，都会发生在引导员们的仪器发现问题之前。其他人加入到我身旁，我们的谐调活动沉寂，我们全都安静下来，等着能量回灌击中我们，我发现自己很满足。死亡时有人陪伴，也是好的。

但是。

但是。

请记住。我们并不是唯一选择了那天发动反击的人。

这件事，我是直到后来才明白的，当我造访锡尔-阿纳吉斯特的废墟，察看空出的接口，发现那些铁针从墙面上突出。这个敌人，我只有在被它击败，并在它脚下被改造之后，才开始理解……但我现在马上就会给你解释，这样，你就可以从我的痛苦中学到教训。

不久以前，我跟你说过一场战争，一方是大地，另一方是它表面的生物。下面我们讲讲敌对各方的逻辑：在大地眼中，我们之间没有任何区别。原基人，哑炮，锡尔-阿纳吉斯特人，尼斯人，未来的人，过去的人——在它看来，人类就是人类。即便是其他人下令让我出生，开发定制了我的属性，即便地质魔法学早就是锡尔-阿纳吉斯特人的梦想，早在我的引导员们诞生之前就已经存在；即便我只是执行命令；即便我们六人已经决定要反抗……大地全都不管。我们全都有罪。所有人都是同谋，都参与了试图奴役星球本身的罪行。

不过现在，宣告我们全部有罪之后，大地就开始宣读判决。至少在这一点上，它还是有一定的意愿，考虑人的不同动机和良好行为的。

这就是我当时记得的事，事后拼合出来的情况，以及我相信的真相。但请记住，永远别忘记，那只是这场战争的开始而已。

这种扰动，我们一开始觉得像是机器中的幽灵。

有东西在我们身旁，在我们体内，威严，有侵略性，又极为巨大。我还没搞清状况，它就已经从我手中一把抢走了缟玛瑙组件，然后消除了我们惊异的信号，诸如什么？情况不妙！这怎么可能？之类，他用的是强大的地语冲击波，对我们的震慑程度，就像你后来面临地裂时一样。

你们好，渺小的敌人们。

在引导员们的观察室，警报声终于响起。我们都已经僵在了自己的绳椅中，无声地叫嚷着，从一个我们无法理解的对象那里得到回应，所以生物魔法学部门直到地府引擎的百分之九（二十七个部件）下线时，才发觉情况不妙。我当时没看到盖勒特惊叫一声，跟其他引导员和贵客们交换恐惧的眼神，这只是猜测，基于我对他的了解。我想象中，在某个时间，他转向一座控制台，想要终止启动过程。我同样没有看到，在他们身后，那颗铁球在搏动，膨胀，然后碎裂，破坏了它的静滞保护场，把火热的、尖针一样的碎片扎到房间里所有人的身上。我的确听到了那之后的尖叫声，当那些铁块烧穿血管和心脉，以及此后可怕的寂静，但我在那个时刻，也有自己的特殊问题需要解决。

雷瓦，他是头脑反应最快的，很快把我们从震惊中拖了回来，想到，有其他某种东西在控制引擎。现在没时间去想对方是谁，为什么这样做。婕娃想到了对方的具体做法，疯狂地向我们发信号解释：那二十个下线的部件，其实还在运转。事实是，它们组成了某种意义上的子网——一把备用钥匙。这就是另外那股神秘力量能夺走缟玛瑙组件控制权的原因。现在所有部件，提供并保存地府引擎所需大部分能量的东西，都已经被陌生的敌对力量控制。

我在骨子里是很骄傲的；这种事不能忍。缟玛瑙组件是交给我控制的——于是我又抓起它，将其推回组成引擎的网络连接里，马上挤走了冒牌控制者。塞莱娃抑制了这场大变故带来的魔力冲击波，以免它在引擎内部来回激荡，带来的回声可能会——好吧，当时我们不知道这样的回声会造成何种影响，但一定不是什么好事。我在整个震荡过程中坚持下来，在真实世界里咬紧牙关，听着周围的声响，而我的兄弟姐妹们或大喊，或号叫，或惊叹，仍在消化最初波动的后续影响。一切全都混乱了。血肉横飞的，我们房间的灯已经全部熄灭，只留下应急照明板，在房间边缘发出微光。警报声不绝于耳，启动现场的其他地方，我能听到设备震颤、发抖，因为我们给系统带来的过载负担。引导员们还在观察室里惨叫，无法帮助我们——其实他们一直都毫无用处。我并不知道当时发生了什么，没有真正了解。我只知道这是一场战争，像其他战争一样，充满着突发的混乱，从这时开始，没有一件事特别清晰——

那个攻击过我们的奇特力量，仍在对地府引擎施加巨大影响，试图再次夺走我们的控制权。我无声地对他大吼，带着地热泉一样涌动的，大型断裂带式的狂怒。你滚！我怒喝。别来烦我们！

是你们先惹我，它在岩层中嘶吼，又一次尝试夺权。但当这次失败后，它发出气急败坏的吼叫——然后就改变做法，回到了那二十七块莫名其妙下线的部件里。达什娃预知到了对手的意图，试图夺回二十七个部件中的一部分，但那些部件像是抹了油一样，滑出了同伴们的掌握。比喻意义上说，这样的描述非常准确；某种东西污染了这些部件，让它们变质，几乎不可能被掌握。如果我们全体协作，一块一块对付，还有成功的可能——但我们没有那个时间。直到当时，敌人还控制着那二十七块。

僵局。我们还控制着缟玛瑙。我们也控制着另外二百二十九个部件，它们都已经准备好发射能够毁灭锡尔-阿纳吉斯特的能量波——同时毁灭我们自己。但我们推迟了这件事，因为不能在如此局面之下撒手不管。那个对手，如此愤怒，实力强大到如此惊人，它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呢？它会用自己控制的方尖碑做什么？紧张的寂静中，每一瞬间都显得那样漫长。我不知道别人怎样想，但就我个人来说，已经开始觉得不会有更多攻击。我一直都是那么傻的。

寂静里，传来我们对手的挑战声，它似乎感到有趣，声音里透着邪恶、魔力和钢铁和岩石的气息。

为我燃烧吧，大地父亲说。

即便是过去那么多年一直在寻找答案，其后发生的事情，还是有一些要靠猜测。

我无法解释更多细节，因为在那个时刻，几乎所有的事情都是瞬间发生，令人混乱，而且破坏力巨大。大地的变化从来都是不紧不慢，但快起来又极为惊人。而当它发起反击，就不肯再留余地。

下面讲讲背景。第一次测试钻井，启动了地质魔法学项目，但也让大地有了警觉，知道人类正在试图控制它。在其后的数十年内，它研究了自己的敌人，开始理解我们的意图。金属是它的工具和盟友；因此，永远不要相信金属。它把自身的碎片送到地表，去检查接口中的引擎组件——因为至少在这里，生命是被储存在晶体中，对无机物而言易于理解，简单的血肉之躯却难以把握。它渐渐才学会了如何控制人类个体的生活，尽管它需要核石才能做到。离开它，我们是如此渺小又难以捉摸的生物。我们是如此微不足道的害虫，有时候却又不幸地喜欢宣示自己的存在。那些方尖碑，是更有用的工具。很容易掉转过来伤害我们，就像没有用心把握的武器一样。

熔穿。

还记得埃利亚城吗？想象那场灾难乘以二百五十六倍。想象整个安宁洲每个城市节点都遭遇到穿地之劫，成为地震活跃点，还有大洋，同样未能幸免——数百个岩浆热点、天然气储藏区和储油区泄露，整个地壳-板块系统失衡。这样一场灾难，超过了语言能描述的范围。它将让整个行星表面液化，把大洋全部蒸发，从地幔往上，一切生物全部死光。这个世界，对我们，以及未来可能发展起来，伤害大地的全部生物而言，将会终结。大地本身，却可以安然无恙。

我们可以阻止它。如果我们想要这样做。

我不会说我们没有感觉到诱惑，当我们面对这样的选择，是要毁灭一种文明，还是一颗行星上所有的生命。锡尔-阿纳吉斯特的命运已经无可挽回。请不要搞错：我们本来就是要毁灭它的。大地的意愿和我们的意愿，只有程度上的区别。但这个世界到底要怎样结束？我们谐调者将会死；在当时，这个区别对我本人来讲没太大关系。对一个没有太多可以失去的人来说，问这样一个问题总是不太明智。

只是，我的确有害怕失去的。在那个漫长到近乎永恒的瞬间，我想到了克伦莉，还有她的孩子。

因此，结果就是我的意愿在网络中占据了优先权。如果之前你还有过迷惑，我现在就明确告诉你：是我选择了这个世界终结的方式。

是我夺取了地府引擎的控制权。我们无法阻止熔穿，但我们可以在命令序列中插入一个延迟指令，并将其能量重新定向到其他地方。大地扰乱之后，那些魔法能量已经太不稳定，不能像我们最早计划的那样，直接回灌到锡尔-阿纳吉斯特的能量网络里；那样的话，就会让大地得逞了。那么多的惯性力，必须要发泄到某个地方才行。如果我想让人类幸存，就不能释放在地面——但天上就有月亮和月亮石，一切就绪，等着被摧残。

我当时很急。没有时间犹豫不决。这股能量不能从月亮石上反射回来，像最早计划的那样，那样只能放大熔穿的力量。相反，我大叫一声，拉起其他人，迫使他们帮助我——他们是想帮忙的，只是反应慢——我们首先击碎了月亮石这颗控制体。

下一个瞬间，那股能量击中了碎裂的月亮石，没能反射，就开始切入月球深处。即便有这个来缓解那一击的威力，撞击力量仍然极为巨大。远远超过让月亮脱离原有轨道所需的强度。

这样乱用引擎的影响，本来应该直接杀死我们，但大地仍然存在，仍在扮演机器中的幽灵。就在我们垂死挣扎，整个启动现场土崩瓦解的同时，它再次接管了局面。

我之前说过，它认为我们有罪，试图谋害它的生命，它的确就是这样的想的——但不知为何，也许是受益于多年研究吧，它理解我们只是其他人的工具，而不是自主作恶。还请记住，大地并不完全理解我们。它俯瞰众生，看到的只是短命又虚弱的生灵，无论在物质还是精神上，都跟自己赖以生活的行星保持着距离和歧义，人类不理解他们想要做出的暴行——也许就是因为他们如此短命，脆弱，又那样虚浮。所以，它为我们选择了一种在它看来意味深长的惩罚：它把我们变成了它的一部分。在我的绳椅中，我不停尖叫，一波又一波的魔法力量对我的身体发挥作用，把我的身体变成了粗糙的，有生命的，实体化的魔法，看起来就像石头一样。

我们的结局并不是最惨的；那种惩罚留给了冒犯大地最为严重的人。它用核石碎片去控制那些最危险的害虫——但这件事并没有大地想要的那样有效。人类的意志，要比人类的肉体更难预料。它们从来都不是固定不变的。

我不会描述自己感受到的震惊和混乱，在刚刚变身之后的几小时里。我永远都无法回答自己是如何从月亮返回地球的问题。我只记得一场噩梦，内容是不断下跌，持续燃烧，也可能是幻觉吧。我不会要求你去想象那种感觉，突然发现自己孤身一人，失去发声能力，尤其是像我这样，一辈子都在唱歌给自己听的人。那就是报应。我接受它。我承认自己的罪恶。我曾经试图弥补它们。但……

好吧。做过就是做过。

在我们变身之前最后的那些瞬间，我们的确成功地取消了对二百二十九个部件的熔穿指令。有些部件因为无法承受重压而碎裂。其他也有的会在随后千万年的岁月里渐渐死亡，它们的网络结构被不可解读的魔法力量破坏。多数都进入待机状态，继续飘浮成千上万年，俯瞰一个不再需要它们的能量的世界——直到，有些时候，地面上某个脆弱的生灵可能发出一条盲目的请求，要跟它进行联结。

我们无法阻止大地控制的那二十七块。我们的确设法在它们的控制网络中插入了延迟指令：长度为一百年。你看，故事里搞错的只有时间。大地的孩子被偷走之后一百年，二十七块方尖碑的确熔穿到了地核，给地表留下多处严重伤痕。这并不是大地想要的彻底净化之火，但的确是第一次，也是最严重的一次第五季——就是你们所谓的碎裂季。人类之所以能幸存，因为一百年的时间对大地而言无关紧要，对人类历史而言都不值一提，但对那些活过了锡尔-阿纳吉斯特陷落的人们而言，却有了堪堪足够的时间准备。

月亮，一面流血一样掉落各种残渣，更被重伤刺透心脏，在几天之后就消失了。

然后……

我再也没见过克伦莉，也没见过她的孩子。我过于自卑，因为自己变成了怪物，从未寻找过他们的下落。但她活了下来。时不时，我会听到她在岩石中的声音，有时摩擦，有时吼叫，还有她的几个孩子，出生后也在岩层间留下声响。他们并不是真正孤单，锡尔-阿纳吉斯特人利用最后残留的魔法，又制造了几个新的谐调者，用他们建造避难所、应急设施，还有警报和保护系统。但那些谐调者都按期死亡，在他们的职能完成以后，或者就是因为其他人怪罪他们，说他们招致了大地的愤怒。只有克伦莉的孩子们不那么显眼，他们的力量藏在平常的外表后面，因而继续生存。只有克伦莉的遗产，以走街串巷的讲经人面目出现，警告世界末日即将来临，教其他人如何协作，适应环境，并且铭记过去。这也是尼斯传统的延续。

但这些都成功了。你们活了下来。我也为此做出过贡献，不是吗？我曾竭尽所能。在自己的能力范围以内提供了帮助。而现在，我的爱人，我们有了第二次机会。

到时候了，轮到你终结一个旧世界。

帝国纪元2501年：断层移动，发生于米尼默-麦西默板块交界地带，规模巨大。冲击波扫过北中纬和北极地区的一半，但在赤道维护站网络外缘停止。第二年，食品价格飙升，但成功避免了饥荒。

——迪巴尔斯的创新者耶特，研究项目笔记

第十三章

奈松和伊松，在世界的阴暗面

当奈松决定改变世界，已经是日落时分。

她一整天都蜷缩在沙法身边，把他依然沾着火山灰斑点的旧衣服当作枕头，呼吸着他的气味，奢望着不可能发生的种种。最终她起来，很小心地喂他吃了最后一点儿自己做的蔬菜粥。她还给他喝了很多水。即便是她把月亮扯到撞击轨道之后，也要再过好几天才能把大地砸个稀烂。她不想让沙法在那段时间承受太多痛苦，因为到时候，她已经不可能在身边照顾他了。

（在内心深处，奈松是个特别善良的孩子。不要生她的气。她只能从自己有限的经历出发做出选择，她有那么多可怕的经历，并不是她本人的错。相反更让人惊奇的，是她那么容易爱别人，爱得如此彻底。爱到足以改变世界！她从某个地方学会了这样去爱。）

她用布片抹掉沙法嘴唇上的粥，同时向上伸展意念，开始激活她的网络。在核点这里，她可以不用缟玛瑙碑就达到目的，但启动还是需要时间。

“‘戒律是刻在石头上，不容更改的。’”她郑重地告诉沙法。他的眼睛再次睁开。他眨眨眼，也许是在对刚才的声音做出反应，尽管奈松知道，那并没有任何意义。

那句话，是她从一份奇怪的手稿中读到的——就是那份手稿，告诉她怎样用一个较小的方尖碑网络充当“备用钥匙”来夺取缟玛瑙碑对方尖碑之门的控制权。那个写这份笔记的人很可能已经疯了，证据就是在很久以前，他居然爱上了奈松那个恐怖的妈妈。这个真是怪异又恶心，但在某种程度上也并不意外。这个世界尽管很大，但奈松已经开始察觉，它其实也很小。同样的故事，一遍又一遍重演。同样的结局，一次又一次出现。同样的错误，永远都有人再犯。

“有些东西就是坏得太严重，无法修复了，沙法。”不知为什么，奈松却想起了杰嘎。这想法带来的痛苦，让她一时默然无语。“我……我没办法改善任何一件事。但我至少可以确保让坏事结束。”说完这个，她站起来离开了。

奈松没有看见沙法的脸转过来，像是月亮滑入阴影里，目送她离开。

你下定决心改变世界的时间是黎明。你们还在睡觉，躺在勒拿带到黄标房顶上的寝具里面。你和他前一个晚上在水塔下面度过，听着地裂永不停息的轰鸣，还有时不时出现的雷声。也许本应该再做一次爱，但是你没想到那个，他也没提，所以，哦算了。反正，那事也已经给你带来了足够多的麻烦。完全不应该只靠中年之身和饥饿来避免怀孕。

他看着你站起来伸展腰肢，这件事你永远都无法完全理解，也总会感到不自在——他目光里的那份仰慕。他让你觉得自己是个更棒的人，超过自己的现实情况。而这个正是让你再一次感到遗憾的原因，不能留下来，等着他的孩子出生。勒拿那份稳定又无所畏惧的善意，是这个世界应该长期珍藏的东西，无论怎样。啊。

你其实配不上他的仰慕。但你想要做到。

你们下楼，然后愣住了。前一个晚上，除了勒拿之外，你还告诉过汤基、加卡和依卡，说时机已到——你们第二天早上吃完早饭就走。就他们是否同行的问题，你没有提及，态度开放。如果他们自告奋勇，那另当别论，但你不会主动要求。如果迫使他们冒那样的风险，你成什么人了？当前情况下，他们的处境已经很危险，跟其他人类成员一样。

你下楼时，并没有指望他们都出现在黄标建筑的客厅里。但他们全都在，忙着收拾铺盖，打哈欠，煎香肠，大声抱怨说某个没品的冤家把茶全都喝光了。霍亚也在场，他的位置正好能看清你下楼的模样。他的石头嘴唇上挂着相当得意的微笑，但这并没有让你感到吃惊。丹尼尔和麦克西瑟却让你很意外，前者已经装束停当，在屋角做某种武术练习，后者正在切土豆块，准备放入烤盘——是的，他在房子的客厅里生了一堆火，无社群的人有时候就会这样乱来。有些窗户也被敲碎了，烟就从那些地方冒出去。加卡和汤基也让你意外；她俩还在睡觉，抱在一起，盖着一大堆毛皮。

但你真的真的没料到依卡会走进来，带着她从前那份时尚感，眼妆也画得相当完美。她环顾整个客厅，把你跟其他人都看在眼里，然后两手叉腰：“抓到你们这帮小坏蛋干坏事了吧？”

“你才抓不着呢。”你脱口而出回答。其实现在讲话很难，喉咙像是被哽住了，尤其是面对依卡。你瞪大眼睛看她。邪恶的大地，她穿的又是那件毛皮大衣。你还以为她把那件衣服丢在了凯斯特瑞玛-下城。“你不能去。社群啊。”

浓妆的依卡翻了个大白眼：“好啦，我×。但你说的没错，我不去。只是来送送你，也顺便送送其他跟你同去的人。我真的应该把你们处决了完事，因为你们实际上就是把自己驱逐出了社群，但我觉着，都到现在了，我们就不用再纠缠那些小细节。”

“什么，我们不能再回来了吗？”汤基冒冒失失地问。她终于坐了起来，尽管明显还困得东倒西歪，头发乱作一团。加卡被吵醒，含混不清地说着脏话，现在也坐了起来，递给汤基一盘子烤土豆，都是从麦克西瑟已经烤好的那堆东西里挖来的。

依卡白了她一眼：“你吗？你要去的，是一座巨大的，保存完好的方尖碑建造者遗迹。我这辈子都不会见到你了。但是当然啦，要是还能回来，加卡有办法让你恢复理智，你们还可以加入社群。我至少还需要她。”

麦克西瑟大声打了个哈欠，响亮到足以吸引所有人的注意力。他是全裸的，这让你看出他的样子终于有了起色——还是瘦得皮包骨，但是这段时间，半个社群的人都这样。但他咳嗽少一些了，头发也开始变浓密，尽管到目前为止，还是特滑稽的那种刷子头型，就是灰吹发还不够长，飘逸不起来的阶段。你是头一次看到他的断腿上没穿衣服，这才发现那里的伤疤过于整齐，不可能是某个无社群的劫匪用锯子截断的。好吧，这是他的生平故事。你对他说：“你别犯傻啊。”

麦克西瑟看上去有一点儿烦：“我现在还没决定去，的确是的。但我说不定待会儿想去哦。”

“不，你他妈不能去。”依卡凶他，“我都跟你们说过了，我这边需要有个学院原基人。”

他叹气：“好吧。但没理由不让我来送行啊。现在别再问问题，过来吃点儿东西。”他伸手拿过衣服，开始穿。你顺从地走到火堆旁，开始吃。现在早起还不会恶心；这也算是一点儿好运气。

你一面吃，一面观察每一个人，然后发现自己特别感动，同时也有一点儿挫败感。当然，他们这样来送别是挺感人的。你为此觉得高兴，甚至都无法装作不高兴。你可曾这样离开过任何地方吗——公开，没有暴力，在欢笑中上路？这感觉……你不知道这算是什么感觉。很好？你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但你希望他们中间有更多人决定留下。就现在来说，霍亚简直需要拖带一个大篷车穿越地底。

但当你看到丹尼尔，你吃惊地眨眼。她又剪了一次头发；真的不喜欢长发啊，她。侧面都刮干净了，而且……嘴唇涂成了黑色。大地才知道她从哪里搞到这些东西，或者就是她自己用炭黑和油脂制作的。但是突然之间，已经很难再把她看成她曾是的那个壮工将军。她从来都不是。在某种意义上，这让局面有了几分不同，你意识到，自己要去面对的考验，竟然有一位赤道区的讲经人愿意为子孙后代记录下来。现在，这已经不是什么大篷车旅行。这他妈的成了一次伟大的远征。

这想法让你不禁狂笑，每个人都停下手头的事情，瞪着你看。“没事。”你说，一面挥手，一面把空盘子放在一旁。“只是……我×。那这样，别废话，都有谁要去啊？”

有人给勒拿取来了背包，他默不作声地背上，看着你。汤基骂了一句，开始手忙脚乱收拾她的东西，加卡耐心地在一旁协助。丹尼尔拿了条毛巾，擦掉脸上的汗水。

你走到霍亚身旁，他已经让自己的表情变成略带冷嘲。你站在他旁边，看着这堆人叹气：“你能带这么多人去吗？”

“只要他们能保持跟我的身体接触，或者抓紧其他能够触及我的人，那就可以。”

“抱歉。我没料到会是这样。”

“真的没料到吗？”

你看着他，但随后汤基——嘴里还嚼着什么东西，用自己完好的那只胳膊背起背包——就抓住了霍亚举起的那只手，尽管她停顿了一下，肆无忌惮地观察了一会儿。时间一点点过去。

“那么这事要怎么起效呢？”依卡在房间里走来走去，观察每个人，还盘起双臂。她显然要比平时更躁动。“你到达那里，抓到月亮，把它推回原位，然后怎样？我们会看到任何发生变化的迹象吗？”

“地裂将会冷却。”你说，“短期来说，那不会带来太多变化，因为空气中已经有了那么多灰尘。第五季还是要慢慢熬过去，无论怎样，这次灾祸都会很严重。月亮甚至有可能会让情况变得更糟。”你已经可以感知到它对这颗行星的牵引力。是的，你很确信它会让情况进一步恶化。依卡点头。她也能隐知到这些。

但你心里还有个无解的困惑，是你自己没能弄明白的。“但是，如果我能做到这件事，让月亮归位……”你无助地耸肩，看看霍亚。

“这就提供了可以谈判的空间。”他用他空洞的声音说。所有人都停下来瞪着霍亚。从他们退缩的程度区别，你能看出谁习惯了食岩人的存在，谁还没有。“然后也许，会停战。”

依卡皱眉：“只是‘也许’？所以说，我们历经这么多磨难，你们甚至都不能确定这招儿可以结束所有的第五季？邪恶的大地。”

“的确。”你承认，“但此举一定能够结束这次的第五季。”你还是能确定这么多的。有这份希望，已经值得了。

依卡不再追问，但还时不时地自言自语。你因此知道，她实际上也想去——但你很高兴地发觉她已经说服了自己放弃这个想法。凯斯特瑞玛需要她。你需要知道，在你离去之后，凯斯特瑞玛依然存在。

终于，所有人都准备就绪。你用左手握住霍亚的右手。你已经没有另一只胳膊可以伸给勒拿，所以他用一只手臂揽住你的腰；你看他时，他点点头，沉稳、坚定。霍亚另一侧是汤基、加卡和丹尼尔，手拉手连成一串。

“我们这次要完蛋，对吧？”加卡说。这堆人里边，只有她看起来紧张。丹尼尔一派宁静，像是终于找回了自我。汤基激动得笑个不停。勒拿只是靠在你身旁，一如既往地坚如磐石。

“很可能哦！”汤基说，兴奋得跳了一两下。

“这主意看起来蠢得令人发指。”依卡说。她靠在房间一侧的墙面，两臂交叉，观察这组人集结起来。“伊茜当然必须去，我的意思是，你们其他人……”她摇摇头。

“如果不是头领，你会跟我们一起去吗？”勒拿问。他的表情很平淡。他老是这样抛出最大块的石头，不动声色，突如其来。

依卡蹙起眉头，狠狠瞪他。然后瞧了你一眼，有点儿警觉，可能还有几分尴尬，然后她叹口气，推开墙壁。但你看到了她的小动作，又一次感觉喉头发紧。

“嘿，”你抢在她逃走之前说，“依克。”

她瞪着你：“我讨厌别人那样叫我。”

你没理这茬：“一段时间之前，你跟我说过你还有一些赛雷蒂酒。我们说好了，等打败雷纳尼斯军队就喝醉一回呢。还记得吗？”

依卡眨眨眼，然后脸上缓缓泛起笑意：“你貌似昏迷期间，我已经一个人把酒喝光了。”

你瞪着她，很意外地发觉自己真的很烦。她居然当面嘲笑你。这算哪门子的深情告别啊？

但是……好吧。那感觉还是很不错。

“大家闭上眼睛。”霍亚说。

“他不是开玩笑的。”你附和着警告大家。但你自己的眼睛一直睁着，看着周围的世界变暗，变怪异。你没有感觉到任何恐惧。你并非独自一人。

时间是深夜。奈松站在被她当作核点中央绿地的地方。这儿并不是绿地，第五季之前建造的城市，不会有这种东西。这只是靠近核点中心那座大洞的一个地方。洞的周围有倾斜的怪异建筑，跟她看到过的锡尔-阿纳吉斯特动力支架相似——但这里的建筑更为巨大，有几层楼那么高，每座都有一个街区那么宽。奈松过于靠近这些建筑的时候发现的，她看不到任何门窗，它们会发出警报信号，由鲜红色文字和符号组成，闪亮在城市上空。更糟糕的，是那种低沉的、听不懂的警报信息，它回荡在所有街道——并不是很响，但是播放个没完没了。这声音让她感觉牙齿松动，发痒。

（尽管有这么多警告信号，奈松还是朝洞里看过。跟地下城市里的洞穴相比，这个洞显得极为巨大——周长有那个洞的好多倍，那么大，如果要绕行一周，她需要花费一小时，甚至更长时间。尽管它那么壮观，尽管它显示出人类早已失传的高超建设工艺，奈松还是没觉得它特别了不起。这个洞养活不了任何人，也不能在面临火山灰或武力侵袭时提供保护。它甚至不会吓到奈松——尽管这个没有任何参考意义。在她穿过地下城市和行星核心的旅程之后，在失去沙法之后，再没有任何事物会吓到她了。）

奈松找到的这个地点，是个完全正圆形的区域，就在那个洞的警告范围外面一点点。这里的地面感觉很怪，摸起来有点儿软，踩上去略微有弹性，跟她之前见过的任何材质都不同——但在核点这里，此类经历并不罕见。这个圆形区域内没有真正的土壤，除了圆圈边缘有一点儿被风吹来的尘土之外；这儿只长了很少一些海草，还有那段干枯细长的小树干，很多年前，那棵树生前也曾尽了一切努力抵挡海风。仅此而已。

一些食岩人出现在圆圈周围，她站到圆心位置的中途注意到了。没看到灰铁在场的迹象，但是在街角和街面上，一定有二三十个其他食岩人，有的坐在台阶上，背靠着墙。她经过时，有的食岩人会转头，或者移动视线看她，但奈松不予理会，就当他们不存在。也许他们是来见证历史的。也许有些像灰铁一样，希望结束他们自身漫长到可怕的生命；也许此前帮助过她的那些人之所以帮忙，也是出于同样的目的。也许他们只是闲极无聊。核点，肯定不是世界上最热闹的城市。

但现在，除了夜空，一切都不重要。而在那夜空里，月亮正开始升起。

它刚出地平线，看上去要比前一天晚上更大一点儿，被空气的变形作用变成椭圆形。白白的，有点儿怪，只是个圆，看上去不太可能因为缺少它，就给这世界带来那么多痛苦和挣扎。但是——它却吸引着奈松体内所有的原基人特质。它吸引着整个世界。

那么，现在轮到这世界吸引它了。

奈松闭上眼睛。它们都已经到了核点周围——那把备用钥匙，三乘三再乘三，二十七块方尖碑，她过去几周花时间联络，驯服，引诱到附近轨道上来。她现在仍能感觉到蓝宝石碑，但它的距离很远，而且看不见；她目前无法使用它，如果召唤，它也要几个月之后才能赶到。不过，另外这些方尖碑已经够用。看到那么多这东西聚集在天空里，感觉有点儿怪异，她这辈子，都只能看到一块（或者没有）方尖碑在天上。更怪异的感觉，是它们全都与她相连，用略微不同的频率发出声响，它们能量之井的深度略有差别。颜色更深的那些，能量储备也更深厚一点儿。说不清楚为什么，但的确能感觉到那份差异。

奈松抬起双手，十指张开，不知不觉已经在模仿她的母亲。她极为小心，开始连接二十七块方尖碑中的每一块——一块连接到下一块，然后是两个一组互连，依此类推。她要受到视线和受力线的约束，这些奇特的本能反应，本来都需要众多数学知识作为基础，奈松根本就不懂那些，却也能运用。每块方尖碑都在支持渐渐成形的网络，而不是扰乱它，或者抵消掉它已有的能量。这就像把马放进辔头，有点儿像是你已经套好了一匹马，它的步调自然又轻快，另有一匹马跟在旁边。这次，是要把二十七匹强大的赛马套在一起……但原理是一样的。

而且感觉很美，当所有那些能量流不再拒斥奈松，步调变得完全一致。她深吸一口气，情不自禁地微笑，自从大地父亲毁掉沙法以来，第一次感觉到真正的欢欣。这本来应该是可怕的，不是吗？那么强大的力量。实际上却不是。她在不同色调的洪流中跌升，有时灰，有时绿，有时红紫，有时亮白；她身体的某些组成部分，她从不知道该如何称呼的那些部分，在移动，在调整，投入一场有二十七个角色的华丽群舞。哦，那真是太可爱了！要是沙法能——

等等！

突然有某种感觉，让奈松颈后寒毛直竖。现在分神特别危险，于是她迫使自己有条不紊地触碰每一块方尖碑，安抚它们回归一种近乎待命的状态。它们大多容忍了这样的安排，尽管蛋白石碑挣扎了一下，她不得不强制它安静。等到一切都平稳下来，奈松小心地睁开自己的眼睛，四下张望。

一开始，月光下黑白分明的街道跟此前一样：安宁寂静，尽管有成群的食岩人聚集起来看她忙碌。（在核点，你很容易在人多的地方感受到寂寞。）然后她发觉……有动静。某种东西——某个人——正从一片黑暗处闪躲到下一片黑暗。

奈松很吃惊，向着那个移动的人影走近一步：“喂——是谁？”

那人影脚步踉跄，向着某种细柱子靠近，奈松一直不明白这些柱子有什么用，尽管看上去，城里有一半的转角处都有这种东西。那人险些摔倒，扶着柱子稳住身体，那身影扭动着，抬头朝着她发声的方向看过来。冰白色的眼眸，从阴影里刺向奈松。

沙法。

醒着。能走动。

奈松想都没想，马上开始小跑，然后就是狂奔着追他。女孩的心已经提到嗓子眼儿。她之前听别人这样说过，但一直都没在意——只是诗性的语言，只是傻话——但现在她知道了这种感觉，嘴里变得那么干，她能透过舌头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她的视线开始模糊。“沙法！”

他就在三四十英尺之外，靠近围绕核点巨洞的倾斜建筑之一。近到足以认出奈松——但他眼里没有任何已经认出她的迹象。恰恰相反；他眨眨眼，然后缓缓地露出冰冷的微笑，让她跌跌撞撞地停住，感觉到深深的、浑身难受的那种不安。

“沙——沙法？”奈松再次开口。寂静里，她的声音显得特别微细。

“你好，渺小的敌人。”沙法说，那声音回荡在整个核点，穿透它地下的山峦，也回响在周围一千英里以内的海面上。

然后他转身，朝向身后的倾斜建筑。一个高高的、狭窄的入口在他手边出现；他一瘸一拐地穿过入口。瞬间之后，那入口就在他身后消失了。

奈松尖声大叫，奋不顾身地向他扑去。

你感觉到方尖碑之门有一部分被激活时，正在地幔下层深处，穿越世界行程的中途。

或者说最开始，你的脑子里是这样解读的，直到你控制住自己的紧张，放出意念确认自己的感觉是否准确之前。这很难。在地层深处，魔法就是太多。试图在这种情境下感知地面情况，就像在上百座轰鸣的瀑布旁边，试图听清远处细流的轻响。霍亚带你们深入的越多，这情况就越严重，直到最后你不得不“闭目塞听”，不再感应魔法——因为附近就有特别巨大的对象，正在用它的亮度“闪瞎”你。感觉就像地底有一颗太阳，银亮，有密集到不可思议的强大魔力集中在那里不停涌动……但你还可以感觉到霍亚远远避开那颗太阳，尽管这意味着旅程会花掉超过必要水平的时间。事后，你一定要问一下这是为什么。

在地底深处这里，除了翻涌的红色岩浆，你看不到太多其他。你们速度有多快？因为没有参照物，这个很难判断。在红色背景下，霍亚是你身旁时隐时现的影子，你偶尔看见他，会发现他的身体在放出微光——但话说回来，你自己的身体可能也在放光。他不是在钻过地层，而是成为其中的一部分，然后让他身体的颗粒包裹在岩层颗粒上进行传缩，变成了一种波，你可以隐知到的那种，就像声音或光线或热量。这本身已经很令人不安，即便不去想他也这样处理了你的身体。你完全没有这种感觉，除了他的手传来轻微的压力，还有勒拿胳膊带来的隐约拉扯感。除了无处不在的隆隆声，周围没有其他声响，没有硫黄味或其他任何气味。你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在呼吸，反正你也没有感觉到自己需要空气。

但是远方多座方尖碑同时激活的事，让你心慌意乱，几乎让你试图摆脱霍亚，以便集中精神，尽管——太蠢了——那样的结果不只是让你没命，而且是彻底毁灭，把你变成灰，然后让灰化成气，再把气体点燃。“奈松！”你叫嚷，或者试图叫嚷，但在地下深处的轰鸣中，人声会被吞噬。没有人能听到你的尖叫。

不对。有人。

你们周围有东西在动——或者说，你迟钝地意识到，是你们相对于它的位置在改变。你开始没有留意这件事，直到它再一次发生；你觉得自己应该是感觉到勒拿在猛扯你身体的侧面。然后你才终于想到，应该去看你的同伴们身上的银光，在深红色的地下岩壤的背景下，这些至少还能看清。

你手上有一团炽烈的人形光源，重得像一座山，在你的意念中向上疾飞：霍亚。不过他的行动方式很怪，周期性地向一侧或者另一侧偏转；这是你之前有那种感觉的原因。霍亚身边有更为暗淡的发光体，浅浅的只有轮廓。其中一个的胳膊上，银光有明显的间断；那一定是汤基。你分不清加卡和丹尼尔，因为你看不出头发、个子高矮，或者牙齿之类的细节。勒拿的明显特征，也只有他靠你更近。而在勒拿外侧——

有东西一闪而过，重如山峦，魔力明亮，徒有人形，但并非人类。也不是霍亚。

又一道闪光。某种东西划出与它垂直的轨道，拦截并把那道光驱走，但还有更多。霍亚又一次偏转，又一道闪光扑空。但这次很险。你身边的勒拿似乎在战栗。他也能看到吗？

你真心希望他不能，因为你现在明白了正在发生什么。霍亚在闪躲。而你根本就什么都做不了，完全无能为力，只有相信霍亚可以保护你们避开那些食岩人，而他们正在试图把你们从霍亚身旁扯开。

不。在你如此恐惧时，真的很难集中精神——当你跟行星地幔中半固态的高压岩石融为一体，当你一旦失败，自己爱过的所有人都会在恐惧中缓缓死去，当你周围环绕着如此强大的魔法力量，毕生从未见过，而你又遭到了致命食岩人的袭击。但是。你童年时代一直在死亡的威胁下磨炼技艺，那段日子并没有白过。

仅靠一丝一缕的魔法，根本就不能阻止食岩人。地层深处像江河一样流淌的那种东西，才是你必须鼓动的力量。探入这样的魔法之河，就像让自己的意识潜入岩浆腔室，有个瞬间你在纳闷儿，如果霍亚放手，会不会就是这种感觉——可怕的热力和痛苦一闪而过，然后一切皆空。你把这想法丢到一旁。你想起一段往事。喵呜。把一段寒冰楔子打入山崖表面，选准时机把它削断，去砸烂一艘载有守护者的船——

你让自己的意念变成楔形，钉入最近处的魔法急流，它轰然作响，蜿蜒流动。这招儿管用，但你的准头太差，魔力四处喷溅，霍亚不得不再次闪避，这次是因为帮倒忙的你。我×！你又试了一次，这回集中精神，让自己心态放松。你们已经在地下，血红、炙热的空间，而不是黑暗温暖的地带，但这又有什么区别？你还是在一座熔炉里，只不过这回名副其实，而不是用马赛克作为象征。你需要把楔子钉在这里，目标是那儿，就在又一团人形闪光开始尾随你们，并且要冲上来发出致命一击的瞬间——

你恰在此时挡住了一道最纯粹、最明亮的银流，直接冲刷到它的行进路线上。还是没有命中。你的瞄准能力不行。但你看到那个食岩人戛然止住，魔力洪流几乎是在他鼻尖涌过。在这片深红世界里不可能看得清表情，但你想象那家伙很吃惊，也许还有点儿怕。你希望他怕了。

“下个就轮到你了，臭杂种，食人族生养的混蛋！”你想要喊，但你这时候不在完全真实的空间里。声音和空气都遥不可及。所以你想象这番话，并且希望你针对的那个混蛋能明白这意思。

你却没想到，那些疾速跃动的食岩人会不再攻击。霍亚继续前进，但已经没有新的攻击。好吧，那也行。自己总算还有点儿用。

没了妨碍，他现在的上升速度更快。你的隐知盘又开始能够感应深度，它变成了理智的、可计算的东西。深红色变成了深棕色，然后冷却成深黑。然后——

空气。光线。质感。你又恢复了真实存在，血肉之躯，不再掺杂其他成分，站在一条街道上，两旁是奇怪的、线条平滑的建筑，夜空下，它们有方尖碑那么高。感知力的恢复让人震惊，极富冲击力——但什么都比不上你抬头看到的景象更令人震撼。

因为过去两年，你一直活在满是飞灰的天空下，直到现在，你都不知道月亮已经回来。

它是暗黑天幕上的一颗冰白瞳孔，是无尽星空中的恶兆，如此巨大，又如此可怕。你可以看清它的实质，甚至无须隐知——一块巨大的岩石球。在天空中，欺骗性地显小；你觉得应该要靠方尖碑协助，才能看清它，但只用肉眼，也能看到它表面类似火山坑的构造。你曾经穿行过火山坑。月亮上的火山坑大到从这里就可以看见，步行穿过它，可能要花上好几年，这让你知道，它整体已经大到难以想象。

“我×。”丹尼尔说，这让你把视线从天空方向收回。她四肢着地，就像是要赖在地面上，感谢大地的真实存在。也许现在，她已经后悔为了职责冒险的选择，又或者，从前的她只是不懂，做好一名讲经人，也可以像担任将军一样可怕又危险。“我×！我×！”

“就是它喽，看起来。”汤基说，她也在仰头看月亮。

你转头去看勒拿的反应，然后——

勒拿。你身边那个位置，之前他拉着你的地方，空了。

“我没有预料到那场袭击。”霍亚说。你无法转身面对他。无法把视线从那片空白移开，勒拿应该出现的地方。霍亚的声音，还是平常那种没有抑扬顿挫、空洞的男高音——但他是动摇了吗？被吓到了？你不想让他被吓到。你想让他说类似这样的话，但是当然，我还是成功保证了所有人的安全，勒拿就在附近，别担心。

相反，他说的却是：“我本应该猜到的。那些不想要和解的派别……”他欲言又止。闭上嘴巴，就像个不知该怎样解释的平常人类一样。

“勒拿。”最后那下拉扯。你以为勉强躲过的那次。

这不是理应出现的结果。你才是那个高贵地选择了为拯救未来世界而献身的人。他本应该是幸存者。

“他怎么啦？”加卡问，她还能站立，但是弯着腰，两手扶膝，像在考虑要不要呕吐。汤基在给她揉后背，就像这样能帮忙似的，加卡的注意力却在你身上。她在皱眉，然后你看到她终于明白你们在谈的内容，脸上的表情变成了震惊。

你感觉……麻木。不是通常那种无知无觉，在你变成雕像的中途出现的状态。这次不一样。这次——

“我以前甚至不认为我爱他。”你咕哝说。

加卡的脸色不太好看，然后她挺直身体，深吸一口气：“我们所有人都知道，这次可能是有来无回。”

你摇头，是……混乱吗？“他一直是……他生前……一直都比我年轻那么多。”你以为他会比你活得更久。这个是正常应该出现的结果。你本以为自己死前还会感到内疚，因为留下他孤身一人，又害死了他没出生的孩子——他本来应该——

“嘿。”加卡的声音严厉起来。不过，现在你已经认出了她脸上的表情。这是领导者的模样，或者说，这表情让你想起，自己是此地的领导者。但这是对的，不是吗？这次小小的远征是你主导的。你是那个没有让勒拿，或者其他任何人待在家里的人。你是那个没有勇气独自完成这件事，而你他妈的本来就应该那样独行，如果你真心不想让他们受伤害的话。勒拿的死是你的责任，跟霍亚无关。

你避开他们的视线，不自觉地伸手抓自己的断臂。这是不理智的反应。你在希望能发现战斗中留下的伤，灼烧痕迹，或者另外某种东西，来表明勒拿已死。但断臂完好无损。你也毫发无伤。你回应别人的注视；他们也都安然无恙，因为跟食岩人的战斗没有那么简单，任何人都可能仅受一点儿皮肉伤就脱离战场。

“这个是战前遗迹。”你失神呆立的同时，汤基已经转身侧向加卡，这是个问题，因为加卡已经赖在她身上。加卡哼唧着抱怨，用一只胳膊揽住汤基的脖子，让她跑不开。汤基看似没有觉察。她环顾四周，眼睛瞪得太大。“邪恶的，吃人的大地啊，看这个地方。绝对完整！没有任何隐蔽设施，没有防御机制和伪装，然后也没有足够的绿地让它自给自足……”她眨眨眼。“他们一定需要定期运来补给才能生存。这个地方的建造初衷就不是确保生存。这意味着，它属于大敌出现之前的时代！”她又眨眨眼。“这里的居民一定是来自安宁洲。也许这里有某种特别的运输方式，我们还没看到。”她安静下来沉思，时不时自言自语，一面蹲下来，抚摩地面材料。

你不在乎。但你也没时间悼念勒拿或者痛恨自己，现在不行。加卡是对的。你有工作要做。

你已经看到了天空中除了月亮之外的东西——那几十块方尖碑，它们那么靠近，位置那么低，能量已经蓄积起来，而且当你向它们伸手，没有一块理你。它们不是你的。尽管它们已经被调试过，准备就绪，用某种特定的方式套在一起协作，让你马上断定情况不妙，但它们什么都没有做。某种力量让它们引而不发。

专注。你清清喉咙：“霍亚，她在哪儿？”

当你的目光扫向他，发现他已经换了新姿势：表情空白，身体大致朝向东南。你循着他的视线，看到了马上让你肃然起敬的东西：一组建筑，在你看上去有六七层高，楔形，表面完全平整。很容易看出它们构成了一个圆环，也很容易猜出环的中央有什么，即便因为角度关系，你看不到中央。但是，埃勒巴斯特早就跟你说过，不是吗？那座城市的存在，就是为了包围那个洞。

你喉咙哽咽，难以呼吸。

“不。”霍亚说。好吧。你迫使自己恢复呼吸。她没在那个洞里。

“那么，她在哪儿？”

霍亚转过身来看着你。他这样做，动作很慢。他的眼睛瞪大：“伊松……她已经进入了沃伦。”

地上是核点，地下就是沃伦。

奈松跑过黑曜石岩层中开掘出来的廊道，通道狭小，低矮，压抑。这下面比较热，还没有热到让人难受，但是热源很近，而且无处不在。这是火山的热力，从它核心处的古老岩石上辐射出来。她可以隐知到那种回响，当初为了建造这个地方用过的手段，因为那是原基力，不是魔法，尽管这种原基力要比她见过的任何技法更精准，更强大。但她完全不在乎所有这些。她只要找到沙法。

走廊是空的，头顶有那种奇怪的方形光源，就像她在地下城看到的那种。除此之外，这里跟地下城再无相似之处。地下城的设计感觉很是放松，站点建造的方式透着隐约的美感，表明它是一点点逐步建造而成，每个建造阶段都有时间细细规划。沃伦却只是阴暗、实用。当奈松跑过倾斜的坡道，途经会议室、教室、餐厅、起居室，她看出所有房间都是空的。这座设施的走廊，是从盾形火山岩层中强行开挖出来的，周期仅仅几天或几周——很仓促，尽管奈松不清楚她是怎样看出这儿建造仓促的，反正她就是有某种根据，自己也很吃惊。或许是恐惧已经渗入了那些墙壁。

但这些都不重要。沙法在这里，某个地方。沙法，他已经连续几周几乎一动不动，现在却跑了起来，他的身体被某种力量驱使，但不是他本人的意志。奈松追踪他的银线，奇怪在自己设法打开那道门的一点点时间里，他居然能跑出那么远。那道门不愿为她打开，奈松用银线强行扯开的。现在，他已经远在前方，而且——

前方还有其他人。奈松停留片刻，喘息着，突然感到不安。好多人。几十个……不对，好几百个。跟沙法类似，他们的银线更微细，更怪异，而且全都从别处得到了强化。

守护者。那么这个，就是他们灾季期间要去的地方了……但沙法曾说过，那些人会杀死他，因为他已经“被污染了”。

他们做不到。奈松握紧双拳。

（奈松完全没想到那些人也会杀死她。或者说，她想到了，但在她的意识里面，“他们做不到”才是主导一切的想法。）

当奈松穿过一段阶梯顶端的门，门后突然出现了一间特别狭窄，但是房顶很高的石室。它高到房顶几乎隐没在阴影里，长度也延伸到她的视野之外。而在这间石室的墙面上，都是整齐的行列，一直堆到房顶，那里有几十个，不对，数百个，奇怪的方形孔洞。她想起峰房中的小室，只不过形状不对。

每个方孔里面，都有一个人的身体。

沙法就在前方不远。房间中的某处，不再向前移动。奈松也停下来，恐惧终于压过了她马上找到沙法的冲动。这份寂静让她皮肤刺痛。她不可抑制地感到害怕。蜂房那个比喻还在她的头脑里，在某种程度上，她害怕往石格中看去，却发现一只幼虫瞪着自己，也许趴在某种动物（人类）的尸体下，充当寄生虫。

但她还是不由自主地看了最近处的石格。它比里面的男人肩膀宽不了多少，那人看似睡着了。他样子年轻，灰头发，是个中纬人，身穿暗红制服，奈松听说过很多次，但从未见过的那种。他在呼吸，尽管频率很慢。他旁边格子里的女人也穿同样的制服，尽管在其他方面，跟前一位截然不同：一个东海岸人，皮肤全黑，头发编成了贴着头皮的复杂小辫，黑葡萄酒色的双唇。那嘴唇上有极浅的笑容——就像在睡梦里，她还是摆脱不了爱笑的习惯。

睡着了，而且不是一般的睡着。奈松追寻石格中那些人的银线，感觉他们的神经和循环系统，知道每个人都是在类似昏迷的状态下。她觉得，自然状态的昏迷应该不是这样子。这些人里面像是无人受伤或者生病。而且在每个守护者的体内都有核石——这些很安静，而不像沙法那颗一样，总在怒冲冲地发光。奇怪的是，每个守护者体内的银线，都在向他们周围的同伴伸展。共同组成一个网络。是在互相强化吗，也许？彼此充入能量，来完成某种工作，就像方尖碑网络一样？她猜不出。

（他们从来都不是能永远存活的。）

但随后，从那个高房间的中央，也许是一百英尺外的地方，她听到刺耳的机器嗡鸣声。

奈松跳起来，踉跄着远离石格，快速而恐惧地环顾周围，想知道那声音是不是哪个石格中的人触发的。他们都没动。她咽下口水，小声叫道：“沙法？”

她得到的回答，在高高的石室中回荡的，是低沉又熟悉的呻吟。

奈松跌跌撞撞地向前跑，她呼吸急促。这是他的声音。那间古怪石室中央立着一些设备，排成几行。每套设备都有一张椅子，连接在复杂的银色线路上，线圈和晶体部件众多，她从未见过这种东西。（你见过。）每套设备看似足够大，可以容纳一个人，但都是空的。然后——奈松探身靠近，想看清楚——每套设备都靠着一根石柱，里面有复杂到令人发指的机械构造。不可能无视那些小小的解剖刀，还有精致的镊子形附件，大小各不相同，还有其他若干设备，显然适合切割和钻孔……

在附近某处，沙法在呻吟。奈松把那些切割用具从脑子里推开，快速跑过方格行列——

——她到了整个房间唯一有人的绳椅面前。

这椅子已经被某种办法调整过。沙法坐在上面，但他脸冲下，身体被绳索悬吊，被剪短的头发在颈后分开。椅子后面的机械设备正在开动，伸展到他身体上方，感觉特别气势汹汹——但在她靠近时，那设备已经在收回。沾血的设备消失在自动机械内部；她听到更多嗡鸣。也许是在做清洁吧。不过，还有一个小小的、镊子似的附件留在外面，举起一个仍在微微放光的战利品，上面还沾着沙法的血。一块小小的金属片，形状不规则，色调暗黑。

你好，渺小的敌人。

沙法没有动，奈松瞪着他的身体，浑身哆嗦。她无法迫使自己把感应模式调整到银线，调整到魔力，看他是否还活着。那颈后高处的带血的伤口已经细细缝合，就在奈松一直好奇的另外那道伤疤上方。伤口还在流血，但显而易见，这伤口切开得很快，缝合也同样迅速。

就像小孩子祈求床下的妖怪不要存在一样，奈松祈求沙法的后背和身体侧面能动一下。

那些地方动了，然后他吸了一口气。“奈——奈松。”他哑着嗓子叫道。

“沙法！沙法。”她双膝跪地，跪爬着向前，从绳椅底下看他的脸，无视沙法的脖子和脸上还有鲜血滴下。他的眼睛，他那双美丽的冰白眼睛，现在睁开了一半——而且这次真的是他。她看出了这一点，自己也痛哭起来。“沙法？你还好吗？你真的已经好了吗？”

他说话的声音缓慢，含糊。奈松不去想这是为什么。“奈松。我。”更缓慢地，他的表情变了，就像眉宇间发生了一场海底地震，迟缓的认知像海啸一样蔓延到身体其他各处。他瞪大眼睛。“我没有感觉到。疼痛。”

她触摸沙法的脸：“那——那个东西已经离开你的身体了，沙法。那个金属的东西。”

沙法闭上双眼，奈松感到腹部在抽紧，但随后，沙法的眉头展开了。他再次微笑——奈松见到他以来第一次，没有在笑容里看到紧张和虚假。他现在的微笑不是为了缓解自己的疼痛，也不是为了安抚别人的泪水。他的嘴巴张开。奈松能看到他所有的牙齿，他在大笑，尽管身体很虚，他也在痛哭，带着解脱和欢愉，而这是奈松见过最美的东西。她捧住沙法的脸，小心着他颈后的伤，把自己的额头抵在他的额头上，跟他轻柔的笑声一起震颤。她爱他。她就是太爱他。

而且因为她接触到了沙法，因为她爱这个男子，因为她对他的需求和痛苦和欢乐都那么熟悉，她的感应能力滑到了银线那层。她并不是有意这样做的。她只是想用双眼享受沙法回望她的眼神，用她的双手触摸他的皮肤，用她的耳朵听到他的声音。

但她是个原基人，无法关闭隐知盘，正如她不能关闭视觉、听觉和触觉。这就是她的笑容凋谢，欢乐消失的原因，因为在她看到沙法体内银线开始退去的瞬间，就已经知道自己无法否认，他正在慢慢死亡。

这很慢。只靠剩下那些银线，他可能会再活几个星期，或者几个月，最长可能有一年。但其他生物几乎是偶然就能产生自己的银色能量，它们的银线或断或续，可以修复细胞之间的任何损伤，沙法的细胞之间却只有极其虚弱的联系。他体内剩余的能量主要都集中在神经系统，而且奈松能看到，在他曾经的银色能量核心，有个巨大的空白，就在他隐知盘的位置。正如沙法警告过的，没有核石，他本人也活不长。

沙法的眼睛已经闭上。他睡着了，筋疲力尽，因为迫使他虚弱的身体跑过那些街道。但那件事并非他本人所为，不是吗？奈松站起来，哆嗦着，两只手仍然按着沙法的双肩。他沉重的头压在奈松胸前。她怨愤地看着那块小金属片，马上懂得了大地父亲为什么对他这样做。

它知道奈松想要让月亮掉落，这样就会导致远远超过碎裂季的一系列灾难。它想要活下去。它知道奈松爱沙法，直到现在，她一直都是为了让沙法安息，才要毁灭整个世界。现在，大地却已经让沙法脱胎换骨，把他交付给奈松，当作一个活生生的最后通牒。

现在他已经自由。大地用这个无言的姿态说。现在他可以不必去死，就得到安宁。如果你想让他活下去，渺小的敌人，那就只有一条路可走。

灰铁从未说过这件事做不到，只不过不应该那样做。也许灰铁是错的。也许，作为一名食岩人，沙法不会永远孤单，难过。灰铁本人又狠又坏，所以才没有人愿意跟他在一起。沙法却是个正直善良的人。他肯定能找到新的对象去爱。

尤其是，当整个世界都是食岩人。

她决定了，为了沙法将来的幸福灭绝全人类，不算太大代价。

霍亚说，奈松已经去了地下，去了沃伦——守护者们潜伏的地方，这件事造成的慌乱让你嘴里尝到酸涩味，你大步跑向那洞口，寻找进入之路。你没敢要求霍亚直接把你送到她身旁。现在到处是灰人的盟友，他们肯定会像危害勒拿一样，对你毫不留情。霍亚的盟友也在，你恍惚记得有两座大山一样的东西撞在一起，一个把另一个赶走了。但在月亮的事处理完之前，进入地下显然过于冒险。所有的食岩人都已经到场，你隐知到，上千个人类大小的高山在核点城及其地下，有些在旁观你跑过街道，寻找女儿。不管结局如何，他们所有古老的派系争斗和私人恩怨，都将在今晚有一个了结。

加卡和其他人一直跟着你，尽管更慢，他们没有感觉到你的恐慌。你至少看到一座斜向建筑被打开过——切开的，看上去是，就像是动用了巨大的刀，不规则地划了三下，然后有人让门向外倒。门有一英尺厚。但后面，就是又宽又低的走廊，通往地下黑暗处。

但当你跑到门口，跌跌撞撞停住时，有人正从下面攀爬上来。

“奈松！”你叫出声，因为就是她。

站在门口那女孩，比你记忆中的她高了好几英寸。她的头发现在也更长了，梳成两根大辫垂在肩膀后面。你几乎认不出她了。她看到你，也停住脚步，脸上掠过一丝困惑，你意识到，她也是很吃力才认出了你。然后她意识到你是谁，看你的样子，就好像你就是全世界她最不想见到的人，因为事实如此。

“嗨，妈妈。”奈松说。

第十四章

我，在时间尽头

其后发生的事，我也是见证人之一。我会以见证者的身份讲述它。

我眼看你和你的女儿两年来第一次面对面，彼此都经历了无数艰险。只有我知道你们两个都经历过什么。你俩判断对方时，却只能以外貌、行动、伤疤为依据，至少现在是这样。你：比她偶然决定从童园逃课的那天瘦了许多。沙漠让你苍老，皮肤变干；酸雨漂白了你的头发，让它变成了更浅的棕色，灰白之处更为明显。你身上那套肥大的衣服也已经被飞灰和酸雨漂白，你上衣的右袖被打了结，悬吊在身体一侧，显然是空的，你屏住呼吸静立。此外，作为地裂后奈松对你印象的一部分：你身后还站着一帮人，他们全都盯着奈松，有些显然带着警觉。但你显出的表情只有内心的煎熬。

奈松安静的像个食岩人。地裂之后，她仅仅长高了四英寸，但在你看来，像是足有一英尺。你可以看出她身上显出即将开始发育的迹象——偏早了点儿，但在艰难的岁月，生物都会这样的。身体会在可能的时候受益于安全和富足，而在杰基蒂村住过的九个月，对她的身体有好处。她很可能会在未来一年内开始来月经，如果她能找到足够的食物。不过最重大的变化却是不可见的。她视线里的警觉，跟你记忆中的那份羞涩和乖巧完全不同。她的站姿：肩膀张开，两脚紧绷，稳健异常。你曾有上百万次告诉她别再弯腰驼背，是的，她现在昂首挺胸，看上去那么高，那么强壮。强大中透着美丽。

她的原基力压在你的意念中，就像压在大地上的一份重负，稳如磐石，精准得像是钻石钻孔机。邪恶的大地，你心里想。她隐知起来，就像你自己。

交流还没开始，就已经结束。你感觉到这一点，像她的强大实力一样确定无疑，两者都让你感到绝望。“我一直都在找你。”你说。你没有去想，就已经抬起手。你的手指张开，颤抖，合上，又张开，那样子一半是焦急，一半是乞求。

她的视线变得隔膜起来：“之前我跟爸爸在一起。”

“我知道。但我找不到你们。”这是废话，很明显，你痛恨自己这样喋喋不休。“你……还好吗？”

她望向别处，很担心的样子。你觉得不开心，因为她关心的显然不是你。“我需要……我的守护者需要帮助。”

你僵住了。奈松从沙法那里听说过他从前的样子，在喵呜之前。从智力层面上说，奈松知道，你认识的那个沙法，跟她爱的那个沙法完全不是同一个人。她也见过一座支点学院，以及它让里面的人被扭曲的样子。她也记得你从前的身体会变僵硬，就像现在一样，只要瞥见一点儿暗红色——而在这里，在世界的尽头，她终于明白了背后的原因。她比这辈子的任何其他时候都更了解你。

但是。对她来说，沙法就是那个保护她不受劫匪侵害的人——不受她父亲侵害的人。也是在她害怕时抚慰她的人，晚上送她上床睡觉的人。她亲眼看到沙法跟自己残暴的天性对抗，跟大地本身对抗，只为了成为她需要的父辈。是沙法帮助她学会了自爱，爱自己本来的模样。

她的妈妈？你。你没有做到上面任何一件事。

而在那个僵持的瞬间，就在你挣扎着熬过种种记忆，艾诺恩的身体碎裂，你已经失去的手骨剧痛难忍，还有“永远不要对我说不”这句话回荡在你耳边，奈松已经察觉到了你直到现在都极力否认的东西。

这局面毫无希望。你和她之间不可能有什么亲密关系，不可能存在信任，因为你们两个就是安宁洲和第五季造就出来的样子。埃勒巴斯特是对的，有些东西就是坏的太厉害，已经无法补救。你别无选择，只能把它们完全打破，哪怕只是出于怜悯。

奈松摇了一下头，在你站在那里浑身发抖期间。她望向别处，又摇了一次头。她的肩膀微微下沉，不是懒散的放松，而是警觉。她并不怨你，但也不对你抱任何希望。而现在，你只是挡了她的路。

于是她转身走开，这让你从失神状态恢复过来：“奈松？”

“他需要帮助。”她又说了一遍。奈松低着头，肩膀夹紧。她没有停下脚步。你吸一口气，开始尾随她。“我必须帮助他。”

你知道正在发生什么。你已经有预感，在担心，一直都是。在你身后，你听到丹尼尔拦住了其他人。也许她觉得你和你的女儿需要一点儿空间。你无视他们，跑步追赶奈松。你抓住她的肩膀，想要让她转身。“奈松，你——”她甩开你，力气大到让你脚步踉跄。你失去那只胳膊之后，平衡能力一直很差，而她比以前强壮了。她没有察觉你险些跌倒的事，继续前行。“奈松！”她甚至没有回头看。

你急于吸引她的注意力，得到她的反应，某种反应。怎样都好。你搜肠刮肚，然后对着她的背后说：“我——我——我知道杰嘎的事！”

这句话让奈松脚步凌乱，停了下来。杰嘎的死，仍是她心里一道新鲜的伤疤，沙法帮她清理和缝合过，但还需要一段时间才能痊愈。你知道她做过什么，让她羞愧地低头。那件事有必要，是为了自保，又让她感到挫败。你居然对她提起这件事，现在这种时候，终于把羞耻和失败变成了愤怒。

“我必须去帮助沙法。”奈松又说了一遍。她的肩膀正在耸起，那架势你认得，在你的临时熔炉里，曾出现在上百个午后，从她两岁时，学会了说不开始。她这副样子的时候，就是要变得不可理喻。语言变得毫无用处。行动更有意义。但什么样的行动才能传达你当下感觉到的进退两难？你无助地回头看其他人。加卡正在阻止汤基靠近；汤基的视线死盯着天上，那里集中的方尖碑数量，超过你一生所见的数量之和。丹尼尔跟其他人保持着一点儿距离，两只手背在身后，她的黑色嘴唇懦懦而动，你认出这是一种讲经人的记忆术，用来帮助她铭记一切见闻，一字不漏。勒拿——

你忘记了，勒拿不在这里。但如果他在，你猜想他会警告你。他是个医生，家族关系中的创伤并不在他的专业范围以内……但任何人都能看出，某些东西已经恶化了。

你再次小跑着追她。“奈松。奈松，可恶，我跟你说话呢，你应该看着我！”她不理你，这相当于抽了你一巴掌——但这是那种会让你头脑清醒的打击，而不是让你想要打人的那种。好吧。她不会听你说，直到她帮助了……沙法。你让这个想法快进，尽管那感觉就像是跋涉在积满白骨的泥潭里。好吧。“让——让我来帮你！”

这句话真的让奈松放慢速度，然后停了下来。她的表情很警觉，那样警觉！她转回身来。“帮我？”

你向她身后看，这才发现她正走向另一座倾斜建筑——这座建有一座宽宽的、有扶手的阶梯，通往它倾斜的顶层。在那顶上看天空，视野一定很棒……你得出一个无理智的结论，一定不能让她有机会上去。“是的。”你再次伸出自己的那只手。求你。“告诉我你需要什么。我就会……奈松。”你已经无话可说。你在祈望让她感受到你的感受。“奈松。”

这没起作用。她开口说话，声音硬得像石头：“我需要用一下方尖碑之门。”

你吓了一跳。我已经告诉过你这件事，早在几周以前。但看起来，你当时并没有相信。“什么？你不能用的。”

你想的是：它会杀死你的。

奈松的下巴绷紧：“我就要用。”

她的想法是：我才不需要你来批准。

你摇头，难以置信。“你要做什么？”但是太晚了。她受够了。你刚说自己愿意帮忙，现在却在犹豫。她还是沙法的女儿，在她内心最深处。地火啊，两个那样子的父亲，再加上你，你们这帮奇葩塑造了她，她变成现在这样真的奇怪吗？对她来说，犹豫就等于说不。她不喜欢别人对她说不。

于是奈松再次背向你说：“你别再跟着我了，妈妈。”

当然了，你马上就开始跟着她。“奈松——”

她狠狠转身回头。她已经深入地下，你隐知到了，她还探向了空中，你能看到那些魔法线，突然之间，两种力量用某种方式混合起来，你甚至根本就无法理解。核点的地面材料是各类金属和压制的纤维，还有某些你不知道名称的材质，下面是火山岩，沉重地在你脚下展开。出于旧习惯，多年控制你家小孩原基力失控胡闹的经验，你在自己踉跄的同时就已经做出反应，施放出一个聚力螺旋进入地底，让你可以用来抵消她的原基力。这招儿没管用，因为她用的不只是原基力。

但她隐知到了，眼睛眯了起来。你的灰色眼睛，像灰烬。瞬间之后，一座黑曜石墙在你面前的地底猛然冒将出来，撕破了城市基础设施所用的纤维和金属，组成一道屏障，跨越整条街道，把你和她隔开。

这一波涌动的能量把你掀翻在地。等到你眼前乱冒的金星消失，尘土散去足够多，你抬眼愣愣地看着那堵墙。你的女儿做到了这个。针对你。

有人抓住了你，你吓了一跳。这次是汤基。

“我不知道你发现没有，”她把你拉起来，说道，“但你的这个孩子，她的脾气跟你一个鸟样。所以，你懂的，也许你不应该操之过急。”

“我甚至不知道她做了什么。”你咕哝着，头晕脑涨，尽管你还是点头感谢汤基扶你起来。“那个不是……我没有……”奈松做的这件事，没有学院技能的那份精准，尽管你教过她学院训练的基础部分。你困惑地把手按在那堵墙上，感觉到它材质中间残留的魔法，它们一面渐弱，一面从微粒跳向其他微粒。“她在混用魔法和原基力。我以前从未见过那个。”

我见过。我们管那招儿叫作谐调。

与此同时，摆脱你牵绊的奈松已经爬上斜屋台阶。她现在站在房顶，周围环绕着旋转的红色警示信号，它们不停地在空中舞动。一阵沉重的，微带硫黄味的微风，从核点巨洞中吹起，掀起她辫子上散开的发丝。她有些好奇，大地父亲是否有一种解脱感，以为已经操纵了她，让她饶它一命。

如果她把全世界所有人都变成食岩人，沙法还可以活下去。这才是唯一重要的事。

“首先，是网络。”她说着，仰视天空。二十七块方尖碑同步切换，闪烁着由实体变成魔法模式，因为被她再次启动。她双手张开放在身前。

在她侧下方的地面上，你吓了一跳，隐知——感觉——早就在侦测——二十七块方尖碑迅如闪电的启动进程。它们在这个瞬间已经在协同行动，一起发出那么强的嗡鸣，让你牙根痛。你奇怪汤基为什么没有像你那样一脸痛苦，汤基只是个哑炮。

但汤基可不蠢，而这个正是她研究了一生的课题。就在你一脸敬畏地看着自己的女儿，她眯起眼睛看着那些方尖碑。“三的立方。”她咕哝着。你摇头，无语。她瞪着你，对你的迟钝程度表示厌烦。“好吧，如果要模拟一块巨大晶体，我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较小的晶体排布成立方网格形状。”

然后你明白了。奈松想要模仿的立方体，就是缟玛瑙碑。你需要一把钥匙来开启方尖碑之门，这是埃勒巴斯特教过你的。但埃勒巴斯特没跟你说过的，那个没用的混蛋啊，就是钥匙可以有很多种。当他用地裂撕开安宁洲时，他用的是一个网络，由他附近的站点维护员们组成，很可能因为缟玛瑙碑本身会把他马上变成石头。站点维护员们组成了一个较小规模的替代品，发挥了缟玛瑙碑的作用——一把备用钥匙。你第一次把凯斯特瑞玛-下城的原基人连在一起时，并不知道你自己在做什么，但他一直都知道缟玛瑙碑太强，你那时候也不能直接抓过来就用。你没有埃勒巴斯特那份善变和创意能力，于是他只教了一个更安全的方法。

而奈松，却是埃勒巴斯特一直都想要找到的那种门生。这之前，她不可能有使用过方尖碑之门的经验——直到这一刻之前，它都是你的——但你现在震惊地、恐惧地看到，她已经在向自己的备用钥匙之外伸手，一个个找出其他方尖碑，并且将它们连接起来。这样要比使用缟玛瑙碑更慢一点儿，但你能看出，这方法同样有效。进展顺利。磷灰石碑，已连接，已锁定。缠丝玛瑙碑，正在视野之外的悬浮之地传回波动信号，它在南方的海洋上空。翡翠碑——

奈松即将开启方尖碑之门。

你把汤基推开：“尽可能离我远一点儿。你们所有人。”

汤基没有浪费时间跟你争执。她两眼瞪大，转身跑走。你听到她向别人大声喊叫。你听到丹尼尔在争论。然后你就不再留意他们。

奈松即将打开方尖碑之门，变成石头，然后死亡。

只有一种东西能够阻止奈松的方尖碑网络：缟玛瑙碑。但你首先需要联系到它，而现在，它在行星的另一面，凯斯特瑞玛和雷纳尼斯之间，你上次放下它的地点。曾有一次，很久以前，在凯斯特瑞玛-上城，它把你召唤到自身内部。但你还敢等待它那样做吗，在奈松已经渐渐控制方尖碑之门全体的过程中？你需要抢先到达缟玛瑙碑。为此，你需要魔法——远远超过你仅靠自身能够聚集的程度，尤其在这里，你没有一座方尖碑可以使用的情况下。

绿玉碑，赤铁碑，堇青石碑——

如果你再不采取行动，她就将死在你面前。

你的意念在地下疯狂奔走。核点建造在一座火山上面，或许你可以——

等等。有东西在吸引你的注意力，让你回到火山口。仍在地下，但位置更近。在这座城市地下的某处，你感应到一个网络。众多魔力线交织在一起，互相支持，根须深入地下，吸取更多的……它很微弱。它流转缓慢。而且当你触及这个网络时，脑后会响起熟悉的、刺耳的嗡嗡声。一层一层又一层的嗡嗡声交叠。

哦，对了。你找到的这个网络就是守护者们，他们总共有接近一千人。这他妈当然了。你以前从未有意识地感应过他们的魔法，但这次终于明白了那种嗡鸣声的实质——在你内心的某个角落，甚至在埃勒巴斯特训练你之前，就已经感应到他们魔法的特异之处。这份感悟把一份强烈的，近乎让人瘫痪的恐惧刺透你的全身。他们的网络就在近处，易于抓取，但如果你这样做，又有什么能阻止那么多守护者一拥冲出沃伦，像一群愤怒的蜜蜂离开蜂巢那样扑上来呢？你现在的麻烦还不够多吗？

奈松在呻吟，在她的房顶上。让你震惊的是，你能……邪恶的大地，你能看到她周围，她体内的魔法，已经开始像掉入浸油木屑中的火星一样燃烧起来了。她在你的感应视野中燃烧，她在这个世界上的分量每一瞬间都在加重。蓝晶石碑，正长石碑，方柱石碑——

突然之间，你的恐惧烟消云散，因为你的宝贝女儿需要你。

于是你两脚开立，向你找到的网络伸手，管他是不是守护者。你咬牙低吼，抓取一切。那些守护者。那些从他们的隐知盘伸向地底深处的细细线条，还有你能从那里吸取到的全部魔法。还有那些细小的金属片本身，邪恶大地意志的渺小寄存处。

你把它们全部据为己有，紧紧约束在一起，然后你掌握了主导权。

而在沃伦地下的某处，有守护者在尖叫，被惊醒，在他们的石室中挣扎，抓搔自己的头，你对他们每一个人做出了埃勒巴斯特曾对他的守护者做过的事。这是奈松曾经渴望为沙法做的事……只不过你的做法中毫无怜悯之心。你并不痛恨他们；你只是漠不关心。你把那些铁块从他们脑中抽离，并榨取他们身体细胞之间的每一丝银线——在你感觉到他们变成晶体死去的同时，你自己终于得到了足够的魔法，从你的临时网络中收集起来，用于联络缟玛瑙碑。

远在安宁洲飞灰弥漫的旷野上空，它听取了你的信号。你跌入它的内部，绝望地潜入黑暗，去为自己申辩。求求你，你哀告。

它考虑了这项请求。这不是用语言或者感知信号传达出来的。你就是知道它在考虑。它也在检验你本人——你的恐惧，你的愤怒，你让一切重回正轨的决心。

啊——最后这一条激起了共鸣。你知道自己又在接受新一轮的检验，更深入，带着怀疑，因为你上次的请求过于琐碎。（只是要灭绝一座城市吗？那可是你，不需要方尖碑之门也可以做到。）但这次，缟玛瑙碑在你内心发现的东西却跟上次不同：对亲人的担心。对失败的恐惧。对一切必要变革后果的恐惧。而在所有的恐惧之下，是改善这个世界的强烈意愿。

在遥远距离之外的某处，十亿垂死生灵感觉到战栗——当缟玛瑙碑发出低沉的，撼动大地的声音，然后开始启动。

在斜屋顶上，搏动的方尖碑群之下，奈松感觉到远方正在扩展的黑暗，并有所警觉。但她的召唤过程已经推进过深；现在有太多方尖碑占据了她的注意力。她已经无法从手头工作中省出任何注意力。

而在二百一十六块剩余的方尖碑逐个服从她，当她睁开眼睛瞪着月亮，打算让它不受干扰地飞走，相反，自己却准备将庞大的地府引擎的全部能量施加于大地本身，以及它表面全部的居民，像我曾经做过的那样转化他们时——

——她想到了沙法。

在这样的瞬间，根本不可能自欺。不可能只看到你想看到的东西，当足以改变世界的力量在你的头脑、灵魂和细胞间隙中来回弹射；哦，早在你俩之前，我就已经亲身体会到这一点。不可能无视奈松认识沙法不超过一年的事实，而且她并不真正了解他，考虑到他已经失去了那么大比例的自我。不可能不想到，奈松对他的信赖，实际上就是因为，除了沙法之外，她一无所有——

透过她的决心，她的头脑里面仍有一丝疑虑之光。但也仅此而已。甚至算不上什么想法。它也在呢喃细语，除了他，你真的一无所有吗？

这世上除了沙法之外，不是还有一个人真的关心你吗？

我眼看着奈松犹豫不决，手指蜷曲，小脸皱缩起来，即便在方尖碑之门自动完成准备期间。我看到无法理解的能量在她体内颤抖，并开始排成整齐有序的结构。早在数万年前，我就已经失去了操纵这类能量的能力，但我仍能看到它们。这是顶级化学晶体——就是被你看作棕色石头的东西，以及制造它的能量状态——正在顺利形成。

我也看到了你目睹这一切，并且马上理解了它的含义。我眼看着你狂吼，击碎你和女儿之间的厚重石墙，甚至没有察觉你的手指在此过程中被石化。我眼看着你跑到斜屋台阶下面，大声对着她喊：“奈松！”

在你突然的，激烈的，无可置疑的要求之下，缟玛瑙碑突如其来地出现在头顶。

它发出的声响——低沉，让人骨节颤动的怪声——极为巨大。它挤开的空气造成极强的冲击波，威力足以让你和奈松都跌倒。她叫出了声，滑下几级台阶，因为撞击转移了她的注意力，险些失去对方尖碑之门的控制权。你也叫起来，因为撞击让你注意到自己的左前臂，它已经变成石头，还有锁骨，也是石头，还有左脚和脚踝。

但你咬紧牙关。你已经不再感觉得到疼痛，只有对女儿的担忧。你心里再没有其他需求。她有方尖碑之门，但你有缟玛瑙碑——而当你抬头看它，看到月亮透过它浑浊的半透明质地发出光芒，就像海一样巨大的黑色巩膜上面有一只冰白瞳孔，你知道自己必须怎样做。

在缟玛瑙碑的帮助下，你的意念深入到半个行星之外，把你意念的支点揳入这个世界最大的伤疤里。地裂在颤抖，你要求它把每一丝热量和动能全部交给你，你全身战栗，因为有那么多能量流过身体，有一会儿，你以为它们会从你的口中喷出，成为一道岩浆柱，吞噬一切。

但现在，缟玛瑙碑也是你的一部分。它不理会你的抽搐——因为你就是这种状态，在地上打滚挣扎，口吐白沫——它吸引，控制，平衡那些来自地裂的能量，轻易到让你无地自容。它自动连接到位置靠近的几块方尖碑，侵入奈松组建起来试图取代缟玛瑙的网络。但复制品只有力量，没有意志，跟缟玛瑙碑毕竟不一样。一个网络没有自己的意图。缟玛瑙接管了那二十七块靠近的方尖碑，马上开始吞食奈松剩余的方尖碑之网。

但在这里，它的意志不再是至高无上的。奈松感觉到了它。并且对抗它。她的意志力跟你的一样坚强。也同样以爱为动力——你是对她的爱，她是对沙法的爱。

我爱你们两个。我又怎么可能不爱呢，在经历了这么多之后？我毕竟还是人，而这个，又是关系到星球命运的决战。如此可怕又壮观的事件，我是见证人。

但它的确是一场战斗。每一线魔法，每一条生命的脉络，都需要争夺。两个巨大的能量源，方尖碑之门和地裂，抽打着，战栗着，激荡在你俩周围，形成一座能量密集的彩色圆柱，绚烂如极光，有可见光，也有超过人类可感光谱的部分。（这些能量在你体内激发共鸣，那里的调向过程已经完成，但在奈松体内，仍处在加速升级过程中——尽管她的波形已经开始崩塌。）现在是缟玛瑙碑加上地裂，对抗方尖碑之门，你对她，而整个核点都在这场大战的影响下战栗。在沃伦的幽暗厅堂里，守护者珠光宝气的尸体之间，墙面在呻吟，房顶在开裂，尘土和碎石纷纷掉落。奈松正竭尽全力将方尖碑之门剩余的能量全部挤出，攻击你身边的所有人，以及他们以外的全体人类——而终于，最终，你明白了她的意图，是要把所有人变成可恶的食岩人。与此同时，你已经让意识向上探寻。要抓住月亮，也许给人类再赢得一次机会。但不管你们中的哪一个想要达到目的，都要控制方尖碑之门和缟玛瑙碑，还有地裂提供的额外能量。

这是个无法持续的僵局。方尖碑之门的连接不能永远维持下去，缟玛瑙碑也不能无限期地控制地裂能量的混乱——而两个人类，不管多强大，多任性，也不能在如此强大的魔法冲击下存活太久。

然后变化就发生了。你大叫出声，感觉到局面的改变，身体微粒的晶格化：奈松。她体内物质的魔法构造已经完整成形；她在变成晶体。在绝望中，出于纯粹的本能，你抓住一部分想要转化她的能量，将其丢到一旁，尽管这只能暂时延缓必然的结局。在过于靠近核点的海底，发生了一场深层剧震，就连那座山的魔法柱都无法抵挡。在西方，一座刀形高山从大洋底端隆起，在东面又有一座山成形，表面冒着蒸汽，刚刚诞生。奈松气急败坏地吼叫，马上接入这些新的能量来源，从两者那里吸取热量和冲力；两者都开裂，崩塌。魔法柱再次将大洋底部压平，避免了海啸，但它们也只能做到这么多。它们建造的初衷并不是对抗如此剧变。再来更多的话，即便是核点也将崩塌。

“奈松！”你再一次喊叫，极度痛苦。她听不到你。但你看见，即便在你站立的地方也能看见，她的左手手指已经变成棕色石头，就像你自己的一样。她发觉了这个，你就是知道。她是有意识地做了选择。她已经准备好迎接自己不可避免的死亡。

但你没有。哦，大地，你不能再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又一个孩子死去。

于是……你放弃。

我看到你脸上的表情就会心痛，因为我知道，放弃埃勒巴斯特的梦想，对你来说是多么昂贵的代价——还有你自己的梦想。你那么想为奈松创造一个更美好的世界。但超过其他一切的愿望，是让你的最后一个孩子活着……于是你做出了选择。如果继续战斗，你们两个人都会死。现在取胜的唯一办法，就是不再战斗。

我为你难过，伊松。我为你难过。再会。

奈松惊呼，她的眼睛突然睁开，她感觉到你对方尖碑之门的压力——对她自己的压力，当你把所有的，能够转化物质的魔法能量引向你自己——突然消失。缟玛瑙碑在它的袭击中途停顿，跟它已经俘获的数十块方尖碑一起搏动。它仍然充斥着能量，它们必须，必须被释放。但暂时，它还能待机片刻。稳定魔法终于让核点周围的海面平静下来。就在这个焦灼的瞬间，整个世界都在等待，紧张，又静寂。

她转身。

“奈松。”你说。这声音很轻。你在斜屋最底层的台阶上，想要伸手够到她，却永远都触不到了。你的胳膊已经完全固化，你的躯干也在失去。你石化的那只脚无用的在湿滑的地面上滑开，然后静止，因为你那条腿的其他部分也已经被定住。你用仍然完好的那只脚，还能向前推，但你石化的部分很重，如果这算是爬行，你也爬得很不好。

奈松蹙起眉头。你抬头看她，这景象震撼到了你。你的小姑娘。那么大，站在缟玛瑙碑和月亮之下。那么强，那么美。你情难自抑：你看清了她，于是痛哭流涕。你也在大笑，尽管你有一侧的肺已经变成石头，这笑声只有轻微的气息。真她妈的神奇啊，你的小丫头。你真心觉得骄傲，能输在她的强大实力之下。

她吸气，她的眼睛瞪大，就像她无法相信眼见的情形：她的妈妈，那么可怕的样子，倒在地上。试图用石化的肢体爬行。脸上湿漉漉的全是泪水，却又在微笑。你以前，从来，从来，都没有对她笑过。

然后那条物质转化的分界线掠过你的脸，你走了。

身体还在那儿，一团棕色砂岩，冻结在底层台阶上，线条粗糙的嘴唇上，只有极轻微的笑意。你的眼泪还在，在石头上发光。她盯着那泪水。

奈松盯着那泪水，吸入一口悠长、空洞的气息，因为突然之间，她心里什么都没了，一无所有，是她的心，她已经杀死了自己的父亲现在又杀死了她的母亲而且沙法也快要死了这个世上什么都没剩下，什么都没有，这世界就是从她身上不停索取索取索取，然后什么都不剩——

但她无法停止凝望你正在干掉的泪滴。

因为这个世界也在从你的身上不停地索取索取索取，事实毕竟如此。她知道这个。但出于某种原因，她一直以为自己永远都不会理解……即便在死的时候，你还在把手伸向月亮。

伸向她。

她惨叫，两只手捧着自己的头，其中一只手现在已经石化了一半。她双膝跪地，被沉重的悲痛压倒，那痛楚巨大得像一颗行星。

缟玛瑙碑，耐心又焦躁，敏感又冷漠，现在开始接触她。她是方尖碑之门所有的关键部件中，仅剩的还能运行，头脑仍然健全的那一个。通过这一次接触，她感应到你的计划，就像一连串被锁定的指令，瞄准目标，但尚未发射。打开方尖碑之门，将地裂的能量灌注其中，抓住月亮。结束一切第五季。修复这个世界。这个——奈松隐知-感知-深知——就是你的遗愿。

缟玛瑙碑在说，用它雍容的、无言的方式提问：是/否执行？

而在冰冷的、顽石世界的寂静中，独自一人的奈松做出了选择。

是

结局

我和你

那个你已经死了，但是这一个没有。

在站在月亮之下的人们眼里，重新捕抓月亮的事件平淡无奇。汤基和其他人一起站在附近一座公寓楼顶上躲避，她用了一种古老的书写工具——早就干枯了，但是在尖端涂了些唾沫和血液之后，已经可以使用——试图跟踪月亮每隔一小时的位置变化。这没起作用，因为她没能观测足够多的变量，计算无法做对，也因为她不是什么可恶的民间天文学家，看在大地的分儿上。她也不确信自己第一组数据是否准确，因为在那个时间前后，发生过一次五六级的地震，就在加卡把她从窗户旁边拉走之前。“方尖碑建造者的窗户才不会碎裂。”她事后抱怨说。

“但我的臭脾气可是会爆的哦。”加卡反击，这就抢先结束了可能爆发的一场争执。汤基已经学会了妥协，这有助于保持良好关系。

但那月亮是真的变了，随着时间一天天、一周周地过去，他们越来越确定。它没有消失。它在不同形状和颜色之间变换，一开始让人难以理解，但每个晚上，它都没有越变越小。

拆解方尖碑之门的操作要略微更夸张一些。已经消耗掉全部潜能，完成了跟地质魔法设施启动类似规模的任务之后，方尖碑之门按照它的设计初衷，进入关闭程序。一个接一个，飘浮在世界各地的方尖碑纷纷浮向核点。一个接一个，这些方尖碑——现在已经完全虚化，所有量子状态均升华为潜能，你不需要理解更多——一个接一个落入黑暗深渊。这花费了几天时间。

但是缟玛瑙，所有方尖碑中间最后行动，也是最大的一块，却飞向远海，随着高度降低，它的嗡鸣声变得更加深沉。它缓缓进入海水，沿着早已计划好的路线，尽可能减少破坏——因为它跟其他方尖碑不一样，始终都会保持实体存续。这个，就像建造者们很久以前规划的那样，可以把缟玛瑙碑保留下来，以备将来需要。它还让尼斯人最后的残留部分得到安息，终于被埋葬到水底坟墓里。

我想，我们只能希望将来不会有冒失的年轻原基人找到它，把它从水里揪出来。

是汤基去找到了奈松。那时临近正午，你死后几小时，温暖明亮的太阳已经在没有飞灰的蓝色天空里升起。汤基停下来，带着惊奇、向往和狂喜盯着天空，看了半晌之后，她才回到洞穴边缘，到了斜屋的台阶下。奈松还在那里，坐在靠近底端的台阶上，你那团棕色遗体的旁边。她的膝盖蜷缩起来，低垂着头，那只完全固化的手——定在了激活方尖碑时五指张开的姿势——很别扭地放在她身旁的台阶上。

汤基坐在你身体的另一侧，盯着你看了很长时间。奈松发现有别人在场时吓了一跳，抬头去看，但汤基只是对她笑笑，笨拙地把一只手放在你生前头发的位置。奈松吃力地咽下口水，抹了一下脸上干了的泪痕，然后对汤基点头。她们一起坐在你身边，哀悼了一段时间。

后来，是丹尼尔跟奈松一起去了充斥着死亡与黑暗的沃伦，把沙法带了出来。其他那些守护者，凡是仍有核石的，身体都变成了宝石。看上去，大多数都死在了他们躺着的位置，尽管也有人在挣扎中掉出石室，他们闪亮的身体姿势古怪，扒着墙，或者爬在地板上。

只有沙法还活着。他神志不清，身体虚弱。丹尼尔和奈松扶他回到地面的光亮处，现在可以看清，他被截短的头发已经开始有些变灰。丹尼尔担心他颈后被缝合的伤口，尽管那里不再流血了，看似也没有给沙法带来更多伤痛。那个不会要他的命。

无论怎样，等他能够站立，太阳也让他的头脑更清醒了一些，沙法就挽着奈松，站在你的遗体旁边。女孩没有哭。她多数时候只是感到麻木。其他人也来了。汤基和加卡跟丹尼尔站在一起，他们跟沙法和奈松一起伫立，任由太阳落下，月亮再次升起。也许这是一次沉默的葬礼。也许他们只是需要时间和别人的陪伴，从过于重大，难以理解的变故中恢复过来。我不知道。

在核点的另一处，一座早已变成荒草地的花园里，我和婕娃一起面对雷瓦——灰铁，灰人，不管叫什么了——站在已经开始变亏的月亮下面。

自从奈松做出自己的选择之后，他一直都在这里。当他终于开始说话，我发觉自己在想，他现在的声音真是变得脆弱又疲惫。曾经，他的地语会让每块石头都波动起来，特色就是一针见血的冷幽默。现在的他听起来很苍老。千万年持续不断的生活，的确会催人衰老。

他说：“我只想要个终结。”

婕娃——或者叫安提莫尼，随便了——说：“但那不是我们与生俱来的使命。”

雷瓦转头，缓缓地，去看她。只看他这个动作，就已经足够烦人。这个固执的笨蛋。他脸上有延续多年的绝望，只是因为他拒绝接受人生不只有一种可能。

婕娃伸出一只手：“我们与生俱来的使命，就是让这个世界变得更美好。”她的视线滑向我，寻求支持。我在心里暗自叹息，但也伸出一只手，表示愿意和解。

雷瓦看看我们的手。在某地，也许在周围聚集起来围观的同类中间，就有毕尼娃和达什娃还有塞莱娃。他们早已忘记了自己从前的身份，或者只是更愿意投入当下的生活。只剩我们三个还保留着过去的某些特色。这既是好事，也是坏事。

“我累了。”他承认。

“睡一觉或许会好点儿，”我提议，“毕竟，世上还有缟玛瑙碑这个大宝贝。”

好吧！从前那个雷瓦还有一部分幸存到现在。我都不觉得，自己有资格得到那样的眼神。

但他握起了我们的手。我们三个人一起——还有其他人，所有那些已经察觉这个世界必须改变，战争必须结束——沉入岩浆翻腾的地底深处。

这行星的内核要比平时更加宁静，我们在它周围就位时已经察觉。这是个好迹象。它没有马上对我们发火，这个迹象更棒。我们用心平气和的震动讲出了谈判条件：大地保留它的生命魔法，而我们其他人也要不受妨碍地保留自身的魔法。我们已经把月亮归还给它，并且把方尖碑投入地底，作为诚意担保。但作为回报，一切第五季都必须结束。

随后是一阵宁静。我只是到后来才知道，这有几天的时间。在当时，感觉就像又熬过了一千年。

然后是一波沉重又激烈的重力扰动。接受。然后——最好的迹象出现——它释放了千万年来一直囚困的无数生灵。它们剥离开去，消失在魔法的洪流里，我不知道他们随后还会经历什么。我甚至不知道死后的灵魂到底去向何方——或者至少，在这以后的七十亿年左右，我都没有机会了解，那是这星球将会最终寂灭的时间。

这种事想起来很瘆人。开头这四万年，我过得不容易。

话说回来，低谷的好处……就是你只会回升。

我回到他们身旁，你的女儿兼宿敌，还有你的朋友们，告诉他们这个消息。让我有点儿吃惊的是，已经过去好几个月的时间了。他们住进了奈松住过的房子，靠埃勒巴斯特的老菜园维持生活，还有我们给奈松和他带来的补给品。当然，长远来看，仅靠这些是不够的，尽管他们已经做了让人敬佩的努力，用手工制作的钓鱼线和捕鸟陷阱，以及晒制的可食用海草来补充给养，汤基甚至还找到了在浅海种植海草的方法。这些现代人还真是机智啊。但局势也越来越明朗，如果他们想要继续活下去，就要尽快返回安宁洲。

我找到奈松，她又是独自坐在斜屋旁。你的身体还在它倒下的地方，但有人把新鲜的野花放在你剩下的那只手里。它旁边还有一只手，我发现了，像个祭品一样，放在你的断臂旁边。那手太小，不适合你，但我知道她是好意。我出现之后，她好半天都没有出声，我发现这让我感到欣慰。她的同类就是话太多。但是静默持续太久的话，连我也会有点儿不耐烦。

我告诉她：“你不会再遇见灰铁了。”以免她还在担心这个。

她有点儿吃惊，像是已经忘记了我的存在。然后她叹气：“请转告他我很抱歉。我只是……做不到。”

“他理解。”

她点头，然后说：“沙法今天死了。”

我已经忘了他。我不应该忘记的；他也曾是你生活的一部分。但毕竟。我还是什么都没说。她看上去对我们的反应很满意。

她深吸一口气：“你能……其他人说，是你带他们来的，还有妈妈。你能带我们回去吗？我知道这样会有危险。”

“已经不再有任何危险了。”见奈松皱眉，我把一切解释给她听：那场和解，人质被释放，对抗行为即时中止，表现为不再出现第五季。这并不意味着完全的和平稳定。板块边缘的地震活动还会继续，类似第五季的灾难还会发生，尽管频率会大大降低。我最后说：“你们可以乘坐直运兽返回安宁洲。”

她哆嗦了一下。我这才迟钝地回忆起她在那里面经历的磨难。她还说：“我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给它灌注魔力。我……我感觉好像……”

她抬起顶端石化了的左腕。我马上理解了——而且，她是对的。她的身体细胞已经被完全定向，有生之年都将如此。她已经失去了原基力，直到永远。除非她想马上变成你那样。

我说：“我愿意给直运兽注入能量。这样注入一次就可以维持六个月左右。在这个时限之内离开就可以。”

那时我移动了位置，到了台阶底下。她吓了一跳，回头就看到我抱起了你。我还捡起了她的那只手，因为孩子永远都是我们生命的一部分。她站起来，有一会儿，我担心会发生什么令人不快的事，但她脸上的表情并不是恼怒。只是解脱。

我等着，一小会儿，或者一整年，看她到最后是否还有什么话要对你的遗体说。她说的却是：“我不知道我们以后会怎样。”

“‘我们？’”

她叹气：“原基人。”

哦。“当前这次第五季还将延续一段时间，即便在地裂已经得到控制之后。”我说，“要生存，就需要不同类型的人彼此协作。合作就意味着机遇。”

她皱眉：“机遇……去做什么？你说过，这次之后，就不会再有第五季。”

“是的。”

她抬起双手，或者说，一只手和一只断腕，表示挫败感：“人们即便在需要我们帮助的时候，都会杀害我们，痛恨我们。现在我们这类人，甚至连被需要的机会都没有了。”

我们。这类人。她还是把自己当作原基人，尽管除了倾听大地的声音，她已经什么都做不了。我决定不去指出这一点。但我的确说道：“而你们也不再需要他们。”

她默然，也许是有些困惑。为了解释清楚，我补充说：“既然第五季不再出现，所有守护者也都全部死亡，原基人实际上已经有能力征服或者消灭哑炮们，如果他们想要这样做。之前呢，两个群体都无法离开对方的协助单独存活。”

奈松惊呼：“那太可怕了！”

我没有费力气解释：某种东西可怕，并不会降低它的真实性。

“世上不会再有支点学院那种东西。”她说。奈松望着别处，在想心事，也许记起了她毁灭支点南极分院的往事。“我觉得……他们都做错了。但我现在也不知道该怎样……”她摇摇头。

我眼看着她内心默默挣扎，或许一个月，或许一小会儿。我说：“支点学院的确错了。”

“什么？”

“把原基人禁锢起来，从来都不是确保社会安定的唯一选择。”我故意停顿，她眨眨眼，也许想起了原基人父母完全有能力养育原基人孩子，避免发生任何灾难。“迫害也从来都不是仅有的选择。维护站也一样。所有这些问题，都有其他解决办法。不同的解决方式一直都是可能的。”

她的心里有那么多的悲伤，你的小女儿。我希望将来某一天，奈松会知道她并不是独自一人在这个世界上。我希望她能学会重拾希望。

她垂下眼帘：“他们不会愿意选择其他方式的。”

“如果你逼迫他们，他们就会这样做。”

她比你更睿智，不会惧怕强迫别人用正确的方式对待彼此。仅有的问题就是方法。“我已经不再有原基力了。”

“原基力，”我说，声音严厉，想引起她的注意，“从来都不是唯一能改变世界的方式。”

她瞪着我。我感觉自己已经把能说的全都说完了，所以我留下她一个人，回味我说过的话。

我去了这座城市的旅行站点，给它的直运兽注入足够的魔法，足以返回安宁洲。然后奈松和她的同伴们还要长途跋涉数月乃至更长时间，才能从南极区重回雷纳尼斯。他们旅行期间，第五季可能会变得更为严酷，因为我们又有了一颗月亮。毕竟……他们是你生命的一部分。我希望他们都能幸存。

一旦他们上路，我就来到这里，到了核点之下的山脉核心。来照料你。

当我们开启这种过程，并没有什么唯一的正确方式。大地——为了表示友好，我们不再说它邪恶——当年只用了一瞬间，就把我们的身体易序成形，现在，我们中间已经没有多少人拥有足够的技巧，可以不用冗长的孕育期复制那样的易序过程。但我发觉，速成法的成果总是喜忧参半。埃勒巴斯特，你将会那样称呼的那个人，可能会有几百年想不起过往经历——甚至可能永远都想不起。但你，一定要跟他们不同。

我已经把你带到这里，重新组装了你身体的高级元件，激活了应该存储过你生命精华的晶体网络。你会失去一部分记忆。变化总会带来损失。但我已经跟你讲了这段故事，精细调整过你的遗体，尽可能保留原来的你。

请注意，这不是迫使你变成特定的样子。从此以后，你可以变成自己想要的任何模样。你只是需要看清自己的来路，才会清楚将来的去路。你明白吗？

如果你决定离开我……我会承受。更糟糕的事情我也经历过。

于是我等着。时间过去。一年，十年，或只是一星期。时间长短根本就不重要，尽管婕娃最终失去耐心，去忙她自己的事了。我还在等，我希望……不对。我只是在等。

然后有一天，在我把你放置的岩层深处，晶体球破裂，冒着蒸汽打开。你从它的碎片中站立起来，你身体的组成物质流速变缓，冷却成自然形态。

真美啊，我想。碧玉的发辫。赭条纹大理石的皮肤。嘴角和鬓角都有笑纹，衣装层次分明。你看着我，我也回望着你。

你开口说话，声调仍有你从前的余响：“你想要什么？”

“只想跟你在一起。”我说。

“为什么？”

我调整身姿，变成谦卑的样子，垂首抚胸。“因为只有这样，人才能活着撑过永恒，”我说，“或者短短几年。朋友，家人。与他们同行。一路向前。”

你还记得我最早跟你说的这番话吗，当你陷入绝望，以为再也不可能弥补自己造成的伤害时？也许。你的姿态也有调整，两臂交叉，表情里透着怀疑。好熟悉。我努力不抱太太希望，以免一败涂地。

“朋友，家人，”你说，“对你来说，我是哪一个？”

“两者都是，而且更多。我们的交情已经超越那种层次了。”

“嚯。”

我不急不躁：“那么，你又想要什么？”

你考虑了一下。我听着地底深处这里火山持续的哆嗦声。然后你说：“我想让这个世界变得更好。”

我以前从未那么强烈地感到过遗憾，因为自己没有能力跳起来欢呼。

相反，我只能移位到你面前，一只手伸出：“那么，我们就去把它变得更好吧。”

你看上去觉得有趣。这是你，真的是你。“这么容易就决定了？”

“实际做起来，可能还是要花些时间的。”

“我可不觉得自己很有耐心。”但你握住了我的手。

别有耐心。永远都别有耐心。要靠不耐烦，新世界才能开始。

“我也一样。”我说，“所以，我们马上动手吧。”

附录一

一份完整的第五季档案，

覆盖桑泽赤道联盟成立前后全部记录，从最初到最近时期

窒息季：帝国纪元2714-2719

可能成因：火山喷发

地点：德弗特里斯附近的南极地区，阿考克火山喷发，导致半径五百英里范围内飘满细灰组成的云团，吸入人体后可以在肺部和黏膜处结块。南半球五年没有阳光。尽管北半球受灾较轻（仅两年）。

酸季：帝国纪元2322-2329

可能成因：十级以上强烈地震

地点：未知；远海

突然的板块漂移，导致一系列火山喷发，地点与一条主要喷流[1]重合。这条喷流因火山成分影响而变为酸性，流向西海岸，并最终环绕过安宁洲大部分。多数沿海社群都在最初海啸中被毁灭；剩余社群或者解体，或者被迫搬迁，因其舰队和港口设施被腐蚀，渔业资源枯竭。云层导致的大气成分锢囚现象持续数年。沿海pH不适合人类生活的状况持续至灾季后多年。

沸腾季：帝国纪元1842-1845

可能成因：大湖区水底的岩浆溢出

地点：南中纬，泰卡里斯湖联区

岩浆溢出导致上百万加仑水蒸气和颗粒物进入大气层，进而导致大陆南半部酸雨和大气层锢闭现象。但北半部未受负面影响，所以，该时期是否可算是真正的灾季，考古术师之间存有争论。

毒气季：帝国纪元1689-1798

可能成因：采矿事故

地点，北中纬地区，赛斯特方镇

一场完全人为导致的灾季，触发事件为北中纬东北角煤矿工引致的地下火灾。相对温和的灾季，偶尔会有阳光照射，除局部地区外，未出现酸雨和灰雨现象。仅有少数社群宣布实行灾季法。赫尔汀城约有一千四百万人死于最初的天然气喷发和快速扩展的火热地陷，直至帝国原基人成功平息并封闭大火，令其不再延烧。剩余部分只能被孤立起来，并继续燃烧长达一百二十年。大火产生的烟灰沿主要风向传播后，导致呼吸问题，以及偶然的区域性窒息死亡事件，持续数十年。北中纬地区失去煤矿资源后的连锁反应，使地热和水电取暖方法更为普及。导致了匠师认证局的设立。

獠牙季：帝国纪元1553-1566

可能成因：海底地震导致超级火山爆发

地点：北极裂谷

一场海底地震的余震导致北极点附近此前未知的岩浆热点撕裂。随之引发超强火山爆发。亲历者声称，远至南极地区都能听到爆炸声。灰尘进入大气层上部，很快飞遍全球各地，尽管北极地区受灾最重。由于上次灾季已经过去大约九百年，部分社群准备不足，导致灾季损失加重；当时社会的主流见解，以为灾季不过是传说。吃人的传闻，从北方一直到赤道区都曾出现。这次灾季结束时，支点学院设立于尤迈尼斯城，并在北极和南极设立分支机构。

菌灾季：帝国纪元602年

可能成因：火山喷发

地点：赤道西部

东赤道地区季风雨季发生一系列火山喷发，导致该地区湿度上升，并在大陆百分之二十的区域内阻断阳光长达六个月之久。尽管与其他灾季相比，这次还算温和，但其发生的时间，给菌类繁殖创造了完美的外部条件，菌类爆发式生长，从赤道一直扩展到南北中纬地区，让当时充当主食的摩罗奇（此物种当前已灭绝）全部绝收。由此造成的饥荒被载入官方测地学纪录中，将这次灾季延长到四年（菌灾两年后结束，又过两年，农业生产和食品流通体制也得以恢复）。几乎所有受灾社群都能依靠自有存粮维持生存，由此证明了帝国改革及灾季应对计划的效果。灾后，北中纬及南中纬地区的更多社群自愿并入帝国。开启了帝国的黄金时代。

疯狂季：帝国纪元前3年——纪元后7年

可能成因：火山喷发

地点：基亚希低地

一座古老超级火山的多个岩浆活跃点喷发（同样的事件也导致了双连季，据信发生于大约一万年前），导致大量橄榄石和其他深色火成碎屑进入空中。因此形成的十年黑暗，不只像平常的其他灾季一样带来严重破坏，也导致大大高于正常比例的精神病症。赤道区桑泽联盟（通常被称为桑泽帝国）就诞生于本次灾季期间。桑泽军阀首领瓦里瑟通过使用心理战术，征服了众多积弱的社群。（参见《疯狂的艺术》，多人合著，第六大学出版社）第一缕阳光重现时，她被加冕为皇帝。

［编者按：桑泽联盟建立之前灾季的很多信息，都存在互相矛盾或有待确证之处。以下是2532年第七大学考古大会认同的灾季］

浪游季：帝国纪元前大约800年

可能成因：磁极偏移

地点：未知

这次灾季导致当时几种主流农作物灭绝，以及长达二十年的饥荒，因为地磁北极位置移动之后，很多传粉动物都陷入了混乱。

易风季：帝国纪元前大约1900年

可能成因：不可确知

出于未知原因，季风方向都出现了偏转，持续多年后才恢复正常。人们公认这是一次灾季，尽管缺乏大气锢闭现象，因为只有规模巨大（并可能发生在远洋地区）的地质事件，才可能导致这种现象。

重金属季：帝国纪元前大约4200年

可能成因：火山喷发

地点：南中纬近海地区

一次火山喷发（据信为伊尔戛山）导致十年的大气锢闭，安宁洲东部大范围的水银污染使情况雪上加霜。

黄海季：帝国纪元前大约9200年

可能成因：未知

地点：东部和西部沿海，以及南至南极的近海地区

这场灾季的相关情况完全来自赤道地区文化遗迹中的书面记录。出于未知原因，一次大范围的细菌爆发，导致几乎所有近海生物中毒，并造成沿海地区遭受长达数十年的饥荒。

双连季：帝国纪元前大约9800年

可能成因：火山喷发

地点：南中纬

根据那个时代流传下来的谣曲和口述历史材料所示，一座火山喷发导致长达三年的大气锢闭。正当这场灾害影响开始消除时，另一座火山口又随后喷发，导致大气锢闭延长三十年之久。

【注释】

[1] ？围绕大地的一条强而窄的高速气流带，集中在对流层顶或平流层，在中高纬西风带内或低纬度地区都可能出现。其水平长度达上万公里，宽数百公里，厚数公里。——译者注

附录二

安宁洲全部方镇通用词汇简表

南极，南极人（Antarctics）：大陆最南端高纬度地区。也指来自该地区社群的人。

北极，北极人（Arctics）：大陆最北端高纬度地区。也指来自该地区社群的人。

灰吹发（Ashblow Hair）：一种明显的桑泽血统特征，在当前繁育者职阶的标准体系中被认为有正面作用，有此特征者被优先选择。灰吹发明显更加粗糙稠密，通常呈向上喷涌状；长度足够时，发丝会下垂到脸部周围和肩膀上。这种发质耐酸蚀，浸水后保水量少，在极端情况下，被证实具有灰尘过滤能力。在多数社群，繁育者标准只强调发质；但在赤道地区，繁育者通常还要求天然的“灰烬型”发色（铅灰色到白色之间，以出生时为准），才能得到认可。

杂种（Bastard）：出生时没有职阶的人，只有父亲身份不明的男孩才可能沦入此类。那些表现优异的人，可能在社群命名时，获准使用他们母亲的职阶。

喷射口（Blow）：一座火山。在某些沿海语言中，也被称为火焰之山。

地热点（Boil）：地热喷泉、温泉，或水蒸气喷射口。

繁育者（Breeder）：七大常见职阶之一。繁育者是因为良好健康状况和身体特征被优选出来的个人。在灾季，他们负责维护血统健康，并通过选择方法改良社群或种族。生为繁育者，而又未能达到社群职阶要求的人，可以在社群命名时选用一位近亲的职阶。

储藏库（Cache）：用于储存食物和其他补给品。社群随时保留储藏库，配置警卫并上锁，以备第五季来临。只有得到认可的社群正式成员才有资格分享储藏库中的物资，尽管成年人可以用他的份额养育未获得认可的孩童或其他人等。单个家族经常也维护他们自己的家族储藏库，同样严加看护，不给非家族成员使用。

切拜基人（Cebaki）：切拜基族人。切拜克曾是一个民族国家（桑泽帝国时代之前的政治系统，如今已经被废弃），位于南中纬地区，尽管在多个世纪之前被桑泽帝国征服之后，其领土已经重组为方镇治理结构。

沿海人（Coaster）：沿海社群成员。很少有沿海社群有钱雇用帝国原基人抬升岛礁，或用其他方式保护社群不受海啸威胁，所以沿海城市总是需要不断重建，因而比较容易缺乏各种资源。大陆西海岸人常常皮肤苍白，直发，有时双眼长有内眦褶。而东海岸居民更多皮肤黝黑，鬈发，有时双眼长有内眦褶。

社群（Comm）：社会群体。帝国统治系统中最小的社会政治单位，通常对应一座城市或者村镇，尽管很大的城市可能包括几个社群。社群中得到认可的成员，是那些有权获得藏库份额，享受保护的人，他们相应地通过纳税等形式向社群做贡献。

无社群者（Commless）：罪犯及其他未能得到任何社群接纳的人。

社群名（Comm Name）：多数帝国公民名字的第三个部分，表明他们的社群归属和权益。这个名字通常在青春期授予，作为长大成人的标志，表明此人已经被认可为社群中有价值的一员。新加入社群的移民可以要求改用新的社群名；如被接受，新社群名就将成为其名字的一部分。

童园（Creche）：因年幼而无法工作的孩童受照顾的场所，以便成人可以为社群完成必要工作。条件允许时，也是学习场所。

赤道地区，赤道人（Equatorials）：靠近并包括赤道在内的低纬度地区，沿海地带除外。也代指赤道地区社群成员。由于气候舒适，大陆板块相对稳定，赤道地区社群往往繁荣富庶，政治影响力强大。赤道地区一度是旧桑泽帝国的核心。

断层（Fault）：岩层破裂较为频繁，严重地震和火山喷发较常见的地区。

第五季（Fifth Season）：特别漫长的冬季（按帝国标准，持续时间要达到六个月以上），因地质灾害活动，或其他环境剧变而引起。也简称为灾季。

支点学院（Fulcrum）：旧桑泽帝国人建立的半军事组织，成立于獠牙季之后（帝国纪元1560年）。支点学院总部位于尤迈尼斯城，尽管在南北两极还有两座分院，以便覆盖尽可能广阔的地域。支点学院训练出的原基人（或称为“帝国原基人”）能够合法使用原基力，过程受到该组织严格规约，并有守护者严密监视；而通常来讲，这种行为是被禁止的。支点学院自主管理，自给自足。帝国原基人身着标志性的黑色制服，俗称“黑衫客”。

地工师（Geneer）：词源为“地学工程”。指从事土木项目的工程师——地热设备、隧道、地下基础设施、采矿等。

测地学家（Geomest）：研究自然界中的岩石及其分布问题的学者，有时也泛指科学家。狭义的测地学家研究岩性学、化学和地理学，这些在安宁洲都不被看作单独学科。少数测地学家专门研究原基力学——对原基力及其影响的研究。

绿地（Greenland）：多数社群保有的一片休耕地，通常在城镇围墙以内，或墙外的近处，《石经》建议设置的区域。社群绿地在任何时期都可以用来进行农业生产或牲畜养殖，或者在非灾季充当公园，闲置休耕等。个体家族也经常维持他们自己的家庭绿地或花园。

料石生（Grits）：支点学院名词，指尚未获得戒指，仍在进行基础训练的原基人儿童。

守护者（Guardian）：某组织成员，据说该组织诞生于支点学院之前。在安宁洲，守护者负责追踪、保护、制约和指导原基人。

帝国大道（Imperial Road）：旧桑泽帝国最伟大的创新之一，是一个公共道路网（有路基的大路，适合步行或乘马）连接所有主要社群和绝大多数较大方镇。公路由地工师和帝国原基人协作建造，原基人在地质活动剧烈的地区选择最稳固的路线（或者平息地质活动，如果没有稳定路线可选）。然后地工师将水源和其他资源集中在道路近处，以方便灾季旅行。

创新者（Innovator）：七大常见职阶之一。创新者是富于创意，善于用智慧解决实际问题的人，在灾季负责解决技术和物流等问题。

克库萨（Kirkhusa）：一种体形中等的哺乳动物，有时被当作宠物豢养，或用于看家、畜牧等。通常为植食性；在灾季变成肉食动物。

工匠（Knapper）：制作小型工具的人，原料包括石材、玻璃、兽骨等。在大型社群，工匠可能会使用机械设备或批量生产技术。加工金属的工匠通常能力低下，俗称“修补匠”。

讲经人（Lorist）：研习《石经》和历史传说的人。

硬皮瓜（Mela）：中纬度地区植物，跟赤道气候下的甜瓜接近。硬皮瓜是贴地生长的藤蔓植物，果实通常在地上。但在灾季，果实会在地下长成球根状。有些种类的硬皮瓜的花朵会捕食昆虫。

冶金术（Metallore）：跟炼金术和天文术一样，都是臭名昭著的伪科学，被第七大学的专家们斥责过。

中纬区，中纬人（Midlats）：大陆上纬度“中等”的地区，那些赤道区与北极、南极地带之间的部分。也指来自中纬区的人（有时也称为“中纬居民”）。这些地区被看作安宁洲的偏远地带，尽管那里出产全世界大部分食物、原料和其他重要资源。共有两个中纬区：北方（北中纬区）和南方（南中纬区）。

新社群（Newcomm）：对上次灾季结束后新兴起社群的俗称。至少熬过一次灾季的社群被认为更适合生活，因为已经证明了他们的效率和强大。

维护站（Nodes）：帝国在安宁洲各地设立的维护网络，用于平息地质事件。由于支点学院训练出的原基人相对稀少，维护站主要集中在赤道地区。

原基人（Orogene）：拥有原基力的人，无论是否经过训练。

贬义词：基贼。

原基力（Orogeny）：运用热能、动能或其他形式的能量控制地质活动的能力。

方镇（Quartent）：帝国政府体系的中层。四个地理位置接受的社群组成一个方镇，每个方镇有一位行政长官，管辖单个社群头领，而行政长官又向上级地区长官负责。每个方镇最大的社群就是它的主城；大型方镇的主城之间，有帝国道路网络连接。

地区（Region）：帝国政府系统的最上层。帝国认可的地区包括北极区、北中纬区、西海岸区、东海岸区、赤道区、南中纬区和南极区。每个地区都有一位地区长官，管辖所有本区方镇行政长官。地区长官由皇帝正式任命，尽管在实际生活中，它们往往由尤迈尼斯领导者挑选，或直接来自尤迈尼斯领导者阶层。

抗灾者（Resistant）：七大常见职阶之一。抗灾者是在饥荒与疾病威胁下拥有强大生存能力的人。在灾季，他们负责照料病弱者，以及处理尸体。

戒指（Rings）：用于在帝国原基人内部表示等级。未定级的受训者必须通过一系列考验，才能记得他们的首枚戒指。十戒是一名原基人能够达到的最高等级。每枚戒指都是用打磨过的半珍贵宝石制成。

驿站（Roadhouse）：每条帝国大道和很多稍低等级道路沿线都有的站点。所有驿站都有一个水源，而且靠近可耕种的土地、森林或其他资源。很多驿站位于地震活动最少的地区。

逃生包（Runny-sack）：一个易于携带的小包，内有补给品，多数人在家中常备，以防发生地震和其他紧急状况。

安全茶（Safe）：一种饮料，传统上被用于谈判，潜在敌对各方的首次相遇，以及其他正式商讨场合。其中含有一种植物提取液，会对任何其他添加物的存在做出反应。

桑泽（Sanze）：最早是赤道区的一个民族国家（番国——帝国时代之前存在的政治体系，目前已消失）；桑泽人的发源地。疯狂季结束后（帝国季7年），桑泽国被解散，取而代之的是桑泽人赤道联盟，包括六个以桑泽人为主体的社群，由尤迈尼斯的领导者瓦里瑟皇帝统治。联盟在灾后迅速扩张，到帝国纪元800年，最终统一了安宁洲所有地区。在獠牙季前后，联盟开始被俗称为“旧桑泽帝国”，简称“旧桑泽”。后根据帝国纪元1850年的希尔汀协定，联盟正式宣布解体，因为本地控制（在尤迈尼斯领导者阶层的指导下）被认为更能有效应对灾季。事实上，多数社群仍奉行帝国原有的政府、财政、教育及更多其他体系，多数地区长官也依然向尤迈尼斯纳税。

桑泽人（Sanzed）：桑泽种族成员。按照尤迈尼斯繁育者标准要求，理想型的桑泽人是古铜色皮肤，灰吹发，体格为健壮型或丰满型，成人身高不低于六英尺。

桑泽标准语（Sanze-mat）：桑泽族使用的一种语言，也是旧帝国的官方语言。现在是整个安宁洲的通用语。

灾季法（Seasonal Law）：军事化管理法，可以由任何一位社群首领、方镇长官、地区长官或受到认可的尤迈尼斯领导者宣布开始施行。在灾季法实施期间，方镇和地区管理职能暂停，社群作为独立的社会政治实体运行，尽管依据帝国政策，与本地其他社群间的合作是被大力倡导的。

第七大学（Seventh University）：一所著名大学，以测地学和《石经》研究见长，目前由帝国资助，坐落于赤道城市迪巴尔斯。这所大学的前身曾为私立，或接受团体管理；值得一提的有阿姆-伊莱特的第三大学（大约帝国纪元前3000年），当时被视为一个主权番国。较小的地区性大学和方镇设立的学院向第七大学缴纳贡金，以换取专业指导和其他资源。

隐知力（Sesuna）：对大地运动的感知能力。与此机能对应的器官叫作隐知盘，位于脑干位置。动词形式：隐知。

地震（Shake）：一种地质活动。

破碎之地（Shatterland）：常被严重的和（或）非常近期地质灾害扰动的地区。

哑炮人（Stillheads）：一个贬义词，原基人用来称呼缺乏原基力的人，通常减缩为“哑炮”。

食岩人（Stone Eaters）：一种罕见的人形智能物种，其肌肉、毛发等部位都像石头。人类对他们的禀性所知甚少。

壮工（Strongback）：七大常见职阶之一。壮工是以体力强壮见长的人，平时负责重体力劳动，灾季时负责安全。

职阶名（Use Name）：多数居民名字的第二个部分，表示此人所属的职阶。世上共有二十个被认可的职阶，尽管只有七种最为常见，并在当前和旧帝国时期通用。每个人都继承父母中同性别一方的职阶，理论依据是，有用的特性常常通过这种方式遗传。

致谢

哇哦。这个还真是费了番力气，对吧？

对我来说，《巨石苍穹》，它不只是又一套三部曲的终结。出于种种原因，我写这本书的那段时间，自己的生活也经历了一番巨变。其中之一，是我辞掉了白天的工作，从2016年7月开始成为全职作家。那个，我真心喜欢我白天的工作，我在那个职位上可以帮助人们做出健康理智的选择——或至少活得足够久，确保有机会变得健康理智——对应的是成人生活中最重要的转变之一。我感觉，现在的我也还在帮助别人，作为一名作者，或者至少是从读者来信和网络留言里得到这种印象，人们会说我的作品如何打动他们。但在我以前的全职工作岗位上，那种感觉更直接，痛苦和回报也更直接。我很怀念那份工作。

哦，请不要误解；这个生活方式的转变既美好又有必要。我写作生涯的蓬勃发展绝对是件好事，而且毕竟，我喜欢作家这个角色。但我的天性，就是在转变过程中勤于反思，承认自己得到的东西，也认识到失去了什么。

这个转变能够成功，得益于我2016年5月在派特隆网站（Patreon，艺术家众筹）发起的一次活动。更伤感的一面是……这次派特隆众筹也让我在母亲最后的日子里可以全心全意照顾她，从2016年年底到2017年年初。我不经常在公共场合谈论私人生活，但读者或许会察觉，我在“破碎的星球”三部曲中，一直在试图解读“母亲”的角色，当然也写到了其他种种。妈妈最后几年过得不容易。我觉得（回想起来，我作品里暗藏的很多煎熬都变得清晰了）在某种程度上，自己已经预感到她会离开；也许我就是在让自己做好准备。事到临头，还是没能准备好……但话说回来，没有人能准备好应对这样的事情。

所以我感谢所有人——我的家人，我的朋友们，我的代理人，我的赞助人群，轨迹社的员工们——包括我的新编辑，我的前同事，救济院的人们，每个帮助我经历这一切的人。

而这些，就是我如此努力，要让《巨石苍穹》按时出版的原因，尽管有旅途、医疗、压力，还有父辈离世后面对的上千种官僚主义折辱。我写作这本书的过程，外部条件绝对算不上优越，但我至少可以这样说：这本书里写到的痛苦，那是真的痛苦；书里的愤怒，那是真的愤怒；写到的爱，那也是真爱。你们一直陪我走过前面的旅程，你们永远都会看到我最好的一面。这也是我妈妈的心愿。

Table of Contents

第五季

版权信息

序幕 你在此地

第一章 你，在末日

第二章 达玛亚，冬日往昔

第三章 你踏上征程

第四章 茜奈特，如琢如磨

第五章 你不再独行

第六章 达玛亚，生命的急停

第七章 你加一等于二

第八章 茜奈特在征途

第九章 茜奈特，群敌环伺

第十章 你与猛兽同行

第十一章 达玛亚，身处一切的支点

第十二章 茜奈特找到一件新玩具

第十三章 你追寻踪迹

第十四章 茜奈特玩坏了她的玩具

第十五章 你在朋友中间

第十六章 茜因在隐密之乡

第十七章 达玛亚，在生涯尽头

第十八章 你在地下发现奇观

第十九章 茜奈特的守望

第二十章 茜奈特，拉伸与反弹

第二十一章 你重整旗鼓

第二十二章 茜奈特，破碎的顽石

第二十三章 你，只需要你自己

附录一

附录二

致谢

方尖碑之门

版权信息

第一章 奈松，石头的故事

第二章 你，继续

第三章 沙法，被遗忘的人

第四章 你遇到挑战

第五章 奈松接管局面

第六章 你下定决心

第七章 奈松找到了月亮

第八章 你们受到警告

第九章 奈松，被需要

第十章 你被委以重任

第十一章 沙法，潜踪遁迹

第十二章 奈松，跌升

第十三章 你，在老古董之间

第十四章 你们收到邀请

第十五章 奈松，叛逆时代

第十六章 老友重逢，又一遭

第十七章 奈松，被厌弃

第十八章 你，倒数计时

第十九章 你，撼天动地

第二十章 奈松，棱角分明

附录一

附录二

致谢

巨石苍穹

版权信息

序幕 我，从前的我

第一章 你，在半梦半醒之间

第二章 奈松，想要挣脱束缚

锡尔-阿纳吉斯特：五

第三章 你，失去平衡

第四章 奈松，旷野浪游

锡尔-阿纳吉斯特：四

第五章 故人长相忆

第六章 奈松，自己选择命运

锡尔-阿纳吉斯特：三

第七章 你，早做打算

第八章 奈松，在地下

锡尔-阿纳吉斯特：二

第九章 沙漠简记，和当时的你

第十章 奈松，穿火而行

锡尔-阿纳吉斯特：一

第十一章 你，临近终点

第十二章 奈松不孤单

锡尔-阿纳吉斯特：零

第十三章 奈松和伊松，在世界的阴暗面

第十四章 我，在时间尽头

结局 我和你

附录一

附录二

致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