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条女孩

The Windup Girl

[美] 保罗·巴奇加鲁皮

Paolo Bacigalupi

梁宇晗 译

四川科学技术出版社

获奖记录

2009年《时代杂志》年度十大小说

2009年《出版人周刊》（Publisher Weekly）年度科奇幻类推荐小说

2009年《图书馆期刊》（Library Journal）年度科奇幻类推荐小说

2009年《轨迹杂志》（Locus）年度科奇幻类推荐小说

2009年Barnes & Noble书店年度最佳科奇幻小说第二名

2009年星云奖（Nebula Award）最佳科奇幻小说得主

2010年雨果奖（Hugo Award）最佳科奇幻小说得主

2010年轨迹奖（Locus Award）最佳新人科幻小说得主

2010年约翰·坎贝尔纪念奖（John W. Campbell Memorial Award）得主

2010年康普顿·库克奖（Compton Crook Award）得主

2010年美国图书馆协会「参考及读者服务学会」（Reference and User Services Association）书单推荐最佳科幻小说

2010年科奇幻评论网站SF Site年度读者票选第二名

2011年英国科幻协会奖（BSFA Award）最佳科幻小说入围

1

「不！我不要山竹果。」安德森·雷克身体前倾，手指着他看中的东西，「我要那边的那个。Kaw pollamai nee khap。那个长着绿毛的红果子。」

农妇微笑着，露出被槟榔染黑的牙齿，指着自己脚边的一堆水果，「Un nee chai mai kha？」

「对，就那种。Khap。」安德森点着头，挤出一个微笑，「这叫什么？」

「Ngaw。」因为怕他这个外国人听不懂，她特意说得清清楚楚，还递给他一个样品。

安德森接过水果，皱起眉头，「这是新品种？」

「Kha。」她点头表示肯定。

安德森来回翻转着手中的果子，仔细研究。说是水果，这东西的模样倒更像一株花里胡哨的海葵，或是一只长着毛发的河豚。粗糙的绿色卷须从表皮各处生长出来，刺得他的手掌微微发痒。果实的表皮透出锈红色，像生了疱状锈病，但他嗅了嗅，却闻不到腐烂气味。总之，这是一颗非常健康的水果，尽管外表不大像。

「Ngaw。」农妇又说了一次，然后，像读到了他心里的想法，「新的。不是锈病。」

安德森心不在焉地点点头。周围是热闹喧嚣的曼谷早市。散发着浓烈气味的榴莲堆放在巷子里，水盆里是脑袋像蛇的鱼和长着红鳍的鱼，不时溅起水花。头顶上方是涂了棕油的油布，在热带的烈日下松松垮垮地挂着，手绘的快船贸易公司标志和尊贵的幼童女王的头像于是在市场各处投下阴影。一个男人从人群中挤过来，手里高举着几只冠子鲜红、因即将被送去屠宰而拼命挣扎鸣叫的鸡。女人们穿着色彩明艳、价格低廉的方裙，微笑着跟摊主们讨价还价，希望能以优惠价买到盗版的尤德克斯大米和新推出的变种番茄。

这一切都无法影响到安德森。

「Ngaw。」农妇抱着做成生意的希望又说了一遍。

那颗水果的长卷须剌得他的手心痒痒的，似乎在笑话他辨不清这东西的来历。泰国的基因破解又一次成功了。这种水果，连同旁边摊子上的番茄、茄子、红番椒，无不证明着该国基因破解技术的强劲。就好像格拉汉姆教派圣经上的预言实现了。就好像圣弗朗西斯本人在坟墓里睡不安枕，带着那些已经消失的富含卡路里的作物，昂首阔步地返回现世。

「他将在号角声中归来，而伊甸园亦将重现……」

安德森将这颗奇异的水果在手里转来转去察看着。没有二代结核病菌的恶臭，没有锈病的红斑，果皮上也没有基因黑客制造的象鼻虫留下的啮咬痕迹。世界上所有的观赏植物、蔬菜、树木和水果，都装在安德森·雷克的脑子里，尽管如此，他遍寻脑海也找不到可以帮助他辨认这颗果实的信息。

Ngaw。真是够神秘的。

他打了一番手势，表示自己想尝一尝。农妇拿回果子，用棕色的手指很轻松地撕开长着长毛的果皮，露出纹理突出、色泽苍白的半透明果肉。看上去就像在德梅因的研究俱乐部里用来配马提尼酒的腌洋葱。

她将果子递回给他。安德森试着嗅了一下，是甜蜜的花香。Ngaw，这东西不该存在。就在昨天，整个曼谷还没有一家水果摊卖这种水果，然而现在它们却在这个摊子上堆积如山，蹲坐在油布阴影下的肮脏的农妇周围全是这种水果。她脖子上挂着一个金光闪闪的护身符，上面的图案是殉道者帕·色武布[2]。这种护身符用来保佑她不被卡路里寡头们放出的农作物瘟疫所侵害。

安德森很希望能观察到这种水果的自然生存环境，是挂在树上还是隐藏在灌木的树叶底下？如果有更多信息，他或许能猜出这东西在生物学分类上属于什么科、什么属，或许还能从这种水果中察觉到泰王国打算开发的某种基因的来源。但现在，没有更多线索。他将光滑透明的球形果肉送入口中。

一股醇厚甜美的滋味攫住了他的味觉。一瞬间，馥郁的果肉占据了他的舌头。这一刻让他回想起了在爱荷华州的高发公司实验田，他从中西部联合体的一位农学家手中得到第一块小小的硬糖时的感觉。那时候他还只是个农家小男孩，打着赤脚走在玉米地中间的小径上。那是一种尝到从未尝过的美味——真正的美味——的震撼感。

阳光毫无顾忌地直射下来。市场上，人们摩肩接踵，讨价还价，但这一切都影响不到他。他闭着眼，让果肉在嘴里转动，品味着那个逝去的年代：在那个二代结核菌、日本造基因修改象鼻虫、锈病和疮痂霉菌还没有在大地上肆虐的时代，这种水果定然曾经繁盛一时。

他站在热带的骄阳下，周围充斥着水牛的呻吟和将死的鸡的鸣叫。然而这一刻，他如同上了天堂一般。如果他是个格拉汉姆派教徒，他真的会双膝跪地，虔诚地感谢这一来自失落的伊甸园的美味。

安德森微笑着，将黑色的果核吐到手心里。他读过历史上一些植物学家和探险家的游记，这些勇敢的人深入世界各地的丛林与荒野，试图寻找新的物种——但他们的所有成就都比不上这一颗果实。

那些人的成果只能算是发现，而他找到的是救赎。

卖水果的农妇看出这笔生意是做成了，面露喜色。

「Ao gee kilo kha？（要多少？）」

「这些水果安全吗？」他问。

她指着平铺在她身边的砾石上面的环境部认证书，特意用手指在颁发日期下面比画着。「最新变种，」她说，「顶级品。」

安德森仔细打量着证书上那些闪闪发光的大印。能得到所有这些印章，多半是因为这个农妇贿赂了那些穿白衬衫的官员，不大可能当真走完了确保食品对第十八代锈病免疫、并对二代结核菌111.mt7型和mt8型有抵抗力的检查程序。讽刺之处在于，他并不在意这些印章究竟是怎么来的。这些盖得乱七八糟、在太阳下光芒闪烁的印迹其实没什么意义，只能起点安慰作用，在这个危险的世界上给人们稍微带来一些安全感。说实话，要是二代结核病再次爆发，这种认证根本不会有任何用处。新的爆发肯定是新的变种，老式的检测方法不会有任何效用。人们会向帕·色武布和泰王拉玛十二世陛下的画像祈祷，在城市之柱神殿献上贡品，最后落得个把肺咳出来的下场——无论他们的证书上盖了多少枚环境部的大印。

安德森把果核揣进兜里，「我要一千克。不，两千克。Song。」

他将一个麻袋递给那农妇，完全不打算砍价。不管对方要多少钱，他都觉得是自己占了便宜。在他看来，这神奇的水果就是无价之宝。任何能够抵抗卡路里瘟疫，或者能更有效地利用游离氮的特殊基因都足以让利润如火箭般攀升。就在这个时候，如果他扫视一下这个市场，他所看到的一切都能证明这一事实。这条小巷中，匆匆忙忙的泰国人在购买各种基因改造产品，既有基因破解版的尤德克斯大米，还有鲜红色的变种家禽。但所有这些东西都是老早以前的产品，均以农基公司、纯卡公司和全营养素基金会的早期基因破解工作为基础。这都是旧时代科学的成果，中西部联合体的实验室制造出来的货色。

这种叫Ngaw的水果则不一样。它不是中西的产品。泰王国精明能干，其他国家则不是如此。印度、缅甸、越南，在忍饥挨饿地向卡路里寡头乞求新科技成果的过程中，这些国家像多米诺骨牌一样一个接一个地倒下了，但泰国却存续至今。

一些人在安德森身边停下脚步，似乎也对这种水果感兴趣。尽管安德森认为价格实在便宜，其他人还是觉得这种水果过于昂贵，又纷纷离开了。

农妇将Ngaw递过来的时候，安德森差点笑出声来。这种长着毛皮的水果根本不应当在这世界上出现；这就像背着一袋子三叶虫一样不可思议。如果他对于此物来历的猜想无误，那就表明一种业已灭绝的物种又重新出现，带来的震撼绝不会亚于一头霸王龙走在素坤逸路上。但另一方面，这市场上堆得到处都是的马铃薯、番茄和红番椒无一不是如此；已经有数代人未曾见过茄属植物长得如此繁盛，所有这些蔬菜都能以丰富的产量供应城市居民。在这个地势低洼的城市里，似乎一切皆有可能。水果和蔬菜灭绝后重又复生，早已绝种的花卉在大街上怒放；而在这些成就的背后，环境部就像变魔术一般，用近百年前就已失却的基因材料造就了这一切。

安德森背着一袋子水果，穿过拥挤的小巷来到大街上。迎面而来的是喧嚣的人流与车流，早通勤高峰期的拉玛九世大道就像泛滥的湄公河，自行车、人力车、深蓝色的水牛和蹒跚而行的巨象挤满了整条街道。

看到安德森的身影，老顾小心翼翼地掐灭手上的香烟，从一座废弃的办公大楼的阴影中走了出来。又是茄属植物，到处都是。其他地方没有这种东西，但在这里它们实在是太多太多了。老顾把抽剩下的一截香烟塞进破烂的衬衫口袋里，大步走向安德森。

这个年老的华人衣衫褴褛，骨瘦如柴——但他还是幸运的。和他一起来到这儿的马来亚难民像待宰的鸡一样被塞进闷热的扩张时代的大楼，他却得到了一份工作。老顾虽瘦，肌肉却很结实。相比其他持黄卡的难民，他简直如国王般幸运。

老顾跨坐在人力车的鞍座上，耐心地等候安德森笨拙地在后座上坐稳。「办公室，」安德森说。「Bai khap。」然后又换成汉语，「走吧。」

老头子脚踩踏板，身子立起，人力车迅速淹没在车流和人流之中。周围的人显然对他们的出现感到不满，自行车铃声在他们身边炸开了锅，就像二代结核病患者那催命的咳嗽声。老顾无视这些噪音，只是驾着人力车，陷入到车流中更深的地方去。

安德森伸出手，想再拿一个果子吃，但立刻又缩了回去。他应当把它们留下来。如此珍贵的东西不容他像个贪嘴的小孩一样大啖。泰国人已经找到了发掘已灭绝生物的新方法，而他只想着把作为证据的美食给享用了？他的手指在袋子外面轻轻叩击袋里的水果，努力克制自己贪嘴的欲望。

为分散注意力，他掏出一支香烟点燃。深吸一口，品味着香气，他回忆起自己最初发现泰国已经变得如此成功、茄属植物极大繁盛时的那种惊奇感。他吸着烟，又想到了耶茨。他想起了他俩面对面坐着，重获新生的物种在两人之间散发出烟雾的情景，以及那个人的失望之情。

「茄属植物。」

在强力弹簧公司那幽暗的办公室里，划燃的火柴将耶茨的脸映得通红。他凑近火焰点燃香烟，然后深吸一口。卷烟纸毕毕剥剥响着。烟头闪烁着红光，耶茨喷出的烟雾直冲天花板，很快被缓慢旋转的吊扇吹散。

「茄子。番茄。红番椒。马铃薯。」他手夹香烟，眉毛怪异地抖动着，「还有烟草。」

他又吸了一口烟，眯着眼睛望着燃烧的烟头。周围，办公桌和踏板计算机静静地蹲伏在阴影里。到了晚上，工厂关闭后，那些空荡荡的办公桌确有可能导致误解，让人以为工人们也许只是回家休息，期待着新一天的辛苦劳作，然而，椅子和踏板计算机上覆盖的灰尘打破了这一假象。此时，阴影覆盖了各种家具，月光从红褐色的百叶窗缝隙中渗入。在这昏暗的环境中，不难想象出这里曾有过的辉煌岁月。

头上的吊扇依旧有气无力地转着，老挝产橡胶传动带有节奏地吱嘎作响，天花板上的传动设施正从工厂的中央扭结弹簧中缓慢而稳定地汲取着动力。

「泰国人在实验室里很走运。」耶茨说，「而你也来到了这里。假如我是个迷信的人，我会认为是他们用番茄下咒把你给召唤来的。每个有机系统都需要消费者，我能理解。」

「你该向上面报告他们取得的进展。」安德森说，「你的责任并不只是管理这座工厂。」

耶茨皱起眉头。他的脸显示出典型的热带萎陷特征，双颊上损坏的血管呈玫瑰色暴露出来，鼻头上也全是红点。他回望着安德森，一双蓝眼睛眨动着，湿润得就像这城市臭气熏天的空气。「我早该知道你是来开除我的。」

「不是针对你个人。」

「对，这只是我一生的工作。」他干笑着，喉咙里发出咔咔的声音，让人联想到二代结核病的早期症状。包括耶茨在内的所有农基公司人员都注射过抵抗最新变种的疫苗，若不是安德森知道这一点，恐怕一听到这种声音他就要逃到房间外面去了。

「我花费了多年时间才把这里建成，」耶茨说，「而你却说这不是针对我个人。」他朝办公室的窗户挥了挥手，透过窗玻璃能看到楼下的工作车间。「我发明的扭结弹簧只有拳头大小，却能储存十亿焦耳的能量，容重比是市场上其他同类产品的四倍以上。我保护着能源储存的革命性进展，而你却准备将它一脚踢开。」他坐在那里，身体前倾，「自从汽油枯竭以来，这是最具备便携性的能源。」

「问题在于这东西你还不能生产出来。」

「已经很接近了。」耶茨坚持道，「唯一的难点只剩下海藻浸出液。」

安德森没有说话。耶茨似乎将他的沉默视为一种默许，「基础理念是毋庸置疑的。一旦我们能够大规模地生产浸出液……」

「当你第一次看到市场上出现茄属植物的时候就应该通知我们。泰国人至少在五个季度之前就能够生产马铃薯了。他们显然已经占据了种子库的制高点，而你没有给我们传回任何信息。」

「那些事不归我负责。我是做能量储存的，不是做生产的。」

安德森哼了一声，「如果粮食作物歉收，你哪儿来拧紧弹簧所需要的卡路里？现如今，锈病每三个季度就变异一次，基因黑客正在破解我们的全营养素小麦和加强版大豆，我们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高发公司的玉米对象鼻虫只有百分之六十的抵抗力，而现在我们突然听说你屁股下面正坐着一座基因金矿。人们正在挨饿……」

耶茨哈哈大笑起来，「别跟我讲什么济世救人的大话了。芬兰的种子库发生了什么事我很清楚。」

「种子库不是我们炸掉的。没人能想到芬兰人竟然这么疯狂。」

「你去街上随便找个傻瓜他都能预料到。卡路里寡头早就臭名远扬了。」

「事情又不是我办的。」

耶茨再次大笑起来，「这就是我们一直在用的借口，不是么？只要公司在某个地方干了点什么事，我们就赶紧抽身，把手洗干净，假装清清白白的样子。公司将加强版大豆撤出缅甸市场的时候，我们全都站在远处，声称知识产权争端不归本部门负责。但人们还是一样地饿死了。」他把烟放到嘴里狠狠地抽了一口，「我真不知道像你这种人晚上怎么能睡得着觉。」

「很简单。我先向挪亚和圣弗朗西斯做一些祷告，再为我们仍然走在锈病的前面而感谢上帝。」

「那么事情定了？你准备关掉工厂？」

「不。我当然不会那么做。扭结弹簧的生产将会继续进行。」

「哦？」耶茨满怀希望地倾身向前。

安德森耸耸肩，「这能起到不错的掩护作用。」

烟头烧到了安德森的手指。他松开手，烟蒂随即落入车流之中。老顾蹬着车穿行在拥挤的街道上。安德森揉搓着被灼伤的拇指和食指，曼谷——天使之城——的街景在他眼前掠过。

穿着橙黄色长袍的僧侣打着黑色的阳伞走在人行道上。在寺院学校读书的孩子们在上学路上一群一群地疯跑，互相推搡，又是笑又是叫。街头的小贩们张开双臂，胳膊上挂着用于在寺庙中祭拜的万寿菊花环，手里高举着金光闪闪的高僧形象护符——据称能抵抗各种作物疾病。流动食品车处传来嘶嘶之声，飘来的烟雾中带着煎炸小吃和发酵鱼的香气；而柴郡猫在顾客们脚边绕来绕去，等着他们掉下的食物残渣，它们的身影不断地出现又消失、消失又出现。

街边是曼谷在扩张时代修建的塔状高楼，如今已被藤本植物和霉所覆盖。窗子早就在爆炸中损坏了，只剩下建筑物的骨架。这些建筑里没有空气调节设施，也没有电梯，因此实际上并不适宜居住。它们只是在太阳下被暴晒。黑烟从高楼的缝隙中飘散出来，这是非法燃烧粪便引起的。既然有黑烟，就说明马来亚难民还在里面心急火燎地烤着印度飞饼、煮着猫屎咖啡，白衬衫随时会来扫荡这些闷热的高楼，并以一顿痛打作为对他们违法行为的惩罚，难民们必须赶在这之前把事做完。

在大道的正中央，从北边来的煤炭战争难民俯卧在地上，手心朝上伸着，极为恭谨地摆出乞讨的姿态。自行车、人力车和巨象拉的车从他们两边绕过，就像河水绕过河道中的巨石。发绀病造成的菜花样病变体在乞丐们的鼻子和嘴巴上生长着。他们的牙齿因咀嚼槟榔而被染得漆黑。安德森将手伸进口袋里，掏出一些硬币抛到难民们的脚边，难民们不断地双手合十表示感谢，他只是微微点头，人力车的速度并没有丝毫放缓。

没过多久，他就看到了法朗[3]工业区那些用石灰水刷白的墙壁和小巷。仓库和工厂在这里挤成一堆，闻起来有一股成成的臭鱼气味。零散分布在巷子两边的小贩们搭起油布和毛毯来遮挡烈日，看起来就像巷子里长的疥癣。在巷子的尽头处，隐约能看到拉玛十二世海防工程的影子，整个堤坝和水闸系统都用于防止蓝色的海水灌入这座城市。

凡是居住在这里的人，都会忍不住去想这些高高的堤坝和堤坝外面的巨大水压。天使之城实际上是一个注定发生灾难的地方，只是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发生罢了。但是泰国人极端顽固，他们坚决要保卫这座尊贵的王都，绝不会让它被大海淹没。凭借以煤炭为燃料的水泵和高大的堤坝，以及对却克里王朝领导人远见卓识的无比信赖，到目前为止，他们成功地保住了曼谷，没有让它像纽约、仰光、盂买和新奥尔良那样被海水吞噬。

老顾驾着人力车飞速冲进一条小巷，同时不耐烦地拨响车上的铃铛，驱赶堵在路中间的苦力——防风雨材料制成的箱子在他们的背上晃动着；潮州产的中国扭结弹簧、松下牌防菌手把、波洛牌陶瓷滤水器的标志在眼前摆来摆去，节奏慢得让人昏昏欲睡。工厂墙壁上到处都是佛祖传经图和尊贵的幼年女王画像，跟以前画上去的泰豢比赛的场景挤在一起。

穿过这块交通拥堵的区域，强力弹簧工厂就出现在眼前。它看起来就像一座有着高大城墙的要塞。墙壁上部有个巨大的扇形物从孔中伸出来，缓缓地转动着。工厂的对面是一家潮州人开设的自行车厂，两者之间的支路上挤满了大量的手推车——它们通常聚集在工厂的入口处，为厂里的工人提供午餐及小吃。

进入到强力弹簧工厂的庭院中，老顾将人力车减速，并在工厂的大门口停了下来。安德森爬下车，抓起装着Ngaw的袋子，站在那里盯着宽达八米、便于巨象出入的大门发了会儿呆。这座工厂似乎还是改名叫「耶茨的愚行」比较合适。那家伙是个无可救药的乐观主义者。他的耳边似乎还回荡着耶茨同他争辩时的话语，讲述着经过基因改造的海藻的奇妙之处；与此同时，他的眼前也浮现出耶茨一边抗议一边在办公桌的抽屉里翻找图表和笔记的场景。

「你不能仅凭大洋丰产计划的失利就否认我的工作成果。只需经过恰当的改进，这种海藻对扭力的吸收作用就会有指数级的提升。先别提它在卡路里方面的潜力，只说它在工业上的应用。只要你能再给我一点时间，我就能把整个能源储存市场都交到你的手上。在作决定之前，你至少应该先试下我的弹簧发奈样品……」

安德森走进工厂，巨大的噪音立刻把他吞没了，耶茨最后的绝望的咆哮声也从他耳边消失。

巨象呻吟着，推动转轴上的摇把。它们低垂着巨大的头颅，慢慢地绕着动力转轴转圈，象鼻在地上发出难听的刮擦声。这种经过基因改造的动物构成了整个工厂驱动系统的心脏部分，为传送带、排风扇和制造机器提供能量。随着它们奋力前行的步伐，它们身上的挽具发出有节奏的叮当声。穿着红色和金色制服的工人们在他们负责的动物身边来回走动，对着它们大声喊话，偶尔也替换过于疲累的牲畜，总之尽其所能地驱使这种由大象改造而来的动物，让它们发挥出更多的力气。

在工厂的另一边，生产线不断吐出刚刚包装好的扭结弹簧，将它们传递到质保科，再继续送往包装处。在那里，这些产品将被码垛堆积起来，等待合适的时机出厂。安德森所到之处，工人们都停下手中的活儿，用泰国的传统礼节——双手合十并抬到额头高度——向他致意。

质保科的负责人班雅微笑着快步走过来，向他行了个合十礼。

安德森草草回礼，「质量如何？」

班雅微笑着，「Dee khap。好。更好。来，看。」他给生产线发了个信号，当日轮值工头纳姆立刻敲响警铃，命令生产线全面停止。班雅示意安德森跟着他，「有些有趣的事。你会很高兴的。」

安德森虽然面带微笑，脸上的肌肉却绷得紧紧的。他很怀疑班雅所说的事情是否真的会令人高兴。他从袋子里掏出一个Ngaw，将它递给班雅，「有进展？真的？」

班雅点着头接过水果。他略微扫了一眼，便把果皮剥开，将半透明的果肉送入口中。他看起来一点也不吃惊，没有任何特别的反应，就这么想都不想地吃掉了这该死的东西。安德森皱起眉头。无论这个国家发生什么变化，法朗总是最晚才知道——每当生性多疑的福生觉得安德森想炒掉他时，他都会毫不留情地指出这一事实。或许福生同样早就知道这种水果的存在了，或者，如果安德森问起的话，他会假装自己知道。

班雅随手把果核扔进一个盛放巨象粪便的箱子里，带领安德森沿着生产线走下去。「我们修复了切压机的一个小问题。」他说。

纳姆再次敲响警铃，工人们马上从工作位置上退开。第三次敲响警铃时，看象人开始用竹条轻轻拍打他们看管的牲畜，巨象慢慢地停了下来。整个生产线的运行也变得缓慢了。在工厂的另外一端，工业用扭结弹簧发出滴答声，同时工厂的飞轮啸叫着转动起来，将能量注入发条之中，等到安德森视察完毕后，这些能量将用于生产线的重新启动。

班雅走在前面，安德森跟在后面，沿着安静的生产线视察。穿着绿色和白色制服的工人们站在边上，不断地向他们行合十礼。推开涂了棕油的化纤帘子，两人进入了提纯室。耶茨的工业发现在这里得以使用：这种从意外发现的基因珍宝中提取出的物质如今已所剩无几，但还在被涂到新生产的扭结弹簧上。戴着三层过滤面罩的女工和童工抬起头来，迅速拽掉面罩，向给他们食物的人行合十礼。白色粉末和汗水在他们的脸上形成一条条污痕，只有被面罩护住的鼻子和嘴周围的皮肤还是黝黑的肤色。

安德森和班雅一起穿过这房间，走进闷热的切割室。白炽灯发出红色的光，洗涤池中散发出的海藻臭味凝聚在空气之中。头上是一排排烘干架，上面捆着处理成长条状的基因改造海藻。这些海藻在酷热中滴着水，慢慢地扭曲、变黑，最后变成一团糊状物。这条生产线上的技工们汗流浃背，几乎什么都没穿——身上只有短裤、水罐和头盔。尽管天花板上的吊扇发疯般旋转着，换气设施也相当先进，这里仍旧像个火炉。汗水从安德森的脖子上流下来，衬衫几乎一瞬间就湿透了。

班雅指着一个地方，「这里。看。」他用手指抚过主生产线旁边一个被拆下来的切刀。安德森单膝跪地，仔细观察这东西的表面。「锈。」班雅喃喃道。

「我以为我们已经检查过了。」

「是盐水。」班雅不安地微笑着，「大海离我们很近。」

安德森皱起眉头，抬头看着架子上滴水的海藻，「海藻罐和烘干架都不管用。谁要是认为我们只用废热就能解决这问题，那才叫蠢呢。节能个屁。」

班雅只是露出尴尬的微笑，什么都没说。

「那么你是把切割工具换了？」

「现在有百分之二十五的可靠性。」

「提升了这么多？」安德森敷衍地点着头。他对工具组工头打了个手势，后者开始朝隔着一个提纯室的纳姆叫喊。警铃再度响起，房间中的温度变得更高了，随着电力进入系统，白炽灯的光芒开始亮得刺眼。突如其来的热浪让安德森有些畏缩。这些电灯和压榨机每次启动都需要付出一万五千泰铢的碳排放税，这是泰王国的全球碳排放预算中分配给强力弹簧公司的部分，当然，公司为了得到这个交税的权利也付了不少钱。耶茨在官僚机构的事务方面处理得不错，至少他让工厂有权使用国家的碳排放配额，但花在贿赂上的费用仍旧相当可观。

主飞轮系统开始旋转，地下设备启动，整个工厂都战栗起来。地板在震动。弹性势能像肾上腺素一样激发了整个系统，这是能量将要大量注入生产线的预兆。一头巨象嘶叫起来，很快就被鞭答得闭了嘴。飞轮的吱嘎声变成了高亢的吼叫声，然后突然中断——表明能量已经进入了驱动系统。

工头再度敲响警铃。工人们向前迈步，进入自己负责的切割工具的工作位上。他们要生产出能储存二十亿焦耳能量的扭结弹簧。由于产品的体积缩小，要求的精度也就更高了。生产线的下一个环节是缠绕工序，液压千斤顶嘶嘶作响，将切割机上新安装的精密刀具抬升起来。

「Khun，请。」班雅示意安德森退到防护栏后面。

纳姆的铃铛最后一次响起，生产线开始旋转和磨合。系统最终啮合上的时候，安德森微微打了个冷战。工人们蹲在地上，将防护盾挡在面前。在一系列高温滚杠的驱动下，用来做扭结弹簧的金属丝从凸缘和螺纹部件之间吐出来。臭烘烘的反应物被喷到锈红色的金属丝上，这样才能将耶茨的海藻粉均匀地涂在上面。

切割机落了下来。这沉重的撞击让安德森感到牙根发酸。金属丝被整齐地切断，然后立刻被送到帘子另一边的提纯室中。30秒后，覆盖了一层海藻粉的金属丝再度出现，呈灰白色，看起来脏兮兮的。它们又被放在另一系列高温滚杠上面，进入塑造其最终结构的工序：它们被扭成螺旋形状，机器与分子内部的结构力相对抗，最终将其紧紧地卷成一团。金属被扭曲时发出震耳欲聋的尖啸声。弹簧从机器中挤出时，润滑剂和海藻粉的混合物从鞘状结构中喷射出来，涂在弹簧的表面，连工人和设备都被溅到了。接下来，压缩好了的扭结弹簧便被传送带送走，进入包装盒中并送往质检部。

一个黄色的LED指示灯亮了起来，表示危险解除。工人们从防护栏后冲出来，将切割机复位，与此同时，新一批锈红色的金属也从酷热的房间里嘶嘶地冒了出来。空转的滚杠震颤着。润滑剂管已停止喷射，但仍释放出一股水雾进行自我清洁，以利于下次的使用。工人们将切割机重新复位后，再次躲避在防护栏后面。如果系统发生故障，未完成的扭结弹簧将失去控制，变成在整个生产车间中飞舞的高能利刃。安德森见过像熟透的芒果一样被切开的头颅、被切割的尸块和飞溅的鲜血——都是生产系统的故障引起的。

切割机重重地落了下来，剪下用于制作下一个产品的金属丝。这条生产线每小时能生产五十个扭结弹簧，根据估算，大约有百分之七十五的产品将在环境部的监督下销毁。他们花了大价钱来制造的这些东西，却又要花费更多的钱来销毁它们——这玩意儿就是一把双刃剑，而且还在不停地挥舞。耶茨把什么东西给搞坏了，也不知道是意外事故还是有意破坏，他们用了一年多时间才认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在这一年内，他们检验了对扭结弹簧产生革命性影响的海藻粉，重新研制使发条接触面闭合的合成玉米脂，改变质检部的工作流程，研究终年处于接近百分之百湿度的环境对生产流程具有什么样的影响。

帘子被掀开了，一团灰白色的烟雾冲进车间，紧随其后的是一名从提纯室里跌跌撞撞地跑出来的工人。他黝黑的脸上是一道道混合灰尘和油沫的汗迹。帘子摆动时露出的缝隙中可以瞥见他的同事们，整个房间处在灰白色尘雾中，这是为了保证金属丝完全暴露于海藻粉之中，以避免其在高压下锁死。所有这一切——血汗、卡路里、碳排放限额，都是为了给安德森提供一个可信的伪装，帮助他揭开茄科植物和Ngaw的秘密。

只要是理性的经营者，必定会关掉这家工厂。安德森对于所谓的第二代扭结弹簧的生产并不太了解，他毫无疑问会这么做。但如果他想让他的工人、工会、穿白衬衫的官员和这个国家的诸多耳目相信他的确是个充满野心的企业家，他就必须让这个工厂运转，而且是全力运转。

安德森与班雅热情握手，对他出色的工作表示祝贺。

真是遗憾，真的。这玩意儿确实有成功的潜力。当安德森看到耶茨的发条真正工作起来的情况时，他几乎不敢呼吸。耶茨是个疯子，但他并不蠢。安德森曾目睹数亿焦耳的能量从一个小小的扭结弹簧盒中奔涌而出，连续满负荷工作了数个小时——比它重两倍的发条都不一定能储存它四分之一的能量，能量输入的时候，巨大的压力很可能会让发条的分子结构崩溃。有些时候，安德森也会觉得耶茨的梦想很诱人。

安德森深吸一口气，猫着腰返回提纯室。很快他又从提纯室的另一端走了出来，带出一团海藻粉和烟气。他呼吸着满是巨象粪便臭味的空气，走向通往自己办公室的楼梯。在他身后，一头巨象又尖叫起来——动物只有在遭到虐待的时候才会发出这种声音。安德森转过身，凝视着下方的车间，将那个看象人记录下来：四号转轴。长长清单上的又一个待解决的问题。他打开门，走进管理人办公室。

这个房间与他当初第一次来到这里时没有多大区别。依旧是光线暗淡，办公桌与踏板计算机静静地蹲伏在暗影中，仿佛欲择人而噬的怪兽。数道阳光如利剑般从百叶窗的缝隙中射进来，照亮烟雾缭绕的供品——不知道是供奉给哪些神佛的。不过，这些神佛并没能拯救马来亚的华人，亦即陈福生的同胞们。檀香散发出的香烟充斥了整个屋子，更多的烟雾从角落中神龛前面的香炉中散发出来。神龛中端坐的金色神像面带微笑，俯视着面前的贡品——盛在盘中的尤德克斯米饭和爬满苍蝇的芒果。

福生老早就坐在他的计算机前。他瘦骨嶙峋的腿迅速而有力地踩着踏板，为微处理器和12厘米显示器提供能源。在显示器的灰色微光中，安德森可以看到福生眼中闪过的惊慌。那是一种对血腥大屠杀的恐惧，每当门被推开时，那些回忆都会浮上心头。这个老头的畏惧心理其实跟一只柴郡猫的身影一样虚幻——这一刻出现了，但下一刻就马上消失，让你对自己是否真的看到产生怀疑——但安德森对于这个黄卡难民已经很熟悉了，足以辨认出那强压下来的恐惧。他关上门，将制造车间的噪音挡在门外，老人也镇定下来了。

安德森咳嗽两声，用手扇开旋转上升的烟雾，「我记得告诉过你别在房间里烧这些东西。」

福生耸耸肩，脚上和手上的动作却都没停，「要不然，我把窗子打开？」低哑的声音听着就像竹子在沙子上划过。

「上帝啊，别这样。」安德森看到那透过百叶窗的热带阳光就不禁皱起了眉头，「你在自己家里烧吧。我不想在这儿闻到这种气味。再也不想了。」

「好吧。当然。」

「我是说真的。」

福生的双眼轻轻朝上一翻，然后再度转到他面前的屏幕上。在显示器的微光照耀下，他那高耸的颧骨和深陷的眼窝形成尖锐的对比，如蜘蛛足般细而长的手指仍旧噼噼啪啪地敲着键盘。「这是为了求得运气。」他喃喃道，随之而来的是带着痰音的低沉笑声，「就算是外国鬼子也需要运气。现在工厂有这么多麻烦事，我想你应该需要布袋和尚的帮助。」

「那也别在这儿烧。」安德森把刚买来的Ngaw丢在桌子上，自己一屁股坐进椅子里，抬起手擦了擦额头，「回家去烧。」

福生轻轻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头上的吊扇依旧懒洋洋地转着，竹子制成的扇片在闷热的办公室中吱吱呀呀作响。两人坐在各自的椅子上，遥遥相对，周围是耶茨留下的伟大蓝图。一排排空书桌和工作站静静地蹲伏着。在原来的计划中，这一层应该坐满了销售人员、物流装配人员、人力资源师和秘书。

安德森把袋子里的Ngaw清点了一遍，然后拿出一个，「你见过这种东西吗？」

福生抬眼一瞥，「泰国人管这东西叫Ngaw。」说完，他立刻又将注意力转回自己的工作上，制作那些永远不会填满的数据表，统计那些永远不会得到填补的赤字。

「我知道泰国人管它叫什么。」安德森站起来，走向福生的办公桌。当他把Ngaw扔在福生的计算机旁边时，年老的华人明显畏缩了一下：他看着这水果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只毒蝎。安德森说：「市场上的农民都能告诉我它的泰国名字。你在马来亚也见过这东西吗？」

「我……」福生刚一开口就停了下来。看得出来，他试图控制自己，他的脸上闪现出了复杂的情感，但都是稍纵即逝。「我……」他又一次尝试说话，但还是停了下来。

安德森观察着福生脸上不断出现又消失的恐惧表情。在那次事变中幸存下来的马来亚华人不到总数的百分之一。不管怎么说，福生都称得上幸运，但安德森对他只有同情。只是一个简单的问题，一个普通的水果，而这个老人看起来就像是又一次经历从工厂中逃亡的事件一样。

福生瞪着面前的水果，急促地喘息。终于，他喃喃说道：「马来亚没有这种东西。这方面只有泰国人精通。」然后他就又开始工作，双眼紧盯着小小的计算机屏幕，将回忆再度封锁。

安德森等待着，希望福生能告诉他更多的情况；但福生却没有再抬眼看他。Ngaw的秘密看来还得保留一段时间。

安德森回到自己的办公桌前，开始翻看邮件。福生整理好的收据、税单等文件资料整整齐齐地摆放在办公桌的一角，这些都需要立即处理。他在巨象工会的工资单上签名、在废物处理提案上盖下公司的公章。办公室里越来越闷热潮湿，安德森扯开衬衫，不断给自己扇风。

过了很久，福生抬起头，「班雅一直在找你。」

安德森点点头，继续心不在焉地翻看表格，「他们发现切割机上有部件生锈了。换了新部件后，可靠度上升了百分之五。」

「那现在的可靠性是百分之二十五喽？」

安德森耸耸肩，把环境部碳排放分配的文件翻过几页，在上面盖下私章。「他是这么说的。」说着，他随手将文件放回原来的信封里。

「这种状况仍然不足以赢利。你的发条都扭紧了，却没有释放的机会。它们只是很好地保护着里面的能量，就像摄政王保护幼童女王那样。」

安德森的脸上露出不悦的表情，但他并没有费口舌去指出这比喻的荒谬之处。

「班雅把培养槽的事也告诉你了吗，」福生问道，「给海藻用的那些？」

「没有，他只说了生锈的事。怎么了？」

「那些培养槽被污染了。有些海藻已经不能产生……」福生犹豫了一下，「那层膜。它们失去了生产上的作用。」

「他根本没提这件事。」

又是微微的停顿，显示出说话者的犹豫，「我确定他尝试过了。」

「他说了这事有多严重吗？」

福生耸耸肩，「没什么，只是那层膜不能达到特定的要求了。」

安德森满面怒容，「我要解雇他。不敢把坏消息告诉我，这种质检部经理要来何用！」

「也许只是你没注意听他说话。」

对于那些试图挑起话题却不把话说完的家伙，安德森有的是话来责骂他们，但他被楼下传来的巨象的尖叫声给打断了。那声音大得连窗子都为之震动。安德森停下来，仔细倾听随之而来的叫喊声。

「是四号供能转轴。」他说，「那个看象人完全不能胜任他的工作。」

福生继续打字，连头也没抬，「他们是泰国人。泰国人都这样。」

福生的评价使安德森禁不住想大笑，但他还是忍了回去。「也许吧，不过这一个更糟糕。」他回到那一堆邮件旁边，「我要换掉他。四号转轴。记住了。」

福生放慢了踩踏板的节奏，「我看这事有些麻烦。在巨象工会面前，就连粪肥巨头也得毕恭毕敬。如果没有巨象的强大力量，你就得用人力。这可不是个有利的谈判地位。」

「我不管，一定要换掉那个人。万一发生惊跑事件我们就完了。想个礼貌点的法子把他弄走。」安德森又拉过另外一堆等着他签名的工资单。

福生再次尝试说服他，「Khun，跟工会交涉是件很复杂的事。」

「那就是我雇用你的原因。这叫做委派。」安德森继续翻着手头的文件。

「好吧，当然。」福生冷淡地回答道，「感谢您的指示。」

「你一直说我不理解这里的文化，」安德森说，「所以我把这事交给你负责。弄走那个人。我不在乎你是有理有节，还是搞得大家都没面子，总之你得想个办法把他开掉。让这种人混在我们的能源链中是很危险的。」

福生抿紧双唇，但并没再表示反对。安德森觉得他应该会遵循命令了，于是翻开另一份环境部寄来的许可证，脸上又现出忧色。只有泰国人会绕这么多弯，把索贿粉饰得像行政许可一样。他们很有礼貌，就连要把你弄得崩溃的时候也是如此。或者是因为海藻培养槽有问题。班雅……

安德森在办公桌上把文件整理了一下，「福生？」

老华人没有抬头，「我会处理看象人的。」他边打字边说，「就算这会导致他们又问你要更多的奖金，我也会把这事办妥。」

「很高兴你告诉我，但那不是我想问的事。」安德森用手指轻轻敲打着桌面，「你说班雅在抱怨海藻膜的事。出问题的培养槽是新的还是旧的？」

「我……他没说清楚。」

「你不是告诉我说，我们换上的新设备是上周刚从码头运来的吗？新的培养槽，全新配制的营养液？」

有那么一会儿，福生敲打键盘的声音放慢了节奏。安德森假装翻找文件，尽管他知道货款单和检疫表格都不在这里。「我这儿应该有个单子。我记得你告诉我那单子很快就送来了。」他抬起头来，「我越想越觉得不应该有什么污染问题。既然能通过海关的检查，安装也顺利，那新设备就不该出现这种问题。」

福生没有回答，像根本没有听到一样继续敲打着键盘。

「福生？你是不是有什么事忘了告诉我？」

福生的双眼仍旧盯着发出灰色光芒的显示器。安德森等待着。一片寂静中，只有吊扇发出的有节奏的吱呀声，以及福生踩踏板的声音。

「没有载货单。」年老的华人终于开口说道，「货还在海关那里。」

「上周就应当交清关税了。」

「有些延误。」

「你告诉过我不会有任何问题，」安德森说，「而且说得非常肯定。你说你会私下跟海关官员接触，加快通关进程。我也给了你额外的资金用于你的私下活动。」

「泰国人的时间观念很拖沓。也许今天下午就能送来，也许是明天。」福生脸上的表情像是在笑，「他们和我们华人不一样。他们很懒。」

「你真的贿赂过他们吗？贸易部也应该得到一份，再由他们去给那些穿白衬衫的检查员打招呼。」

「我付过钱了。」

「付够了吗？」

福生抬起头，眼睛眯了起来，「我付过了。」

「你没有自己留下一半？」

福生发出神经质的笑声，「我当然是把所有的钱都付给他们了。」

安德森仔细观察着这个黄卡人，试图判断他说的是不是真话；但最后他还是放弃了，把文件丢在桌上。他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要在意这些跟自己不相干的事，真正使他愤怒的是这个老华人觉得他是个好骗的人。他又瞥了一眼那个装着Ngaw的袋子。或许福生已经感觉到这工厂并不重要……他强迫自己赶走这个想法，再次向福生施压，「那么，确定是明天到？」

福生微微点头，「很有可能。」

「我很期待。」

对于这明显的讽刺，福生没有任何反应。安德森甚至觉得他根本没有听明白。福生的英语说得很好，但即使如此，他们还是经常遇到无法沟通的窘境，因为很多时候，语言并非简单的词汇组合，而需要相应的文化背景。

安德森又开始伏案工作。这边一份税单，那边一份工资单。人工方面的费用本来可以缩减一半。这是与泰国打交道的另一个问题。泰国的工作机会要给泰国的工人。马来亚的黄卡难民在街上挨饿，但他不能雇用他们。准确地说，就连福生也不应该得到工作，他应该在街上和所有事变的幸存者在一起。如果他没有语言和会计方面的能力，或者没有得到耶茨的庇护的话，他肯定也在挨饿。

安德森拿起另外一个信封，不由得停了下来。这是一封寄给他的私人信件，但封口明显被打开过。福生似乎完全不能理解和尊重他人的通信隐私。他们两人已经多次讨论过这个问题，但福生还是不断「犯错」。

安德森从信封里拿出一张不大的邀请卡。是罗利，他提议进行一次面谈。

安德森用手中的邀请卡轻轻拍打桌面，心中紧张地思索着。罗利，扩张时代的遗民。在那个时候，石油还可以用便宜的价格买到，人们在几个小时之内就可以来往于地球上的任何地方，而不像现在这样动辄就要几个星期的时间。罗利就是从那个时代经历过来的人。

最后一架大型喷气式客机轰鸣着从素万那普机场起飞之时，罗利就站在齐膝深的、仍在不断上涨的海水中，眼看着那些人逃走。他和他的女友们一起挣扎求存，后来他的女友都死了，他又找了新的女友。他的生活中充斥着芸香草、泰铢和上等鸦片。信不信由你，他经历过政变和反政变、卡路里瘟疫和大饥荒，而且现在还活着。如今，这个老人像只长满疱疹的蟾蜍一样蹲坐在他位于奔集的「俱乐部」里，自满地微笑着，指导初到此地的外国人学习失传的收缩时代之前的堕落生活方式。

安德森将邀请卡扔到桌面上。不管这个老家伙想干什么，邀请本身倒没什么害处。要是没有点偏执狂的话，罗利恐怕也不会在泰王国生活这么久。安德森微微一笑，抬眼瞥了瞥福生。这两个老东西还真是登对：都是无根的游魂，都是远离故乡，而且都是靠狡猾的智慧和偏执狂的性格才生存下来……

「如果你除了盯着我干活之外没别的事可做的话，」福生说，「巨象工会正要求跟你重新商讨薪资问题。」

安德森比了比桌子上成堆的工资单，「我看他们不会那么客气吧。」

福生停了手头的工作，「泰国人总是彬彬有礼，即使是在威胁你的时候也一样。」

那头巨象又开始尖叫起来。

安德森意味深长地盯着福生，「我想这又给了你一个谈判筹码。给我开掉四号看象人。见鬼，我真应该拒绝付钱，直到他们把那个杂种给我赶走。」

「工会很有势力。」

又一声尖叫，震动了整座工厂，安德森不由得哆嗦了一下。「工会的人都是蠢货！」他朝观察窗那边看了一眼，「他们在对那个可怜的畜生做什么？」他朝福生打了个手势，「去看看他们。」

福生的样子看起来像是要反驳，但安德森怒气冲冲地盯着他。老华人慢慢站起来。

福生还没来得及抱怨，巨象又发出宏亮的吼声。观察窗剧烈地震动起来。

「他妈的怎么……」

又一声痛苦的咆哮震动了整座建筑，紧接着是机械系统发出的尖锐啸叫：供能链已被扭紧。安德森从椅子上跳起来冲向观察窗，但福生却后发先至。老华人睁大眼睛，张开嘴剧烈地喘息着。

如餐盘般大小的黄色眼珠升到了与观察窗齐平的高度。巨象抬起两条前腿，仅靠后腿站立，狂乱地摇摆着。出于安全考虑，它的四根长牙早已被锯掉，但就算如此，它仍是一头庞大的巨兽，不算头部也有十五英尺高，超过十吨重的强健身躯充满了怒火，摇摇摆摆地以后腿保持着平衡。它用力拉着将它绑缚在转轴上的链子；这畜生张开大嘴，露出大而深的喉咙。安德森赶紧用双手捂住耳朵。

巨象的尖叫声毫无阻碍地穿过玻璃。安德森被震得双膝跪在地上。「上帝啊！」他的双耳轰鸣着，「那个看象人在哪儿？」

福生只是摇着头。安德森甚至不能确定福生是否听见了他的话。在他自己听来，他的吼声也是模模糊糊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他爬起来，跌跌撞撞地走向门口，用力把门推开。就在这时，那头巨象用力撞击四号转轴。传动转轴开始摇晃起来，柚木的尖利碎片四处飞舞。安德森迅速后退，但还是被木头的碎屑划破了皮肤，伤口如针扎一般地疼。

车间里的看象人们正在慌忙地解开捆绑巨兽的锁链，将它们赶开，远离那头发狂的畜生。他们又喊又叫，强迫这些大象形状的动物按照他们的意志行动。巨象摇着硕大的头颅，不情不愿地哼哼着，甚至也开始试图挣脱锁链；生物性的冲动使它们更想去帮助它们的同类。其他泰国籍工人则在向车间外逃跑，眼下的情况街道上明显比工厂里更安全。

发狂的巨象再度对禁锢它的转轴发起攻击。辐条开始晃动起来。控制这头巨兽的看象人如今已成了地上的一堆血、肉、骨头的混合残渣。

安德森以半蹲姿势跑回办公室。他绕过一张办公桌，又滑过另一张的桌面，准确地落在公司的保险柜前。

他拨动密码锁的时候手指都在颤抖。汗滴落到了他的眼睛里。23-右，106-左……他的手又移向下一个密码盘，同时祈祷自己不要把顺序弄乱，否则就得从头再来一次。更多的木头碎片从车间飞射出来，随之传来的还有离巨象太近的不幸者发出的惨叫声。

福生出现在他身旁，同样是半蹲的姿态。

安德森挥手示意他走开，「告诉他们赶紧出去！清场！所有人都出去！」

福生点点头，但当安德森继续与复合密码锁搏斗时，他还原地不动。

安德森愤怒地看了他一眼，「快去！」

福生默默地弓着身子跑到门口，在那里高声呼叫，但他的声音很决就被逃跑的工人发出的尖叫声和硬木折断的声音淹没了。安德森拨动最后一组密码，用力拽开保险柜：里面是一些文件、各种颜色的钞票、保密记录，一支压缩来复枪……一把发条手枪。

耶茨。

他脸上布满了阴郁的怒火。这个老杂种今天简直是阴魂不散，就像上了他的身一样。安德森扭紧手枪的发条，把它塞进腰带里，又伸手取出那支来复枪，检查了一下子弹——就在此时，外面又传来一声尖叫。至少耶茨为这种情况作了准备。那杂种虽然心理幼稚，但的确不蠢。安德森给来复枪压上气，提着枪大步走向门口。

在下面的车间里，驱动系统和质量检验线都沾满了血迹。很难分辨哪些人已经死了，应该不会只有那一个看象人。空气中弥漫着人类遗骸散发出的甜腥气味。一根人类的肠子绕在疯狂巨象的周身以及转轴上面。那畜生再度抬起两只前腿，这座经过基因改造、充满巨力的肉山开始对束缚它的转轴发起最后的攻击。

安德森将来复枪架在肩上，端平。在他视线所及的远端，另一头巨象也抬起前腿，发出共鸣的悲吼。看象人正在失去对局势的控制。他强迫自己不去注意现场逐渐蔓延的混乱景象，只是将眼睛凑到瞄准镜上面。

来复枪的准星在一堵满是皱褶的锈红色肉墙上飘移着。在瞄准镜下，巨兽大到不可能打不中的地步。他将来复枪调整到全自动模式，深吸一口气，然后扣动扳机，放出气室的压缩空气。

大量飞镖从来复枪中射出。巨象的皮肤上出现了星罗棋布的亮橘色斑点，这些都是被击中的地方。农基公司研制的提纯黄蜂毒素注入巨兽的体内，开始袭击其中枢神经系统。

安德森放下枪。没有了瞄准镜的放大效果，他几乎看不见巨兽身上的弹痕。但再过一小会儿，那畜生就会死掉。

巨象转过身来，将注意力集中在安德森身上，眼中闪烁着更新世的狂野怒火。尽管安德森不愿承认，但这头巨兽的智能的确令他震撼。它的表现就好像知道他对它做了什么。

巨象使足力气，猛地挣脱束缚它的锁链。铁制的链条断裂开来，呼啸着飞了出去，掉落在传送带上。一个正往向外奔逃的工人被锁链绊倒在地。安德森把来复枪扔到地上，抽出腰间的发条手枪。面对怒火冲天的十吨重巨兽，这玩意儿就是个玩具，却是他仅剩的武器。巨象向他冲来，安德森连连开火，尽力用最快的速度扣动扳机。带刃的飞盘在雪崩般凶猛的冲击面前毫无用处。

巨象用象鼻从侧面攻击，将他撂倒在地。灵活的象鼻像大蟒蛇一样卷曲起来，缠住他的双腿。安德森拼命踢打试图挣脱，同时努力尝试抓住门把手。象鼻却缠得更紧。他的大脑开始充血。这头巨兽或许想将他拍死在地上，就像掐死一只吸饱血的蚊子，他心里想着。但就在这时，巨象开始把他拖向阳台。安德森极力把握最后的机会——抓了一下阳台的栏杆。紧接着，他的身体飞了起来。毫无阻碍地飞了起来。

巨象欢欣鼓舞的叫声在工厂中回响，而这个时候，安德森已经在空中飞出很远了。工厂的地面冲向他。他撞在水泥地面上，无边的黑暗立刻将他吞噬。躺着等死吧，一了百了。但安德森还是下意识地挣扎着。他想站起来，想打个滚，想随便做点什么——但他完全动不了。

视野中逐渐出现了彩色的色块，似乎在尝试组合起来。巨象已经很近了。他能闻到它的味道。

大片的色块组合起来。巨象的身影还在逼近，那锈红色的皮肤，包裹着熊熊燃烧的上古的怒火。它抬起一只脚，要把他踩成肉泥。安德森向一边滚去，但他的腿完全不能动弹。他甚至连爬都不能爬。他的手在水泥地面上急切地抓挠着，却完全无法着力，就像在冰上爬动的蜘蛛。他的速度太慢了，没法躲开。上帝啊，我不想这样死掉。不想在这种地方就这样死了……他就像一只被抓住尾巴的蜥蜴，既不能起身也不能逃跑，只能等死，等着在巨象脚下变成一摊肉冻。

巨象呻吟着。安德森回头看去。那畜生的脚已经放了下来，它开始如喝醉了一般摇摇晃晃，长鼻子喷着粗气，然后，它的后半身再也支持不住身体的重量，像条狗一样一屁股坐在地上，让人在恐惧中生出荒谬之感。它的脸上似乎露出了迷惑的表情，那是发现自己不能再控制身体的惊讶。

巨象的前腿缓缓在它的脑袋前面摊开。它呻吟着，整个儿倒在了稻草与粪便之中。巨象的眼睛落在与安德森齐平的高度。这双大眼睛如人眼般凝视着安德森的双眼，不断的眨动显示出它的困惑。那根象鼻再度向他伸来，笨拙地拍打着他的身躯；这象鼻仍如巨蟒般充满了力量，但已失去了协调性。巨象张开大嘴，不住地喘息，口中呼出的甜腥热气吹过他的身边。巨象的鼻子戳向他，推动着他，但没法再把他卷起来。

安德森拖着身体，缓缓移出巨象可以够到的范围。他先是双膝跪地趴着，然后强迫自己站立起来。他头晕目眩，摇摇晃晃，但最终控制住了自己的双脚，牢牢地站在地上。巨象的一只黄眼睛紧盯着他的一举一动，狂怒已经消散，长着长睫毛的眼皮眨动着。安德森想知道这动物心里在想什么。它能感到毒素正在破坏它的神经系统吗？它是否知道自己马上就要死了？或许它只是感到疲倦而已？

站在远离巨象的地方，安德森对它产生了同情。四根被野蛮地锯掉的象牙只留下粗达一英尺的椭圆形残桩，表面灰暗且凹凸不平。巨象膝盖上的疮仍在流出脓液，连嘴里也全是疮痂。这即将死去的动物无声无息，肌肉已被麻痹，只剩下胸口还在起伏。它只是一头遭到虐待的动物，虽然充满巨力，却从来不以战斗为使命。

巨象呼出最后一口气，身体彻底松弛下来了。

人们蜂拥至安德森的身边，大声叫喊着，用手拉扯着他。穿着红色和金色工会制服的人、穿着绿色的强力弹簧公司制服的人，以及吃力地爬上巨象尸体的看象人，他们四处奔跑，试图帮助伤者、寻找死者。

有那么一瞬间，安德森似乎感到耶茨正站在他身边，吸着香烟，幸灾乐祸地看着这一团糟。「你还说你一个月就走。」然后，福生出现在他身边，低沉沙哑的声音，单眼皮的黑眼睛，一只瘦骨嶙峋的手伸向他的脖子，然后带着一手的鲜血收回来。

「你在流血呢。」他喃喃道。

【注释】

[1]西尔维斯特·格拉汉姆（Sylvester Graham，1794-1851），美国最早的健康饮食倡导者之一。他提倡多吃水果、蔬菜和全麦食品，尽量避免吃肉类和辛辣食品。小说中将格拉汉姆的观念上升为宗教，其教义有极端的自然主义倾向。（本篇作品注释均为译注，此后不再注明。）

[2]色武布·那卡沙天（Seub Nakhasathien，1949-1990），泰国环境保护者，为保护会卡肯地区的野生生物付出了巨大努力。1990年9月1日，他在该地自杀。后来该地成为野生生物禁猎区，并于1991年当选联合国教科文组织评选的世界自然遗产。

[3]泰国人将外国人（白人）称为法郎。

2

「用力抬！」福生喊道。波姆、努、克利和坎达用身体顶着摇摇欲坠的转轴，试图把它从支架中抽出来，就像从巨人身上往外拔刺一样。他们要将转轴抬高，以便让一个叫阿迈的女孩进入下面的洞中。

「我看不见！」她叫道。

波姆和努用尽全力，努力阻止转轴自动归位。福生单膝跪地，将一支手摇电筒递给女孩。她的手指与他的略微相碰，然后她从他手里取过电筒，隐没在黑暗之中。这电筒比她还值钱，因此他真心希望那帮工人别在她还没出来的时候就吃不住力。

「怎么样？」过了一分钟，他朝下面喊道，「里面坏掉了吗？」

下面没有回答。福生希望她最好别被什么东西卡住。他安静地蹲坐在地上，等待她完成检修工作。工厂里的其他人都在忙着恢复厂房的秩序。巨象工会的工作人员带着明亮的弯刀和四英尺长的骨锯，围在巨象的尸体旁，分解那座肉山。他们的手上沾满红色的鲜血。毛皮被剥去后，巨兽露出如大理石一般的肌肉，大量的血流了出来。

看到此情此景，福生不由得战栗了一下：他想起那些被毁坏的工厂，想起那些被屠杀的同胞——同样被肢解，但流出的是人类的鲜血。仓库被摧毁，人们失去生命。这里发生的一切都令他不禁想起那些扎着绿色头带的人，手提弯刀，烧毁他的仓库。黄麻、罗望子、扭结弹簧，全部在火焰中化为灰烬。火光在弯刀上映出妖艳的红色。他转开目光，撇开回忆，强迫自己深呼吸。

巨象工会一听说他们的财产损失，立刻派出了专业的屠夫。福生曾要求他们将尸体拉到外面，在街上完成他们的工作，以便腾出空间来修理能源链，但工会的人拒绝这么做，好像嫌这里还不够乱似的。于是，在工人清理现场的同时，血液招来了大量的苍蝇，尸体散发出的恶臭气味也越来越浓烈。

随着尸体上的肉被逐渐剔去，骨头慢慢露了出来，就像在一片红肉的海洋中露出的一块珊瑚礁。鲜血从巨象的身体里淌出，汇集成一股血流，向排水沟奔涌而去，最终将到达曼谷的煤动力水位控制泵。福生看着这股血流在眼前流过，心中不由得有些酸楚。巨象的体内不知有多少加仑的血液，这里面损失的卡路里简直无法计算。屠夫们的动作麻利，但就算如此，要把尸体彻底分解完大概也要到明天凌晨了。

「她还没检查完？」波姆喘息着问道。福生的注意力被拉了回来。波姆他们几乎耗尽了力气，快承受不住转轴的重压了。

福生再一次朝洞里喊话：「你看见什么了，阿迈？」

她的话听起来模糊不清。

「那你先上来！」他又回到蹲坐的姿势，伸手擦了擦脸上的汗。这工厂比煮饭的锅里还热。现在，所有的巨象都返回了兽栏，因此不管是工厂的生产线也好，还是换气用的风扇也好，全都失去了动力。潮湿闷热、夹杂着死尸恶臭味的空气像毛毯一样盖在所有人的身上，简直就像是置身孔提区的屠宰场。福生极力遏制呕吐的冲动。

工会屠夫那边传来一声叫喊：他们已经把巨象的腹部切开了，一大串肠子流了出来。收集下水的人——粪肥巨头的员工——冲上前去，将这些玩意儿搬到手推车里。这相当于幸运地获得了一大笔卡路里。巨象死前没有任何传染病，因此这些内脏很可能用来饲养粪肥巨头在周边农场中养的猪，或者进入黄卡人的食物储藏库，提供给那些居住在扩张时期大厦中的马来亚难民食用，他们都受粪肥巨头的保护。连猪和黄卡人都不吃的东西则丢入沼气池，与城市每天产生并收集起来的果皮、粪便等物混在一起，在里面慢慢变成肥料和沼气。沼气的一部分会用作路灯的燃料，用绿色光芒照亮城市的路面。

福生轻抚着他的「幸运痣」，脑海中不停地思索着。粪肥是个典型的垄断行业，粪肥巨头的影响遍及城市的诸多方面。考虑到这一点，那位巨头没能当选首相还真是意外。当然，如果他想的话，以这位教父的教父、伟大的「圣王」的影响力，他可以得到一切他想要的东西。

但是，他想要我提供的东西吗？福生思考着。他会对一个好的商机感兴趣吗？

阿迈的声音终于从地下传出来，打断了他的思绪。「坏掉了！」她喊道。过了一小会儿，她手脚并用地从洞里爬出来，身上全是汗和灰尘。波姆等人松开麻绳，转轴落入坑洞，地板为之一震。

听到这声音，阿迈朝身后瞥了一眼。福生相信自己看到了那一闪而过的恐惧，这女孩明白转轴完全有可能把她压成粉末。但恐惧神情来得快，去得也快。她是个适应能力很强的孩子。

「怎么样？」福生问道，「是核心裂开了吗？」

「是的，Khun。裂缝很大，我的手能伸进去这么多。」她的手指在接近手腕的位置比画着，向他示意，「另一边也有裂缝，跟这边一样大。」

「他妈的。」福生用汉语骂道。损坏情况和他预想的差不多，但他还是忍不住出口成「脏」。「传动链呢？」

她摇摇头，「我能看到的链条都扭曲了。」

他点点头，「去把林、涅还有川给我叫来……」

「川已经死了。」她朝地上的一摊污迹挥了挥手，那是被巨象踩死的两个工人。

福生皱起眉头，「是的，没错。」死了的还有莲、卡皮蓬，以及不幸的质检部负责人班雅，他永远不会听到安德森关于海藻培养槽遭污染的指责了。又是一笔费用。死亡的普通工人，其家属将得到一千铢的补偿金；班雅的补偿金则是两千铢。他再次露出愁容。「那就找其他人吧，从清洁组那边找个像你这样个儿小的。你们得到地下去。波姆、努，还有克利，你们把转轴弄出来。全部弄出来。我们得对主驱动系统来一次彻底的大检查。要不然根本不用考虑开工的问题。」

「干吗那么急呢？」波姆笑道，「我们要再开工那可有的等了。老板得付出大量的鸦片，否则工会才不会同意回到这里工作；他可是把一头巨象给打死了。」

「等到工会回来的时候，这儿也不会有四号转轴了。」福生训斥道：「要重建转轴就得砍伐一棵这么粗的树，这种事要耗费很长时间才能得到王宫方面的批准，然后还得在北边放排，让它漂到这儿来——假定今年的雨季还会到来的话。这么长的时间我们都得在动力不足的状态下工作。想想看吧。你们之中的某些人根本就不用工作了。」他朝坏掉的转轴点点头，「只有工作最卖力的人才能留下来。」

波姆掩盖怒气，露出歉意的微笑，行了个合十礼，「Khun，我失言了。我没有冒犯的意思。」

「那好吧。」福生点点头，转身离开。虽然脸上神情严肃，但他私底下并不认为那工人的话有什么错。的确，要想再利用巨象的巨力来推动工厂的转轴，必须付出大量的鸦片和金钱用于贿赂，而供能合同也必定要重新商定。资产负债表上的又一笔红字。这还没算雇请做法事的僧侣、婆罗门、风水专家或是通灵者所需的费用；如果不让这些人来驱散此地的冤魂并从中大赚一笔的话，工人们绝不会安心地在这个充满厄运的工厂中继续工作……

「陈先生！」

听到这句用汉语喊出的话，福生抬起头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那个「洋鬼子」安德森·雷克坐在工人储物柜旁的一张长凳上，一个医生正在处理他的伤口。最初他想让医生在楼上为他缝合，但福生说服了他，让他在车间里所有工人都能看到的地方处理伤势。他那一身白色热带服装上沾满鲜血，看上去就像一个从坟地里跑出来的冤魂。但他并没有死，也没有害怕。这样能为他争得很多面子。洋人无所畏惧。

安德森正喝着一瓶湄公威士忌——他命令福生去买的酒，仿佛这个老华人只是他的仆人。福生则指派阿迈去买，结果买回来的是一瓶中档牌子的假酒，省下了不少钱。如此聪明伶俐的表现使得福生多给了她几个泰铢，他紧盯着她的眼睛说：「记住，这是我赏给你的。」

她对他严肃地点了点头。要不是他过往的生活经历，看到这种表态，他肯定会相信他已经收买了她的忠心。但如今的他只是希望，如果泰国人突然开始对付黄卡难民，把他们全部驱赶到锈病横行的丛林里，到了那个时候，她不会立刻想要杀掉他就行。或许他为自己买到了一点点时间，也可能什么都没买到。

他朝安德森走过去的时候，詹医生用汉语喊着：「你们这些洋鬼子真结实。都这样了还乱动哪。」

她和他一样是个黄卡人。像他们这样的难民本来是不能得到工作来养活自己的，但和他一样，她也是靠智慧和手艺谋生。如果被白衬衫发现她在抢泰国医生碗里的饭……这想法让他感到窒息。帮助同胞是值得的，哪怕只是一天的活儿。也许可以算是对过往的一种补偿。

「请尽量让他活着。」福生微笑着说，「我们还得让他签报酬票据哪。」

她哈哈笑起来，「挺麻烦。我很长时间没使针线了，不过既然你这么说，我可得把这丑八怪救回来。」

「要是你技术那么高超的话，哪天我得了二代结核病就找你来治。」

洋鬼子用英语插话道：「她在抱怨什么？」

福生看着他，「她说你总是动。」

「她太慢了。告诉她快点。」

「她还说，你实在是太幸运了。就差一厘米，碎片就会割断你的动脉。到时候你的血可就全都喷在地上了。」

让福生吃惊的是，雷克先生听到这话竟然笑了笑。他的眼睛嘌向那座正逐渐缩减的肉山，「一块木头碎片吗？我还以为杀掉我的会是那头巨象。」

「没错。你差一点就死了。」福生回答道。要是他死了，那可真是一场灾难。假如雷克先生的投资人丧失信心，放弃这家工厂的话……福生脸上露出愁容。这个洋鬼子比之前的耶茨先生难搞多了，但即使是这个固执的洋人，就算只是为了让这工厂继续存在，他也不能就这样死掉。

这件事真是让人生气。曾经，他与耶茨先生的关系是那么亲近，但现在他与雷克先生却是这么疏远。不光倒霉运，还遇到个固执的洋鬼子，他现在必须在这些不利的条件下重作打算：首先确保自身的存活，还要让他的同胞重新兴旺起来。

「我觉得，你应该庆祝自己幸免于难。」福生建议道，「为观音菩萨和布袋和尚上供，感谢他们为你带来了非同寻常的好运气。」

雷克先生咧嘴一笑，那双苍蓝色的如同恶魔之池的眼睛盯着他。「你说得太他妈对了，我会照你说的做。」他手里举着那瓶已经喝掉了一半的假酒，「我会庆祝它整整一个晚上。」

「你想让我给你安排个伴儿吗？」

洋鬼子的脸马上变得僵硬了。他看着福生，脸色中带着某种类似于厌恶的神情，「这不关你的事。」

福生脸色不变，心里却在暗骂自己的操之过急。他表现得太过头了，结果搞得这家伙又发起火来。他连忙双手合十，表示道歉，「当然。我没有侮辱你的意思。」

洋鬼子朝车间的另一边看过去，刚才那一瞬间的好心情似乎已经消散了，「情况有多糟？」

福生耸耸肩，「至少转轴核心损伤严重。裂缝了。」

「主传动链呢？」

「我们得作一次详细检查。如果够走运的话，可能只有支链受到影响。」

「不太可能。」洋人说着，将酒瓶递给福生。后者强压下反感之情，只是摇了摇头。雷克先生似有所觉地笑了笑，又喝了一大口，然后用手背擦了擦嘴。

工会的屠夫那边又传来一声叫喊，更多的血从巨象的尸体中流出来。它的头部与躯体相连的部位已经切断了一半，形成一个怪异的角度。整具尸体看起来越来越像分开的各个部分，不再像一头完整的动物，更像是小孩子玩的「搭巨象」组合玩具。

福生思索着：这些未受污染的巨象肉将被出售，有没有办法迫使工会将所得利润分一点给他呢？考虑到对方宣示所有权的行动是如此迅速，这个可能性似乎不是很大，但也许在重新商定供能合同或者他们要求赔款的时候……

「你愿意保留这颗头颅吗？」福生问道，「可以把它当作战利品来收藏。」

「不。」洋鬼子听到这个问题似乎相当气愤。

福生差点皱起眉头，但还是忍住了。在这种人手下干活真是让人发疯。他善变的性情中有着不变的攻击性，像个小孩子，有时候很开心，过不了多久又发起脾气来。福生强压下郁闷的心情：雷克先生就是这个样子。他的前世因缘使他成了一个洋鬼子，而福生的前世因缘则使自己来到这个洋鬼子身边。现在的情况犯不着抱怨，这就跟自己还在挨饿的情况下，却抱怨尤德克斯大米的质量一样毫无意义。

雷克先生似乎察觉到了福生的不快，开口解释道：「这不是打猎，只能算是消灭罢了。当我射出的飞镖击中它的时候，它就已经死了。这里面没有任何值得炫耀的东西。」

「啊，没错。您真是可敬。」福生强压心中的失望之情。假如这洋鬼子要求得到死亡巨象的头颅，他就可以用椰子油的合成物替换残余的象牙，再把象牙卖给巴皖李威提寺附近的医生。现在就连这笔钱也没了，真是浪费。福生考虑向雷克先生说明当前的形势，向他解释这些肉、卡路里和象牙的价值，但最终他还是决定不这么做。洋鬼子不能理解这些，而且他还是个特别容易发火的人。

「柴郡猫来了。」雷克先生说。

福生朝洋鬼子指点的地方看去。在血泊的外围出现了皮毛油光发亮的猫科动物，尸体的腐臭味引来了这种能让光与影扭曲的生物。洋鬼子的脸上露出厌恶的表情，但福生对这种恶魔般的猫科动物却怀有某种程度的尊敬。它们生性狡猾，尽管几乎所有人都厌恶它们，但它们依然在这些地方挣扎着生存下来了，那种求生的韧性超乎想象。有时，他甚至觉得它们在鲜血还没有泼洒出来的时候就能嗅到血腥的气味。它们好像有一点预知未来的能力，能提前知道下一餐会在什么地方出现。这些猫科动物向黏稠的血泊潜行过去。一个屠夫将其中一只踢开，但柴郡猫的数量太多，根本不可能真正与它们战斗。屠夫的攻击显然徒劳无功。

雷克先生又灌下一口劣质威士忌，「我们永远没法摆脱它们。」

「有些孩子乐意捕杀它们。」福生说，「只要很少的赏金。」

洋鬼子脸上露出鄙视的表情，「我们在中西那会儿也有赏金。」

我们的孩子们比你们的更灵活。

但福生并没有反驳洋人的话。不管怎么说，他都会悬赏猎猫。任由那些柴郡猫在此逗留的话，工人就会传播有关柴郡猫幽魂引发灾难的谣言。这些恶魔之猫已经在附近出没了。花斑色的、黄色的、像暗夜一样黑的——各种颜色的猫都在视野中出现又消失，消失又出现，这是因为它们的身体能够根据周围环境改变颜色。它们甚至能在扑进血泊后，让周身变成红色。

福生以前听说，这种柴郡猫是某个卡路里公司的高层创造出来的——很可能是纯卡公司或是农基公司的人，用于庆祝女儿的生日。据说那小公主当时刚好跟路易斯·卡洛尔笔下的爱丽丝一样大。这种猫在生日派对上成了小朋友们的宠儿。

出席派对的孩子们将新宠物带回家，后来它们与普通的猫交配，不到二十年，恶魔之猫就遍布各大洲，而家猫则完全灭绝，新基因链的百分之九十八以上都是现代才创造出来的。马来亚的绿头带组织对华人和柴郡猫同样仇视，但据福生所知，这种恶魔之猫仍能在那里生存。

詹医生把针再次刺入洋鬼子的皮肤，他疼得缩了一下，马上对她摆出一副难看的表情。「赶快结束。」他对她说，「快点。」

她小心翼翼地行了个合十礼，将恐惧隐藏起来。「他又在动了，」她低声对福生说，「麻醉剂的效力不足。比我以前习惯用的那种要差。」

「别担心，」福生回答道，「这就是我把威士忌给他的原因。做好你的工作，我来对付他。」他转过头来对雷克先生说，「她马上就做完了。」

洋人又露出难看的表情，但至少没有再威胁她。而医生也终于完成了缝合。福生把她带到一边，将一个装着报酬的信封递给她。她向他合十致谢，但福生却只是摇着头。「里面还有一笔奖金。我希望你能顺便帮我送一封信。」他又将另一个信封交给她，「我想与你那座楼的老大谈谈。」

「那个『狗日的』？」她脸上的表情很是厌恶。

「如果他听到你这么叫他，肯定会把你的家人全杀了。」

「那人很难搞。」

「只要把我的信送给他就行。」

她疑虑重重地接过信封，「你对我们家有恩。邻居也都在说你的好话。他们还烧香祈福，为了……你失去的那些。」

「我做得还不够。」福生挤出一个微笑，「不管怎么说，我们华人得团结起来。在马来亚的时候，咱们有的是闽南人，有的是客家人，还有的是第五拨移民，但在这儿，咱们都是黄卡人。我只是为我不能再做更多而感到遗憾。」

「你做得已经比其他人多很多了。」她模仿当地的文化向他合十致意，然后告辞离开。

雷克先生盯着她远去的身影，「她是个黄卡人。不是吗？」

福生点点头，「是的。在事变之前，她在马六甲当医生。」

那男人安静地坐着，似乎在思索这一信息，「她比泰国的医生便宜？」

福生瞥了这洋鬼子一眼，想弄清他希望听到怎样的回答。最终，他开口说道：「是的，便宜得多。技术一样好，甚至更好，但是便宜得多。他们不允许我们抢泰国人的工作机会，所以她没有多少活儿可干，除非是为黄卡人看病——而黄卡人显然没有很多钱可以付给她。她很高兴能得到这份工作。」

雷克先生点点头，看起来心事重重的样子。福生很想知道他在想些什么。这人是个谜。有些时候，福生觉得以洋鬼子如此愚蠢的素质，很难相信他们曾经一度统治了世界，现如今他们居然又走到了这一步。他们在扩张时期取得了成功，后来能源崩溃迫使他们退回了自己的土地，但现在他们竟然又回来了，带着他们的卡路里寡头、瘟疫、专利谷物……他们似乎得到了某种超自然力量的护佑。正常来讲，雷克先生应该是死定了，他眼下本应跟班雅、莲以及那个不知名的四号转轴看象人——也就是那个让巨象发狂的蠢货——混成一堆血肉，难分彼此。然而现在这洋鬼子却好端端地坐在这里，抱怨那根细细的针，似乎不知道自己眨眼间就干掉了一头重达十吨的巨兽似的。洋鬼子果然是古怪的生物。比他想象的还要古怪得多，虽然他经常跟他们做生意。

「我们还得再给看象人一笔钱，要不然他们不会回来工作。」福生指出。

「好的。」

「我们还得请些和尚来工厂做法事，这样工人的情绪才能好起来。鬼魂一定要彻底驱散。」福生停顿了一下，「会很昂贵。他们会说你的工厂里有一些恶灵，或者是选址不对，或者是灵房不够大，也可能说工厂在建设的时候砍了一棵附有鬼魂的树。我们得找一个占卜人，或者请风水师来看一下，让人们相信这是个好地方。还有，看象人会要求我们付意外赔偿金……」

雷克先生打断了他，「我要换掉看象人。」他说，「所有的。」

福生倒吸了一口气，「这不可能。巨象工会垄断了城市所有的供能合同，这是政府授权的。白衬衫把能量专营权交给了工会。我们对工会无能为力。」

「他们水平太差。我不想要他们，再也不要了。」

福生很想知道这外国佬是不是在开玩笑。他迟疑地笑了笑，「这是王室授权的。我还想把环境部给换掉呢。」

「是个好主意。」雷克先生笑了起来，「我可以跟卡莱尔公司联合起来，天天抱怨税收和碳信用证的法律。让贸易部的部长阿卡拉特来管我们的事。」他的目光定在福生身上，「但那不是你喜欢的做事方式，对不对？」他的目光突然变得冷酷，「你喜欢在阴影中行事，讨价还价。低调做事。」

福生艰难地吞着口水。洋鬼子的苍白皮肤和蓝眼睛还真是吓人，像恶魔之猫，不像普通的生物；在这充满敌意的土地上，两者都不能给他丝毫的慰藉。「激怒白衬衫是不明智的举动。」福生低声说道，「出头的椽子先烂啊。」

「那是黄卡人说的。」

「如果您愿意的话可以这么说。但我还活着，而其他人都死了。环境部的势力很大。普拉查将军和他手下的白衬衫总能对付针对他们的挑战。就连12月12日的那次也一样。您要与蛇共舞，就得做好被咬的心理准备。」

雷克先生似乎想要反驳，但最后还是耸耸肩，「我想你确实更了解这些。」

「您就是为此才雇用我的。」

洋鬼子盯着死掉的巨象，「那畜生应该不可能挣脱铁链才对。」他又喝下一口酒，「安全链都生锈了，我检查过。我们不会付一分钱的赔款，就这么定了。这是我的底线。如果他们把畜生看好，我也就没必要杀掉它。」

福生轻轻地摇了摇头，虽然他心里赞同这番话，但却不会说出来，「Khun，我们没有其他选择。」

雷克先生露出冷淡的笑容，「是的，当然。他们是垄断组织。」他皱起眉头，「耶茨怎么会把工厂建在这儿。真是愚蠢。」

福生感到一阵焦虑。这洋鬼子好像又突然变成坏脾气的小孩了。小孩总是鲁莽地惹怒白衬衫或者工会，有时候他们还会捡起自己的玩具跑回家去。这想法真令人焦心。安德森·雷克和他的投资人一定不能逃走。至少现在还不行。

「那么，我们现在的损失如何？」雷克先生问。

福生犹豫了一下，然后鼓起勇气传达坏消息，「算上巨象的赔偿金，还有安抚工会的费用，也许要达到九千万泰铢吧？」

远处的阿迈喊了一声，挥手叫福生过去。不用看他也知道不会是好消息。他又说：「我觉得下面的部件也有损坏。维修起来会很贵。」他稍微停顿了一下，接下来的话才是重点，「关于这件事您应该向您的投资人，格雷格先生和易先生做一个通知。我们很可能没有足够的现金用于维修。还有，新的海藻培养槽到位的时候，我们也需要一笔钱来进行安装和调试。」他又停顿了一下，「我们需要更多的资金。」

他焦虑地等待着，想知道洋鬼子对此会做何反应。现金流过这个公司的速度像飞一样快，以至于有时候福生会以为钱和水一样是从天上来的；但尽管如此，他也知道这绝不是件令人愉快的事情。对于支出，投资人有时会变得相当苛刻。耶茨先生在的时候，经常会因为钱的问题闹得不愉快；雷克先生来了之后倒是很少这样了。自从雷克先生到这里来，投资人似乎就没怎么抱怨过，还有做梦都想不到的大笔金钱流入等着被花掉。要是福生本人在经营这家公司，早在至少一年之前就会关掉这个销金窟。

但雷克先生听了这话连眼睛都不眨。他只说了一句：「更多的钱。」然后转向福生，「海藻培养槽和营养液什么时候才能过关？」他问道，「到底要到什么时候？」

福生的脸色变得苍白了，「很难说。这里面的水很深，环境部也很可能干预。」

「你说你付了钱给白衬衫，让他们给我们的货放行。」

「是的。」福生略一点头，「所有的礼物都送出去了。」

「那为什么班雅会抱怨培养槽受污染的事？要是我们培育出了别的什么有机体……」

福生连忙打断他的话：「我们的货都已经停靠在码头了。上周由卡莱尔公司送来的……」他下定了决心，这洋鬼子需要听到些好消息，「各方面都已经打点好了 明天就能过关。您的货会载在巨象的背上送到这里来，」他强迫自己露出微笑，「除非您打算现在就终止与工会的合作。」

洋鬼子摇摇头，甚至还为这个玩笑露出了一点笑脸。这让福生如释重负。

「那么就明天，确定吗？」雷克先生问。

福生打起精神，点着头表示毫无问题，毕竟他自己心里也期待着这会成真。但就算如此，洋鬼子还是用那双蓝眼睛紧盯着他，「我们在这儿花了很多钱。投资人最不能接受的是无能。我也不能接受。」

「我明白。」

雷克先生满意地点点头，「那好。我们等等再跟总公司联络。把新的生产线设备从海关那边取回来后，我们再打电话。报告坏消息的同时也得让他们听到点好消息。我不想毫无成果就开口朝他们要钱。」他再次看着福生，「我们不想那样，对不对？」

福生强迫自己点头赞同，「您说得没错。」

雷克先生又喝了一口酒，「很好。去看看损坏状况有多严重。明天早上我要看到报告。」

这表示他可以走了。转轴检查组还在车间里等着他，于是福生朝他们那边走去。他希望自己的说法是正确的，希望那批货真的可以顺利过关，那样他就可以用事实证明自己。这是一场赌博，但不是坏的那种。再说，那洋鬼子此时无论如何也不能再听到更多的坏消息了。

当福生走到转轴旁边时，阿迈刚从洞里爬出来，正拍打着身上的灰尘。「情况怎么样？」福生问。现在这个转轴已经完全从生产线上拆下来了，倒在地上的转轴看起来就是一根巨大的柚木。裂缝非常大，一眼就能看见。他朝洞里喊道：「损坏很严重吗？」

过了一分钟，浑身沾满油脂的波姆从底下钻了出来。「通道非常窄，」他喘息着说，「有的地方我过不去。」他抬起一只手臂擦了擦脸上的汗水和污垢，「支链毫无疑问是损坏了，至于其他部分，只有派小孩下去看才行。如果主传动链有损坏，整块地板都得掀起来才能维修。」

福生皱着眉头往洞里看了看，这让他想起了南边丛林里的那些隧道、老鼠和瑟瑟发抖的幸存者。「看来我们得让阿迈找一些她的朋友过来。」他再度检查损坏情况。曾经，他也拥有过这样的工厂，所有的仓库都堆满了各种货物；而现在，瞧瞧他成了什么样子：一个洋鬼子雇用的杂工。他已经不年轻了，身体时时刻刻都处在崩溃的边缘，而整个民族的复兴计划却还在他的脑海里盘旋。他叹了口气，强压下失落的心情，「我要知道损坏的具体情况，然后我会和老板谈谈。别再来『惊喜』了。」

波姆双手合十，「是，Khun。」

福生转过身向办公室走去，头几步有点瘸，但很快他就强迫自己不能给病腿更多的照顾。经过了一天的忙碌，他的膝盖很是疼痛，这是同样的巨兽在他曾经拥有的工厂里给他留下的纪念。走到台阶顶端的时候，他忍不住停下脚步，转过身来望着那头巨象的尸骸，以及工人们丧命的地方。过往的回忆像群鸦一般在他身边盘旋，撕咬着他，想把他的头扯下来。那么多朋友，那么多亲人，他们都死了。仅仅四年之前，他还是个大人物。现如今？什么也不是。

他推开门走进去。办公室里非常安静。空的办公桌；昂贵的踏板计算机，由踏板和狭小的屏幕组成；公司的巨大保险柜。他的目光扫过这房间，戴着绿色头带的狂热宗教信徒似乎从阴影里跳了出来，手中的弯刀上下翻飞——但这些只是回忆而已。

他把门关上，将屠宰和维修现场发出的噪音隔绝在外。他强迫自己不要走到窗边去看下面的血泊与尸骸，也不要沉溺于回忆之中：马六甲的下水道中奔流的鲜血，还有像待卖的榴莲一样堆起来的头颅。

这里不是马来亚，他提醒自己。你在这儿很安全。

尽管如此，那些影像却没有散去，反而如照片或者春节的焰火一般清晰。就算那场事变已经过去了四年，他仍然需要借助一定的仪式才能冷静下来。情绪不佳的时候，几乎所有东西都让他感到危险。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深吸一口气，回忆那蓝色的大洋，以及波涛之上属于他的快速帆船舰队……他再度深吸一口气，睁开眼睛。整个房间又变得安全了，除了摆得整整齐齐的空桌子和落满灰尘的踏板计算机之外别无他物。百叶窗将炽热的热带阳光挡在外面。一团一团的尘埃与焚香的烟雾混在一起。

在房间的另一端，那阴影的深处，公司的两个保险柜反射出阴暗的光泽；那钢铁制成的物件蹲在那里，似乎在向他挑衅。福生有其中一个保险柜的钥匙，那里面装着平时用的现金。但另一个，也就是那个较大的保险柜，只有雷克先生才能打开。

已经很接近了，他心想。

那个保险柜里装着蓝图，距他仅有几英寸的距离。他曾见过它们摊开来放在他的面前。那里面有经过基因改造的海藻的DNA样本；存放在固态数据立方体中的基因图谱；关于如何培养和处理这种海藻，并将它的膜制成粉末添加到润滑剂中的说明书；如何对制造扭结弹簧的金属丝进行必要的回火处理，以使其可以与新的外表涂层发生相互作用的详细阐述。新一代的能源储存技术就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而这新技术将为他本人，以及他的民族带来新生。

一年多以前，福生用白酒把耶茨灌醉，聆听他杂乱无章的叙说，并最终取得了他的信任和依赖。这一切全都白费了。现在那些东西进了这个他不能打开的保险柜，这全是因为耶茨没能力将自己的梦想变为现实，而且还愚蠢地激怒了投资人。

只要福生能够拿到那些文件，他就可以建起新的帝国。但他手头只有不完全的抄本，当耶茨在的时候经常把文件摊开放在桌面，可这个整天醉醺醺的蠢货后来却买了那该死的保险柜。

现在，隔在他和那些蓝图之间的是一把钥匙、一系列密码以及一堵铁墙。这是个质量很好的保险柜。福生对这种东西并不陌生。当年他自己也是个大人物，也有需要保密的文件，这种保险柜的安全性同样使他获益良多。令人恼火的是——也许这是所有事情中最令人恼火的——洋鬼子们用的保险柜与当年他自己在马来亚的贸易帝国所用的是同一品牌：硬铁牌保险柜。华人制造的工具却被洋鬼子利用了。他曾呆坐在这里，整天凝视那保险柜，思索其中装着的那些知识……

福生抬起头，一个想法突兀地出现在他的脑海中。

你把保险柜锁上了吗，雷克先生？在当时的紧张情况下，你会忘了把保险柜给锁上吗？

福生的心跳速度加快。

你会不会犯下这种小失误呢？

耶茨先生有的时候就会这样。

福生试着控制逐渐增长的兴奋之情。他一瘸一拐地走向保险柜，最终站在它面前。保险柜就像一个神龛，一个值得膜拜的东西。这块由铁塑造而成的物体，除了耐心和金刚石钻头，没有任何东西能够穿透它。每一天，他坐在这物体的对面，都能感觉到它在嘲弄他。

事情会这么简单吗？雷克先生真的有可能因为突然发生的灾难而忘记锁上保险柜吗？

福生犹疑不决地伸出手，握住门上的把手。他屏住了呼吸，向他的祖先祈祷，向象头人身的卡尼特佛——泰国人信仰的除灾祛难的佛祈祷，向他知道的所有神佛祈祷。他压下了把手。

足有一千斤重的钢铁纹丝不动，每一个分子都在抗拒他的压力。

福生呼出一口气，向后退了一步，极力压制心中的失落。

耐心。每一个保险柜都有一把钥匙。如果耶茨先生有足够的能力，如果他没有莫名其妙地惹火投资人，他本来会是那把完美的钥匙。而现在，雷克先生必须取代他，成为那把钥匙。

耶茨先生安装这个保险柜的时候，他还曾开玩笑说要用它来存放家里的珠宝，然后自己哈哈大笑。福生那时候只是点头、双手合十、微笑，但他心中所想的只是这些蓝图的真正价值，以及责怪自己没有趁着还能看到的时候快点把它们都抄下来。

现在耶茨已经不在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个洋鬼子。这家伙真是个魔鬼。蓝色的眼睛，金黄的头发，脸上的线条很硬，不像耶茨那样柔和。这危险的家伙一再检查福生所做的每一件事，让所有的行动都变得如此艰难。福生必须想办法让他相信自己应该放弃公司的这个秘密。福生抿紧嘴唇。耐心，你一定要有耐心，那洋鬼子总有一天会犯下错误。

「福生！」

福生走到门口，朝着下面的雷克先生挥挥手表示自己听见了。但他并没有立刻下楼，而是来到自己的神龛旁边。

他在观音像前跪倒，求她看顾他本人以及他的祖先，求她给他一个救赎自己以及家人的机会。在观音像下面倒贴着一张福字，这样福气就能到他的身边来。福生将尤德克斯大米供奉给观音，并亲手切开一个红橙。橙汁沿着他的手臂流下来：这是一个新鲜的、没有任何玷污的、昂贵的水果。对神佛不能太过吝啬，他们喜欢供奉多的人，不喜欢供奉少的。然后，他点燃了一炷香。

缭绕的烟雾慢慢在静止的空气中化开，办公室充满了薰香的气味。福生祈祷着。他祈祷工厂不要关闭；祈祷他的贿赂能让新的生产线设备毫无阻碍地通过海关；祈祷那个洋鬼子会失去理智，给予他过多的信任；祈祷那该死的保险柜会自动打开，让他得知其中所有的秘密。

福生祈祷能够得到好运，即使是一个年老的黄卡人也需要好运。

3

惠美子啜了一口威士忌，等着坎妮卡发来轮到她前去受辱的信号。她希望自己喝醉了才好。她心里的某一部分仍然对此非常抗拒，但其余的那些部分——穿着露小腹的迷你夹克以及紧身方裙、拿着一杯威士忌的肉体——已经没有余力去反抗了。

然后她又开始思索：自己难道从前就有抗拒的那一部分吗？维持着自尊幻象的那一部分是否正是想要毁灭自己的那一部分？是否她的这具肉体；由细胞和人造DNA——带来更强烈、更实际的欲望——组成的肉体，才是让她活下来的部分，是生存的信念才让她存活下来的呢？

如今的她坐在此处，听着棍棒的抽打声和泰国双弦琴奏出的如泣如诉的乐声，女孩们在发光虫的照耀下痛苦地翻滚，而男人和娼妓则在一边观看叫好。她忍受着这一切，不正是这具身体的意愿吗？是因为她缺乏寻死地意愿，还是因为她太固执而不能容许这种意愿产生？

罗利曾说一切都是反复的轮回，就像沙美岛海滩上的海水一样潮起潮落，又或者像拥有漂亮女孩的男人的那东西一样起起落落。罗利拍着女孩们的光屁股，为新来的外国人闹出的笑话哈哈大笑。他告诉惠美子，不管那些人要对她做什么，钱才是最重要的，太阳之下没有新鲜事。也许他说得没错。罗利的那些要求都不是他首创的，坎妮卡想出的那些伤害她、让她失声痛哭的事也没有什么新奇的；只除了一点，她是在迫使一个发条女孩哭叫和呻吟。至少这件事还算新奇。

看啊！她几乎和人类没有区别！

以前，岩户先生总是说她比真正的人类还要好。他会在做爱之后抚摸她黑色的长发，说他很遗憾新人类不能得到更多的尊重，并说她的动作永远不能变得流畅实在太糟了。但她有什么好抱怨的呢？她不是还有完美的视力、完美的肌肤和能抵御任何疾病和癌症的基因吗？至少她的头发永远不会变成灰白色，她也不会像他那样很快老去，尽管他在用手术、药品、油膏和药草来保持自己的青春。

他曾轻抚着她的头发说：「虽然你是新人类，但你真的很美。不要觉得羞耻。」

惠美子钻到他的怀抱里，「不，我没觉得羞耻。」

但那是在京都，新人类在那里很常见，他们能为人类提供很好的服务，有时还能得到相当程度的尊重。虽然，他们在那里同样不被视为人类，但她起码不会像在这个野蛮的文明中这样遭受威胁。当然，新人类不是格拉汉姆教派宣扬的那些不信教者将遇到的魔鬼，不是佛教僧侣想象中从地狱里跑出来的没有灵魂的生物，也不是那种没法获得灵魂、甚至连涅槃和因果轮回都无法参与的造物，更不是那些绑绿头带的人信仰的经书中所描述的敌人。

日本人是很现实的。老龄化社会在各方面都需要年轻的工人，即便他们是在实验室中用试管育成、在保育院中长大的，那也不是什么罪过。日本人就是这么现实。

那不就是你坐在这里的原因吗？不就是因为日本人是如此现实吗？尽管你看起来像日本人，说话带着他们的口音，尽管京都是你唯一可以称之为家的地方——但你不是日本人。

惠美子双手捂住头。她想知道自己是否能得到一份预约，或者是否可以整夜都独自待着；然后她又开始思索这两者之间自己究竟更喜欢哪一个。

罗利说阳光下面没有新鲜事，但今晚，惠美子指出她是个新人类，以前从没有过的新人类。罗利笑了，并说她说得很对，她很特别，或许那意味着一切皆有可能。然后他拍拍她的屁股，告诉她到舞台上去展示一下今晚的她有多么特别。

惠美子将湿润的酒吧指环戴到手指上。温热的啤酒，汗湿的光滑指环——像酒吧里女孩们和男人们那样光滑，像她的皮肤那样光滑。她的皮肤上涂抹了油，好让它看起来闪闪发光，当男人碰到它的时候它会像黄油一般顺滑，就像真正的皮肤那样柔软——或许更柔软。尽管她一顿一顿的动作像闪光灯泡一样奇特，引人注目，但她的皮肤却比完美更完美。就连她那经过增强的视力也很难看到自己皮肤上的毛孔。如此微小，如此精细，堪称最漂亮的皮肤。但这种皮肤是针对日本的气候以及富人的天气控制环境所制造的，并不适合这里。在这里，她虽然感到很热，但却只出很少的汗。

她有时候会想，如果她是另外一种动物，比如一只毛茸茸的没有思想的柴郡猫，她会不会感到凉快些。这并不是因为变成柴郡猫的话毛孔就能更有效率地扩张，皮肤的通透性更好，而是因为她会变得没有思想，不用再思考了。她不需要意识到自己是困在一个令人窒息的完美皮囊里——当她还在试管里的时候，某个该死的科学家就调整了她的基因，使得她的皮肤如此光滑，而她的内部却如此酷热。

坎妮卡一把抓住了她的头发。

受到突然的攻击，惠美子大口喘息起来。她想寻求帮助，但其他顾客显然对她毫无兴趣，他们正盯着台上的女孩们。惠美子的同僚们正在为顾客服务。她们手拿一杯高棉威士忌，坐在顾客们的大腿上，用另一只手抚摸男人们的胸瞠。而且无论如何，她们对她也并无友爱之情；就连那些相对好心、喜欢像她这样的发条人的顾客也绝不会来管这种事。

罗利在与一个外国男人交谈，他时而微笑，时而大笑，但他那双苍老的眼睛始终盯着惠美子，看她会作何反应。

坎妮卡再次猛拽她的头发，「Bai！」

惠美子顺从地从酒吧凳上爬下来，以她那种发条人的方式蹒跚地走向圆形舞台。在座的男人都大笑着，对这个来自日本的发条人指指点点，嘲笑她那不自然的步伐。这是她从家乡带来的古怪风俗，在那里她从小就被要求走路时要低头鞠躬。

惠美子试图让自己不去注意将要发生的事情。她接受的训练要求她对这种事情保持冷静。在她出生并接受训练的那家保育院里，人们对于新人类可能具有的多种用途不抱任何幻想，即使是一个经过改进的新人类。他们认定新人类只应用于服务，而不该提出任何问题。她走向舞台，步伐小心谨慎，就像一个高级的名妓。那些具有个人风格的微妙动作都是在基因的基础上、经过数十年的改进而培养出来的，用于强化她的美丽和与众不同。但这些用在眼前的观众身上只是浪费，他们注意到的只有那种发条式的动作。她是一个笑话，一个来自异国的玩物。一个发条人。

他们叫她自己扯光所有的衣服。

坎妮卡将水拍到她那油光闪闪的皮肤上。身上挂着水珠的惠美子散发出迷人的光彩。她的乳头变硬了。发光虫在她头上扭曲着身体，发出吸引异性交配的磷光。男人们朝她发出淫邪的笑声。坎妮卡拍打她的屁股，让她向他们鞠躬。坎妮卡又再次拍打她，力道大得让她感觉到火辣辣的疼痛，这是在告诉她要更深地鞠躬下去，向这些渺小的男人表示她的敬意，让这些自诩为新扩张时代先驱的男人心满意足。

男人们狂笑着向她挥手，并要了更多的威士忌。罗利躲在自己的角落里无声地笑着，这位「讨人喜欢的大叔」总是乐于将旧世界的行事方法教给新来者——一些对于跨国投机的神话非常感兴趣的家伙。坎妮卡示意惠美子跪下来。

一个距离惠美子只有几英寸的外国人仔细地观察着她。此人留着一把黑胡子，脸上的皮肤是古铜色，这是长期在快速帆船上工作的水手的特征。惠美子与他的目光交会。这男人的双眼透出热切的神情，就好像在通过放大镜观察一只昆虫一样：狂热而着迷，但同时又有着不敢接近的意味。她有一种冲动，她想要怒斥他，迫使他观察她本人，看到她本人——而不是将她视为一块基因垃圾。但她没有这么做，她只是顺从地深深弯下身体，将前额触在柚木的舞台上，与此同时，坎妮卡用泰语向观众们讲述惠美子的生平：她曾是一个富有的日本人的玩物；而现在，她是他们的了。一个供他们玩弄甚至毁坏的玩具。

然后，坎妮卡抓住惠美子的头发，把她的头拉起来。惠美子喘息着，跪在地上的身子弯成了弓形。她瞥到那个留胡子的人，他惊讶地注视着这突然发生的暴力行为，以及她所承受的屈辱。一道闪光照亮人群，天花板上挂着装有发光虫的笼子。坎妮卡用力向后拉她的头发，迫使她的乳房展示在人群面前。随着身体向后弯曲的弧度越来越大，为了保持平衡，她的两条大腿也不由自主地分开了。她的后脑勺碰到了舞台，身体形成完美的拱形。坎妮卡朝人群说了些什么，下面哄笑起来。惠美子的背和脖子都疼得要命。她能感觉到人群在盯着她，那目光实实在在地触摸着她的身体，猥亵着她。她完完全全地暴露在这些目光之下。

大量的液体倾倒在她的身上。

她想要站起来，但坎妮卡把她按了下去，把更多的啤酒浇在她脸上。惠美子的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她感觉自己快要被淹死了。终于，坎妮卡放开了她，惠美子立刻弹起身来，开始咳嗽。啤酒产生的白色泡沫从她的脸上流到脖子和乳房上，最后流到她的下身。

每个人都在放声狂笑。一个叫阿成的姑娘已经给胡须男倒上了新鲜的啤酒，他本人也正在嘿嘿笑着，手上占着那姑娘的便宜。惠美子的身体因恐慌而抽搐着，她不停地咳出肺里的液体，每个人都在嘲笑她。她什么都不是。只是一个傻乎乎的牵线木偶，那可笑的一顿一顿的动作——动一下停一下，动一下停一下——再没有了她在保育院时三隅老师训练出来的那种优雅风格。如今她的动作中已经没有所谓的高贵典雅或是小心谨慎，只有由她的DNA所塑造的身体被粗暴地展示出来，供所有人观赏、嘲笑。

惠美子继续咳着，肺里的啤酒让她想要干呕。她的四肢抽动着，挥舞着，让所有人都能看到她真正的本性。终于，她恢复了正常的呼吸，抑制住那些不正常的动作。她又摆出平静的姿态，跪在舞台上，等待接下来的羞辱。

在日本，她是一个奇迹；而在这儿，她什么也不是，只是个最普通的发条人。男人们嘲笑她古怪的姿态，甚至只要看到她，脸上就会露出厌恶的表情。在他们看来，她是一个不该存在的生物。如果可以把她丢进沼气池，泰国人毫无疑问会很乐意那么做。假如她和一个农基公司或者其他卡路里寡头的雇员一起站在他们面前，很难判断泰国人会先把哪一个丢进沼气池。这里还有外国人。她不知道这些人当中有多少人加入了格拉汉姆教派，并曾发下誓言，要毁灭一切像她这样的东西；她的存在就是对自然的一种侮辱。然而如今，他们满足地坐在这里，兴致勃勃地观看她蒙羞的过程。

尽管她是个新人类，但，阳光之下的确没有新鲜事。

黄卡苦力们转动着扇片宽阔的风扇，将新鲜空气送到俱乐部之中。汗水从他们脸上滴下来，背后的汗流则如同闪闪发光的小溪。尽管他们在拼命地消耗着卡路里，但午后太阳的余晖仍然使得俱乐部内如同烤箱一样炎热。

惠美子站在一架风扇旁，尽可能使自己凉快下来。她现在是在给顾客端酒的工作中略微休息一下，所以她希望不要被坎妮卡发现。

不管什么时候，坎妮卡只要看到她，就会把她拽到所有男人都可以仔细观察她的地方，让她以传统的日本发条人的方式步行。为了强调那种独具风格的动作，坎妮卡会让她来回转身，然后男人们就会高声开她的玩笑，有很多人都想在熟人离开后把她买下来。

在主厅的中心，男人们邀请穿着方裙和短款夹克的年轻女孩到舞池中去，踏着慢悠悠的舞步在镶木地板上翩翩起舞；这个时候，乐队会演奏收缩时代的乐曲。这些都是罗利从记忆中搜寻出来，然后改成适合传统泰国乐器演奏的曲子。这些乐曲透着一种奇特的来自过去的伤感，就像他的那些长着姜黄色头发和圆眼睛的孩子一样奇特。

「惠美子！」

她不由得哆嗦了一下。这是罗利的声音，他示意她到他的办公室去。她走过吧台，男人们注视着她那一顿一顿的怪异动作。正与男伴耳鬓厮磨的坎妮卡抬起头来。惠美子走过她身边时，她露出一个浅浅的微笑。惠美子初到这个国家时就听说，泰国人有十三种不同的微笑。她怀疑坎妮卡的这个微笑恐怕不怀好意。

「快点。」罗利不耐烦地说。他领着她穿过一道帘子，帘子后面是姑娘们换工作服的地方；然后又穿过一道门。

他的办公室的墙上挂着三代人的记录。有些泛黄的照片上，曼谷的照明还是由电力供能；还有一张照片是罗利本人穿着北边某个野蛮部落的传统服装。罗利让惠美子坐到台子上面的一张垫子上，这个台子是他办私事的地方。另外一个家伙早已盘踞在此，这是一个皮肤苍白、金发蓝眼的高大男子，脖子上有一道吓人的伤疤。

当她走进房间时，那男人非常惊讶。「耶稣和挪亚在上，你可没说她是个发条人。」他说。

罗利笑了笑，坐在他自己的垫子上，「我还不知道呢，原来你是个格拉汉姆教徒。」

听到这奚落，那男人差点笑起来，「留下她风险很大啊……你这是在与锈病共舞呢，罗利。白衬衫随时可能冲进来把你抓走。」

「只要我付钱，环境部才不会管呢。在这周围巡逻的人又不是曼谷之虎。他们只想拿点钱，晚上好睡觉。」罗利笑着说，「换个角度看，给她买冰都比贿赂环境部的人更费钱。」

「冰？」

「毛孔结构的问题。她总是处于过热状态。」他脸上现出怒容，「我要是事先知道的话，就不会买她了。」

房间里泛着鸦片的气味，罗利在装填烟斗。他宣称是鸦片使他保持年轻和活力，但惠美子怀疑他恐怕经常坐船去东京，接受和岩户先生一样的治疗。罗利将鸦片送到灯火上。鸦片发出嘶嘶的烧灼声，他用针来回翻动融成球状的鸦片，把焦油挑出来，直到它变成黏稠状。然后他迅速把它滚成球状，将其塞入烟斗里。他将烟斗伸到灯火上，深深吸了一口变成烟雾状的焦油。他闭上眼睛，将烟斗递向那个皮肤苍白的男人。

「谢谢，我不吸。」

罗利睁开眼睛，笑了几声，「你该试试这玩意儿。这是少数几种不受瘟疫影响的植物之一。对我来说真是幸运。以我的年纪，我很难想象没了这东西还怎么活下去。」

那男人并没有回话。他那双淡蓝色的眼睛注视着惠美子。她有一种很不舒服的感觉，就像全身的细胞被一个个地分解开来。这不是说他在用眼神剥光她——这种事她每天都在遇到：男人的眼神就像尖利的飞镖，穿透她的皮肤，垂涎并鄙薄她的肉体——但这个男人的目光却是平静而超然的，如果其中有饥渴，至少他掩饰得很好。

「就是她吗？」他问。

罗利点点头，「惠美子，把那天晚上我们那位朋友的事情告诉这位先生。」

惠美子有些为难地看着罗利。她确信自己从来没有在俱乐部里见过这个苍白的金发外国人，至少他从来没有观赏过特别表演。她也没有给他送过加冰的威士忌。她在记忆中努力搜寻。不，如果她见过他，一定会记得。他脸上有被晒伤的痕迹，在蜡烛和鸦片灯的暗淡光芒下相当显眼。他眼睛的颜色也非常淡，令人感到不舒服。她应该会记得他的。

「说啊，」罗利催促道，「把你对我说的都告诉他。那个白衬衫。你跟着一起出去的那个小伙子。」

一般来说，罗利相当注重保护顾客的隐私。他甚至说过要专为熟客建一道隐蔽的楼梯，仅仅是为了让他们进出奔集大厦的时候不会被人看到。而现在，他却要求她透露这么多秘密。

「那个小伙子？」她试着拖延时间，罗利急于揭发客人的做法让她害怕，更不用说这客人还是个白衬衫。她又瞄了一眼那个陌生人，对他的身份感到好奇，她想知道他手中握着爸爸桑的什么把柄。

「说吧。」罗利叼着鸦片烟枪，不耐烦地挥了挥手。他凑到鸦片灯前，又吸了一口烟。

「他是个白衬衫。」惠美子开始说道，「是和一群当官的一起来的……」他是个新人。他的朋友们带他来到这里。他们纵声大笑，催促他快点跟上。这些人都是免费喝酒，因为罗利知道最好不要收他们的钱，获得他们的好意比酒的价值大得多。那个年轻人喝醉了，在酒吧里高声笑着，拿她取笑。后来，他私下独自返回这里。

苍白的男人皱了皱眉，「他们会和你干那事？像你这种……？」

「是的。」惠美子点点头，对于他的这种轻蔑的态度，她丝毫没有表现出自己内心的想法，「白衬衫和格拉汉姆教徒都会。」

罗利轻声笑起来，「性和伪善，秤不离砣。」

那个陌生人用犀利的眼神瞥了罗利一眼，惠美子想知道罗利是否看出了那双淡蓝色眼睛中的厌恶，还是说他已经沉迷于鸦片带来的快感，完全注意不到这些了。那苍白的男人倾身向前，将罗利挡在谈话圈子外，「那么，这个白衬衫告诉你什么了？」

他眼中闪过的是着迷的眼神吗？她是否激起了他的好奇心？还是说仅仅是她所要讲的事情让他感兴趣？

尽管并非出于她的本意，惠美子仍旧感觉到深藏于基因之中的冲动开始活跃起来，她想要取悦他。自从她被抛弃以来，她第一次有这样的感觉。这男人身上的某些东西让她想起了岩户先生。尽管他那双淡蓝色的眼睛像是装满酸液的水池，他的脸像歌舞伎的脸一般苍白，但他也有一种威严的神态。那种权威感相当明显，古怪的是，这让她感到宽慰。

你是一名格拉汉姆教徒吗？她思考着。你会在用过我后，把我丢进沼气池吗？她甚至不确定自己是否在乎这。他并不漂亮，也不是日本人。他什么都不是。尽管如此，他那双令人畏惧的眼睛却拥有和岩户先生同样的威力。紧紧地抓住了她。

「您想知道什么？」她低声问。

「那个白衬衫提到过一些关于基因破解的事。」那个外国人说，「你还记得吗？」

「是的。我想他也许非常自豪。他拿来了一袋最新设计的水果，送给所有的姑娘作为礼物。」

那个外国人显得更感兴趣了。这让她感到温暖。

「那种水果什么样子？」他问。

「我记得是红色的。上面长着……毛，长长的毛。」

「绿色的毛？大概这么长？」他用手指比出大约一厘米的长度，「很浓密？」

她点点头，「是的，就是那样。他将它们称为Ngaw。他说这是他姑妈造出来的。他的姑妈将会受到幼童女王的保护者——颂德·昭披耶殿下的接见，奖励她为王国做出的贡献。他对他的姑妈感到很自豪。」

「他和你一起出去了？」那男人说。

「是的。但那是后来的事，他的朋友们都走了以后。」

男人不耐烦地摇了摇头。他并不关心这桩韵事的细节：那个小伙子紧张的眼神，他是如何与妈妈桑接洽，惠美子是如何被送到楼上去，她在那里等待，他在一段时间后返回，从而不让其他人注意到其中的联系。「有关他的姑妈，他还说了些什么？」他问。

「他只说了他姑妈是为环境部工作。」

「没说别的？没说她在哪儿工作？实验田在哪里？这类事情都没说？」

「没有。」

「就这样？」那个外国人有些恼火地看了罗利一眼，「你把我叫到这里来就为了这个？」

罗利好像刚睡醒一样，「那个法朗，」他提示道，「告诉他关于那个法朗的事。」

惠美子别无他法，只能表露出自己的疑惑。「抱歉？」她回忆着那个年轻的白衬衫，喋喋不休地说着关于他姑妈的事情。都是些他的姑妈将会得到一笔奖金，还有职位上的提升，奖赏她在制造Ngaw的过程中做出的贡献……没有提到法朗。「我不明白。」

罗利将烟枪放在一边，皱起了眉头，「你告诉过我说他提到了法朗基因破解者。」

「不」她摇摇头，「他没有提到任何关于外国人的事。我很抱歉。」

外国人一脸恼火的表情，「下次你有什么有价值的消息再联系我，罗利。」他伸手去拿自己的帽子，作势要站起来。

罗利怒气冲冲地瞪着她，「你说过有一个法朗基因破解者！」

「没有……」惠美子摇摇头，「等一下！」她伸出手来阻止那个外国人离开，「等一下。Khun，请等一下。我明白罗利先生说的是什么意思了。」她的手指拂过他的手臂。那个外国人被她碰到后迅速弹开，躲到她够不着的地方，脸上露出厌恶的神情。

「求您了。」她乞求道，「我刚才没明白。那个小伙子并没有提到法朗，但他说起过一个名字……可能是法朗的名字。」她将目光投向罗利，向他确认，「您是这个意思吗？那个奇怪的名字。它可能是外国话，对吗？不是泰语，也不是汉语或者闽南语……」

罗利插了进来：「把你对我说的一切都告诉他，惠美子。这就是我要你做的事。全都告诉他。每一个细节都要讲。就像你与客人单独过夜之后给我讲的那样。」

于是她这样做了。那个外国人又坐下来，怀疑地聆听她的讲述。她把一切都讲出来了。那个小伙子是如何紧张、如何不敢看她，后来又是如何无法将目光从她身上转开。他是如何说起他不能勃起的问题。他怎样看着她脱掉衣服。他是怎样谈起他的姑妈。他试图在一个妓女——一个新人类妓女面前借此展示自己是个重要人物，而这样的行为在她看来是那么的古怪和愚蠢，她是如何掩盖自己的这种感觉。然后，她终于说到了要紧的部分，这让罗利露出微笑，而那个苍白的男人则不由得睁大了眼睛。

「那个小伙子说一个叫Gi Bu Sen的男人给他们提供了蓝图，但那人很不可靠。这一次他的姑妈识破了那人的诡计，成功地破解出了Ngaw。在整个过程中，Gi Bu Sen几乎什么也没做，最后的功劳都是他姑妈的。」她点点头，「他就是这样说的。这个叫Gi Bu Sen的人骗了他们，但他姑妈却识破了那人的把戏。」

脖子上有疤的男人紧紧盯着她。冷酷的蓝眼睛，苍白如尸的皮肤。「Gi Bu Sen。」他喃喃道，「你确定是这个名字吗？」

「Gi Bu Sen。我确定。」

他点点头，又陷入了沉思。罗利的鸦片灯在静默中发出轻微的噼啪声。下面街道上，一个晚归的卖水人在远处叫卖，声音穿过百叶窗和蚊帐传进来，似乎打断了那个外国人的沉思。他那双淡蓝色的眼睛再度盯着她，「如果你那朋友再来这里，我很有兴趣知道他又说了些什么。」

「事情结束之后，他显得有些羞耻。」惠美子摸了摸脸上一块用妆掩盖的淤青，「我想他可能不会……」

罗利打断她的话：「有时候他们会回来的，就算心里感到有罪恶感也一样。」他悄悄地给她使了个眼色，她立即点头确认他的说法。那个小伙子是不会再来了，但如果能让这个外国人以为他还会来，对大家都有好处。外国人和罗利都会高兴。罗利是她的主人，她应当表示赞同，坚决地表示赞同。

「有时会的，」她勉强自己这样说，「有些时候他们会回来，即便是感到羞耻。」

外国人看着他们俩，「你何不去给她拿些冰呢，罗利？」

「还没到给她用冰的时候，而且她马上就要上台表演了。」

「一切损失由我负责。」

罗利显然希望留在这里，但他够聪明，自然也就不会去反驳。他挤出一个微笑，「当然。你们俩聊聊吧。」他离开的时候意味深长地看着她。惠美子明白罗利想让她勾引这个外国人，用发条人特有的性爱方式去引诱他，然后听听他会说些什么，再向罗利报告。罗利要求所有的姑娘都必须这么做。

她向那个外国人靠近了一些，让他可以看到她裸露的皮肤。他的目光掠过她的肉体，沿着大腿的曲线滑向被方裙掩盖的身躯，观察她的臀部在方裙上形成的轮廓。他把目光移开了。惠美子掩饰着心中的挫败感。她是否引起了他的注意？他是感到紧张还是厌恶？她毫无头绪。对于大多数男人，她可以轻松地分辨出他们在想些什么。他们的想法都写在脸上，表现都差不多。她想他可能是认为新人类很恶心，也可能他更喜欢小伙子。

「你在这儿怎么生存？」外国人问道，「白衬衫早该把你丢进沼气池了。」

「贿赂。只要罗利先生还愿意付钱，他们就会当作没看见。」

「你得有地方住吧，也是由罗利付钱？」她点点头之后，他又说，「很贵吧，我想？」

她耸耸肩，「罗利先生的账本上记着我欠他多少。」

说到罗利，罗利就到了，还给她带来了冰块。他一进门，那个外国人就不再说话，只是不耐烦地等着罗利把杯子放在矮桌上。罗利犹豫了一下，疤痕男人对他置之不理，他只得嘟囔了几句「好好玩」之类的话就再次离开了。她思绪重重地看着罗利离开，心想面前这个外国人究竟抓到了他的什么把柄。她面前的冰水正冒着寒气，看起来非常诱人。男人点点头，她这才伸手抓起杯子，喝了下去。一阵痉挛的快感。她几乎还没有感觉到什么，杯子就空了。她将冰凉的玻璃杯抵在脸颊上。

疤痕男人看着她，「这么说来，你不是为热带气候设计的。」他说。他倾身向前，仔细观察她暴露在外的每一寸皮肤，「你的设计者把毛孔结构修改成这样。真是有趣。」

他的兴趣让她不由自主地想要退缩。但她鼓起勇气，进一步向他靠过去。「这是为了让我的皮肤更加诱人，光滑。」她将方裙拉过膝上，露出大腿的一部分，「您想摸一下吗？」

他瞥了她一眼，眼神中带着疑问。

「请吧。」她点头表示允许。

他伸出手来，轻轻抚过她的身体。「感觉不错。」他喃喃道。他的声音让她感到一阵满足。他睁大双眼，像一个见到新奇事物的孩子。他清了清喉咙。

「你的皮肤很烫。」他说。

「是的。正如您所说，我不是为这种气候而设计的。」

现在，他开始检视她身体的每一部分了。他的双眼如饥似渴地打量着她，就像在用目光来满足自己对她的欲望。罗利一定会很高兴。「这就说得通了。」他说，「你这一型一定只卖给精英人士……他们有办法控制小气候。」他自说自话地点着头，继续打量她，「对于他们来说应该是挺值的。」

他抬起头来看着她。「三下机械？这么说来你是属于三下机械的？你肯定不是外交人员。考虑到王室的宗教立场，政府绝对不会派发条人来到这个国家……」他的目光与她的相接，「你被三下机械抛弃了，对不对？」

惠美子竭力抑制突如其来的羞耻感。他就像是把她剖成了两半，在她的内脏中追查她的来源，显得毫无人情味，而且无礼，就像研究二代结核病的医学技术员在对死者进行尸检一样。她小心翼翼地放下手中的玻璃杯。「您是基因破解者吗？」她问，「为什么知道这么多关于我的事情？」

他的表情立刻变了，一瞬间就从瞪大眼睛的狂热神情转变为微笑着的狡猾神态。「我更乐意说是业余爱好。」他说，「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认为我是个基因记录者。」

「真的吗？」她故意表现出一丝轻蔑，「您不是中西联合体的人？不是为某个公司服务的？」她倾身向前，「不是那些卡路里寡头的人？」

她用很低的声音说出最后一句话，效果很好。那男人一下子弹了起来。他脸上的微笑还在，却像是被冻结了一样。他像猫鼬观察眼镜蛇那样盯着她，眼中露出严肃的神情。「真是有趣的想法。」他说。

尽管她有些羞耻，那种带着防备的目光还是让她感到高兴。如果她足够幸运的话，也许这个外国人会杀了她。至少那样她就可以休息了。

她等待着，等待他的攻击。没有人会容忍新人类的不敬。三隅老师对惠美子的教训是，绝不能露出一点点反抗的意思。她教惠美子遵从人类的意愿，向他们磕头、鞠躬，对自己的地位表示心满意足。这个外国人试图打探她过去的遭遇，这才使得她失去控制，说出那样的话，但尽管如此，惠美子仍然对此感到羞耻。三隅老师一定会说，这不是她出言刺激这个男人的借口。这已经不重要了，事情已然发生，而惠美子的灵魂早已死去。她乐意付出任何代价来满足这个人的要求。

那男人却只是说：「告诉我那天晚上你和那个小伙子之间发生的事。」他的眼中已经没有了愤怒，取而代之的是像岩户先生那样难以捉摸的神情，「告诉我一切。」他说，「马上。」命令的语气像鞭子一样抽打着她。

她想反抗，但新人类基因却迫使她服从命令，她表现出的反叛行为给她带来了异常强烈的羞耻感。他不是你的主人，她反复提醒自己。但即使如此，他那种发号施令的语气却让她感到自己必须去取悦他。

「他是上个星期来的……」她开始从头讲述她和那个白衬衫共度的那一夜。她尽量在故事中填充好每一个细节，为取悦这个外国人而尽心尽力地讲述着，就像从前她为岩户先生细心地弹奏三弦琴一样，像一只极其希望取悦主人的狗。她想叫他去吃染了锈病的食品然后去死，但这不符合她的天性，因此她只是顺从地讲述着那晚的经过。

他要求她重复一些细节，并提出更多的问题，回到她以为他已经忘掉的线索。他毫不留情地在她的讲述中挑挑拣拣，并强迫她做出解释。他提问题的技巧很好。从前，当岩户先生想知道为什么某艘船没有按时到达的时候，他也是这样质询下属的。这个外国人像一只基因修改象鼻虫一样刨开所有的借口，直指问题的本质。

最终，他满意地点点头。「很好。」他说，「非常好。」

惠美子感到一阵快乐的浪潮席卷了她，并因此暗中鄙视自己。那个外国人喝完了杯中的威士忌，把手伸到口袋里，掏出一沓钞票，站起来的同时从中抽出几张。

「这些是给你的，别让罗利看到。我走之前会跟他把账结清。」

她觉得自己应该表示感激，但实际上，她觉得自己被玩弄了。这个男人用问题和语言来玩弄她。他跟那些伪善的格拉汉姆教徒和环境部的白衬衫没什么不同。那些人侵犯她这种新奇的生物，与她这种不洁的生物性交，并被由此带来的快感所奴役。他们本质上都是一样的。

她用双手接过钞票。她所接受的训练告诉她，她应当有礼貌，但他这自鸣得意的赠品让她感到愤怒。

「这位慷慨的先生，您认为我用这些钱能做些什么呢？」她问道，「买一件漂亮的首饰？出去吃一顿大餐？我只是一件财产，您还记得吗？我是属于罗利的。」她将钱扔到他的脚下，「有钱还是没钱，对我来说毫无区别。连我本人都是属于别人的。」

男人的一只手已经放在推拉门上，又停了下来，「既然如此，你为什么不逃跑呢？」

「能逃到哪里去？我的进口许可证已经过期了。」

她苦笑着说，「要不是靠着罗利先生的人脉关系，那些白衬衫早就把我活埋了。」

「你不想逃到北方去，找那里的发条人？」那人问。

「什么发条人？」

那人微微一笑，「罗利没跟你说起过吗？许多发条人聚集在深山里。都是从煤炭战争中逃出来的，也有被释放的发条人。」

见她面无表情，他继续说：「那边有好几个村子，就在丛林边上。在清迈以北，湄公河的另一边。那里物产贫瘠，各种基因改造生物把那里祸害得不成样子。但那里的发条人没有主人，不属于任何人。煤炭战争还没结束，但如果你真的对自己的现状如此厌恶，除了罗利之外，去那里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真的吗？」她倾身向前，「你说的那些村子是真的吗？」

他微笑着，「信不过我的话，你可以去问罗利。他本人亲眼见过那些村子。」他停顿了一下，「不过话说回来，我想他大概不会告诉你这事，这对他没有好处，这只会促使你挣脱他的缰绳。」

「你说的是真话吗？」

皮肤苍白的陌生人随手扣上帽子，「至少与你告诉我的一样真。」他拉开推拉门走了出去，只留下惠美子一个人。她的心怦怦直跳，突然间，她又有了活下去的冲动。

4

「五百，一千，五千，七千五百……」

保卫泰王国免遭自然界的侵蚀——这种事就像努力用渔网捞起大海。你可以捞起一定数量的鱼类，但大海始终不变，它从网眼中漏过去了。

「一万，一万两千五百，一万五千……两万五千……」

斋迪·罗亚纳素可猜上尉对此再清楚不过了。他站在一艘法朗飞艇宽阔的中部，四周是闷热得喘不过气的暗夜。飞艇的大功率螺旋扇叶在他头上旋转着，产生呼呼作响的大风。飞艇的货物散乱地堆放着，一些箱子和盒子已经破裂，其中的物品散落在停泊板上，就像被小孩胡乱丢弃的玩具。各种贵重物品和禁运品扔得到处都是。

「三万，三万五千……五万……」

他现在所在的曼谷飞艇起降场最近刚完成扩建翻新。镜塔上的高亮度甲烷灯照亮了整个起降场：这是一片广大的绿色区域，到处都是停泊板，很多停泊板上漂浮着法朗的巨大气球。起降场的边缘是长得又高又密的高发公司竹子以及带刺的铁丝网，它们划出了这块国际区域的边界。

「六万，七万，八万……」

泰王国正被鲸吞。这很明显。斋迪漫无目的地巡视着，那些箱子正是他授意手下们破坏的。在他看来，泰王国正在被一种类似大海的东西所吞噬。几乎所有箱子里都有些值得怀疑的东西；事实上，这些箱子不过是九牛一毛。问题是普遍存在的：各种来路不明的化学溶液在查塔楚克市场上公开交易；人们在黑夜里驾着小艇来往于昭披耶河两岸，船上全是走私的第二代菠萝。一波波的花粉从半岛上吹过来，带来农基公司和纯卡公司的最新重组基因；柴郡猫掉落的皮毛通过垃圾影响到支渠和下水道中的蜥蜴，从而对夜莺和孔雀的蛋造成毁灭性的后果。面对二代结核菌、锈病和发绀病在蔬菜中的蔓延，人类只能蜷缩在天使之城中，而镐艾丛林中的象牙甲虫却在肆意扩展着地盘。

这就是他们飘荡其中的大海——变幻莫测的生命媒介。

「九万……十万……十一万……十二万五千……」

像普雷姆瓦迪·斯利萨提和阿披查特·库尼空这样的伟大人物，或许会为哪种保护措施最好而互相争论；也可能会讨论泰王国边境上普遍使用的紫外线杀菌防护栏的功德问题，以及先发制人的基因改造变种是否明智等等。但在斋迪看来，他们只是些空想家。大海还是不为所动地从网眼中流过。

「十二万六千……十二万七千……十二万八千……十二万九千……」

斋迪从坎雅·齐拉希瓦中尉的身后走过，斜身瞥了她一眼。她正在数贿款。两名海关巡查员姿态僵硬地站在一边，等着收回他们的权利。

「十三万……十四万……十五万……」坎雅不为所动地继续数着，听起来就像一首为财富、为沾满油脂的货板、为古老国家的新生商业而唱的赞歌。她的声音清澈，钱也数得仔细。只要是她数的钱，数目就绝不会错。

斋迪露出微笑。充满善意的小礼物看来没什么问题。

在200米外的另一个停泊板处，巨象们正嘶叫着从飞艇的货舱中将货物拉出来，并将货物分类堆放，以便海关部门检查和批准。螺旋扇掀起强风，让巨大的飞艇稳定在停泊板上方。干瘪的气球在空中旋转着。斋迪的那些穿白衬衫的手下已排成一列准备就绪，强风将巨象粪便的气味吹到他们周围。坎雅的手紧紧握住她正在数的泰铢。斋迪的手下面无表情地等待着，在强风之中，他们的手落在弯刀的刀柄上。

螺旋扇带来的强风消退了。坎雅继续数：「十六万……十七万……十八万……」

海关的人全身都汗湿了。虽然现在天气比较热，但也不至于流这么多汗。斋迪就没有流汗。不过话说回来，他也不是那个被迫再交一次保护费的人，而且保护费的数目比第一次还多。

斋迪几乎对他们感到同情了。这些可怜的家伙不知道上层的权力结构发生了什么改变：贿赂的线路是否已经更改；斋迪是否代表着某个新的权力人物，或者转投了曾经的对手；他们不知道他在官僚机构中处于哪一层，对环境部的政策有多大影响。他们能做的只是付钱。这种突袭检查的情况下，他们还能凑出这么多现金，他对此感到惊讶。想必当白衬衫们砸开海关办公室的大门并抢占起降场的时候，海关的人也会这么惊讶吧。

「二十万。」坎雅抬头看着他，「都在这儿了。」

斋迪咧嘴笑着，「我告诉过你，他们会付钱的。」

对于他的笑容，坎雅并未理会，但斋迪不会让这点小事坏了心情。这是个非常不错的炎热的夜晚，他们搞到了一大笔钱，顺便还看了海关官员汗流浃背的模样。这是坎雅的老问题了：面对突如其来的好运，她总是难以接受。她年轻时的遭遇使她失去了欢欣鼓舞的能力。那是东北部的饥荒。她的父母和兄弟姐妹都在那场饥荒中死去。经过艰难跋涉，她来到这座天使之城。就是在这段经历中的某处，她从此再也无法感受到欢乐了。对于任何形式的sanuk——也就是欢乐，她都没有反应，甚至对于sanuk mak这样极致的欢乐也都一样，比如说他们成功地击溃了贸易部、泼水节庆祝这样的事情。因此，坎雅从贸易部拿到二十万泰铢时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当然更不可能笑了，她只是在灰尘吹过来时微微眯起眼睛。不过，斋迪不会让这种事影响自己的情绪。坎雅没有感受欢乐的能力，这是她因缘的业报。

尽管如此，斋迪还是对她抱有某种程度的怜悯。最穷困的人也会有欢笑的时候，而坎雅则几乎从来不笑。这是相当违背自然规律的事。无论她是尴尬、恼怒、愤慨还是欢乐，她都不笑。这让其他人感到不舒服，所以她完全没有社交生活——这正是她最终来到斋迪这一组的原因。除了他，没有人能忍受她这样的人。于是他们两人成了一对奇怪的搭档。斋迪总能找到让自己发笑的事情，而坎雅则是冷面冷心，她的脸像是用翡翠雕出来的一样，几乎总是一个表情。斋迪再一次露出微笑，默默祝福自己的这位副手，「那么，咱们把它装起来吧。」

「你这是越权行为。」一个海关官员低声说道。

斋迪满不在乎地耸耸肩，「一切可能威胁泰王国安全的因素均在环境部管辖范围内。这是女王陛下的旨意。」

海关官员的眼神很不友善，但他强迫自己露出愉快的笑容，「你懂我的意思。」

斋迪咧嘴笑了笑，试图打消对方的恶意，「别摆出一张苦瓜脸。我完全可以把要价提高一倍，而你们还是得照价付钱。」

坎雅把收来的钱装进箱子，而斋迪则用他的刀尖挑开一个已经破损的箱子。「看看这些，这就是你们竭力保护的重要货物！」他从箱子里翻出一捆和服。这也许是某个日本经理人的老婆的货物。他把这堆价值超过他一个月薪水的货物翻得乱七八糟。「我们可不想让那些贪婪的官员把这些东西都据为己有。」他咧嘴笑着，朝坎雅那边瞥了一眼，「你想要几件吗？这些可是真丝制品。日本人还在养蚕，你知道的。」

坎雅连头也没抬，继续整理现金，「尺码不合。那些日本经理人的老婆都很胖。农基公司的基因改造食物使她们摄入了过多的卡路里。」

「你们还打算偷东西？」海关官员的脸上仍然挂着礼貌的笑容，掩饰着一触即发的怒火。

「暂时没这打算。」斋迪耸耸肩，「我副手的品位显然比日本人高多了。不管怎么说，你们的利润还是会回来的，这我能保证。今天这事儿对你们来说，不过是个小小的不便罢了。」

「那这些损坏的货物怎么办？我该怎么解释？」另一个海关官员朝一个索尼风格的折叠屏幕挥挥手，这东西有半边已经摔破了。

斋迪仔细观察着这个物品。据他猜测，上面表现的应该是22世纪晚期一个类似于武士阶层的家庭：背景中，某种类型的发条工人在一片田野上劳作，一个三下机械流体动力公司的经理人在监督他们，以及……等等，那些发条工人有十只手吗？这种对自然的公然亵渎让斋迪打了个冷战。在这片田野边拍照的这个自然人家庭看起来并没有对此感到困扰，但话说回来，他们是日本人。他们甚至让自己的小孩玩发条猴子。

斋迪做了个鬼脸，「我确定你们可以找到借口，也许就说这东西被运货的巨象踏了一脚。」他拍着海关官员的背以示鼓励，「别灰心丧气！发动你们的想象力！把这当成积功德好了。」

坎雅把钱收起来了。她把针织小包扣好，斜挎在肩上。

「搞定了。」她说。

起降场的远端，又一艘飞艇开始缓缓降落，巨大的扭结弹簧风扇用仅余的能量操控巨大的艇身落向停泊板。拴着铅块的线缆像蛇一样从飞艇的腹部落下来。停泊板工人伸出双手，等着抓住这些线缆，好引导飞艇降落到他们的巨象组所在的位置，那姿势就像在对某种巨 神祈祷。斋迪兴致勃勃地瞧着这一幕，「不管怎么说，我代表环境部退休职员联合会感谢你们，感谢你们做出的贡献。」他举起弯刀，转身面向他的手下。

「先生们！」他在飞艇风扇的蜂鸣声和拉货巨象的嘶叫声中高喊道，「我给你们提出一个新的挑战！」他用弯刀指着那艘正在降落的飞艇，「谁第一个从那艘新来的飞艇上找到一个箱子，我就奖给他二十万铢！就那一艘！快去！」

海关官员们惊得目瞪口呆。反应过来后，他们连忙开口说话，但他们的声音被飞艇风扇转动的噪音盖过了。看口型，他们在拼命地抗议：「Mai tum！Maitum！Mai tawng tum！不不不不不！」同时绝望地挥舞着手臂。但斋迪早就一马当先地冲了过去，手中的弯刀闪闪发亮。他吼叫着奔向新的猎物。

在他身后，他手下的白衬衫们仿佛变成了一道波涛。他们闪过挡在面前的箱子和苦力，跳过停泊板，从巨象肚子下面穿过。这些都是他的人，他忠诚的孩子们，只要他一声呼唤就会跟来。他们是圣人和女皇的愚蠢的追随者，不会被别人收买，时刻将环境部的荣耀铭记在心。

「那一艘！那一艘！」

他们像白色的老虎一样在起降场上不断加速，被撞倒的日本货物箱倒在他们身后，乱得像刚经历过一场台风。海关官员们的呼叫声早已消失，斋迪离他们已经很远了。他感受着两条腿有力地蹬踏地面，新出现的猎物让他感到快乐。他越跑越快，他的手下紧随其后，与目标的距离在肾上腺素的急速分泌之下快速缩短。这是一种纯粹的战斗欲望。他们举起手中的弯刀和斧子，指向那庞大的机器——它正在空中逐步下降，看起来就像传说中有一万英尺高的恶魔之王托萨坎，阴沉沉地向他们压下来。飞艇比最大的巨象还要大，其侧面有几个法朗的文字：卡莱尔公司。

斋迪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口中发出一声兴奋的呼叫。卡莱尔公司。那个该死的法朗，随随便便地就说要改变排污信用系统、撤销检验检疫环节——这些都是保护泰王国的重要措施，他想让王国像其他国家那样崩溃。这个外国人在贸易部部长阿卡拉特和摄政王殿下面前都很吃得开。这次真是发了。斋迪心中满是捕猎的欲望。他伸手拉住着陆线缆，而他的手下也迅速冲了过来，他们更年轻、更灵活，也更充满狂热的激情。所有人都伸出手来，要抓住这个猎物。

但这艘飞艇比之前那艘机灵得多。

飞行员一看到白衬衫朝自己预定的降落位置冲过来，马上重新调整了飞艇的螺旋扇。一阵狂风吹得斋迪睁不开眼睛。所有的螺旋扇都尖叫着，疯狂地转动，飞行员耗费数亿焦耳的能量，抵抗地球的引力。飞艇上伸出的着陆线缆迅速收回，在空中打着旋儿——就像章鱼收回触手那样。螺旋扇全力旋转所发出的狂风把斋迪吹倒在地。

飞艇开始上升。

斋迪爬起来，在温热的风中眯着眼睛，看着那飞艇逐渐隐没在暗夜之中。他思索着：这头消失的怪物是否得到了海关管控塔的警告？当然，也可能是飞行员够聪明，知道白衬衫临检对他的老板没有丝毫益处。

斋迪的眉头皱了起来。理查德·卡莱尔是个聪明过头的家伙。他总是与阿卡拉特会面；公开给二代结核病患者一些小恩小惠，丢些零钱给他们；总是谈论着自由贸易的好处。还有十几个法朗跟他一样回到了这里，就像苦水疫情后海蜇返回岸边，不过，卡莱尔是其中最招摇的一个。他那恶心的笑容让斋迪一想起就会生气。

斋迪站直身体，抚平白色的亚麻衬衫。这无关紧要；那艘飞艇迟早会回来的，就像大海一定会将波涛打在沙滩上一样。想要完全阻止法朗的侵入是不可能的，陆地与大海总是会互相侵蚀。那些追求利润的人别无选择，他们一定会冲进来，不管会遇到什么后果。而他，也终将与他们对面交锋。

这是他的因缘。

斋迪慢慢转过身，看着那些已经检查过的散乱的货物，抬手擦了擦脸上的汗，因急速奔跑而变得急促的呼吸逐渐平复。他挥挥手，示意他的手下继续干活，「那边！把那些箱子都给我打开！每个箱子都得仔细检查。」

海关的人在等他。其中两个人朝他走过来，他则视若无睹地用刀尖撬开一只箱子。这些人就像狗一样，除非你把他们喂得饱饱的，否则他们就在你脚边转悠。其中一个人试图阻止斋迪挥舞弯刀砍向另外一只箱子。

「我们付过钱了！我们会向上头抗议，会有人来调查你的。这里是国际领土！」

斋迪皱了皱眉，「你们怎么还在这儿？」

「我们已经付了一大笔保护费！」

「的确，钱的数目很合理。」斋迪用肩膀挤开两人，「但我不是来这儿跟你们讨论这些问题的。你们有权抗议，但我也有权守卫我们王国的边界。如果这意味着我必须要侵入你们的『国际领土』，我就会那么做。」他挥动弯刀，又一个箱子瞬间解体。防风雨木材散落在地。

「你的行为越权了！」

「可能吧。不过你得找个贸易部的人，让他亲自过来跟我谈。去找个比你厉害得多的人。」他慢慢转过弯刀，一个意味深长的动作，「或者，你愿意现在就跟我，还有我的手下谈一谈？」

那两人畏缩了。斋迪觉得自己似乎看到坎雅的唇角露出了一丝微笑。他惊讶地转头看了一眼，但他的副手早就又摆出了那副公事公办的表情。看到她的微笑真是令人愉快。斋迪甚至开始思考，究竟自己该做点什么，才能让这个向来不笑的下属再次莞尔。

遗憾的是，海关的人似乎认清了自己的地位。在他的弯刀面前，他们只能选择退缩。

「别以为你能这样侮辱我们，然后毫发无伤。」

「当然不会。」斋迪用刀砍开另一个箱子，把里面的东西倒出来，「不过我还是对你们的捐款表示感谢。」他抬头看着他们，「你们投诉的时候记住，这一切都是我，斋迪·罗亚纳素可猜做的。」他再次露出微笑，「还有，记得告诉他们，你们贿赂的是曼谷之虎。」

周围，他的手下哄笑起来。海关的人听到这个绰号，震惊地连连后退——他们到这时候才开始搞清楚对手的力量。

斋迪打量着身边的破坏情况。木箱的碎片随处散落。这些箱子的设计目标是在足够坚固的前提下尽可能减轻重量。镂空工艺使箱子变得轻便，同时足以承受其中的货物——但如果有人用弯刀劈砍，那就另当别论了。

检查工作进行得很快。他们从箱子里拽出各种物品，然后分类摆放好。海关的人在他的手下身边走来走去，记下这些白衬衫的名字。他的手下举起弯刀驱赶他们。海关官员们赶紧退开，站在较为安全的距离上观察他们。这情景让斋迪联想到为争夺一具遗骸而打斗的动物。他的手下只能得到这些外国物产的一点残渣，而与此同时，各种食腐动物——乌鸦、柴郡猫和狗——都在一旁窥视，等待着自己的那一份腐肉。这个想法使他的心情稍稍有些阴郁。

海关的人站在远处盯着他们。

斋迪开始检查分好类的物品。坎雅紧跟在他身后。斋迪问道：「都找到了些什么，中尉？」

「琼脂溶液、培植营养液、某种培养槽、纯卡公司生产的肉桂、一批我们不认识的木瓜种子，还有一种新的尤德克斯大米，这种大米可能会造成我们的一切变种大米绝育。」她耸耸肩，「情况就是这样，与我们估计的相差不多。」

斋迪打开一个装运容器的插销，朝里面看了一眼。然后检查地址，写的是法朗工业区的某家公司。他试着读出那些外国字母，不过很快就放弃了。他想自己也许见过这个标志，但经过一番思索，他否认了这个可能。他用手摸着里面的货物，是一些袋子，装的似乎是某种蛋白粉。「看来没有什么值得特别注意的。农基公司和纯卡公司的箱子里也没有蹦出新版锈病？」

「是的，没有。」

「很遗憾，我们没有抓到最后那艘飞艇，跑得还挺快。要是能查查卡莱尔先生的货，那可真是开心。」

坎雅耸耸肩，「他们会回来的。」

「那是当然。」

「就像狗总会回到尸体旁边。」她说。

顺着坎雅的眼神看过去，斋迪看到那些海关官员正站在远处观察这边。他们两人对世界的看法竟然如此相似，这让他觉得有些伤感。是他影响了坎雅还是坎雅影响了他？他从前总是能从工作中找到很多乐趣。但那个时候，工作比现在更鲜明快活。他不像坎雅那样惯于行走在灰暗的世界里，但至少他能从中找到更多乐趣。

他的思绪被打断了。一个手下走过来，是颂猜，挂在他腰间的弯刀不停地晃动。这是个可靠的家伙，年纪与斋迪差不多，但却承受过更多的哀痛——那是在锈病第三次爆发时，仅在一个种植季里，锈病就席卷整个北部。他是个好人，忠诚，而且聪明。

「有个人在看着我们。」颂猜靠近两位长官时，低声说道。

「在哪儿？」

颂猜的头轻轻动了一下。斋迪的目光迅速扫过一片混乱的起降场。他身边的坎雅则突然变得僵硬了。

颂猜点点头，「你看到他了吗？」

「Kha。」她点头表示肯定。

斋迪终于也看到了那个男人。他站得相当远，能看到白衬衫和海关官员两方面的人。他身上穿着一套简单的橘色布裙和紫色亚麻衬衫，从装束来看像是个苦力，但他却没有搬东西。他什么也没做。而且他看起来气色很好，不像大多数苦力那样瘦得肋骨外露、颧骨高耸。他只是靠在一个锚钩上，神态轻松地看着这边。「贸易部的？」斋迪问。

「也许是军队的。」坎雅猜测说，「他看起来很自信。」

似乎感觉到了斋迪的目光，那男人转过身。他和斋迪对视了好一会儿。

「妈的。」颂猜脸色阴沉，「他看见我们了。」他放弃掩饰，同坎雅和斋迪一样直视对方。那男人表现得泰然自若。他吐出一颗红色的槟榔，然后转身慢吞吞地走开，很快就消失在忙碌的运货大军之中。

颂猜问道：「我是不是该追上他？审问他？」

斋迪伸长脖子，搜索着那人消失的地方，「你怎么看，坎雅？」

她犹豫了一下，「我们今晚逗弄的毒蛇已经够多了。」

斋迪微微一笑，「真是明智而又委婉的回答。」

颂猜点头表示赞同，「贸易部会气得发疯的。」

「这正合我意。」斋迪示意颂猜继续检查。他离开后，坎雅说道：「我们这次可能真的有些过分了。」

「你是说我做得过分了。」斋迪露齿一笑，「你害怕了？」

「不是害怕。」她的目光飘向那个观察者消失的地方，「斋迪上尉，这里有些大鱼，比我们还大。这个起降场……」坎雅停顿了一下，显然在思考自己的措辞。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道：「这是挑衅。」

「你真的没有害怕？」他继续刺激她。

「没有！」说出这两个字，她立刻停了下来，抑制着将要爆发的情绪，维持冷静的外表。她总是能够冷静地发表见解，斋迪私底下对此非常欣赏。而他的言辞和行动向来不太谨慎。他就像一头巨象，先发起冲锋，过后才寻找被践踏在地的稻穗。他是个急性子，而不是冷静派。至于坎雅……

终于，她继续说道：「这里可能并不是最适合检查的地方。」

「别那么悲观。起降场可是块大肥肉。那边那两条可怜虫掏出二十万铢根本不费力气。要是他们诚实正直，哪来这么多钱。」斋迪微笑着说，「我早就该来这地方，给这些贱人一点教训。怎么说也比在河上等着扭结弹簧小艇，以基因走私的罪名逮捕未成年的小屁孩要好。至少这是一份正义的活计。」

「但这肯定会引来贸易部。从法律上说，这里是他们的地盘。」

「要是真讲法律，这些东西一样都不能进口。」斋迪轻蔑地一挥手，「法律不过是些迷惑人的文件，是对正义的阻碍。」

「只要有贸易部掺和的事情，就没什么正义可言。」

「这一点我们都很清楚。不管怎么说，这一队是我负责。你不会有任何事。就算你知道我们今晚准备去哪儿，你也不可能阻止我。」

「我不会……」坎雅的话刚开头就被打断了。

「不用担心。是时候给贸易部、还有在它身边打转的那些法朗上点眼药了。眼下他们得意洋洋，咱们得提醒他们：按照法律，他们也得偶尔做点事情才行。」斋迪停顿了一下，又开始检查那些损坏的货物箱，「真的没有黑名单上的东西？」

坎雅耸耸肩，「只有大米是真正的违禁品。其他东西理论上都没什么害处。没有正在培植的样本，也没有禁运的其他基因产品。」

「但是？」

「许多东西可能会被滥用。比如说培植营养液，这东西的使用目的让人怀疑。」坎雅又恢复了面无表情、令人沮丧的模样，「要把它们全都带走吗？」

斋迪皱起眉头想了想，最终，他摇摇头，「不。把它们烧掉。」

「抱歉，你说什么？」

「把它们烧掉。让那些法朗去跟保险公司交涉吧。我们得让他们知道，他们的行为是要付出代价的。」斋迪微笑着说，「都烧掉，一个箱子也不留。」

货物箱在火中噼啪作响，防水油脂在地上流淌，火花像人们的祷告那样飘向天空——这时，斋迪满意地看到了坎雅的微笑，这是今晚的第二次。

斋迪回到家时，天已经快亮了。持续不断的知了叫声和蚊子发出的嗡嗡声中，时而会混入下水道蜥蜴的唧唧叫声。他甩掉鞋子，走上楼梯，柚木地板在他的踩踏下发出嘎吱声。他悄悄地走在自己的吊脚楼里，感受着脚掌下面光滑软木的奇妙触感。

他推开屏风式的房门，迅速钻进屋里，然后关好门。这地方离水渠只有几米远。水渠里的水又脏又臭，蚊子成群。

屋里只点着一支蜡烛，地板上铺着一张长榻，查雅正在上面熟睡。她在等他。他露出柔和的微笑，很快走进浴室，脱掉衣服，往身上浇水。他尽可能快地洗澡，尽量保持安静，但水落在木头上的声音还是很大。他又取了一瓢水，浇到后背上。在这沉寂的夜里，空气仍然闷热，所以他并不介意水有些凉。在炎热的季节，能凉快一点总是好的。

他洗完澡，围上一条布裙就走了出来。查雅已经醒了，那双深邃的棕色眼睛正盯着他。「你回来得太晚了，」她说，「我很担心。」

斋迪露齿一笑，「你这么了解我，怎么还担心呢？我可是只老虎。」他在她身边躺下，温柔地亲吻她。

查雅皱了皱眉，把他推开。「别相信报纸上说的。老虎！」她做了个鬼睑，「你身上好像有烟味。」

「我刚洗完澡。」

「我说的是你的头发。」

他站了起来，「这是个很不错的夜晚。」

她在黑暗中微笑起来，白色的牙齿闪着光。她那象牙色的皮肤在昏暗的光线下散发出光泽。「你为女王陛下打击了敌人？」

「我打击了贸易部。」

她有些惶恐，「啊。」

他轻轻触摸她的手臂，「以前我惹火大人物的时候你总是很高兴的。」

她躲开他，站起来把垫子铺平。她的动作有些生硬，似乎在生气，「那是以前。现在我只是担心你。」

「你不用担心。」斋迪在她整理垫子的时候让了让，「我很吃惊你竟然会等我。换了我，我就去好好睡一觉，做个美梦。所有人都已经放弃了控制我的努力。对他们来说，我意味着一笔额外的支出。我在人民中很受欢迎，他们不能把我怎么样。他们派间谍来盯我的梢，可并没有阻止我的意思。」

「你是人民的英雄，也是贸易部的眼中钉。对我来说，我倒乐意让贸易部部长阿卡拉特成为你的朋友，而让人民成为你的敌人。那样更安全点。」

「我们结婚的时候你可不是这样想的。你喜欢我是因为我是个战士。我在禄非尼体育馆打赢了好多场拳赛。你还记得吗？」

她没有回答，只是又俯下身收拾垫子，拒绝转过身来面对他。斋迪叹了口气，将一只手搭在她的肩上，让她转过来，好让他可以看到她的眼睛，「别管那么多了，为什么要提这些呢？我不是在这儿好好的吗？」

「他们用枪打你时，你就不会这么好了。」

「那是过去的事了。」

「他们要求你待在办公室里，还让普拉查将军赔了款。」她伸出手，给他看她失去的手指，「别说你是安全的，我也在那里。我知道他们会做出什么事来。」

斋迪撇了撇嘴，「无论怎样，我们都不可能完全安全。如果不打击贸易部，就会有锈病、二代结核病或者其他什么更糟糕的瘟疫。现在这个世界可不像以前那么完美。扩张时代早已过去了。」

她张开嘴似乎想说些什么，但很决又闭上了。她把身子转向一边。斋迪等着她平息怒气。当她转回来的时候，她已经控制住了情绪，「是的，你说得对。我们都不安全。但我还是希望我们能安全地生活。」

「你可以去佛牌市场买个护身符，听说可以寄托所有的美好愿望。」

「我买了，是帕·色武布的护身符。可你从来不戴。」

「那是因为这只是迷信。不管我发生了什么事，那都是我的因缘。护身符也不能改变什么。」

「就算是这样，它又不会伤到你。」她停顿了一下，「如果你戴上它，我会感觉好些。」

斋迪微微一笑，正打算用这话来取笑她，但她表情中的某种东西让他改变了主意，「好吧。只要能让你开心，我会戴上你的护身符。」

卧室里传来噪音，那是一阵带着痰音的咳嗽声。斋迪的身体僵硬了。查雅不安地挪动身子，回头向噪音发出的地方看去，「是素拉特。」

「你没带他到叻她娜那里去？」

「她的工作不是给小孩看病。她一直在忙基因破解的事。」

「到底带他去了没有？」

查雅叹了口气，「她说这病不是升级版的。不需要太担心。」

斋迪松了口气，「那就好。」咳嗽声又响了起来。这让他想起已经死去的纳姆。他极力赶走心中的哀伤。

查雅抚摸着他的下颔，他的注意力又回到她身上。她对着他微笑，「那么，尊贵的战士，天使之城的保卫者，是什么使得你的身上残留着烟味呢？什么事让你这么高兴？」

斋迪微微一笑，「明天你看看传单就知道了。」

她的双唇紧紧抿了起来，「我很担心你。真的。」

「那是因为你有一副好心肠。但你不用担心。他们已经对我下过重手了，上一次他们搞得很糟。报纸、传单都非常喜欢这个故事。最尊贵的女王陛下已经对我的行为表示支持。他们现在会离我远远的。至少他们还尊重女王陛下。」

「你还真是幸运啊，她很可能听不到你的事迹。」

「就算是那个婊子养的摄政王，也不可能完全蒙蔽她。」

听到此话，查雅的身体不由得僵住了，「斋迪，求你了。别说那么大声。摄政王耳目众多啊。」

斋迪皱了皱眉，「瞧见没？这就是我们的处境。一个整天想着怎么才能占据王宫内院的摄政王，一个与法朗合谋破坏贸易和检疫法规的贸易部部长。而我们连大声说话都不敢。」

「我很高兴今晚去了起降场。你真该看看那些海关官员怎么大把大把地捞钱，他们只要站在那儿让所有的东西进关就行了。那些容器里完全有可能装着多发性黏液瘤病毒的新变种，而他们只会伸出手来索要贿赂。有些时候，我真觉得我们又回到阿育陀耶王朝末年了。」

「别太夸张了。」

「历史总是在重复。没有人站出来，为保卫阿育陀耶王朝而斗争。现在跟那时一样。」

「那么这对你又有什么影响？你以为你是某个挽拉曾的村民转世？能力挽法朗入侵的狂澜？战斗到最后一人？你是这么想的吗？」

「至少他们战斗过！你更赞成哪一个？是抵抗缅甸人达一个月之久的农民，还是逃离王都、任凭首都遭外国人劫掠的高官？」他的脸色十分阴沉，「如果我是个聪明人，我早就该每天晚上去一趟起降场，给阿卡拉特和那些法朗一个真正的教训，告诉他们还有人愿意为天使之城而战。」

他以为查雅会打断他，会让他火热的心冷静下来，但她没有。她沉默着。过了好久，她终于问道：「你觉得我们会不会总是轮回转世到这里？必须一次又一次地回来面对这一切？」

「我不知道。」斋迪说，「坎雅倒有可能提出这种问题。」

「她从来都不笑。我应该给她也买一个护身符，让她笑一笑。」

「她有点古板。」

「我听说叻她娜准备向她求婚。」

斋迪在脑海中幻想坎雅和漂亮的叻她娜在一起的情景。叻她娜在环境部设在地下的生物抑制实验室工作，整天戴着呼吸面罩。「我从不打探她的私生活。」

「要是她有个男人的话，肯定会笑的。」

「如果像叻她娜那样的好人都不能让她开心，恐怕也就没人能做到了。」斋迪露齿一笑，「不管怎么说，要是她有了男人，那男人大概会非常嫉妒那些受她指挥的小伙子。都是英俊的小伙子……」他倾身向前准备亲吻查雅，但她却把他推开了。

「呃，你身上还有酒味。」

「烟酒不分家。我闻起来像个真正的男人。」

「快去睡吧。别把尼沃和素拉特吵醒了。还有妈妈。」

斋迪把她拉到怀里，在她的耳畔说：「她不会介意再多个孙子。」

查雅笑着把他推开，「要是你吵醒她，她肯定介意。」

他的手开始在她的屁股上游走，「我会很安静的。」

她拍开他的手，但并不是很用力。他一把捉住她的手，摸索上面断指的残桩，轻柔地抚摸着。突然间，两人冷静下来。她深吸一口气，「我们已经失去了太多。我不能再失去你。」

「不会的。我是只老虎，再说我也不蠢。」

她紧紧抱住他，「我希望如此，真心希望如此。」她温热的身体紧贴在他身上。他能感受到她的呼吸，里面满是对他的关切之情。她后退一步，严肃地注视着他。她黑色的眼睛里充满爱意。

「我不会有事的。」他又说了一次。

她点点头，但似乎并没有听到他在说什么。她看起来像是在仔细地观察他，注视他眉骨的轮廓、他的微笑、他脸上的疤痕和斑点。这一刻似乎要持续到永恒——她黑色的眼睛认真地盯着他，想把他的一切都牢牢记住。最后，她轻轻点头，就像她对她自己说了些什么，她脸上担忧的表情也退去了。她微笑着，把他拉入自己怀里，将嘴唇凑到他的耳边。「你是只老虎。」她像占卜人一样低语道。她的身子似乎失去了力气，完全靠在他身上。两人紧紧贴在一起，他终于感觉到了一阵轻松。

他用了点力，把她抱得更紧了。「我一直在想你。」他低声说。

「跟我来。」她滑出他的怀抱，牵住他的手，一起走向他们的床。她拉开又轻又软的蚊帐，钻到床上。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过后，衣物都被丢在地上。隐藏在阴影里的女人引诱着他。

「你身上还是有烟味。」她说。

斋迪拉开蚊帐，「还有酒味。别忘了酒。」

5

太阳在地平线的边缘窥视，斜照着曼谷城。扩张时代的大楼的骨架、寺庙的镀金舍利塔都被染成了红色，像熔化的金属。太阳仿佛点燃了王宫高耸的尖顶，幼童女王和她的仆人们就隐居在那里。城市之柱神殿上那些精美的装饰仿佛映出火光，僧侣们在这里昼夜不休地为城市的海防大堤和排水渠念诵经文。太阳像个燃烧的火球，在天空中缓缓移动，将暖热的大洋映得如同一片血海，只有偶尔泛起的波涛会反射出一点蓝色的光。

太阳照到安德森·雷克位于六楼的阳台，阳光扑进他的公寓。阳台的外沿上，茉莉枝在热风中微微颤抖。安德森抬眼望去，蓝色的眼睛被阳光晃得眯了起来。汗珠从他苍白的皮肤里渗出，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在阳台的栏杆之外，整个城市犹如漂浮在熔渣之上，被照到的尖顶和玻璃不时闪现出金光。

酷热中，他赤身裸体地坐在地板上，周围都是翻开的书：植物与动物名录、游历笔记、东南亚半岛历史等书籍散乱地放在柚木地板上。发霉脱页的古书、破烂的纸片、被撕去一半的日记，这些都是过去那个时代的纪念品。在那个时候，数以万计的植物将它们的花粉、孢子和种子散发到空气中。他整晚都在查找那些变种的资料，但却没记住多少内容。他的脑海中总是出现一具裸露的肉体——女孩的方裙沿着腿部向上滑去，闪亮的紫色织物上绣着孔雀，光滑的大腿分开，露出中间湿润的部位。

远方是奔集区的高楼，太阳照亮了它们的另一面。在潮湿的黄色雾气中，它们看起来像是三根指向天空的手指。白天的时候，它们看上去就是普通的贫民窟，根本看不出里面那些令人激动上瘾的东西存在的迹象。

一个发条女孩。

他的手指放在她的皮肤上。她说：「你可以摸我。」但那双黑色的眼睛却冷冰冰的。

安德森深吸一口气，赶走萦绕心头的记忆。他每天与之搏斗的瘟疫富于侵略性，而她正好相反。她是一株温室中的花朵，突然跌落尘埃——对她那精巧的设计而言，这里的环境太过粗暴了。考虑到这里的气候和民众，她很可能活不了多久。也许正是这种脆弱打动了他；尽管她一无所有，却装出一副坚强的样子。她在罗利的要求下拉起裙子，却仍然在为某种类似自尊的情感而斗争。

所以你才告诉了她那些村庄的事情？因为你怜悯她？不是因为她的皮肤摸起来像芒果一样光滑？不是因为你在抚摸她的时候几乎不能呼吸？

他脸上露出阴郁的神色，再次将注意力移到翻开的书本上，强迫自己面对真正的问题，那个使得他搭乘快速帆船和飞艇，从地球的另一面追寻至此的问题：Gi Bu Sen。那个发条女孩说的Gi Bu Sen。

安德森在散乱的书本和纸张中翻了一阵，找出一张照片。一个肥胖的男子与中西部联合体的科学家坐在一起，场景是一场由农基公司赞助的锈病变种研究会议。他看起来很烦闷，眼睛没有注视镜头，脖子上是一层层的肥肉。

你还是那么肥胖吗？安德森心想。泰国人会像我们那样让你饱食终日吗？

只有三个人可能做到这件事：鲍曼、吉布森和查乌杜利。鲍曼失踪后不久，加强版大豆的垄断便被打破。查乌杜利是在飞艇停靠时出去闲逛，在印度实业集团内部失踪，也许是被纯卡公司的人绑架了，也许是逃跑了，当然也可能是死了。还有就是吉布森。Gi Bu Sen。他是三个人中最精明的一个，但表面看来，他的嫌疑也是最小的。毕竟他已经死了。他的孩子们在烧成废墟的房子里找到了他烧焦的尸体……而这具尸体没等公司进行尸检就被火化了。他确实死了。他的孩子们接受了测谎器和药物辅助的质询，他们说他们的父亲生前表示不希望接受尸检。他不容许自己的尸体被切开，接受防腐处理。但是DNA检测与生前所取的样本相配，那尸体就是他。所有人都对此深信不疑。

不过，考虑到所有的证据只不过是从世界上最好的基因拆解者「本人」的尸体上取下的少量基因片段，所以，对这种说法表示怀疑也算是空穴来风。

安德森又开始在纸片中翻找，他想知道这个卡路里关键人物死亡前几天所做的事。他找到了他们在实验室调试设备时留下的记录。毫无收获，没有任何文字提到他的计划。他就这么死了，而他们则被迫相信他真的死了。

这样看来，Ngaw的出现基本上说得通了。它也是茄属植物。吉布森总是喜欢炫耀他的技能。他是个自我中心主义者，每个与他共事过的人都这么说。吉布森会极其兴奋地利用整个种子库，对他来说就像做游戏。他复活已经消亡的整个种属的植物，接着又用一些当地的物种基因来超越自己的成就，就这样造出了Ngaw。至少安德森认为这种水果是本地原生的。但谁知道呢？也许这是一种全新的造物，是从吉布森的脑海里跳出来的玩意儿，就像用亚当的一根肋骨来造出夏娃。

安德森若有所思地用拇指抚弄着面前的书籍和笔记。这些资料中对Ngaw毫无提及，连一个字也没有。他对这种水果的认识只有它的泰语名称和古怪的长相。他甚至不知道「Ngaw」是原来就有的称呼，还是新取的名字。他曾指望罗利会记得些什么，但罗利已经老了，加上鸦片的作用——就算他曾经知道这水果在泰语里怎么称呼，现在也早就忘了。不管怎么看，好像都没办法翻译这个词。将样本送到德梅因检验少说也要一个月时间，现在没法确定这水果是否已在分类名录中。如果它的基因组有显著改变，可能没法在DNA库中找到对应的样本。

只有一件事确定无疑：Ngaw是个新出现的东西。上一次生态系统调查就在一年之前，没有任何一名自然资源特工报告过这种水果。在一年前与即将到来的下一次调查之间，Ngaw出现了。说起来，仿佛泰国的土地突然决定让这种业已消亡的水果复生，并将其推广到曼谷的市场上去。

安德森快速翻着另外一本书，试图找到些什么。自从来到这里，他一直在搜集书面资料，由此窥视这座天使之城的历史。他收集的书籍都是在卡路里战争、瘟疫和收缩时代到来之前出版的。他曾在扩张时代大楼的瓦砾中寻找，也曾到古董店去收购，每一本书都让他大费心思。那些时代的书籍大都已经被烧毁，或是在潮湿的气候中烂掉了。尽管如此，他还是找到了不少，这说明很多家庭十分重视书籍，没有把它们当成快速生火的材料。他找来的资料如今占满了四面的墙壁，一卷卷边缘发霉的书排列在书架上。这让他感到压抑。他想起了耶茨，那个急切地想要发掘业已灭绝的基因、并将其重新利用的人。

「你好好想想！」耶茨曾这样高声嘁道，「一个新的扩张时代！繁忙的飞艇，新一代扭结弹簧诞生，公平贸易的风气……」

耶茨也有自己收集的书籍。他从北美洲各地的图书馆和贸易学校中偷书，都是些覆满灰尘的煌煌巨作，书中记录的过去的知识早已被人们忽视——他曾把亚历山德里亚图书馆仔仔细细地翻了个遍，却没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因为每个人都知道全球贸易已经死了。

安德森接管这里时，耶茨的办公桌周围是堆积成山的此类书籍：《全球管理实践》、《跨文化公司》、《亚洲思维》、《亚洲小虎》、《供应链与物流》、《现代泰国》、《新全球经济学》、《从供应链角度看汇率问题》、《泰国人是认真的》、《国际竞争与管理》。所有的内容都与旧扩张时代的历史有关。

在耶茨绝望的最后瞬间，他曾指着这些书大声说道：「我们本来可以再度拥有这些！所有这一切！」然后他开始哭泣，让安德森终于对这个人感到了一丝同情。耶茨将他的一生都投入到不可能实现的事业上了。

安德森翻开另一本书，仔细观察书中的老照片。红番椒，成堆的红番椒摆在死去多年的拍照者面前。红番椒、茄子、番茄，又是这些可爱的茄科植物。如果不是它们，安德森就无需从总部来到泰国，而耶茨也可能有机会实现他的梦想。

安德森掏出狮牌手工卷烟，点上一支，伸展四肢仰躺在地上，看着这古老植物的烟雾，陷入了沉思。让他觉得好笑的是，即便在饥荒的情况下，泰国人仍旧付出时间和努力，把尼古丁上瘾的老习惯重新捡了起来。恐怕人类的天性永远都不会改变吧。

太阳的炽烈光芒照了进来，他全身都沐浴在阳光里。潮湿的空气中弥漫着粪便燃烧的雾霭，尽管如此，他仍能看到远处的工业区，那布局规整的空间格局与古老城市的杂乱砖瓦房和锈红色水渠可说是格格不入。在那些工厂的另一边，就是海防大堤的阴影，巨大的水闸系统能让运载货物的船只进入大海。变化正在发生。真正的全球贸易、全球供应链，这些东西都在回归，尽管这个过程显得缓慢而艰难。耶茨热爱他研制的新型扭结弹簧，但他更热爱复兴历史的想法。

「你要知道，你在这儿不是农基公司的人。你只是又一个肮脏的法朗企业家，试图从翡翠勘探者和快速帆船的水手那里分一杯羹。这里不是印度，在那儿你可以头戴农基公司小麦的闪亮王冠，征用一切你需要的东西。泰国人可不是那么容易屈服。如果被他们发现你的真实身份，他们会把你切成碎片，把你的碎肉送回来。」

「你将搭乘下一班飞艇离开。」安德森说，「总部也已经核准，你应该感到高兴。」

就在那一刻，耶茨拔出了他的发条手枪。

安德森又吸了一口烟，感到十分烦闷。他感觉到房间里变得非常炎热。天花板上的吊扇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了。负责扭发条的人每天下午四点来，显然这一次他没有输入足够的能量。安德森皱着眉头，站起身来拉上窗帘，将酷热的阳光挡在外面。这座大楼是新建的，符合热学原理，来自地面的温度较低的空气得以在整座大楼中循环。但即便如此，无遮无挡的热带阳光也不是轻易承受得了的。

在阴暗的房间中，安德森继续翻看书籍。泛黄的书页，损坏的书脊，还有由于在潮湿气候中保管不当和年代久远而脱落的纸片。他翻开另一本书，将香烟咬在嘴里，透过淡淡的烟雾看着这本书。他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

Ngaw。

堆积如山。在这张照片中，一个法朗正与一个泰国农民为食品的价格讨价还价，这种小小的红色果实以及那古怪的绿毛就出现在照片里，似乎在嘲弄他。两人的周围色彩鲜亮，烧汽油的出租车因快速驶过而显得有些模糊；但就在他们身边，大量的Ngaw堆放在那里，无情地羞辱着他。

安德森花费了许多时间来研究过去的老照片，但它们很少会影响他的情绪。他通常会无视过去那个时代的盲目自信——那种浪费、傲慢以及荒谬的财富——但这张照片却让他气愤不已：这个法朗身上下垂的肥肉，是卡路里极端丰富的证明；但即使是这种令人震惊的现象，比起那市场中超过三十种色泽明朗、引人注目的水果来说，也算不得什么了。那里面有芒果、菠萝、椰子……而现在，世界上已经没有柑橘了。也没有这些……这些……火龙果，没有柚子，没有这些黄色的……柠檬。这一切都没有了。这么多种水果就这样消失了。

照片里的这些人对此一无所知。这些早已死掉的人不会明白，他们正站在无数年来累积形成的宝库面前，他们不知道自己居住在格拉汉姆教派圣经里所描绘的那个伊甸园中，那里受到上帝的庇护，只有最纯净的灵魂才能进入。在那里，世界上所有的美味食品都在挪亚和圣弗朗西斯的小心照料下蓬勃成长。当然，那里绝不会有人饿死。

安德森看了一眼图片的标题。这些自满的胖子根本不知道他们身边的水果是一座基因的金矿。书上没有任何介绍Ngaw的文字。这种水果只是富饶的大自然提供的另一个样本，他们食用它，并将其视为理所当然，因为他们从大自然中所得到的东西已经太多了。

安德森简直想把这个肥胖的法朗和这个旧时代的泰国农民从照片里拽出来，向他们发泄自己的怒火，再把他们从阳台扔下楼去，就像他们毫不怜惜地丢掉那些完美无瑕、连一点擦伤都没有的水果那样。

他把这本书翻了个遍，没找到其他相关的图片，也没有关于这种水果种类的文字。他焦虑地站起来，再次走到阳台上，来到太阳的炽烈光辉下，向外远眺这座庞大的城市。下面的街道上，卖水人的叫卖声和巨象的嘶吼声从远处传来。自行车的铃声在城市各处响起。到了中午，这座城市会平静一些，等待着高挂空中的太阳落下。

在这个城市的某处，一名基因拆解者正在忙碌地堆砌生命的砖块，重新编制久已失传的DNA，使其适应后收缩时代的环境，在锈病、日本造基因修改象鼻虫和多发性肺癌病毒的攻击之下亦可存活。

Gi Bu Sen。那个发条女孩十分确定就是这个名字。那么，一定就是吉布森了。

安德森靠在阳台栏杆上，在炙热的阳光下眯着眼睛，观察这座庞大而复杂的城市。吉布森就在这里的某处隐藏着，打造下一件作品。不管他在哪儿，只要找到了他，一座庞大的种子库也就相距不远了。

6

把钱存在银行里的问题就是，某只老虎眨眨眼睛的工夫就会注意到你：原本是你的钱，转眼就变成了他们的；你一生的血汗、劳动和销售提成落到了一个陌生人的手里。这个问题——关于存钱的问题——一直在咬啮福生的神经，就像一只基因修改象鼻虫，但他却没办法将其一把碾成脓液和甲壳的残渣。

若用时间来衡量，一个人将自己的时间用于赚取薪水，而薪水则在某家银行里面存放着，那么此人有超过一半属于这家银行。好吧，即便你是个懒惰的泰国人，至少也有三分之一。而失去了三分之一，实际上就等于失去了全部。

一个人有哪个「三分之一」是可以丢弃的？从他的胸口到他开始变秃的头顶？还是从他的腰到他逐渐发黄的脚趾甲？两条腿和一只手？两条胳膊和一个脑袋？假如一个人失去了四分之一的肢体，倒还不是必死无疑，但三分之一则实在超过了能承受的底限。

这就是银行的问题。只要你将你的钱放入它的巨口，就等于说这只老虎已经用牙齿咬住了你的头。三分之一，或者一半，或者一个长满老年斑的头颅——都意味着失去了全部。

但假如银行不值得信任，那又有什么东西是能够信任的呢？门上的一把烂锁吗？还是把钱塞入取出了填充物的床垫？藏在屋顶的瓦片下，再用香蕉叶盖起来做掩护？又或者在贫民窟的小屋中切开竹子做的屋梁，仔细地将其内部掏空，然后把他带回来的一卷卷钞票全都塞进去？

福生选择了塞进竹子这个方案。

把房间租给他的人声称这是「公寓套房」，从某种角度来说，的确如此。这房间四面都有墙，而不是用椰壳制作的防雨帐篷之类的东西。房后还有一个小小的庭院，院子里有个厕所，不过和墙壁一样，是他与六个邻居共用的。对一个黄卡难民来说，这何止是公寓套房，说是豪宅也不为过。就算如此，他还是听到周围所有的人都在抱怨——这就是人性。

房间的木墙无疑称得上是一种奢侈品，尽管墙的下沿离地面还有一段距离，甚至能看到邻居们脚上穿的凉鞋。而且墙上还涂着油，以防木材在潮湿炎热的气候中腐烂。但这些墙是很有必要的，它们为他提供了一个存放现金的地方，否则他就得把钱用三层狗皮包好，放在雨水桶的底部，并祈祷在水中浸泡了六个月的狗皮仍然能够防水。

福生停下手里的活儿，仔细聆听着。

旁边的房间里传来沙沙声，但没有迹象表明有人在偷听他像老鼠一样悄悄在墙上打洞的行为。他在将一块竹板弄松，刨下来的锯末也都收集起来以备后用。没有任何东西是理所当然的——这是第一课。洋鬼子在收缩时代得到了这个教训。没有了石油，他们只能灰溜溜地回到自己国家；他本人则是在马六甲学到的这一课。没有任何东西是理所当然的，没有任何东西是完全可靠的。一个富有的人完全可能变得穷困潦倒。一个充满欢声笑语，每个人都油光水滑、无忧无虑，吃着猪肉和海南鸡饭庆祝春节的华人家庭，最终只剩下一个瘦弱的黄卡难民存活。没有任何东西是永恒的。至少以一个佛教徒的角度来看，他可以理解这些。

福生苦笑了一下，继续安静地干活。他沿着竹板顶部的一条线挖，将所有掉下的碎屑都收集起来。他现在的生活可谓奢侈：有蚊帐，还有一个烧沼气的小炉子，一天可以用两次——前提是他得付钱给当地帮派的大佬，这样才能开通连接到城市路灯柱上的通气管。当然，这是非法的。他还有属于自己的一套接雨水的瓦罐，就放在窄小的庭院中。这院子是件不折不扣的奢侈品，保护它的是他那些极度贫穷的邻居的荣誉和正直。当然，任何事物都有其限度，因此他让这些雨水罐里面长满绿色的黏液和蚊子卵，以确保它们不会被盗。在这里，他可能会在外面被人杀死，邻居家的妻子可能会被黑道人士看上而遭到强奸。尽管治安如此恶劣，他的这套瓦罐却一直安然无恙。

福生撬开竹梁上的小竹板，屏住呼吸，试着不发出刮擦的声音。他选择这个位置的原因是这里的竹梁露了一点出来，低矮的天花板上方的瓦片把这个角落遮挡得十分阴暗。隐蔽与阴暗的地方代表着机会。周边的居住者都醒着，有人在呻吟，有人在抱怨，有人在吸烟，而他则在紧张地流汗，开发这个隐蔽处。在这里藏这么大一笔钱真是愚蠢。要是贫民窟发生火灾怎样办？要是某个蠢货的蜡烛翻倒，点燃了墙壁的木材怎么办？要是那些暴民来到这里，把他堵在屋里又该怎么办？

福生停了下来，抬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我真是疯了。没人会来找我的。绿头带在遥远的马来亚，王国的军队会把他们挡在这个国家之外。就算他们真的来了，他们还得穿越一片多岛的海域，这就给了我足够的准备时间。他们得乘坐扭结弹簧列车，又需要好几天的时间，更何况铁路肯定会被女王陛下麾下的将军们炸毁。即便他们的进攻能用上煤炭，那至少也要二十四个小时。要是不使用煤炭呢？就得靠双脚走上几个星期。时间足够。我很安全。

他用颤抖的手将那块小竹板完全撬开，露出竹子的中空结构。竹筒是完全防水的，是自然的完美恩赐。他将瘦得皮包骨头的手臂伸入洞中，感受里面的情况。

有那么一会儿，他觉得似乎有人已经把东西拿走了，趁他不在的时候将里面的东西偷了个精光。但就在这时，他的手指碰到了纸张。他渐次将一卷一卷的纸币都取了出来。

在隔壁房间里，苏南和马力正在谈论她叔父的事，她叔父想让他们运一批走私货，从法朗等待检疫的安格里特岛上用快船运出11.s.8型的菠萝。运输卡路里寡头生产的禁运食品有很大的风险，如果他们愿意承担风险的话，这将是一笔快钱。

福生一边听着他们的窃窃私语，一边把钱塞进一个信封，把信封藏在衬衫里面。他房间的墙壁里藏了不少钻石、现金和翡翠，但就算如此，拿出这一笔钱还是让他感到肉痛。这不符合他爱好储蓄的天性。

他把那块小竹板放回原处，将竹筒封起来。他吐出一口唾沫，和碎屑混在一起，再把混合物涂到缝隙处。他退后一步察看，几乎看不出痕迹了。要不是知道要往上数到第四节，他还真不知道该往哪儿看，也不知道该看些什么。

银行的问题在于它们不可信任。秘密储藏处的问题在于它们难以保护。贫民窟房间的问题是任何人都可能趁他不在时进来把钱拿走。他需要另找一个秘密储藏处，一个可以存放他辛苦得来的鸦片、珠宝和现金的安全的地方。这既是为了他的财产安全，也是为了他自己的安全，因此，不论花多少钱都是值得的。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佛祖是这样说的。福生年轻的时候既不信也不在意因果报应、禅宗奥义之类的事，但到了现在的年纪，他已经理解了祖母的宗教信仰，还有那些令人痛苦的真理。承受苦难乃是他的命运。一切身外之物都是他苦难的源头。但尽管如此，他却不能阻止自己，他只是一味地储蓄、准备，努力保全自己，维持这突然变得如此穷困的生活。

我究竟犯下了怎样的罪孽，才换来了这苦涩的命运？我看着我的家族被红色的弯刀切碎，看到我的事业被烧毁，我的船队被砸沉。他闭上眼睛，赶走那些回忆。悔恨也是苦难的一种。

他深吸一口气，动作僵硬地爬起身来，巡视了一遍屋里的东西，确定所有物件都归于原位，这才转过身，打开房门。木门与泥地发出刮擦的声音，他钻了出去，仅容一人通行的小巷就是这贫民窟的大街。他仅用一条皮绳锁门，打了个结，除此之外别无他物。从前也曾有人破门而入，今后这样的事情还会发生。一把大锁头会引来不必要的注意，而穷人的一条皮绳则不会。

耀华力贫民窟通向外界的道路上遍布阴影和蹲伏的躯体。尽管该地区被昭披耶河大堤投下的阴影笼罩着，但旱季的炎热空气依然压迫着他，黏稠的空气让人感到窒息。没人能逃脱炎热的空气。如果海墙倒了，整个贫民窟就会被凉爽的海水淹没；但在那之前，福生还是只能流着汗，跌跌撞撞地在有如迷宫般的小巷中行走，身子不时蹭到破烂的锡墙。

他跳过一条条无遮无挡的阴沟，在滑溜的木板上保持着平衡。女人们汗流浃背地煮着尤德克斯粉丝，在路边晾晒臭烘烘的鱼干。这里还有几辆卖食品的小推车，他们无疑都贿赂过白衬衫或者贫民窟的大佬。他们大模大样地点燃粪便，小巷里充满了粪便燃烧的烟气和炸出的辣椒油味道。

他绕过上了三道锁的自行车，小心翼翼地寻找着落脚点。衣物、煮东西的锅子以及垃圾在防水油布的墙脚下随意堆放，占据了公共空间。油布墙会随着屋内人的动作而颤抖：一个肺积水晚期的男人在咳嗽；一个妇女在抱怨她儿子爱喝老挝米酒的习惯；一个小女孩在恐吓尚在襁褓中的弟弟，声称要揍他。在这些油布搭成的贫民窟里，没有人会在意隐私这种事，但至少油布墙让人产生礼貌的假象。这里显然比黄卡难民被软禁其中的扩张时代大楼要好得多。油布贫民窟对他来说已经够奢侈了。再说这里都是泰国人，这一点给他带来很好的伪装。比起他在马来亚的时候，这里要安全得多。在这里他甚至可能被错认为是本地人，只要他不开口说话并露出外国口音的话。

尽管如此，他仍旧怀念马来亚。在那里，他和他的家族虽然带着异族人的身份，却创下了一份辉煌的家业。他怀念祖传宅邸中大理石铺地的大厅和红漆柱子，他的儿女和孙辈还有仆人前来拜访时的铃音。他怀念海南鸡饭、亚三叻沙，还有甜美香浓的咖啡和印度飞饼。

他怀念他的船队和船员（他也曾雇用过棕色皮肤的人担任船员，不是吗？他们甚至还能做到船长，难道不是吗？）他那支曾远航到世界的另一边、甚至远达欧洲的三下机械快速帆船舰队，去的时候船上载着能抵抗基因修改象鼻虫的茶树品种，回来的时候载着昂贵的干邑白兰地，那是从扩张时代结束以后就没人再见过的东西。到了晚上，他会回到家里，和他的妻妾们一起用膳，能让他担忧的只可能是一个不太有出息的儿子，或者一个找不到好丈夫的女儿。

那时的他是多么愚蠢，多么天真！他以为自己是一个海商，却丝毫不懂潮涨潮落的可怕。

一个小女孩从一间油布帐篷的门口走出来。她朝他微笑——她还太小，不知道他是个陌生人，也就不会怕生。她充满了活力，那活力简直就像燃烧的木柴一般耀眼。已成为老头、浑身骨头酸痛的他只能又妒又羡。她朝他微笑着。

他想起了他的孙女。

马来亚的夜漆黑黏稠，像一座丛林，充斥了夜枭的粗哑叫声和昆虫单调而低沉的嗡鸣声。港口中的海水像铺开在他们面前的黑色地毯。他和他的第四个孙女——这个失去双亲的孩子是他救下来的唯一一个——在码头和摇摆的船只之间藏匿着。当夜幕完全拉下，他领着她朝大海跑去，来到那波涛反反复复冲刷沙滩的地方。他们头上的星星就像黑缎子上散发出金色光芒的小孔。

「看啊，爷爷。金子。」她低声说。

曾经，他告诉她每一颗星星都是等着她伸手摘取的金子，因为她是华人，只要认真工作、虔诚敬奉祖先和传统，她就会富裕起来。而现在，他们头上就是一片遍布金沙的绒毯；银河在他们上方缓缓飘移，星星是如此密集，以至于他觉得自己如果足够高的话，就可以伸出手来抓住它们，任由它们沿着自己的手臂滑下来。

金子，遍布子他们周围的金子，可望而不可即。

在层层叠叠的渔船和小型发条船之间，他找到了一艘划桨船。他划着船进入深水区，然后顺着洋流朝海湾驶去。大海起伏的表面反射出天上的星光，他们的船只是其中的一个小黑点。

如果那晚有云的话会更好些，但至少月亮没有出来。他划啊，划啊，身旁不时有唇指鲈跳出水面，在空中翻滚，露出肥白的腹部——这是他的同胞改造出来的，以此喂饱挨饿的族人。他用力划着桨，唇指鲈围绕着他们，膨胀的肚子里装满了它们创造者的鲜血和软骨。

他的小船终于靠上了目标，那是一艘在深水区下锚的快艇。哈菲兹的水手们正在睡觉。他爬上船，悄悄地从他们中间穿过。每个人都睡得很熟，他们的神在护佑他们。他们安全地活着，而他却一无所有。

他的双臂、肩膀和后背都因长时间划桨而痛得厉害。既是因为他老了，也是因为长期养尊处优的关系。他在水手之间穿行寻找着。他太老了，活下去已经没有什么意义，但他还不能放弃。他必须活下去。他的这个孙女必须活下去，就算她只是个小女孩，就算她不能为她的祖先做任何事，但至少，她是他的家族中的一员，家族的DNA片段仍然有可能存续下去。终于，他找到了他要找的那个人。他俯下身去，轻轻触碰那人的身子，同时捂住那人的嘴。

「老朋友。」他低声呼唤道。

那人醒来了，看到面前的身影，眼睛顿时瞪大了。「陈先生？」他半裸着仰躺在床上，抬手打算敬礼。然后，他意识到他们的命运已经发生了转变，于是放下手，用他以前从来不敢用的称呼说道：「福生？你还活着？」

福生抿着嘴唇，「我带着个没用的姑娘，想到北边去。我需要你的帮助。」

哈菲兹坐起身来，揉了揉眼睛，偷偷瞥了一眼正在睡觉的其他人。他低声说：「要是我告发你的话我就发财了。抓到三荣公司的老板，那会是一大笔钱。」

「你为我工作的时候，我没亏待过你，你并不缺钱。」

「槟城大街上堆着的脑袋加起来也没有你的值钱。我也就再不会有任何危险了。」

福生刚要发火，但哈菲兹举起一只手，示意他安静。他把福生拉到甲板边缘，紧靠着栏杆。他的嘴凑到福生的耳朵上，「你不知道你给我带来多大的危险吗？我的家人有些就是绿头带。我那些儿子就是！这里并不安全。」

「你以为我不知道这些吗？」

哈菲兹羞愧地转开脸，「我不能帮你。」

福生皱起眉头，「我对你的好意就换来这样的回报？我不曾出席过你的婚礼吗？我不曾给你和拉娜送上厚礼吗？我不曾为你们举办长达十天的欢宴吗？穆罕默德上吉隆坡的学校不是我交的学费吗？」

「你为我们做的不止这些。我欠你很多。」哈菲兹低下了头，「但我们已经和从前不一样了。我们之中到处都有绿头带，对『黄色瘟疫』表示善意的人都得遭殃。如果献上你的脑袋，我的家人就安全了。我很抱歉。这就是现实。我甚至不知道我为什么到现在还没有把你干掉。」

「我有钻石和翡翠。」

哈菲兹叹了口气，转过身去，露出他宽阔结实的后背，「如果我拿了你的珠宝，我肯定会把你的命也一起取走。如果我们要谈钱的话，你的头就是最有价值的奖品。最好不要讨论那些诱人的财富。」

「那么，我们就这样完了？」

哈菲兹转过身来，向福生恳求道：「明天我会把你的『晨星』号快船交给他们，从而彻底与你脱离关系。如果我够聪明，我会把你也告发了。跟黄种人打过交道的人现在都是被怀疑的对象。我们这些在华人工厂发了财、因为你们的慷慨而发达的人在如今的新马来亚是最受憎恨的。这个国家已经变了。人们在挨饿，他们发怒了。他们叫我们卡路里海盗、投机者、黄狗。没办法平息他们的怒火。你们的血已经流得够多了，但他们还没有决定怎么对付我们。我不能为你而将我的家人置于险境。」

「你可以跟我们一起到北边去。一起航行。」

哈菲兹叹了口气，「绿头带早就在靠近岸边的海域对难民展开拉网式搜捕了。那张网既宽又密。不论抓到的是什么人，他们都会马上杀掉。」

「但我们比他们聪明，我们可以溜过去。」

「不，那不可能。」

「你怎么知道？」

哈菲兹羞愧地转开目光，「我儿子和我吹牛时说的。」

福生紧皱眉头，抓着孙女的手。哈菲兹说：「我很抱歉。我将一直牢记这份耻辱，直到我死。」他突然转过身，快速走向船上的厨房。他回来的时候手上拿着完好无损的芒果、木瓜，一袋尤德克斯大米，一个纯卡公司的甜瓜。「给，拿着这些。很抱歉，我只能为你做这些。我很抱歉。我必须要考虑自己的性命。」说完后他就催促福生赶快下船，回到大海的波涛中去。

一个月之后，福生独自一人穿过了边境线；在被蛇头欺骗和抛弃之后，他穿越了危机四伏、遍布蚂蟥的丛林。

福生后来听说，帮助过黄种人的人也一群群地被屠杀了。他们被从悬崖上推入海中，然后尽力游泳，逃离岸上投来的巨石，或在漂浮于海面时遭到射杀。他经常在想，哈菲兹是否也被杀了，他献上的三荣公司仅存的那些没被砸沉的快船是否足够拯救他和他家人的性命。他想知道哈菲兹那些做了绿头带的儿子会不会为他说情，还是仅仅冷漠地注视着他们的父亲受难，因为他背负着如此深重的罪孽。

「老爷爷？你怎么了？」

小女孩轻轻拉着福生的手腕，那双又大又黑的眼睛好奇地看着他，「你想喝水吗？我妈妈可以给你一些开水。」

福生刚要说话，马上又闭了嘴，只是点点头便转过身去。如果他开口说话，她就会知道他是个难民。最好泯然于众人；最好掩藏他居住于为白衬衫和粪肥巨头所驱使的贫民之间的事实，还有他的黄卡上盖着的几个假章；最好别信任任何人，哪怕对方看起来很友好。一个微笑的女孩有可能某一天也会拿起石头，把婴儿的脑浆砸出来。这是世上唯一的真理。你可以认为这世界上有着类似忠诚、信任、仁慈这样的东西，但它们都像恶魔之猫一样难以捉摸。最终它们都会化成轻烟，永远无法握在手中。

在狭窄曲折的小巷中叉穿行了十分钟，他来到了海墙边上。这座宏伟的堡垒是拉玛十二世陛下为保护他的城市而建造的，各种简陋的小屋像藤壶一样紧贴其上。福生看到笑面詹坐在一辆小食车旁，大口吃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尤德克斯大米粥，黏稠的粥里面还有些可疑的碎肉。

笑面詹曾是一名种植园的监工，监督手下的一百五十个工人割取橡胶树的乳液。而现在，善于组织的才能帮他找到了一个新工作：监督苦力们在码头和起降场搬运货物。泰国人太懒、太笨或是太慢让雇主不满时，他就能派上用场。他有时会贿赂那些有权力的人，让他手下的黄卡难民有活做，以便得到食物。他有时也做其他工作，例如将从河流上游送来的鸦片和安非他明送到粪肥巨头的大楼中，或是不顾环境部的禁令，从安格里特岛上将农基公司生产的加强版大豆走私到城里。

他少了一只耳朵和四颗牙，但脸上依然挂着笑容。他坐在那里，像个傻瓜似的咧嘴笑着，露出牙齿中间的大缺口，目光不停地在步行的人流中逡巡。福生在他身边坐下，一碗同样冒着热气的粥放在他面前。他们吃着粥，喝着咖啡——味道和他们在南边时喝的同样好。两人不断观察着周围的行人、给他们送上食品的女人、在巷子中其他桌旁坐着的男人，以及骑着自行车飞快掠过的人们。毕竟他们两个都是黄卡人。这种习惯就像柴郡猫搜寻天空中的鸟儿一样，是改不掉的了。

「你准备好了？」笑面詹问道。

「再等一会儿。我不想让他们看见你的人。」

「别担心。我们现在走起路来和泰国人一模一样。」他咧嘴笑着，露出黑洞洞的豁口，「我们正变成本地人呢。」

「认识那个『狗日的』吗？」

笑面詹很快地点点头，脸上的笑容消失了，「素克里也认识我。我会到海墙下面的村子那边去，避开他的耳目。我已经派阿平和彼得修盯着他了。」

「很好。」福生把粥喝完，付了自己和笑面詹的两份饭钱。有了笑面詹和他的人在附近，福生的感觉好了一些。但就算这样，风险仍然很大。如果事情不利，笑面詹离得太远，不可能有效地营救他。事实上，当福生想到这个问题的时候，他并不确定自己付的钱是否足够让笑面詹做出营救行动。

笑面詹晃晃悠悠地起身离开，在油布帐篷之间三转两转，很快就不见了。福生在炽热的空气中走上陡峭的小路，艰难地沿着海墙上行。他慢慢走过一间间贫民窟，每走一步膝盖都会疼痛。最终，他爬上了高大的海防设施宽阔的顶端。

与下方那阴暗的、散发恶臭的贫民窟不同，这里徐徐的海风拉扯着他的衣衫，令他心胸舒畅。大海呈现亮丽的蓝色，像镜子一般反射着光芒。有些人站在堤坝的人行道上，呼吸着新鲜的空气。远处，拉玛十二世陛下设计的一台烧煤水泵像一只巨大的蟾蜍，蹲在堤坝的边缘，金属外皮上的巨蟹标志清晰可见。它的数只烟囱有规律地喷出蒸汽和烟雾。

在这下面的深处，由天才的国王陛下所设计的水泵，以及四通八达的抽水管，从下面把水抽上来，从而使这座城市不会被淹没。即便是在旱季，仍有七台水泵在工作，防止曼谷被大海吞噬。而在雨季，以黄道十二星座为标记的十二台水泵全力运转，对抗从天而降的倾盆大雨；那个时候，人们出行时要在大街上撑船，同时感谢季风的适时到来，以及依然坚挺的海墙。

他沿着海墙另一侧的台阶走下去，来到一座码头边上。一个载着一船椰子的农夫卖给他一只椰子，绿色的表皮被削去一块，方便饮用。远方的波涛中，被淹没的吞武里市的建筑时隐时现。小艇、拉网渔船和快速帆船在海中来来往往。福生深吸一口气，将盐、海鱼和海藻的味道吸入胸膛的深处。充满生机的大洋的味道。

一艘日本快速帆船从他面前驶过，涂着棕油的复合塑料船身，高大洁白的风帆，看起来就像海鸥的翅膀。船身底部的水翼现在尚未展开，一旦这一部件在水下展开，帆船就会用发条引擎加速，整艘船就会像鱼儿那样跃出水面。

记忆在福生的脑海中浮现出来：他站在自己拥有的第一艘快速帆船的甲板上，船上高大的风帆飞扬着，帆船像小孩掷出的石片般在大海的波涛上跳跃；而他本人则放声欢笑，飞溅的浪花冲刷着他的全身。那时的他转向他的结发妻子，告诉她一切皆有可能，未来就在他们手中。

他在海岸边找了个位置坐下，喝着绿色椰子里剩余的椰汁。一名小乞丐注视着他。福生招手示意他过来。这个小男孩似乎挺聪明，他喜欢奖赏那些聪明的人，那些耐心地看着他要怎么处理椰子壳的人。他把椰子壳给了那个男孩。对方深施一礼，接过椰子壳，在光滑的石头上把它敲碎。然后他蹲下来，用一片牡蛎壳把里边的椰肉刮出来，大口吞吃。他似乎已经饿坏了。

等了很久，「狗日的」终于来了。他的真名叫素克里·卡姆兴，但福生很少听到黄卡人这样称呼他。他们对他有太多的仇恨。黄卡人只会叫他「狗日的」，这个词语里充满了憎恨与恐惧。他是个矮胖子，身体中满是卡路里和肌肉。他完全适合于他的工作，就像巨象完全适合于将卡路里转化为机械能。他的双手和双臂上都有苍白的伤疤。本该是鼻子的部位却只有两个小黑洞，这使他的形象与一头猪更为接近。

黄卡人之间有时会争论此人鼻子的去向。有些人说是发绀病太严重，触须已经长到肉里，医生不得不彻底切掉他的鼻子；还有些人说他的鼻子是粪肥巨头砍掉的，目的是给他一个教训。

「狗日的」在福生身边蹲下。他有一双冰冷的黑眼睛，「你那位詹医生来找过我了，带着一封信。」

福生点点头，「我想见你的主人。」

「狗日的」发出一声冷笑，「竟敢打扰我的午睡。我折断了她的手指，然后把她操死了。」

福生脸上的表情丝毫没变。「狗日的」也许是在说谎，也可能说的是真的，但现在无法知道真相。无论如何，这都是一次试探。他想看看福生会不会畏惧，会不会讨价还价。也许詹医生真的已经死了，那也不过是在他来生的账本上又增加了一个名字而已。福生说：「我认为你的主人看到这份提议会很高兴。」

「狗日的」在鼻孔旁边漫不经心地挠了挠，「那你干吗不去我的办公室谈？」

「我喜欢户外。」

「你派了人在这周围看着？都是黄卡人？你觉得这会让你更安全？」

福生耸耸肩。他眺望着远方的船只和风帆，广阔的世界似乎在召唤他，「我想与你和你的主人做一笔生意，能让你们赚到一座金山。」

「那么，告诉我。」

福生摇摇头，「不。我必须当面和他谈，只能是他。」

「他不和黄卡人说话。也许我该干脆点，把你扔到海里喂红鳍鱼。就像南边的绿头带对你的同胞做的那样。」

「你知道我是谁。」

「我知道的不过是你信上所说的。」「狗日的」揉着鼻子残桩的边缘，双眼紧紧盯着福生，「在这儿，你只是个黄卡人罢了。」

福生没有说话。他把鼓鼓囊囊的钱袋递给「狗日的」。对方怀疑地看着这个袋子，没有接过去。「这是什么？」

「一件礼物。打开看看吧。」

「狗日的」很好奇，同时也很谨慎。这个信息有价值。他不是那种会把手伸进袋子然后被里面的蝎子蜇到的人。他解开袋子，把里面的东西倒在地上。一捆捆的现金掉出来，在退了潮的地面与贝壳和尘土一起翻滚。「狗日的」双眼圆睁。福生强忍住笑意。

「告诉粪肥巨头，我陈福生，三荣贸易公司的老板有一项合作的提议。把我的信交给他，你会得到很多好处。」

「狗日的」笑了，「我想我或许应该把钱收下，然后让我的人好好收拾收拾你，直到你这黄卡人说出其他的钱都藏在什么地方。」

福生没有说话，脸上的神色也丝毫未变。

「狗日的」说：「这附近所有笑面詹的人我都认识。他这样对我不敬，我会惩罚他。」

福生惊讶地发现自己竟然没有害怕。他生存在恐惧之中，但在他夜晚的梦魇中，他所惧怕的并不是像「狗日的」这样的黑道人士。说到底，「狗日的」是一个生意人。他不像白衬衫那样，把国家荣耀和自己的社会地位看得比什么都重。「狗日的」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钱。他和福生是有机经济体中的不同部分，但除去一层表皮，他们就像是兄弟一般。随着心中逐渐增长的自信，福生笑了起来。

「这只是一件小礼物，用于弥补给你带来的麻烦。我的提议会让大家获益更多。这是为了我们所有人。」他又拿出两件物品，其中之一是一封信，「把这封信给你的主人，不要拆开。」他又把另一件物品递给对方，这是一个小盒子，上面有熟悉的扭轴和曲柄，整体看是涂着棕油的复合塑料，外面罩着一层暗黄色的壳。

「狗日的」接过这东西，把它翻了个个儿。「扭结弹簧？」他皱起眉头，「这是什么意思？」

福生笑了笑，「他读完信后自然就会明白。」他说完站起来，没等「狗日的」回话就转身离开。他感到自己变得强壮而自信。自从绿头带烧掉他的仓库、凿沉他的快速帆船以来，他还从未有过这样的感觉。在这一刻，福生感到自己又是一个人了。他走路的时候挺直了身子，甚至忘记了身上的酸痛。

现在不可能知道「狗日的」手下会不会跟踪他，但他知道笑面詹的人围在他身边，像救生圈一样保护着他，所以他走得很慢。他穿过小巷，进入贫民窟的深处，直到笑面詹那笑呵呵的脸出现在他面前。他在等他。

「他们把你放了。」他说。

福生又掏出一沓钱，「你干得不错。不过，他知道是你的人了。」他多给了笑面詹一笔钱，「用这笔钱打发他。」

笑面詹看到这沓钱，笑得更开心了，「这笔钱够打发他两次了。那『狗日的』自己不愿意冒险的时候，更乐意让我们去安格里特岛偷运加强版大豆。」

「反正你拿着吧。」

笑面詹耸耸肩，把钱装进口袋，「那就谢谢了。起降场关闭以后，我们确实需要这笔钱。」

福生本来已经转身准备离开，听到这话，他又转了回来。

「你说起降场怎么了？」

「被关闭了。白衬衫昨晚突击检查了那边。一切都被他们控制了。」

「出了什么事？」

笑面詹耸耸肩，「我听说他们把货物都烧了，全都变成了升上天空的烟雾。」

福生没有继续问下去。他转过身开始奔跑，以他的老骨头所能达到的最快速度奔跑。他不断地咒骂自己；咒骂自己的愚蠢，竟然没有听到一丝风声；咒骂自己没有在「活下去」这个基本目标上投入更多的精力，反而急切地想去做无关生存的事。

他每一次为未来做打算的时候，似乎都会遭遇失败。他每一次向上努力的时候，整个世界都会向他压下来。

他被太阳晒得汗流浃背。在素坤逸路上，他终于找到了一家报摊。他翻看着报纸和手写的传单，在六合彩的幸运号码和预测泰拳比赛冠军的内容之间寻找他需要的信息。

他不停地翻阅着，一张又一张，每翻开一张，他的动作都愈加狂乱。

所有报纸和传单上都是斋迪·罗亚纳素可猜——曼谷之虎——微笑的脸。

7

「瞧！我出名了！」

斋迪把传单上的图片举到自己的脸旁，朝坎雅咧嘴笑着。她没有笑，他也就知趣地把传单放回架子上，和其余图片放在一起。

「呃，你说得对，确实不太像我。他们一定贿赂了我们档案部门的人，才把这个弄到手的。」他故作惆怅地叹了口气，「那时候我真年轻啊。」

坎雅还是没有反应，只是面色凝重地看着运河中的水。他们整天都在追捕走私纯卡公司和农基公司谷物的小艇，在河口处来来回回巡逻；就算这样，斋迪还是一副兴高采烈的模样。

当天的最大收获是一艘在码头附近下锚的快速帆船。表面看来是一艘从巴厘岛出发，一路向北航行的印度商船，实际上里面装满了能抵御二代结核病的菠萝。斋迪麾下的白衬衫把碱液倒入船内，箱子里的菠萝全都变成了既不能繁殖、也不能食用的东西；而码头管理员和船长只是结结巴巴地找着借口。走私的利润全没了。

斋迪翻看公告板上贴着的其他报纸，找到了自己的另外一张图片。这一张是他身为职业泰拳选手的时候拍的，在禄非尼体育场取得了一场胜利之后哈哈大笑的模样。这一张登在《曼谷晨报》上。

「我的小伙子们应该会喜欢这张。」

他翻开这份报纸，快速浏览上面的报道。贸易部部长阿卡拉特发疯似的乱咬人。贸易部内部人士宣称斋迪是一个「恶棍」。斋迪惊讶的是他们竟然没有把他称为叛国者或恐怖分子。这种出乎意料的收敛让他明白了，他们实际上无能为力。

斋迪忍不住微笑着把报纸给坎雅看，「我们真把他们给打疼了。」

再一次，坎雅没有做出任何回应。

第一次见到坎雅的时候，斋迪甚至以为她脑子有问题，因为她总是面无表情，从不露出任何欢乐的情绪。她就像缺失了某种器官——例如没有鼻子就闻不到，没有眼睛就看不到。至于是什么样的器官让一个人失去了感受欢乐的能力，那就不为人知了。

「我们该回部里了。」她说着，转身观察运河上繁忙的交通，寻找一艘可能搭载他们的船。

斋迪把钱付给发传单的人，拿走了报纸。此时，一艘水上的士出现在视野中。

坎雅招招手，水上的士滑行到他们身边停下。船上的飞轮在蓄积的能量中发出哀号，航迹激起一阵阵波浪，打在运河的护岸堤上。巨大的扭结弹簧几乎占据了船上一半的空间。富有的潮州商人纷纷挤向有遮蔽的船首处，就像一群即将被屠宰的鸭子。

坎雅和斋迪跳到船上，在船帮上站住，没有进入座舱里面。卖票的小女孩只是看了一眼他们的白色制服就放过了他们，他们俩当然也没有要买票的意思。小女孩将价值30铢的船票卖给另一个和他们一起上船的男人。船加速驶离码头，斋迪抓住船帮上的一根安全绳。这艘船飞快地沿着运河向城市中心进发，一阵阵河风吹拂着他的脸。船走着Z字形路线，绕过运河中的小型划桨船和长尾船。一片片破败的房屋和商店迅速向后退去，颜色鲜艳的方裙、长裙和纱笼在阳光下晾晒。女人们在棕色的河水中浣洗长长的黑发。船速突然慢了下来。

坎雅朝前方看去，「那是什么？」

前方有一棵树倒在运河中，河道的大部分被阻塞了。各种船只挤在树的周围，试图找到可以穿过去的缝隙。

「一棵菩提树。」斋迪说，观察着附近的标志性建筑，「我们得把这事告诉僧侣们。」除了僧侣，任何人都不会动那棵树。尽管如今木材十分缺乏，但没人会去使用这种树的木材。那会带来不幸。他们乘坐的船跟其他船混在一起，极力尝试从神圣的树木尚未堵住的狭缝中挤过去。

斋迪不耐烦地吼了一声，然后向前方喊道：「让开，朋友们！环境部的公事。让开路！」他挥舞着自己的徽章。

看到徽章和他身上刺眼的白色制服，大小船只纷纷让到一边。水上的士的驾驶员感激地望了斋迪一眼。他们船上的发条发动起来，挤开其他的船。从那棵树赤裸的枝条旁经过时，运河的士上的旅客全都双手合十轻触前额，向倒下的大树深深鞠躬。

斋迪自己也行了个合十礼，然后伸出手来，他的手指随着船行划过粗糙的树皮。上面有许多小小的凹坑。如果剥开这层表皮，他会看到细致的网状沟槽，而这就是这棵树的死因。这是棵神圣的菩提树，佛陀就是在菩提树下悟道的。然而他们却没有办法挽救这种树。尽管他们已竭尽全力，但仍然没有任何一种变种菩提树可以生存下来。它们完全无法抵抗象牙甲虫。科学家们宣告失败后，他们在绝望之下开始向帕·色武布·那卡沙天祈祷，但这位殉道者最终也没能拯救菩提树。

「我们并不能拯救一切。」坎雅低语，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

「我们什么都拯救不了。」斋迪的手指在象牙甲虫啃啮过的沟槽上划过，「那些法朗毁掉了我们这么多东西，阿卡拉特却还想跟他们做交易。」

「我们没有和农基公司做交易。」

斋迪露出一个苦涩的微笑，把手收了回来，「是的，我们没有和他们做交易，但和他们的同行做过。基因破解者、卡路里公司的特工，饥荒最严重的时候我们还和纯卡公司做过交易。你知道我们为什么要让他们占据安格里特岛吗？因为我们需要他们。因为我们在斗争中失败了，必须向他们乞讨才能换来他们的大米、小麦和大豆。」

「我们现在有了自己的基因破解者。」

「感谢拉玛十二世陛下的高瞻远瞩。」

「还有昭披耶Gi Bu Sen。」

「昭披耶。」斋迪皱起眉头，「那个邪恶的人怎配获得如此尊贵的称号？」

坎雅耸耸肩，并没回答他。菩提树很快消失在身后的远处。他们在席那克林桥下了船，小食摊上散发的食物香味勾起了斋迪的食欲。他示意坎雅跟上，然后走进一条狭窄的小巷，「颂猜说这巷子里有一家很好的凉拌木瓜推车。他说那里的木瓜又好又干净。」

「我不饿。」坎雅说。

「那就是你总是情绪不佳的原因了。」

「斋迪……」坎雅似乎想说什么，却没有说出口。

斋迪回头看了她一眼，发现她脸上露出担忧的表情，「怎么了？说吧。」

「我有些担心起降场那边的事。」

斋迪耸耸肩，「用不着担心。」

两人向前走了一段，便看到卖食物的小摊和餐桌在小巷中挤成一团。装着红番椒酱的小碗整整齐齐地摆放在整洁的木桌上。「看到没？颂猜说得没错。」他找到了那家卖凉拌木瓜的摊位，仔细看了看水果和配料，然后要了两份。坎雅来到他身边，一脸阴郁。

「二十万铢不是小数目，阿卡拉特绝不会甘心的。」她低声说道，斋迪则在要求摊主多加红番椒。

听到此话，斋迪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看着女摊主将绿色的木瓜和配料搅在一起，「说得没错。我还真没想到能榨出那么多油水。」

这笔钱足够新建一个基因破解实验室，或派出五百名白衬衫前去调查吞武里市的罗非鱼农场……他摇摇头。而这仅仅是一次突袭的成果。真是令他大为惊喜。

他有时觉得自己已经明白了世界是怎样运行的；然而每当他打开盖子，却又会发现这座神圣之城中的新事物，看到那些在他未曾想到过的地方匆忙奔逃的蟑螂。对他来说，这些都是新鲜的体验。

他走向另一辆手推车，车上的盘子里堆满红番椒腌制的猪肉和红星公司出品的竹笋。油炸蛇头鱼，又酥又脆，当天刚从昭披耶河里捕上来的。他又买了一些食物，足够他们两个人吃，还买了米酒。他坐在一张桌子旁，等着食物送上来。

一天的工作都完成了，斋迪坐在竹凳上前后晃动着。米酒让他的胃里暖烘烘的，他不由得对着他愁眉苦脸的副手笑了起来。

和平时一样，即使面前摆放着美味的食品，坎雅依然不为所动。「布罗姆伯卡迪先生在总部投诉你。」她说，「他说他要去找普拉查将军，把你笑嘻嘻的嘴撕破。」

斋迪将一勺红番椒送入口中，「我不怕他。」

「起降场是他的地盘。他要保护那里，收取贿款。」

「先前你担心贸易部，现在又开始担心布罗姆伯卡迪。那老东西看到自己的影子都会害怕。吃什么东西都要让他老婆先试一下，好保证自己不会得上锈病。」他摇摇头，「别愁眉苦脸的了。你该多笑笑，有时候还得大笑才行。来，把这个喝了。」斋迪给副手倒上更多的米酒，「我们以前称我们的国家为欢笑之国。」斋迪极力推销他的观点，「可你却阴沉着脸坐在这儿，好像整天都在吃酸橙一样。」

「也许那个时候我们有更多值得笑的事情。」

「呃，也许你说得对。」斋迪把米酒的瓶子放回桌面上，若有所思地盯着它，「我们的前生一定做了什么可怕的事情，这一生才会沦落到如此境地。这是我能想到的唯一解释。」

坎雅叹了口气，「我有时会看见我祖母的灵魂，在我家附近的宝塔下绕圈子。她告诉我说她没法转生，除非我们把这地方变得更好。」

「又一个收缩时代的鬼魂？她怎么找到你的？她不也是依善人[1]吗？」

「反正她找到我了。」坎雅耸耸肩，「她和我在一起很不开心。」

「是的，我想我们将来都会很不开心的。」斋迪自己也见过那些鬼魂。有些时候，他们会走在林荫道上，或者坐在树上。如今，鬼魂到处都是，多得数不过来。他在墓地里看见他们斜倚在被蛀空的菩提树的树干上，他们注视他的目光中都有些愤怒。

所有通灵人都在谈论这些因失望而变得疯狂的鬼魂，他们如何不能转生因而逗留在现世，就好像一大群人在华南蓬车站等待开往海滩的列车。所有的鬼魂都期待转世，但他们却做不到。以他们生前的行为来看，他们不应当继续在现在这样的世界上受罪。

以阿姜·素泰普为代表的一些僧侣宣称这种说法毫无根据。他出售能赶走鬼魂的护身符，并说那些鬼魂只不过是因为吃了感染锈病的蔬菜而死于非命，成为普通的饿鬼。任何人都可以前往他的神坛进行捐献，也可以去四面佛神坛供奉梵天——也许还可以顺便观赏一会儿寺庙舞者的表演——以此祝愿那些鬼魂得到安息，前往他们将要转生的地方。

尽管如此，鬼魂依旧到处都是。所有人都这样认为。他们都是农基公司、纯卡公司和其他卡路里巨头的受害者。

斋迪说：「关于你的祖母，我不便妄加评论。满月的时候，我自己也能看到环境部大楼四周的街道上聚集的鬼魂。数量很多。」他露出一个伤感的笑容，「我觉得这个问题很可能是没法解决了。每次我想到尼沃和素拉特在这种环境中长大……」他吸了口气，勉强抑制住自己的感情，他不想在坎雅面前展露出这些情绪。他又喝了一口酒，「不管怎么说，战斗还是有用的。我只是希望能抓住农基公司或者纯卡公司的高管，然后吊死他们。也许可以让他们尝尝AG134.s型锈病的味道。那样我的人生就完整了，可以开心地死去。」

「你很可能也没办法转世，」坎雅说，「你这样的好人不应该再次投胎到这个地狱里。」

「如果我运气好，我可能会转生到德梅因，然后炸掉他们的基因破解实验室。」

「你也说了，那只是如果。」

听到坎雅的语气不对，斋迪抬头看着她，「你担什么心？为什么这么沮丧？我们肯定会转生到某个美丽的地方。我们两个。想想看，就在昨天，我们积了那么多功德。咱们烧掉货物的时候，我觉得海关那些废物都快吓出屎来了。」

坎雅依旧愁眉苦脸，「很可能他们从来没遇到过不能用钱收买的白衬衫。」

这简单的一句话瞬间就破坏了他努力营造的幽默气氛。她之所以得不到部里其他人的喜欢也正是因为这个。「是的，的确如此。如今没有人不受贿。这跟以前不一样了。那些最糟糕的时期，大家已经忘却了。他们根本不在乎重蹈覆辙。」

「你现在就像掐住了贸易部这条毒蛇的喉咙。」坎雅说，「自从12月12日的骚乱之后，普拉查将军和阿卡拉特部长一直在相互绕圈子，寻找新的开战借口。他们之间的仇恨从来没有化解，而你所做的事进一步激怒了阿卡拉特。事态变得不稳定了。」

「好吧，我这人做事总是太过心急。查雅也这么说过。这就是我把你留下来的原因。不过我可不会担心阿卡拉特。他会发火，但很快就会冷静下来。这件事当然不会让他高兴，但普拉查将军在军队里有很多盟友，阿卡拉特想再发动一次骚乱明显行不通。素拉旺首相已经死了，阿卡拉特手上几乎没什么牌了。他已经被孤立。没有巨象和坦克撑腰，阿卡拉特有的只是钱而已，他就是个纸老虎。这就是给他的教训。」

「他很危险。」

斋迪严肃地盯着她，「眼镜蛇也很危险，巨象也很危险，二代结核病也很危险，我们周围的一切都很危险。至于阿卡拉特嘛……」他耸耸肩，「不管怎么说，这件事已经结束了，再怎么说你也不可能改变它，还担心这个做什么？Mai pen rai。别担心。」

「就算这样，你也得小心点。」

「你是说起降场的那个男人，颂猜看到的那个？他吓着你了？」

坎雅耸耸肩，「没。」

「真让我吃惊。他把我都吓着了。」斋迪盯着坎雅，心中思考着该怎么措辞，自己对这个世界的了解应该告诉她多少，「他给我的感觉很不好。」

「真的吗？」坎雅看起来有些失望，「你被吓着了？就那么一个笨蛋也能吓着你？」

斋迪摇摇头，「当然，还不至于吓得跑到查雅的方裙后面藏起来。不过，我以前见过那个人。」

「你没告诉过我。」

「一开始我并不确定，现在我确定了。我认为他是贸易部的人。」他停顿了一下，观察对方的反应，「我想他们又开始跟踪我了，也许在考虑再次暗杀。你有什么想法？」

「他们不敢碰你。女王陛下曾经赞扬过你。」

斋迪摸了摸脖子上的旧伤疤，那是被发条手枪击中的位置。在他黝黑皮肤的映衬下，那道伤疤白得耀眼。「就算我在起降场做了那样的事，他们也还是不敢碰我？」

坎雅昂起头来，「我会为你指派一名贴身保镖。」

看到她如此激烈的反应，斋迪大笑起来，心里感到一阵温暖和安慰，「你是个好姑娘，但我要是带上贴身警卫，那才傻呢。这样做的话，人人都知道我是可以恐吓的。这可不是老虎的行事之道。给，尝尝这个。」他把蛇头鱼舀到坎雅的盘子里。

「我吃饱了。」

「别客气，吃吧。」

「你得带上保镖。求你了。」

「我相信你能保护我。有你就够了。」

坎雅哆嗦了一下。见此情形，斋迪收起了笑容。啊，坎雅，他心想，我们的人生中都会有这种必须面对的选择。我已经做出了我的选择，但你有你自己的因缘。他柔声说道：「多吃点吧，你简直皮包骨头了。瘦成这样，怎么找特殊朋友啊？」

坎雅推开面前的盘子，「最近我好像吃不了多少。」

「到处都有人在挨饿，而你竟然吃不下东西。」

坎雅苦着脸，慢吞吞地用勺子挑了一点鱼肉。

斋迪摇摇头，放下手中的勺子和叉子，「你到底怎么了？情绪比平时还糟。我感觉就像刚把我们的一个兄弟装进骨灰坛。你究竟有什么困扰？」

「没什么。真的。只是不饿。」

「大声回话，中尉。我要和你好好谈谈。这是命令。你是个很好的警官，但我不能忍受你愁眉苦脸的模样。我不希望手下的任何一个人愁眉苦脸，就算她是依善人也一样，」

坎雅依旧皱着眉头。她在努力思索该说些什么，斋迪就这样看着她。他思考着自己是否曾像面前这个年轻女人一样，仔细考虑措辞，说话得体。答案很可能是否定的。他从来都轻率无礼，容易发怒。不像从来不笑的坎雅这样能够始终保持冷静。她从来没有欢乐，但毫无疑问她始终是冷静的。

他等待着。他觉得自己最终将听到她的全部故事，听到那令她痛苦的一切。但当坎雅最终开口的时候，她让他大吃一惊。她的声音几乎让人听不见，使人感到她说出这番话是极为尴尬的事。

「下面有些人抱怨说你经常不收下那些善意的礼物。」

「什么？」斋迪向后一靠，目不转睛地盯着她，「我们不会参与那种事。我们和其他人不一样，并为此自豪。」

坎雅立刻点头，「报纸和传单之所以喜欢你就是这个原因。普通百姓喜欢你也是这个原因。」

「但是？」

愁苦的表情又回到她脸上，「但你的职位再也不会提升了。你忠诚的属下不能从你这里得到足够的好处，你会失去他们的支持。」

「但是，看看我们做到了什么！」斋迪拍了拍刚从快速帆船那里没收的一袋子钱，「所有人都知道，只要他们有需要，就会得到足够的好处。我们所得的钱能满足所有人的需要。」

坎雅低下头盯着桌面，低声说：「有人说你更乐意把钱抓在自己手上。」

「什么？」斋迪盯着她，震惊得几乎说不出话来，「你也这样想吗？」

坎雅可怜兮兮地耸耸肩，「当然不。」

斋迪摇摇头，向她道歉：「是的，你当然不会那么想。你是个好姑娘，工作也很出色。」他向他的副手微笑着，他想起了这个年轻女人饿着肚子来到他身边的情景，自那以后，她始终将他视为偶像，以他为榜样行事。同情的情绪几乎压倒了他。

「我已经尽我所能消除流言，但是……」坎雅再次无助地耸肩，「学员们都说在斋迪上尉手下干活就像阿卡虫饿死的过程。你一直工作、工作，人却越来越瘦。我们手下的小伙子都很棒，但当他们看到其他队的同僚都换上了崭新的白制服，而他们身上的制服还是旧的，他们也会忍不住觉得丢脸。其他人都骑着扭结弹簧驱动的小摩托，而他们却只能两人共骑一辆自行车。」

斋迪叹了口气，「我记得有段时间，我们白衬衫还是受人爱戴的。」

「每个人只要活着就得吃饭。」

斋迪又叹了一口气。他从两腿之间取出钱包，抛给桌子对面的坎雅，「把这些钱平分下去，就说是为了奖励他们昨天的勇敢和辛勤工作。」

她有些吃惊地看着他，「你确定？」

斋迪笑着耸耸肩，掩藏起自己的失望之情。他知道给钱是最好的办法，尽管如此，他还是感到无法形容的悲伤。「为什么不呢？你说得不错，他们都是很棒的小伙子。他们把法朗和贸易部搞得头昏脑涨，干得非常不错。」

坎雅怀着敬意行了个合十礼，她的头深深地低下去，双手合十举到额头的高度。

「哦，别搞那些没用的。」斋迪把瓶子里剩下的米酒都倒在坎雅的杯子里，「Mai pen rai。别放在心上。这只是小事。明天我们还有新的战斗，我们需要忠诚的小伙子。如果我们连自己的朋友都喂不饱，怎么去征服这个被农基公司和纯卡公司占据的世界呢？」

【注释】

[1]依善人是生活在泰国依善地区的人。由于依善人长期以来在泰国处于贫困阶层，加上同泰国中部人存在文化与意识形态上的差异，所以依善人与中部人之间存在矛盾。

8

「我损失了三万。」

「五万。」奥托低声说。

露西·阮盯着天花板，「十八万五千？还是六千？」

「四十万。」阔伊勒-纳皮尔把装着温热米酒的玻璃杯放在矮桌上，「在卡莱尔那艘该死的飞艇上，我损失了四十万。」

震惊之中，桌边的人全都安静下来。「上帝啊。」露西坐起身来。下午的饮酒会后，她的双眼显得有些迷离，「你在走私什么，抵抗二代结核病菌的种子库吗？」

在弗兰西斯·杜雷克爵士酒吧的阳台上，参与这场谈话的人或躺或坐。他们总共五个人，露西称之为「法朗五人队」。所有人都盯着外面被旱季的太阳晒得冒烟的城市，不断往嘴里灌酒，直到酩酊大醉。

安德森也在其中。他半躺在座位上，心不在焉地听着他们口齿不清的抱怨，关于Ngaw由来的问题始终在他的脑海中盘旋。他后来又去买了一袋这种水果，此时正放在他的两脚之间。他觉得这个谜题的答案似乎近在眼前，但他却没有足够的智慧去抓住它。他喝着温热的高棉威士忌，陷入沉思。

Ngaw：显然不受锈病或是二代结核病菌的影响，甚至直接暴露于病原体也不会被感染；显然对日本的基因修改象鼻虫和曲叶病也有抵抗力，否则果子根本就长不出来。完美的产品。这种果子在研制过程中所使用的基因材料与农基公司和其他卡路里公司用于基因破解的材料完全不同。

在这个国家的某处有一个隐藏的种子库。其中有数千颗、甚至数万颗得到妥善保护的种子，一个真正的生物多样性宝库。无穷无尽的DNA链条，每一段都有其潜在的用处。为了解决棘手的生存问题，泰国人正在从这个金矿中提取出答案。只要能够进入泰国的种子库，德梅因的实验室就可以发掘出足够数代人使用的基因密码，击退变种瘟疫的攻击，从而能够活得更久一些。

安德森在座位上挪动身体，擦去额头上的汗，独自生着闷气。答案已经触手可及，可他就是抓不到。茄科植物已经起死回生，Ngaw也是。而且吉布森也是在东南亚失踪的。如果不是那个非法滞留的发条女孩，他将不会知道关于吉布森的事情。泰王国在保护机密方面取得了非凡的成功。如果他能查明种子库的具体位置，甚至可以发动一场突然袭击……他们在芬兰事件之后已经学到教训了。

在阳台之外，有智慧的生物似乎都停止了活动。晶莹诱人的汗珠从露西的脖子上滚落下来，浸湿她的衬衫。她在抱怨泰国与越南正在进行的煤炭战争。以如今的境况，她没法去寻找翡翠，因为军队会射杀一切移动的目标。阔伊勒的连鬓胡子也湿漉漉的。连一丝风也没有。

外面的街道上，人力车夫聚集在狭小的阴影之中。他们的骨头和关节在赤裸而紧绷的皮肤上凸了出来，就像粘着皮肤的骷髅。在这个时段，他们只在有人叫车时才会走出阴影，只在顾客愿意出双倍费用的情况下才会载客。

这间破旧不堪的酒吧设在一座废弃的扩张时期的大楼上，看起来就像大楼外壁上的一块疮痂。通向这个阳台的楼梯旁边的墙上斜画着一个标志，上面有几个潦草的单词：弗兰西斯·杜雷克爵士酒吧。与周围破败的环境相比，这个标志算是新画上去的。这是几个法朗的杰作，他们决定将周围的一切重新命名。取名的那些傻瓜早就在这个国家消失了：不是在丛林中被新型锈病吞噬，就是在争夺煤炭和翡翠的战争中被撕成碎片。但这个标志仍然留在这里，或许是它让此处的主人觉得有趣——他甚至将其当成了自己的绰号；又或许是没人有精力把它涂掉。再说，炎热的气候很快就会让这东西脱落。

姑且不论其起源，杜雷克酒吧的位置的确不错：位于海墙的船闸和工厂区之间，年久失修的门脸正对着胜利酒店。「法朗五人队」可以坐在这儿，把自己灌得大醉，同时看着会不会有新来的外国人被冲上海滩。

附近还有一些低等酒吧，专门招待那些通过了海关检查、检疫和彻底冲洗的水手；但只有这里——破烂的大街上一边是胜利酒店白得耀眼的桌布，一边是弗兰西斯爵士的竹棚屋——才是那些真正定居曼谷的外国人在闲暇之时乐意逗留的地方。

「你运的是什么？」露西再次打探阔伊勒的真实损失。

阔伊勒倾身向前，声音放得很低，引得其他人全都竖起了耳朵，「藏红花。从印度运来的。」

短暂的平静后，柯伯笑了起来，「适合空运的货物，我早该想到了。」

「理想的飞艇载货。重量轻，一次运输的获利比鸦片还多。」阔伊勒说，「泰王国对于种子库的破解目前还处于无从下手的阶段，而所有的政客、将军都想让自家的厨房有这东西。如果能得到，他们会很有面子。我的货早就预售出去了。我本来会变得很富有，富得让你们无法相信。」

「那你现在破产了？」

「可能没有。我正在和斯里甘尼沙保险公司谈，他们可能会赔付一部分损失。」阔伊勒耸耸肩，「好吧，百分之八十的损失由他们负责。但那些为了让这批货进入这个国家而付出的贿款呢？打发海关代理人的费用呢？」他苦着脸说，「全都赔进去了。只有我这身皮还能留下。」

「话说回来，其实我还算幸运的。正因为货还在卡莱尔的飞艇上，这才仍在赔付范围之内。我真该请那个在海里淹死的飞行员喝一杯。要是他们把货卸下来了，白衬衫在地面把货烧掉，那就成了正宗的走私货。那样的话，我就只能到大街上跟发绀病乞丐和黄卡人为伍了。」

奥托皱起眉头，「这就得说说卡莱尔的问题了。如果他不是这么热衷于政治，根本就不会发生这种事情。」

阔伊勒耸耸肩，「这恐怕还不能确定吧。」

「当然确定。」露西插了进来，「卡莱尔的精力一半用于抱怨白衬衫，另一半则用于跟阿卡拉特厮混。这次袭击是普拉查将军给卡莱尔和贸易部的一条信息，而我们就是信鸽。」

「信鸽已经灭绝了。」

「你觉得我们不会灭绝？普拉查将军会很高兴地把我们统统投入孔普雷监狱，如果他觉得这样做可以给阿卡拉特送去恰当信息的话。」她的目光突然转到安德森身上，「你太安静了，雷克。你没有任何损失吗？」

安德森挪动了一下身子，「生产用的原料，还有生产线的备件。大约十五万铢。我的秘书还在计算损失。」他瞥了阔伊勒一眼，「我的货在地面上，保险公司不予理赔。」

与福生的交谈，他至今记忆犹新。福生最初假装否认，抱怨起降场的人办事效率太低；但最终他承认一切都损失掉了，而且他也没有将所有的贿款都交给对方。年老的华人表示忏悔，几乎歇斯底里，他似乎很怕失去工作，因此安德森步步紧逼，辱骂他，对他吼叫，强调自己的不快，让他陷入恐惧，让他瑟瑟发抖。尽管如此，安德森仍然不能确定是否给了福生足够的教训。也许福生还会试着耍花样。安德森皱起眉头。福生的工作让他能够将精力集中于更重要的事情，要不是因为这一点，他肯定会把那老东西打包送回黄卡人聚集的大楼里。

「早跟你说过了，这地方不适合开工厂。」露西说。

「日本人就开了。」

「那是因为他们和王室方面有特殊交易。」

「潮州华人的工厂开得也不错。」

露西皱起眉头，「他们在这儿已经有好几代了。实际上，他们与泰国人已经没有区别了。比起潮州人，咱们的地位更像黄卡人。聪明的法朗应该知道不要在这里投入太多资金。在这里做生意很不稳定，只要一次动乱或者政变，转眼间就倾家荡产。」

「无论怎样，我们都会遇到棘手的麻烦。」安德森耸耸肩，「再说，这地方是耶茨选的。」

「我也告诉过耶茨，在这里开工厂是个愚蠢的选择。」

安德森想起了耶茨的形象，那双眼睛中闪耀着新一代全球化经济的光芒。「也许他并不蠢。但毫无疑问，他是个理想主义者。」他把杯中酒一口饮尽。酒吧老板不见人影，他向侍者挥手，但他们对他视而不见。至少还有一个家伙在点着头——他站在那里睡着了。

「你就不担心会遇到和耶茨一样的问题？」露西问。

安德森耸耸肩，「那样的话也不算太糟。这里太他妈热了。」他摸了摸晒伤的鼻尖，「我更适合在北方的废墟中生活。」

皮肤黝黑的阮和阔伊勒听了这话，不禁笑了起来。但奥托却面色阴沉地点了点头，他的鼻子也在掉皮，显然他也无法适应热带地区的灼热阳光。

露西拿出一支烟斗，赶开一对苍蝇，把吸烟工具和鸦片小球放在桌上。苍蝇慢慢爬开了，但并没有飞到空中。这些昆虫似乎也热昏了头。在一条小巷的深处，一座老旧的扩张时期大楼的斑驳外墙下，一群孩子在淡水泵旁边玩耍。露西手里敲着烟斗，眼睛却看着孩子们，「上帝啊。我真希望能回到童年。」

似乎所有人都失去了谈话的兴趣。安德森把脚边的那袋Ngaw提了起来，从中拿出一个果子，剥开皮。他看了一眼半透明的果肉，然后把长着绿毛的果皮扔在桌上，把果肉送入口中。

奥托歪了歪头，好奇地看过来，「你手上那是什么？」

安德森拿出几个果子分给各人，「我也不清楚。泰国人管这种水果叫Ngaw。」

露西停下磕打烟斗的动作，「我见过这东西。市场上到处都是。它们没有感染锈病？」

安德森摇摇头，「现在确实没有。卖这水果给我的那位农妇说它们是干净的，还有证书呢。」

所有人都笑出声来，但安德森只是耸耸肩，并不介意其中的讽刺意味，「我把它们放了一个星期，什么事也没有，比尤德克斯大米还干净。」

其他人见他吃掉了果子，也就跟着把自己手上的果子吃了。他们先是瞪大眼睛，然后露出满意的笑容。安德森敞开袋口，放在桌子上，「请便吧。我已经吃了很多了。」

所有人都伸手摸向袋子，桌子中央很快就堆起一大堆果皮。阔伊勒一边吃，一边若有所思地说：「这东西让我想起了荔枝。」

「哦？」安德森竭力让自己别显露出太多的兴趣，「从没听说过。」

「当然。我以前喝过一种饮料，味道和这个有点像。上次我到印度去买那批藏红花的时候，在加尔各答，一个纯卡公司的销售代表带我到他的一家餐馆，我在那里喝到的。」

「所以，你认为这是……荔枝？」

「可能吧。那人说那种饮料是荔枝口味。当然也可能根本就没有这样一种水果。」

「如果这真是纯卡公司的产品，那我真想不通它怎么会在这儿出现。」露西说，「按理说，这种水果应该在安格里特岛上接受检疫，环境部会想出一万条理由来对它征税。」她把果核吐到手掌上，朝阳台外面的大街上一丢，「可我到处都能看到这东西，肯定是本地产的。」她将手伸进袋子里，又拿出一个果子，「你知道谁可能了解这事吗……」她身子向后靠，朝阴暗的酒吧内部喊，「海格！你还在那儿吗？醒着吗？」

听到那个名字，酒吧里的人顿时一阵骚动，纷纷挺直身子，像被严厉的父母抓到的小孩。安德森不禁感到一阵寒意。「我真希望你没有这样做。」他低语道。

奥托皱起眉头，「我以为他死了。」

「上帝遴选的人永远不会死于锈病，你不知道？」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从阴影中蹒跚走出，所有人的笑声硬生生地憋了回去。海格的脸红扑扑的，满脸是汗。他用严肃的目光把法朗五人队挨个看了一遍。「好啊，各位。」他朝露西点点头，「还在运那些东西么？」

露西耸耸肩，「凑合着过呗。」她朝一张椅子点点头，「别只是站在那儿，坐下跟我们喝一杯，讲讲你的故事。」她点燃鸦片烟斗，吸了一口，而那个男人则拉过她身边的椅子，重重地坐了上去。

海格是个很结实的男人，堪称丰满。安德森一直想不明白，为什么每个格拉汉姆教派的牧师，其腰围都大大超过他们的信众。海格挥手叫酒，让所有人都十分惊讶的是，几乎立刻就有一名侍者来到他的身边。

「没有冰了。」侍者说。

「是的，不加冰。当然不加。」海格摇着头说，「我可不想让该死的卡路里浪费在不知所谓的地方。」

侍者送上酒，海格拿起酒杯，一饮而尽，马上又叫侍者再给他拿一杯。「能从乡下回来真好。」他说，「你会怀念文明带来的欢乐。」他举起第二杯酒向大家致意，然后又是一饮而尽。

「你往外走了多远？」露西咬着烟斗问道。在燃烧的焦油释放出的烟气后面，她的目光看起来有一点呆滞。

「差不多到了与缅甸的旧边境线，三宝塔关那里。」他用一种怜悯的目光看着他们，仿佛看到了他们的罪孽，「调查象牙甲虫的扩张情况。」

「我听说那边不安全，」奥托说，「那里是谁在管事？」

「一个叫查纳荣的人。他不是问题，比粪肥巨头和城里的官员好相处得多。不是所有的老大都对利益和权力孜孜以求的。」海格若有所指地瞥了他们一眼，「对于我们这些无意抢掠泰王国的煤炭、翡翠和鸦片的人来说，乡下并不危险。」他耸耸肩，「再说，是帕·克里提蓬邀请我去访问他的寺院，观察象牙甲虫习性的变化。」他摇摇头，「那里的破坏情况真是触目凉心。整座森林连一片叶子都没有了，存活下来的只有葛藤。上层林全消失了，到处都是倒下的树木。」

奥托似乎很感兴趣，「有什么还可以利用的资源吗？」

露西厌恶地看了他一眼，「只有象牙甲虫，你这白痴。这里没人想要那种东西。」

安德森问：「你说是寺院邀请你过去？可你是格拉汉姆教徒啊。」

「帕·克里提蓬很有智慧，他知道无论是耶稣基督，还是格拉汉姆派的教义，都不应该恶意排斥。佛教和格拉汉姆教的价值观有很多重叠。挪亚和殉道者帕·色武布是完全互补的两个形象。」

安德森差点忍不住笑出声来，「如果那位大师看到格拉汉姆教徒的所作所为，恐怕他就不会这么看了。」

海格似乎很生气，「我不是那种鼓吹烧毁农田的人。我是个科学家。」

「我无意冒犯。」安德森拿出一只Ngaw，递给海格，「你可能会对这东西感兴趣。我们在市场上发现的。」

海格惊讶地看着这只果子，「市场？哪个市场？」

「所有的市场上都有。」露西回答。

「你不在的时候，这东西出现了。」安德森说，「吃吃看，这玩意儿不错。」

海格接过果子，仔细观察，「真是了不起。」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奥托问。

安德森为自己剥开一只果子，聚精会神地听海格可能会说些什么。他绝对不会直截了当地向一个格拉汉姆教徒提问，但他乐于让其他人替他做这种事。

「阔伊勒认为这是荔枝。」露西说，「你认为呢？」

「不，不是荔枝。这可以肯定。」海格把那颗果子在手中来回翻转着，「看起来，这可能是古老文献中名为红毛丹的水果。」海格一边思考，一边说，「不过，如果我没记错的话，红毛丹和荔枝有着某种程度的亲缘关系。」

「红毛丹？」安德森脸上保持着友好的表情，尽量不表现出自己内心的倾向，「这名字真可笑。泰国人都管它们叫Ngaw。」

海格吃掉果子，将大果核吐在手掌上。他仔细观察这颗湿润的种子，上面沾着他的唾液。「我想知道它能不能繁殖。」

「你可以把它种在花盆里，看它会不会发芽。」

海格恼火地看了他一眼，「只要这不是哪家卡路里公司的产品，它就肯定能发芽。泰国人从来不做绝育的基因破解品种。」

安德森笑了起来，「卡路里公司制作热带水果吗？我还真不知道。」

「他们做了菠萝。」

「哦，对。我忘了。」安德森稍微停顿了一下，「你怎么知道这么多水果的知识？」

「我在新阿拉巴马大学学习过生物系统和生态学。」

「那是你们格拉汉姆教派的学校，对不对？我还以为你们学的全是如何点燃田野的技术呢。」

其他人听到如此明显的挑衅，都不由得倒吸一口气，但海格只是冷淡地看了安德森一眼。「别妄图激怒我，我不是那种人。如果我们真的打算恢复伊甸园，那就需要有足够的知识，花费足够的时间，才能完成这一目标。在到这里来之前，我用了整整一年，仔细研究了收缩时代前的东南亚生态系统。」他伸手又拿出一个果子，「这东西肯定让卡路里公司又羡又妒。」

露西也连忙翻找袋子中剩下的果子，「你们觉得能不能把这东西用快速帆船运回去？你们知道我的意思，其实和那些卡路里公司所做的一样，只不过是方向反过来。我打赌人们会出大价钱来购买。新的口味，独特的外形！把它当作奢侈品来卖吧。」

奥托摇摇头，「你得让他们相信这东西没有感染锈病。红色的果皮会让他们很紧张。」

海格点头表示赞同，「最好别这么做。」

「但那些卡路里公司就是这样做的。」露西指出，「他们运来种子、食物，一切他们想要卖掉的东西。他们是全球化的。为什么我们不能试着做同样的事情呢？」

「因为这样做不符合格拉汉姆教义的精神。」海格轻声说道，「那些卡路里公司的所作所为，早已为他们自己在地狱中预订了位置。你不应该如此急切地想要加入他们的行列。」

安德森笑了起来，「得了吧，海格，你怎能如此打击一颗具有创业精神的心灵呢？露西说得没错。我们甚至可以把你的脸印在箱子的侧面，」他模仿着格拉汉姆教徒祈求神灵保佑的手势，「你知道，就像神圣教会品质保证什么的。像加强型大豆一样安全。」他嬉笑着说，「你觉得怎么样？」

「我决不会参与这样的亵渎行径。」海格皱起眉头，「食物应该出产于它们原本的生态位置，并且不应当离开。不应该为了追逐利润，而让食物浪费其有限的时间在全球各处穿行。我们以前就是这样做的，给我们带来的是毁灭。」

「又是格拉汉姆教义。」安德森剥开另一只果子，「格拉汉姆教派正教会的某处肯定藏着一个装钱的神龛，瞧你们这些主教肥的。」

「羔羊可能会迷路，但教义的正确性不容置疑。」海格出人意料地站了起来，「感谢你们的盛情款待。」他朝安德森皱了皱眉，但还是伸出手，又抓过一只果子，这才缓步离开。

他刚刚离开他们的视野，所有人就都松了一口气。「上帝啊。露西，你干吗要那样做？」奥托问，「那家伙让我恶心。我之所以离开组织，就是不想有格拉汉姆教派的牧师随时在身后盯着。你真有必要叫来一个牧师让咱们反胃吗？」

阔伊勒神色阴沉地点点头，「我听说联合大使馆现在又来了一个牧师。」

「牧师到处都是，像蛆一样。」露西朝他们挥挥手，「再丢给我一个果子。」

他们又开始胡吃海塞。安德森看着他们，关于这种水果的出处，他想知道这些有着丰富旅行经验的人是否有些别的想法。红毛丹也是一种可能性，很有意思。不管怎么说，除了海藻的培养槽和营养液被毁的坏消息之外，这一天正在向好的方向转变。红毛丹。这个名字发送回去，德梅因的研究人员就有事情做了。他们将进行调查，最终会发现这种神秘植物的起源。某个地方一定有关于这种水果的历史记录。他得回去查一下书，看看是否能找到……

「瞧瞧谁来了。」阔伊勒低声道。

所有人都转过身。是理查德·卡莱尔，他穿着一身熨帖得笔挺的亚麻套装，正沿着楼梯往上爬。进入到荫蔽处之后，他摘下帽子，给自己扇风。

「我太他妈恨这家伙了。」露西低声说道。她再度点起烟斗，狠狠地吸了一口烟。

「他在那儿笑什么呢？」奥托问。

「见鬼，谁知道。他不是损失了一艘飞艇吗？」

卡莱尔站在阴影中，眼睛扫过屋里的每一名顾客，并向他们逐一点头。「今天真热啊。」他高声喊道。

奥托怒气冲冲地瞪着他，面红耳赤，低声说道：「要不是这家伙参与该死的政治，我今天就会成为大富翁了！」

「别那么夸张。」安德森将另一颗果肉丢入口中，「露西，把你的烟斗给他来一口。这么热的天，我可不想因为斗殴被弗兰西斯爵士赶出去。」

抽过鸦片之后，露西的眼神显得有点呆滞，但她还是朝奥托挥了挥烟斗。安德森从她手中接过，递给奥托，然后站起来，手里拿着空杯子，「还有谁想再来点什么？」众人纷纷摇头。

卡莱尔走到吧台边，咧嘴一笑，「你把可怜的老奥托怎么了？」

安德森回头瞥了他一眼，「露西抽的鸦片很烈。我看他恐旧连走路都走不了，更不用说和人打架了。」

「那玩意儿真是魔鬼的毒药啊。」

安德森举着空杯子朝他致意，「是啊，酒也不赖。」他朝吧台里看了一眼，「弗兰西斯爵士上哪儿去了？」

「我还以为你知道呢。」

「我可不这么认为。」安德森说，「你损失多吗？」

「有一些。」

「真的吗？你看起来一点也不在意。」安德森朝法朗五人队的其他成员打了个手势，「大家都在抱怨你参与政治，与阿卡拉特和贸易部混在一起。瞧瞧你，嘴都快咧到耳朵根上去了。你简直像个泰国人。」

卡莱尔耸耸肩。这时，衣着讲究、戴着头巾的弗兰西斯爵士从后面的房间中走了出来。卡莱尔要了威士忌，安德森则举着自己的空杯子。

「没有冰了。」弗兰西斯爵士说，「驱动压缩泵的巨河马要求得到更多的钱。」

「那就给他们钱啊。」

弗兰西斯爵士摇摇头，接过安德森的杯子，「要是他们一捏住你的卵蛋，你就跟他们谈条件，他们下次就会捏得更用力。再说我也不能像你们法朗那样贿赂环境部，弄到煤炭的配额。」

他转过身，从架子上取下一瓶高棉威土忌，用精准的手法把杯子注满。安德森不禁想起了有关此人的传言，或许其中有一些的确是真的。

奥托此时正在那里摇头晃脑，口中时不时地嘟囔着「该死的飞艇」。他之前曾说过，这位弗兰西斯爵士原来拥有昭披耶的爵位，是王室的高级助理，但在一次权力斗争中被赶出了宫廷。除此之外，也有人说他曾经是粪肥巨头的仆人，现已退休。还有种说法是他是高棉王子，自从泰国扩张并吞并了东方的高棉之后，他便隐姓埋名迁居至此。尽管说法不一，但每个人都认为他以前必定身居高位——这也解释了他为何对顾客如此轻蔑。

「付钱。」他说，将杯子放在吧台上。

卡莱尔笑了起来，「你知道我们是讲信用的。」

弗兰西斯爵士摇着头，「你们两个都在起降场事件中损失了不少，这事大家都知道。马上付钱。」

卡莱尔和安德森各自从口袋中掏出几个硬币，「我还以为我们的关系够好了呢。」安德森抱怨道。

「这就是政治。」弗兰西斯爵士微笑着说，「你们明天也许还在这儿，但也可能会像沙滩上扩张时期的塑料一样被浪头卷走。每个街角都有传单，极力呼吁让斋迪上尉成为宫廷顾问，授予昭披耶的爵位。如果他真的上位，那你们这些法朗……」他比了个威吓的手势，「全都得消失。」他耸耸肩，「普拉查将军的广播电台将斋迪称为猛虎、英雄，学生联合会也在呼吁取消贸易部，把它置于白衬衫的管理之下。贸易部这次丢脸丢大了。法朗和贸易部就像法朗和跳蚤那般亲近。」

「说得好。」

弗兰西斯爵士耸耸肩，「你们身上的确有股味儿。」

卡莱尔绷着脸，「人人身上都有味儿，现在是他妈的热季。」

安德森适时介入调解，「我想贸易部丢了这么大的脸，一定会怒火上涌吧？」他喝了一口温热的威士忌，皱了皱眉头。他不是不习惯室温饮料，但那是在来这里之前。

弗兰西斯爵士数了数硬币，放进钱盒，「阿卡拉特部长倒是还笑呵呵的。但日本人要求赔偿损失，白衬衫当然不可能赔，所以，阿卡拉特要么为曼谷之虎做的事承担责任，要么就得在日本人面前丢脸。」

「你认为日本人会离开？」

弗兰西斯爵士脸上露出厌恶的表情，「日本人和卡路里寡头没什么两样，他们总是在想方设法地渗透进来。他们是不会离开的。」他向酒吧的另一头走去，再次丢下这两个人。

安德森掏出一个Ngaw，递给卡莱尔，「来一个？」

卡莱尔接过果子，拿在手上仔细观察了一会儿，「这他妈的是什么？」

「Ngaw。」

「这玩意儿让我想起蟑螂。」他皱了皱眉，「跟你说清楚，你这家伙别想拿我做实验。」他把果子还给安德森，小心翼翼地在裤子上把手擦干净。

「害怕了？」安德森抛出诱饵。

「我老婆也喜欢吃新出来的东西。她控制不了自己，疯狂地迷恋美味的食品。只要有新出现的食品，她都要尝试吃一下。」卡莱尔耸耸肩，「我得等一个星期看看，要是你们都没吐血，那时再说。」

他们在高脚靠背椅上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不约而同地望向外面的胜利酒店，酒店在灰尘与热气的遮蔽下闪着白光。在一条巷子的深处，一名洗衣妇正端着盆子，准备在一座外墙斑驳的老旧高层建筑旁边晾晒衣物。还有一个女人正在洗身体，她身上套着一条纱笼，织物的纤维紧贴着她的身子。赤身裸体的儿童在尘土飞扬的小巷中追闹，跳过一块块破烂的水泥——一百多年前的扩张时代留下的遗物。沿着街道向远方看去，可以隐约看到高耸的海堤，海堤的另一边就是时刻准备吞没这座城市的大海。

「你损失了多少？」过了很久，卡莱尔终于开口问道。

「挺多的。托你的福。」

卡莱尔没有回应这明显的讥讽。他把酒喝完，挥手再要一杯。「真的没有冰？」他问弗兰西斯爵士，「还是因为你觉得我们明天就会消失？」

「明天再问我吧。」

「如果我明天还在这儿，你会有冰吗？」卡莱尔问。

弗兰西斯爵士的脸上闪过一丝笑意，「那要看你们支付给搬运货物的巨河马和巨象多少报酬了。所有人都说为法朗燃烧卡路里赚得更多……所以弗兰西斯爵士的酒吧没有冰了。」

「但如果我们都消失了，就没人来喝酒了。到时你有冰也没用。」

弗兰西斯爵士耸耸肩，「你说得没错。」

卡莱尔望着他的背影皱起了眉头，「巨象工会、白衬衫，现在是弗兰西斯爵士。不管你往哪儿看，总能看到一只伸出来要钱的手。」

「这就是在这儿做生意的代价。」安德森说，「不过我想问问，你刚才进来时怎么还笑得出来。我还以为你一点损失都没有呢。」

卡莱尔端起刚倒满的酒杯，喝了一口，「只是因为看到了你们愁眉苦脸的表情，就好像你们的狗刚刚死于二代结核病一样。不管怎么说，虽然损失了钱，但至少没人把我们锁在孔普雷的水牢里。这还不值得一笑么？」他的身子向安德森靠过来，「事情不会就这样简单结束。还早得很。阿卡拉特的袖子里还有不少把戏没拿出来。」

「如果你给白衬衫施加太多压力，他们肯定会反咬一口。」安德森提醒道，「你和阿卡拉特发出的噪音太多了，税收和排污限额改革之类的事情都是他们不喜欢听的。你们甚至还拿发条人说事儿。还有，之前我的助手跟我说的话和刚才弗兰西斯爵士说的一样：所有的泰国报纸都把咱们的朋友斋迪称为女王之虎，把他说成个英雄。」

「你的助手？你是说你办公室里的那个妄想狂？黄卡蜘蛛？」卡莱尔大笑起来，「那就是你们的问题。你们都只是坐在一边，满腹牢骚地期待自己的境况能有所改善，但我却在改变整个游戏规则。你们的思维都停留在收缩时代。」

「我可不是那个损失了一艘飞艇的人。」

「那是做生意必须付出的成本。」

「我不认为失去五艘飞艇中的一艘可以说成是『成本』。」

卡莱尔撇了撇嘴。他向安德森靠过来，低声说：「得了吧，安德森。这次与白衬衫的摩擦事件与你想的并不一样。有些人老早就在等着他们捞过界了。」他停顿了一下，以确认对方已经明白了他所说的话，「我们的人甚至还做了一些事，就是为了让这次事件尽快发生。我刚刚才跟阿卡拉特本人谈过，我可以向你保证，事情会向对我们有利的方向发展。」

安德森几乎要笑出声了，但卡莱尔只是竖起一只食指摇晃着，「随便你信不信，但在我做完这件事之后，你们会亲我的屁股，感谢我为你们争来的新的关税结构。而且，我们的银行账户上都会多出一大笔赔款。」

「白衬衫从来不会赔偿。无论是烧掉农场，还是没收货物，他们从来不赔。」

卡莱尔耸耸肩。他朝阳台外面的炽热阳光瞄了一眼，说道：「雨季要来了。」

「何以见得？」安德森闷闷不乐地看着几乎要燃烧起来的空气，「已经晚了两个月了。」

「哦，别管那个，反正快来了。这个月也许不会来，或许下个月也不会来，但它会来的。」

「来了又怎么样呢？」

「环境部想为抽水泵换一些新部件。都是关键部件。有七台水泵要换。」他停顿了一下，「现在，你猜那些部件都在哪儿放着呢？」

「告诉我吧。」

「印度洋的另一边。」卡莱尔脸上露出鲨鱼般的笑容，但很快就消失了，「在加尔各答的某个吊架上。巧的是那吊架是在我的名下。」

酒吧中的空气像是突然被抽空了一样。安德森四下打量了一下，确定没有人在他俩旁边，「上帝啊，你这蠢货，你是认真的吗？」

现在一切都联系起来了。卡莱尔的吹嘘，还有他的自信。这个人像海盗一样，总有一种乐于冒险的精神。但是，卡莱尔是个老滑头，他究竟是虚张声势还是真心实意，的确难以区分。比如他说阿卡拉特很重视他的意见，实际上他可能只是和秘书谈过。不过是吹牛皮，人人都懂。但这件事……

安德森刚想说话，但他看到弗兰西斯爵士走了过来，连忙转过身，摆出一副苦恼的表情。卡莱尔的眼中闪着恶作剧的光芒。弗兰西斯爵士将倒满酒的杯子放在他身边，但安德森现在已经无心喝酒了。弗兰西斯爵士刚一走开，他马上向卡莱尔靠过去。

「你准备以整座城市为人质来胁迫吗？」

「白衬衫似乎已经忘了他们需要外人的帮助。我们正处于一个新的扩张时代，所有事情都是一环扣一环的，而他们的思考方式却仍然停留在收缩时代。他们不明白他们已经非常依赖法朗了，没有我们，他们根本活不下去。」卡莱尔耸耸肩，「到了这一步，他们就像棋盘上的小卒子。他们不知道是谁在挪动他们，而且也无力阻止，不论他们怎么尝试。」

他喝光杯中的威士忌，皱了皱眉，把杯子放在吧台上。「我们都该去给斋迪那个杂种白衬衫献花。他的工作做得太棒了。如果城市中有超过一半的烧煤水泵都不能工作……」他耸耸肩，「与泰国人打交道，最妙的地方就是他们都很敏感。我甚至用不着开口威胁，他们会自己衡量后果，并做出正确的选择。」

「真是一场豪赌啊。」

「有哪件事不是赌博呢？」卡莱尔朝安德森不屑地一笑，「没准儿我们明天就全都感染锈病的新变种死了，也可能我们会成为这王国中最富有的人。一切都是赌博。泰国人坐庄，我们也可以。」

「要是我的话，我会用发条手枪指着你的头，用你的脑袋来交换水泵部件。」

「勇气可嘉！」卡莱尔笑起来，「现在你的思考方式和泰国人一样了。但我也有自己的防护措施。」

「什么措施，贸易部吗？」安德森撇撇嘴，「阿卡拉特没有足够的力量保护你。」

「他自己用不着有力量。他有听命于他的将军。」

「你喝多了吧。将军的朋友遍布军方的每个角落。要不是老国王在普拉查即将彻底击败阿卡拉特的时候进行了干涉，白衬衫现在已经掌握整个国家的实权了。」

「世易时移。普拉查手下的白衬衫和他本人的行为已经惹怒了很多人。人们希望发生变化。」

「你是说，叛乱？」

「如果我们得到了王室的支持，还能算是叛乱吗？」卡莱尔满不在乎地伸手拿起吧台上的酒瓶，往自己的杯里倒酒。瓶子空了，杯子只倒了一半。他抬起一边的眉毛看着安德森，「啊，现在你倒是用心听了。」他指了指安德森的杯子，「你还准备喝吗？」

「这是要达到什么目的呢？」

「你想加入进来吗？」

「为什么你会提议让我加入？」

「你一定要问吗？」卡莱尔耸耸肩，「当年耶茨在这里建工厂的时候，他为巨象工会提供的能量付了三倍的价格，到处扔钱。从没见过那么有钱的。」

他朝其他外国人点点头——他们正玩着无聊的扑克游戏，等待白天的热量略微散去，好让他们可以继续工作、玩弄妓女，或是无聊地等着新一天的到来。「这些都是小孩子，穿着成人衣服的小孩子。但你不一样。」

「你觉得我很有钱？」

「哎，别演戏了。你的货都是我的飞艇运来的。」卡莱尔提醒道，「我知道你的补给品最初是从哪儿来的。」他意味深长地看着安德森，「我是说，在它们到达加尔各答之前。」

安德森装出漠不关心的样子，「那又如何？」

「大多数都是从德梅因运来的。」

「你觉得我值得一谈，就是因为我有来自中西的投资人？这里的每个人不都是从投资人那里获得资助吗？一个富有的寡妇想要做些关于扭结弹簧的实验，这也不是什么怪事。你小题大做了。」

「我有吗？」卡莱尔环视酒吧，然后靠近他，「大家都在谈论你。」

「怎么说的？」

「他们说你对种子特别感兴趣。」他似有所指地用目光示意两人之间的那堆果皮，「如今我们或多或少都做些基因间谍的活儿，但你是唯一一个为此付出精力的人，唯一一个会打探有关白衬衫和基因破解者信息的人。」

安德森冷笑起来，「你和罗利谈过了。」

卡莱尔扬起头，「不知这样说你是否欣慰一点，从他口中打听你的事还真不容易。他不想跟我谈你的事。一点也不想。」

「他的态度应该再坚定一些。」

「他已经老了，不靠我帮忙，他得不到好的治疗。」卡莱尔耸耸肩，「我们在日本有客运代理人。你可没办法让他安然地再活个十年。」

安德森强迫自己发出笑声，「当然。」他用笑容掩藏自己的愤怒。他得处理掉罗利，或许连卡莱尔也得干掉。他太粗心了。他厌恶地看着桌上的Ngaw。他在所有人面前展示他最近的研究兴趣，甚至包括格拉汉姆教徒，他已经暴露了。过于放松警惕，轻易忘记底线，结果就是某一天在酒吧里，某个人狠狠地扇你一巴掌。

卡莱尔继续说：「如果我可以跟某人谈一谈，讨论一些问题……」他停了下来，棕色的眼睛搜索着安德森脸上可能露出的赞同表情，「我并不关心你是为哪一家公司工作。如果我对于你的兴趣的理解没错的话，那我们会发现双方的目标很大程度上是处于同一个方向。」

安德森用手指敲着吧台，思索着。如果卡莱尔失踪了，会不会引起一些人的注意？他甚至可以将此事归咎于狂热的白衬衫……

「你觉得你们有机会吗？」安德森问。

「泰国人之前就有暴力变革的事例。胜利酒店的建立，正是由于素拉旺首相在12月12日的叛乱中丢了脑袋，当然也丢掉了他的豪宅。泰国历史上政权转变是常有的事。」

「我有点担心，既然你和我谈了这事，你会不会也和别人谈。知道的人也许太多了。」

「我还能和谁谈呢？」卡莱尔朝「法朗五人队」的其他人那边抬了抬下巴，「他们什么都不是。我连一秒钟都用不着考虑。不过，你们的人……」卡莱尔停了下来，似乎在考虑措辞，然后倾身向前。

「你瞧，阿卡拉特对这种事很有经验。白衬衫到处树敌，他们得罪的不仅仅是法朗。我们的目标需要集合各方面的力量。」他啜了一口威士忌，细细地品味了一会儿，这才放下杯子。「如果能成功，对于我们将会相当有利。」他的眼睛紧盯着安德森的双眼，「特别是对你，对你在中西的朋友有利。」

「你从中又能得到什么好处？」

「当然是贸易。」卡莱尔咧嘴一笑，「如果泰国人对外开放，而不是维持今天这种荒谬可笑的防御姿态，我公司的业务就可以扩张。这是笔好生意。我没法想象你们的人是怎么过的：整天在安格里特岛上坐冷板凳，明知这国家处于饥荒之中，要卖掉仅仅几吨的尤德克斯大米或加强版大豆，还得四处求爷爷告奶奶。你们本可以进行自由交易，而不是呆坐在那座检疫隔离岛上。我觉得这种条件对你们是很有吸引力的，当然我也可以从中获益。」

安德森仔细打量着卡莱尔，试图确定可以在多大程度上信任这人。两年来，他们一起喝过酒，也一起嫖过妓，还曾签订过货运协议，互相握手。但安德森对他并没有什么了解。总部的办公室有一份关于他的档案，但内容不多。安德森思考着。种子库就在这国家的某处，如果有一个容易打交道的政府……

「有哪些将军支持你们？」

卡莱尔笑了起来，「如果我告诉你的话，你会认为我很愚蠢，无法保守秘密。」

这人是在吹牛，安德森认定了。他得想办法让卡莱尔消失，尽快，而且安静地消失。不能让他暴露自己的伪装。「听起来很有趣。或许我们得再见次面，谈谈双方各自的目标。」

卡莱尔张嘴准备回答，但他停了下来，仔细审视着安德森。他露出微笑，摇了摇头，「哦，不。你不相信我。」他耸耸肩，「好吧，这很公平。那你就等着吧。只要两天时间，你会被我打动的。到时候我们再谈。」他意味深长地看着安德森，「而且，我们会在我选定的地方见面。」他将杯中酒喝完。

「等什么？这段时间中会发生什么变化吗？」

卡莱尔将帽子扣在头上，微笑着说：「一切都会改变，亲爱的法朗先生。一切。」

9

惠美子在下午的闷热中醒来。她舒展了一下肢体，在如同火炉般灼热的五人间中浅浅地呼吸着。

北边有个发条人聚居的地方。这条消息令她心中激动不已。这是个活下去的理由。

她举起一只手，按住她床铺上方的木板，触摸木材上的节疤，想起自己上一次感到如此满足的时候。她回忆起了日本，还有岩户先生在遗嘱中送给她的奢侈品：她自己的公寓；在炎热潮湿的夏季仍可保持凉爽的气候控制设施；会发光的观赏鱼，还会根据速度的不同改变发光的颜色，游得慢时是蓝色，快时则是红色。那时，她经常去敲玻璃鱼缸，看着这些鱼儿在黑暗的水中发出红光，让这些发条生命发出最艳丽的光芒。

那时候的她也同样散发着耀眼的光芒。她设计完美，受过良好训练，了解作为床伴、秘书、翻译和观察者的行事方式。她为主人提供的服务极其出色，让他更加宠爱她，就像宠爱一只鸽子那样将她放归蓝色的天穹。她曾拥有那样的荣耀。

木板上的节疤向下俯视着她，那是这块木板上仅有的装饰。这块板把她的铺位与上铺分开，阻挡周围的人扔下的垃圾。木板散发出亚麻籽的恶臭，在五人间的炎热环境中让她感到恶心欲呕。在日本，严格的法律限制此种木材用于人类居所的建设。但在这高楼中的贫民窟，没有人会在意这些。

惠美子的肺似乎要燃烧起来了。她浅浅地呼吸，听着其他人发出的鼾声和咕哝声。简陋的设施挡不住其他铺位的声音。普恩泰肯定还没有回来。不然的话她现在就该在挨打，或遭到拳打脚踢，或被强奸。她几乎每天都受到这种虐待。普恩泰还没有回来，也许他已经死了。她上次看到他时，他脖子上的菜花状病变体已经长得非常深了。

她慢慢挪动身体，从自己的铺位中爬出来，在五人间与门口之间的狭窄过道中站直。她舒展了一下身体，然后伸手摸到放在铺位里的塑料瓶。瓶子因年头太长变成了黄色，也比以前薄了很多。她艰难地喝下如血一样温热的水，几乎要吐出来。她渴望能得到一些冰块。

两段楼梯之上有一扇破门，门外就是屋顶。她冲到屋顶上，阳光和炎热空气包围了她。即便是在直射的阳光下，也比那五人间里凉快。周围到处都是晾衣绳，绳上晾晒着方裙和裤子，它们在海风中发出沙沙的声音。太阳已经开始下落了，宝塔和寺院的尖端闪烁着光芒。运河和昭披耶河的水面也在闪闪发光，扭结弹簧小艇和快速帆船在红色的镜面上滑行。

朝北方看去，燃烧粪便的烟气和空气中的水分结合成的橘色烟雾遮挡了她的视线。但如果那个皮肤苍白、脖子上有疤的法朗值得相信的话，那个方向的远方应该有一个发条人的聚居地。越过那些为煤炭、翡翠和鸦片打仗的军队，她的族群在等待着她。她从来都不是日本人。她只是一个发条人，一直都是。而现在，她真正的族群在等着接纳她，只要她能去到那个地方。

她充满渴望地朝北方眺望了一会儿，然后走到水桶旁边。楼上没有水——水管中的压力不足以将水送到高处，而她又不能冒险在公共水泵旁边洗澡。因此每天晚上她都要费尽力气，提着水桶爬上楼梯，把水桶放在这儿，以备白天使用。

在这户外落日下的隐私之处，她清洗着自己的身体。这是一种仪式般的过程，她仔细地净化自己。一桶水，一块小小的肥皂。她蹲在桶边，用水杓将水倒在自己身上。这是一件极为精细的事情，就像序之舞一样，巧妙地设定好一连串的动作，每一个动作都经过精心编排，体现出对稀缺之物的尊崇。

她将一勺水倒在头上。水顺着她的脸流下来，流到她的胸口、肋间和大腿，最后滴落在炙热的水泥上。接下来的一勺水浸透了她的黑发，沿着她的后背流到臀部。再一勺水像水银一般在她的皮肤上形成一层膜。这时就该使用肥皂了，她先是打一点在头发上，然后是身子。她要清洗前一晚所遭受的侮辱，直到全身泛起肥皂沫的白色光泽。接下来又是水桶和水杓，按照与之前一样的顺序冲净泡沫。

清水冲掉了肥皂沫和污垢，甚至带走了一些耻辱。如果她想把自己彻底洗干净，哪怕洗上一千年也没用；但她太累了，没办法在意这些，而且她已经对无法冲洗掉的伤疤感到习惯了。汗水、酒精、又黏又咸的精液，这些她可以洗掉。这就足够了。她太累了，没办法用力擦洗。她总是这么热，这么累。

冲洗结束之后，她高兴地发现桶里还剩了一点水。她舀起一勺，大口喝了下去。然后，她以一种明知道很浪费却无法抑制的冲动，将剩下的水从头上倒下，那是让人极度愉快的大倾泻。在这一刻，她的全身都被水包围了，水在她脚趾边溅起水花——在这一刻，她从里到外都是洁净的。

在外面的街道上，惠美子尝试融入白天的街头活动。三隅老师训练她以特定的方式行走，以使她身体的不流畅动作变得美丽，并强调这种美丽。但如果她非常小心地克制自己的天性和所受训练的话——如果她身穿方裙，并且双臂不摆动——她几乎可以做到和一般人一样。

在街道两旁，做针线活的妇女坐在沙发椅上，等着晚上的生意，旁边是她们的踏板缝纫机。卖小吃的人将剩下的食品堆得整整齐齐，等待白天的最后一批顾客。夜市大排档已经在街道上摆出竹凳和桌子，大街被占意味着白天的结束，而对于这座热带城市而言，一天的真正生活才刚刚开始。

惠美子尽量不盯着别人看。她已经很久没有冒险在白天的街道上行走了。罗利刚刚为她租到五人间的时候，就给她下达了严厉的指示。他不能让她住在奔集区——即便是妓女、皮条客和瘾君子也是有底线的。因此他将她安置在贫民窟，那里的贿赂费比较便宜，而住客对于其他渣滓也不会过于挑剔。但他的指示仍旧严厉：她只能在夜间出门，时刻利用阴影隐蔽，直接前往俱乐部，离开俱乐部就直接回家。如果不按照这些指示去做，她就很难活下来。

她在人群中穿行，后颈被太阳晒得发痛。大多数人不会注意到她。白天出门的好处在于，人们都忙着自己的生计，就算偶然看到了她的古怪动作，也没空去理会她。在深夜，沼气路灯的绿光下，窥视的眼睛是少了一些，但那都是些无所事事的人，处于刚嗑过药的兴奋状态，他们既有时间、又有精力去寻找他们的猎物。

一个售卖经过环境部认证的木瓜切片的女人怀疑地盯着她。惠美子强迫自己不露出丝毫恐慌，继续迈着小碎步沿街道走下去。她试着说服自己，相信自己看起来只是有一点古怪，不会被认出是修改了基因的罪人。她的心脏简直快要从胸腔里跳出来了。

太快了。要慢下来，你有足够的时间。或许没有希望的那么多，但足够你问问题了。慢一点。耐心一点。不要暴露自己，不要过热。

她的手心里全是汗，这是她整个身体唯一感觉到凉爽的部位。她将手掌一直张开，像风扇那样，好让自己稍微舒服点。她在一处公用水泵前停了下来，将水泼到皮肤上，又痛饮了几口。让她感到欣慰的是，新人类几乎从不惧怕任何细菌或寄生虫的感染。对于那些东西，她不是个合适的宿主。至少，这为她的行动提供了一些便利。

如果她不是新人类的话，她可以直接去华南蓬车站，买一张扭结弹簧列车的车票，乘车到清迈的废墟，再从那里进入荒野。非常简单。但现在她必须绞尽脑汁。道路上会有守卫。任何一条通往东北方向和湄公河地区的道路上，都充斥着在首都与东部前线之间来回调动的武装人员。新人类无疑会引起注意，特别是考虑到越南方面在战争中使用了军用型新人类。

但还有另一条路。早在她和岩户先生在一起的时候，她就知道泰王国的大部分货运是依靠河流进行的。

惠美子转了个弯，沿孟固路朝码头和大堤的方向走去。她突然停下脚步。是白衬衫。她在墙边瑟缩成一团，两名白衬衫趾高气昂地从她身边走过。他们甚至没有看她一眼——只要她不动，她和周围的人就没什么两样——尽管如此，在他们离开她的视线之后，她突然很想赶快回到自己居住的那座大楼。在那里，大多数白衬衫已经收取了贿赂并默许她的存在，而在这儿……她打了个寒战。

又走了好一会儿，外国人的仓库和交易站终于出现在她眼前，这是新建的商业区。她找到通向海墙上方的道路，走了上去。在海墙的顶端，她看到了在她面前展开的大海。快速帆船正在卸货，码头工人和苦力拉拽着货物，看象人则指挥巨象搬运最沉重的货物。载着货物的托盘从快速帆船上卸下，装到巨大的老挝造橡胶轮货车上，再运到仓库中等待出售。关于从前的记忆一幕幕浮现在她眼前，与现实的景象相互融合。

远方的海天线上有一处模糊的痕迹，那是安格里特岛，隔离检疫区。在那里，外国商人和农产品高级经理蹲坐在大堆的食物之间，耐心等待粮食歉收或瘟疫打破泰王国的贸易壁垒。岩户先生曾经带她去过一次，那是一个由竹筏和仓库组成的浮岛。他们站在和缓摆动着的甲板上，她为他翻译，而他则自信满满地将最新的航运技术卖给外国人，帮助他们将加强版大豆更快地播撒到世界各地。

惠美子叹了口气，俯身从「神圣丝线」下面钻过去。这种受过祝福的丝线环绕整个海墙，两边都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每天早上都会有来自不同寺庙的僧侣对这条丝线进行祝福，为这道抵御大海的堤坝附上精神的力量。

从前，岩户先生相当纵容她，甚至允许她在城市中自由走动而不受惩罚，因此惠美子有机会看到一年一度的祝福大典。大堤、水泵和将这些东西联系起来的「神圣丝线」都在受祝福之列。惠美子亲眼见过，当雨季的第一场大雨落下之后，尊敬的幼童女王陛下亲手拉下杠杆，让神圣的水泵开始咆哮，她的身影在她先祖创造的大型设备面前显得那么渺小。僧侣们咏唱着经文，将崭新的神圣丝线从城市中央的祭坛——天使之城的宗教中心——向周围各处牵拉，将环绕城市的全部十二座烧煤水泵一一联结起来，然后祈祷，祈求这座脆弱的城市能够继续存续下去。

至于现在，旱季还没有结束，神圣丝线看起来已经相当破旧了，而水泵也大多没有发出声音。浮动码头、驳船和小艇在夕阳的红色余晖中柔和地随波摇摆。

惠美子慢慢走下去，来到繁忙的港口上，四处观察人们的脸。她希望能发现一张看起来比较友善的脸。她看着人们从她面前走过，身子保持不动，这样就不会暴露自己的天性。终于，她鼓起勇气，叫住一个路过的工人：「您好。请帮帮我，先生。你能否告诉我，往北边去的船最远能到哪里？」

这男人浑身是汗，在工作中沾染了许多粉尘，但他还是露出友好的笑容，「你想去哪儿？」

她尝试着说出一个城市的名字，尽管她完全不清楚这个城市与那个外国人所说的地方究竟有多远，「彭世洛？」

他皱了皱眉，「现在没有哪艘船会去那么远的地方，一般都只到阿育陀耶北面一点。河水的水位太低了。有些人用巨河马拉纤才能去到更北边的地方，但也走不了太远。扭结弹簧小艇能走得更远点，可现在正在打仗……」他耸耸肩，「如果你要去北边的话，我想至少一段时间内陆路还是足够干燥的。」

她将失望掩藏起来，小心地行了个合十礼。没办法走水路了。要么走陆路，要么什么都不做。如果能走水路，她还可以随时让自己凉爽下来。而走陆路……她想象着在旱季的热带阳光下步行那么长的距离。也许她应该等到雨季再出发。雨季到来之后，气温会下降，河水的水位也会上涨……

惠美子回到海墙顶端，开始往下走。她穿过码头工人居住的贫民窟，不时还会遇到逃过检疫上岸取乐的水手。那么，还是走陆路吧。来码头真是愚蠢。她要是能乘坐扭结弹簧列车就好了，但那需要有许可证才行，仅仅是上车就需要得到各种各样的许可证。如果她贿赂某些人，无票偷乘……她皱起眉头。一切方法最终都归结到罗利身上。她必须和他谈，乞求那老乌鸦给她一些他完全没理由会给的东西。

她从一个男人面前走过。男人的肚子上文着龙，肩膀上文着藤球图样。他用呆滞的目光盯着她。「发条蠢货。」他低声喃喃道。

听到这句话，惠美子的脚步没有慢下来，她甚至没有转身，但她的皮肤开始一阵阵地刺痛。

那男人跟在她身后，「发条蠢货。」他又说了一次。

她回头瞥了一眼。他的脸看起来很不友好，而且她惊恐地注意到他缺了一只手。他将没有手的残肢伸出来，推了她的肩膀一把。她下意识地弹开，是那种一顿一顿的动作，暴露了她的本性。他笑起来，露出被槟榔染黑的牙齿。

惠美子转了个弯，进入一条小巷，希望能摆脱这人。他再一次在她身后喊道：「发条怪物！」

惠美子钻进一条迷宫般的小巷，加快了行进的速度。她的身体开始发热，双手黏黏的都是汗。她急速喘息着，试图由此排出身体中的热量。但那个男人还是跟在她身后。他没有再喊她，但她能听到他的脚步声。她又转了个弯，一群柴郡猫被她惊散，它们的颜色在变幻中闪烁，就像身上爬满了蟑螂。如果她能像它们那样变色该有多好，她可以躲在墙边，让那个男人从她身边走过却视而不见。

「你要去哪儿啊，发条人？」那男人喊道，「我只是想好好看看你。」

如果她还和岩户先生在一起，她就敢面对这个人。她会自信地站在他面前，因为她拥有进口的签章、证明她是合法财产，而且受到领事馆的保护，她的主人还能威胁说要给予对方惩罚。是的，她是一件物品，但就算如此，她仍是受尊重的。有了签章和护照，她就不再是违反自然的罪恶证据，而是一件极有价值的财产。

小巷的出口就在前方，外面是一条满是外国人的仓库和贸易站的大街，但她没能逃到那里，那个男人抓住了她的胳膊。她的身体很热，恐惧感已经占据了她。她绝望地盯着外面的街道，但那里只有低矮的小房子、干货摊和几个外国人，那些人不会帮助她。她现在最不想遇到的人就是格拉汉姆教徒。

那男人将她拖回小巷，「你觉得你能跑到哪儿去，发条人？」

他的眼睛明亮而冷酷。他嘴里嚼着什么东西——一根安非他明。他是个瘾君子。苦力用这种药品来持续工作，燃烧那些根本不存在于他们体内的卡路里。他抓住她的手腕，眼睛里闪着光。他将她拉入小巷深处，拉到外面的人看不到的地方。她太热了，没法逃跑。就算她可以，也没地方可逃。

「靠墙站着。」他说，「不，」他把她推得转了半圈，「别看我。」

「求求你别伤害我。」

他那只健全的手里突然出现一把小刀，刀刃闪着寒光。「闭嘴。」他说，「待着别动。」

他的声音带有命令的意味，尽管她不愿这样，但基因设定的本能还是让她不由自主地服从了。「求你了，放了我吧。」她低声说。

「我和你的同类打过仗。在北边的丛林，到处都是发条人。他们是士兵。」

「我不是那一类的，」她低声说，「不是军用型号。」

「他们和你一样，都是日本造的。你的同类害我丢了一只手，还有我的许多战友，他们都死了。」他向她展示自己的断臂，并用剩余的残肢推她的脸颊。他灼热的呼吸喷吐在她的后颈上，那只残肢已经环住了她的颈项，手上的小刀按在她的颈动脉上方。小刀缓缓地在她的皮肤上摩擦着。

「求求你，放过我吧。」她用臀部蹭着他的两腿之间，「我愿意做任何事情。」

「你觉得我会那样玷污自己吗？」他将她用力按向墙壁，她痛得失声叫喊起来。「跟你这样的畜生做爱？」他停顿了一下，然后说，「跪下。」

外面的街道上，人力车驶过卵石路，在晃动中发出哐当的声音。人们高声喊叫，询问粗麻绳的价格以及禄非尼泰拳比赛开始的时间。小刀又开始在她的脖子上滑动，刀尖下的动脉颤抖着，「我亲眼看着我的战友们死去。死在丛林中，死在日本发条人的手下。」

她咽下口水，低声重复道：「我不是那一类的。」

他大笑起来，「你当然不是。你是另外一种生物。日本鬼子在河那边的船坞里豢养的种类。我的同胞正在挨饿，正是你这类东西夺走了他们碗里的饭。」

刀刃压迫着她的喉咙。他会杀了她，她对此十分确定。他心中的仇恨太强了，而她，什么都不是，只是一件垃圾。他既亢奋又愤怒，而且危险，而她却什么都不是。即使岩户先生还在，在这种情况下也没法保护她。她艰难地吞下口水，感到刀刃抵着她的喉头。

你会以这样的方式死去吗？这就是你生命的意义？像一头猪一样把血流尽而死？

她胸中燃起愤怒的火焰，解除了如同附骨之蛆般的绝望。

你难道就不会试着活下去吗？难道那些科学家把你造得这么蠢，连自己的生命都快失去了，仍旧不敢反抗吗？

惠美子闭上眼睛，向水子地藏菩萨祈祷，又向怪猫的神灵祈祷。她深吸一口气，然后猛然一击那只握刀的手。刀刃划过她的脖子，留下一条血痕。

「Arai wa？！」那男人叫喊起来。

惠美子狠狠推开他，俯身躲过他手上挥舞的小刀。她向外面的街道上冲去，听见身后传来砰的一声和人咕哝的声音，但她没有回头去看。她在街道上横冲直撞，她已经完全不介意自己是否看起来像发条人了，也不介意如此快速的奔跑会不会让她体温过高而死。她只是不停地奔跑，下定决心要逃离身后追她的恶魔。她或许会因为过热而死，但她绝不会像一头猪那样毫无反抗地被杀掉。

她沿着街道一路逃亡，躲开成堆的榴莲，跳过盘在地上的麻绳。这种自杀性的逃亡毫无意义，就算如此，她也不会停下来。一个外国人站在一堆用麻布袋包装的本地产尤德克斯大米前，与摊主讨价还价，挡住了她的去路。她将外国人推到一边，头也不回地继续向前奔跑，留下外国人在后面大喊大骂。

在她身边，街道上的人流和车流似乎变慢了，慢得就像在爬行。惠美子轻巧地躲过一处建筑工地上堆放的竹子材料。奔跑简单得让人奇怪。人们的动作慢得就像被包裹在蜂蜜里一样，只有她在自由行动。当她回头看时，她发现追她的人已经被她远远地抛在了后面。他慢得让她吃惊，简直不敢想象她刚才居然那么惧怕他。她大笑起来，嘲笑这个荒谬的慢吞吞的世界……

她撞到一个工人身上，两人都摔倒在地。那男人大声叫喊：「Arai wa！走路看着点！」

惠美子勉强爬起来，双膝跪在地上，两手因擦伤而变得麻木，没有了知觉。她想站起来，但眼前的世界突然变得模糊了。她倒在地上。但她还是摇摇晃晃地爬起来，像喝醉了一样，身体内部的热量已经让她无法承受。地面仿佛在来回晃动，尽管如此，她还是站起来了。她靠在一面被太阳晒得滚烫的墙上，被她撞倒的男人在对她吼叫。他的愤怒对她毫无意义。黑暗和热量就要将她吞没，她似乎快要燃烧起来了。

在街上纠缠成团的畜力车和自行车之间，她的眼角瞥到一张外国人的脸。她努力眨着眼睛阻止自己昏过去，然后向前走了一步。她是不是疯了？怪猫的神灵在戏耍她吗？她用力抓着那个在对她吼叫的男人的肩膀，朝街道上望去，想确认自己的脑子是不是因高热而产生了幻觉。那个工人被她抓得叫出声来，朝后退缩着，但她完全没有意识到。

那张脸又在车流中一闪而过。是那个外国人，曾在罗利那里现身的那个皮肤苍白、脖子上有疤的男人，那个告诉她可以到北方去的人。他乘坐的人力车只是略微露出一点儿就被一头巨象挡住了。然后他再度出现，就在街道的另一边。他在看她，他们的目光交会。就是那个人，她可以完全确定。

「抓住她！别让那个发条怪物跑掉了！」

是那个攻击她的人，他叫喊着，挥舞着手中的小刀，跌跌撞撞地从建筑工地的竹制材料上爬过来。让她震惊的是他的动作居然如此缓慢，超乎她的想象。她迷惑地看着他。难道战争让他的腿也落下了残疾？但显然不是这样，他迈步的姿态完全正常。这种感觉只是因为她周围的一切都变得缓慢了，无论是人还是车。太奇怪了。那是一种超现实的缓慢。

那个工人抓住她的胳膊。惠美子没有挣扎，只是在车流中全力搜索，希望能再次看到那个外国人。她是不是产生幻觉了？

在那里！又是那个外国人。惠美子猛力挣脱，一头钻进车流。她用身体中仅剩的能量从一头巨象腹下钻过去，差点儿被那巨柱般的腿踩到。她顺利地到了街道的另一边，朝那个外国人坐的人力车跑过去，向他绝望地伸出手，就像乞丐……

他用冷酷的双眼看着她，完全不为所动。她差点摔倒在地，只能抓住人力车稳定身体，但她知道他会把她推开。她什么都不是，只是个发条人。她是个傻瓜。她是如此愚蠢，竟然会认为他会把她当作一个人，一个女人，一件不是垃圾的物品来看待。

突然，他抓住她的手，把她拉到车上。他朝车夫大吼，叫车夫赶快离开——赶快骑，快快快！——叫他加速驶离这里。他用三种不同的语言朝车夫大声喊叫。他们的车开始加速，但是很慢。

攻击她的人飞身一跃，跳上人力车。他手中的刀划伤了她的肩膀。惠美子眼看着自己的鲜血洒在人力车的座位上，鲜红如宝石般的血珠在阳光下迅速凝结。他再次举刀准备行凶。她试着抬起一只手来保护自己，朝对方反击，但她实在太累了。疲惫与炎热已经压垮了她。那男人尖叫着，再度挥刀。

惠美子看着那把刀落下来，它下落得如此缓慢，就像在冬天泼洒出来的蜂蜜。如此缓慢，又如此遥远。她的血肉被划开了，热量扩散出来。她的生命力在快速流失。刀子再次落下。

突然，那个外国人扑到他俩之间。他手上有一把闪闪发光的发条手枪。惠美子心中模模糊糊地感到好奇：为什么他会携带武器呢？她看着外国人与瘾君子搏斗，画面变得越来越小，越来越远。好黑啊……热量最终吞噬了她。

10

发条女孩没有做出任何保护自己的动作。她只是发出痛苦的叫喊，但刀子落到她身上时，她的身体连下意识的反应都做不出来了。「Bai！」安德森对老顾喊道，「快快快！」

安德森把袭击者推到一边时，人力车突然猛一加速。那个泰国人笨拙地朝安德森挥舞小刀，然后又扑向发条女孩。她没有躲避。血液四处喷溅。安德森从衬衫里掏出一把发条手枪，用枪管猛击那男人的脸。

那人瞪大了眼睛，慌忙跳下人力车，奔跑着寻找掩蔽处。安德森始终瞄着他，一时想不清楚是该朝那人的脑袋开一枪，还是就让他这么逃走。但那人躲到了一辆巨象货车后面，没有给他下定决心的机会。

「真该死。」安德森从人流的缝隙中朝那边望了一会儿，确定那个人已经逃走，这才收起手枪。他转向躺在车上的女孩，「你现在安全了。」

发条人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身上的衣服被砍出了好几个豁口，已经破损不堪。她闭着眼睛，呼吸急促。他把手掌放在她发红的前额上，她哆嗦了一下，眼皮开始颤动。她的皮肤热得发烫，无神的黑眼睛紧紧地盯着他。「求求你。」她低声说道。

她的皮肤热度惊人。她快要死了。安德森用力扯开她胸前的衣服，好让她凉快一点。她的身体就像在燃烧一样，急促的奔跑和恶毒的基因设计让她的身体内部过热。谁会对一个生命做出这样的事情？简直荒谬到匪夷所思的程度。

他回头喊道：「老顾！快去海墙那里！」老顾回头看了他一眼，不明白他在说什么。「水！Nam！去大海边，该死！」安德森用汉语和泰语解释，并朝大坝那边打手势，「快点！快快快！」

老顾迅速点头。他站在踏板上全力加速，在密集的车流中杀出一条路来。他的口中不停吆喝着咒骂的话，让挡路的步行者和拉车的畜生让开。安德森用自己的帽子给发条女孩扇着风。

在海墙下面，安德森把发条女孩扛在肩上，沿着不平整的台阶向上爬。台阶两旁有那伽守卫的形象，它们长长的、呈波浪形起伏的蛇形身体引导着他，它们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越爬越高。汗水流进他的眼睛。肩上的发条女孩像火炉一样炙烤着他的皮肤。

他爬到了海墙的顶端。红色的太阳照射着他的脸，远方被淹没的吞武里市在水面上露出一个黑色的轮廓。太阳的热度与他身上扛着的那具躯体相差无几。他迈着蹒跚的步子走向海边，将女孩丢进海里。咸咸的海水溅了他一身。

她像石头一样沉下去了。安德森喘息着，也跳进水里。你这傻瓜。你这愚蠢的傻瓜。他抓住她的一条胳膊，把她从海水深处拉上来。他用一只手托着她，让她的脸露在水面上，同时另一只不停地划水，以免再次沉下去。她的皮肤仍旧像火一样热。他简直以为她身边的海水都要沸腾了，她的黑色头发全都散开，像一张网般在波涛中起伏。他快要抓不住她了。老顾也跳下海。安德森挥手叫他过来，「过来。抓住她。」

老顾犹豫着。

「抓住她，该死。抓住她。」

老顾很不情愿地将双手放在她的腋下托住她。安德森伸手摸了摸她的脖子，检查她是否仍有脉搏。她的脑子是不是早就烧成一团糨糊了？他费尽力气，救出来的可能只是个植物人。

发条女孩的脉搏跳得跟蜂鸟的一样快。像她这种体型的生物，不应该这么快的。安德森俯身准备听听她的呼吸。

她的眼睛突然睁开了。他下意识地躲开，她开始挣扎，老顾也没能抓住她。她再次沉入水下，看不见了。

「不！」安德森一个猛子扎了下去。

她又浮了上来，不停地挣扎、咳嗽，向他伸出双手。两人的手相碰，然后握在一起。他将她拉到岸上。她的衣服破烂不堪，就像一团乱七八糟的海草缠在身上，但她的黑色头发却像丝绸一样闪着光。她黑色的双眼盯着安德森。她的皮肤奇迹般地变得凉爽了。

「你为什么要帮我？」

街上的沼气灯发出闪烁的光，将城市笼罩在缥缈的绿色阴影中。天已经黑了，路灯发出嘶嘶声，以微弱的光芒对抗黑暗。湿气在卵石和水泥上凝结成水珠。人们在夜市的蜡烛边紧挨在一起，烛光照亮了他们的皮肤。

发条女孩又问了一次：「为什么？」

安德森耸耸肩。夜色掩盖了他的表情，这让他很高兴。对于这个问题，他自己也没有答案。如果那个攻击她的人向上面投诉，说有一个法朗和发条女孩如此这般，必定会引来很多问题，白衬衫也会来调查他。这是愚蠢的冒险行为，特别是考虑到他的身份已经算是暴露了。他的外表特征太明显，而他与发条女孩相遇的地方离弗兰西斯爵士酒吧也相当近，只要当局能查到那里，他就会遇到更多麻烦。

他强压下恐惧的情绪。他快要成为福生那样的偏执狂了。那个恶棍当时显然处于嗑药后的兴奋状态，他不会去和白衬衫说这件事。他只会偷偷溜走，在某个不为人知的地方舔舐伤口。

就算如此，这种行为也够愚蠢的了。

当她在人力车上昏迷后，他确定她会死掉，他内心的某一部分甚至为此感到高兴。但如果再回到在街上认出她的那一刻，他仍会违背自己受过的所有训练，将自己的命运与她的命运联系起来。这种想法让他感到欣慰。

他看了她一眼。她的皮肤已经没有了那种让人心悸的嫣红，也不再发出如火炉般的热量。她将身上衣服的残片挡在胸前，保持自己的尊严。当然，这种行为只会让他产生怜悯——即使是地位低下的生物，也如此执着于拥有自己的尊严。

「为什么？」她又问了一次。

他再次耸肩，「你需要帮助。」

「没有人会帮助发条人。」她的声音没有一丝起伏，「你是个傻瓜。」她将粘在脸上的潮湿头发拨到一边去。不自然的机械停顿式动作，是她作为发条人的特征。在上衣的破损处，她光滑的皮肤若隐若现，乳房微微隆起。她触摸起来是什么感觉？她皮肤上的光泽显得那么诱人。

她注意到了他的眼神，「你想使用我吗？」

「不。」他不安地转开目光，「没必要这么做。」

「我不会反抗的。」她说。

听出她话中的默许意味，安德森不由得感到一阵厌恶。如果情况不是像现在这样，他很可能会上了她尝尝鲜，不会想那么多，但现在，想到她对他的期望这么低，他无法再允许自己那样做。他挤出一个微笑，「谢谢。我不会那么做的。」

她点了点头，眺望着那潮湿的黑夜，以及街灯发出的绿光。他不知道她是否感激他，或者是否感到惊讶；他甚至不能确定他的行为对她究竟有没有任何影响。尽管在她极度恐惧还有最终获救的时候，她暂时卸下了伪装，但是现在，她的想法已经紧紧地锁上了。

「你有什么地方可去吗？我送你。」

她耸耸肩，「去罗利那里。他是唯一会收留我的人。」

「但他不是第一个这么做的人，不是吗？你也不是一直……」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任何措辞都会显得粗鲁无礼。看着面前的女孩，他从心底里不愿意将她称为玩物。

她瞥了他一眼，然后再度眺望着流动的城市。街头的沼气灯散发出暗淡的绿色磷光，照亮了周围的一小块地方，一盏盏路灯之间犹如被黑暗的峡谷所笼罩。他们从一盏路灯下经过时，安德森看到了她的脸，在黯淡的灯光下，那张脸上闪烁着湿润的光泽，是一副沉思的表情。很快，他们又再度隐没在黑暗里。

「不。我不是一直这样的。不是……」她的声音越来越小，「不是一直这样的。」她沉默着，仿佛在思索什么。「三下机械公司雇用了我。我曾有一个……」她耸耸肩，「一个主人。公司中的一个高层是我的主人，我是属于他的。岩——我的主人临时接到一项外贸业务，他把我带到了这个国家。我有九十天的入境许可证。由于王室和日本的友好关系，这份许可证可以自动续期。我是他的个人秘书：翻译、安排公务，以及——陪伴。」她再次耸肩——尽管很难看出，但他能感觉到，「但返回日本的价格很贵。新人类乘坐飞艇的票价和你们一样。我的主人认为将他的秘书留在曼谷更加合算。所以任务结束之后，他决定回到大阪换一个新的升级版。」

「我的上帝。」

她耸耸肩，「我在起降场得到了最后一笔报酬，然后他就离开了。乘飞艇飞走了。」

「而现在，罗利成了你的主人？」他问。

她再次耸肩，「泰国人不会用新人类做秘书或者翻译这类工作。在日本则无所谓，甚至很常见。那里的生育率太低，需要的工人却很多。至于这里……」她摇摇头，「卡路里市场受到严格控制，人们只关心尤德克斯大米，把食物视若珍宝。但罗利不在乎这些。而且罗利……喜欢新奇的感觉。」

油炸鱼的油腻气味飘了过来。他们经过一处夜市，许多人在烛光下就餐，盛得满满的面条、穿在铁钎子上的烤章鱼，还有一盘盘炒肉末。安德森突然想升起人力车的雨篷，拉起帘子，以免其他人看到他和她在一起，但他压下了这个冲动。炒菜的锅子下，环境部征过税的沼气冒出绿色的火苗。泰国人的黝黑皮肤上，汗水的光泽隐约可见。在他们脚边，柴郡猫绕着圈子，等着掉下的残渣和偷吃的机会。

一只柴郡猫的身影出现在前方的黑暗中，老顾不得不来了个急转弯。他用自己的母语低声咒骂了几句。惠美子笑了起来，甚至还开心地拍了拍手，让安德森小小地吃了一惊。老顾怒气冲冲地回头瞪了她一眼。

「你喜欢柴郡猫？」安德森问。

惠美子有些惊讶地看着他，「你不喜欢？」

「在我的故乡，人们只为不能更快地杀掉它们而发愁。」他说，「连格拉汉姆教徒都为它们的皮毛提供赏金。也许这是我和他们唯一的共识。」

「嗯，是的。」惠美子思索着，眉毛微微皱起，「我认为，它们相对于这个世界来讲是进化得太厉害了。如今，纯自然的鸟类几乎没有生存的机会。」她轻轻微笑了一下，「想想看，如果他们不是先造了柴郡猫，而是先造了新人类会怎样。」

她眼中是恶意的眼神吗？或者是悲哀的眼神？

「你觉得呢？」安德森问。

惠美子没有直视他的眼睛，而是看着那些在食客脚下打转的柴郡猫，「基因破解者从柴郡猫那里学到的东西太多了。」

她没有再多说什么，但安德森基本上可以猜到她心中的想法。如果在早期，基因破解者的思路还不是很清楚的时候，她的同类就被制造出来，那他们将会拥有生殖能力，也不会再有那种特别的一顿一顿的动作特征。他们甚至可能被设计成像军用型发条人那样，拥有致命的武力，又无所畏惧。这种发条人如今正在越南军队中服役。如果基因破解者没有从柴郡猫身上得到教训，惠美子和她的同类作为一种改进型的人类，甚至有机会彻底取代原本的人类。但现在，他们的基因无法存续。他们注定只有单一的生命，像加强型大豆和全营养素小麦那样无法延续生命。

另一只柴郡猫的阴影快速横穿街道，在黑暗中，它的毛皮闪烁了一下，随即消失不见。真应该向路易斯·卡洛尔致以崇高的敬意：他的生物仅靠几艘飞艇和快速帆船就传播出去，突然间，整个类群的动物都因为无法对抗看不到的危险而全部消失了。

「我们确实认识到了错误。」安德森评论道。

「当然。但也许认识得太慢了。」远方的夜色中浮现出一座寺庙，她突然转变了话题，朝那边点了点头，「很漂亮，你觉得呢？你喜欢他们的寺庙吗？」

安德森有些好奇。她转变话题仅仅是为了避免冲突和争论吗？还是说她害怕她的幻想会被他驳倒？他注视着逐渐浮现的宝塔和寺庙的尖顶，「比我家乡那些格拉汉姆教派建的东西漂亮多了。」

「格拉汉姆教派。」她撇撇嘴，「他们对于生态位置和自然天性过于注重。相当于洪水过后才专注于建造挪亚方舟。」

安德森想到了海格，那位满身是汗的牧师为象牙甲虫造成的破坏而黯然神伤，「如果能做到的话，他们会让我们全都待在自己所属的大陆。」

「那不可能。人类喜欢扩展地盘，填充到新的生态位置中。」

寺庙上的金饰在月光下发出幽暗的光。没错，世界正在又一次缩小。只需搭乘几次飞艇和快速帆船，安德森就能出现在地球另一边的黑暗街道上。这实在令人震惊。在他祖父那一代，连扩张时代的城郊与城中心的交流都几乎无法实现。他的祖父母曾给他讲过一些故事，在石油耗尽后的收缩时代，大片的居住区被荒废，人们在废弃的郊区寻找可用之物。那时，离开家十英里都可以说是出了趟远门。可是，瞧瞧他现在……

他们前方，一些身着白色制服的身影在巷口出现。

惠美子的脸色突然变得苍白，她靠向他，「抱住我。」

安德森试着把她推开，但她抓得很紧。白衬衫停下脚步，看着他们。距离越来越近，发条女孩抓得更紧了。他实在不想以这样的方式靠近白衬衫。安德森几乎想把她推下车去，赶快逃跑。但他绝不会这样。

她低声说：「我现在是违反检疫法的，就像日本造的基因修改象鼻虫一样。如果他们看到我的动作，就会知道我是发条人。他们会把我丢进沼气池里。」她的身子软软地靠近他，「我很抱歉。求求你。」她的眼神在向他乞求。

一阵怜悯的冲动席卷了他，他伸开双手环抱着她的腰，将她的身子靠在自己的怀里。不论一个卡路里公司的特工能给予一件非法的日本垃圾什么样的保护，他现在都已经做到了。环境部的人笑呵呵地朝他们喊着什么，安德森回以微笑，甚至还点了点头，尽管他的皮肤一阵阵地刺痛。白衬衫们还在盯着他们。其中一个笑着朝另一个说了些什么，他转身的时候露出了腰间晃荡着的警棍。惠美子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脸上却是维持不变的笑容。安德森把她拉得更近了一些。

拜托你们不要索贿。现在不行。拜托了。

他们从白衬衫身边快速经过。

在他们身后，白衬衫们爆发出一阵笑声，也许是嘲笑这对抱在一起的法朗和姑娘，也许是因为另外一些完全不相干的事情——但这些都不重要了，他们已经被拉下了一段距离，他和惠美子又安全了。

她从他的怀抱中脱出，身子仍在瑟瑟发抖。「谢谢。」她低声说，「我太不小心了，不应该出来的。我真是太愚蠢了。」她拨开脸上的头发，回头看去。环境部的人正在迅速地后退，离得越来越远。她握紧了拳头，「蠢姑娘，」她喃喃道，「你不是柴郡猫，不能想消失就消失。」她摇着头，对自己感到气恼，「真蠢，真蠢，真蠢。」她这次是带着教训回家。

看到她这种模样，安德森楞住了。惠美子显然只能适应另一种世界，而不是这个野蛮落后的炎热之地。显而易见，这座城市迟早会将她吞噬。

她终于注意到了他的目光，于是朝他凄然一笑，「没有什么是永恒的，我想。」

「的确。」安德森的喉头发紧。

他们互相凝视。她的上衣领口又绷开了，露出她喉咙的轮廓以及乳沟的曲线。她没有再掩盖自己的身体，只是用忧郁而哀伤的目光看着他。她是有意的吗？她是不是想鼓励他做些什么？还是说，她的天性就是去诱惑男人？也许她自己都没办法阻止自己。就像柴郡猫捕鸟时表现出的狡猾机敏一样，那是植入到她的DNA中的一种本能。安德森忐忑不安地靠了过去。

惠美子没有躲开，反而迎了上来。她的嘴唇很软。安德森的手拂过她的臀部，将她的上衣拉开，摸索衣衫的内部。她喘着气，靠得更近了，嘴唇微微张着。她希望这样做？还是勉强默许？她是否根本就没有拒绝的能力？她的乳房顶着他的胸口。她的手从他身上滑下去。他在颤抖，像一个十六岁的男孩那样颤抖。设计她的科学家在她的DNA中嵌入了荷尔蒙吗？她的身体简直让人迷醉。

他已无力再去顾及街上的人、老顾，还有一切。他将她拉入怀中，握住她完美的乳房。在他的掌中，发条女孩的心脏就像蜂鸟的心脏一般飞快地跳动着。

11

斋迪对于潮州华人怀有某种程度的敬意。他们的工厂既庞大又有序。他们数代人都在泰国扎根，对幼童女王陛下非常忠诚。他们与从马来亚涌入的华人难民完全不同，他们讲泰语，取泰国名字，而且对王室十分忠诚。在斋迪看来，他们甚至比某些真正的泰国人还要忠诚，特别是阿卡拉特和他在贸易部豢养的那些部下。

因此，斋迪对他们要心慈手软一些。即便这些潮州商人穿着白色长衫、松垮的棉布裤子和凉鞋，在他面前踱来踱去，抱怨自己的工厂因为超出了煤炭使用限额而被关闭。他们抱怨说自己明明付了钱，因此斋迪无权关闭工厂。面对这样的情况，他总是会对他们产生一些同情心。

因此，当那人叫他「王八蛋」时，他仍然对这名商人抱有同情。斋迪知道在汉语中这是一句极为难听的骂人话，这的确是令人难堪的称呼。就算如此，他依然忍耐着这名商人的情绪。华人的天性是有一点冲动。他们会出现这种情绪爆发的现象，但泰国人永远不会这样。

不管怎么说，斋迪对那人还是抱有同情心的。

但对于在咒骂他的同时还反复用手指戳他胸口的人，他却不会有任何同情。因此，斋迪现在坐在那人的胸口上——手中的黑色警棍顶着对方的喉管——并向他说明如何更好地对白衬衫表示尊重。

「你好像认错人了，把我当成别的什么人了。」斋迪评论道。

那人的喉咙里发出咕咕声，想挣脱出来，但顶在喉咙上的警棍让他不能如愿。斋迪注视着他，「你当然明白，我们需要限制煤炭的使用量，因为我们的城市位于海平面以下。你的碳排放限额早在好几个月之前就超出了。」

「咯咯呵呵。」

听到如此回答，斋迪思索了一会儿，然后惋惜地摇摇头。「不。我认为我们不能允许这样的情况继续下去了。这是拉玛十二世陛下的敕令，现在的幼童女王陛下也表示认同。我们永远不会抛弃这座天使之城，不会任由它被上涨的海水吞没。我们不会像阿育陀耶的那些懦夫，在缅甸人进攻时落荒而逃。我们要守卫天使之城。一旦让水侵入到城内，我们就没办法把它排出去了。」他看着正在流汗的那人，「因此我们都要出一份力。我们必须一同战斗，就像挽拉曾的村民那样，不让侵略者进入我们的街道。你不这样认为吗？」

「咯咯呵咯呵呵呵……」

「很好。」斋迪露出一个微笑，「很高兴我们取得了进展。」

有人清了清嗓子。

斋迪压下心中的不快，抬头看去，「什么事？」

一名身穿崭新白色制服的年轻士兵恭敬地站在那里等待着。「斋迪上尉？」他行了个合十礼，低头以手触额，并保持这个姿势不动，「很抱歉打扰您。」

「有什么事吗？」

「普拉查将军要求您去见他。」

「我正忙着。」斋迪说，「我们这位朋友似乎终于冷静下来了，愿意以通情达理的态度来与我们进行交流了。」他低头朝那个商人露出友好的微笑。

小伙子说：「我需要告诉您……我得到的指示是，是……」

「说吧。」

「我需要告诉您，您应当让您的，您的——非常抱歉——『沽名钓誉的屁股』——非常抱歉——立刻回到总部，不得有误。」他畏畏缩缩地说完了这番话，「如果您没有自行车，可以骑我的。」

斋迪皱皱眉，「啊。是这样。那好。」他从商人身上站起来，朝坎雅点点头，「中尉，你来跟我们的朋友好好谈谈。」

坎雅脸上露出迷惑的表情，「出什么问题了？」

「看来普拉查终于准备冲我发火了。」

「要我跟你一起去吗？」坎雅瞥了商人一眼，「地上这条蜥蜴可以改天再处理。」

斋迪对她的关心报以笑容，「别担心我。把这儿的事做完。不知道咱们是不是会被流放到南方边界。回来后我会把结果告诉你。」

他们一同走向工厂大门。室外的太阳泼洒着酷热的光芒。刚才对付那个商人时，斋迪已经在出汗了，现在又是令人不快的似火骄阳。他站在一株棕榈树下，等那个传口信的小伙子把自行车骑过来。

看着斋迪汗流满面，小伙子不无担心地说：「您要休息一下吗？」

斋迪笑了起来，「别担心，我只是上了年纪。那个废物挺难对付的，我也不是从前的那个拳手了。要是天气稍微凉爽一点儿，我也不至于出这么多汗。」

「您赢过很多场比赛。」

「是赢过一些。」斋迪咧嘴笑着，「我训练的时候，天气比现在还热呢。」

「这些工作您的副官也可以做，」那小伙子说，「没必要自己动手。」

斋迪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摇摇头，「那样的话我的手下会怎么说？他们会觉得我很懒。」

小伙子倒吸一口气，「没人会那样看您，绝对不会！」

「等你到了我这位置，你就明白了。」斋迪露出宽容的微笑，「如果你凡事都能身先士卒，他们就会用忠诚来回报你。我不会让我的手下浪费时间来给我的吊扇上发条，更不会像贸易部的蠢货那样让手下用棕榈叶扇风。我虽然是领导者，但我们都是兄弟。答应我，等你到了我这位置也会这么做。」

小伙子的眼睛炯炯发光。他再次行合十礼，「遵命，Khun。我决不会忘记的。谢谢您！」

「好小子。」斋迪抬腿跨上小伙子骑来的自行车，「等坎雅中尉干完活儿，她会用我们的串联式自行车载你回去。」

他加紧蹬了几下车子，钻入车流。在这个少雨的炎热季节，没人愿意暴露在直射的阳光之下，除非是疯子或是迫不得已的人。人们大都躲在有遮蔽的拱门之下或是小巷里，形成售卖蔬菜、调料和衣服的市场。

途经纳帕兰路的城市之柱神殿时，斋迪双手撒把，朝神殿行了个合十礼，同时口中喃喃念诵经文，求神佛护佑曼谷的宗教中心。当年，泰王拉玛十二世陛下就是在此地首次宣布，王室不会在逐渐升高的大海面前抛弃这座城市。此时，神殿里的僧侣正在为城市的守护设施咏唱经文，诵经的声音在街上也清晰可闻，让斋迪的内心感到平静。他以手触额，如是者三，而途经此地的其他骑车人也无一例外地这么做了。

十五分钟后，环境部的总部出现在眼前。这是一个贴着红色瓷砖的建筑群，被繁茂的竹子、柚木和雨豆树所环绕，又高又斜的屋顶从杂树丛中露出来。总部的外围是高耸的白墙，其上有迦楼罗和神狮的浮雕，老旧的雨滴痕迹、霉菌和青苔让白墙显得有些斑驳。

斋迪曾经和其他几个人乘飞艇环游城市，从空中俯瞰过总部。那时候，环境部的部长还是猜亚努奇，白衬衫的影响力正处于巅峰——当时正是瘟疫席卷全球的时候，所有的庄稼都以超乎想象的速度迅速死亡，没有人知道这世界上究竟还有什么东西可以存活下去。

猜亚努奇记得瘟疫刚开始时的事情。很少有人能这么说。斋迪那时候还是个新兵，他幸运地得到了在部长办公室递送急件的职位。

猜亚努奇了解他所面对的困境，也知道他必须做的是什么事。什么时候需要关闭边境，什么时候需要孤立政府的其他部门，什么时候需要将普吉和清迈彻底摧毁——他从来不会犹豫。北部丛林出现瘟疫爆发式扩张时，他只有一条命令：烧掉它们，烧掉它们，烧掉它们。当他与国王陛下一起登上飞艇时，斋迪极其幸运地得到了和他一起上天的机会。

其实那时他们只是在做一些收尾工作。农基、纯卡和其他公司运来了能抵抗瘟疫的作物种子，以此获得巨额利润；与此同时，爱国的基因破解者早已开始破解卡路里寡头在其产品中设下的密码，努力保卫王国的粮食安全——而这个时候，缅甸、越南和高棉已经全部崩溃了。农基公司及其同类以知识产权遭侵害为由发出了禁运威胁，但泰王国依旧活了下来。尽管当时几乎没人看好他们，但他们活下来了。其他国家都被卡路里寡头踩在了脚下，但泰王国仍旧屹立不倒。

禁运！那时的猜亚努奇大笑着说道。禁运正是我们所希望的！我们根本不想与外部世界有任何交流。

因此，这个国家边境上的障壁越来越高——石油的断绝没有建立起这些障壁，内战和饥肠辘辘的难民也没有让它们升高——但是现在，一系列的障壁已经建成，保护王国免遭外部世界的攻击。

斋迪还是一名年轻新兵的时候，充满活力的环境部常常让他感到震惊。这里就像一个大蜂巢，白衬衫们在办公室和街头之间来回奔波，尽量及时准确地掌握各地的疫情。在政府的其他任何部门都见不到这种强烈的紧迫感。瘟疫不等人。即便仅仅是在某个远郊发现一只基因修改象鼻虫，也需要在几小时内做出迅速反应，白衬衫们会乘坐扭结弹簧列车奔向疫情的中心。

环境部需要处理的公务范围很广。瘟疫不过是最新出现的危害王国社稷的问题。首要的大敌乃是不断上升的海平面，以及随之而来的城市防护大堤的建设问题。接下来是对供能合同、污染份额的交易和违反气候法规的行为进行监管。白衬衫接管了甲烷生产的许可审核工作。接下来是对渔业及其累积毒素的监管，这是王国最后一个尚未被攻陷的卡路里资源（幸运的是，卡路里寡头的思维方式是内陆型的，他们对渔场的攻击缺乏系统性）。还有对于民众的健康、病毒和细菌的跟踪观察，主要警惕的是：H7V9，二代结核菌111型b变种、c变种、d变种，发绀病，咸水贝类以及各种被病毒感染后可以轻易侵入内陆的变种，锈病……环境部的职责无穷无尽。

斋迪看到路边有一个卖香蕉的妇人。他不由自主地跳下自行车，买了一根香蕉。这是环境部快速反应复原组研究出的最新变种。生长速度快，对螨虫也有抵抗力。那种螨虫会在香蕉的花上产下黑色的卵，使之染病，不能结果。他一边推车，一边剥开香蕉皮，大口吃了起来。如果有时间能好好品尝一下就好了。他把香蕉皮丢在一棵雨豆树的树根旁。

所有的生命都在产生废物。生存活动本身就会产生消耗、灾难以及垃圾问题。于是，环境部就成了一切生命活动的中心：减少、管理并监督普通人产生的废物，以及调查那些贪婪短视、希望快速获得利润而无视公共利益的违法者。

环境部的标志是乌龟的一只眼睛——它意味着长远的眼光，也就是说，任何轻易或快速得来的东西背后都隐藏了代价。如果有人称他们为「王八部」，如果那个潮州华人咒骂白衬衫为「王八蛋」，只因为他超出了份额，不能得到继续生产扭结弹簧车的许可——随他们去吧。如果法朗拿乌龟的缓慢速度来取笑——随他们去吧。环境部是国家得以维持下去的保障，斋迪对它过往的荣耀只有敬畏。

然而，当斋迪在环境部的大门外跳下自行车的时候，一个男人怒气冲冲地盯着他，一个女人不快地转过身背对着他。即使是在他们自己的大门外——或者说尤其是在这里——他正在保护的人们却不愿意面对他。

斋迪皱起了眉头，再度跳上自行车，从门卫身边骑了过去。

环境部的大楼仍旧像一个充满活力的大蜂巢，但和他加入时比起来已经很不一样了。建筑的墙上开始生霉，藤本植物下面的墙面开始破裂脱落。一株古老的菩提树斜倚在墙上，它正在腐烂，就像在宣示他们的失败。这棵树在这儿已经腐烂了十年，却没有什么人注意到它，因为这期间死掉的东西太多了。这地方闻起来有一种颓靡的气息，似乎丛林准备重新夺回这块原属于它的地盘。在另一个时代，在环境部被人民视为英雄的时代，情况与现在完全不同。那时候，人们对环境部的官员致以最高的礼节——三次跪拜，像对待僧侣一样尊敬他们，他们的白色制服能引起人们的敬佩和膜拜。而现在，斋迪从平民身边走过时，他发现他们在畏惧地颤抖，甚至远远跑开。

他是个打手，他心酸地想。只是个在一群温顺的水牛间耀武扬威的打手，尽管他努力用亲切仁慈的方式对待它们，但他却一次又一次发现，自己依然挥舞着恐惧之鞭。环境部的人都是这样——至少，那些明白他们面对的危险处境、相信他们必须保卫这座城市的官员是这样。

我是一个打手。

他叹了口气，将自行车停放在行政办公楼前——这里的外墙急需粉刷，但由于预算不断缩减，所以一直未能实现。看着面前这座建筑，斋迪不禁想究竟是什么原因造成环境部陷入的困境，是因为做得太过头？还是因为过于成功？人们不再惧怕外部世界，已经丧失了警惕性。环境部的预算每年都在减少，而贸易部的预算则逐年增加。

斋迪在将军的办公室外找了一个座位。穿白衬衫的官员们从他面前走过，小心翼翼地装作没看见他。在普拉查将军的办公室门前等待，他应该对此感到高兴。他很少得到这种大人物的召见。看来他是做了什么正确的事。一个年轻人有些犹豫地向他走过来，行了个合十礼。

「斋迪上尉？」

斋迪点点头，年轻人立刻咧嘴笑了起来。这个小伙子头发很短，眉毛淡淡的；他刚从寺庙还俗。

「Khun，我正猜着大概是您呢。」他犹豫了一下，然后掏出一张小卡片。上面是古老的素可泰风格的图画，描绘的是一个正在打拳的年轻人，他的脸上流着血，把对手打倒在场地上。拳手的面貌并非写实，但斋迪看到自己的形象，还是忍不住笑了起来。

「你从哪儿搞来的？」

「我就在现场观看那场比赛，Khun。在那个村庄里。我那时只有这么大——」他用手比了一下自己腰部的高度，「——差不多到这里，也许更小些。」他有些难为情地笑着，「您让我想成为一名拳手。蒂萨卡把您打倒的时候，您的血流得到处都是，我以为您不行了。我以为以您的体格根本不可能打倒他。他那么强壮……」他停了下来。

「我还记得，那场比赛很精彩。」

年轻人咧嘴笑着，「是的，Khun。太了不起了。我当时就想，我也要成为战士。」

「喏，你现在已经是了。」

小伙子抚摸着光头上刚长出来的头发茬，「啊。打拳比我想象的更难，可是……」他犹豫了一下，「您能为我签个名吗，签在卡片上？我想把它送给我父亲，他对您的拳风评价很高。」

斋迪微笑着签下自己的名字，「蒂萨卡不是我遇见的最聪明的拳手，但他很强壮。我倒希望每一场比赛都能那样利落。」

「斋迪上尉！」一个声音插了进来，「你和你的粉丝交流好了吗？」

年轻人行了个合十礼，迅速逃开。斋迪看着他跑开的样子，心想也许年轻一代未必都是废物。也许……斋迪转过脸来，面对将军，「他只是个孩子。」

普拉查怒视着斋迪，斋迪却咧嘴笑起来。「再说，以前我是个好拳手，这恐怕不能说是我的错吧。那时候环境部还给我提供过赞助呢，将军。」

「别『将军』前『将军』后的。我们认识这么久了不必客套。进去吧。」

「遵命，长官。」

普拉查皱起眉头，挥手把斋迪往办公室里赶，「快进去！」

普拉查随后进来，把门关好，在宽大的红木桌后坐下。天花板上有个吊扇，有一下没一下地转着。房间很大，百叶窗都开着，所以室内的光线不错，但几乎没有直射的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看出去，能看到院子里崎岖不平的地面。一面墙上挂着许多图画和照片，其中有一张是普拉查的军校毕业纪念照。有一张猜亚努奇的照片，他是当代环境部的创始人。还有一张是幼童女王陛下的照片，她坐在王座上，显得那么弱小和脆弱。在房间的一个角落中，有一个供奉佛祖、帕·皮卡尼特和色武布·那卡沙天的神龛。神龛周围摆放着香炉和金盏花。

斋迪朝神龛行了一礼，这才在普拉查对面的藤椅上坐下，「那张班级合照你是从哪儿弄来的？」

「什么？」普拉查朝后看去，「哦。我们那时候多年轻啊！我在我母亲那里找到的。她一直收藏着呢，塞在一个壁橱里。谁能想到老太太这么多愁善感呢？」

「看到这张照片真让人愉快。」

「你在起降场的行为已经越界了。」

斋迪的注意力转回到普拉查身上。办公桌上散乱地堆放着一些报纸，在吊扇的微风下沙沙作响：《泰叻报》、《一针见血报》、《经理人日报》。大多数报纸的头版上都有斋迪的照片。「看来媒体并不这样想。」

普拉查脸上现出怒容。他将所有的报纸都丢在纸篓里。「报纸喜欢的是英雄，这样才有销量。因为你跟法朗斗争，那些人就管你叫老虎。别相信他们。法朗是我们未来的关键。」

斋迪朝他的导师——猜亚努奇的肖像点了点头，那幅画就挂在女王的照片下面，「我不确定他是否会同意这个说法。」

「时代在改变，我的老朋友。有些人正出价买你的脑袋呢。」

「那你准备把我的脑袋交给他们？」

普拉查叹了口气，「斋迪，咱们都是熟人，我就直说了。我知道你是个斗士。我也知道你有颗火热的心。」看到斋迪似乎想说些什么，他举起一只手阻止他，「是的，还有一颗善良的心，正如你的名字的涵义一样。但你太鲁莽了，一点也不冷静。你喜欢斗争。」他的嘴唇紧紧抿着，「所以我知道，控制你也好，惩罚你也好，你还是会去战斗。」

「那就让我去做我的事。像我这种失控的大炮，能让环境部得到不少好处。」

「很多人被你的行动激怒了，不光是那些愚蠢的法朗。如今，空运的货物并不全都属于法朗。我们的利益范围已经扩张了，那是我们泰国人的利益。」

斋迪注视着将军的办公桌，「我还真没意识到，环境部检查货物，还要考虑到别人的方便。」

「我在试着跟你讲道理。我手上什么样的老虎都有：锈病、象鼻虫、煤炭战争、贸易部的卧底、黄卡人、温室气体、发绀病大暴发……而你却又给我添了一只老虎。」

斋迪抬起头来，「是谁？」

「什么意思？」

「是谁把你吓得尿裤子？叫你来说服我不要去战斗？是贸易部，对不对？贸易部的人抓住你的卵蛋了。」

有那么一会儿，普拉查什么都没说。「我不知道是谁。我希望你也不知道才好。如果你不知道对手是谁，你就没法战斗。」他将一张卡片滑过桌面，「这是今天我在办公室门下发现的。」他的双眼牢牢盯住斋迪，令斋迪无法转开目光，「就在这间办公室，这个大院里，你明白吗？我们已经被彻底渗透了。」

斋迪将那张卡片翻过来。

尼沃和素拉特都是好小子。一个四岁，一个六岁。年纪还小，可已经是像样的斗士了。有一次，尼沃回家的时候鼻子流着血，眼睛却闪闪发亮。他告诉斋迪，他荣耀地战斗，但被人狠揍了一顿。他准备好好训练，下一次打倒那个混蛋。

查雅对此感到绝望。她指责斋迪老往孩子们的头脑里灌输一些做不到的事情。素拉特跟在尼沃后面添油加醋，告诉尼沃说他不能被打败；说他是一只老虎，是出类拔萃的人；说他将统治天使之城，给家人带来荣耀。素拉特自称训练师，他告诉尼沃下一次要打得狠一点。尼沃不怕打架，他什么都不怕，他才四岁。

像这样的时候，斋迪感到自己的心都碎了。在泰拳场上，他只害怕过一次。但在工作中，他有好多次都被吓坏了。恐惧是他的一部分，也是环境部的一部分。除了恐惧，还有什么能让他们关闭边境，焚烧城镇，杀掉五万只鸡，然后把它们埋在干净的泥土和一层厚厚的石灰粉下面？吞武里的病毒来袭时，他和他的手下戴着极为简易、根本起不到保护作用的米纸面具，把那些鸟类的尸体铲到大坑里。那时候，恐惧就像鬼魂一样如影随形。病毒真的是在如此短的时间内从那么遥远的地方传来的吗？会不会传播到更远的地方？会不会加速进化？这病毒会让他们全都毙命吗？他和他的手下被隔离了三十天，他们等待死亡的降临，而恐惧是他们仅有的伙伴。斋迪所在的部门无法应付所有的挑战，他每时每刻都在经历恐惧。

他惧怕的不是战斗，也不是死亡，而是等待和不确定。令斋迪心碎的是，尼沃并不知道等待的恐惧，可等待的恐惧却时刻笼罩着他们。有很多事情，你只能用等待的方式来战斗。斋迪是一个行动派。他在泰拳场上搏斗，只需戴上自己的幸运项链——由白寺的阿姜·诺帕顿亲自开光——然后上前应战。在平息北碧的暴乱时，他只带一根黑色的警棍，单枪匹马就冲进骚乱的人群中。

然而真正重要的战斗却是那些只能等待的战斗。他的父母在二代结核病的折磨下把肺都咳出来了；他的姐姐和查雅的姐姐都眼看着手上的皮肤变得越来越厚、越来越粗糙，长出发绀病的菜花样病变体（那时候，环境部还没能从中国人那里偷来基因图谱，制造出可以部分治愈发绀病的药物）——在这种时候，他们能做的只有等待。他们每天向佛祖祷告，希望他们的两个姐姐能够投胎到好一点的世道，不会像现世这样眼看着她们的手指变成僵硬的木棍，最后从关节处断掉。他们只能祷告，然后等待，斋迪的心碎是因为尼沃不知道什么叫恐惧，而且是素拉特把他教成这样的。斋迪的心碎是因为他没有去干涉他们。他为此咒骂自己。为什么他非得毁灭孩子的幻想昵？为什么一定要由他来做这件事？他本能地厌恶这个角色。

他所做的恰恰相反。他故意让孩子们把他摔倒，嘴里吼着：「啊，你们是猛虎的儿子！太厉害啦！比我还厉害！」他们开心地大笑，再次试着绊倒他，他有意败给他们，然后把他在泰拳场上学到的技巧教给他们，那些都是街头斗士必须知道的技巧。街头打斗并没有特定的规则，即使是泰拳冠军，也有需要学习的东西。他教他们战斗——因为他只懂得战斗。而另外一件事——等待——无论如何，他都不可能替他们做好这个准备。

当他翻过普拉查的卡片时，心里转的就是这些念头。看到照片，他的心顿时凝固了，像一块向内掉落的石头，他的内心仿佛带着所有的内脏跳入了深井中，只留下一个空空如也的躯壳。

查雅。

她蜷缩着身子靠在墙边，眼睛被蒙住，双手绑在身后，两脚被捆在身前。在那堵墙上写着「向环境部致以崇高的敬意」，字迹潦草，呈现出棕色，那是用血写成的。查雅的脸颊上有一块瘀伤。她身穿蓝色的方裙，今天早上，她就是穿着这件方裙为他做了咖喱饭，笑容满面地送他出门。

他沉默地注视着这张照片。

他的儿子都是斗士，但他们不明白这种战争。面对眼前这种情况，就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该如何去战斗。未露面的敌人伸出魔爪捏住他的喉咙，抚摸他的下颌，低声说「我可以伤害你」，但他连敌人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斋迪几乎说不出话来。过了好久，他终于用粗哑的声音说道：「她还活着吗？」

普拉查叹了口气，「我们还不知道。」

「是谁做的？」

「我不知道。」

「你一定知道！」

「如果知道的话，我们早就把她安全救出来了！」普拉查恼怒地揉搓着脸颊，然后怒气冲冲地瞪着斋迪，「我们收到的对你的抱怨太多了，社会各界都有人投诉你，我们根本不知道是谁！任何被你惹怒的人都有可能。」

又一阵恐惧攫住了斋迪，「我的孩子们呢？」他跳了起来，「我得……」

「坐下！」普拉查的身子越过办公桌，一把抓住他，「我派人到他们的学校去了。派的是你的人，那些只效忠于你的人。现在，他们是我们唯一能够信任的。你的孩子都很安全，他们很快就会被送到部里来。你得冷静下来，好好考虑你的处境。你肯定不想到处宣扬这事吧。我们不希望那些人被迫做出糟糕的决定。我们要查雅活着，完整地回到我们身边。如果动静太大，某些人就会丢面子，那样的话，她的身体就会被切成血淋淋的碎片，送回到我们这里。」

斋迪看着办公桌上的照片。他突然站起来，在办公室里走来走去。「一定是贸易部干的。」他的思绪回到了在起降场的那一夜，那个男人在远处看着他和他的手下。他的动作随意而傲慢。他吐出一颗像血一样红的槟榔核，然后消失在黑暗中。「对，就是贸易部干的。」

「也可能是法朗，或者粪肥巨头——他向来不喜欢你，因为你不愿意和他休战。还有可能是其他大佬，某个在走私行动中损失了钱财的黑道老大。」

「他们都不会做这样的事。就是贸易部。有个男人……」

「别说了！」普拉查用手一拍桌子，「任何人都可能做出这样的事！你树敌太多了。甚至有一位昭披耶在宫廷会议上向我投诉你。他们任何人都可能做出这种事。」

「你在为此责备我？」

普拉查叹了口气，「现在再去责备任何人都没有用了。事情已然如此。你在外面树敌；而我没能阻止你。」他用两手捂住头，「我们需要你发表公开道歉，做些可以安抚他们的事。」

「我不会那么做。」

「你不会？」普拉查苦笑一声，「把你那愚蠢的骄傲收起来吧。」他用手指着那张查雅的照片，「你觉得他们下一步行动会是什么？自扩张时代以来，我们还没遇见过这样的恶魔。他们舍得花钱，舍得付出任何代价来击败你。」他皱起眉头，「到目前为止，我们仍然有机会把她救回来。但如果你还是这种态度的话……」他摇了摇头，「他们肯定会杀掉她。他们根本就是畜生。」

「你需要为你在起降场做下的事情公开道歉，而且，你会被降职，调离王都，也许会调到南方边境去处理黄卡人的事务，管理那里的收容所。」他叹了口气，再次观察那张照片，「如果我们足够谨慎、足够幸运的话，也许查雅还能回到你的身边。」

「别那样看着我，斋迪。如果你是在泰拳场上战斗，我会毫不犹豫地把我的每一个子儿都押在你身上。但这是另一种不同的战斗。」普拉查倾身向前，语气几乎是在乞求，「拜托了。照我说的做，在他们面前低头吧。」

12

福生怎么知道他妈的起降场会被关闭？他怎么知道贿赂会因为曼谷之虎的出现而白费了？想起和雷克先生见面的情景，福生不由得皱起眉头。那时，他跪在那个苍白的洋鬼子面前，就好像拜神一样；他恭顺地向那洋鬼子磕头，后者不断地吼叫、咒骂，还将报纸劈头盖脸地扔向他——每张报纸的头版都是斋迪·罗亚纳素可猜的模样。曼谷之虎。他不由得暗自咒骂。这家伙简直跟泰国人信奉的那些魔鬼一样邪恶。

「Khun……」福生试图申辩，但雷克先生粗暴地打断了他的话。

「你说过把一切都安排好了！」他吼道，「给我一个不把你炒掉的理由！」

福生被吼得蜷缩成一团，强迫自己不要反抗。他试着尽量保持理性，「Khun，所有人都有损失。这是卡莱尔公司造成的，卡莱尔先生和贸易部的阿卡拉特走得太近了。他不断地惹火白衬衫，反复侮辱他们……」

「别转移话题！海藻培养槽早在上周就该过关了。你说你已经支付了贿款，而现在我发现你在私吞我的钱。不是因为卡莱尔，是因为你。这是你的失误。」

「Khun，是曼谷之虎干的。他就像自然灾害，像地震、海啸一样无法预测。您不能责备我无法预测……」

「我讨厌被骗。你觉得我是法朗，所以我就很傻吗？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是怎么记账的？你是如何暗中操纵、如何骗我、如何偷偷摸摸地……」

「我没有骗您……」

「我不想听你的借口！解释就是掩饰！你的话狗屁不如！我不管你说什么，也不管你怎么想，我只看结果。本月之内，把生产线的可靠程度提升到百分之四十，否则就给我滚回黄卡人住的大楼。选择权在你手上。在我炒掉你之前，你有一个月的时间。」

「Khun……」

「听明白了没有？」

福生痛苦地盯着地板，他不想让对方看到自己的表情，「当然，雷克先生。我明白了。事情会如您所愿的。」

他的话还没说完，那个洋鬼子已经大步走出了办公室，将福生独自丢下。经历了如此侮辱，福生考虑是不是该用酸液来弄开那个保险柜，直接将图纸偷走就好了。在炽烈的怒火驱使下，他走到保险柜旁边。但他很快又冷静下来，恢复了理智。

如果工厂出了什么问题，或者说保险柜遭盗窃，他肯定会是头号嫌犯。如果他希望在这个国家生存下去，就不能给自己留下任何不良记录。白衬衫只要找到点理由，就会轻易终止黄卡人的居留资格，一脚将他们踢到边界另一边，任其落入原教旨主义者手中。他一定要有耐心，一定要在这个他妈的工厂里继续存活下去。

因此，福生将压力施加到员工身上，驱使他们拼命干活，修复工作花费了大量资金，他甚至将自己私藏起来的现金也拿出来救急。这一切都是为了达成雷克先生的要求，以免那个他妈的洋鬼子毁掉他的一切。他们反复测试生产线，拆开老旧的驱动链接，在城市中四处搜寻用于制造转轴的柚木。

他通过笑面詹向全体黄卡人发出消息，如果有扩张时代的建筑倒塌，并从废墟中收集到了可用的材料，提供信息的人就能获得奖赏。由于要等到雨季到来、河流水位上涨后，才能从上游运来新的柚木，所以在这之前，为了让生产线全力运行起来，他们必须找到可以临时用作转轴的材料。

福生紧咬牙关，心中万分沮丧。多年的努力眼看就要结出硕果，然而现在，他的命运却系于一条从没正常工作过的生产线，和一群从没成功过的人身上。这几乎将福生逼上了绝路，迫使他使用最后一招。他可以告诉他妈的洋鬼子，由于老顾的通风报信，他知道雷克先生在业余时间都做了些什么。他知道雷克先生去过的每一个地方，知道他去过曼谷的多处图书馆和古老家族的驻地。他还知道雷克先生对种子的狂热爱好。

而最为古怪、最令人震惊的是不久前发生的一件事。事发不久，老顾就急忙找到福生说起这事。一个发条女孩。一个非法入境的基因垃圾。一个让雷克先生像喝醉了一样疯狂迷恋的女孩。老顾低声说雷克先生和那个女孩上了床，而且不止一次，他每天都在盼望这事。

让人震惊。也让人恶心。

但很有用。

不过这一招最好留到最后关头使用，如果雷克先生真的要把他赶出工厂的话。目前最好还是让老顾继续观察、聆听，收集更多信息。早在福生安排老顾担任雷克先生的专用车夫时，便已埋下了这条暗线。他绝不能因为心中的怒火就浪费掉手上的优势。因此，尽管福生的脸色像在地板上狠摔了一跤一样难看，他却还是像只猴子一样四处蹦跳，就为了让那洋鬼子开心。

福生苦着脸，跟在阿吉身后穿过工厂，走向另一处发出抱怨的地方。问题。总是会有更多的问题。

在他们周围，各种维修工作发出的声音在工厂中回响。埋在地板下的传动链有一半被拉出来重新设置。九名和尚在工厂的另一边没完没了地念经，把神圣丝线拉得到处都是，恳求在此出没的鬼魂——大概多半是收缩时代的鬼魂，他们对泰国人为法朗工作的事感到愤怒——请他们允许工厂正常运转。福生看到这些和尚，想起了他为此付出的费用，不禁一阵皱眉。

「又出了什么问题？」福生问。两人穿过切压机之间的空隙，从生产线的下方钻过去。

「就在这儿，Khun。我带您去看就知道了。」阿吉说。

海藻散发出的温暖、潮湿、咸腥气味越来越浓厚，这气味弥漫在空气中，挥之不去。两人站在潮湿的架子之间，阿吉指向海藻培养槽。有三十多个表面敞开的培养槽，正在培养不断繁殖的海藻，里面的水都呈现墨绿色。一名女工用网子扫过水面，从水的表层捞起海藻。她将海藻平摊在一块大约一人大小的板子上，然后用麻绳将其吊到半空中，上面已经吊了数百块板子。

「培养槽被污染了。」阿吉说。

「是吗？」看到那些培养槽，福生强忍着心中的不快，「很难解决吗？」

健康的培养槽，表层的海藻厚度会超过六英寸，呈现柔软而充满活力的深绿色。它们会散发出诱人的海水和生命气息。水滴从透明的培养槽外侧满溢而出，滴在地面上散发出潮气，水分蒸发后留下白色的盐花。源源不断的活海藻由传送带送往锈红色的铁质碾磨机里，并最终隐没在黑暗中。

海藻中有猪的DNA，还有些其他的……应该是亚麻，福生思索着。耶茨先生一向认为亚麻的DNA是这种海藻优良性状的关键，使得这种海藻成为优良的附着剂。但福生一直对其中的猪蛋白质抱有好感。猪象征着幸运，因此这种海藻也应该是幸运的。但到目前为止，尽管它的潜力颇大，带来的却只有麻烦。

阿吉紧张地微笑着，向福生指出几个出问题的培养槽：产量降低、海藻的颜色改变，还发出臭鱼般的味道。与其他健康的培养槽散发出的咸腥气味相比，这些培养槽闻起来更像用死了一段时间的虾做成的虾酱。

「班雅说这些培养槽不能再用了。他说我要等替换品运来后才能生产。」

福生发出粗哑的笑声，摇了摇头，「我们没法替换掉它们了，曼谷之虎在起降场上烧毁了所有货物。你必须利用现有的条件来继续生产。」

「但它们被污染了。而且问题可能会传染到其他培养槽。」

「你确定会发生这样的事？」

「班雅说……」

「班雅被巨象踩死了。再说，要是咱们没法让生产线开动起来，法朗老板会把咱们全部赶出工厂，让咱们饿死在街头。」

「可是……」

「你知不知道？你这份工作有五十个泰国人在盯着，另外还有一千个黄卡人。」

阿吉闭上了嘴。福生严肃地点了点头，「让生产线开动。」

「如果白衬衫来调查我们，他们会发现培养液不干净。」阿吉用手指擦去培养槽边缘上的灰色泡沫，「这东西不该出现的。海藻的颜色应该更为明亮，而且不应该有这种泡沫。」

福生阴郁地盯着这些培养槽，「如果不能让生产线如期开动，咱们就都得挨饿。」他正准备再说些什么，那个名叫阿迈的女孩跑进了房间。

「Khun，有个男人找你。」

福生不耐烦地瞥了她一眼，「是关于新转轴的消息吗？不会是从某个寺庙偷来的柚木吧？」阿迈的嘴一张一合，如此对神佛不敬简直让她惊呆了，但福生对此漠不关心。「如果那个男人没有转轴的消息，我就没空见他。」他又转向阿吉，「你能否想办法把营养液抽出来，给培养槽来个彻底清洗？」

阿吉含糊地耸耸肩，「可以试试，Khun。不过班雅说过，如果不用新的营养液，那污染还是没有消除。因为我们必须重新使用从这些培养槽中抽出来的营养液，所以问题很有可能会复发。」

「我们不能想办法把营养液弄干净吗，过滤什么的？」

「培养槽和营养液都不可能完全弄干净。最终它们必定会成为传染源，其他的培养槽也会被污染。」

「最终？这就是你要说的？最终？」福生满面怒容地盯着他，「我才不管什么『最终』。我只知道这个月要是不能恢复生产，咱们就没机会担心你说的这个什么『最终』了。你呢，就得滚回吞武里翻检鸡肠，每天祈祷自己不会感染上流感，而我就得滚回黄卡大楼。别担心明天的事了。想想雷克先生会不会今天就把你丢到街上才是正经的。动动脑子，想个办法让他妈的海藻繁殖起来。」

福生再一次暗自咒骂：和泰国人共事真是太困难了。他们缺乏华人那种全身心投入工作的进取精神。

「Khun？」

还是阿迈，她并没有离开。他怒气冲冲的模样吓得她直往后退。

「那个男人说，这是你的最后一次机会。」

「我的最后一次机会？带我去见那个混蛋。」福生一把拽开提纯室的帘子，大步走向大厅。大厅中，巨象靠在转轴的摇把旁休息，这简直是在烧钱——可况他们现在并没有钱；福生突然停下脚步，拍掉手上的海藻粉末，感觉自己就像个被吓坏了的傻瓜。

「狗日的」站在工厂中间，像春节庆典中的二代结核病患者一样碍眼。这家伙看着正在进行各项测试的生产线，「老骨头」和「马面」站在他的身边。三个人看起来都自信满满的样子。他们对黄卡人没有丝毫怜悯，也不害怕警察。

一切全凭偶然的运气：雷克先生正在楼上查书，而阿迈直接过来找到了他，并没有去找那洋鬼子。阿迈跑在前面，把他带向他的未来。

福生示意「狗日的」跟着他去往楼上的观察窗看不到的死角，但令人发疯的是，「狗日的」站在那里不动，继续打量隆隆作响的生产线和没精打采的巨象。

「真是让人印象深刻！」他说，「这就是你们制造那种超级扭结弹簧的地方吗？」

福生瞪了他一眼，示意他赶紧跟上到工厂外面去，「我们不应该在这里谈这事。」

「狗日的」像是没听见一样。他的眼睛转了转，看到了楼上的办公室和观察窗。他抬头盯着那扇窗，眼神中透出狂热，「那就是你工作的地方，楼上那里？」

「要是那个法朗看到你，我也就不用在那儿工作了。」福生勉强挤出个礼貌的微笑，「请吧，我们还是到外面谈比较好。你的出现会引来别人的疑虑。」

「狗日的」还是没动，只是盯着楼上的办公室，如是良久。福生有种感觉，这人的目光似乎已经穿透了墙壁，看到了蹲伏在那儿的铁制保险柜，以及其中保护的极有价值的秘密，这让他感到紧张不安。

「请跟我走吧。」福生低声说，「工人会说闲话的。」

突然，那恶棍转过身来，点头示意他的手下跟上。福生心里的石头落地，连忙跟在他们身后。「有人想见你。」「狗日的」说，朝外面的大门打了个手势。

是粪肥巨头。什么时候不好，非选这个时候。福生朝观察窗瞥了一眼。如果他无故离开，雷克先生会发火的。

「好的。」福生说着就要往办公室的方向走，「我稍微整理一下文件就来。」

「马上走。」「狗日的」说，「从来没有人要他等着。」他示意福生跟上，「马上走，否则就不用去了。」

福生略微犹豫了一下，然后朝阿迈招了招手。他跟着「狗日的」走向工厂大门时，那小姑娘飞奔过来。福生俯下身来低声说：「告诉安德森先生，我出去一下，暂时不会回来……告诉他我找到制作新转轴的材料了。」他狠狠地点点头，「就这么跟他说。转轴的材料。」

阿迈点点头，正要转身，但福生抓住她的肩膀，又把她拉近过来，「记得要慢慢地说，用词要简单。我可不想让那个法朗误会我的意思，把我赶到街上去。要是我被赶走了，你也好不了。记住了。」

阿迈咧嘴一笑，「Mai pen rai。我会让他知道你在十分努力地工作，他会很高兴的。」她说完就飞快地跑回工厂。

「狗日的」回过头来一笑，「我还以为你只是黄卡人的国王呢，没想到你在这儿还有个漂亮的泰国姑娘这么听你的话。这对于黄卡国王来说可不坏哦。」

福生撇了撇嘴，「黄卡人国王可不是值得羡慕的名头。」

「粪肥巨头也不是。」对方回答，「名字掩盖了太多东西。」他扫视了一下工厂的院子，「我从来没进过法朗的工厂。」他说，「真是让人震撼，看来钱挺多的。」

福生挤出一个微笑，「花钱如流水，那法朗都快疯了。」工人们的目光如刺，扎得他后颈生痛。不知道这里有多少人认识「狗日的」？有那么一刻，他甚至为工厂中没有雇用黄卡人而感到庆幸。那些人会在一瞬间认出这个正和他打交道的人。福生强压下心中的恼怒和恐惧。毫无疑问，「狗日的」就是想让他失去冷静，这是谈生意的一部分。

你是陈福生，新三帆船公司的老板，别让这些小伎俩给戏弄了。

他一直默念着这句可以给自己带来信心的咒语，直到他们走到大门外。福生突然停了下来。

「狗日的」一边大笑，一边为福生打开车门，「怎么了？没见过汽车吗？」

福生强压下掌掴这人的冲动。他实在太嚣张、太愚蠢了。「你真是个傻瓜。」他轻声说道，「你不知道这样会让我暴露吗？这么个家伙大摇大摆地停在工厂门前，人们会怎么谈论这事？」

他矮身钻进车里。「狗日的」随后上车，依旧不以为意地呵呵笑着。他带来的手下也都上了车。「老骨头」对前面的司机打声招呼，汽车引擎启动了，车身开始震动起来。

「这车是烧柴油的？」福生问。他不由自主地放低了说话的声音。

「狗日的」咧嘴笑着，「老板为减少碳排放做出了很多贡献……」他耸耸肩，「这点奢侈也是可以接受的。」

「但这费用……」福生自己把话停了下来。要让这铁制巨兽加速跑起来，费用无疑是极高的。这是不合情理的浪费，但也正是粪肥巨头实力的体现。即便是福生在马来亚最富有的日子，他也从未考虑过这样的奢侈品。

尽管车里温度很高，他却在瑟瑟发抖。这东西有一种古老的质感，它显得那样沉重、那样巨大——很可能以前就是一辆坦克。他感觉自己就像是被锁在公司的保险柜里，与世隔绝。幽闭恐怖吞噬了他。

正当福生竭力控制自己情绪的时候，「狗日的」笑了起来。「我希望你不是在浪费他的时间。」他说。

福生强迫自己与「狗日的」对视，「我想如果我失败了你会更高兴。」

「你说得对。」「狗日的」耸耸肩，「要是我说了算，我们肯定会让你们这些人死在边境的另一边。」

汽车开始加速，福生被压在皮革座椅上。

车窗外面，天使之城的景物飞快地向后退去，最后根本就看不见了：那些被太阳晒得黝黑的人群、脏兮兮的拉车动物和像鱼群一样熙熙攘攘的自行车。汽车飞速通过的时候，每个人都将目光转向它。人们朝它指指点点，有的还张大了嘴，似乎在呼喊，但他却听不见声音。

这台机器的速度实在是太惊人了。

黄卡人聚集在大楼入口。这些来自马来亚的男男女女正在等待工作机会，尽管现在已是炎热的下午，得到雇用的机会已经很渺茫了，但他们仍旧摆出富有活力的样子，以此显示他们那瘦骨嶙峋的四肢中仍有可用的卡路里，只要有人需要它们燃烧。

粪肥巨头的汽车到来时，所有人都瞪大眼睛看着。车门打开后，人们纷纷下跪，对汽车的主人谦卑地行着最高的礼节——三拜九叩。是这个人给了他们住的地方，整个天使之城唯一愿意一肩担负起他们带来的沉重负担，采取措施让他们免遭马来人的血红弯刀杀害、不受白衬衫的黑色警棍殴打的人。

福生扫了一眼这群跪伏在地的黄卡人。他也许认得其中的一些人。有那么一瞬间，他为自己竟然不是身处其间行着大礼而感到惊讶。

「狗日的」领着他走进黑暗的大楼。从上层传来了老鼠叽叽喳喳的叫声，同时还飘来一股满是汗味的拥挤人群散发出的气息。他们来到两个电梯井前，「狗日的」打开一个暗哑的铜制传话筒，朝里面轻快地喊了一声，声音中透出当权者的自信。他们等待着，相互盯着对方：「狗日的」表现出厌烦的情绪，而福生则小心翼翼地掩盖心中的焦急。上面传来一阵嘎嘎声，那是金属在石头上摩擦发出的声音。电梯的轿厢出现在眼前。

「狗日的」拉开栅栏门，走了进去。开电梯的女人松开制动器，朝传话筒喊了句话，然后用力把门关好。「狗日的」在门的另一边咧嘴笑着，「在这儿等着，黄卡人。」电梯迅速上升，带着他消失在黑暗里。

过了一分钟，装着压舱人的另一架电梯出现了。他们你推我挤地从轿厢里出来，成群结队地冲向楼梯。其中一个人看到了福生，显然误以为他是他们中的一员。

「没地方了。他已经召集了足够的人。」

福生摇摇头，「不，我不是来干这事的。」他低声说道，但那些人早就消失在楼梯上方，他们脚上穿的凉鞋啪啪作响。他们正赶往楼顶，好让压舱用的电梯再次落下来。

他站在大楼内部，远处有一块矩形的热带阳光，不时被难民的身影所遮挡。那些难民盯着街道看，没有事情可做，也没有地方可去。几个黄卡人拖着脚步在大厅里来回走动。婴儿微弱的哭声在炽热的混凝土之间回荡。上面的某处传来性交的呻吟声。人们就像动物一样在众目睽睽之下性交，因为他们早已失去了隐私。这一切都是那么熟悉。简直不敢相信他本人也曾居住在这座大楼里，也曾在这个奴隶围栏之中发臭。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了。「狗日的」还没下来，也许粪肥巨头改变了主意。福生眼睛的余光似乎看到什么东西在动，他不由得哆嗦了一下，但实际上那里什么也没有。

有时候，在他的梦中，绿头带会变成柴郡猫，他们会隐匿身形，然后在他最意想不到的时候跳出来——他往头上泼水洗澡的时候，吃饭的时候，蹲茅坑的时候……他们在空气中闪烁着出现，抓住他，把他的内脏挖出来，再把他的头砍下来，扔在街上的人头堆里作为警告。就像那个名叫翠花的女孩和他第一个妻子的姐姐那样。就像他的儿子们那样……

电梯井中发出嘎嘎的响声。没过多久，「狗日的」从上方降了下来。开电梯的女人不见了，「狗日的」自己操作制动器。

「很好，你没跑掉。」

「我不害怕这个地方。」

「狗日的」略带赞赏地看了他一眼，「是啊。你当然不害怕。你就是从这儿出去的，不是吗？」他从电梯里走出一步，朝大楼中的阴暗处打了个手势。警卫们从福生原本以为只有阴影的地方走了出来。他强忍住尖叫的冲动，但「狗日的」还是发现了他身体的颤抖，并为此露出微笑，「搜他的身。」

一只只手拍打福生的侧肋，摸索他的双腿，轻戳他的下体。警卫搜完后，「狗日的」示意福生跟他进入电梯轿厢。他略微估计了一下两人的重量，然后朝传话筒喊了一句。

上方传来压舱人涌入另外一架电梯轿厢的声音。他们开始上升，在一层层地狱中向上穿行。空气中的热量越来越浓厚。尽管身处这座建筑的中心部分，却仍如同暴露在热带阳光之下那样炎热。这里简直就是一个蒸笼。

福生还记得睡在这座大楼的楼道上，周围的其他难民身上散发出恶臭的味道，把他熏得几乎喘不过气来。他记得他那时常常饿得前胸贴着后背。就在此时，他突然想起了手上黏稠而滚烫的鲜血。一个黄卡人向他伸出手，乞求他给予帮助，但那时的他抽出敲掉了瓶底的玻璃酒瓶，刺进了那人的喉咙。

福生闭上眼睛，将这些记忆驱离脑海。

你那时候快要饿死了。没有别的办法。

但他很难说服自己相信这个理由。

电梯继续上升。一阵清风吹拂着他。空气变得凉爽了，还带着木槿和柑橘的气味。

一间宽阔的大厅一闪而过——这是一个散步场所，直接与外界空气相通，里面有精心设计的花园，酸橙树种在宽阔的阳台边缘。福生不由得思索，人们得把多少水提到这么高的地方；还有这一切所需花费的卡路里。这也揭示了那个人所拥有的力量，让人在震撼的同时不由得心生畏惧。他已经距离很近了。非常非常近。

他们抵达了大楼的顶层。整座沐浴在阳光下的城市在他眼前展开：王宫大殿的金顶——幼童女王在那里召开宫廷会议，颂德·昭披耶则幕后操纵；位于山上的孟固寺的尖塔——如果海墙倒塌，那将是这座城市中唯一能露出海面的东西；遍布全城、摇摇欲坠的扩张时代的大楼。还有包围这一切的，大海。

「景色不错，你觉得呢，黄卡人？」

在宽阔屋顶的另一边有一座白色的大帐篷，它在海风中发出悦耳的沙沙声。帐篷下的荫凉处，粪肥巨头四肢张开坐在藤椅上。他很胖。自从柯珍珠在马来亚市场上垄断了抗锈病的榴莲之后，福生还没见过这么胖的人。或许他还没有在槟城卖甜品的阿邓那么胖，但就算如此，他的肥胖程度也够让人吃惊的了，毕竟现在能提供卡路里的食品相当匮乏。

福生慢慢地走过去，行了一礼：深深地低着头，下巴碰到胸口；然后双手合十，放到比头顶还高一点的地方，以显示他对这人的尊敬。

肥胖的男人看着福生，「想和我谈生意的人就是你吗？」

福生的喉咙似乎一下子卡住了。他只能点点头。对方耐心地等待着。一个仆人将冷的甜咖啡端过来，送到粪肥巨头手上。他轻轻啜了一口。「你要喝点吗？」他问。

福生仅存的理性促使他连忙摇头。粪肥巨头耸耸肩，又啜了一口咖啡。他什么都没说。四个穿白衣服的仆人抬着一张餐桌走过来，桌上铺着亚麻桌布。他们把餐桌摆在他的面前。粪肥巨头朝福生点了点头。

「来，别太拘束了。吃吧，喝吧。」

一张椅子塞到他的屁股下。粪肥巨头招待福生的食品是炒尤德克斯宽面条、一只螃蟹、青木瓜色拉，以及猪肉糜、咖喱鸡和蒸米饭，此外，他还递过一盘切好的木瓜，「别害怕。鸡肉是最新的基因破解产品，木瓜是刚从我东边的种植园摘的。最近两个季度都没有一丁点儿锈病的迹象。」

「怎么……？」

「我们烧掉了任何露出染病迹象的树，它们旁边的树也都烧掉。另外，我们还把缓冲区扩大到五公里。再加上紫外杀菌，看来已经足够了。」

「啊。」

粪肥巨头朝放在桌上的小小的扭结弹簧点了点头，「十亿焦耳？」

福生点点头。

「你有现货出售？」

福生摇摇头，「我卖的是制造方法。」

「你为什么认为我会买？」

福生耸耸肩，掩盖自己的紧张情绪。从前，这样的讨价还价对他来说是小菜一碟，就像是他的天性。但那个时候，他不像现在这样绝望。「如果你不买，我可以找别人。」

粪肥巨头点点头，喝光杯子里的咖啡。一个仆人又给他倒上。「为什么先来找我？」

「因为你很有钱。」

粪肥巨头听到这话，哈哈大笑，差点把刚喝进嘴里的咖啡都吐出来。他的肚腩颤动着，身体摇晃着。仆人们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随时准备去搀扶他。粪肥巨头好不容易控制住笑声，他擦了擦嘴巴，然后摇摇头。「这回答很合理。」他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但我同时也很危险。」

福生克服心中的胆怯，单刀直入地说：「这个国家的其他人不愿接纳我们这类人，你却收留了我们。善良的女王陛下允许我们跨越边境，但给我们提供安全住所的人是你。」

粪肥巨头耸耸肩，「这些大楼反正也没有人要用。」

「而且，你也是唯一表露出同情心的人。这个国家的人都信奉佛教，但只有你庇护我们，而不是把我们赶回边界的另一边去。如果不是你的话，我现在已经死了。」

粪肥巨头盯着福生看了好一会儿，「我的顾问都认为这么做很愚蠢，会把我逼到白衬衫的对立面，使我成为普拉查将军的对头，甚至可能影响我的甲烷生意。」

福生点点头，「但你的影响力足以冒这个风险。」

「那么，你想用这个出色的科技小成果来换取什么？」

福生尽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稳定：「一艘船。」

粪肥巨头抬起头来，似乎有些惊讶，「你不要钱？翡翠？或者鸦片？」

福生摇摇头，「我只要一艘船。一艘快速帆船，三下机械公司设计的。已经注册过，能够在泰国和南中国海周边运输货物。并且可以得到女王陛下的保护，以及……」他略微停顿了一下，「你的惠顾。」

「啊，聪明的黄卡人。」粪肥巨头微笑道，「我还以为你真的感激我呢。」

福生耸耸肩，「你是唯一有足够的影响力、能提供这种许可和保证的人。」

「我也是唯一能让黄卡人取得合法身份的人。我还是唯一能说服白衬衫允许黄卡船王自由发展势力的人。」

福生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你为整座城市提供照明，那影响力是无与伦比的。」

粪肥巨头突然吃力地从座位上站起来，「你说得没错，确实如此。」他转过身，背着手缓步走到天台边缘，看着下方的城市，「我想我仍然有些手段，能对某些部长施加影响。」他转过身来，「但你要的东西太多了。」

「我给出的东西更多。」

「那要是你把这东西再卖给其他人呢？」

福生摇头，「我不需要一支舰队。我只要一艘船。」

「陈福生，看来你是想在泰国重建你的航运帝国。」粪肥巨头突然转过身去，「也许你已经把它卖给其他人了。」

「我只能发誓事情不是这样的。」

「你愿意用你的祖先起誓？用你在马来亚游荡着的家人的鬼魂起誓言？」

福生不安地挪动着身子，「我愿意。」

「我要看看你说的这个新技术。」

福生惊讶地抬起头来，「你还没给它上过发条？」

「你何不当场示范呢？」

福生咧嘴笑着，「你害怕这是陷阱？也许是刀片炸弹？」他哈哈大笑起来，「我不耍什么阴谋诡计。我只是来谈生意。」他朝四周扫了一眼，「你这儿有上发条的人吧？让我们来看看能输入多少焦耳能量进去。只需要旋转它，然后就瞧着吧。不过一定要小心。这东西不像普通发条那样有弹性，因为所需要的扭力太大了。也不能把它掉到地上。」他指着一个仆人，「你来，把这个弹簧放到你的转轴上，看看你能给它输入多少焦耳能量。」

那个仆人似乎有点不知所措。粪肥巨头点了点头表示同意。一阵海上的清风吹过这片空中花园，那个年轻人将这个扭结弹簧安装在转轴上，准备转动。

福生的心突然被新出现的恐慌所占据。他在班雅那里确认过，自己拿到的是一个良品，通过了质量检验，不是那种经常会自己弹起或是扭几下就坏了的次品。班雅向他保证说他可以从某一批次的货中取一个，都是好的。但现在，那个仆人准备扭动转叶的时候，他心中的疑虑开始爆发了。如果他选错了，或者如果班雅说得不靠谱……而现在，班雅已经被发疯的巨象踩死了，福生没办法进行最后的确认。尽管他确定……然而……

那个仆人开始扭动弹簧。福生屏住了呼吸。仆人的前额上渗出了汗，他朝福生和粪肥巨头各看了一眼，扭动弹簧所需要的巨力显然让他大吃一惊。他将输出动力调到更高的一挡。转叶开始旋转，一开始很慢，后来稍微快了点。仆人一挡一挡地调高输出动力，他的力量也逐渐加大，将越来越多的能量输入这个小小的扭结弹簧。

看着这一幕，粪肥巨头若有所思地说：「我认识一个在你那家扭结弹簧公司工作过的人。那是几年前的事了。他不像你这样到处散财，也不像你这样总是给黄卡同胞提供些小恩小惠。」他停顿了一下，「我知道白衬衫把他弄死了，就为了他戴的那块表。那家伙在宵禁后还跑到外面去，白衬衫在街上把他狠狠揍了一顿，他身上的东西被剥得精光。」

福生耸耸肩，强压下心中浮现的回忆：一个男人倒在卵石地面上，血肉模糊，伸出手来求他帮助……

粪肥巨头的眼神意味深长，「而现在，你为同一家公司工作。在我看来，这不像是个巧合。」

福生什么都没有说。

粪肥巨头说：「『狗日的』应该更小心一点。你是个危险的家伙。」

福生断然摇头，「我只是想找回自己。」

那个仆人仍旧在转动转叶，将更多的能量输入那个小小的弹簧盒。粪肥巨头看着它，想掩饰自己不断增长的惊讶情绪，但他的眼睛还是比之前睁得更大了。转叶转动时，弹簧嘎嘎作响。仆人输入的能量已经远远超过同样大小的普通弹簧所能承受的极限。福生说：「要把它充满，像他这样的人恐怕得用整整一夜。你应该让巨象来做这个。」

「怎么做到的？」

福生耸耸肩，「有一种新的润滑方法，使弹簧可以压缩得更紧，不会折断或者锁死。」

那个仆人继续向弹簧中输入能量。其他仆人和保镖开始聚集起来，所有人都以一种近乎敬畏的目光看着这个小小的盒子。

「真是令人震惊。」粪肥巨头低声说。

「如果你用传动链将它与效率更高的动物——比如说巨象或是巨河马——连接起来，卡路里向焦耳转换的过程中，损失的能量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福生说。

粪肥巨头看着那个小盒子，而那个仆人仍然在用力转动着转叶。他微笑起来，「我们会继续测试你的产品，福生。如果它释放能量的过程也像上紧的时候这么出色，你就能得到你的船。把计划书和设计图都带来。我喜欢跟你这种人做生意。」他朝一个仆人打了个手势，要了两杯酒，「为新的生意伙伴，干杯。」

福生浑身上下感到一阵轻松。许久之前，在一条小巷里，那个人乞求他的帮助，却仍旧难逃一死。鲜血沾满了他的双手。从那天以来，福生的血管中第一次有酒精在流动，他对此感到非常满足。

13

斋迪还记得自己与查雅初遇时的情景。那时候他出道还没多久，刚打完一场泰拳比赛。他不记得对手是谁了，只记得自己从泰拳场上出来，所有人都在对他表示祝贺，所有人都说他比乃克侬东打得还要好。那天晚上他喝了不少酒，然后摇摇晃晃地和朋友们在街上游荡，所有人都在纵声大笑，踢着藤球，一群荒诞不经的醉汉，全都被胜利的喜悦和生活的欢乐冲昏了头脑。

就在那个时候，他看到了查雅。她在她父母的小店门前，店里出售金盏花和新改造的茉莉花，都是用来供奉给神殿的。当时已经到了打烊的时间，她正用木板将小店的前门封起来。他朝她微笑，她看了一眼他和他喝醉的朋友们，脸上露出厌恶的神情。但斋迪感受到的却是一种震撼——仿佛他们在前生就已相遇，他知道他们终将重聚，成为命中注定的爱侣。

他定定地看着她，像被天雷击中了一样；而他的朋友们发现了这一异状——素提朋、斋蓬，还有当时在场的所有人，他们在紫罗兰流行病爆发的时候去焚烧出现患病植物的村庄，结果都死在那里——他记得他们都发现了他盯着她看，像个陷入热恋的傻瓜，他还记得他们对他的调侃。但查雅用轻蔑的目光瞧了他几眼，把跌跌撞撞的他赶走了。

对于斋迪来说，吸引女孩子并非难事。有些女孩被他的泰拳所吸引，还有些是看中了他的白色制服。但查雅完全无视这些，她只是转过身去，背对着他。

他花了整整一个月时间才鼓起勇气返回那家花店。最初那一次，他换上最好的衣服，买了一些寺庙供品，收好找回的零钱，然后悄无声息地离开。他连续好几周到那家店去，尽量找机会跟她说话，建立某种联系。最初，他以为她知道他就是那个喝醉的傻瓜，来这儿是想道歉的；但聊了几次之后他发现，她并没有把他和那个让人讨厌的醉汉联系起来，也许她已经忘记那件事了。

斋迪从来没有告诉她，他们第一次相遇原本是那样的情景，甚至在他们结婚之后也没有。要他承认她那天晚上在街上看见的那个傻瓜就是他本人，告诉她她爱的男人和那个傻瓜其实是同一个人——这实在太丢脸了。

而现在，他要做的事比那更丢脸。他在尼沃和素拉特的注视下换上白色制服。他们的神情非常严肃。他跪了下来，让他的眼睛与他们的处于同一高度。

「不管你们今天看到了什么，别为此感到羞耻。」

他们严肃地点了点头，但他知道他们并没有理解。他们还太小，没法理解他受到的压力和这件事的必要性。他轻轻拥抱他们，然后走到外面炫目的阳光之下。

坎雅坐在一辆人力车上等他，尽管她过于礼貌，没有说出心中的想法，但她的眼睛中却带有同情。

他们在沉默中驶过一条又一条街道。环境部的建筑出现在前方，他们从大门直接驶入。仆人、人力车夫和马车夫在大门外聚集成团，等着他们的主顾从里面出来。这么说，那些见证者差不多也都到了。

他们俩乘坐的人力车直接驶向寺院。帕·色武布寺建在环境部的大院之中，专为纪念这位为生物多样性而牺牲的烈士。白衬衫就是在这里郑重宣誓，从而正式成为王国的保护者，随后才能得到第一级官衔。他们在这里得到授职，他们也是在这里……

眼前的情景让斋迪大吃一惊，差点愤怒得跳了起来。法朗们聚集在寺院的台阶之下。环境部的大院里竟然有外国人。贸易商、工厂主、日本人、被晒伤的流着臭汗的不洁生物，他们侵入了环境部最为神圣的地方。

「Jai yen yen，」坎雅低声说道，「是阿卡拉特干的。这是协议的一部分。」

斋迪简直没法掩饰心中的厌恶之情。更糟糕的是，阿卡拉特正站在颂德·昭披耶身边，在和他说着什么，也许是讲笑话。近来，他们两人的关系比以前亲近了很多，或许过于亲近了。斋迪的目光一扫，看到普拉查将军正站在寺庙台阶的顶端，脸上毫无表情。曾与他一同工作、一同战斗的兄弟姐妹们从将军的两边进入寺庙。布罗姆伯卡迪也来了，这家伙得意地笑着，因为报复了夺走他资金的人而感到异常高兴。

发现斋迪已经到达，人群中爆发出嘘声。

「Jai yen yen.」坎雅再次低声说。他们从车上跳下来，在其他人的护卫下进入寺庙大殿。

佛祖和帕·色武布的金像庄重肃穆地俯视着整齐列队的人们。大殿墙边有装饰性的屏风，上面的图画描述了旧泰国的陷落：法朗释放出他们的瘟疫，任由其在地球上肆虐，动物和植物由于食物链的崩溃而陷入灭绝的境地；泰王拉玛十二世陛下在哈奴曼和其麾下的猴勇士的护佑与帮助之下，集合起可用的微薄入力与灾难对抗。另外还有克鲁特、克尔提姆哈，以及一支半人形体的军队在对抗上升的海平面和瘟疫的图画。斋迪的目光扫过一块块屏风，不禁想起自己得到授职时的自豪心情。

在环境部大院内，任何地方都不允许使用照相机，但手写传单雇用的速写者已经带着铅笔来到这里。斋迪脱下鞋子走进大殿，身后跟着一批像豺狼一样对这位大敌的陨落垂涎欲滴的人。颂德·昭披耶就跪在阿卡拉特的身边。

斋迪看着这个被先王指定为幼童女王保护者的人，不禁思索像先王那样神圣的人怎么会被愚弄至此，竟然指定颂德·昭披耶为尊贵的幼童女王陛下的保护者，这人几乎没有一点善良或是仁慈之心。斋迪不由得哆嗦了一下：女王陛下与这个以邪恶著称的人如此接近……

斋迪猛吸了一口气。那个在起降场出现过的男人跪在阿卡拉特的另一边。那张讨厌的长脸上，神情既警惕又傲慢。

「冷静。」坎雅倾身向前，在他耳边轻声说，「这是为了查雅。」

斋迪强压怒火和震惊。他朝坎雅靠过去，「是他抓走了查雅。他就是在起降场窥探我们的人。就在那儿！阿卡拉特旁边。」

坎雅扫视众人的脸庞，「就算真的是他，我们也必须这么做。这是唯一的办法。」

「你真的相信这一套？」

坎雅低下了头，显露出了她所受到的压力，「很遗憾，斋迪。我真的希望……」

「别放在心上，坎雅。」他朝那个男人和阿卡拉特点点头，「只需要记住他们两个，记住他们对权利的追逐永远不会停止。」他盯着她，「你会记住吗？」

「我会的。」

「你愿意对帕·色武布起誓？」

她看起来有些局促不安，但还是点了点头，「如果我能向你三叩首的话，我就会那样做的。」

在她转过身之前，他似乎看到了她眼中的泪花。颂德·昭披耶站了起来，走上前去见证整个过程，人群紧随其后。四名僧侣开始吟咏经文。在欢乐的场合，例如见证婚礼或为新建筑的奠基祈福时，僧侣的数目应该是七个或九个。但今天他们要见证的是一场羞辱。

阿卡拉特部长和普拉查将军走上前去，站在排成整齐队伍的人群面前。房间中香烟缭绕，僧侣的吟诵声环绕在整个大殿之中，巴利语的单调如蜂鸣的声音提醒着每一个人：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即便是帕·色武布在失去信心的时候，即便是他被他所同情的自然所吞没的时候，他都没有忘记这个道理。

僧侣们的咏唱停止了。颂德·昭披耶示意阿卡拉特和普拉查到他面前去，向他行礼并表示服从。颂德·昭披耶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两名互为宿敌的高官，唯有一个纽带能将他们联系在一起，那就是他们对王室和宫廷的尊敬。

颂德·昭披耶身材高大，营养状况很好，他就像一座宝塔一样俯视着他们，脸庞的线条既冷又硬。关于他本人、他的口味和他的邪恶有很多谣言，但他仍旧是被指定的幼童女王陛下的保护者，在她成年之前摄政的那个人。他没有王家的血脉，当然永远不可能有，但让斋迪感到恐惧的是，女王陛下生活在他影响的圈子里。如果不是这人的命运已经如此紧密地与女王陛下的命运联系在一起的话，他完全有可能……斋迪强压下那个近乎亵渎的念头，这时，普拉查和阿卡拉特已经走了过来。

斋迪双膝跪地，朝阿卡拉特叩了一个头，那些速写者手中的铅笔疯狂地挥舞着。阿卡拉特露出一个满意的微笑，而斋迪则强压下一拳放倒这人的冲动。我会在我自己选定的时间来回报你。他小心翼翼地站起来。

阿卡拉特倾身过来，「干得不错，上尉。我差点就相信你是真心道歉了。」

斋迪努力保持面无表情，他转过身来，面对所有人，面对那些速写者——他的心紧紧缩了起来，他看到了他的两个儿子也在现场，他们将会在这里看到他们的父亲蒙羞的过程。

「我做出了越权的行为。」他的目光飘向站在讲台边缘、冷漠地盯着他的普拉查将军，"「我让我的长官普拉查将军蒙羞，也让整个环境部蒙羞。」

「在我的整个生命中，环境部都是我的家。我为此感到羞耻：我为了自己的利益而自私地使用了它的力量，我误导了我的部下和支持者，我的道德已经破产。」他犹豫了一下。尼沃和素拉特都在看着他，查雅的母亲，他们的外祖母把他们抱在怀里。他们所有人都在看着他丧失尊严。「我请求你们原谅。我请求你们给我一个机会，来改正我的错误。」

普拉查将军大步走向他。斋迪再次双膝跪地，向他行了一个表示屈服的叩头礼。普拉查将军就像没看见一样，从他俯下的头旁边走过，他的脚离斋迪的头只有几厘米。他对下面的人们说：「根据第三方调查和独立审判，斋迪上尉被判犯有受贿罪、索贿罪和滥用职权罪。」他瞥了一眼跪在他脚边的斋迪，「由此我们决定，他不再适合担任环境部的任何职位。他将成为一名僧侣，进行为期九年的苦修。他的所有财产将被没收。他的儿子将被环境部收养，但他们的姓将会被去掉。」

他看着跪在他脚边的斋迪，「如果佛祖能够宽恕你，你终将明白，你的自满与贪婪才是你受到惩罚的原因。如果你这一世不能明白，我们希望或许你会在下一世有所进步。」他转过身，任由斋迪跪在原处。

阿卡拉特说：「我们接受环境部的道歉，我们愿意原谅普拉查将军的失职。我们期待在未来加强工作联系，毕竟，毒蛇的毒牙已经被拔除了。」

颂德·昭披耶朝政府的两名巨头打了个手势，示意他们要彼此尊重。斋迪仍旧跪伏在地。人群中传出此起彼伏的叹息声。然后人们走出大殿，准备将自己的所见所闻告诉其他人。

一直到颂德·昭披耶离开之后，才有两名僧侣请斋迪站起来。他们的外表很是严肃，头皮刮得光光的，身披老旧褪色的藏红色僧袍。他们告诉他接下来会带他到什么地方去。他现在是他们的人了。九年苦修，就因为他做了正确的事情。

阿卡拉特走到他面前，「斋迪上尉，看来你终究还是知道了我们的底线。很遗憾你没有听从我们的警告。这一切本来都是没有必要的。」

斋迪强迫自己向他行了个合十礼。「你得到你想要的了，」他低声说道，「放了查雅。」

「真是抱歉。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斋迪在对方的眼睛中搜寻谎言的痕迹，但他完全不能确定。

我的敌人是你还是另一个人？她是否已经死了？她是否还活着，作为一个无名囚犯，关在你某个朋友的监狱中？到底是活着，还是死了？

他强压下心中的忧虑，「把她送回来，要不然，我会像猫鼬杀死毒蛇那样杀死你。」

阿卡拉特不为所动，「收起你的威胁吧，斋迪。我可不希望看到你失去剩下的东西。」他的目光飘向尼沃和素拉特。

斋迪浑身一阵战栗，「离我的孩子远点儿。」

「你的孩子？」阿卡拉特大笑起来，「你现在没孩子了。你现在什么都没有了。你真幸运，普拉查将军是你的朋友。如果我是他，我会把你的两个儿子扔到街上，让他们为一丁点儿染了锈病的食物残渣乞讨。那样才是真正的教训。」

14

毁灭曼谷之虎——这件事本应让人产生更强烈的满足感。但是坦白说，如果不是知道有如此众多的大人物参与此事，这个仪式本身就跟泰国的那些莫名其妙的宗教和社会活动没什么区别。事实上，更令人惊讶的是仪式的超常速度。

安德森进入环境部的寺庙后，仅仅过了二十分钟，他就看到了斋迪·罗亚纳素可猜谦卑地跪在贸易部部长阿卡拉特面前，行叩头礼。佛陀和色武布·那卡沙天的金像散发出暗淡的光芒，俯视着这庄严隆重的一幕。所有的参与者都面无表情，甚至连作为胜利者的阿卡拉特也没有露出一丝笑容。又过了几分钟，僧侣们咏唱经文的声音停止，所有人都起身离开。

这就完了。

现在，安德森站在帕·色武布寺的金顶下，等着环境部的工作人员带领他离开大院。经历了一系列严格的安检和搜身之后，他才进入到环境部的大院内，因此他幻想可能会在这里找到一点情报，甚至能从中获得一些关于种子库隐藏位置的信息。这是愚蠢的想法，他自己十分清楚这一点。但在经历了第四轮的搜身之后，他几乎确信自己马上就要碰到吉布森本人了，也许那家伙正把一颗新设计出来的Ngaw抱在怀里，像个骄傲的父亲。

当然，他并没有见到吉布森，只看到了一群脸色很难看的白衬衫，然后他被人力车直接送往寺庙的台阶下面。在那里，他被要求脱下鞋子，在严格的监视下赤脚站在地上，直到和其他的见证人一起，在工作人员带领下进入寺庙的大殿。

寺庙周围有一大片雨豆树，因此大院里的情况他基本上什么都没看到。农基公司曾安排一艘飞艇「意外」飞过环境部大院上空，那次获得的资料也比这次他亲身进入大院的中心得到的要多。

「我看到你又穿回鞋子了。」

这是卡莱尔，他慢步走过来，脸上全是得意的笑容。

「他们的检查方式可真够戗。」安德森说。

「他们只是不喜欢你身上的法朗气味。」卡莱尔抽出一支香烟，也递给安德森一支。在白衬衫保安警惕的注视下，他们把烟点上。「你感觉仪式怎么样？」卡莱尔问。

「我还以为会有很大的排场昵。」

「不需要。所有人都知道这里面的涵义：普拉查将军大失脸面。」卡莱尔摇着头，「有那么一瞬间，我几乎感到只要抬起头来，就能看见帕·色武布的雕像在羞愧中裂开。你能感觉到这个国家在发生变化，就在你每一次呼吸之间。」

安德森想起了他在前往寺庙大殿途中，偶然瞥到的那几座建筑。看起来都是一副年久失修的样子。被藤蔓覆盖，裸露出来的墙壁上满是水痕。如果说曼谷之虎的陨落还不足以证明什么，那环境部大院中倒毙的树木和不平整的地面就很能说明问题。「你一定对你的成就感到非常自豪吧。」

卡莱尔吸了一口烟，然后缓缓吐出，「我更愿意说这是令人满意的一步。」

「你让他们印象深刻。」安德森朝「法朗五人队」点了点头，后者似乎已经拿到赔偿款，喝了个烂醉。露西正劝说奥托在全副武装的白衬衫的严肃注视下唱一首《太平洋颂歌》，不过，奥托看到卡莱尔的身影，就跌跌撞撞地走了过来。他呼出的气息中带有米酒的臭味。

「你喝醉了？」卡莱尔问。

「彻底醉了。」奥托迷迷糊糊地笑道，「我在大门口就把带来的东西都喝了。那些杂种不让我把庆祝的酒带进里面。我还抽了点露西的鸦片。」

他把一只胳膊搭在卡莱尔的肩膀上，「你说得对，你这个混蛋。太他妈对了。瞧瞧这些该死的白衬衫那副表情，就像吃了一整天的苦瓜！」他伸出手来，似乎要和卡莱尔握手，却看不清对方的手究竟在哪儿，「看到这些家伙被打败真他妈的太爽了。他们和那些『表示善意的礼物』都该去死！你是个好人，卡莱尔。大好人。」

他傻乎乎地笑着，「因为有你，我会变得很有钱。超有钱！」他大笑着，再次伸出手来想和卡莱尔握手，「好人。」他终于握到了一只手，嘴里不停说着，「大好人。」

露西朝他叫喊，让他赶紧回去，「人力车来了，你这醉鬼！」

奥托摇摇晃晃地走过去，在露西的帮助下往人力车上爬。白衬衫只是冷漠地看着。一个穿官员制服的女人站在台阶顶端俯视着他们所有人，她的脸上毫无表情。

安德森看着那个女人，「你觉得她在想什么？」他朝那个女官员点了点头，「这些醉醺醺的法朗在她的地盘上，丑态百出？她在看什么？」

卡莱尔深吸了一口烟，缓了一下，再慢慢吐出，「一个新时代的黎明。」

「回到未来。」安德森低声说道。

「抱歉，你说什么？」

「没什么，」安德森摇摇头，「耶茨常说的一句话。我们现在就像掉进了糖罐。世界在缩小。」

露西和奥托最终爬上了人力车。他们的车向院外驶去，奥托还在不断大喊大叫，向所有可敬的白衬衫致敬，感谢他们赔偿巨款给他、让他变得如此富有。卡莱尔朝安德森抖了抖眉毛，无声地提出了那个问题。安德森吸了一口烟，思索着卡莱尔的问题下面掩藏的种种可能。

「我要直接和阿卡拉特谈。」

卡莱尔哼了一声，「只有小孩子才会什么都想要。」

「小孩子不会玩这个游戏。」

「你觉得你能用两根手指就把他玩得团团转？把他变成一个不碍事的小总督，像你们在印度那样？」

安德森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我觉得应该更像在缅甸那样。」看到卡莱尔突然变得僵硬的表情，他微笑起来，「不用担心，我们不再搞那些颠覆国家的事了。我们感兴趣的只是自由贸易的承诺。至少以这个共同目标为基础，我相信我们还有的谈。但我要和他见面。」

「你还真是谨慎。」卡莱尔把烟蒂丢在地上，用脚碾灭，「我还以为你是个有冒险精神的人呢。」

安德森笑了起来，「我来这儿不是为了冒险。那是那边那些醉鬼该干的事……」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惊呆了。

惠美子在人群之中，和日本人的代表团在一起。他在那群商人和官员之间认出了她那独特的动作，而那些人则簇拥在阿卡拉特身边，谈笑风生。

「老天！」卡莱尔倒吸一口气，「是个发条人？发条人进了这个大院？」

安德森试着说些什么，但他的嗓子完全发不出声音。

不，他看错了。那不是惠美子，动作是一样的，但不是她。这个发条人衣着华贵，脖子上还戴着金灿灿的首饰；面容也有细微的差异。她抬起一只手——是发条人特有的一动一停的动作——将散乱的如丝黑发拨到耳后。模样很像，但不完全一样。

安德森的心脏重新开始跳动。

不知道阿卡拉特说了些什么，那个发条女孩露出优雅的微笑。她转过身来，向阿卡拉特介绍她的主人——安德森在情报中见过此人的照片，他是三下机械的总经理。她的主人对她说了句什么，她歪着头听完后，迅速走向人力车那边，动作奇特而优雅。

她和惠美子太像了。一样的程式化的动作，一样的精确和微妙。这个发条人的一举一动都让他想起另外一个，那个远比眼前这位更为绝望的女孩。他咽了一口唾沫，想起惠美子坐在他的床上，她显得那么纤细，那么寂寞。她渴望得到任何关于发条人村庄的信息。那些村庄是什么样的？谁在那里居住？他们真的没有主人吗？她是那么急切地想得到希望。她与这个光彩夺目、在白衬衫和政府官员之间穿行的发条人是如此不同。

「我想她应该没有得到进入寺庙大殿的许可。」过了好一会儿，安德森才开口说道，「他们应该不会做得那么过分。白衬衫肯定会让她在外面等着。」

「就算这样，他们也一定郁闷得不行。」卡莱尔伸长脖子，瞧着那个日本代表团，「你知道吧，罗利也有个那种发条人。在他的店里做变态表演。」

安德森吞了一口唾沫，「哦？没听说过。」

「真的吗？那东西任何人都能搞，你应该去看看。很是古怪。」卡莱尔低声笑着，「瞧，她吸引了不少注意。要我说，摄政王肯定看中她了。」

颂德·昭披耶正盯着那个发条人，眼睛瞪得大大的，就像一头被屠宰之前脑袋侧面先挨了重重一击的牛。

安德森皱起眉头，有些震惊，「以他的身份，不会冒这种风险吧。至少不会和发条人搅到一起。」

「谁知道呢？反正他的名声也不干净。根据我得到的消息，他的生活那可是相当腐化。老国王还在的时候，他不是这样。那时候他还严格地控制自己。不过现在嘛……」卡莱尔的声音变弱、停下来。他朝那个发条女孩点点头，「要是那个日本人把她当作『善意的礼物』送给摄政王，我不会吃惊。没有人可以拒绝颂德·昭披耶的要求。」

「又是贿赂。」

「一直如此。但是颂德·昭披耶值这个价。我得到的所有消息都显示，他基本上已控制了宫廷会议，权力非常巨大。而他的地位将会在下一次叛乱发生时，给你带来相当程度的保障。」卡莱尔评论道，「所有人看起来都很平静，但在表面之下，事态就像沸腾的岩浆一样翻滚。普拉查和阿卡拉特不可能一直维持现在这样的状态。自从12月12日的叛乱至今，他们两个一直在寻找机会朝对方出手。」他停顿了一下，「只要处理的方式得当，我们可以决定让谁上位。」

「听起来很昂贵。」

「对于你们来说并不算贵。一点金子和翡翠，再加上一些鸦片。」他放低声音，「按照你们的标准而言，甚至可以说相当便宜。」

「少来这一套。我到底能不能见阿卡拉特？」

卡莱尔拍着安德森的后背，大笑起来，「老天，我真是喜欢和法朗做生意。起码你够直接。别担心，我正在安排。」说完他转过身，大步走向日本代表团，朝阿卡拉特打招呼。阿卡拉特则盯着安德森，炯炯有神的双眼中有赞赏的意味。安德森行了个合十礼。阿卡拉特虽然限于身份不便回礼，但还是朝安德森深深点头致意。

在环境部的大门外，安德森正要招呼老顾把他送回工厂，两个泰国人从两边走向他，把他夹在中间。

「请往这边走，Khun。」

他们抓住安德森的胳膊，架着他沿街道走下去。安德森还以为他是被白衬衫捉住了，但很快就看到了一辆烧柴油的豪华轿车。他在对方的指示下钻进轿车，强压下心中的恐惧。

如果他们想杀你的话，完全可以等待更好的时机。

轿车的门砰地关上。贸易部部长阿卡拉特坐在他对面。

「安德森先生，」阿卡拉特微笑着说，「感谢你能来。」

安德森扫视车厢，想弄清自己能不能设法冲出去。也许门锁是由前面的驾驶室控制。难道他暴露了自己的身份？任何事在暴露的那一瞬间都是最糟糕的，会有太多的人突然间知道太多的事情。芬兰那件事就是这样：彼得斯和雷最终被套上绞索，他们的脚在空中徒劳地蹬踢，他们的身子被吊在人群的上方。

「理查德先生告诉我，你有一个提议。」阿卡拉特起了个头。

安德森犹豫了一下，「我只能说我们有共同的利益。」

「不。」阿卡拉特摇摇头，「你们西方人近五百年来都在试图毁灭我们。我们没有什么共同利益。」

安德森试探性地露出微笑，「当然，我们对某些事情的看法不太一样。」

轿车开始前行。阿卡拉特说：「这不是观点问题。自从你们的第一批传教士登上我们的海岸，你们一直想方设法要毁灭我们。在以前的扩张时代，你们想夺走我们所拥有的一切。你们砍断我们国家的手臂和腿脚。仅仅由于历代先王陛下英明睿智的领导，我们才得以免遭最为恶劣的情况。直到现在，你们仍然不打算放过我们。在如今这个收缩时代，你们崇拜的全球化经济使我们忍饥挨饿，而且被完全孤立。」他若有所指地看着安德森，「然后又是你们的卡路里瘟疫。你们几乎把大米从我们手中彻底夺走了。」

「我还真不知道贸易部部长先生原来是个阴谋论者。」

「你是哪家公司的？」阿卡拉特盯着他，「农基？纯卡？全营养素基金？」

安德森摊开双手，「我知道的是，你想建立一个更稳定的政府，而我拥有可以提供给你的资源。但在此之前，我们要先达成协议。」

「你想要什么？」

安德森严肃地盯着对方的眼睛，「进入你们种子库的权限。」

阿卡拉特的身子猛然向后抽动，「这不可能。」轿车转了个弯，开始在拉玛十二世大道上加速行驶。曼谷的街景模糊成一片，阿卡拉特的随员早就将道路清空了。

「我们不是要获取种子库的所有权。」安德森打了个手势，示意对方冷静，「只需要从中取一些样品。」

「种子库是我们无须依靠你们的根本所在。锈病和基因修改象鼻虫席卷全世界的时候，我们正是靠种子库才度过最艰难的时期。即便如此，我们的人民还是大批大批地死去。印度、缅甸和越南屈服在你们脚下的时候，我们还坚强地挺立着。而现在，你打算索要我们最精良的武器。」阿卡拉特哈哈大笑，「或许我很想看到普拉查将军剃光头发和眉毛，待在某个森林中的寺院里苦修，并遭到所有人的鄙视，但在这个问题上，我和他的看法是一致的。任何法朗都绝不能触及我们的心脏。你可以从我们国家身上取走一只胳膊或一条腿，但绝不能取走脑袋，当然也绝不能取走心脏。」

「我们需要新的基因材料。」安德森说，「我们手头的材料快要用尽了，但瘟疫还在持续不断地产生变种。我们完全可以将我们的研究成果与你们共享。甚至连利润也可以共享。」

「毫无疑问，你们向芬兰人提出了同样的条件。」

安德森倾身向前，「发生在芬兰的事件是一场悲剧，而且不仅仅是我们的悲剧。如果整个世界想继续获得可以食用的食物，我们就必须保证走在二代结核菌、锈病和日本造基因修改象鼻虫的前面。这是唯一的办法。」

「你的意思是说，长期以来，你们兴高采烈地用变种谷物和种子控制全世界，奴役其他所有人——而现在你们终于认识到，你们所做的事情是把我们全部拖进地狱。」

「那是格拉汉姆教派喜欢的说法。」安德森耸耸肩，「事实是，象鼻虫和锈病不会等待任何人。而我们是全世界唯一拥有足够的科研力量去整治这个乱摊子的势力。我们希望能在你们的种子库中找到解决问题的关键。」

「那如果你们没有找到呢？」

「那样的话，到底是谁统治泰国都无所谓了。我们都会在二代结核菌的下一拨变种中咳血死掉。」

「我不可能做到，种子库是由环境部控制的。」

「我一直以为我们在讨论管理权的变更问题。」

阿卡拉特皱起眉头，「你们只要样本，没别的了？你们提供武器、设备、利润分成，然后只要这个？」

安德森点点头，「还有一件事。我们要一个人，吉布森。」他观察着阿卡拉特是否会有反应。

「吉布森？」阿卡拉特耸耸肩，「我从没听说过这个人。」

「他是个法朗，是我们中的一员。我们想把他带回去。他侵害了我们的知识产权。」

「我想他肯定让你们遇到了不少麻烦。」阿卡拉特大笑起来，「和你们这种人面对面很有意思。当然，我们平时都会谈起潜伏在安格里特岛上的那些卡路里公司雇员，他们就像恶魔，或者饿鬼，密谋吞噬这个王国，但你……」他盯着安德森，「只要我愿意，可以立刻用巨象把你分尸，再把你残破的尸骸暴露于荒野，留给秃鹫和乌鸦。没有人会有一丝一毫的反对意见。在过去，只消一条卡路里公司雇员混入我们之中的谣言，就会在街上引起抗议和骚乱。而现在，你在这里坐着，还如此自信。」

「时代已经变了。」

「或许变化并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大。你是个勇敢的人吗？还是说你只不过是太愚蠢了？」

「我完全有理由提出同样的问题。」安德森说，「戳到白衬衫的痛处而依旧泰然自若的人也不太多。」

阿卡拉特微笑道：「这个有关提供资金和设备的提议，如果上个星期提出来，我会非常感激。」他耸耸肩，「不过到了这一周，考虑到此前的情况和我刚刚取得的胜利，我准备将你的提议交给我的顾问去考虑。」他敲了敲驾驶室后面的玻璃，示意司机靠边停车。

「算你走运，我今天心情不错。换一天的话，我会很乐意看到一个被撕成血淋淋碎片的卡路里公司雇员。」他示意安德森可以出去了，「我会考虑你的提议。」

15

有一个地方是新人类的归宿。

这条消息带来的希望在惠美子的头脑里奔跑着，每天、每分、每秒都是如此。和这条消息联系在一起的，还有关于那个外国人——安德森的记忆，他是那么确切无疑地告诉她那个地方真的存在。他在黑暗中握着她的手，他点头确认的时候，眼神十分严肃。

她现在每天晚上都看着罗利发呆，思索这个人到底知道些什么，以及自己是否敢于开口询问他在北边看到了些什么，询问他她怎么才能到安全的地方去。她有三次都走到了他身边，但每次都说不出话来，自然也就没法提出问题。每天晚上，她都在忍受坎妮卡费尽心机的折磨后，疲惫欲死地回到住处，然后在梦中前往那个新人类可以安全生活的地方，而且在那里不用取悦主人。

惠美子还记得三隅老师在培训室里给他们讲课的情景，身穿和服的新人类全都跪在地上，老师面对他们站在前面。

「你是什么？」

「新人类。」

「你的荣幸是什么？」

「我的荣幸是服务。」

「你的荣幸从何而来？」

「我的荣幸来自于主人。」

三隅老师可以通过一个开关将说话的速度加快。她有100岁了，十分让人惧怕。作为一名早期的新人类，她的皮肤几乎不会衰老。有谁知道她在这间培训室里教育过多少年轻的新人类？三隅老师似乎始终在那里，始终在教导他们。她愤怒的时候显得无情，但她的惩罚手段却是公平的。她总是给所有的新人类灌输一种信念：只要他们能很好地为主人服务，就能到达作为新人类的最高境界。

三隅老师还给所有的新人类介绍了水子地藏菩萨。这位菩萨即便是对于新人类仍旧怀有慈悲之心，在他们死亡之后，他会把他们的灵魂装在袖子里，将他们从基因玩物的地狱中拯救出来，进入真正的轮回。而他们的职责就是服务，他们的荣幸就是服务，他们的果报将在下一世到来，他们将成为真正的人类。优良的服务将带来最为慷慨的果报。

曾经，惠美子被岩户先生抛弃的时候，她是那么憎恨三隅老师。

但现在，她想到或许有一个人可以成为她的新主人：一个睿智的男人，一个将她引入与此前不同世界的人，一个可以给她岩户先生不会给她的东西的人。这个想法让她的心又开始跳动了。

也许只是另一个欺骗你的人？准备抛弃你的人？

她将这个想法摔得粉碎。这是另外一个惠美子才会有的想法，完全不是那个处于最高境界的惠美子所能想到的。有这种想法的她就像一只柴郡猫，将自身的满足置于一切事物之上，而不会想到自己所应处的生态位置。作为新人类，完全不应该有这样的想法。

三隅老师在教导中说过，新人类的天性分为两部分。有邪恶的部分，那是由缠绕扭结的基因决定的动物本能所控制。而作为对这个部分的平衡，是文明和有教养的部分，这一半的天性懂得生态位置的重要性，能够区分什么样的行为是适当的，什么样的想法只是动物的冲动。这后一部分使新人类能够与广泛存在于国家和人民之中的等级观念相契合，并对他们的主人赐给他们来到这世上的机会表示感激。黑暗与光明。阴与阳。硬币有两面，灵魂也有两面。三隅老师帮助他们拥有自己的灵魂，帮助他们做好准备，接受为主人服务的荣耀。

坦白说，惠美子之所以会对岩户先生的看法如此糟糕，唯一的原因就是他竟然如此对待她。他是个虚弱的人。或者，如果她诚实地承认的话，也许她并没有做到所有应当做的事情。她并没有以最高的热情来为他服务。这就是令人遗憾的真相。她必须接受这个并不怎么光彩的事实，即使她在没有爱护之心的主人手下过得非常艰难。但也许这个外国人……也许……她今晚不会让那个悲观的野兽进入她的意识；她要让自己做梦。

曼谷的夜晚逐渐凉爽起来，惠美子走出大楼中的贫民窟。甲烷街灯的火焰让街道泛起绿莹莹的光，有种狂欢节的感觉。铁锅里炒着夜宵的面条，在菜市劳累了一天的农民在返回远郊的农场过夜之前，照例要吃些简单的夜宵。惠美子在夜市中漫无目的地行走，一只眼睛注意着可能出现的白衬衫，另一只眼睛则搜索着晚餐。

她找到一家卖烤章鱼的小摊，拿起一只在辣椒酱里蘸了下。烛光和阴影为她提供了掩护，她身上的方裙掩盖了她双腿的动作。需要注意的只是手臂的动作，如果她的动作足够缓慢、谨慎，让手臂靠近身体的侧面，那么她的动作只会被认为是过分讲究。

惠美子从一个女人和她的女儿那里，买了一份用香蕉叶包起来的炒尤特克斯米粉。那女人用的炉火是蓝色的甲烷火苗，这是非法的，但这种燃料至少是有办法取得的。惠美子坐在简易的柜台边，将炒米粉送入口中，辣椒的味道让她感到嘴里燃起了火焰。其他人用古怪的眼光看她，其中有些人露出厌恶的神情，但他们并没有做什么。有些人甚至已经熟悉了她。这里的人们自己的麻烦已经够多了，自然不会再让自己纠缠到发条人和白衬衫之类的事情里。她觉得这可以视为一种奇特的优势。白衬衫遭到极度的鄙视，除非绝对必要，人们根本不愿吸引他们的注意力。她把炒米粉送入口中，再度想起那个外国人说的话。

有一个地方是新人类的归宿。

她试着想象。一个村子，其中的居民全是那种一动一停的特殊动作，而且皮肤极为光滑。她渴望能够去那样一个地方。

但与此同时，她心中还有另一种感觉。那不是恐惧，是一种她从未预料到的情绪。

厌恶吗？

不，那个词太强烈了。更合适的描述似乎是：有那么多她的同类不体面地逃离了自己的岗位，这让她感到一阵不快。他们与自己的同类住在一起，却没有一个统领他们的人，即便是岩户先生也好。整个村子里的新人类没有一个可以服务的主人。

惠美子用力摇了摇头。服务又为她带来了什么？像罗利那样的人。还有坎妮卡。

即便如此……一个新人类的部落，隐藏在丛林之中？拥抱一个八英尺高的苦力会是种什么样的感觉？那就会是她的爱人吗？或者，她的爱人将会是一个像岩户先生的工厂里的那种触手怪？那怪物像印度教的神祗那样，有十只手臂和一张只会吃东西、流口水的大嘴巴。那样的生物怎么可能到北方去呢？他们为什么会选择那里的丛林躲藏？

她极力压下厌恶的感觉。不管怎么说，不会比坎妮卡更糟。她已经形成了把新人类视为奴隶的思维定式，尽管她自己就是新人类的一员。如果她能理性地思考，她就会明白，任何一个新人类都不会比昨天晚上她接待的那个客人更糟。他干了她，然后在他离开之前朝她吐痰。可以确定的是，和一个皮肤光滑的新人类躺在一起绝不会比那更糟糕。

但是，在村子里的生活会是怎样的呢？食用蟑螂、蚂蚁，以及一切尚未葬身于象牙甲虫腹中的东西吗？

罗利是个生存专家。你是吗？

她用手中的四英寸长的红星牌竹筷搅着炒米粉。不为任何人服务会是什么样的感觉？她敢那样吗？仅仅是想一想，就让她头晕目眩，几乎要摔倒在地上。如果没有主人，她会做些什么？她会不会成为一个农民？也许在那些山中种植罂粟？她会像她听说过的那些古怪的山中部落的女人那样，吸着银质烟枪，把牙齿染黑吗？她不禁觉得可笑。她能想象那样的生活吗？

惠美子迷失在自己的思考之中，差点没有发现危险的接近。仅仅是运气拯救了她——她刚巧看到坐在对面桌子旁的男人那吃惊的眼神和随后埋头对付食物的动作。她吓得一动也不敢动。

整个夜市似乎突然间变得安静了。

然后，仿佛饿鬼一般，穿白衣服的人出现在她身后，谈论着他们在寺庙见到的那个女人。那个急切地想要取悦他人、卑躬屈膝的女人。惠美子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夹着炒米粉的筷子停在双唇之间，苗条的手臂在突如其来的压力下开始发抖。她想放下筷子，但她不敢那样做。做出任何动作都可能暴露身份，因此她只是一动不动地坐着。身后的那两个人在等待食物的同时相互交谈，给她以莫大的压力。

「……终于做得太过火了。我听说布罗姆伯卡迪在办公室里上窜下跳，尖叫着说要砍了他的脑袋，『我要把斋迪的脑袋放在盘子里，这次他太过分了！』」

「那次行动之后，他给了手下每人5000铢。」

「既然他被抓了，这笔钱看来不会给他的手下带来多少好处。」

「话是这么说，五千铢啊。不用说，布罗姆伯卡迪肯定吐血了。他的损失恐怕要超过五十万。」

「斋迪就像巨象那样横冲直撞。那老头子可能认为斋迪是头陶拉匹公牛，正在和他父亲比蹄印的大小[1]，找机会击败他。」

「看来是没机会了。」

他们的身子撞到了惠美子，她剧烈地颤抖起来。这就是她的终结。她的筷子会掉下来，然后他们便会发现她是个发条人。尽管他们就在她的身边，以一种自信的男性姿态撞到了她，其中一个白衬衫的手还碰到了她的脖子，好像是被别人撞了一下才不小心碰到的，但他们仍然对她视而不见。也许突然之间，他们会看到她。她会暴露在他们眼前，一个除了过期的身份证明和进口许可之外什么都没有的新人类。然后她就会被投入化粪池，像被投进去的粪便和残渣那样迅速分解，而这一切都是因为那一动一停的特殊动作，这种动作让她就像被涂了一身发光虫的排泄物那样显眼。

「不过，我真没想到他会在阿卡拉特面前磕头。真是太糟了。我们都为此丢了脸。」

他们的交谈陷入了短暂的冷场。然后，其中一个说：「大婶，你的甲烷火苗看起来颜色不太对。」

那女人不安地笑着，她女儿的笑容也同样不安。「我们上周才给环境部送过礼。」她说。

那个把手放在惠美子脖子上的人开口了，但他手上的动作却没有停止。她极力控制自己不要在他的触碰之下颤抖。「那么，也许我们得到的消息是错误的。」

那女人脸上的笑容逐渐消退，「可能是我记错了。」

「那好，我很乐意检查一下你的财务状况。」

她极力设法维持脸上的笑容，「没必要麻烦你们。我会派我女儿马上过去。你们把这两条鱼拿去吃吧？你们薪水不多，可也得吃好。」她把烤架上最大的两条罗非鱼拿出来，送给那两个白衬衫。

「你真好，大婶。我正好饿了。」白衬衫把用香蕉叶包好的鱼拿在手上，转身离开，继续在夜市中穿行，似乎没有意识到自己给人们带来的恐慌。

那些人一走，女摊主脸上的笑容立刻消失。她转向女儿，把钱塞到她手里，「到那边的警察岗亭去，一定要亲手把钱交给斯里蓬警官。我不想再见到那两个人。」

惠美子脖子上被那个白衬衫碰过的地方火辣辣地痛。太险了。实在是太险了。有时她竟会忘记了自己是猎物。有时她愚蠢地以为自己和人类没多大区别。惠美子将最后一点炒米粉送入口中。她不能再等待了。她必须去见罗利。

「我想离开这个地方。」

罗利坐在酒吧的高脚凳上转过身子，脸上的表情似乎是觉得好笑。「真的吗，惠美子？」他微笑道，「你找到新的主人了，对吗？」

在他周围，其他姑娘正陆续到来，她们互相谈笑，朝神龛行礼。有几个姑娘还留下了一点供品，希望能吸引到一个仁慈或有钱的主顾。

惠美子摇摇买，「不是新主人。我想到北方去。到新人类生活的村子那里去。」

「这事是谁告诉你的？」

「那里确实存在，对吗？」他脸上的表情告诉她确实存在。她的心脏开始有力地搏动。这并不只是一个谣言。「那里确实存在。」她更为坚定地说道。

他盯着她，读着她脸上的表情。「可能吧。」他示意酒保阿甸再给他倒一杯酒，「但我得警告你，在那边的丛林中，生活非常艰苦。如果庄稼没有收成，你只能吃昆虫度日。甚至连昆虫也不多，能吃的东西大都被锈病和日本造基因修改象鼻虫给毁掉了。」他耸耸肩，「还有极少的鸟类。」他再次盯着她，「你应当留在接近水源的地方。你在那里肯定会过热的。相信我，那里的生活太困难了。就算真的不想再留在这里，你也应该找个新主人。」

「今天白衬衫差点抓住我。如果留下来，我就会死在这里。」

「我付过钱了，他们不会抓你。」

「不。我在一处夜市……」

「你去夜市干什么？如果你想吃东西，到这里来。」罗利皱起了眉头。

「我很抱歉，但我必须离开。罗利先生，你是个有办法的人，你肯定认识能帮我搞到通行证的人，能允许我通过检查站的人。」

罗利要的酒送过来了，他啜了一口。这个老头就像一只乌鸦，带着死亡与腐朽的气息端坐在高脚凳上，看着他手下的妓女来上夜班。他带着几乎不加掩饰的厌恶盯着她，仿佛她是粘在他鞋子上的一块狗屎。他又喝了一口酒，「往北边的路很难走，而且死贵。」

「路费我可以自己挣。」

罗利没有回答。酒保把吧台擦干净后，和一名助手抬出一箱冰块——来自奢侈品制造商Jai Yen，Nam Yen。冷静的心，冷冻的水。

罗利举起酒杯，阿甸将两块冰投进去，发出清脆的响声。一旦从隔热箱中取出，冰块立即就在炎热的空气中开始融化。惠美子眼看着冰块逐渐化成液体。阿甸往冰块上面倒水。她感到自己就快要燃烧起来了。俱乐部的窗开着，却连一丝风也没有，而且现在时间还早，大楼中仍旧闷热难耐。转风扇的黄卡苦力也都还没来。俱乐部的墙壁和地板都散发着热量，这些热量完全无法散去。罗利又举杯喝了一口冰水。

惠美子盯着这一幕，她的身体在燃烧，心中期望自己能够出汗。「罗利先生。求求你。非常抱歉。求你，」她犹豫着，「给我一杯冷饮。」

罗利又啜了一口冰水，看着更多手下的姑娘鱼贯而入，「养个发条人真是太他妈贵了。」

惠美子羞惭地微笑着，希望能缓和他的怒气。终于，罗利露出厌烦的表情，「好吧。」他朝阿甸点了下头。一杯冰水被送到她的面前。惠美子没有立刻把它喝掉，她将这杯水靠在脸上、脖子上，解脱的快感让她几乎开始喘息了。她喝完了水，再次把杯子靠在皮肤上。她紧紧地抓着那个杯子，好像那是个有魔力的护身符，「谢谢您。」

「为什么我要帮你离开城市？」

「留在这里我会死的。」

「这不是笔好生意。雇用你本来就不是好生意。而付出贿款，把你送到北边那么远的地方——这绝对不是好生意。」

「求您了。任何事我都可以做。您可以使用我。」

他笑起来，「我有真正的姑娘。」他的笑容消失了，「惠美子，问题在于你没有任何东西可以给我。你把你每天晚上挣到的钱都喝掉了。你的贿赂需要钱，你的冰水也需要钱。如果我不是这么善良的话，我会把你扔到街上去，让白衬衫送你去化粪池。无论如何你都不是一笔好生意。」

「求您了。」

「别把我的话当耳边风。去做好工作准备，我可不想在顾客来的时候你还穿着上街的衣服。」

他的话语有权威者的那种不容置疑的特性。惠美子下意识地鞠了一躬，准备服从他的命令，但她立刻又停了下来。你不是一条狗，她提醒自己。你也不是一个仆人。服务给你带来的只是被丢弃在天使之城的魔鬼手中。如果你还像一个仆人那样做事，你只会像一条狗那样死去。

她挺直身体，「很抱歉，我必须到北方去，罗利先生。而且要尽快。需要花多少钱？我一定会挣来的。」

「你就像只该死的柴郡猫，」罗利突然站了起来，「总是想从死尸身上咬下点什么来。」

惠美子畏缩了一下。虽然罗利已经上了年纪，但他是一个外国人，而且是在收缩时代之前成年，营养状况非常好。他显得很高大。她又往后退了一步，那高大的身影让她失去了勇气。罗利阴冷地一笑，「这就对了，别忘了你的地位。你想到北方去，可以。但你得等到我完全做好准备，而且你必须挣到给白衬衫的所有贿款才行。」

「要多少？」

他的脸涨红了，「比你到现在为止挣来的全部还要多！」

她向后退去，但是罗利抓住了她。他把她拉到近前。他的声音因长期饮酒变得低沉，他低吼道：「你曾经对某人是有价值的，我看你因此忘了作为发条人的本分。但是，让我们把话说清楚，你现在是属于我的。」

他瘦骨嶙峋的大手在她的胸前乱摸，捏住一个乳头开始扭动。疼痛让她发出呜咽，她在他的手下完全失去了力气。他那双淡蓝色的眼睛紧紧盯着她，就像毒蛇的眼睛。

「你的每一部分都是属于我的。」他喃喃道，「如果我想要你明天被投入化粪池，你就不存在了。没有一个人会在意。日本人或许认为发条人有价值，但在这儿，你不过是一件垃圾。」他再度大力扭动。她战栗地吸了一口气，坚持着不要倒下。他露出微笑，「你是属于我的。给我记住了。」

他突然放开她。惠美子跌跌撞撞地退后，伸手扶住吧台的边缘。

罗利又端起酒杯，「等你挣到足够去北方的钱，我会告诉你的。」他说，「但你要为此工作，努力工作。别再挑挑拣拣。如果哪个男人想要你，你就跟他去，让他开心，这样他就会愿意回来，再次尝尝那种新鲜的感觉。我手下真正的姑娘很多，每个都能提供天然的性服务。如果你想去北方，你最好能提供更有特色的服务。」

他扬起脖子，把杯中的饮料喝完，将杯子放在吧台上让阿甸再给他倒满。

【注释】

[1]泰国神话中，一个原为湿婆神守卫神宫的巨人因惹怒湿婆神而受到诅咒，转生为名叫「陶拉帕」的巨大水牛。湿婆神还宣布他将会被他的一个名叫「陶拉匹」的儿子杀死。于是，此牛在他的儿子出生之前就将他们全部杀死，但他的一个妻子设法将一头雄性牛犊生了下来，天使为这头牛犊取名叫陶拉匹。陶拉匹每天与他的父亲比较蹄印的大小，等到他的蹄印和他父亲的同样大的那一天，他便前去挑战并杀死了父亲。在泰国谚语中，陶拉匹常用于指代那些对父母没有感恩之心的人。

16

福生看着对面的保险柜，脸上满是愁容。现在是清晨时分，他待在强力弹簧公司的办公室里。雷克先生还没有到，这个时候他本来应该匆匆忙忙地做账，但现在，他的注意力全被这个保险柜吸引了。它蹲坐在那里，就像在嘲弄他，缭绕的袅袅香烟并没有请来把它打开的神佛。

自从起降场事件之后，这个保险柜再也没有打开过，而且那个叫雷克的洋鬼子总是在他身后窥视，过问账目情况，试探性地问这问那。与此同时，粪肥巨头还在等着。福生在那次会面之后又见了他两次。他一直显得很有耐心，但福生还是能感到不耐烦的情绪在逐渐增长，或许他更愿意由自己来接手做这件事。机会的窗口正在关闭。

福生在账本上潦草地写下数字，掩盖他从购买临时用转轴的资金中中饱私囊的行为。他是否应该冒着成为头号嫌犯的风险，用最简单的办法打开保险柜？工厂里有些工具可以在几个小时之内破开铁皮。比起让粪肥巨头继续等待，这个办法会不会更好呢？或许那位教父中的教父正在谋划亲自来处理此事。福生犹豫不决。两种选择都有极大风险，让他毛骨悚然。如果保险柜遭破坏，贴在路灯柱上的通缉令上肯定会出现他的脸，而现在成为「洋鬼子」的敌人将会十分糟糕。贸易部的势力正在上升，法朗也随之鸡犬升天。每天都有白衬衫受辱的消息传来。曼谷之虎现在已经剃了光头，成为僧侣，他的家庭和财产都被剥夺。

如果雷克先生被彻底清除又会如何？也许他走在街上的时候，一把不知从何而来的匕首刺入他的胸腹？这个办法更简单。甚至不用花什么钱。只要有1 5铢做报酬，笑面詹会很乐意接这件活儿。这样的话，那个「洋鬼子」就再也不能给福生造成任何麻烦了。

敲门声惊醒了陷入沉思的福生。他挺直身子，将新做的账本塞在办公桌下，「什么事？」

敲门的是阿迈，生产线上的那个瘦小女孩。她低头行礼，福生的心情略微放松了些。「Khun，有麻烦了。」

他拿起一块布擦掉手上的墨水，「是吗？什么麻烦？」

她的眼睛飞快地扫了一眼整个房间，「最好您能来看一下。就您一个人。」

她身上散发出明确的恐怖气息。福生后颈的毛发几乎都立起来了。她比孩子大不了多少。他曾给过她不少恩惠，她爬到传动链的狭小通道中调查损坏情况的时候，他还给了她额外的奖金……然而她现在的行为中，有一些东西让他想起了马来人开始对付他的同胞时的举动。那个时候，他的工人一直很忠诚，怀有感恩之心，但突然之间，他们不敢再看他的眼睛。如果他够聪明，他那时就应当看出风头的变化。

现在又是这个阿迈，看起来一副心里有鬼的样子。这是否意味着他们准备对他下手了？派一个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小女孩来当诱饵？这就是黄卡人的终结吗？是不是粪肥巨头已经准备好对付他了？福生装出漠不关心的样子。眼睛紧紧盯着她，坐在椅子上的身体略微挺直。「有什么事要说的话，」他低声道，「那就现在说，在这里说。」

她犹豫了一下，恐惧表露得更明显了，「法朗在这儿吗？」

福生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六点整。「一两个小时之内他应该不会到。他很少早来。」

「求您了，您一定得亲自过来。」

看来非去不可。他微微点头，「好吧，我跟你去。」

他站起来，走向她。好一个俊俏的姑娘。当然，他们是得派一个俊俏点的来。她看起来毫无威胁。他挠了挠后背，把衬衫的下摆拽出来，拔出藏在里面的匕首，将那只手藏在背后，逐步向她接近。他等待着，直到最后一刻……

他抓住她的头发，把她拽了过来，匕首的刀刃顶在她的喉咙上。

「谁派你来的？粪肥巨头？白衬衫？是谁？」

她大口喘息着，但她没法挣脱，只要动作稍大一点，匕首就会割破她的喉咙。「我自己来的！」

「你以为我是傻瓜吗？」他略微用力，刀刃划破了她的皮肤，「究竟是谁？」

「真的是我自己来的！我发誓！」她的身体因恐惧而剧烈颤抖，但福生没有放开她。

「你到底想说什么？你对我瞒着什么秘密吗？现在就说。」

脖子上的匕首带给她莫大的压力，她剧烈地喘息着，「不！Khun！我发誓！没有什么秘密！但……但是……」

「如何？」

她靠在他身上，「白衬衫，」她低声说，「如果白衬衫发现的话……」

「我不是白衬衫。」

「是阿吉，阿吉生病了。还有斯里芒。他们俩都病了。求您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我不想丢掉工作。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求您别告诉法朗。人人都知道法朗可能会关闭工厂。求您了。我的家人需要……求您了，别告诉法朗。」她开始抽泣，紧紧地靠着他，向他乞求，好像他是她的救星，根本没有意识到他正用刀子威胁她。

福生皱起眉头，将刀子收了起来，突然觉得自己老了。这就是生活在恐惧中的代价。他竟然怀疑一个十三岁的小女孩，以为她会把他引向死亡。他感到一阵恶心。他甚至不敢看她的眼睛。「你早该说的，」他用粗哑的声音说道，「傻孩子。这种事明说就好了。」他翻起衬衫，把匕首收入鞘中，「带我去看你的朋友。」

她小心翼翼地擦干眼泪。她不会记仇，她和其他年轻人一样，适应能力很强。如今危机已过，她顺从地领他离开了办公室。

下面的车间里，工人正陆陆续续前来上班。大门敞开着，阳光灌入巨大的大厅。粪便的气味和尘埃一起在阳光下打转。阿迈领他穿过提纯室，走过灰白色的残渣，进入切割室。

头上悬挂着正在阴干的海藻，散发出海水的腥气。她带领他走过切割机，从生产线下面钻过去。另一边是成排的海藻培养槽，散发出盐和生命的气息。超过一半的培养槽都显露出产量下降的征兆，海藻几乎不能覆盖表层水面。在正常情况下，培养槽中的海藻层厚度，一夜之间至少应该长到四英寸。

「在那里。」阿迈用手指着一个方向，低声说道。阿吉和斯里芒靠在墙边躺着。这两个人抬起头来，用呆滞的目光看着福生。福生在他们身边单膝跪下，但没有碰他们。

「他们是不是一起吃过饭？」

「我想没有吧，他们不是朋友。」

「二代结核病？锈病？不是。」他摇摇头，「我这傻老头，不中用了。应该不是这两种病，他们嘴唇上没有血迹。」

阿吉呻吟着，试图坐起来。福生赶紧退开，克制住用衬衫擦手的动作。那个叫斯里芒的人看起来情况更糟。

「这人是负责什么的？」

阿迈犹豫了一下，「我想他是负责给培养槽增加营养的，往培养槽里倒大袋的鱼食。」

福生的皮肤上泛起了鸡皮疙瘩。为了取悦安德森先生，全力生产，他下令恢复使用被污染的培养槽。而现在，这两个病人就躺在这些培养槽旁边。这是巧合吗？他打了个冷战，双眼不安地在房间中搜索着可疑的迹象。培养槽中溢出的水打湿了地板，在生锈的排水道口处汇聚成小小的水洼。一团团海藻散落在潮湿的地板上，靠残余的养分生存。如果真是培养槽出了问题，这里就到处都是传染源了。

福生下意识地想把手擦干净，但又突然停了下来，皮肤上又一次泛起鸡皮疙瘩。提纯室的灰白色粉末粘在他的手上，方才他推开帘子的时候，已经在帘子上留下了印迹。他的身边到处都是潜在的传染源。头上悬挂着正在阴干的海藻，一排排挂在那里，让整个房间变得如仓库般阴暗。其中一块板子上滴下了一滴水，在他脚边的地板上摔得粉碎。看到这滴水，他突然听见了一种声音，当工厂里人声嘈杂的时候，他从未注意过。但在这宁静的清晨，这种声音似乎无处不在：那是从晾海藻的板子上落下的水滴，就像小雨落在地上发出的声响。福生猛然挺直身子，与心中的恐慌激烈搏斗。

别傻了。你不能确定那是海藻的问题。死亡到来的方式多种多样。那可能是任何一种疾病。

一片寂静中，阿吉急促的呼吸声听起来相当古怪。他的胸膛一起一伏，发出类似风箱的声音。

「您觉得这病会不会传染？」阿迈问。

福生恼火地瞪了她一眼，「别说那种话！你想招来恶魔还是白衬衫？要是这消息传出去，他们会查封工厂。我们会像黄卡人那样挨饿。」

「可是……」

工厂的主厅传来人们话语声的回音。

「别说话，孩子。」福生示意她保持安静，自己则急速思考。白衬衫来调查的话，那将是一场灾难。那正是「洋鬼子」雷克先生需要的完美理由，这样他就能关闭工厂，并且炒掉福生。他会被送到黄卡人居住的大楼挨饿而死，尽管他已经走了这么远，离他的目标这么近。

工厂其他地方传来工人们互相打招呼的声音。一头巨象在呻吟。门轴发出吱吱嘎嘎的响声。有人开始进行生产线试运转，主飞轮开始运动起来。

「我们该怎么做？」阿迈问。

福生看了一眼周围的培养槽和机器。这个房间还没有人进来。「你是唯一知道他们生病的人？」

阿迈点点头，「我进来的时候只看到他们俩。」

「你确定？你来找我之前，没和任何人提起过？没有其他人进入这个房间？没有人和你——起在这里，或者可能在下班的时候见到这两个人？」

阿迈摇摇头，「没有，我是自己来的。我在城边搭了一个农民的船。他用长尾小船沿着运河把我送到这里。我一直来得很早。」

福生低头看着这两个病人，又看了看这个女孩。房间里有四个人。四个。他不由得哆嗦了一下。这数字太不吉利了。四，就是死。为什么不是一个好点的数字，比如三，二……

或者，一。

对于秘密，一是理想的数字。福生心里想着这个女孩的事，下意识地伸手去摸腰间的小刀。那样做会是一团糟，但至少不会比四这个数字更糟。

女孩的黑色长发盘在头顶，形成一个圆形的发髻，以免卷进运行中的设备。她的脖子完全暴露在外。她眼中有着信任的眼神。福生转过目光，再次打量那两个躺在地上的人，心里算计着那个不祥的数字。四，四，四。死。一显然更好。一是最好的。他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他伸出手来向她示意，「过来。」

她有些犹豫。他朝她皱起眉头，示意她再走近一点，「你想保住工作，对吧？」

她缓缓地点头。

「那你就过来。这两个人得送去医院，对吧？我们在这儿帮不了他们。再说两个病人躺在培养槽旁边，对我们谁都没好处。咱们还得吃饭呢。把他们弄起来，到侧门找我。别从大厅走，走旁边的门。带他们从生产线下面钻过去，走员工专用通道，从侧门出来，你懂了吗？」

她有些迟疑地点着头。他双掌一拍，女孩马上动了起来。「快点开始！快点！必要的话，你得使劲拽他们！」他朝两个病人打了个手势，「工人就快来了。这样的秘密一个人知道已经嫌多了，而我们这儿有四个人。我们至少得把它变成两个人的秘密。怎么都比四好。」四，就是死。

她惊慌地吸了一口气，然后便下定决心地眯起眼睛。她蹲下身来，开始拖动阿吉的身体。福生盯着她，确认她开始工作了，这才俯身钻出这个房间。

工厂的主厅里，人们还在存放他们的午餐饭盒，说说笑笑。没有人急着工作。泰国人很懒。如果是黄卡华人，他们早就在工作了，而一切都将暴露。福生头一次为自己和泰国人共事而感到高兴。这意味着他还有一点时间。他从工厂的侧门跑了出去。

外面的巷子是空的。工厂的高墙挤在狭窄的道路两旁。福生朝霍斯里街方向跑去，那条街上满是早餐小摊和衣衫褴褛的小孩。一辆人力车在路口处一闪而过。

「喂！」他大声喊道，「Samloh！Samloh！等一等！」但他离得太远了。

他拖着受过伤的膝盖，一瘸一拐地跑到街口，恰巧看到另外一辆人力车。他朝车夫挥手。那名车夫回头看看有没有抢生意的同行，然后无精打采地踩着踏板，借助街道上的小斜坡，毫不费力地朝福生这边驶来。

「快一点！」福生喊道，「快一点，你这狗日的！」

车夫直接忽略了咒骂，把车子停下来，「您叫我吗，Khun？」

福生爬上车，朝巷子里挥挥手，「我有客人要让你送，不过你得快点。」

车夫咕哝了一句什么，朝狭窄的巷子里驶去。自行车上的链条不紧不慢地响着。福生紧咬牙关。「我出双倍报酬。你给我快点，快点！」他催促着车夫。

那车夫装腔作势地踩着踏板，但车子依旧像头巨象那样举步维艰。前方出现了阿迈的身影。有那么一会儿工夫，福生有些担心她会不会太蠢，在人力车到位之前就把两个病人暴露出来，但他视野中并没有阿吉的身影。直到人力车已经足够近了，她才溜回门里，把其中一个已经语无伦次的工人拖了出来。

看到那个工人的身体，车夫不由得一凉，但福生从他身后靠过来，用嘶哑的声音说：「三倍报酬。」他一把抓住阿吉，把他放到人力车的座位上，车夫甚至还没来得及抗议。阿迈的身影再次钻入门中。

车夫看着阿吉，「这人怎么了？」

「喝多了。」福生说，「他和他的朋友。如果老板看到就会解雇他们。」

「他看起来不像喝醉了。」

「你看错了。」

「没有。这人看着像是……」

福生盯着车夫的眼睛，「如果白衬衫会抓我，他们当然也会抓你。他现在坐在你的座位上，你已经在他的呼吸范围以内。」

车夫的眼睛瞪大了。他立刻向后退缩。福生满意地点点头，但他依旧紧盯着车夫，「现在抱怨也没用，我说他们喝醉了就是喝醉了。等你回来时给你三倍报酬。」

阿迈又出来了，拖着另一个工人。福生帮手把他放到座位上，又催促阿迈跟着两个病人一起坐上人力车。「去医院。」他说，又向她倾过身子，「但不要送到同一家医院，懂了吗？」

阿迈很快点头。

「很好，聪明姑娘。」福生退后一步，「那就走吧！快走！」

车夫立刻拼命踩踏板，车速比之前快了很多。福生看着他们离开，三个乘客和一个车夫，凹凸不平的卵石路面让他们的脑袋上下颠簸。他再次皱起眉头。又是四，绝对是不吉利的数字。他极力赶走恐慌的情绪。最近这些天，他的头脑几乎没法思考什么策略。他成了个看到阴影都会惊跳起来的老头子。

要是阿迈、阿吉还有斯里芒淹没在昭披耶河的浑浊河水中，成了红鳍鱼的口中餐，他会不会感觉好一些？如果他们被饥饿的鱼群撕成谁也认不出来的小块，他岂不是更安全一些吗？

四，就是死。

他又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病魔离他那么近，他下意识地把手在裤子上来回擦了擦。他非洗个澡不可，用氯仿漂白剂擦洗全身，但愿能有效。载着病人的人力车已经看不见了。福生走回工厂。生产线试运转的隆隆声，还有人们互相打招呼的声音使得车间里生机盎然。

一定是巧合，他祈祷着。一定不能是生产线的问题。

17

无眠的夜晚已经过去了多少个？一个？十个？一万个？斋迪完全不记得了。月亮在清醒中走过，太阳在睡梦中走过，一切都被用来计数，一个个的数字累积起来，成为他度过的天数，而希望也在这个过程中慢慢磨灭。和解和道歉都没有得到应答。算命者做出预言，将军们提供保证。明天就行。三天之内必有消息。这些都是关于一个女人的所在，这就是他能得到的唯一的安慰。

耐心。

坚持。

冷静。

徒劳。

公开道歉，在报纸上成为千夫所指。自己亲手写下自我批判的文章。承认更多关于越权和腐败的不实指控。他永远还不起的二十万铢。传单上的评论与指责。他的仇人们散布各种不堪的故事：将非法得来的钱花在妓女身上，私自储藏尤德克斯大米以防饥荒，将手中的权力当成谋取私利的工具。曼谷之虎再也不是什么英雄，只是又一个腐败的白衬衫。

他被处以罚款，个人财产全部剥夺，家里的房子也被烧毁。他的岳母和被剥夺了姓氏的两个儿子都在现场。老人哀号哭喊，孩子们则丧魂失魄地看着这一切。

根据官方的判决，他不能在附近的寺院中度过苦修期。他被发配到帕·克里提蓬隐修的森林。在那里，象牙甲虫的肆虐已经毁掉了原本丰饶的土地，新型的锈病仍从缅甸方向不断侵袭过来。他被驱逐到废土去思考人生的真谛。他的眉毛也被剃光，整个头现在光溜溜的。如果苦修期结束后还能活着回来，他会终生在南方的临时拘留所看守黄卡人：成为最低贱的白衬衫，做最低贱的白衬衫的工作。

即便如此，查雅仍旧杳无音信。

她还活着吗？还是已经死了？是贸易部干的？还是另有其人？比如某个被斋迪的鲁莽行为激怒的黑道老大？环境部的人不也有可能下此毒手吗？布罗姆伯卡迪不是对斋迪无视协议的行动极为不满吗？究竟是绑架还是蓄意谋杀？她是不是已经在试图逃脱时死去？她是否仍旧在照片上的那间水泥屋里，在这城市的某座废弃的大楼中汗流浃背，等着他去拯救她？她的尸体是否已经成了某条小巷中柴郡猫的食物？她的遗体是否漂浮在昭披耶河中，成了环境部繁育得极为成功的2.3版菩提鲤鱼的口中餐？除了无穷无尽的问题，他什么都没有。他向井中呼喊，却没有一点回音。

他现在坐在巴皖李威提寺的一间禅房里，等着帕·克里提蓬的修道院发来消息，看他们是否愿意接受他去改造，让他重新做人。他穿着代表新人的白色僧袍。他不能穿橘色的。永远不能。他不是真正的僧侣，而是接受苦修惩罚的人。他的眼睛盯着墙上锈色的水迹，还有一团团的霉菌。

在一面墙上画着一棵菩提树，佛陀坐在树下悟道。

苦。生即是苦。斋迪定定地望着那棵菩提树。那是历史保留下的又一件遗物。环境部设法人工保存了几株下来，它们没有在象牙甲虫繁殖造成的内部压力下爆碎开来。那些甲虫在菩提树虬结的树干中挖洞做窝，直到菩提树碎裂，然后它们就会飞走，找到下一株菩提树，然后再下一株，再下一株……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即使是菩提树也不能长存。

斋迪摸了摸自己的眉骨，用手指抚摸眼睛上方那块苍白的半月形区域，那是眉毛曾经生长的地方。他仍然没有习惯这种光头。一切都在改变。他抬起头来，盯着那棵菩提树和佛陀。

我在沉睡。我一直在沉睡，根本就没有理解。

但就在此刻，当他盯着那棵神圣的菩提树时，有些东西改变了。

没有什么东西可以永存。一间禅房就像一间牢房，而这一间牢房是更大的一座监狱的一部分。他坐在一座监狱里，而那些抓走查雅的人快乐地生活着，喝酒、嫖妓、欢笑。没有什么是永恒的。这是佛陀教义的核心。职业、机构、妻子、树……一切都在变化。变化是唯一的真理。

他朝那幅画伸出手，细细抚摸着正要剥落的颜料。或许画这幅画的人是照着一棵活的菩提树画的——如果他够幸运，活在那个还有活的菩提树的时代——也可能是照着一张照片画的。复制品的再复制。

再过一千年，还会有人记得菩提树曾经存在过吗？尼沃和素拉特的玄孙是否知道还有其他榕属树木与菩提树一同消亡？他们会不会知道曾有许许多多的树，分为许许多多不同的种类？不是只有一种盖茨柚木和一种纯卡公司的基因破解型香蕉树，而是有许许多多种其他的树？

我们的反应不够迅速，也不够聪明，所以没能拯救这些树木。这一点他们能够理解吗？他们会不会理解我们必须做出的抉择？

在曼谷街头布道的格拉汉姆教徒谈论他们的《圣经》和其中关于救世主的故事。关于挪亚菩萨的故事。挪亚菩萨用他的巨大竹筏拯救了所有的动物、树木和花朵，帮助它们渡过大水。世界的碎片堆在他的竹筏上，而他则驾着竹筏寻找陆地。但现在已经没有挪亚菩萨了。只有帕·色武布，他感受到失去的痛苦，但却没有办法阻止；还有环境部的泥塑小佛像，曼谷至今未被水淹纯属运气。

菩提树的形象变得模糊了。斋迪的双颊被泪水打湿。尽管如此，他仍旧定定地盯着菩提树和佛陀，保持冥想的姿势。谁能想到那些卡路里寡头竟然会攻击榕属植物？谁会想到菩提树也会死去？法朗除了钱什么都不关心。他擦去脸上的泪水。认为什么东西会永久保存下去，这种想法本身就很愚蠢。甚至，也许佛陀的教义都是会消亡的。

他站起来，拉紧白色的新人僧袍。他朝正在剥落的佛陀画深施一礼。

外面月光明亮。在寺院的大门口，一排排经过基因修改的柚树枝繁叶茂，几盏甲烷街灯发出的绿光并没有把道路照得很清楚。想抓住已经失去的东西——这是愚蠢。一切东西都会消亡。他已经失去查雅了。这就是变化。

大门没有人看守。人们认为他很顺从，认为他会为了查雅能够归来的一点点希望而苦苦哀求，会允许自己的一切都被污损。他不确定是否真的有人在意他的最终命运。他已经被他们利用过了，他们用他狠狠地打击了普拉查将军，整个环境部都大失脸面。他待在这里，还是离开，又有什么关系呢？

他走了出去，来到天使之城夜间的街道上。他沿着人口较少的街道向南方走去，朝昭披耶河、王宫和明亮的城区走去，朝保护这座城市不被法朗的诅咒淹没的堤坝走去。

城市之柱祭坛在他前方慢慢升起，它的屋顶发着光，佛陀的形象连同各种供奉都被照亮，焚香的气息扑面而来。拉玛十二世陛下就是在此宣布，天使之城不会被放弃，不会像许多个世纪之前、阿育陀耶落入缅甸人手中那样落入法朗的手中。

在九百九十九名穿着藏红色僧袍的僧侣咏唱声中，国王陛下宣布，这座城市将会得到拯救。从那一刻起，他指定环境部负责这座城市的防御，建设高大的堤坝，以及用于抵抗雨季洪水和台风大浪的潮水池。天使之城将屹立不倒。

斋迪继续前行，耳旁缭绕着僧侣的诵经声——他们在召唤神灵的力量来帮助曼谷。他本人也曾跪在祭坛之下清凉的大理石上，对这座城市的支撑之柱顶礼膜拜，祈求先王陛下、各路神灵以及不管什么只要能提供力量的东西来帮助他，支持他继续自己的工作。城市之柱确有神力，它曾给予他信念。

但现在，穿着白色僧袍的他就这样走了过去，甚至没有多看它一眼。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

他沿着街道继续前进，走向查洛恩运河旁边住宅密集的地方。运河中的水静静地泛起波浪。现在已经很晚了，没有人在黑暗的运河中撑船，但前方一座用帘子遮挡的门廊上方却有摇动的烛焰。他悄悄走了过去。

「坎雅！」

他从前的副手转过身来，似乎有些吃惊。她脸上的表情仍旧掩饰得很好，但在那之前，斋迪已经看出了她的震惊：这个已经被遗忘的男人，头上没有毛发，连眉毛都没有，他正站在台阶之下，对她露出貌似疯狂的笑容。脱掉脚上的凉鞋，穿着一身白袍的他像幽灵一样沿着楼梯飘了上来。斋迪很清楚自己目前的形象会给人什么样的印象，他不由自主地享受着这其中的幽默意味。他拉开屏风门，侧身滑了进去。

「我还以为你已经去森林了。」坎雅说。

斋迪在她身边坐下，理了理身上的袍子。他望着外面运河中肮脏发臭的河水。一株芒果树的枝叶在银色的月光下投下影子。「找到乐意接收我这种人的寺院得花不少时间。就连帕·克里提蓬知道了我是贸易部的敌人之后，似乎也需要再三考虑。」

坎雅皱了皱眉，「人人都在谈论贸易部目前的优势。阿卡拉特公开宣称要允许发条人进口。」

斋迪楞了一下，「这我倒没听说。有些法朗说过，可是……」

坎雅脸上露出苦涩的表情，「『对女王陛下同样尊重，但发条人不会发起暴乱。』」她用力将拇指插入芒果的坚硬外皮。深紫色的外皮在阴暗中看起来像是黑色。她剥开外皮。「陶拉匹在和他父亲比较蹄印的大小。」

斋迪耸耸肩，「一切都变了。」

坎雅皱着眉头，愁容满面。「谁能跟他们的金钱战斗？金钱就是他们的力量。当金钱像海墙外的大海那样汹涌而来的时候，谁还记得自己的主人？谁还记得自己的责任？」她略微顿了一下，「我们不是在与上涨的海面战斗。我们在与金钱战斗。」

「金钱很有吸引力。」

坎雅脸上现出苦涩的表情，「对你不是这样。在被送入禅房之前，你已经是个苦修的僧侣了。」

「也许那就是我做不好见习僧侣的原因。」

「你现在不是应该在禅房里吗？」

斋迪咧嘴一笑，「那里不符合我的风格。」

坎雅愣了一下，严肃地看着斋迪，「你不准备服从了？」

「我是个战士，不是僧侣。」他耸耸肩，「在禅房中静坐冥想，不过是徒劳无益。我混淆了自己的身份。失去查雅让我犯了糊涂。」

「她会回来的，我确定。」

斋迪向自己的副手露出一个悲哀的微笑。她充满了希望和信念。真让人惊讶，一个几乎从来不笑、看起来满是哀愁的女人，竟会相信这世上的事会转向好的方面，而且是——特别是——这件事。

「不，她不会回来了。」

「她会的！」

斋迪摇摇头，「咱俩之中，我一直以为你才是怀疑一切的那一个。」

坎雅的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你已经做了一切可以表现屈服的事情。你已经颜面无存！他们一定得放了她！」

「他们不会。我认为她当天就死了。我只是因为太迷恋她，才会认为还有希望。」

「你不能确定她已经死了。他们很可能还关着她。」

「就像你说的，我已经颜面无存。如果这是要给我一个教训，那她现在就该回来了。他们所要传达的信息并不是我们以为的那样。」斋迪注视着运河中静静的水面，「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

「我一定帮你。」

「借我一把发条手枪。」

坎雅瞪大了眼睛，「Khun……」

「别担心，我会还回来的。我不需要你跟我一起去，我只需要一把好武器。」

「我……」

斋迪咧嘴一笑，「别担心，我不会有事的。再说也没必要连你的前途也给毁了。」

「你要去对付贸易部。」

「阿卡拉特得明白，老虎的牙齿还没拔掉。」

「你甚至不能确定是贸易部抓走了她。」

「说实在的，不是他们是谁？」斋迪耸耸肩，「我树敌颇多，这我清楚，但归根结底，我的敌人只有一个。」他微笑起来，「贸易部和我势不两立。别人说我还有别的敌人，我相信了，我真蠢。」

「我和你一起去。」

「不。你要留在这里，帮我看好尼沃和素拉特。这是我对你仅有的请求，中尉。」

「请你别这么做。我会去求普拉查，我会去……」

斋迪打断了她。如果在从前，他会允许她在他面前丢脸，会允许她的歉意像雨季的瀑布那样喷涌而出。但现在，他不会这样做。

「我没有别的期望了，」他说，「我很满足。我会到贸易部去，让他们付出代价。这一切都是因缘注定的。我本来就不可能永远拥有查雅，她也不可能永远拥有我。但我想，只要把握好自己的人生，我们仍旧可以做到一些事。我们都有自己的责任，坎雅，无论是对上，还是对下。」他耸耸肩，「我在一生中扮演了很多角色。我曾是一个男孩、一个泰拳冠军、一个父亲、一个白衬衫。」他瞥了一眼身上的白色僧袍，「甚至还是一个僧侣。」他咧嘴一笑，「不用担心我。在我丢弃这一世的生命去见查雅之前，我还有一些事情要做。」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坚强，「我还有未尽的事业。在我完成它之前，我不会停下脚步。」

坎雅看着他，眼中充满痛苦，「你不能一个人去。」

「对，我会带上颂猜。」

贸易部，它作恶多端却不受惩罚，它轻易地嘲弄了他，掳走他的妻子，在他心中留下榴莲那么大的空洞。

查雅。

斋迪观察着面前的这座建筑。它的门前有很多盏灯，全都发出炫目的光芒，他感到自己就像荒野中一个未开化的人，像山中部落的巫医般目瞪口呆地盯着一支正在前进的巨象骑兵队。有那么一会儿工夫，他心中的使命感甚至开始消退了。

我应该去看看孩子们，他告诉自己。我可以回家去。

然而他依旧潜伏在黑暗处，盯着贸易部门口的灯光：他们就这样烧掉他们的碳排放配额，就好像收缩时代从未曾来临，好像他们根本不需要阻止海水侵入的海墙。

在这座建筑内的某处，有一个人坐在那里谋划着。那个在起降场观察他的男人。那人吐掉槟榔，大摇大摆地走开，那样子仿佛斋迪不过是只一脚就能碾碎的蟑螂。那人和阿卡拉特站在一起，静静地看着斋迪被毁灭的过程。那人将指引他前往查雅的埋骨之地。那个神秘男人是个关键人物。他就在那些发光的窗子之中的某处。

斋迪俯身回到黑暗之中。他和颂猜两人都穿着深色衣服，去掉了衣服上的一切标志和饰物，从而能够更好地融入到暗夜之中。颂猜的速度很快，他是斋迪最得力的手下之一。他能迅速而安静地接近目标，还懂得开锁，而且和斋迪一样，他有这样做的动机。

颂猜同样在观察面前的建筑，一派严肃。斋迪觉得他简直像坎雅一样严肃。坎雅的态度好像传染给了他们每一个人，似乎是在工作之中潜移默化的结果。斋迪有些疑惑，或许泰国人并不像传说中的那样爱笑。每一次他听到孩子们的欢笑，就感觉那像是一朵美丽的兰花在森林中绽放。

「他们把自己给贱卖了。」颂猜喃喃道。

斋迪轻轻点头，「我记得贸易部以前不过是农业部下属的一个次级部门，瞧瞧它现在。」

「你在炫耀你的年龄。贸易部一直是个很大的部门。」

「不。它只是一个小部门，一个笑话。」这座新建的综合大楼有高科技的气体对流散热系统、凉棚和柱廊，斋迪朝大楼挥了挥手，「这是新世界，再次出现了。」

好像要激怒他一样，两只柴郡猫跳到一道栏杆上，梳洗自己的皮毛。它们的身形在视野里忽隐忽现，完全不在乎是否会被人察觉。斋迪掏出发条手枪瞄准它们，「这就是贸易部给我们带来的东西。柴郡猫应该被画到他们的标志上去。」

「请别这么做。」

他看了颂猜一眼，「这不算杀生。它们没有灵魂。」

「它们和别的动物一样会流血。」

「你也可以这样说象牙甲虫。」

颂猜低下了头，没有再说什么。斋迪皱起眉头，把发条手枪塞回枪套。不管怎么说，射杀它们不过是浪费弹药。柴郡猫是杀不完的。

「我以前做过毒杀柴郡猫的工作。」颂猜终于开口说道。

「喏，现在是你在炫耀你的年龄了。」

颂猜耸耸肩，「我那时还有家人。」

「这我可不知道。」

「二代结核菌118.Aa变种。很快就死了。」

「这个我记得。我父亲也是因为这个死的。很可怕的变种。」

颂猜点点头，「我想念他们。我希望他们能有好的转世。」

「一定是那样的。」

他耸耸肩，「人总是可以怀有希望。为了他们，我做了僧侣。苦修整整一年。我为他们祈祷，供奉了很多东西。」他又说了一遍，「人总是可以怀有希望。」

在颂猜的注视下，那两只柴郡猫叫了起来。「我杀了几千只柴郡猫。好几千只。我这辈子杀了六个人，我从没为他们中的任何一个感到过遗憾。但我杀了几千只柴郡猫，对此我一直良心不安。」他停顿了一下，挠了挠耳后一处已经停止扩张的发绀病病灶，「我有时会想，我家人的死亡是不是我杀死那些柴郡猫的报应。」

「不会是报应。它们不是自然生物。」

颂猜耸耸肩，「它们繁殖，吃东西，活着，呼吸。」他轻轻微笑了一下，「如果你抚摸它们，它们还会发出呼噜噜的声音。」

斋迪显露出厌恶的表情。

「是真的。我摸过它们。它们是真实的，和你、我一样真实。」

「它们只是空洞的躯壳，里面没有灵魂。」

颂猜耸耸肩，「即便是日本人造的最邪恶的怪物，我想它们也是以某种方式活着。阿莲、阿查、马利和普利姆，我有些担心他们会转生到发条人的躯壳里去。我们不是每个人都好得足以成为收缩时代的鬼魂。也许我们中的某些人成了发条人，在日本人的工厂里一直工作、工作、工作，你知道吗？我们的人口比以前少了许多，那些灵魂都去了哪里？也许到了日本人那里？也许进入了发条人的躯壳？」

颂猜的话让斋迪感到不安，但他很好地掩饰了自己的感觉，「那是不可能的。」

颂猜再次耸肩，「不管怎么说，反正我是没办法再猎杀柴郡猫了。」

「那咱们来猎杀人类吧。」

在街道对面，一扇门打开了，一个工作人员走了出来。斋迪已经在向街道对面冲刺，试图抓住那个人。他们的目标在一排自行车中找到自己的车，弯下腰来打开自行车的锁。斋迪举起手里的棍棒。那人抬起头来，惊慌地喘着气。斋迪将他击倒在地，挥舞着棍棒。那人只来得及抬起一只手来抵挡。斋迪把那条胳膊推到一边，在近距离用棍子击打对方的头部。

颂猜赶了上来，「对于一个老头来说，你的速度还真快。」

斋迪笑了笑，「抓住他的脚。」

他们把此人的身体搬到街道对面，丢在甲烷街灯之间的暗处。斋迪搜了他的口袋。钥匙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他咧嘴一笑，举起钥匙串炫耀这次的战利品。他把那人捆起来，蒙上眼，塞住嘴。一只柴郡猫缓缓靠近，看着这一切，它身上不断幻化出印花布、影子和石头的颜色。

「柴郡猫会不会吃了他？」颂猜说。

「如果你关心这个，你就该让我杀掉它们。」

颂猜想了想，没再说什么。斋迪把那人捆了个结结实实。「走吧。」他们迅速穿过街道，来到那扇门前。钥匙轻松地打开房门，他们进到楼内。

里面是电灯的光，很亮。斋迪有一种冲动，想关掉电灯开关，让整栋贸易部大楼陷入黑暗，但他还是克制住了。「让人们工作到这么晚真是愚蠢，烧掉这么多碳排放配额。」

颂猜耸耸肩，「这说明我们的目标可能仍在大楼中。」

「如果他够运气的话，可能就不在这里了。」话虽这么说，但斋迪的想法和颂猜一样。他不知道如果抓住了杀害查雅的人，他还能不能控制住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控制自己。

他们走过多条明亮的走廊。走廊中也有些其他人，不过没人对他们的出现表示怀疑，也没人多看他们一眼。他们走路的样子很有威信，身上有一种能够让其他人敬畏和服从的上位者气质。斋迪甚至还在经过这些人身边的时候朝他们点一下头。最终，他找到了他在寻找的资料室。颂猜和斋迪在玻璃门前面停下。斋迪举起棍棒。

「玻璃的。」颂猜指出。

「你想试试？」

颂猜看了看锁头，拿出一套工具。他开始捅锁孔，试探里面的锁芯。斋迪站在旁边，不耐烦地等待着。走廊中的光亮得刺眼。

颂猜还在拨弄锁头。

「呃，算了吧。」斋迪举起棍棒，「站远点。」

玻璃立刻碎了一地。声音在走廊里回荡、消失。他们等着脚步声从远处传来，但并没有出现。两人迅速进入资料室，在文件柜中翻找。过了好一会儿，斋迪才发现装人事档案的柜子。他们仔细查看那些质量糟糕的照片，筛选出看起来有些眼熟的人。这个过程花费了很长时间。

「他认识我。」斋迪喃喃道，「他那时直直地盯着我看。」

「人人都认识你，」颂猜指出，「别忘了你很有名。」

斋迪皱皱眉，「你说他是去起降场接收什么东西吗？或者只是他们内部的一次检查？」

「也许他们想要卡莱尔手里的某样东西。或者他们是想要那艘放弃着陆、转而前往兰纳的飞艇上的东西。有无数种可能性，不是么？」

「瞧！」斋迪说，「就是这个人。」

「你确定吗？我觉得他的脸更窄一点。」

「我很确定。」

颂猜从斋迪身后伸过头来，看着这份档案，不由得皱起眉头，「一个低级工作人员，毫不重要，不是个有影响力的人。」

斋迪摇摇头，「不，那只是表象。他的权力很大。从他看我的眼神中就能看出，而且他还出席了我被解职的仪式。」他的脸色阴沉下来，「这上面没有他的地址信息，只写着『曼谷』。」

外面传来脚步声。两个人站在破碎的门边，手上都拿着发条手枪，「住手！」

斋迪皱起眉头，把那份档案藏在背后，「怎么了？有什么事吗？」两个保安走进门，察看办公室内的情况。

「你们是什么人？」

斋迪瞧着颂猜，「你不是说我很有名吗？」

颂猜耸耸肩，「不是每个人都喜欢看泰拳比赛。」

「就算如此，可每个人都下注啊。我想他们肯定在我身上投过赌注。」

两个保安走了过来，命令斋迪和颂猜跪在地上。他们正要搜身，斋迪甩出一肘，打在一个保安的肚子上，接着一记膝撞撞在他头上。另一个保安手中的发条手枪射出一道飞旋刃，但颂猜很快就打中了他的喉咙。那人倒下了，手枪也落在地上，破碎的喉管中发出咯咯的声音。

斋迪抓住那个还活着的保安，把他拉到面前。「你认识这个人吗？」他把目标人物的照片举到保安眼前。保安瞪大眼睛，拼命摇头，试图爬向落在地上的手枪。斋迪一脚把手枪踢得远远的，然后用脚尖猛踢保安的侧肋，「告诉我这个人的一切！他是你们的人，阿卡拉特的手下。」

卫兵摇着头，「不！」

斋迪一脚踢在他的脸上，鲜血飞溅。他重重地倒在他的同伴身边。「告诉我，否则你会和他一样。」

两人的目光都飘向那个发出咯咯声音的人，他正在被自己破碎的气管扼死。

「告诉我。」斋迪说。

「你不需要那么做。」

站在门口的正是斋迪苦苦追寻的那个目标。

大群保安从门口冲了进来。斋迪抽出手枪，但对方的人已经发射出刀刃，切入他持枪手臂的肌肉中。他的手枪掉落在地。鲜血飙射出来。他转身想奔向办公室的窗子，对方的人则纷纷冲上前去抓他。他们在湿滑的大理石地板上滑倒，所有人都纠缠在一起。斋迪听到从远处传来颂猜的吼声，他自己的手臂则被捆在身后，两只手腕被藤条紧紧地勒在一起。

「给他包扎一下！」那人命令道，「我不想让他流血而死。」

斋迪低头看去。他的手臂上血如泉涌，而抓住他的人正在止血。他感到头晕眼花，他不能确定这种状态是由于失血，还是复仇的欲望所致。他们把他拉起来。颂猜也被拉到他身边，他紧闭双眼，鼻子在流血，连牙齿都是红的。在他身后的地上，有两个人躺在那里不再动弹了。

那人观察着他们两人。斋迪则回望过去，拒绝转开目光。

「斋迪上尉，你本该作为僧侣去修行。」

斋迪试着耸肩，但没有成功，「我的禅房太暗了。我想在这儿苦修也一样。」

那人略微露出笑意，「我们可以安排。」他朝手下点点头，「把他们带到楼上去。」

保安拽着他和颂猜走出房间，进入走廊。他们来到一部电梯门口。这是真正用电的电梯，墙上有会发光的数字和拉玛金图案。每一个按钮上都画着一张魔鬼之口，还有正在演奏泰式三弦和泰式扬琴的丰满女人。电梯的门关上了。

「你叫什么名字？」斋迪问那个男人。

那人耸耸肩，「这并不重要。」

「你是阿卡拉特豢养的畜生。」

那人没有回应。

门开了。他们到了楼顶。有十五层楼那么高。保安将他和颂猜推向楼顶的边缘。

「往前走。」那男人说道，「在那里等着。楼顶的边缘，我们能看见你们的地方。」

他们用手中的发条手枪威逼，命令他继续往前走，直到他和颂猜来到边缘处，能够看到下面甲烷街灯的微弱光亮。斋迪暗自在心中丈量着这段垂直距离。

那么，这就是面对死亡的感觉了。他朝下望着那宛如深渊的空间。远在下方的街道上，空气正等待着他。

「你们对查雅做了什么？」他朝那男人喊道。

那人笑了起来，「这就是你来这儿的原因吗？因为我们没能及时把她还给你？」

斋迪突然生出了一丝希望。难道他的预计是错误的？「你要对我做什么都可以。但你得放了她。」

那人似乎犹豫了一下。是不是由于心中的内疚？斋迪离得太远，无法判断。那么，查雅到底死了没有？「只要你放了她，要杀要剐随你便。」

那人仍旧一言不发。

斋迪开始怀疑自己来这里是否明智。前来此处无疑是鲁莽之举。但他认为自己已经失去她了。这人并没有做出任何承诺，也没有表露出任何她还活着的迹象。他是否又做了件蠢事？

「她还活着吗？」他问。

那人轻轻一笑，「不知道她是死是活一定让你倍受折磨。」

「放了她。」

「你不能感情用事，斋迪。如果一开始就有别的办法……」那人耸耸肩。

她死了。斋迪现在可以完全确定。这一切都是某个计划的一部分。他不应该相信普拉查说的还有救回她的可能。他应该当时就率领他的全部人马发动攻击，反过来给贸易部一个真正的教训。他转向颂猜，「我很抱歉。」

颂猜耸耸肩，「你是一头真正的老虎，那是你的天性。我跟你来的时候就知道了。」

「就算是那样，颂猜，如果我们死在这儿……」

颂猜微微一笑，「你会转生成一只柴郡猫回到这里。」

斋迪忍不住爆发出一阵大笑。他感觉很不错，能发出这种带着强烈感情的声音。他发现自己停不下来了。笑声充斥他的身体，他像是要飘起来一样。就连保安也窃笑起来。斋迪偶然间一瞥，发现颂猜的嘴角也咧开了，这更让他感到加倍的欢乐。

他们身后响起了脚步声，然后是说话声：「多么有幽默感的组合。两个窃贼能这么开心，真不容易。」

斋迪勉强控制住自己的爆笑。他有些喘不过气来，「你一定是搞错了。我们在这儿工作。」

「我不这么认为。转过身来。」

斋迪转过身。贸易部部长站在他面前，是阿卡拉特本人。而在他的身边……斋迪的兴奋感就像从飞艇里漏出的氢气，一下子就无影无踪了。阿卡拉特身边的保镖是黑豹组的人，真正的王室精英。这意味着王宫已经赋予阿卡拉特调动黑豹组的权力。斋迪的心冷了下来。环境部没有一个人有资格受到这种程度的保护，连普拉查将军也没有。

看到斋迪的震惊，阿卡拉特微笑起来。他打量着斋迪和颂猜，那种目光就像在打量市场上的罗非鱼，不过斋迪并不介意。他的眼睛盯着阿卡拉特身后的那个无名者。那个貌似谦逊的家伙。那个……拼图终于完整了。

「你根本不是贸易部的人。」他喃喃道，「你是王宫的人。」

那个男人耸耸肩。

阿卡拉特说：「你现在好像有些胆怯了。你是斋迪上尉吗？」

「你瞧，我说过你很有名。」颂猜喃喃道。

斋迪几乎再一次笑出声来，尽管眼前的情况令他深感困扰，「你真的得到了王宫的支持？」

阿卡拉特耸耸肩，「现在是贸易部掌权了。颂德·昭披耶殿下更喜欢开放的政策。」

斋迪估量了一下自己和对方的距离。太远了，「让我惊讶的是，像你这样的蛆虫竟敢和你的敌人如此接近。」

阿卡拉特微微一笑，「我可不会错过这个。你是一根代价昂贵的刺。」

「那么，你想亲手把我们推下去吗？」斋迪挑衅道，「要不要把我的死亡记录在你的业因中，胆小鬼？」他朝两人周围的保安点了下头，「还是说，你想把污点推给你的手下？让他们转世成蟑螂，被打扁一万次才能得到更好的转生？你想让他们担负冷血杀戮的罪孽，而原因就是你要牟取利益？」

保安们不安地扭动着，互相交换眼色。阿卡拉特脸上现出怒气，「转世成为蟑螂的人会是你。」

斋迪咧嘴一笑，「那你就过来。如果你还是个男人的话，把这个毫无反抗力的人推下去，让他摔死。」

阿卡拉特犹豫着。

「你是只纸老虎吗？」斋迪怂恿道，「快点过来。快点！在这么靠近边缘的地方等了这么久，我的眼睛部快花了。」

阿卡拉特愤怒地盯着他，「你走得太远了，白衬衫。这一次你真的走得太远了。」他大步走上前来。

斋迪猛地跳起来。他抬起膝盖，撞在贸易部部长的侧肋上。保安们开始大喊大叫。斋迪再次跃起，他的动作就像当年在泰拳场上那样灵活迅捷，好像他从未离开过禄非尼体育场，从未离开过狂吼的人群和赌徒。他的膝盖踢中了贸易部部长的腿。

斋迪的关节咔咔作响，它们已经不能适应这种幅度的扭曲了。但即使双手都被捆在身后，他的膝盖依旧能够发挥出泰拳冠军的威力和效率。他再度踢出一脚。贸易部部长口中发出模糊不清的咕哝声，跌跌撞撞地朝大楼的边缘撞去。

斋迪抬起脚来，正要把阿卡拉特送下深渊，但后背突然一阵剧痛。痛楚急剧扩张，他的动作变得不连贯了。空气中弥漫着血雾。发条手枪射出的飞刃撕裂了他的身体。斋迪失去了平衡，大楼的边缘向他冲来。他瞥到黑豹组的人已经抓住了他们的主人，正把他拽向远处。

斋迪再次出腿，想再试试运气，但他听到更多飞刃在空气中旋转的声音，以及手枪中弹簧转动的声音。这意味着很决就会有更多的飞刃来撕咬他的血肉。疼痛深邃、滚烫，他撞在大楼边缘的墙上，双膝跪地。他尝试再站起来，但所有的发条手枪都重新上好了能量——许多保安一起向他射击；能量被释放时发出的高亢尖叫声充斥了他的耳朵。他没法站起来。阿卡拉特正在擦去脸上的血。颂猜在和另外两个黑豹组的人搏斗。

斋迪甚至没有感觉到那只把他推下去的手。

坠落的过程并没有他想象的那么长。

18

谣言就像依善地区干枯丛林中的火灾一样急速蔓延。曼谷之虎死了。贸易部掌权已是板上钉钉的事。城市中的紧张气氛让福生后颈的汗毛直立。卖报纸给他的那个人脸上全无笑意，两名巡逻的白衬衫怒气冲冲地打量着街上的每一个行人，卖蔬菜的小贩们似乎显得心里有鬼，就好像他们卖的都是走私货一样。

曼谷之虎死了，甚至还受了某种羞辱，尽管确切的情形没人知道。他真的被阉割了吗？他的头真的被挂在环境部的大门前，用于警告所有白衬衫吗？

这一切都让福生想要收拾好自己的家财逃离这个地方，但因为尚未拿到保险柜里的设计图，他只能在办公桌前坐着。自从那次事变之后，他从没有感受过如此的暗潮涌动。

他站起来，来到办公室的百叶窗前，朝外面的街道上窥视，然后回到他的踏板计算机前面。过了一分钟，他走到观察窗前，注视着在生产线上工作的那些泰国人，感觉就像电闪雷鸣改变了整个氛围。一场风暴正在酝酿，大量雨水瓢泼而下，风暴将掀起滔天巨浪。

工厂外面气氛紧张，工厂里面也不安宁。阿迈再一次从工人中间走了过来，一副垂头丧气的模样。又有一个工人生病了，被送到位于素坤逸路的第三家医院。而在下方，制造系统的中心部分，一种污浊的东西正将魔爪伸向所有的人。

一想到正在那些培养槽中生长的致病生物，福生不由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第三个病人已经证明这不可能是偶然的。既然有了三个人生病，肯定会有更多，除非他把这个问题向有关部门报告。但如果他真的报告了，白衬衫就会把整个工厂焚毁，雷克先生的扭结发条设计图将会回到大海的另一边去，而他的一切也就全完了。

敲门声响了起来。

「Lai。」

阿迈侧身轻轻走进房间，看起来一副吓坏的样子，可怜兮兮的。她黑发散乱，黑色的眼睛扫视着房间，似乎在确认那个法郎在不在这里。

「他去吃午饭了。」福生安慰道，「你把维雅达送走了吗？」

阿迈点点头，「没有人看到。」

「很好。这可不太容易。」

阿迈可怜兮兮地行了个合十礼，表示感谢。

「什么？怎么了？」

她犹豫了一下，「外面很多白衬衫。我去医院的整段路上每个路口都有。」

「他们叫住你了？盘问你了？」

「没有。但人数太多了。比平时多很多。他们好像很生气。」

「是曼谷之虎的事，还有贸易部，没别的了。不可能是咱们的事。他们不知道咱们的事。」

她有些疑虑地点点头，但并没有离开。「在这里工作太难了，」她说，「现在这里变得很危险。那种疾病……」她似乎不知道该如何措辞，过了好久，她才说，「我很抱歉。如果我死了……」她没再接着说下去，「我很抱歉。」

福生深有同感地点点头，「是的，当然。要是你生病了就再也没办法帮助任何人了。」不过在他心底，他并不认为她能有什么真正的安全。他曾一次次地被黄卡贫民大厦的梦魇惊醒，浑身颤抖，对自己现在拥有的一切感激不尽。他的脸色变得阴郁了，他不知道在自已的心中，对某种未知疾病的恐惧与工作带来的稳定孰轻孰重。

不。这份工作不是稳定的。正是这种想法让他没有及早离开马来亚。船已经开始沉没，他却不愿弃船而去。在这方面，阿迈很明智，而他则显得有些笨拙。他迅速点头，「是的，当然，你应该离开。你还年轻，而且是泰国人。你会有福报的。」他硬挤出一个微笑，「很好的回报。」

她犹豫了一下。

「怎么了？」他问。

「我希望能拿到最后一份报酬。」

「当然。」福生走向稍小的那个装现金的保险柜，将它拉开，伸手进去掏出一把红色钞票，然后递给她，这种轻率的慷慨连他自己都不能完全理解。「给，拿着。」

这数目让她有些惊愕。「Kuhn，谢谢你。」她不断行礼，「谢谢你。」

「没什么。拿好一点，别弄丢了……」

下面的车间突然响起一声喊叫，然后更多的人也喊叫起来。福生感到一阵恐慌。生产线停止了运转，在这以后，代表停止的铃声才后知后觉地响了起来。

福生冲向办公室的大门，朝下面的生产线望去。有人朝工厂大门挥手，其他人也纷纷离开岗位，朝门口跑去。福生伸长脖子，试图看到这一切的原因。

「怎么了？」阿迈问。

「我也不知道。」他转过身来，奔向朝向外面的百叶窗，一把拉开窗帘。大街上到处都是白衬衫，排成整齐的队列。他狠狠吸了一口气，「白衬衫……」

「他们是要来这里吗？」

福生没有回答。他回头看着那个保险柜。只需要一点点时间……不，他又犯傻了。他在马来亚的时候等了太久，同样的错误他不会犯第二次。他走到那个装现金的小保险柜旁，把里面剩余的现金全部掏出来，塞进一只袋子里。

「他们是不是为了那些病人来的？」阿迈问。

福生摇着头。「已经无关紧要了。过来。」他走到另一扇窗子旁边，拉开百叶窗，炽烈的阳光立马射了进来。

阿迈看着外面炽热的瓦片，「这是什么？」

「一条逃亡路线。黄卡人总会为最糟的情况做好准备。」他微笑道，「你知道，我们都是妄想狂。」

19

「你有没有跟阿卡拉特强调这个提议是有时效性的？」安德森问。

「你有什么好抱怨的？」卡莱尔举起装满温热米酒的酒杯朝安德森示意，「起码他没把你送给巨象分尸。」

「我可以给他提供资源。而我们所需要的回报并不多，特别是与过去相比。」

「事情正朝着对他有利的方向发展，他可能认为自己已经不再需要你了。如果白衬衫朝他卑躬屈膝，他当然不再需要你了。哪怕是在12月12日失败之前，他也从未有过这么大的影响力。」

安德森脸上露出愤怒的表情。他伸手去拿酒杯，但又立刻放下。他再也不想喝这些热乎乎的酒了。在炎热的天气与温热的米酒夹攻之下，他的思维开始变得呆笨而迷糊。他开始怀疑弗兰西斯爵士准备赶走所有法朗，方法就是用空虚的承诺和温热的威士忌来招待他们——今天没有冰，非常抱歉。吧台周围的其余几个顾客看起来也和他一样热昏了头。

「我最初向你提议的时候你就该加入我们这一方。」卡莱尔说，「那样的话，你现在就不用发愁了。」

「你最初提议的时候，你是个刚丢了整整一艘飞艇的吹牛大王。」

卡莱尔大笑起来，「你瞧，你被这件事挡住了眼睛，不是吗？」

安德森没有回应这明显的嘲讽，因为他几乎没办法集中精力。惠美子占据了他的思想，以及他的时间。每天晚上他都会去奔集找她，把她包下来，在她身上花费大笔金钱。即使是罗利那样贪婪的人，对于发条人的开价也并不高。只要再过几个小时，太阳落山，她就会再一次蹒跚地登上舞台。他第一次去看她表演的时候，她立刻发现了他，而她的双眼一直看着他，乞求他能将她拯救出来，让她不必再遭遇那即将发生的事情。

「我的身体不是属于我自己的。」后来他询问有关表演的事时，她用平坦无起伏的声音回答道，「那些设计我的人，他们让我不能控制自己的身体所做出的事。就好像他们的手在我的身体里，操纵着我。就像木偶，对吗？」她的双手下意识地握紧又张开，但她的声音依旧平静，「他们把我设计成百依百顺，无论在哪个方面。」

然后，她露出一个优雅的微笑，投入他的怀抱，就好像她从来没有抱怨过一样。

她是一只动物，像狗一样充满奴性。但只要他留神不去发号施令，让两人之间的气氛显得比较平等，另一个版本的发条女孩就会出现，如同一棵珍贵的菩提树。从她被设计过的DNA深处，从扼杀她天性的绞索之间，她的灵魂便会显现出来。

安德森不知道的是，如果她是真正的人类，眼看她遭受屈辱会不会让他更加愤怒？这是件奇怪的事，一个人造的生物，其设计与训练都要求她服务他人。她自己也承认她的灵魂在自相交战，她本人也并不真正知道哪些部分是属于她自己的，哪些又是她的设计者内嵌在基因结构之中的。她那种取悦他人的渴望是否来自某种犬科动物的基因，让她自认为比真正的人类低等？或者，也许那仅仅出自她谈到过的、她所接受的训练？

整齐的军靴声打断了安德森的思绪。原本懒散坐着的卡莱尔也挺直身体，伸长脖子想好好看看外面的骚动。安德森转过身，眼前的景象惊得他差一点打翻了酒杯。

街上满是白衬衫。步行者、骑车人和卖食物的推车都慌忙躲到街边，聚集在用碎石建成的工厂外墙旁边，给环境部的警察部队让路。安德森伸长脖子，从这个距离上，他能看到的只有发条来复枪、黑色警棍和白得发亮的制服。一头喷着火和烟的巨龙正在坚决地向前行进。那是一个从未被征服的国家坚毅的一面。

「天啊。」卡莱尔低声惊叹。

安德森仔细地观察着，「白衬衫还真是不少啊。」

不知道收到了什么信号，两名白衬衫脱离了大队，进入弗兰西斯爵士酒吧。他们看着在炎热中横躺竖卧的法朗，脸上的厌恶表情几乎没有任何掩饰。

弗兰西斯爵士平时一副世外高人的模样，此时也连忙跑了出来，对那两名白衬衫鞠躬施礼。

安德森朝门的方向扬了扬头，「我看咱们该走了，你觉得呢？」

卡莱尔阴沉地点点头，「不过我们不能太引人注意。」

「现在说这话恐怕有点晚了。你觉得他们是不是在找你？」

卡莱尔的脸紧绷着，「我倒希望他们是来抓你的。」

弗兰西斯爵士和白衬衫的交谈结束了。他转过身，朝顾客们喊道：「非常抱歉，我们现在要关门了。所有公共场所都要关门。你们必须马上离开。」

安德森和卡莱尔都站起身来。「我真不该喝那么多。」卡莱尔低声说。

两人混在其他酒客中间，跌跌撞撞地出了门。所有人都站在炽烈的阳光下，呆滞地眨着眼睛，望着越来越多的白衬衫在街上走过。脚步声如同雷鸣般充斥在这炎热的空气中，在墙壁之间回荡。其中蕴涵的激烈力量敲打着每一个人的心。

安德森倾身靠近卡莱尔的耳朵，「这会不会是阿卡拉特的又一个伎俩？和你丢掉飞艇那次不一样？」

卡莱尔没有回答，但他那副阴沉表情已经透露了安德森需要知道的一切。数百名白衬衫从这里走过，更多的白衬衫正在拥来。一眼望去，穿着白色制服的人流几乎没有尽头。

「他们肯定把郊区的人手也调过来了。城里绝对没有这么多白衬衫。」

「他们是环境部负责焚烧的先锋部队。」卡莱尔说，「只有二代结核菌或者禽流感病毒失控的时候才会出动。」他刚要伸手指点，马上又缩了回来，显然不想引起那些白衬衫的注意。他只是略微点了下头，「看到他们的徽章了吗？老虎和火炬。说白了，他们就是敢死队。曼谷之虎就是从这个部队开始发达的。」

安德森阴沉地点点头。抱怨白衬衫、嘲讽他们的愚蠢和贪婪是一回事；而看着他们穿着耀眼的制服列队前进又是另一回事。地面随着军靴的一起一落震颤着。随着他们人数的增加，整条街道都震荡起来。安德森几乎克制不住想要夺路而逃的冲动。他们是捕猎者，而他是猎物。

「你有枪吗？」他问卡莱尔。

卡莱尔摇摇头，「那东西的用处远远比不上它带来的麻烦。」

安德森在街道上搜寻老顾的身影，「我雇的人力车夫也没影了。」

「天杀的黄卡人，」卡莱尔无声地笑着，「总是能预先感觉到风头。我敢打赌，现在整座城的黄卡人都躲起来了。」

安德森抓住卡莱尔的胳膊肘，「来，尽量别引起他们注意。」

「我们要去哪儿？」

「搞清楚风头，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

安德森走在前面，两人转入一条支路，目标是一条通向大海的货运水渠。几乎是立刻，他们与一队白衬衫撞了个正着。卫兵们不耐烦地抬起发条来复枪，挥手将他们赶开。

「我想他们已经把这个区域戒严了。」安德森说，「水闸，工厂。」

「检疫隔离？」

「要是准备烧毁这个区域，他们会戴面具的。」

「那么，这是政变？又一次12月12日事件吗？」

安德森瞥了卡莱尔一眼，「看来比你们的计划表提前了，对吗？」

卡莱尔盯着那些白衬衫，「也许是普拉查将军想给我们来个突然袭击。」

安德森拉着他走向相反的方向，「过来，咱们去我的工厂看看。没准儿福生知道些什么。」

整条街道上，白衬衫正将人们从店铺里赶出来，命令他们立刻关门歇业。最后一批店主正在用木条把店铺的前门封死。又一批白衬衫从街道上走了过去。

安德森和卡莱尔到达强力弹簧工厂的时候，刚巧看到一群巨象尖叫着从大门里蜂拥而出。安德森一把抓住一名看象人。看象人命令他控制的巨兽停下脚步，朝安德森行了一礼，而那头巨象则不耐烦地喷着气，巨大的象足不安地挪动着。生产线的工人们纷纷从这个巨大的障碍旁边绕过。

「福生在哪儿？」安德森问，「那个黄卡人经理，他在哪儿？」

那人摇摇头。更多的工人匆匆忙忙向外奔去。

「白衬衫来这里了吗？」他问。

那人飞快地说了些什么，安德森没有听懂。卡莱尔翻译道：「他说白衬衫是来复仇的，争回他们的脸面。」

那人夸张地比了个手势，于是安德森为他让开了路。

街道对面潮州人开的工厂也在疏散工人。现在整条街上已经没有一家还开着门的店铺了。卖食品的手推车或是被拉入室内，或是在恐惧中逃得远远的。街上每家店铺都大门紧闭。一些泰国人从高处的窗子里向外窥视，但街面上除了四散奔逃的工人和列队前进的白衬衫就什么都没有了。最后一批强力弹簧工厂的工人迅速跑了出去，这些人逃亡的时候没有一个朝卡莱尔或者雷克看上一眼。

「形势每分每秒都在变得更糟。」卡莱尔低声说道。尽管脸上的皮肤被热带的骄阳晒得有些黑，但他的脸色明显变得苍白了。

又一批白衬衫转过街角，排成六列纵队，就像一条条盘踞在街道上的巨蛇。

看到那些关闭的店铺，安德森的皮肤一阵阵刺痛。看起来就像每个人都在准备躲避台风的侵袭。「咱们得像本地人那样藏到里面。」他抓住沉重的大铁门，用力拉着它，「帮把手。」

两人费尽力气才把大门关好，还上了门闩。安德森把锁头的位置拨正，然后靠在热乎乎的铁门上喘着粗气。卡莱尔注视着门闩，「这是否代表着我们已经安全了？还是说我们被困住了？」

「我们还没进孔普雷监狱。所以，可以假定我们目前是赢家。」

但在安德森心中，他并不能确定。这次的事件中有着太多的变数，让他感到紧张。他记得有一次，在密苏里发生了素食教徒的暴乱。首先是紧张的气氛，有些人发表了短暂的演讲，然后事态急转直下，大量农田遭到焚烧。在那之前，没有任何人意识到暴力行动正要来临。没有哪怕一名情报官员预计到平静的表面之下正在沸腾。

那时，安德森蹲在一座谷仓顶上，被正在燃烧的高发公司试验田散发出的浓烟呛得直咳嗽，但仍然用从一名动作迟缓的保卫人员那里抢来的发条来复枪向田野上的暴乱者射击。在整个过程中，他一直都在思考，为什么没有一个人看到那些明显的迹象。他们如同瞎了眼睛一样，错过了本来不可能错过的东西。而现在，事情和那一次一样。事态急转直下，每个人都大吃一惊——这世界仿佛突然间变成了他所不认识的东西。

这是想要宣示绝对武力的普拉查做的吗？还是想要造成更大混乱的阿卡拉特搞出的阴谋？或许只是一场新的瘟疫。任何一件事都可能是原因。安德森望着列队前进的白衬衫，他的鼻端几乎已经嗅到了谷仓燃烧的烟气。

他朝卡莱尔挥挥手，率先走进工厂，「我们得找到福生。如果有谁能知道些什么，那肯定就是他了。」

楼上的管理人办公室空无一人。福生的香炉还在燃烧，放出丝丝袅袅的缭绕香烟。纸张散乱地堆放在他的办公桌上，在吊扇的微风之下沙沙作响。

卡莱尔笑了起来，笑声低沉而辛辣，「助手也没影儿了？」

「看起来是这样。」

装钱的小保险柜敞开着。安德森朝里面瞧了一眼。至少三万铢的现金已经丢失。「该死。那杂种把我抢劫一空了。」

卡莱尔拉开一扇百叶窗，露出一条屋顶上用瓦片铺成的小道，通向建筑物的另外一端，「瞧瞧这个。」

安德森脸色阴沉，「他总是把那扇窗子的拉线弄坏。我觉得他是要让其他人远离那个地方。」

「他从这地方钻出去了。」卡莱尔笑了起来，「你早就该炒了他。」

军靴落在鹅卵石路面上的声音越来越密集了，那是现在街面上仅有的声音。

「好吧，起码这家伙有远见。」

「你知道泰国人怎么说吗？『当你看到一个黄卡人在跑，小心他身后追来的巨象。』」

安德森最后扫了办公室一眼，然后身子倾向窗外，「来，咱们去看看我的助手去了哪里。」

「你开玩笑吧？」

「要是他不想见到白衬衫，那我们也一样。摆明他事先给自己留了后路。」安德森爬到阳光之下，他的手被瓦片烫得生疼。他站起身来，甩了几下手——感觉就像站在煎锅里。他看了看整个屋顶，炎热如炉膛的空气使他呼吸紧促。屋顶的另外一端是潮州人开设的工厂。安德森走了几步，回头喊道：「没错。我想他是往那个方向去了！」

卡莱尔也爬到了屋顶上。他脸上闪着油光，汗水打湿了他的衬衫。他们在红色的瓦片之间艰难地跋涉着，周围的空气就像沸腾了一样。在屋顶的远端，他们的道路被一条小巷截断，由于这条小巷蜿蜒曲折，在霍斯里大街上看不到这个位置。而在这豁口的另外一端，有一道梯子通向地面。

「太不可思议了。」

两人不约而同地望着下面那条与他们的垂直距离足有八九米的小巷。「你那只老黄皮猴子从这儿跳过去了？」卡莱尔问道。

「看起来是这样。然后从梯子上爬下去。」安德森从边缘处朝下望着，「这地方可真高啊。」福生的足智多谋让他忍不住笑了起来，「这个狡猾的杂种。」

「他跳得还挺远。」

「的确不算太差。如果福生都做得到……」

安德森没得到把话说完的机会。卡莱尔从他身边飞跃过去，一下子就跳过豁口。他重重地落在对面的屋顶上，屋顶似乎都震了一下。一秒钟之后，他爬了起来，露出笑容，招手让安德森过去。

安德森皱起眉头，开始助跑。落在对面的屋顶上时，他的牙齿撞得咯咯作响。等到他站直身子的时候，卡莱尔已经在顺着梯子往下爬了。安德森揉了揉淤伤的膝盖，跟着爬了下去。安德森跳下梯子的时候，卡莱尔正打量着这条小巷。

「那个方向通往霍斯里大街，还有咱们的白衬衫朋友。」卡莱尔说，「我们不会想走那个方向的。」

「福生是个偏执狂。」安德森说，「他肯定有一条走得通的路。而且绝对不会是主街。」他朝另外一个方向走下去。没走几步，两座工厂墙壁之间的一条窄缝出现了。

卡莱尔点点头，「真不赖。」两人挤进那条狭窄的路径，贴着墙走了一百多米，这才看到一扇生锈的白铁皮做成的门。他们推开这扇简陋的门，一个正在洗东西的老太太拾起头来看了他们一眼。这里好像是某种类似庭院的地方，到处晾晒着洗好的衣物，阳光在潮湿的纤维之间映出一道彩虹。那个老女人朝他们挥挥手，示意他们赶快离开。

没过多久，他们出了那个院子，来到一条狭窄的支路。这条支路上又有无数的如同迷宫般七扭八歪的小巷，形成整整一大片贫民窟，这里的居住者大多是在船闸工作的苦力，负责把工厂生产的货物运到海上。小巷中又分出更小的小巷，一群群苦力蹲在地上吃面条和炸鱼。小屋用防风雨木材搭建，层层叠叠的屋顶让道路显得十分阴暗，整个空间弥漫着汗味。在闷热中穿行时，一股炒辣椒的油烟呛得他们咳嗽起来，不由自主地捂住了嘴。

「我们到底在什么地方？」卡莱尔低声道，「我已经彻底晕了。」

「你觉得那很重要吗？」

下午的微醺酒意早已不复存在。在巷道两旁，一些已经热得头昏眼花的小狗躺在地上，一些柴郡猫则立在屋顶乱七八糟的瓦片上。两人走过更多阴暗狭窄的小巷，左弯右绕，从自行车、散乱的废金属堆和椰子壳旁边蹑手蹑脚地走过去。

突然，前方出现了一个出口。两人来到了灿烂的阳光下。安德森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脱离那些封闭窒息的巷道使他松了一口气。他们现在所在的街道也并不很大，但至少这里有行人。卡莱尔说道：「我想我认出这个地方了。这附近有一个卖咖啡的人，我的一个职员曾经推荐过。」

「起码这里没有白衬衫。」

「我得想办法回到胜利酒店去。」卡莱尔说，「我在他们的保险柜里存了钱。」

「你的脑袋又值多少钱呢？」

卡莱尔的脸色沉了下来，「呃，也许你说得对。至少我得跟阿卡拉特取得联系，搞清楚发生了什么事，再决定我们的下一步行动。」

「福生和老顾都不见了。」安德森说，「现在这个时候，我们最好还是像黄卡人那样好好地躲起来。我们可以雇一辆人力车到素坤逸渠那里，从那儿搭船到我的住处附近。那样我们就可以远离所有的工厂和贸易区，远离那些该死的白衬衫。」

他朝一名人力车夫挥挥手，根本没工夫讨价还价，便和卡莱尔一起爬上了车。

远离白衬衫之后，安德森的心情逐渐放松下来。他甚至开始以为早先的那种恐惧毫无道理。因为，从之前的情形来看，即便他们沿着主街步行也未必会有什么麻烦，根本没必要到屋顶上去冒险。也许……他有些失望地摇了摇头。信息实在是过于匮乏了。

福生没有等待，拿钱就跑。安德森又开始回想那条精心设计的逃生路线。那一跳……他忍不住笑出声来。

「有什么好笑的？」

「我想到了福生。这个人实在太周到了，一切都准备妥当。只要一发现有麻烦……咻！钻出窗户就跑。」

卡莱尔咧嘴一笑，「我还真不知道你一直养着一个一身老年病的忍者。」

「我以为……」安德森突然停了下来。他瞥到在前方的远处有一抹白色，连忙站起身来想看得更清楚一些。「见鬼。」环境部那些穿着浆洗好的白衬衫的警察部队正拦在路中央，阻塞了交通。

他身边的卡莱尔也坐不住了，「检查站？」

「看来戒严的不仅仅是工厂区。」安德森朝后面看了一眼，试图找到一条可以离开的路，但更多的步行者和骑车人正蜂拥而来，回头路已经堵死了。

「我们是不是该逃跑？」卡莱尔问。

安德森扫视着人群。他乘坐的车子旁边，另外一名人力车夫踩着踏板站起身来，四处张望了一会儿，又坐回座位上，将车铃拨得阵阵鸣响。他们雇用的这名车夫也开始拨动车铃。

「看起来没人担心什么。」

道路的两边，泰国人正在为恶臭的榴莲、用篮子装着的柠檬草和装在桶里吹着泡泡的鱼讨价还价。他们看起来无忧无虑。

「你想就这么混过去？」卡莱尔问。

「我他妈也不知道。这是普拉查要炫耀他的势力吗？」

「我一直都在告诉你，普拉查的牙齿已经被拔掉了。」

「可现在看起来不是那样。」

安德森极力伸长脖子，试图看清在临时路障那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从目前掌握的情况来看，有个人正手舞足蹈地与白衬衫争辩着。那是个泰国人，深色皮肤，双手的拇指上闪烁着金戒指的光芒。安德森努力想听到那个人在说什么，但声音早被越来越多的骑车人不耐烦地拨动出来的铃声淹没了。

这些泰国人似乎认为这只不过是一次令人恼火的交通堵塞。没有人害怕，他们只是觉得不耐烦。更多的骑车人开始拨响车铃，他似乎置身于一支乐团表演的现场。

「哦……真他妈的。」卡莱尔低语道。

白衬衫把那个争辩不休的人从自行车上拽下来。那人的手臂挥舞着，拇指上的金戒指在阳光下闪出一道光芒，然后在一群白色制服的簇拥下消失了。深黑色的警棍举起又落下，鲜血四溅。

一声像狗叫一样的痛呼充斥着街道。

骑车人们不约而同地停止了拨响车铃的动作。街上所有噪音都立刻消失，每个人都极力伸长脖子，想看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在一片突如其来的寂静中，那人断断续续的哀求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在他们周围，数百人开始不安地挪动身子，互相交换着眼色，突然变得焦虑起来，就好像一群偶蹄目动物突然发现它们之中混入了一只食肉动物。

警棍沉闷的砰砰声持续响着。

终于，抽泣声终止了。白衬衫们直起身子。其中一人转过身，示意被堵住的人和车继续前进。那动作之中有一种不耐烦的、公事公办的意味，就好像人们之所以停下来是因为观看美丽的花朵或者一场狂欢。骑车人们犹犹豫豫地前行，车流慢慢地开始挪动。安德森一屁股坐在座位上，「天啊。」

他们的车夫也蹬起踏板开始前进。卡莱尔的脸因焦急而绷得紧紧的，他不断左顾右盼，「要跑的话，这是最后一个机会。」

安德森的目光无法从越来越接近的白衬衫身上转开，「要是我们就这么跑了，那太引人注目了。」

「我们是他妈的法朗。你觉得我们还可以更引人注目一点吗？」

步行者和骑车人一寸一寸地往前挪动，在阻塞点处合流，慢慢从刚才的杀戮现场旁边经过。

六名白衬衫站在那具尸体旁。那人的头部周围一片血泊。血水汇成的小溪引来大批苍蝇，其中不少甚至在血水中溺毙了。一只柴郡猫若隐若现地蹲伏在血泊外围，它被一群穿着白色制服裤子的腿挡在了外面。所有警官的小腿部溅上了红色的血滴，他们的裤子吸收了飞溅的血液。

安德森呆呆地盯着这幅残杀的图景。卡莱尔不安地清着喉咙。

听到这个声音，一名白衬衫抬起头来，他们的目光撞在一起。安德森无法确定两人互相对视了多久，但那名警官目光中的憎恨是无可置疑的。那名白衬衫扬起一边的眉毛，眼神中带着几分挑衅。他把手中的警棍往腿上一拍，留下一条血印。

这个警官再次拍下警棍，将头往旁边一甩，示意安德森不应该继续望着这个方向。

20

死亡是一个阶段。一种暂时状态。一段前往来生的旅途。如果只是冥思这一理论，坎雅觉得自己可以完全理解它，但斋迪……斋迪死了，他们将永远不能再见，而且，无论斋迪得到了怎样的来生，不管坎雅烧多少炷香、供奉多少供品，斋迪都将永远不再是斋迪，他的妻子也永远不会再回来，他的两个勇于斗争的儿子只能承受损失，忍受苦痛。

苦痛。苦是这世上唯一的真理。但还是让那两个孩子再开心地欢笑一会儿吧，多体验一会儿生命中柔软的那部分。也许，这种想要悉心照料孩子的渴望会将当父母的牵系在六道之轮上，让他们迟迟不得转生——真要这样，那也只好随它去了。孩子应该得到这点宠爱。坎雅骑着自行车，穿越整座城市前往环境部以及斋迪的孩子被安置的地方；一路上，她心里想的只有这个：孩子应该得到这点宠爱。

所有街道都已经被白衬衫控制。数千名她的同僚来到街上，关闭了这片贸易部视若珠宝的地区。整个环境部充满怒火，而他们几乎毫不掩饰这种怒火。

曼谷之虎陨落了。他们的父亲被屠杀了。现世的圣人，陨落了。

那种痛苦就如同他们再一次失去了色武布·那卡沙天。环境部的哀恸必将引发整个城市的哀恸。而且，如果一切都按照普拉查将军的计划发展，就连贸易部和阿卡拉特也不得不哀恸。贸易部终于越权太甚了。就连布罗姆伯卡迪都说，必须有人为这次的侮辱付出代价。

在环境部的大门口，她出示了通行证，然后进入大院。她沿着砖铺的小道骑行，穿过柚木与香蕉树林，前往住宅区。斋迪的家人一直住在简朴的小房子里。简朴正是斋迪本人的性格。而现在，他的家庭中仅余的成员居住的地方比之前还要小得多。一个伟大的人，结局却如此悲惨。他所应得的绝不是这些发了霉的简陋水泥房屋。

坎雅自己居住的房子比斋迪以前住的还大，而且她是一个人住。坎雅把自行车靠在墙上，盯着面前的简陋房屋。这是环境部抛弃的地方之一。房子前面有一丛野草和一架坏了的秋千。不远处是一座长满野草的藤球比赛场，环境部的雇员有时会在这里比赛。在这个时候，没有人打球，网兜在炎热的空气中垂头丧气地耷拉着。

坎雅站在破败失修的建筑外面，看着正在玩耍的一群小孩。其中没有斋迪的孩子。素拉特和尼沃看来在屋里。也许正在准备他的葬礼上要用到的骨灰瓶，请僧侣诵经帮助他安全度过转世投胎的旅途。她吸了一口气。真是件令人不愉快的任务。

为什么是我？她想，为什么是我呢？

她一直怀疑斋迪知道了她为自己和手下的人搞到额外分成的事。但斋迪和他们不同。斋迪是纯净的，毫无瑕疵的。斋迪做这份工作是因为他对它充满信仰。他和坎雅不一样。愤怒的、怀疑一切的坎雅。他和其他人也不一样。其他人做这份工作只是因为它有获取大量报酬的可能，那身白色制服还可能吸引到漂亮的姑娘（穿着这身制服的人同肘还拥有没收她卖炒粉的小食车的权力）。

斋迪生前像猛虎一样战斗，他的死亡却像一名窃贼。他被肢解，他的内脏被除去，丢给野狗、柴郡猫和乌鸦食用，所以他剩余的躯体实际上并没有多少。斋迪的阴茎被塞入他的口中，他的脸上带着血——这样的一颗头颅被送到环境部的地盘。这是开战的邀请——只要环境部查清敌人究竟是谁。私下谈论中，每个人都将矛头指向贸易部。但只有坎雅确切地知道敌人的真正身份。她没有将斋迪的最后一次行动告诉任何人。

羞愧烧灼着坎雅。她开始走上楼梯。她的心脏在胸膛中搏动着，发出雷鸣般的轰响。为什么那个追求荣誉的斋迪不能把目光从贸易部身上移开呢？为什么他不能及早接受警告呢？而现在，她必须去见他的儿子。她必须告诉那两个勇敢的孩子，他们的父亲是优秀的战士，拥有一颗纯洁的心。还有，我必须取回他的装备。对不起，那东西是环境部的。

坎雅敲了敲门，连忙沿楼梯往下走了几步，好让他的家人把屋里收拾好。，一个男孩打开门。她认得这是素拉特。他朝她深施一礼，然后朝屋里喊了一声：「是坎雅姐姐来了。」很快，斋迪的岳母出现在门口。坎雅行了个合十礼，老太太回礼的幅度甚至更大一点。她请坎雅进去。

「很抱歉打扰你们。」

「不会。」她的眼睛红通通的。两个男孩严肃地凝视着她。双方都有点不知如何是好。过了好一会儿，老太太终于开口说道：「你是来拿走他的东西的吧？」

坎雅尴尬得几乎说不出话来，但她还是勉强点了点头。斋迪的岳母领着她进了一间卧室。各种东西摆放得很散乱，显示出老太太是多么悲伤。孩子们看着这一幕。老太太指着挤在角落里的一张小桌子和一个箱子，里面装着斋迪生前的财产和死前阅读的文件。「就这些了？」坎雅问道。

老太太呆滞地耸耸肩，「这些是房子被烧毁时他随身携带的东西。我一直没碰过。他在去寺庙之前把它们送到这里的。」

坎雅尴尬地笑了笑，「Kha。是的。很抱歉。当然。」

「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对他？他们做得还不够吗？」

坎雅无助地耸耸肩，「我不知道。」

「你会找到他们吗？你会为他报仇吗？」

她有些犹豫。尼沃和素拉特严肃地看着她。他们的儿童天性已经完全消失。他们一无所有。坎雅深深地低下头，行了合十礼，「我会找到他们。我发誓。即便付出我的生命也在所不惜。」

「你非得拿走他的东西不可吗？」

坎雅勉强笑了笑。「这是规定。我早先就该来了，可是……」她说不下去了，「我们本以为风头会转回来，那样他就可以重新回到他的岗位。如果这里面有私人财物或者纪念品，我会归还给你。但我得拿走他的装备。」

「当然。那些东西很值钱。」。

坎雅点点头。她在那个装着文件和装备的木箱子旁边跪下。里面的东西散乱地堆成一堆：文件、纸张、信封，还有环境部的标准配备。一个多出来的供弹簧手枪用的旋转刃，一支警棍，他的拉链腕带，文件，全部堆在一起。

坎雅想象着斋迪往这个箱子里放东西时的情景。他已经失去了查雅，其余的一切很决也都将失去。他没有费心把这些东西全部放得规规矩矩。坎雅开始为这些杂物分类。她找到一张斋迪的照片，那是他担任见习警察期间与普拉查的合影，两人都显得年轻自信。她思索着，将它取了出来，放在桌上。

她拾起头。老太太已经离开了这个房间，但尼沃和素拉特还在这里，像两只乌鸦一样盯着她。她把这张照片递向他们。过了好一会儿，尼沃才伸出手来接过去，然后把它给哥哥看。

坎雅很快把箱子里的其余物品检查了一遍。属于环境部的东西看样子都在这里。她暗暗松了一口气。这样她就不必再来一次了。一个很小的柚木盒子吸引了她的视线。她将它打开。里面放着斋迪获得的泰拳冠军奖牌。坎雅把它们递给沉默的孩子们。他俩聚在一起，看着他们的父亲所获荣耀的证明。与此同时，坎雅大致把文件浏览了一遍。

「这里面还有些东西。」尼沃说，他举起一个信封，「这也是给我们的吗？」

「是和奖牌放在一起的？」坎雅耸耸肩，继续检查箱子里的东西，「里面是什么？」

「照片。」

坎雅有些迷惑地抬起头来，「让我看看。」

尼沃把那些照片交给她。坎雅迅速浏览着。这些似乎是斋迪对那些他认为可疑的人的某种记录，其中相当多的照片上都有阿卡拉特的身影。还有法朗，很多张照片拍的都是法朗。一群群男男女女，微笑着，像鬼魂一样萦绕在部长周围，准备吸他的血。阿卡拉特却毫无察觉地和他们站在一起，露出微笑，一副很高兴的样子。坎雅翻过更多的照片。大多数都是她不认识的人，不过可以猜得出他们都是法朗贸易商。这里有一个胖子，浑身都是外国的卡路里带来的脂肪，大概是纯卡公司或者农基公司的代理人正在安格里特岛上访问，试图趁着贸易部当权的时候取悦某些高官，从而在这个刚刚开放的王国捞到些好处。另一张照片上是那个叫卡莱尔的人，刚刚损失了一艘飞艇的那个。坎雅微微一笑，这家伙一定伤透了心。她翻过这张照片，突然猛地吸了一口气。她震惊了。

「那是什么？」尼沃问，「你怎么了？」

「没什么，」坎雅好不容易才说出这句话，「我没事。」

这张照片拍的是她。她正在阿卡拉特平时寻欢作乐的那条游船上，和贸易部部长一起喝酒。长焦镜头，成像模糊，但毫无疑问就是她。

斋迪已经知道了。

坎雅呆呆地看着这张照片，几乎无法呼吸。她盯着这张照片，思索着因缘与责任，而斋迪的两个儿子就在她旁边，严肃地看着她。斋迪生前从没提到过这张照片。而一个像斋迪那样高尚的人在得到这张照片之后会怎么想，他又为什么没有揭发她。她看着这张照片，心中激烈地斗争着。终于，她下定决心，把这张照片抽出来，揣进自己的口袋里。其他照片则全部放入原来的信封。

「那是线索吗？」

坎雅严肃地点点头。男孩们同样点头回应。他们没有多问。他们都是好孩子。

她仔细地再次检查了这个房间，看看是否有被她遗漏的证据，但她什么都没有发现。终于，她弯下腰去，抬起那个装着装备和文件的箱子。箱子很重，但比起像一条眼镜蛇一样盘踞在她胸前口袋里的那张照片来说，却又算不了什么。

来到室外，她强迫自己深呼吸几次。她觉得鼻孔里全是耻辱的臭味。她无法回头看那两个在门口目送她的孩子，那两个将为他们父亲的坚定和勇敢付出代价的孤儿。他们在受苦，而那是因为他们的父亲选择了一个与他相称的对手。他拒绝去掀翻完全无法抵抗的小食车和夜市摊位，而选择了一个真正的敌人，一个既无法击败也不会手下留情的敌人。坎雅闭上了眼睛。

我试过阻止你。你不应当到那里去。我试过了。

她将箱子绑在自行车的货架上，骑着车穿过大院。到达主办公楼的时候，她的心情已经完全平复了。

普拉查将军站在一株香蕉树的阴影之下，吸着一支金叶牌香烟。她毫无惧意地迎上他的目光，这让她自己都感到惊奇。她走过去，向他敬礼。

将军向她点点头，「你把他的东西拿过来了？」

坎雅点点头。

「你也见过他的儿子了？」

她再次点头。

他的眉毛皱了起来，「他们在我们的房子里撒尿，把他的遗体丢在我们门口的台阶上。这本来是不可能的，可他们就是干出来了，在我们环境部的大院里面给我们下了战书。」他熄灭手上的香烟。

「你升职了，坎雅队长。从现在起，你负责指挥斋迪的手下。我们应当起来战斗了，就像斋迪一直期望的那棒。让贸易部的血来洗清我们的耻辱，队长。把我们丢掉的脸面夺回来。」

21

在行将崩塌的大楼顶端，惠美子向北方眺望着。

自从罗利确认了那个发条人国度的存在，或者说自从安德森先生提起可能有这样一个地方存在以后，她每天都要这样做。她无法控制自己。即便是躺在安德森先生的怀抱里，即使有些时候他邀请她留在他身边，替她支付罗利那边的费用，她也忍不住要在梦中造访那个没有主人的地方。

北方。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将咸腥的海水、正在燃烧的粪便和开放的兰花的气息一股脑儿吸入肺中。下面的远方是昭披耶河宽阔的河口地带，环绕着曼谷的水闸和堤坝系统。在另外一边，吞武里的竹筏和高耸的建筑仍然尽其所能地漂浮在水面上。黎明寺的宝塔从水中浮现出来，周边都是被淹没的城市中的垃圾。

北方。

下面传来喊叫声，打破了她的冥思。她的大脑过了好一阵子才弄明白传上来的噪声是什么意思，她的思维在日语和泰语之间转动，好不容易才把那些声音转成能够理解的话语。而这个时候，那些话语已经变成了尖叫。

「安静！」

「Maiao！不！不不不不！」

「下去！Maplohngdieownee！脸转过去！」

「求求您，求求您求求您！」

「下去！」

她仰起头，仔细聆听这场争吵。她的听力很不错，这是那些科学家赋予她的属性之一，和光滑的皮肤、像狗一样乐于遵从命令的冲动一样。她聆听着。下面传来更多尖叫声、雷鸣一般的脚步声，以及什么东西打碎的声音。她后颈的汗毛直竖起来。她身上只穿着短裤和一件吊带衫，上街时穿的衣服都在下面，还没有换上身。

下面又传来了叫喊声。某些人发出痛苦的尖叫，原始的、动物性的痛苦。

白衬衫。这是突击临检。肾上腺素在她的血管中涌动。她必须抢在他们上屋顶之前离开这里。惠美子转身朝楼梯跑去，又在楼梯口停下。脚步声已经开始传上来了。

「第三队，完毕！」

「侧翼搜查完毕？」

「完毕！」

她用力关上门，用后背顶着。她被困在这里了。他们已经占据了楼梯。她的目光在楼顶上搜索，希望找到另外一条逃生路线。

「检查楼顶！」

惠美子加速冲向楼顶边缘。离她最近的阳台在下面30英尺处。那个阳台有遮阳篷，自从这座大楼还是个相当奢华的居住场所时就是这样。她望着那个狭窄的阳台，有些头晕目眩。在那之下什么都没有，如果错过阳台，她只能跌落到下面的街道上，以及街上那些像密集的黑色蜘蛛卵一样的人群之中。

一阵风吹了起来，差点把她刮到屋顶的边缘之外。惠美子摇晃了几下，好不容易保持住了平衡。仿佛空气中的精灵也想杀死她。她死死盯着下面那座阳台。不。不可能做到。

她再次转身，跑向通往楼梯的门，同时在楼顶寻找各种可以把门牢牢封死的东西。砖头、瓦片、晾衣绳上的一件件衣服，但没有一件用得上的工具——她突然看到了一只破旧的扫帚，她一把抓起，把它卡在门框上面。

门的合叶锈蚀得非常厉害，稍一用力就会吱吱嘎嘎叫起来。她用扫帚的木柄顶住门，皱起眉头。连扫帚所用的防风雨木材都比金属制成的大门更结实。

惠美子狂乱地思考别的逃生方案。像发疯的老鼠般来回奔跑已经让她的身体内部开始沸腾。太阳像一个巨大的红色火球，正向西方的地平线以下降落。光线将投在大楼破旧不堪的屋顶上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的目光最终落到晾衣绳和挂在绳上的衣服上面：也许她可以利用这些绳索往下爬。她跑到晾衣绳旁边，用力想拽一根绳子下来，但绳子很结实，绳结也打得很牢固。当然，任何事情都不是可以轻易成功的。她又用力拽了一次。

在她身后，那道门开始颤抖起来。门的另一边有人在咒骂，「开门！」剧烈的撞击下，门扇在门框中跳动，临时凑合的门闩很快就会被撞开。

让她觉得不可思议的是，她听到岩户先生的声音在她的脑袋里响了起来，那声音告诉她，她是完美的，优化过的，讨人喜欢的。那个老杂种的声音让她的脸色阴沉下来，她再次用力拉拽晾衣绳。她憎恨他，她憎恨那爱惜过她却又抛弃了她的老毒蛇。绳子深深陷入她的皮肉中，但仍旧没有断裂。岩户先生，一个背信弃义的人。她是优化过的，但她还不值一张返程飞艇票，所以她马上就要死了。

我快燃尽了。

优化过的。

身后又传来一声巨响。那扇门发出爆裂的声音。她放弃了拆下晾衣绳的努力。她又转了一圈，绝望地寻找别的办法。周围除了瓦砾别无他物。她仿佛身处高达一千英里的高空。世界上最高的地方。

一副合叶被打掉了，残破的金属飞迸出来。门看来吃不住力了。惠美子最后看了那扇门一眼，然后飞奔到屋顶边缘，她心里仍旧存着找出办法爬到下面成功逃走的希望。

她停了下来，环视大楼的边缘。巨大的落差似乎是张开的血盆大口。屋顶上狂风呼啸。什么都没有。没有把手，没有任何办法攀爬。她再次回望那些晾衣绳。只要她——

所有的合叶都脱离了门框，门扇倒了下来。两名白衬衫跌跌撞撞地从门里冲出，手中挥舞着弹簧手枪。他们看到了她，朝这个方向冲过来，「你！过来！」她再次朝边缘之下窥视。街上的人就像一个个小黑点，而那个阳台着起来和信封差不多大小。

「停！Yootdieownee！别跑！」

白衬衫正向她跑来——全力奔跑——但不知道为什么，他们的动作似乎突然变得缓慢了，慢得像半凝固的蜂蜜流淌。

惠美子看着他们，迷惑不解。他们已经跑过了一半的距离，但动作看起来却非常、非常缓慢，似乎是在浓稠的大米粥中奔跑。每一个动作都被拖得那么长，那么慢。就像那个在小巷中追逐她、想用小刀杀死她的男人那样。那么慢……

惠美子微笑起来。她是优化过的。她一步跨上屋顶的挡墙。

两个白衬衫的嘴巴张开，似乎要喊什么话。他们的弹簧手枪举了起来，正向她瞄准。惠美子眼看着枪口对准自己，心里不着边际地想，也许真正动作缓慢的人是她自己。也许坠落的速度也会变慢。

风在她身边呼啸，似乎在召唤着她。空气中的精灵对她又是推又是挤，吹起她的黑发，挡住她的眼睛。她把挡在眼前的头发拨开，平静地朝那两名白衬衫微微一笑——他们仍在朝这边奔跑，仍在用枪指着她——然后她后退一步，从大楼的顶端坠落下去。白衬衫的眼睛睁大了。他们的枪口发出红光。一只只飞盘朝她飞了过来。一，二，三……她数着向她飞来的飞盘……四，五——

重力把她向下拉去。那两个人和他们射出的飞盘都看不见了。她重重地撞破了那个阳台的遮雨棚。她的膝盖撞到了下颌。金属发出尖叫，她的脚踝也扭了一下。她做了一个翻滚动作，结果撞到了阳台的栏杆。栏杆开始抖动，然后分崩离析，而她则落入无遮无挡的空中。惠美子抓住了唯一的机会，抓住了一根损坏了的铜制扶杆。下坠的势头停止了，但她仍旧在深渊的上空摇摇晃晃地吊着。

四周的空气张开大口，催促她进入自由坠落的境界。热风吹卷，仿佛在撕扯着她。惠美子用力将自己的身体拉到阳台上方。她剧烈地喘息着，整个身体都在颤抖，似乎很多地方都受了擦伤，但至少她的四肢还都能活动。即便是这样的坠落，也没有让她摔断哪怕一根骨头。她是优化过的。她抬起一条腿跨到阳台上，终于到了安全之处。金属发出低低的呜咽声。承载了她的重量以后，阳台也开始摇摇欲坠起来，那些古旧的螺钉都松动了。她快要燃尽了。她希望自己的身体能够崩溃。她甚至希望让自己的身体从这不稳定的突出部分上滑落，坠入开放的空间……

上方传来叫喊声。

惠美子抬头望去。白衬衫正从屋顶边缘朝下窥视，用手中的弹簧手枪向她瞄准。飞盘像银色的雨滴一样落下来，四处弹跳，割开她的皮肤，或是在金属上溅出火花。恐惧让她生出新的力量。她向阳台通往室内的玻璃门冲去。她是最优秀的。那扇门开始晃动。玻璃划破了她的手掌。破碎的玻璃包裹着她，然后她便穿了过去，冲进那间公寓。她跑得飞快，快到连身影都模糊了。震惊的人们呆呆地盯着她，他们的动作难以想象地缓慢——

甚至像凝固静止一般。

惠美子撞开另外一扇门冲进走廊。白衬衫包围了她。她像一阵风一样从他们中间穿过。他们惊讶的呼喊声显得十分沉闷。她从楼梯向下冲去。向下，向下，向下。把白衬衫甩得远远的。叫喊声从很远的高处传来。

她的血液似乎着了火，楼梯间里的空气就像在燃烧。她的脚步开始散乱，她靠在一堵墙上。即便是热乎乎的水泥，也比她自己的皮肤要凉爽。她开始头晕，但她仍旧努力挣扎着想要逃跑。上方传来追逐者的叫喊，他们的军靴踏在楼梯上，发出巨大的响声。

她向下逃离，一圈，一圈，又一圈。她推开一群群挡在路上的人，这些都是白衬衫从大楼中驱逐出来的居住者。逃跑的路被人群阻塞了。身体内部的高热让她的精神开始变得狂乱。

皮肤上开始出现微小的汗珠，设计得荒谬绝伦的毛孔只能容许这么一点点汗水流出来，但周围的环境是如此炎热潮湿，这点汗水对于降低她身体的温度没有什么帮助。尽管如此，在此之前她从没发现自己的皮肤会变得潮湿。她一直都很干燥——

她的身体蹭到了一个男人，她皮肤上惊人的热度让那人惊恐地退开。她就要燃烧殆尽了。她完全没办法混入这些人中间。她的四肢就像小孩看的翻页动画书的书页那样，动得飞快，却一抽一抽的。每个人都呆呆地看着她。

她转过楼梯的另一个拐角，一把推开楼梯间的门，冲进一道走廊，靠在墙上剧烈地喘息着。身体内部的火焰炙烤着她，她几乎无法睁开眼睛。

我跳下来了，她想道。

我跳下来了。

肾上腺素和惊恐混合在一起，让她一阵阵头晕眼花，像吸了安非他明。她在发抖，以发条人特有的方式一动一停地颤抖。她热得快昏过去了。她将身体紧紧抵靠在墙上，极力吸收那一丝丝的凉意。

我需要水。还有冰。

惠美子尽量控制自己的呼吸，侧耳倾听，想弄清那些将终结她生命的人会从哪边过来。她的脑子里仍旧一片混乱。她往下跑了多远？多少层？

继续跑。继续。

尽管心里这么想，她的身体却倒了下来。

地板很凉快。空气断断续续地在她的肺里进进出出。身上的吊带衫已经扯破了，胳膊和手上都有血迹，是撞破玻璃门时受的伤。她伸出手来，五指张开，将手掌按向地板，尽可能地吸收地板上的凉气。她闭上了眼睛。

快起来！

但是她做不到。她努力控制急速搏动的心脏，聆听追逐者发出的声响。但她几乎不能呼吸。她是那么热，而地板又是那么凉爽。

一只只手抓住了她。有人大声说着什么，把她摔到地上，又再次把她拉起来。然后她身边就围满了白衬衫，他们拉着她走下楼梯。尽管他们冲她吼叫，打她耳光，她却万分感谢他们，因为他们让她下了楼，来到外面那可爱的夜风之中。

他们的咒骂扑面而来，但她没办法理解哪怕一个单词。咒骂成了单纯的噪声，她能感受到的只有黑暗和让人发昏的炎热。这些人甚至没有开化，没有一个是经过优化的——

一盆水把她从头到脚浇了个透。她呛了一口水，差点窒息。然后又是另一盆水，她的嘴、鼻子里全都进了水，她几乎要淹死了。

有人在摇晃她的身体。他们凑近她的脸，叫喊着什么。他们打她耳光，提出问题，要求得到回答。

他们抓住她的头发，把她脸朝下按进一桶水里，惩罚她，杀死她。但她能想到的只是谢谢你们，谢谢你们谢谢你们谢谢你们。她经过科学家的优化。只要再过一分钟，这个承受着他们的吼叫和掌掴的发条女孩就能凉快下来。

22

白衬衫到处都是。他们检查路口，在食物市场上走来走去，取缔非法的甲烷火。福生花了好几个小时才来到城市的另一端。谣言说所有马来亚华人都被塞进了黄卡大楼，他们会被送往南方，越过边界，交给绿头带。在小巷里穿梭的时候，福生仔细聆听每一种谣传。他让身为本地人的阿迈走在前面，用她的本地口音在前方探路。

目的地是福生存放现金和宝石的地方。到夜幕降临时，他们离得仍然很远。福生身上带着从工厂偷来的钱，沉甸甸的。有些时候，他害怕阿迈会突然向白衬衫告发他，好从他背着的现金中分一杯羹。另外一些时候，他又会把她当成自己的一个孙女，不管即将发生什么意外，他都希望自己能够保护她。

我大概快疯了，他想，竟会把一个泰国傻姑娘当成自己的孩子。

但尽管如此，他依旧信赖这个苗条的姑娘，这个渔民家的女儿。在此之前，当他还有一点身为经理的权威时，她的态度一直十分恭顺。而现在，他成了白衬衫抓捕的目标，只能祈祷她不会告发他。

黑夜彻底覆盖了全城。

「你为什么这么害怕？」阿迈问。

福生耸耸肩。她不理解也无法理解眼下这种复杂局势。对于她来说，这只是一个游戏。当然，这游戏有点吓人，但仍旧是个游戏。

「现在的情形，很像马来亚的棕色人开始对黄种人下手的时候。突然之间，一切都不同了。宗教狂热、绿色头带还有弯刀，一下子全来了……」他耸耸肩，「小心没大错，越小心越好。」

他从藏身处探出脑袋，朝外面的街道窥视了一眼，马上缩了回来。一个白衬衫正在墙壁上张贴画着曼谷之虎形象的传单，头像的边缘涂成了黑色。斋迪·罗亚纳素可猜，从荣耀的顶峰坠落，又像鸟儿一样急速飞升，变成了圣徒。福生做了个怪相。这就是政治。

那个白衬衫离开了。福生再次扫视整条街道。在相对凉爽的夜风引诱下，人们渐渐走上街头，在潮湿的黑暗之中漫步、购物、吃饭、寻找自己喜欢的卖凉拌木瓜的小食车。合法点燃的甲烷火焰把白衬衫的制服映成了惨绿色，他们一组一组地行动，像豺狼在搜索受伤的猎物。商店和住宅门口开始出现祭祀斋迪的小型神龛，点燃的蜡烛和一束束金盏花围绕着他的画像。这既是对斋迪本人的支持，也是逃避白衬衫怒火的手段。

国立广播电台的电波中充斥着各种各样的指责。普拉查将军谈到，环境部有必要保护王国，免遭那些可能导致国家不稳定的人的侵害。措辞很谨慎，没有具体点名。他的声音从简陋的手摇收音机中传出来，听上去并不悦耳，有时还会发出爆音。小贩、主妇、乞丐、孩童，人人都在倾听电台的广播。甲烷街灯的亮光将人们的皮肤映得闪闪发亮，很像狂欢场面。但在纱笼、方裙以及看象人的红金相间服装之中，总是会出现白衬衫的身影，他们冷酷的目光不停地搜索着，寻找发泄怒火的借口。

「去呀，」福生推了阿迈一把，「看看前面安不安全。」

过了一分钟，阿迈回来了，朝他打了个手势，于是两人再度出发，默默地在人群中穿行。只要人群募地安静下来，他们就知道附近有白衬衫。恐惧让欢笑的情侣变得安静，喧闹的小孩也会远远跑开。只要有白衬衫路过，大家都把头深深地低下去。福生和阿迈穿过一处夜市，他的眼睛在蜡烛、炒面和柴郡猫忽隐忽现的身影之间来回扫视。

前面突然传来一声叫喊。阿迈跑过去察看。只过了一小会儿，她就回来了，用力拉住他的手，「Khun，快，趁他们不注意。」片刻之后，他们溜过一群白衬衫，溜过了他们正在殴打的对象。

一个老太婆躺在她的小食车旁，紧紧捂住被打碎的膝盖。她的女儿跪在她身边，用力把她扶起来，周围已经聚起了一大群人。

两个女人身旁是打得粉碎的调料瓶。辣椒酱、豆豉和酸橙中混着玻璃碎片，被绿色的甲烷火焰照得像钻石般闪闪发亮。白衬衫拿着警棍，在那些调料瓶中来回拨弄。

「别装了，阿姨，你肯定还有钱。你觉得你可以贿赂白衬衫，但要使用未经纳税的燃料，你做得还远远不够。」

「你们为什么要这样做？」老妇人的女儿哭喊着，「我们怎么你们了？」

那个白衬衫冷冷地打量着她，「你们拿老眼光看我们。」他的警棍再次落到老太婆的膝盖上。老太婆尖声嘶叫，她的女儿也畏畏缩缩，再也不敢争辩了。

那个白衬衫招呼他的手下：「把她们的甲烷罐和其他人的放在一起。我们还有三条街要查呢。」他转向围观人群。目光扫过福生时，他连一动都不敢动。

不要逃跑。不要恐慌。你可以蒙混过关，只要不开口说话就行。

白衬衫朝着围观人群微微一笑，「把你们在这儿看到的事情告诉你们的朋友。我们不是你们随便用什么东西就能喂饱的狗，我们是老虎，可怕的老虎。」他举起警棍，人群四散奔逃。福生和阿迈也趁机混在人群中逃开了。

跑过一个街区之后，福生靠在一堵墙上大口喘息，上气不接下气。这座城市变得充满危险，每条街上都在爆发灾难。

一条巷子里，噼啪作响的手摇收音机又传来更多消息：码头区和工厂区已被完全封闭，只有持有相应通行证的人才可以前往海滨地区。

福生强压下战栗的冲动。同样的事情又发生了。墙壁正在变高，他被堵在这座城里了，像落进陷阱的老鼠。他努力赶走心中的恐慌：这种情况他早就预见到了，并且做好了计划和安排。但首先，他必须先回家。

曼谷不是马六甲。这一次你已经做好了准备。

不知过了多久，耀华力贫民区那些熟悉的小屋和气味终于环绕在他们身边。他们在狭窄到仅容一人通行的小路上前进，从不认识他的人身边走过。他再次强压下恐慌的冲动。如果白衬衫能影响贫民窟的黑道老大，他仍然有可能遇到危险。他赶走这个想法，拉开住所的门，让阿迈进屋。

「你干得很不错。」他在包里摸索一阵，从偷来的钱中拿出一捆递给她，「如果你还想赚更多，明天来这里找我。」

她看着这笔他随随便便交给她的财富，目瞪口呆。

如果他够聪明，现在就应该扼死她，把她贪财告发的可能性降到最低。他拒绝了这个诱人的想法。她一直对他很忠诚，而他也必须要信任某个人。再说她是泰国人。现如今，黄卡人突然间成了一次性消耗品，她的身份会非常有用。

她接过钱，塞进口袋。

「你能找到回去的路吗？」他问。

她咧嘴一笑，「我不是黄卡人。我什么都不用怕。」

福生强迫自己报以微笑。有件事她不明白，他却十分清楚：有些时候，人们没兴趣分辨谷穗与秕子，他们想做的只是烧毁一切。

23

「该死的普拉查将军！该死的白衬衫！」

卡莱尔用力拍打着公寓阳台的栏杆。他没刮胡子，也没洗澡。法朗工业区被完全封锁了，他没法回到胜利酒店。已经一周了，他的衣服已经开始显露出热带地区常见的盐渍。

「起降场又被封闭了，水闸也完全封闭了。连码头都需要有通行证才能过去。」他转过身，回到公寓室内，给自己倒了一杯酒，「这些他妈的白衬衫。」

看到卡莱尔这副模样，安德森忍不住露出微笑，「我警告过你，让你别去捅这些眼镜蛇。」

卡莱尔皱起眉头。「不是我做的。贸易部的某些人想了个聪明点子，结果走得太远了，该死的斋迪。」他怒气冲冲地说，「他们真不该那么做。」

「会不会是阿卡拉特的计谋？」

「他没有那么蠢。」

「蠢不蠢的已经无所谓了。」安德森举起装着温热米酒的酒杯朝卡莱尔致意，「封锁一周了。从白衬衫的样子来看，他们好像才刚刚开始呢。」

卡莱尔恼火地看着他，「别摆出一副自鸣得意的样子。我知道你也被搞得很难受。」

安德森啜了一口酒，「说老实话，我压根儿不在乎。我那家工厂曾经是有用的。而现在，它没有用了。」他倾身向前，「现在我需要的是，了解阿卡拉特是否做好了万全准备，像你所说的那样。」他冲外面的城市点了点头，「因为，从现在的情况来看，他似乎没做出什么反击。」

「你好像觉得这种事挺有趣？」

「我想，如果他被孤立了，那他就需要朋友。我想让你再跟他取得联系。我们准备在这次危机中为他提供支持。」

「上一次，你出的价让他威胁要弄死你。现在你打算出个更好的价？」

「价格相同。礼物也相同。」安德森又喝了一口酒，「但也许阿卡拉特这一次愿意更理性地考虑考虑。」

卡莱尔盯着外面街灯的绿色甲烷火焰，脸色十分阴沉，「每一天，我都在损失更多的钱。」

「你不是说你在水泵事务上很有影响力吗？」

「别傻笑了。」卡莱尔紧皱眉头，「你甚至没办法送个口信威胁这些杂种。他们会把报信人也给杀了。」

安德森浅浅一笑，「好吧，我也不想一直等到雨季，等着这些白衬衫恢复理智。安排我跟阿卡拉特见面，我们可以提供他需要的所有帮助。」

「你以为你能游到安格里特岛，再带着一支起义军打回来？你拿什么帮助他？几个办公室职员和快速帆船船长？也许是某些整天酗酒，等着王国陷入饥荒之后取消禁运令，让他们能把货卖掉的低级交易员？」

安德森笑道：「真要动手的话，我们会从缅甸过来。等有人发现的时候，一切已经太晚了。」他紧盯着卡莱尔的眼睛，直到对方不得不转开目光。

「同样的条件？」卡莱尔问，「你的条件一点都不打算改变吗？」

「进入泰国种子库的权限，以及一个名叫吉布森的人。没别的了。」

「你能给他什么？」

「阿卡拉特需要什么，贿赂用的钞票？黄金？钻石？翡翠？」他停顿了一下，「突击部队。」

「老天啊，你说的缅甸的事是当真的。」

安德森手里拿着杯子，朝外面的黑夜比画了一下，「我在这里的伪装已经不存在了。我只有两条路可走，一是接受这个现实，继续干下去；二是收拾行李，夹着尾巴返回德梅因。我和你直说了吧。自从文森特·胡和奇特拉·达雷萨创立农基公司以来，它一直都在扮演清道夫的角色。一点点混乱还不至于让我们乱了阵脚。」

「就像在芬兰那样。」

安德森微笑着，「我期望这一次，我们的投资能有更好的回报。」

卡莱尔眉头紧锁，「天啊。好吧，我会安排你们见面。但这一切结束之后，你最好记得我帮助过你。」

「农基公司总是会记住它的朋友。」

安德森催促卡莱尔赶紧出门，然后关上房门，开始思索。看到危机对于一个人的影响是件很有趣的事。向来自信到狂妄的卡莱尔变得慌里慌张，因为他意识到现在的他就像被涂成蓝色一样醒目。白衬衫随时有可能开始抓捕或者处死任何一名法朗，没有谁会为此觉得悲哀。于是，卡莱尔的自信突然间被彻底剥了下来，像用过了的过滤面具一样。

安德森走到阳台上，望着一片漆黑的城市，远方的大海和安格里特岛，以及在泰王国边境上安静耐心地等待着的毁灭之力。

时机就快到了。

24

坎雅端坐在白衬衫的报复造成的破坏现场，啜饮着杯中的咖啡。这家米粉店的几名顾客默默蹲在离她最远的角落，听手摇收音机转播的泰拳比赛。坎雅对他们不理不睬，一个人独占了顾客长凳。没有人敢在她旁边落座。

以前斋迪的做法可能损害了他和其他白衬衫的关系，但现在，他们露出了獠牙，而她不会干涉，只是袖手旁观。她的手下早就比她走得更远了。他们像豺狼一样肆无忌惮，清算旧账，扫除羁绊，无所顾忌地大步前行。

店主的脸上淌着汗，躬身看着直冒热气的一碗碗米粉，脸上的一颗颗汗珠被非法的沼气火焰映成蓝色。他没有看坎雅，心中很可能正在后悔购买黑市燃料的决定。

收音机发出轻微的爆音，还有禄非尼体育场的人群发出的喊叫声，与铁锅下面火焰的呼呼声混在一起。店主埋头烧煮米线汤汁，听收音机的人也没有一个抬头看她。

坎雅轻啜一口咖啡，露出阴郁的微笑。暴力之后，他们都明白了。软弱的环境部只会被人们忽视或者嘲弄。而现在，环境部挥起了警棍，弹簧手枪随时准备击倒任何一个人。这样的环境部引起的反应跟从前大不一样。

这些天来她毁掉了多少个非法炉具，跟眼前这个一样的东西？大概有几百个吧，属于那些穷困的出售咖啡或米粉的人，无法承受王国的重税甲烷的人。甲烷很贵，贿赂则便宜得多。虽然黑市甲烷缺少可以让火焰显出安全的绿色的添加剂，但人们自愿接受这种风险。

我们过去实在太容易贿赂了。

坎雅掏出一支香烟，在店主锅子下面该受诅咒的蓝色火焰上把烟点着。他没有阻止她，好像她根本不存在。这是让双方都很舒服的幻想。她不是坐在他的非法炉具前面的白衬衫；他也不是她可以丢进黄卡大楼、让他与他的同胞一起流汗直到死亡的黄卡人。

她吸了口烟，想着心事。就算这个店主不流露出他心中的恐惧，她仍旧明白他的感受。她想起了白衬衫来到她出生的那个村庄时的情景。他们往她姑姑的鱼池里倾倒石灰和盐，又把她饲养的家禽屠杀一空，尸体堆起来烧掉。

你的运气还不错，黄卡人。白衬衫来到我们村庄的时候，他们根本不想保护任何东西。他们只是到来、烧毁、再烧毁。你得到的待遇会比那时的我们好得多。

时至今日，只要回忆起那些被浓烟熏得漆黑、将恶魔的眼睛隐藏在防毒面具之后的白衣人，她仍旧恐慌得想要躲藏起来。他们来的时候是夜里，事先没有任何警告。她的邻居和亲属赤裸着身子逃亡，在燃着的火炬面前尖叫。而在他们身后，简陋的房屋在火焰中倒塌，竹子和棕榈树在黑暗中变成橘红色的活物。灰烬在他们周围漫卷，炙烤着他们的皮肤，所有人都不断咳嗽、干呕。也就是在那个时候，她被烧伤了，伤疤至今仍在。她记得燃烧的棕叶是如何落在她幼小瘦弱的手臂上，那种灼烧的感觉她永远不会忘记。她是多么憎恨白衬衫啊。她和她的表兄弟们抱成一团，惊恐地望着环境部的警察部队将他们的村庄夷为平地。从那个时候开始，她全心全意地憎恨着这个环境部。

而现在，她率领着自己的属下做着同样的事情。斋迪一定能看出这其中的讽刺意味。

远方传来恐慌的叫喊声，声音像农民小屋燃烧时散发的黑色浓烟一般升上天空。坎雅吸了吸鼻子。这大概可以算是某种怀旧吧。香烟的味道与那种浓烟很相似。她又吸了一口烟，然后吐出。她漫无边际地想，或许她的手下做得有些过分了。这片贫民窟是用防风雨木材建成的，发生火灾的话，问题就闹大了。这种木材上面涂着一层油，让它不会腐烂，同时却让它在受热时很容易燃烧。她再吸一口烟，吐出。反正她对此无能为力。也许只是哪个警官点燃了非法收集起来的废物。她伸手拿起咖啡杯，喝了一口，看了一眼那个为她服务的人脸颊上的那块淤伤。

如果说环境部对黄卡人问题有什么看法的话，它的看法就是，所有的黄卡难民都应该身处边界的另一边。这是马来亚的问题，是另一个主权国家的问题，跟泰王国完全不相干。但幼童女王陛下满怀慈悲与同情之心。从某种角度来说，坎雅没有这样的性格特征。

坎雅掐灭香烟。这是金叶牌香烟，是本国工程师设计的，也是泰国最好的香烟。她从玻璃纸包装的烟盒中又抽出一支，在蓝色火焰上点燃。

坎雅示意黄卡人店主给她再倒一杯甜咖啡，店主为她服务的时候一直保持着恭敬的表情。收音机里传出来自体育场的欢呼声，围绕着它的人们也都欢呼起来。在这一瞬间，他们忘记了身边还有一名白衬衫。

脚步声十分轻微，恰好被兴奋的叫喊声盖过去，但黄卡人的表情却透露了真相。坎雅没有抬头。她对那个站在她身后的男人打了个手势。

「要么杀了我，要么坐下。」她说。

那人轻笑两声，坐了下来。

那隆身穿宽松的黑色高领衬衫、灰色裤子，衣着整洁。他的形象很像个职员，只有眼睛不像：他有一双警醒的眼睛。另外，他的身体过于放松，给人一种轻松和自信的感觉，一种很难与他随意的服饰融合起来的傲慢。有些人身上的力量感的确是太强大了，以至于完全没办法假扮成较低层次的人。在起降场的那一次，正是这种自信让他站了出来，结果被人发现。她压下怒火，等着对方开口。

「你喜欢丝绸吗？」他摸了摸自己的衬衫，「是日本人造出来的。他们还在养蚕。」

她耸耸肩，「你的任何东西我都不喜欢，那隆。」

听了这话，他微笑起来，「得了吧，坎雅。已经当上队长了，脸上却还是一点笑容也没有。」

他朝那个黄卡人打了个手势，让他斟上咖啡。浓厚的棕色液体从壶中倾泻而下，落入玻璃怀中。黄卡人把一碗汤放在坎雅面前，里面有鱼丸、柠檬草和鸡块。她把尤德克斯米粉一根根地挑出来吃掉。

那隆耐心坐着，一言不发。过了好久才开口说道：「这次见面是你提议的。」

「你们杀了查雅？」

那隆的身子略微挺直，「你总是这么缺乏社交礼仪。在城里待了这么多年，我们给了你这么多钱，可你还是跟湄公河的渔民一样粗鲁。」

坎雅冷冷地看着他。如果她愿意正视自己的内心，她会承认自己害怕这个人，但她绝不会让这种感觉流露出来。身后的收音机再次传出欢呼声。「你们和普拉查一群，都让我觉得恶心。」她说。

「你还是个脆弱的小女孩时，我们找到了你，把你带来曼谷。那时的你可不是这么想的。在你姑妈去世之前，支付她生活费的一直是我们，那时的你也没有这么想。我们为你提供一个彻底击败普拉查将军和白衬衫的机会时，你仍旧没有这么想。」

「一切事情都是有底线的。查雅什么都没做。」

那隆像一只蜘蛛一样一动不动地看着她。终于，他说话了：「斋迪越过了我们的底线。你甚至警告过他。我看你自己也得小心点，别钻到毒蛇的嘴里去。」

坎雅想反驳，但马上又闭上了嘴巴。再次开口的时候，她已经可以很好地控制住自己的声音了：「你会像对付斋迪那样对付我吗？」

「坎雅，我认识你有多久了？」那隆微笑着，「我照顾你的家人有多久了？你就像是我们的女儿。」他朝她递过一个厚厚的信封，「我永远都不会伤害你。」他说，「我们和普拉查不一样。」那隆顿了一下，「曼谷之虎的死亡对环境部产生了怎样的影响？」

「瞧瞧你周围。」坎雅偏了偏头，示意对方好好听听各处发生的冲突的声音，「将军发怒了。斋迪就像他的兄弟。」

「我听说他要直接对付贸易部，说不定想把贸易部彻底毁掉。」

「他当然想对付贸易部。没有贸易部，我们的问题就少了一半。」

那隆耸耸肩。那个信封仍旧摆在他俩之间的桌面上。可以说，摆在桌上的是斋迪的尸体。多年以来，她在复仇事业上持续投资，这就是她得到的回报。

我很抱歉，斋迪。我警告过你。

她拿过信封，取出里面的现金，在那隆的注视下把钱塞进腰包。这个人即便是微笑也似乎暗藏利刃。他梳着大背头，头发油光水滑。他看起来非常平静，同时也让人极度畏惧。

和你来往的就是这种人。一个声音在她头脑里低语。

听到这声音，坎雅猛地一颤。这声音很像斋迪，跟他一样，语气中混杂着幽默和冷酷，下断语的同时爆发出大笑。斋迪始终没有丧失欢笑的能力。

我和你不是一种人。坎雅想。

又是斋迪那种咧嘴微笑和轻轻的笑声。我知道。

既然你知道，为什么不干脆杀了我？

那个声音不再说话了。泰拳比赛的现场声继续通过噼啪作响的收音机传到他们身后。对战的双方是恰嫩和沙达。原本应该是一场势均力敌的比赛，但要么是恰嫩最近进步飞快，要么是沙达收了让他输掉比赛的钱。坎雅老是把钱押到输家身上。比赛大有受到外来干涉的嫌疑，或许粪肥巨头对这场比赛产生了兴趣。坎雅脸上露出恼火的表情。

「打得很糟？」那隆问。

「我总是在输家身上下注。」

那隆笑了起来，「所以才要事先获取情报。」他递给她一张纸。

坎雅看着清单上的名字，「这些都是普拉查的朋友，有些还是将军。他们受他保护。」

那隆咧嘴一笑，「如此一来，当他们突然受到他的攻击时，他们一定会极为惊讶。打击他们。让他们流血。让他们知道环境部小看不得，让他们知道环境部会平等对待所有的违法行为。不会再有特别关照，不会再有友谊和轻易达成的约定。让他们知道这个新的环境部绝对不会妥协。」

「你是想离间普拉查和他的同盟者之间的关系？让他们对他发火？」

那隆耸耸肩，什么都没说。对方似乎没有其他指示了，坎雅吃完碗里的米粉，站起身来，「我得走了，不能让我的属下看到我和你在一起。」

那隆点头允许她离开。坎雅大步走出咖啡店。在她身后，听收音机的人们发出失望的呻吟，沙达再次被突然变得凶狠起来的恰嫩逼到了角落里。

在街角处，借着绿色的甲烷街灯火光，坎雅开始整理支付。她的上衣有一处污渍，是今晚使用暴力的时候留下的。她厌恶地皱起眉头，用力蹭着那块污渍。然后，她再一次取出那隆给她的名单，将上面的名字全部背下来。

这些男人和女人是普拉查将军最亲密的朋友。而现在，他们会和那些被投入黄卡大楼的黄卡人那样，接受白衬衫的强制执法。就像多年前普拉查将军在东北地区的一次强制执法那样，他的身后只留下饥饿的村民和被烧毁的房屋。

这件事并不容易。但至少，这一次她是正义的。

坎雅将名单揉成一团。这就是我们这个世界的规则。她想，以牙还牙，以血还血，直到我们全部死亡，柴郡猫在我们的血泊上面跳舞。

她思索着：也许过去的那个时代真的比现在更好，也许真的曾有一个由汽油和科技驱动的黄金时代。在那个时代，解决一个问题的方案不会引发新的问题。她想诅咒那些前来此处的法朗，那些卡路里公司的雇员，带着他们的实验设备和仔细栽培的、准备喂饱整个世界的谷物，还有他们那些经过改良、可以更高效地利用卡路里的动物。农基公司和纯卡公司的工作人员宣称他们愿意让整个世界的人都吃饱，愿意出口他们培植的粮食作物，可接下来，他们总会找到理由，推迟那一天的到来。

啊，斋迪，她想，我很抱歉。非常抱歉。为我对你和像你一样的人所做的一切。我本来不想伤害你。如果我事先知道与普拉查的贪婪对抗需要付出如此重大的代价，我根本不会来到曼谷。

她本来是要去与属下们会合的，但她却走向附近的一座寺庙。这座寺庙很小，更像住在附近的街坊们设立的一座神龛，只有寥寥几名僧侣在这里奉佛陀。一个小男孩和他的奶奶一起跪在闪光的佛陀坐像面前，除了这两人之外，整个地方空空荡荡。坎雅在门口的小贩那里请了几炷香，走进庙里。她点燃线香，跪了下来，将燃着的线香高高举过头顶，如是者三，敬奉三宝：佛，法，僧。她开始祈祷。

她做过多少邪恶的事？她的名下记载了多少需要她逐一偿还的罪孽？阿卡拉特承诺让她复仇，因此她必须为他带来荣耀，可这真的重要吗？或许，更重要的是为她精神上的养父斋迪带来荣耀？

一个人来到你的村庄，他承诺用食物填饱你的肚子，让你到大城市生活，给你足够的钱医治姑姑的肺病、给舅舅买酒喝。他甚至不需要你用身体来报答他。你还能期望更多吗？如果这样都买不到你的忠诚，什么才能买到？毕竟每个人都得有一个赞助人。

忠诚的战士啊，希望你在来生找到更好的朋友。

啊，斋迪，我很抱歉。

我的灵魂会在这世上孤独地环游万年，以此赎还我的罪孽。

希望你能转生在比这里更好的地方。

她站起来，再对佛陀行一个合十礼，然后走出寺庙。在寺庙门口的台阶上，她抬起头来望着星星。她不由自主地想，她的前生究竟有着怎样的因缘，今生才会遭到如此惩罚。她闭上眼睛，不让泪水有机会流出来。

远处的一座建筑在火焰中爆炸了。她有超过一百名属下在这个区域工作，让所有人都能感受到强制执行法律的痛苦。法律写在纸上的时候是很好的东西，但如果消除一切贿赂，法律就会强有力地束缚人们，让所有人感受到切肤之痛。突然间，她感到非常疲倦。她转身离开这个有如地狱一般的地方。这个晚上她的手已经沾上了太多的鲜血和灰烬。她的手下们知道怎么做好工作。她的家离这里并不远。

「坎雅队长？」

坎雅睁开眼睛，黎明的阳光隔着窗帘透入房间。有那么一会儿，她有些迷糊，忘了这些天来发生了什么事，忘了她的新职位……

「队长？」那个声音从拉着窗帘的窗子外面传进来。

坎雅从床上爬起来，走向屋子的大门。「怎么了？」她朝门外喊道，「有什么事吗？」

「部里正叫你过去呢。」

坎雅打开门，接过送信人递来的信封，拆开封口。「这是检疫分部的召唤。」她有些惊讶地说。

他点点头。「是自愿工作，以前斋迪队长……」他没再说下去，「普拉查将军要求环境部全员……」他犹豫着。

坎雅点点头，「是的。当然。」

她想起了斋迪以前说过的、与二代结核病爆发的早期征兆战斗的故事，不禁起了鸡皮疙瘩。他和他的手下一起，提着脑袋工作，所有人都在猜测本周结束之前又会有哪些人死掉。当他们烧毁整座村庄时，大家脸上全是汗水，所有人的心里都充满恐慌。家宅、寺庙、佛像全部变成了直升天际的滚滚浓烟，僧侣们在他们身边诵经，请求神佛的帮助，周围的人们全都躺在地上等死，在他们的肺脏被彻底破坏的过程中咳出大量液体。检疫分部。她读完了信封里的消息，对那个小伙子点点头，「好，我明白了。」

「要带回口信吗？」

「不用。」她放下信封，让它像一只蝎子般盘踞在小桌上，「这样就行了。」

送信人敬了个礼，朝停放在台阶下面的自行车跑过去。坎雅沉吟着关上门。这个信封意味着不祥。也许这就是她的果报，她应得的惩罚。

没过多久，她上路前往环境部大院，骑车经过树荫遮蔽的大街，穿过一条条运河，沿着原本为汽车设计、现在却只有一群群巨象在食用树叶的双向十车道林荫路前进。

到了检疫分部，她接受了前后两次安检，这才得到进入的许可。

计算机和控温风扇发出持续不断的蜂鸣声。整座大楼似乎正随着它内部燃烧的能量震动。环境部的碳排放限额中，超过四分之三都消耗在这一栋办公楼中。就是在这里，检疫分部的天才们判断和预测作物的基因接下来可能发生什么样的变异，环境部采取的任何行动都以此为基础。

在那些玻璃墙后面，LED红绿指示灯不停闪烁的服务器耗费着巨大的能量，在拯救天使之城的同时也在让它陷入深渊。她沿着走廊走下去，穿过几个房间。科学家们坐在巨大的计算机屏幕前面，注视着、研究着屏幕上明亮的基因图形。在坎雅的想象中，她似乎可以感觉到如潮水般流失的能量。多少煤炭被消耗一空，仅仅是为了让这一栋大楼中的工作维持下去。

检疫分部的某些人现在已经非常出名了。在民间传说中，他们已经和阿姜·查、查特·勾吉蒂以及色武布·那卡沙天相拉并论了。其中有些人甚至被视为发下愿心拯救王国的慈悲活佛。

她穿过一处天井。天井角落里搭着一个小小的神龛，里面是拉尔基大师的小雕像，看起来像个矮小干瘦的苦修者，还有农基公司的圣徒莎拉。双生佛,一男一女，卡路里大盗与基因破解者,盗贼与建设者。和平时一样，神龛前燃着几炷香，还摆着盛着早餐的盘子和金盏花编成的花环。瘟疫恶化时，很多科学家会在这里祈祷，期望找到解决问题的办法。

就连我们祈祷时也是向法朗祈祷，坎雅想，法朗的瘟疫只能用法朗的解毒剂来解除。

拿起任何你能找到的工具，把它变成你自己的。斋迪曾经多次说过这样的话，向她解释为什么他们要与最坏的人合作，为什么要贿赂、鼓励吉布森这样的怪物，偷窃他们的成果。

一把弯刀并不在乎是谁拿着它，也不在乎是谁制造了它。抓住刀柄，它就会随你的心意挥斩。如果法朗可以成为你的工具，你就要把它握在手里。而如果它开始对你不利，你就把它丢入熔炉，重新打造。起码你能得到制造它的原料。

抓住任何一种工具。他总是这么现实。

但是，这种做法让人痛苦不已。努力搜寻，甚至乞求，只是为了得到一点外国知识的碎屑，像柴郡猫那样挣扎求存。而更多的知识则保留在中西联合体内部。无论世界的哪个角落出现了富于创造力的基因理论家，他们都会派人恐吓、吹捧、贿赂，让他/她前往德梅因或者长沙，与其他最优秀、最聪明的科学家一起工作。要与纯卡公司、农基公司或红星公司的研究员对抗，需要的是同样强大的研究员。可就算有这样的研究员愿意站出来与卡路里公司对抗，泰王国又能给他们什么样的研究条件呢？与卡路里公司的设备相比，这里最高端的计算机也落后数代之多。

坎雅赶走这个想法。我们还活着。我们还活着，而其他的国家都消失了。马来亚成了屠杀场，越南卑躬屈膝，缅甸除了饥荒一无所有，美利坚帝国不复昔日盛景，欧洲联盟分崩离析，成为互相交战的小团体。而我们不但仍然坚持着，甚至还开疆拓土。在如此险恶的环境中，王国存活下来了。感谢佛陀的援助，也感谢我们的女王陛下，是她引进了这些可怕的法郎工具，让它们为这个国家服务；不然的话，我们将没有任何办法抵抗。

她来到最后一个检查站，再次接受证件检查。一架电梯的门向两旁滑开，无声地邀请她走进去。她感到一股气流随着她甬进电梯，是负压的缘故。然后，电梯的门关上了。

坎雅觉得自己似乎正向地心深处沉下去，就像坠入地狱。她想起了那些在这座可怕设施中四处游荡的鬼魂。那些人牺牲自己的生命，召唤出了潜藏在这世界上的恶魔，他们的灵魂在这里不安地游荡着。想起这些，她的皮肤不由得一阵阵地刺痛。

向下。

向下。

电梯门开了。她走过一条白色走廊和一道气密闸门，脱掉衣服，用氯气味道很重的水冲了身子，然后从另一边走出来。

一个男孩递给她一件实验室穿的白大褂，请她在签到表上签名，随后领着她走过几条走廊。

这里的科学家脸上带着焦虑不安的表情，他们知道自己正在遭到围攻。他们知道就在几扇门之外，各种各样末世的恐怖东西都在等着吞没他们。这方面她不敢多想，否则准会吓得魂飞魄散。但斋迪不会惊慌，他对自己的前世和来生十分乐观。而坎雅呢？她会重生，然后死于二代结核病，循环往复至少十几次，之后才能跳出苦海。这是她的果报。

「你把我交给他们之前就应该想到这些。」斋迪说。

坎雅被这个声音吓得跳了起来。斋迪就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跟着她。坎雅大口喘息着，后背抵在墙壁上。斋迪注视着她，让她无法呼吸。他会不会就在这里扼死她，报复她的背叛？

她的向导停下脚步，「你不舒服吗？」

斋迪不见了。

坎雅的心脏狂跳着，汗如雨下。「我……」她的嗓子卡住了，眼前浮现出普拉查将军办公楼台阶上的血迹。那是斋迪支离破碎的遗体，残忍而又小心地包裹起来。破碎的死亡。

「你需要看医生吗？」

坎雅极力平复呼吸。斋迪缠上她了，他的鬼魂在跟随着她。她努力压下心中的恐惧。「我很好。」她朝向导微微点头，「我们走吧。」

过了不多久，向导在一扇门前停步，点头示意坎雅走进去。坎雅刚打开门，叻她娜已经从文件上抬起头，朝这边望过来。显示屏的微光映出了她的笑容。

这里的计算机都有很大的屏幕。有些计算机的型号已经从市面上消失了五十年，耗费的能量五倍于新款计算机。好在它们仍能胜任自己的工作，所以人们仍旧精心保养着它们。想到这些机器耗费的能量，坎雅只觉得双膝发软。她简直可以看到由此带来的海平面上升。连站在它们旁边都让她恐惧不已。

「感谢你能过来。」叻她娜说。

「我当然会过来的。」

她们没有提到之前的幽会，没有提到她们之间那段逝去的往事。坎雅没办法与一个她终究会背叛的人结成同性夫妻。即便对于她来说，那也实在太过虚伪了。叻她娜依然很美。坎雅还记得和她一起欢笑的情景，她们驾着小艇在昭披耶河上游玩，看着河水中漂浮的纸船。她记得叻她娜蜷曲身子躺在她身边，任凭成千上万支带着整个城市的许愿与祈祷的小小蜡烛从她们身边飘向大海。

叻她娜示意她过去，看看显示在屏幕上的图片。她看到了坎雅衣领上代表队长职位的徽章，「斋迪的事真让人遗憾。他是个……好人。」

坎雅皱起眉头，试图甩掉在外面的走廊中见到鬼魂的记忆。「比好人更好。」她仔细看着面前显示屏上的两具尸体，「这是什么？」

「两个人。在两家不同的医院里发现的。」

「然后？」

「他们身上有一些『东西』，一些让人不放心的『东西』。似乎是锈病的一个变种。」

「是吗？又怎么样？他们吃了一些不干净的东西，他们死了。又如何？」

叻她娜摇摇头，「那东西把他们当成了宿主，繁殖得很快。我从没见过锈病病毒会把哺乳动物当作宿主。」

坎雅看着医院的病历本，「他们的身份？」

「我们不知道。」

「没有来探望的家人？没有人看到他们是怎么到达医院的？他们也没有说？」

「其中一个被发现的时候语无伦次，另一个早就陷入锈病的深度昏迷阶段了。」

「你确定他们不是单纯地吃了不干净的水果？」

叻她娜耸耸肩。她的皮肤很光滑，由于长年在地下生活，显得十分苍白。坎雅则经常在酷烈的阳光下巡逻，皮肤像农民一样黝黑。尽管如此，坎雅依旧情愿在地面上工作，而不是在这阴暗的地下。叻她娜比她更勇敢，坎雅对此十分确定。她不知道是什么样的过往让叻她娜愿意在这种地狱般的地方工作。她们在一起的时候，叻她娜从没谈及她的过去以及她失去的东西。但她一定有过那样的经历，就像海边的波涛和泡沫之下必定存在着岩石。到处都有岩石。

「我当然不能确定，或者说不能百分之一百地确定。」

「那么，有百分之五十吗？」

叻她娜有些不安地耸耸肩，又开始研读文件，「你知道的，我不能做出任何明确断言。但这种病毒与之前的确实不一样，样本的蛋白质显然是新变种，染病组织的崩溃过程与标准的锈病感染不同。在测试中，病毒的反应很像我们此前见过的两个变种，来自农基公司和全营养素基金，分别为AG134.s和TN249.x.d。新变种的病毒与这两个变种有很多相似之处。」

「说下去。」

「但这个新变种主要侵袭肺部。」

「那么，这是二代结核病？」

「不，它还是锈病。」叻她娜看着坎雅，「你明白问题的严重性了吧？」

「而我们对这个新变种的历史和传播途径一无所知？会不会是由某艘快速帆船从海外带来的？或者，也许是从缅甸或华南方向传播过来的？这两个人不是同一个村子的吧？」

叻她娜耸耸肩，「他们在我们这儿没有留下记录。除了同样的疾病，似乎没有什么能把他们联系到一起。我们以前有一个人口信息数据库，记录着DNA、家族病史、工作与居住地点等信息，但为了给更为重要的研究腾出运算能力，这个项目已经离线了。」她耸耸肩，「话说回来，也没有多少人愿意把自己的信息登记进去，所以这个数据库其实用处也不大。」

「这么说我们什么线索也没有。还有其他病例吗？」

「没有。」

「你是说到目前为止还没有。」

「这个问题我没法回答。我们之所以能注意到这两个病例，其实还是因为最近的突击检查。正常情况下，医院不会呈报详细情况，但这一次他们却这样做了，为了显示对环境部的恭顺。这两份报告正巧是前后脚发过来的，所以我才在那么多报告之中注意到它们。我们需要吉布森的帮助。」

坎雅突然想到，「斋迪死了，吉布森不会帮助我们的。」

「有些时候，某些特别的东西会引起他的研究兴趣，而且不限于他的研究范围之内。依我看，这件事就很有可能。」叻她娜满怀希望地抬头盯着坎雅，「你以前和斋迪一起去见过他，见过斋迪是怎么说服他的。也许他也会对你的话产生兴趣？」

「我可不这么认为。」

「瞧瞧这个。」叻她娜在医疗图表中翻出一张，「这个变种具有人工设计病毒的特征，DNA的改变不像是自然条件下自行突变产生的。锈病病毒不应该突然变成以动物界的生物为宿主。没有理由这么做，变化的过程也十分艰难。我已经标记出了它的特别之处。我们完全可以看到它的未来，在繁殖上万代之后的样子。这是个真正的谜题，而且完全有理由让人提心吊胆。」

「如果你说得对，那我们就死定了。这事必须向普拉查将军汇报，还要通知王宫方面。」

「别那么做。」叻她娜恳求道，伸手拉住坎雅的袖子，一脸焦虑，「我完全可能做出了错误的判断。」

「不，你没有。」

「我不知道锈病病毒是不是真的能以动物为宿主，或者说它能够在何种程度上做到这一点。我想请你去见一下吉布森，他会知道的。」

坎雅皱了皱眉。「好吧，我尽量和他谈谈。与此同时，你需要通知所有的医院和诊所，密切关注可能出现的同种疾病和病人。写下所有需要关注的症状。眼下正在大搞突击检查，就算我们刨根问底也不会引起别人的注意。他们会以为我们的目的是强化自己的权威。这样一来，我们至少会发现点什么。」

「如果我的猜测是正确的，很可能会引起暴乱。」

「会比你想的更可怕。」坎雅转向门口的方向，感到一阵恶心，「等你做完实验、准备好一切供他检验的数据，我会去与那个恶魔见面的。」她脸上露出厌恶的表情，「你想要他的确认，你会得到的。」

「坎雅？」

她转过身。

「我真的为斋迪的事感到遗憾。」叻她娜说，「我知道你们两个关系很好。」

坎雅的脸色阴沉下来，「他是一头老虎。」她拉开门，将叻她娜独自留在这个可怕的魔鬼巢穴里。这栋大楼和其中的所有设施都是为了让王国能够继续生存下去，上万瓦特的电力每分每秒、日夜不休地用于维持它的运转，但真到爆发灾难的时候，它却起不到任何作用。

25

安德森先生毫无征兆地出现了，在她旁边的酒吧高脚凳上坐下，为她叫了一杯冰水，他自己则要了威士忌。他没有朝她微笑，表现得似乎根本没有看见她。但就算这样，惠美子仍然十分感激。

近几天来她一直躲在酒吧里，等着白衬衫决定将她丢入沼气池的那一刻。最低限度的容忍加上超乎想象的巨额贿赂，这才让她幸存下来。而现在，只要看看罗利看她的表情就知道，他绝对不可能放她走。他在她身上投入了太多，绝不会允许她离开。

就在这个时候，安德森先生出现了。她感到安全，感觉自己就像回到了岩户先生的怀抱里。她明白这种感觉出自她接受的训练，对此她完全没有办法。看到他坐在她的身边，她不由自主地露出了微笑。发光虫发出的磷光照着他那张外国人的面容，在无数泰国人和少数几个为她而来的日本人中间，这张脸显得十分突兀。

两人身份悬殊，他没有在大庭广众之下与她打招呼，但他站起身来走向罗利的方向，于是她立刻明白，她的表演结束了，她今晚可以安心地睡去。那次变故以来，她第一次可以不必害怕白衬衫随时出现了。

罗利很快来到她身边，「看来你干得不赖呀，那个法朗准备让你提前下班。」

「今晚不表演了吗？」

罗利耸耸肩，「他付过钱了。」

惠美子大大地松了一口气。她连忙收拾，跑下楼梯。罗利做了些特别的安排，所以白衬衫只会在特定时间突击检查，这就意味着她在奔集区内可以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尽管这样，她还是很谨慎。在新的格局和新的保护费制度形成之前，白衬衫搞过三次突击检查，这一区很多老板都吐了血，不过其中不包括罗利。对于强制执法和官僚制度，罗利似乎拥有特异功能似的洞察力。

奔集大楼外，安德森坐在他雇的人力车里等待着。他身上有威士忌和烟草的味道，脸上是新长出来的胡碴儿。她倚在他身上，「我一直在等着你来。」

「很抱歉我过了这么久才来。我身边的事态有些不太稳定。」

「我想你。」她惊讶地发现这竟然是真的。

他们在夜晚的车流中穿梭，从蹒跚而行的巨象、闪烁发光的柴郡猫、燃着的蜡烛和沉睡的宅邸旁轻轻滑过。他们甚至还遇到了不少巡逻的白衬衫，但那些警官正忙于检查一处蔬菜市场，没理会他们。街灯发出忽明忽暗的绿光，照在他们身上。

「你还好吗？」他朝那些白衬衫点了点头，「环境部有没有突击检查你们那儿？」

「一开始形势很糟，但现在好多了。」

最初遭遇突击检查的时候，大家一片恐慌。白衬衫从楼梯冲上来，驱赶老鸨，关闭私接的甲烷气管，挥舞警棍见人就打。人妖们哭喊、尖叫，业主则狂奔着取出现金，却没能成功贿赂设置路障的白衬衫，反而倒在棍棒之下。惠美子躲在其他姑娘中间，雕像一样一动也不敢动，而白衬衫就在她们面前走来走去，指出各种问题，威胁说要把她们打得再也不能工作。他们没有一丝一毫的幽默感，只有曼谷之虎的死亡带来的狂怒，一心想着狠狠教训那些嘲笑过白衬衫的人。

无比的恐惧。混在姑娘们中间的时候，惠美子几乎吓得尿了裤子。她确信坎妮卡会把她揪出来，给她带来死亡。

罗利对白衬衫们万分恭敬，但那些经常收受他贿赂的人知道底细。其中有些人甚至直接盯着她——素提蓬、阿迪涅和萨那猜——他们道她的存在，也知道她在这个地方的身份，有些甚至还尝过她的味道。所有这些人都盯着她，打不定主意是否应该「发现」她。这是一场闹剧，每个人都在扮演各自的角色，而惠美子则等着坎妮卡打破一切伪装，迫使所有人「看到」这个向来是大笔贿赂来源的发条女孩。

惠美子打了个寒战。「现在好多了。」她又说了一次。

安德森先生点了点头。

人力车停在他的公寓大楼前面。他先跳下车，确定附近没有白衬衫，才领着她走进大楼。看门的两个保安谨慎地装做没有看见她。离开的时候，她会再给他们小费，确保他们完全忘记这件事。她当然厌恶他们，但只要她装出尊重他们的模样，他们就会遵守规则。前提是她得付钱。在白衬衫虎视眈眈的情况下，她必须付更多的钱。但这是可以做到的。

她和安德森先生一起走进电梯。开电梯的女人面无表情，在对讲机上报出估测的总重量。

安全地进入他的套房之后，两人立刻拥抱在一起。他抚摸她的皮肤，他想触摸她。让惠美子感到惊讶的是，这一点竟会让她这么高兴。她已经忘了得到与人类差不多相同的待遇是什么样的感觉。在日本的时候，她并不怎么看重这种感觉。但在这里的每一天都让她觉得自己仿佛是一只动物。

得到别人的爱是一种宽慰，即便这份爱只是对她身体的喜爱。

性爱让她完全忘记了人们把她称作发条人、怪物。在那一刻，她觉得自己完全是一个人类。但性事结束之后，她固有的沮丧又回来了。

安德森先生知道她需要什么。他起身为她倒了一杯凉水，然后赤裸着身子在她身边躺下，小心翼翼地不让自己碰到她，以免增加她体内蓄积起来的热量。「怎么了？」他问。

惠美子耸耸肩，极力试着把自己变成一个微笑的人类，「没什么，反正怎么也改变不了。」要她说出自己的愿望几乎是不可能的。这与她的天性完全背离。三隅老师会为此狠狠揍她的。

安德森先生注视着她。他这样一个浑身伤疤的男子，眼神却出人意料地柔和。她记得他身上所有的伤疤，每一道都是暴力在他苍白皮肤上留下的记录。她不知道究竟是什么暴力。或许胸口那层层叠叠的伤疤是弹簧手枪留下的，或许肩膀上那道长长的伤疤是弯刀留下的，背后那些伤痕几乎可以肯定是鞭伤。她唯一可以确定的是脖子上的那道伤痕，那是他工厂中发生的事故留下的纪念。

他伸出手来，轻轻抚摸着她，「究竟怎么了？」

惠美子转了个身，背对着他。一阵阵的羞耻感让她几乎说不出话来，「白衬衫……他们绝对不会让我离开这座城市的。而现在，为了保住我的性命，罗利桑付出的贿赂比以前更多了。我想他同样不会允许我离开的。」

安德森先生没有回答。她能听到他呼吸的声音，缓慢而稳定，但除此之外再无其他。羞耻感包围了她。

愚蠢贪婪的发条女孩。你应该为他乐意提供的一切感到满足，知道感恩。

沉默继续着。终于，安德森先生问道：「你确定我没办法说服罗利吗？他毕竟是个生意人。」

惠美子听着他的呼吸。他是不是在提议用钱来为她赎身？如果他是日本人，这就是一个谨慎表达出来的提议。但这是安德森先生，实在难以判断。

「我不知道。罗利桑喜欢钱，但我觉得他也喜欢看我受虐。」

她等待着，同时极力寻找可能透露他想法的线索。安德森先生没再发问，任由她的暗示飘荡在空中。但她可以感觉到他的身体，他和她挨得很近，他皮肤上的热度传了过来。他还在听吗？如果他是个有教养的人，她会知道这种没有反应显然意味着拒绝。但他是外国人，外国人在这方面是很迟钝的。

惠美子横下心来。她想再一次、更详细地提出自己的要求。刚才她已经违背了自己受过的训练，让她几乎羞耻得说不出话来。但她不想再像一条狗一样畏缩，所以她又试了一次。

「我现在住在酒吧里。为了让白衬衫不到洒吧检查，罗利桑付了大笔贿赂。现在的价码是以前的三倍，有的直接付给白衬衫，有的付给其他酒吧，这些都是为了让大家容许我在那个地方存在。我不知道这样的情形还能坚持多久，我想我的生态位大概很快就要消失了。」

「你是不是……」安德森先生停了下来，仿佛在犹豫，然后他说，「你可以留在这里。」

惠美子的心脏仿佛漏跳了一拍，「罗利桑会找到这里来的。」

「罗利这样的人我有办法对付。」

「你能让我脱离他的控制？」

「我想，我没有足够的资金把你买下来。」

惠美子的心沉了下去，安德森先生继续说道：「现在的气氛太紧张，我也不能直接把你带走，从而激怒他。那样的话，他可能会让白衬衫来调查这个地方。这样做风险太大。但我想，至少我可以安排你每天在这儿过夜。罗利甚至有可能感谢我，这样会减少他暴露的风险。」

「但这么做不会给你带来问题吗？白衬衫不喜欢法朗，你自己现在也并不安全。如果可以偿还我欠罗利桑的债务……我就可以去北方了。」

安德森先生轻轻地拉着她的肩膀，惠美子一下子倒入他的怀抱。「你期望得太少了。」他说。他的双手覆着她的腹部，下意识地来回抚摸着。他在思考。「用不了多久，很多事情就会发生变化。连发条人的地位可能也会改变。」他朝她露出一个神秘的微笑，「白衬衫的统治不会永远持续下去的。」

她在乞求他给她一条活路，而他却说着不着边际的幻想。

惠美子努力掩饰自己的失望。你应当满足了，贪婪的女孩。对你已有的一切要知道感恩。但她仍旧无法完全阻止心中的苦涩，「我是个发条人，没有任何改变的可能。我们永远都会被唾弃。」

他笑了，把她拉得更近。「别这么悲观。」他的嘴唇蹭过她的耳朵，在她耳边低语，像个阴谋家，「如果你向你信仰的那个外形像柴郡猫的神灵祈祷的话，。我也许可以给你一些远比丛林中的村庄更好的东西。只要有一点点好运，你甚至可能成为整整一个城市的主人。」

惠美子推开他，用忧愁的目光望着他，「如果您不能改变我的命运，我能够理解。但您不应该戏弄我。」

安德森先生只是再一次笑了起来。

26

福生蹲伏在法朗工业区外面的一条小巷里。夜已经很深了，但白衬衫仍旧到处都是。不管他朝哪里走，都能看到一群群身穿制服的人。码头上的快速帆船孤零零地停泊着，等待着卸下货物的许可。在工厂区，环境部的警官站在每一个转角处，阻止工人或店主进入。只有极少数人允许进出这一区域，那些能够出示在此地居住的证明的人。本地人。

福生只有一张黄卡身份证件。为了避开检查站，他花了半个晚上才穿过整个城市。他想念阿迈。那双年轻的眼睛、那对年轻的耳朵让他感到安全。而现在，他蹲在柴郡猫和散发尿臊气味的垃圾之间，眼看着白衬衫检查其他人的身份证件，默默诅咒自己与强力弹簧工厂被分隔开来的事实。他应该再勇敢一点。应该在他有机会的时候弄开保险箱。应该敢于冒任何风险。而现在，一切都太晚了。白衬衫占据了城市中的每一寸土地，而他们最喜欢的目标就是黄卡人。他们喜欢用黄卡人的脑壳来测试他们的警棍，他们喜欢给黄卡人以教训。如果不是粪肥巨头的影响力，住在大楼里的黄卡人会被屠戮一空，这一点福生可以肯定。对于环境部来说，黄卡人与其他需要处理的外来物种和瘟疫没什么区别。如果让他们说了算，白衬衫会把能够发现的所有黄卡人全部杀掉，之后再为他们的过度狂热向幼童女王磕头道歉。但到那时，所有的黄卡人都已经死了。

一个青年女子出示了通行证，白衬衫们让开路。她消失在街尾，进入制造区深处。一切都近在眼前，却又仿佛天边的浮云一样无法抓在手中。

客观地说，工厂被关闭大概是最好的结果。所有人都会更安全。如果他不是要靠着保险柜里的东西才能生存下去，他会直接向白衬衫报告生产线的污染问题，然后跟这家该死的工厂彻底说再见。尽管如此，他所需要的蓝图和说明书仍在引诱着他，而那东西正处于疾病扩散的中心，海藻散发出的瘴气上方。

福生懊恼得差点把头上剩余的头发全部拔掉。

他怒气冲冲地盯着那个检查站，他希望那些白衬衫可以走开，去别的什么地方检查。他向观音菩萨祈祷，向心宽体胖的布袋和尚祈祷，希望能得到一点点运气。只要能得到制造蓝图，加上粪肥巨头的支持，那就有了太多的可能性。有了未来。有了生活。他可以继续供奉他的祖先。也许还可以娶一个妻子。也许可以有一个能让他的家族传递下去的儿子。也许……

一队巡逻的白衬衫走过来。福生将身子移向更深的阴影。这些执法者让他想起绿头带开始夜间巡逻的那个时候。一开始，他们只是抓捕晚上在街上牵手的情侣，以有伤风化的罪名逮捕他们。

那个时候，他告诉他的孩子们，要谨慎自守，要明白保守主义的浪潮总是来了又去；而且，就算他们不能拥有父母曾经享有的那种自由生活，那又如何？他们的肚子里不是装满了食物吗？他们不是仍然享受着家人和朋友的陪伴吗？只要待在高墙守护的大院之中，绿头带怎么想完全不关他们的事。

另一支巡逻队出现了。福生转过身，溜进身后的小巷。眼下完全没办法避开白衬衫进入工业制造区。白衬衫已经下定决心，要彻底打击贸易部的势力，顺便收拾法朗。他阴沉着脸，开始沿着设计好的漫长曲折的路线返回他居住的小屋。

环境部的其他人都已经腐化。但是斋迪没有。只要肯说实话，大家都会承认这一点。有一份叫做《向天使之城致敬！》的小报，在所有媒体中，数它对斋迪的赞颂最强烈，但当他受辱的时候，这份报纸马上转了风向。可现在，它又开始连篇累牍地赞扬这位国家的英雄了。斋迪上尉受到太多人的敬爱，现在他的遗体被切成数块，当成丢进沼气池的垃圾。必须有人为此受到惩罚。

如果是贸易部为此负责，贸易本身也会遭到惩罚。于是，工厂、飞艇起降场、道路和码头均被关闭，福生的逃亡之路也被封死。他不能搭乘快速帆船，不能乘驳船前往上游的阿育陀耶，也不能乘飞艇前往加尔各答或者日本。

他设法从码头附近路过，可以确定的是白衬衫仍然待在那里，附近只有寥寥几个工人。他们蹲在地上，突如其来的封锁让他们无事可做。一艘漂亮的快速帆船在离海岸一百米处下了锚，在波涛中轻柔地来回摆动。它比他曾经拥有过的所有快速帆船都更美。这是最新的设计，船壳、水翼、风帆，处处都闪闪发亮。它一定很快，可以装载大量的货物。它就停泊在那儿，光芒四射。而他站在码头上，呆呆地盯着它。它完全可以从这里一路开到印度。

他看到一辆小食车，摊贩正用一只铁锅煎炸基因修改型鲤鱼。福生鼓起勇气。他必须得到信息，哪怕提问可能暴露出他黄卡人的身份。没有信息，他就像瞎了眼睛。白衬衫在码头的另一边，即便此人叫喊起来，他仍有足够的时间逃走。

福生故作轻松地靠过去。「这里有没有离开的旅客？」他低声说，把头往那艘快速帆船的方向扬了扬，「那边？」

「没有任何旅客。」小贩低声回答。

「一个也没有？」

那人皱起眉头，朝其他躲在阴影中蹲着吸烟、玩扑克的人点了点头。那些人围在一家店主的手摇收音机旁边，「那些人已经在这儿等了一周了。你也得等，黄卡人，和其他所有人一样。」

被识破身份的福生差点转身逃跑，但他依旧努力装出和其他所有人平等的样子，好让对方能够将他视为一个人，而不是一只不受欢迎的柴郡猫，「你有没有听说过在海岸的其他地方有小船，离开这座城市的？我可以出钱。」

卖鱼人摇摇头，「没有人离开，什么地方都去不了。他们抓了两群旅客，听说是在船上想上岸的。白衬衫甚至不允许补给船出港。我们正打赌呢，看是船长先起锚，还是白衬衫先开放港口。」

「赔率怎么样？」福生问。

「如果你买快速帆船先离开的话，我可以给你一赔十。」

福生撇撇嘴，「我可不会冒那种风险。」

「那么，一赔二十。」

人群中似乎有些人注意到了这边的谈话，他们无声地笑起来。「除非他给你一赔五十，不然别下注。」其中一个说，「白衬衫不会松口的。这一次不会。曼谷之虎的死让他们发火了。」

福生强迫自己和大家一起发笑。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香烟，先自己点着一支，再向周围的人散烟。这是个表示善意的小礼物，此时此刻，他和这些泰国人的境遇是相同的。如果他不是带着黄卡人口音，他甚至可能试着给那些白衬衫一些善意的礼物。但在今晚这种时候，这种举动的回报恐怕是脑袋上挨一警棍。他可不愿意看到自己的脑袋在街道的石头上碰个头破血流。他吸着烟，瞧着街上设置的路障。

时间正在一分一秒地过去。

一座被彻底封锁的城市——想到这个，福生的双手都颤抖起来。这不是针对黄卡人的，他告诉自己。我们不是这件事的原因。但他怎么也无法说服自己相信黄卡人脖子上的绞索并没有收紧。也许白衬衫目前是在对付贸易部，但城里的黄卡人实在太多了。如果贸易长时间停滞，即便是这些现在显得友好的人也会发现工作缺乏的现实，然后他们会聚在一起喝酒，然后就会想到居住在大楼里的黄卡人。

曼谷之虎死了。他的脸贴在每一根灯柱上，每一座建筑的外墙上。眼前就有三张斋迪参加泰拳比赛时的照片，贴在一座仓库的墙上。人民的英雄。一个不能收买的人，一个俯视政府部长、法朗公司和渺小生意人的人。他甚至与自己所属的环境部战斗。他被送去做文书工作，却到处惹麻烦，结果被打发到街上，在那里惹出更多的麻烦。这是个在死亡的威胁面前哈哈大笑的人，曾躲过多达三次的暗杀，直到第四次暗杀才让他遭了劫难。

福生皱起眉头。这些天来，四这个数字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曼谷之虎也只有四次机会，而他自己已经用去了几次机会呢？福生看着码头，还有簇拥在一起、无法登上他们预订船只的人群。作为一个难民，他的直觉十分敏感。他能嗅出风中有灾难的气味，甚至比海风传来的风暴的信息更加明显。

曼谷之虎死了。印在纸上的斋迪上尉的眼睛死死地盯着福生，福生突然产生了一种恐怖的感觉：曼谷之虎其实没有死。事实上，他在狩猎。

福生赶紧躲开那张照片，仿佛那是一只感染了锈病的榴莲。他确信现在应当逃亡了，就像他确定他的家人已经全部死亡、埋葬在马来亚的土地上一样。是时候躲开觅食的猛虎了，是时候前往被吸血昆虫占据的丛林、以蟑螂为食、在雨季的泥泞河流中艰难前行了。去哪里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现在应当逃亡了。福生远远眺望着那艘下了锚的快速帆船。应该做出艰难的决断了。应当放弃强力弹簧工厂，放弃保存在厂里的蓝图。拖延只会让事态更加恶化。他的钱必须花掉，从而保证他的存活。

这只竹筏正在沉没。

27

安德森从他的公寓楼里走出来的时候，卡莱尔已经在人力车上等得急不可耐了。他不停地左右张望，似乎想看穿身边的每一片黑暗。安德森觉得这个人活像一只胆小得过了头的兔子。

「你看起来有些紧张啊。」安德森爬上车，开口说道。

卡莱尔的脸色十分阴沉，「白衬衫占据了胜利酒店。所有东西都被没收了。」

安德森朝上瞥了一眼自己的公寓。可怜的老耶茨选择了这个远离其他法朗的住所，「你损失了很多东西吗？」

「保险箱里的现金，还有我没来得及放在办公室的一些客户名单。」卡莱尔朝前面的人力车夫喊了一声，用泰语告诉他目的地，「跟这些人谈条件，你最好有些好东西。」

「阿卡拉特知道我能给他带来什么。」

他们开始在潮湿的夜里奔驰，路上的柴郡猫四散奔逃。卡莱尔朝后面看了一眼，想知道是不是有人跟踪他们，「现在还没有对付法朗的官方声明，但你也知道，名单上的下一个名字肯定是咱们。没法确定咱们在这个国家还能待多久。」

「看看光明的一面吧。如果他们开始收拾法朗，阿卡拉特的好日子也就到头了。」

他们在黑暗的城市里穿行。前方出现了一个检查站。卡莱尔擦了擦前额，他像猪一样不停地流汗。白衬衫朝他们打了个手势，人力车开始减速。

安德森一阵紧张，「你确定这样做能行？」

卡莱尔又抹了抹额头，「马上就可以知道了。」人力车停了下来，白衬衫包围上来。卡莱尔飞快地说着什么，又递上一张纸。白衬衫们交流了一小会儿，然后谦恭地行了个礼，示意两位法朗可以继续前进。

「太让人吃惊了。」

卡莱尔哈哈一笑，声音中透露出他也松了一口气，「只要纸上有个适当的印章，就可以产生奇迹。」

「阿卡拉特竟然还有影响力，真让我吃惊。」

卡莱尔摇摇头，「阿卡拉特可做不到这件事。」

路旁的建筑逐渐为贫民窟所取代，意味着他们已经接近海墙。人力车绕过路上的一大块水泥，这是从旁边一家扩张时代饭店外墙上掉落下来的。安德森估计这幢建筑过去一定十分漂亮。在月光下，它的楼层倾斜向上，一直延伸到很高的地方。但现在，它周围遍布着贫民窟的简陋房屋，大块玻璃外墙上仅余的玻璃碎片像闪光的獠牙。人力车在海墙的台阶下面停住。成对的守护蛇神伫立在台阶两边，静静地注视着把钱付给车夫的卡莱尔。

「跟我来。」卡莱尔走在前面，安德森跟着他踏上台阶，他的手无意识地拂过蛇神的鳞片。从这座大堤的顶端可以看到城市的全景。远处的王宫闪烁着耀眼的光芒，幼童女王和她的仆人们所居住的内院被高墙围住，但中间那座尖塔却从高墙里探出来，在月光下折射出柔和的光线。卡莱尔拽了拽安德森的袖子，「别发呆了。」

安德森望着下面黑暗的海岸线，有些犹豫，「白衬衫在哪里？这个地方他们应该有很多人才对啊。」

「别担心。他们在这儿不敢乱来。」不知想到了什么好笑的事，卡莱尔哈哈笑了几声，俯身钻过在海墙上方环绕一周的绳缆，「跟上。」他手足并用地从凹凸不平的堤岸上爬下去，寻找前往波涛起伏的大海的道路。安德森继续在这片空旷的区域搜寻着，仍然有些犹豫，但他到底还是跟了上去。

到达海滨线后，一艘扭结发条快艇从黑暗中冒了出来，开始朝他们的方向转舵。安德森差点惊跳起来，以为那是白衬衫的巡逻船，但卡莱尔低声道：「是我们的人。」两人在浅水区走了几步，跳上船。快艇转了个急弯，朝外海驶去。月光照在波涛上，海面像一张银线织成的毯子。周围只有波涛拍打船壳的声音，以及扭结弹簧释放能量时发出的滴滴声。在他们的前方，一条驳船的阴影逐渐浮现。除了几个LED指示灯之外，船上没有任何光亮。

他们的快艇停靠在驳船舷侧。过了一小会儿，上面放下一架绳梯，两人沿着绳梯爬上黑乎乎的驳船。船员们恭敬地向他们行礼，有人带领他们前往低层甲板。卡莱尔朝安德森打了个手势，示意他不要说话。走廊尽头是一扇门，卫兵站在门两边，向里面的人报告说法朗来了。门随即打开，里面是一群人围坐在一张大餐桌边，所有人都在喝酒、谈笑。

其中一个是阿卡拉特。另一个人，安德森对他有印象，是一名海军将领，曾一再阻挠卡路里公司的船只前往安格里特岛。还有一个，安德森认为可能是南部地区的一名将军。角落里站着一个身穿黑色军服的瘦削男人，他有一双警惕的眼睛。还有一个……

安德森倒吸一口冷气。

卡莱尔低声道：「跪下，显示出敬意。」他已经跪在地上磕头了。安德森也尽可能快地跪了下来。

颂德·昭披耶殿下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两个正在行大礼的法朗。

看到他们卑躬屈膝的模样，阿卡拉特大笑起来。他绕过桌子，来到他们身边，扶起两人。「这儿没必要这么讲究礼节。」他微笑着说，「来，到桌边来。这儿都是朋友。」

「说得好。」颂德·昭披耶殿下露出微笑，向他们举杯致意，「来喝一杯。」

安德森再度合十行礼，把头尽量低下去。按福生的说法，颂德·昭披耶殿下杀的人比环境部杀的鸡还多。在被指定为幼童女王陛下的保护者之前，他是一名将军，他在东方所指挥的那些战役以残忍无情而闻名。有些人甚至认为，要不是他的出身如此平凡，他甚至可能会考虑推翻却克里王朝，取而代之。尽管他没那样做，他却一直在王座后面若隐若现，每个人都要对他磕头。

安德森的心脏怦怦跳着。既然颂德·昭披耶殿下支持政权转换，那么一切就都有了可能。多年的搜寻和芬兰的失败之后，终于有了一个如此接近的种子库。而随着这个种子库的发现，茄科植物、Ngaw以及其他无数个基因谜题都将获得答案。眼前这个带着可能是善意也可能是敌意的微笑与他干杯的人，他手中掌握着通向这一切的钥匙。

一个仆人给安德森和卡莱尔倒上酒。两人与餐桌周围的人们坐在一起。「我们刚才在谈煤炭战争的事，」阿卡拉特提示道，「越南人最近暂时放弃了金边。」

「那么，这是好消息了。」

交谈仍在继续，但安德森并没有用全部心思去听他们在说什么。他在偷偷摸摸地观察颂德·昭披耶殿下。上一次他看到这个人是在环境部祭奠帕·色武布的寺庙外面，那时他们两个都被日本人带来的那个发条女孩吸引住了。作为幼童女王的保护者，市面上有很多他的照片，但他本人看起来比照片上要老一些。他脸上有一些因为喝了酒浮现出来的红色斑点，双眼下陷得很厉害，大概是传言中他所喜爱的腐化生活造成的。福生说过，摄政王殿下在战场上的残忍与他私生活的堕落是相应的，而且，尽管泰国人都会在他面前磕头，但他并不像幼童女王那样得到每一个人的敬爱。现在，当颂德·昭披耶殿下抬起头来，与安德森四目相对的时候，安德森觉得自己已经明白这其中的原因了。

他以前见过像眼前这个人一样的卡路里公司高级官员。那些手握大权、可以用禁运超级大豆的威胁让一个个国家跪倒在他们脚下的人，这种人无不迷醉于自己手中的权力。这是个冷酷而残忍的家伙。安德森拿不准的是，有了这个人，幼童女王成年后究竟能不能真正得到权柄。看起来似乎不太可能。

餐桌旁的交谈仍在进行，但每个人都小心翼翼地避免提到这次夜间密会的真正原因。他们谈论北方地区的丰收、中国在湄公河上游建立的水坝，等等。现在，他们又谈起了三下机械公司最新设计的新型快速帆船。

「风向合适的时候，速度可以达到四十节！」卡莱尔兴高采烈地敲着桌子，「折叠水翼，满载货量一千五百吨。我准备买它整整一支舰队！」

阿卡拉特大笑起来，「我倒觉得空运才代表着未来，载重量极高的那种飞艇。」

「与这种快速帆船相比？我可不会把赌注全部下在飞艇上。在以前的扩张时代，大规模运输向来是空运和海运相结合。我认为这一次也不会有什么变化。」

「这些天来，人人想的都是新的扩张时代。」阿卡拉特的笑容消失了。他朝颂德·昭披耶瞥了一眼，后者几乎难以察觉地微微点头。贸易部部长于是直接对安德森说道，「王国的某重要人物反对这一进程。他们的无知是无可否认的，问题是这些人十分固执，给我们带来了很大不便。」

「如果你是在请求帮助，」安德森说，「我们十分乐意尽我们所能。」

又是一次停顿。阿卡拉特的目光再度飘向颂德·昭披耶。他清了清喉咙：「然而，我们对于你们所谓的帮助仍然心存疑虑。你们过去的所作所为并不能给我们以足够的信心。」

「这就像抱着一窝毒蝎上床睡觉。」颂德·昭披耶殿下补充道。

安德森微微一笑，「在我看来，你们身边的毒蝎巢穴已经够多的了。只要你们允许，其中一些巢穴完全可以被清除。对我们双方都有利。」

「你要求的价码太高了。」阿卡拉特说。

安德森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除了那个权限之外，我们什么都不要。」

「还有那个叫做吉布森的人。」

「这么说你认识这个人？」安德森倾身向前，「你知道他在哪里？」

餐桌旁边的人全都安静下来。阿卡拉特再次瞥向颂德·昭披耶。后者耸了耸肩，但这对于安德森而言已经足够了。吉布森就在这里，在这个国家的某一处，或许就在这座城市里，而Ngaw毫无疑问是他的又一项成果。

「我们并没有索要整个国家。」安德森说，「泰王国与缅甸或印度完全不同。它拥有自己的历史，始终保持着独立地位。我们对此十分尊重。」

众人的脸色都变得很难看。

安德森暗自咒骂自己：蠢货，他们怕的正是这个，你却说了出来。他换了一个策略，「这是很好的机会，合作对双方都有利。我们的人已准备好了为王国提供有效的帮助。一旦我们在这里达成协议，他们马上可以出发。帮助你们解决边境争端、实现粮食安全——这是自从扩张时代之后从未实现过的。这一切都可以给你们。对我们所有人来说，这都是一个机会。」

安德森停了下来。陆军将领在点头，而海军将领则皱起了眉头。阿卡拉特和颂德·昭披耶面无表情，他完全看不出他们的想法。

「请原谅。」阿卡拉特说。

这不是客气的请求。卫兵们示意安德森和卡莱尔离开。转眼间，他们就在卫兵的簇拥之下被带到走廊。

卡莱尔两眼盯着地面，「看样子你并没有说服他们。你能想到他们为什么不信任你吗？」

「我有武器，还有贿赂用的现金，一句话就能上岸。只要他们能打开与普拉查手下的将军们沟通的渠道，我就可以收买他们，给他们更好的装备。他们在这场交易里根本没有任何风险！」安德森恼火地摇着头，「这么好的机会放在面前，他们应该扑上来才对。这是我们提过的最为合理的提议。」

「不是提议的问题，是你的问题。你，还有农基公司，以及你们该死的不良记录。如果他们相信你，一切都好办。如果不相信……」卡莱尔耸耸肩。

门开了，两人再次受邀进入。阿卡拉特说：「感谢你拨冗前来。我想我们会认真考虑你的提议。」

这种礼貌的拒绝让卡莱尔一下子垂头丧气。看到消息传递过去之后的反应，颂德·昭披耶殿下露出了微笑——能够打击这些法朗或许让他很高兴。更多的客气套话在舱室中回荡，但安德森几乎听不到。他被拒绝了。他曾经如此接近Ngaw的秘密，甚至可以一尝它的滋味，可现在他们又抬高了壁垒。肯定有什么办法可以重开谈判。他看着颂德·昭披耶。他需要一根杠杆，一种可以打破这个僵局的东西……

安德森差一点大笑出声。他找到了拼图中缺失的那一块。卡莱尔仍在失望地嘟囔着什么，但安德森只是微笑着行了个合十礼，继续寻找机会，一个可以让谈话略微延长一小会儿的机会，「我完全理解你们的顾虑。我们没有得到足够的信任。也许我们可以讨论一些别的事，例如说，一个将我们的善意具体化的项目。不需要牵涉到过于巨大的利害关系。」

海军将领皱起眉头，「我们不需要你们手中的任何东西。」

「请不要匆忙下断语。我们的提议是善意的。暂且不提之前那个表示友好的计划，假如你们改变了主意，想得到我们的协助，无论是一周后、一年后，还是十年以后，无论什么时候，你们都会得到我们的全力支持。」

「说得太好了。」阿卡拉特说。他严厉地看了那名海军将领一眼，但脸上仍旧挂着微笑，「我们不需要伤害彼此的感情。请至少再喝一杯吧。把你从那么远的地方请过来，给你带来了不少麻烦。到了分别的时候，我们没有理由不将你当做我们的朋友。」

那么，他还没有完全出局。安德森松了口气，「我也是这么想的。」

很快大家又开始喝酒。卡莱尔许诺说，一旦目前的禁运状态解除，他将从印度运来整船的藏红花，送给在座的各位。阿卡拉特则在讲故事：有个白衬衫想从三个不同的小吃摊位上收取三份贿赂，可他怎么也算不明白这笔账。安德森一直盯着颂德·昭披耶，等待一个跟他交谈的机会。

颂德·昭披耶走到一扇窗前，向外看着海水，安德森走了过去。

「你的提议没有被接受，真的很遗憾。」对方说道。

安德森耸耸肩，「能活着离开这里我已经很开心了。几年之前，哪怕我只是想和您见一面，恐怕也会被好几头巨象踩死。」

颂德·昭披耶大笑起来，「你对我们会让你活着离开很有信心？」

「可以说我有足够的信心吧。赌一下而已，何况不见得会输。」安德森说，「您和阿卡拉特都是可敬的人。即便我们没能在所有方面达成一致，我仍然认为你们不会杀掉我。」

「不会？这个房间里至少有一半的人建议说，把你丢到河里喂鱼才是最明智的选择。」摄政王停顿了一下，凹陷的双眼冷冷地盯着安德森，「这种事情差一点就发生了。」

安德森勉强挤出一丝微笑，「我猜您和您的海军将领恐怕意见并不一致吧？」

「今晚是这样。」

安德森行了一礼，「我很感谢。」

「先别急着谢我。我仍然有可能决定杀死你。你们这种人的名声很糟糕。」

「您是否愿意给我一个机会，让我用一些条件来换取自己的性命呢？」安德森略带讽刺地问道。

颂德·昭披耶耸耸肩，「这不会对你有任何好处。你所拥有的东西中间，最值得我取走的就是你的命。」

「看样子，我不得不提供一些特别的东西了。」

那双深陷的眼睛瞥了安德森一眼，「不大可能吧。」

「并非如此。」安德森说，「我可以给您一些您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甚至可以今晚就给您送来。非常精美。或许并不适合有洁癖的人使用。但它的确令人惊叹、极其罕见。这是否足以让您不把我送去喂鱼呢？」

颂德·昭披耶恼火地盯了他一眼，「你拿得出来，而我又没见过，真有这种东西吗？」

「您乐意打个赌吗？」

「还在赌博，法朗？」颂德·昭披耶笑了，「你今晚冒的险还不够吗？」

「当然不是这样，我只是想方设法让我的四肢留在身体上而已。考虑到刚才连我的性命都有可能丢掉，这一次几乎算不上什么冒险。」安德森直视着颂德·昭披耶的双眼，「我愿意赌一赌。您呢？」

颂德·昭披耶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向他的手下喊道：「我们的卡路里公司雇员原来是个赌徒！他说他可以给我看一些我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你们大家认为怎么样？」

他的手下全都大笑起来。「看来形势对你非常不利啊。」颂德·昭披耶说。

「就算是这样，我仍旧认为值得一赌。而且我乐意下很大的赌注。」

「你是说钱吗？」颂德·昭披耶撇了撇嘴，「我还以为我们谈论的是你的性命。」

「那么，你觉得我的扭结弹簧工厂里面的设计图怎么样？」

「只要想要，我随时可以取走。」颂德·昭披耶有些不耐烦地捏了个响指，「就像这样，然后，它就是我的了。」

「那好。」安德森皱了皱眉——要么全赢，要么全输，「要是我愿意向您和您的王国提供我公司的下一代尤德克斯稻米呢？这算不算大赌注？而且不仅仅是大米，还包括未经绝育处理的稻谷。你的人民可以反复种植这种稻谷，直到它失去对锈病的抵抗力。我的命绝不会比这更值钱。」

房间安静下来。颂德·昭披耶审视着他，「那么，为了补偿你的风险，如果你赢了，你想要什么？」

「我想继续探讨我们之前讨论过的那个政治提案，条件与刚才提出的相同。我们都知道，这些条件对您和您的王国都是极为有利的。」

颂德·昭披耶眯起了眼睛，「你真是个顽固的家伙。好吧，要是你输了，又不愿意交出你说的尤德克斯稻谷，那该怎么办？」

安德森笑着朝卡莱尔挥挥手，「我想，如果我们没用了，您会把我本人和卡莱尔先生送去给巨象分尸。这样可以让您满意吗？」

卡莱尔发出歇斯底里的笑声，「这算是什么赌局！」

安德森的双眼始终注视着颂德·昭披耶，「唯一重要的赌局。我相信，如果我真的能让他吃一惊，颂德·昭披耶殿下会信守诺言，而我们会把自己交到他手中，作为这种信任的象征。这是完全合理的赌局。我们都是言而有信的人。」

颂德·昭披耶微笑起来，「我接受你的赌局。」他大笑着拍打安德森的后背，「让我吃惊吧，法朗。还有，祝你好运。看到你的尸体被巨象践踏，我会非常满足。」

这一群成分奇特的人物走在街上，穿过整座城市。颂德·昭披耶殿下的随员——这个身份让他们轻易通过了所有的检查站。意识到自己试图阻拦的人究竟是谁的时候，白衬衫们无不惊叫出声。

卡莱尔用手绢擦着前额，「天啊，你是个疯狂的杂种。我根本不该同意向他们引荐你。」

既然赌局已经形成，风险也已确定，安德森也倾向于赞同卡莱尔的评价。免费提供尤德克斯稻谷的提议的确是巨大的风险。即便他的上级支持，财务方面的人也会反对的。一个卡路里特工的死活显然没法与输出种子相提并论。如果泰国人开始出口这种大米，未来数年的收入都会受到大幅影响。「没什么，」他低声说，「相信我。」

「相信你？」卡莱尔的手哆嗦着，「由着你把我送到巨象脚下？」他四下张望着，「或许我该马上逃走。」

「别白费力气了。颂德·昭披耶已经给他的卫兵下了命令。如果我们现在改变主意想逃跑……」他朝身后正蹬着人力车的卫兵扬了扬头，「一起步他们就会干掉你。」

过了几分钟，熟悉的高楼逐渐映入眼帘。

「奔集？」卡莱尔问，「耶稣和诺亚在上，你是认真的？把颂德·昭披耶带到这种地方来？」

「冷静点。说起来，这个灵感还是你带给我的呢。」

安德森跳下人力车。颂德·昭披耶和他的随员站在入口前面。颂德·昭披耶怜悯地看了他一眼，「这就是你想出来的最好的主意？姑娘？性？」他摇了摇头。

「别那么快下结论。」安德森示意他们应当进去看看，「请吧。抱歉，我们得走楼梯。这里的环境配不上您的身份，但我保证，您的所见绝对物有所值。」

颂德·昭披耶耸耸肩，示意安德森领路。他的卫兵紧紧地簇拥着他，周围的黑暗让他们紧张。看到了颂德·昭披耶，楼梯间里的瘾君子和妓女纷纷跪在地上恐慌地磕头。他们到来的消息迅速沿着楼梯向上传递。颂德·昭披耶的卫兵们分出一部分向楼上跑去，在黑暗中搜寻一切可能对殿下不利的因素。

酒吧大门打开。姑娘们纷纷跪下。颂德·昭披耶略微打量了一下周遭环境，脸上露出厌恶的神情，「这就是你们法朗经常来的地方？」

「正如我所说，这里的环境并不是最好的。」安德森道，「请往这边走。」他大步穿过房间，拉开一道帘子，露出里面的一个舞台。

惠美子正躺在舞台上，男人们聚集在台下。发条女孩的身子在发光虫的磷光下颤抖着。颂德·昭披耶突然停下脚步，瞪大眼睛看着她。

「我以为只有日本才有。」他喃喃低语。

28

「我们又发现了一个。」

坎雅惊醒了。是阿派，站在她办公室的门口。坎雅揉了揉脸颊。之前她正坐在办公桌前努力完成另一份报告，同时等着叻她娜传来的消息。而现在，手背沾满口水，笔也不知道掉到哪儿去了。她睡着了，还梦见了斋迪，他坐在那里，嘲弄着她的每一条辩解理由。

「你睡着了？」阿派问。

坎雅又搓了搓脸颊，「现在什么时间了？」

「太阳出来有两个钟头了。」阿派耐心地等着她清醒过来。这个男人脸上满是疮疤，资格比她还老，但现在，坎雅却成了上级。阿派是老一代的白衬衫，崇拜斋迪和他的行事方法，他和他那批老人还记得过去那个受人敬仰而非嘲弄的环境部。他是个好人，他收受的所有贿赂都会让坎雅知道。阿派或许已经腐败了，但她对他知根知底，她信任他。

「我们又发现了一个。」他重复道。

坎雅坐直身体，「还有谁知道？」

阿派摇摇头。

「你把尸体送到叻她娜那儿去了？」

他点点头，「没有标记为值得怀疑的死亡病例。费了不少力气才找到，就像在煤堆里找乌鸦。」

「没有标记？」坎雅倒吸了一口气，又猛地喷出来，发出一阵恼火而嘶哑的声音，「这些人太不称职了。瘟疫爆发总是这样开始的，可大家似乎都忘了。他们总是这么容易忘记。」

阿派轻轻点了点头，听着女上司发泄怒火，脸上一个个大大小小的坑洼仿佛在盯着她。又一个蠕虫病的受害者，坎雅不记得他感染的是基因修改象鼻虫还是变种的鬼魂细菌。阿派只说了一句：「那么，这是第二个？」

「第三个。」坎雅顿了一下，「姓名呢？有姓名吗？」

阿派摇摇头，「他们都很谨慎。」

坎雅阴郁地点点头，「我要你走访城市的各个区域，看看有没有人报告说他们的亲戚失踪了。现在我们有三个失踪的人。照片都拍好了。」

阿派耸耸肩。

「你有更好的主意？」

「也许法医会发现什么能把他们联系起来的东西。」他提议道。

「对，很好。你顺便把这件事也做了。叻她娜在哪儿？」

「她把尸体送到大坑去了。她请你和她见个面。」

坎雅皱起眉头，「当然。」她收拾好桌上的文件，让阿派继续徒劳无益的搜查。

从办公大楼走出来的一路上，她一直在思索，如果是斋迪遇到这种情况，他会怎么做。那个人随时随地都会冒出灵感。斋迪会在街道中间停下来，脑子里又生出一个好主意，然后他们就会出发，在整个城市里奔走，搜寻污染物的源头。每次的结果都一样：斋迪总是对的。而现在，这个王国不再有斋迪了，负责的成了她。想到这里，坎雅不由得生出强烈的自我厌恶之感。

我被收买了。她想，我收了报酬。我是被收买的。

作为阿卡拉特的间谍首次进入环境部大院的时候，她吃惊地发现环境部的一些小特权很有油水。比如街边小摊的上贡，这些人常以非法燃料取代正规来源的昂贵沼气。夜间巡逻也很让人愉快，工作之后睡得特别踏实。一切都是那么轻松。即便有斋迪这种上司，日子还是轻松愉快。而现在，她碰上了厄运，必须苦干，干的活儿又极其重大。更不用说她还得伺候两个主人。一仆二主的日子过得太久，她甚至不太清楚哪一个才是真正的主人了。

应该由别的人来取代你，斋迪，一个更胜任这个职位的人。我们的不称职会让王国沦丧。我们没有足够的品德，我们也没有追随正道。而现在，瘟疫又来了。

必须站出来与瘟疫战斗的不是别人，是她自己。她必须像帕·色武布那样，却又没有他的那种力量和道德优势。

坎雅大步走过院子，和路上遇到的其他警官互相点头致意，始终紧锁着眉头。斋迪，到底是什么因缘让我接过了你的位子？我肮脏的双手怎么能够接过你一生的工作成果？这种安排实在让人无法捉摸。莫非这是柴郡猫的神灵在作祟，它想看到这世界上出现更多的腐肉？它希望我们的尸体在街道上堆积成山？

戴防毒面具的人们跳起来向她敬礼，看着她推开火葬场的大门。她有防毒面具，但没把它戴在脸上，只挂在脖子上任其上下晃动。对于一名警官而言，显露出惧意没有任何好处，再说她也知道，面具并不能拯救她，她情愿相信帕·色武布护身符。

飞扬的尘土散去之后，大坑出现在她面前。红色的土壤上，几个巨大的坑洞，洞中加了衬里，以防下面的水渗出来。下面很潮湿，但地面却被晒得发烫。旱季似乎永远不会结束。今年的雨季究竟还会不会来？它是会拯救他们，还是会淹没他们？有些赌徒已经不赌别的什么了，每天计算雨季何时到来的赔率。由于气候的巨大变化，连环境部自己的建模计算机也无法确定每一年的雨季会在什么时候到来。

叻她娜站在一座大坑的边缘上。下面正在燃烧的尸体散发出油腻的浓烟。几只乌鸦和秃鹫在空中盘旋，一只狗不知怎么钻进了院子，它躲在墙边，看能不能偷一口肉吃。

「那东西怎么进来的？」坎雅问。

叻她娜抬起头来，看到了那只狗。「自己找来的呗。」她平淡地说，「只要我们留下什么可以吃的东西，它就会吃掉。」

「你又发现了一具尸体？」

「同样的症状。」叻她娜的站姿有些佝偻。在她们脚下，火焰发出噼噼啪啪的响声。一只秃鹫开始向下滑翔。一个穿着制服的警官放了一炮，爆炸声将秃鹫惊飞起来，但仍旧在空中徘徊不去。叻她娜闭上眼睛，但马上又睁开。她的眼角似乎有泪水。她摇了摇头，似乎努力让自己坚定起来。坎雅哀伤地看着她。等这场最新的瘟疫结束的时候，她们两人或许都已经不在这世上了。

「我们应当警告所有人。」叻她娜说，「向普拉查将军通报，还有王宫方面。」

「你已经可以确定了？」

叻她娜叹了口气，「这是在另一家医院发现的。城市的另一边，一家街头诊所。那儿的医生认为这人是服用安非他明过量。阿派是偶然发现他的。当时他正要去曼谷慈善医院寻找证据，在路上和人聊天时得到了这个消息。」

「偶然发现的。」坎雅摇了摇头，「他没和我说这个。外面得了这个病的究竟有多少人，几百？上千？」

「我不知道。唯一的好消息是，还没有证据表明这种疾病有传染性。」

「暂时没有发现而已。」

「你一定要去找吉布森，请他为我们提出建议。只有他知道我们面对的是什么怪物。来这里折磨我们的都是他的孩子，他会认出它们的。我已经把新病例的报告准备好了。有了三个病例的材料，他会认出来的。」

「没有别的办法了？」

「除此之外我们只有一个选择，那就是立即在全城范围内进行检疫隔离。那样的话，马上就会发生暴乱，不会有任何东西留下来等着我们拯救。」

一望无际的稻秧向四周伸展，如同翡翠般的鲜绿色，在热带的阳光下绿得耀眼。坎雅在天使之城这个污水池里待得太久，眼前的景象让她感到一阵欣慰，让她觉得世界还是有希望的，让她觉得这些稻秧不会被锈病的某个新变种感染、变成锈红色；经过工程设计的孢子不会从缅甸那边飘过来，在这里扎根；水田中的稻秧仍在成长，大坝仍旧把海水挡在外面，而尊崇的拉玛十二世陛下所设计的水泵仍在工作。

坎雅骑车经过时，刺着文身的种田人恭敬地向她行合十礼。他们胳膊上的标记来看，大多数人已经强制劳役一年之久。另一些人的标记则表明，他们会在雨季开始的时候前往城市，加高大坝，以防暴雨侵袭。还在乡下的时候，坎雅自己身上也有这种标记，直到阿卡拉特手下的特工给了她去环境部核心潜伏的任务。

在田埂上坚持骑行一个小时之后，她的目标终于出现在眼前。首先是铁丝网，然后是守卫和他们的狗，再然后是镶嵌着玻璃碎片、铁蒺藜和竹枪的高墙。坎雅沿路而行，以免触发路边的陷阱。技术上说，这里只是一座有钱人的住宅，位于人工制造的混凝土小山和扩张时代高楼的废墟之上。

考虑到上个世纪有那么多人丧失了生命，将如此多的劳动力集合起来用于这么愚蠢的目标——为一个人修建这样一座假山——实在让人有些想不通。要知道，那时候大坝需要修理、田地需要耕耘，战争更是吞没着大量人力。而这里只是某个有钱人的别业。这块土地原本属于拉玛十二世陛下，从官方角度来说，直到现在它依然是王室的财产。如果有一艘飞艇飞过上空，上面的人能看到的只不过是一个没有任何特别的大院，某个王族支脉的奢华居所。但事实上，这是一座监狱，一个锁住猛虎的牢笼。警卫和他们的狗不仅是对外警戒，也在看守着院里的人。

坎雅向卫兵们出示了证件。巨大的猛犬咆哮着，试图挣脱脖子上的铁链。这种野兽的体型比自然界的任何一种犬类都大得多，其设计原理和发条人一模一样。它们饥饿、凶残，完全适应它们的任务。它们的体重是她的两倍，拥有强悍的肌肉和尖利的牙齿。这种可怕的东西原本只存在于吉布森的幻想之中，但他把它们带进了现实世界。

卫兵们用手摇解码器翻译着密文。他们身穿女王直属部队的黑色制服，神态严峻，很有恐吓作用。终于，他们挥手示意她通过。坎雅从露出獠牙的猛犬之间骑车过去。自行车的速度绝对跑不过这些家伙，意识到这一点让她的后颈汗毛直竖。

在大门口，另外一组卫兵再次验证了她的身份，然后将她引到一处用大理石铺成的广场，这里还有一个如蓝宝石般湛蓝的游泳池。

三个变性人坐在长凳上，在香蕉树影的遮蔽下谈笑。她们朝她露出友善的微笑，坎雅也报以微笑。她们很漂亮，却爱上了一个法朗，说明她们实在太蠢了。

「我是基普。」其中一个变性人说道，「博士正在接受按摩。」她朝蓝色的游泳池点了下头，「你可以在池塘旁边等他。」

这里有浓烈的大海的气息。坎雅走向台阶边缘。在她脚下，波涛一波波打来，泛出白色的泡沫。一阵清风吹来，让人觉得清新、干净，与曼谷的海堤中积聚的臭味截然不同。

她深吸一口气，享受带着咸味的风。一只蝴蝶飘飘忽忽地飞了过来，停在游泳池周围的栏杆上。宝石般的双翼合拢，然后缓缓打开，重复数次，尽情展示那对闪烁着钴蓝色、黄金色和黑色光芒的蝶翼。

坎雅靠近过去，观察着这只停在栏杆上的蝴蝶。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那只蝴蝶似乎有点吃惊，但还是允许她将它收入合起的手掌中。它飞过了漫长的距离，一定也觉得疲惫吧，像她自己那样。它来自其他大陆，穿过高耸的山脉和茂密的丛林，降落在木槿花与铺路石板之间，让坎雅可以用她的手护住它，仔细感受它的美丽。

坎雅握紧了拳头，然后松开，让那只蝴蝶的遗骸掉落在地面上。翅膀和身体全都破碎了。这是一只人造的授粉昆虫，很可能来自纯卡公司的某个实验室。

发条生命没有灵魂，但它们的美丽无可置疑。

身后传来戏水的声音。基普换上了泳衣，她在水下潜游，然后浮出水面，把长长的黑发束在脑后，露出微笑，再次转身钻进水里。坎雅注视着她游泳的样子。蓝色的泳衣、棕色的肢体，每个动作都那么优雅。这是个漂亮的姑娘，一个让人乐于注视的生命。

过了好一会儿，那个魔鬼终于坐着轮椅来到泳池边。他的情况比她上次见到他时糟糕得多，发绀病的伤疤从喉咙一直伸展到耳朵上。一次偶然的感染，但他还是挺过来了。他坐在轮椅上，由一名助手推着，粗壮的双腿上盖着一条薄毯。

他的病情看来没有抑制住。她一直以为所谓的病情只是个传言，但现在她亲眼看到了。这个男人十分丑陋。不光是由于发绀病，更是由于他的暴躁。坎雅哆嗦了一下。如果这个魔鬼真的走向他的来生，成为一具他们可以焚烧的尸体，坎雅觉得自己一定会很高兴。而在那之前，但愿药物能够抑制住他身上致病生物的传播。他脸上的毛发很多，眉毛很浓，鼻子又宽又肥，两片厚厚的嘴唇和橡胶一样。看到坎雅的时候，那两片嘴唇形成了一个鬣狗般的微笑。

「啊，狱卒女士。」

「恐怕算不上吧。」

吉布森瞥了一眼正在戏水的基普，「是的，你们给了我一些很好看的姑娘，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不是囚犯。」他抬起头来，「好吧，坎雅，我有一段时间没看到你了。你那位正直的上司，我最喜欢的看守，他去哪里了？我们好斗的斋迪上尉在哪儿？我不想跟助理打交道——」他突然停下，注视着坎雅的领章，眯起了眼睛。「啊，我明白了。」他向后靠在椅背上，双眼盯着坎雅，「我早知道会有某人把他处理掉，只是个时间问题。恭喜你升职，上尉。」

坎雅强迫自己保持神情不变。以前来见他的时候，一直都是斋迪跟这个魔鬼打交道。他们会进入办公室，坎雅只需要留在游泳池边等待，观看那些博士选来取乐的生物。斋迪返回的时候一向双唇紧闭，什么都不说。

只有那么一次，当他们离开这个院子的时候，斋迪差一点就说了出来，差一点就把在他脑子里盘旋的东西说出了口。他张开嘴，说了一句：「可是……」然后停下，尚未成形的话语在他唇边散去。

坎雅有种感觉，当时的斋迪似乎仍在和吉布森交谈。更恰当地说，那是一场尚未终止的词句的战斗，像藤球比赛一样，双方互有攻防。一场字句与字句的较量。还有一次，斋迪离开大院的时候双眉紧皱，说了一句：「把他留着太危险了。」

当时，坎雅有些迷惑地回答道：「可是，他已经不再为农基公司工作了呀。」斋迪转过头来，吃惊地看着她，似乎刚刚意识到自己把心里的话说出了口。

这位博士是个传奇人物，一个可以止住小儿夜啼的凶人。第一次见到他之前，坎雅还以为他会被铁链锁着，而不是心满意足地坐在那里，一勺勺地挖出一只来自安格里特岛的木瓜的瓤，脸上眉开眼笑，果汁从嘴角往下滴落。

坎雅一直不清楚，促使博士来到泰国的原因究竟是罪恶感，还是其他什么古怪的理由，比如说人妖的吸引力、自己即将死亡的现实，或者干脆是被他的同事们驱逐出来的。博士看上去没有任何悔意，对他给这个世界造成的伤害漠不关心，甚至会说说笑笑地谈起拉维塔和多明戈，谈起自己如何毁灭迈克尔·平博士的十年苦功。

一只柴郡猫悄无声息地穿过这片广场，打断了坎雅的思路。它轻轻一跃，趴在博士的大腿上。坎雅厌恶地后退一步，博士则挠起了那只猫的耳根。它腿上和身上的皮毛开始改变颜色，逐渐与年老博士腿上盖着的毯子互相融合。

博士笑了，「不要太过执着于自然生成的生命，上尉。来，你看看。」他倾身向前，嘴里发出咕咕的声音。毛皮闪烁的柴郡猫直起身子，喵喵叫着，用舌头轻轻舔着他的下巴。「一只饥饿的小野兽，」他说，「这是好事。只要饥饿到足够程度，它们就可以彻底取代我们，除非我们设计出另一种更优秀的食肉动物，足够饥饿，以它们为食。」

「我们分析过这种情形，」坎雅说，「真要那样，食物网络只会遭到更大的损害。新的超级猎食者不会弥补已经造成的破坏。」

吉布森哼了一声，「早在人类开始航海、第一次在非洲的稀树大草原上点火烧荒的时候，生态系统就已经损坏了。我们现在的行为不过是加速这一进程。你所说的食物网络只是一种怀旧情结，仅此而已。所谓自然……」他露出厌恶的神情，「我们就是自然。每一次小修小补都是自然，生物学上的每一点改进都是自然。我们就是这个样子，而世界是属于我们的。我们就是它的神。你们的问题在于，你们不愿发挥出你们的潜力，将它用于这一进程。」

「像农基公司那样？像尤-得克萨斯公司那样？还是像红星高发公司那样？」坎雅摇摇头，「它们倒是发挥出了潜力，然后害死了多少人？发挥出这种潜力之后会有什么后果，你的卡路里雇主们已经让我们看到了：死亡。」

「人人终归一死。」博士不屑地一挥手，「但你们之所以会死，是因为你们太执着于过去。我们所有人都应该接受基因改造。和保护老版本的人类不受锈病侵害相比，设计一种对锈病完全免疫的人体要容易得多。只需要一代人的时间，我们就可以完全适应这个新环境。你们的孩子都可以成为受益者。尽管如此，你们却拒绝接受。你们固执地拒绝追随环境变化的脚步，执着于什么『人性』，却不知道人性本身也会随着时间的推移和环境的改变逐渐变动。」

「锈病是我们的环境。二代结核菌，基因修改象鼻虫，柴郡猫，它们全都适应了这个环境。这些东西到底算不算自然进化，你们尽可以发表意见。但我们的环境已经改变了，如果仍想保持食物链顶端的地位，我们就必须进化。或者，我们也可以拒绝进化，然后走上与恐龙和猫科动物同样的道路。或进化，或死亡。这一直是大自然的原则。你们这些白衬衫却想螳臂当车，阻止不可抵挡的变化。」他倾身向前，「有时候我真想狠狠摇晃摇晃你们。只要你们允许，我可以成为你们的神，改造你们，让你们完全适应那个正在召唤我们的伊甸园。」

「我是佛教徒。」

「我们都知道，发条生物是没有灵魂的。」吉布森咧嘴一笑，「它们不会转世重生。它们必须找到属于他们自己的神来保护它们，它们需要向这个神祈祷，祈求他带给它们死亡和拯救。」他的嘴咧得更开了，「也许我可以成为这个神，你们这些发条孩子可以向我祈祷，希望得到我的拯救。」他的眼睛闪着光，「我承认，我的确希望有更多的崇拜者。斋迪和你一样，总是对一切充满怀疑。当然，还没糟到素食教徒那种程度，但远不够虔诚，无法让神灵满意。」

坎雅皱起眉头，「你死了以后，我们会把你烧成灰，再用氯气和碱液把你彻底融化。没有人会记得你。」

博士耸耸肩，不为所动。「神必须受难。」他靠回椅背，露出狡猾的微笑，「说吧，你现在就想把我烧死吗？或者，你愿意在我面前五体投地，再一次表现出对我智慧的信仰？」

坎雅努力压下对这个人的厌恶。她从一堆文件中抽出需要的，递过去。博士伸手接过，但什么也没做，甚至没把文件翻开，只是瞥了瞥文件的封面。

「怎么了？」

「都在这里了。」她说。

「你还没有跪下呢。你对你父亲不会也是这个态度吧？肯定恭敬得多。更别说对这座城市的敬意了。」

「我父亲死了。」

「而曼谷也一定会被淹没，这并不意味着你用不着对它显示出足够的敬意。」

坎雅努力压下抽出警棍痛殴此人一顿的冲动。

她的抗拒只是让吉布森微微一笑。「那么，咱们是不是可以先聊一会儿？」他问，「斋迪总是乐意和我聊聊的。不？从你的表情上看得出来，你对我感到厌恶。也许你认为我是个凶手？杀小孩的坏人？你不愿意和我这样的人一同进餐？」

「你就是个凶手。」

「我是你们的凶手，我完全是你们的工具。而这又会将你们置于何处呢？」他笑眯眯地观察着她。坎雅觉得这个人正用眼睛把她细细剖开，将她的内脏一件件举起来仔细查验：肺脏、胃、肝、心脏……

吉布森微微一笑，「你想让我死。」布满斑点的惨白色脸庞上，那两片厚嘴唇咧开了，双眼中闪烁着疯狂与兴奋的光芒，「如果你真的这么恨我，你应该拔出枪来给我一枪。」坎雅没有做出任何反应。他厌恶地扬起手，在空中挥舞着。「妈的，你们都太害羞了！基普是你们之中唯一一个还有点价值的。」他的眼睛转向那个正在游泳的女孩，认真地盯着她，似乎入迷了，「来吧，杀了我。我愿意死。我能活到现在，只是因为你们让我这样活着。」

「不会太久的。」

博士低头看看自己失去活动能力的双腿，大笑起来，「当然，不会太久。那么，如果在那之后农基公司和它的同类又发起攻击，你们会怎么做？如果孢子从缅甸那边飘过来，你们会怎么做？从印度岸边由海浪冲过来呢？你们会像印度人那样全部饿死吗？你们会像缅甸人那样任由身上的烂肉一块块掉下来吗？你们的国家之所以还能领先瘟疫一步，全是因为我，还有我正在烂掉的头脑。」他朝自己的腿挥了挥手，「你们愿意和我一起烂掉吗？」他拉开毯子，露出遍布双腿的疮痂，还有由于失血和炎症而变得像鱼肚般惨白的皮肤，「你们愿意这样死掉吗？」他脸上的笑容毫无欢乐之意。

坎雅转开目光，「这是你应得的，这是你的因缘。你的死亡将会充满痛苦。」

「因缘？你在说因缘？」博士倾身靠过来，那双棕色的眼睛滴溜溜转着，舌头在嘴里翻动着，「那么，又是什么样的因缘把你们整整一个国家与我、还有我这具溃烂的躯体联系在一起？你们又为什么要不顾一切、甚至顾不上拯救其他人，也一定要保证让我活下去？这又是怎样的因缘呢？」他咧嘴笑着，「你们常常说的这个因缘，我倒也反复想过。也许它是对你们那种千疮百孔的傲慢自大的报应，让你们不得不舔食从我的手指缝里漏出来的种子库的知识。或者，你们是我的工具，让我可以通过你们启发、拯救这个世界。谁知道呢？没准儿我会转生成为佛祖的右手，只因为我对你们是这么仁慈。」

「因缘才不是你想的那样，」

博士耸耸肩，「我不在乎。再给我一个像基普这样的娘们儿干干。给我个贱货，给我个发条人。什么货色都行，我不在乎。不管你们给我什么，我都会一口吞掉，我只有一个条件：别打扰我。我绝对不会再为你们这个烂掉的国家浪费半点心思。」

他把文件扔进游泳池，纸张散落在水面上。坎雅吓得倒吸一口气，差点跳进水中打捞它们，但她强迫自己站在原地不动。她不会容许自己被吉布森操纵。卡路里公司的人就是这样，喜欢玩弄对手，操纵对手。她强迫自己将目光从逐渐浸湿的纸张转开，紧紧盯着他。

吉布森微微一笑，「怎么？不打算把它们捞起来了？」他朝基普点点头，「我的小仙女会帮你的。要是你们两个小仙女一起在水中嬉戏，那可真是一景啊。」

坎雅摇摇头，「你自己捞去吧。」

「你知道吗，最让我开心的莫过于一个像你这么正直的人来到我面前，乞求我。一个拥有坚定信念的女人，」他倾身向前，眯缝着眼睛，「一个真正有资格评判我的工作成果的人。」

「你是个凶手。」

「我的研究超越了既有的领域。至于他们用我的研究成果做什么，不关我的事。你有一把弹簧手枪，如果你用它杀死了一个不该杀的人，难道可以说是手枪制造者的错吗？我创造了可以改变生命的工具，如果某些人利用这些工具做他们要做的事，那是他们的问题，不是我的。」

「有这种想法，是因为农基公司给你的钱够多吧。」

「农基公司付给我大量金钱是因为我能让他们发财。我的思想属于我自己。」他仔细瞧着坎雅，「我想你一定良心清白，毕竟是环境部有名的正直官员之一嘛，像你的制服一样毫无污点。就像刚刚消过毒一样。」他倾身向前，「告诉我，你收贿赂吗？」

坎雅张开嘴想反驳，但说不出话。她可以感觉到斋迪的灵魂在身后飘荡，等着听她会说什么。她的皮肤上起了鸡皮疙瘩。她强迫自己不要回头去看。

吉布森笑了，「是的，你当然会收。你们这些人都是一样的。头顶长疮，脚下流脓。」

坎雅的手滑向体侧的手枪。看到她的动作，博士笑道：「怎么？想拿枪威胁我？想从我这儿收贿赂吗？你想让我亲自给你舔舔，还是让我的假姑娘来试试？」他的双眼冷冷地盯着坎雅，「我的钱你们已经拿走了。我这条命也差不多了，而且充满痛苦。你还想要什么？干吗不把我的姑娘也带走呢？」

基普在池子里踩着水，充满期待地朝这边望过来，水波冲刷着她的身体。坎雅转开了视线。博士大笑道：「抱歉，基普。我们拿不出这个人喜欢的贿赂。」他的手指在椅子上敲着鼓点，「那么，小男孩怎么样？我厨房里有个十二岁的男孩，他一定很乐意献身。让白衬衫开心永远是最重要的。」

坎雅怒视着他，「我想打断你的骨头。」

「想就来吧，不过得快点。我正愁找不到理由拒绝你呢。」

「为什么你一直为农基公司干活儿？」

博士眯起了眼睛，「你为什么像条狗一样为你的主子效劳？同样的原因，他们给了我我最需要的东西：钱。」

耳光的声音像铃声一样传到水池的另一侧。卫兵朝这边跑来，但坎雅已经收回手，挥手赶开卫兵，「我们很好，没什么问题。」

卫兵们停了下来，有点不知如何是好，也不知道究竟该听谁的。博士摸了摸被打破的嘴唇，若有所思地注视着手上的血，抬起头来。「看样子触到伤口了……你这个人，哪些部分已经卖掉了？占多大比例？」他咧嘴笑着，露出被坎雅打得沾上了血的牙齿，「这么说，你是农基公司的人？或者是他们的同伙？」他看着坎雅的眼睛，「你是来这里杀我的吗？结束我给他们带来的痛苦？」他注视着她，那双洞察一切的眼睛似乎能看到她的灵魂深处，「只是个时间问题。他们一定知道我在这里，知道我在为你们效力。没有我的帮助，泰国不可能有这么好的发展，不可能开发出茄科植物和Ngaw。我们都知道他们在追杀我。那么，你是不是那个追杀我的猎人？我的生命会不会终结在你手中？」

坎雅皱起眉头，「不，你还有利用价值。」

吉布森重重地靠回椅背，「啊，当然。但我永远都会有利用价值。我们设计的野兽与瘟疫有一种天性，叫做进化。它们不是只靠外力驱动的呆板机器，它们有自身的饥渴，有进化的自然需求。它们必须不断突变，不断适应环境，所以你们必须一直留着我。我死了以后，你们怎么办？我们将魔鬼带到了这个世界上，自然已经变成了某种我们不认识的东西。它已经真正成为受我们塑造的自然。而如果我们被自己的造物所吞噬，那将多么富于诗情画意啊！」

「因缘。」她喃喃道。

「说得没错！」吉布森靠在椅背上，露出微笑，「基普，把那些纸捞起来。让咱们看看能不能从里面琢磨出什么。」他的手指在残废的双腿上敲着鼓点，似乎在思索。然后，他朝坎雅露出狡诈的笑容，「咱们来瞧瞧你们这个宝贝王国离死亡还有多远吧。」

基普在游泳池里缓缓地来回游动，将纸张收集起来，举出水面。纸上的水滴下来，在她身边绽出波纹。吉布森看着她，嘴角带着笑意，「你们很走运，我喜欢基普。要不是这样，我早就让你们全死光了。」

他朝卫兵点点头，「上尉的自行车上一定带着样本。去拿过来。我们得到实验室里去分析一下。」

基普终于从游泳池里钻了出来，将湿答答的一沓纸放在博士膝头。他朝她打了个手势，让她推着他走向别墅门口。博士挥手示意坎雅跟上。

「来吧。不会太久的。」

博士眯缝着眼睛，打量着一张玻片，「让我吃惊的是，你们竟然以为这是一个惰性变种。」

「只有三个病例。」

博士抬起头来，「只是现在的数据。」他微笑着，「生命有它自己的运算法则。二会变成四，会变成一万，会变成一场瘟疫。也许它已经把所有的人全都感染了，只是我们还没有发现罢了。也许这是一场会终结人类存在的瘟疫。毫无症状地终结，就像可怜的基普那样。」

坎雅瞥了那个人妖一眼，基普优雅地报以微笑。她的皮肤没有任何变化，身体没有任何异常。她绝不会得了跟博士同样的病。可话又说回来……坎雅下意识地往旁边走了一步。

博士笑了。「别害怕。你同样得了那种病。说到底，死亡是生命不可避免的病症。」他用显微镜观察着样本，「不是独立的基因破解。是别的东西。不是锈病。没有任何农基公司的记号，」他突然露出厌恶的表情，「毫无意思，只是某个蠢货犯下的一个愚蠢的错误。根本不值得付出我的智慧。」

「这么说，情况还不错？」

「偶然导致的瘟疫同样可以迅速致人死亡。」

「有办法阻止它吗？」

博士拿起一块面包，上面长满了绿色的霉菌。他看着这个东西。「世上有很多生物对我们有益，但也有很多足以致命。」他把这块面包递给坎雅，「尝尝。」

坎雅向后退去。吉布森咧嘴一笑，自己咬了一口，再次递过来，「相信我。」

坎雅摇摇头，强迫自己不要念出那段祈求帕·色武布赐予幸运和清洁的迷信祷辞。她摸着自己的护身符，想象那位圣者坐在莲花宝座上的样子，同时迫使自己不要对博士的挑衅做出任何反应。

博士又吃了一口面包。他咧嘴笑着，面包屑从嘴边掉下来，「只要你敢吃一口，我就把答案告诉你。」

「我不会吃你碰过的任何东西。」

博士大笑道：「你做过的事情比那严重得多。你小时候接受过的每一次注射，每一次预防接种，每一次服用的药剂。」他将那片面包递过来，「这一次不过是更为直接罢了。你肯定不会失望的。」

坎雅朝显微镜点点头，「那东西究竟是什么？你还需要做更多的测试吗？」

吉布森摇摇头，「那个？什么都不是。一次愚蠢的突变，毫不出奇的结果。我们在实验室经常见到的东西，垃圾。」

「为什么我们之前没有见过它？」

吉布森露出不耐烦的表情。「因为你们不像我们那样培育死亡，你们从来不会对自然敲敲打打。」老人眼中短暂地闪现出兴趣与激情，对于恶作剧和掠夺的兴趣，「你们完全不知道我们在实验室中达到了什么高度。这东西不值得我浪费时间。我还以为你带来的会是什么有点挑战性的东西，比如说从平博士和雷蒙德博士那里弄来的东西，或者穆罕默德·宋萨利亚。那些才是挑战。」这一刻，他仿佛入了迷，眼中的嘲弄不见了，「啊，那些才是值得我出手的对手。」

我们的生命掌握在一个游戏玩家手里。

在这一瞬间，坎雅完全理解了博士。他才智超群，达到了他所在领域的巅峰。他有强烈的妒忌心与好胜心。他发现自己再也找不到对手，于是转换阵营，投到泰国这边，以寻找可能的刺激。对他来说，这一切只是智力练习。如果斋迪与一名他能轻易击倒的对手打一场泰拳比赛，他同样会自己设置障碍，把双手捆在背后，只凭两条腿和对手搏斗。

我们被一个反复无常的神掌握着。他之所以站在我们这一边，只是为了好玩。如果我们不能为他带来智力上的挑战，他会闭上眼睛，倒头大睡，全不在意我们是死是活。

这个念头令人惊骇。眼前这个人只为竞争活着，他就像在参与一场以整个地球为棋盘的进化比赛。他把自我想象成一个巨人，对抗其他数十名巨人，把他们从天空击落下来，然后放声大笑。但所有巨人都有陨落的一天，到那时候，泰国又能指望什么呢？想到这些，坎雅不由得浑身上下直冒冷汗。

吉布森注视着她，「你还有别的问题要问吗？」

坎雅摇摇头，赶走心中的恐惧，「你确定吗？你已经知道我们该怎么做了？你只需要看看就知道？」

博士耸耸肩，「如果你不相信我，那就回去采用你们的标准方法吧。教科书只会把你们引向死亡。或者，也有一个简单的方案，把你们的工厂区烧成白地，可以从根源上解决这个问题。」他咧嘴一笑，「对于你们白衬衫而言，这种办法既直接又有效，是环境部最钟爱的措施。」他挥了挥手，「就目前而言，这件垃圾的生存能力还不是很强。它在迅速突变，但它的结构让它很容易遭到毁灭，并且人类也不是它最理想的宿主。它需要被揉搓到黏膜组织上去才能存活，比如说鼻孔、眼睛、肛门，某个可以缩短它与血液和生命的距离的地方。某个它可以繁殖的地方。」

「这么说我们是安全的。它并不比肝炎病毒或发绀病更危险。」

「但它比这两种东西更容易出现变异，」他再度看向坎雅，「这一点你应当注意。你想找到的制造这种致病生物的人肯定有化学水浴设备，这样他们才能培植生物产品。一家属于高发公司的工厂，一间为农基公司服务的设施，一座发条生物的制造厂。诸如此类的所在。」

坎雅瞥了一眼那些人为制造的大型犬类生物，「发条生物会携带这种病毒吗？」

博士伸出手，拍拍一只警犬，逗弄着它，「只要是鸟类或哺乳类，都能携带。拥有水浴的设施肯定会是我首先要去找的地方。如果这里是日本，我的首选会是发条人的保育院，但任何一处生产生物产品的设施都有可能是病毒的最初源头。」

「你指的是哪一类发条生物？」

吉布森呼出一口气，似乎被激怒了，「不是种类的问题，而是在何种程度上暴露于病毒环境的问题。只要出自被污染的培养池，它们就有可能是携带者。如果你们任由这件垃圾自行变异，它很快就会开始在人类之间传播。那样的话，它的最初起源也就无关紧要了。」

「我们还有多少时间？」

吉布森耸耸肩，「这不是铀的半衰期，也不是一艘快速帆船的载重量，没法精确计算。不断喂它，很快就会把它的胃口撑得更大。如果你在一个人口密集、气候潮湿的城市培养这一类病毒，它必定会存活下来。至于应不应该对这件事忧心忡忡，你们自己决定吧。」

坎雅厌恶地转过身，向大门走去。

吉布森在她身后喊道：「祝好运！我很想知道你们的诸多敌人中，哪一个会首先打倒你们。」

坎雅无视他的挑衅，头也不回地冲到户外的清新空气中。

基普走过来，用毛巾擦拭头发，「博士帮上忙了吗？」

「他给了我足够的信息。」

基普柔声笑了，「我以前也是这样想的。但我现在知道了，他绝不会第一次就把所有的信息都说出来。他会留下一些不说，留下的都是最关键的。他喜欢有人陪他。」她的手指碰了碰坎雅的手臂，坎雅不得不强迫自己不要畏缩。基普看出了她的心思，但只是优雅地笑了笑，「他喜欢你。他想让你再回来。」

坎雅哆嗦了一下，「那么，他恐怕要失望了。」

基普用大而湿润的眼睛盯着她，「我希望你不要太快死掉。我也喜欢你。」

离开这个大院时，坎雅看到了斋迪。他站在海边，看着一波波的浪花。仿佛感觉到了她的注视，他转过身来，对她微微一笑，然后闪烁着光芒消散在空中。又一个无处可去的灵魂，她想。也许斋迪并不想投胎转世，他只想这样一直缠着她。如果博士的说法是正确的，也许他会以某种不会惧怕任何瘟疫的生命形式回到这个世界上，某种尚未存在于人们思想之中的生物。也许斋迪能够转世的唯一希望就是投到某个发条生物的躯壳里。

坎雅将这个念头砸得粉碎。这是个邪恶的想法。她希望斋迪投生到某个绝不存在任何发条生物或锈病的天堂。尽管他不曾达到涅槃的境界，不曾完成他僧侣的修行，甚至没有真正信仰过佛陀，但至少他不用愤怒地注视着这个他曾经如此尽职尽责地守护过的世界，看着它被无处不在的发条生物这种全新的怪胎撕得粉碎。

斋迪死了。但也许这是任何人所能期望的最好结果。也许，如果她将发条手枪的枪口塞进嘴里、扣动扳机，她会比现在更幸福。也许，如果她不是住着宽敞的大房子，没有背负着背叛的罪孽……

坎雅用力摇了摇头。眼下能确定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她必须履行自己的职责。她的灵魂无疑将被再次送回这个世界，最好的情形是转生为人，最可怕的是转生为其他什么东西，狗或者蟑螂之类。毫无疑问，她会一次又一次地接受这命运。她的背叛已经注定了这一切。但她必须参与这场战斗，直到清除自己的罪孽。如果以自杀的方式逃避战斗，她必定转生为某些更加丑陋的生命。像她这样的人，没有任何办法可以逃脱。

29

宵禁令和白衬衫似乎没对安德森先生有什么影响，他依然像过去那样行动轻率，无所畏惧。惠美子感觉他好像有什么计划。当惠美子再度提起她关于罗利的担忧时，安德森先生只是露出神秘的微笑，告诉她不必担心。一切都很顺利。「我的人就快来了，」他说，「用不了多久，一切都会大不一样。不会再有什么白衬衫。」

「听起来很美好。」

「会实现的，」他说，「我要离开几天，做些安排。等我回来的时候，一切都会不同了。」

然后他就这么消失了。他告诉她不要更改预定的活动，也不要对罗利透露什么。他还把公寓的备用钥匙交给她。

于是，惠美子可以睡在凉爽的房间里，身下的床单很干净，头上的吊扇缓缓转着。她几乎想不起自己上一次毫无痛苦和恐惧的睡眠是什么时候，这种感觉让她一阵眩晕。房间里很暗，仅有的光亮来自萤火虫一样微微闪烁的街灯。

她饿了，饿得发慌。她走进安德森先生的厨房，在密封储藏箱里翻找零食、饼干、蛋糕什么的。安德森先生这里没有新鲜蔬菜，但他有大米、酱油和鱼酱。她在炉子上烧水，同时惊奇地发现他的甲烷罐居然没有锁上。过去她也曾把这事视为理所当然，现在不大容易回想起那种生活了。岩户先生的公寓比这里还要奢华一倍，位于京都一座公寓楼的顶层，可以俯瞰东寺，还有那些穿着黑袍、慢吞吞擦洗神龛的老人。

遥远的过去就像一场梦。秋日的天空，清澈、无风、湛蓝。她记得自己开心地看着保育院，那里的年幼新人类全心全意地喂养鸭子、学习茶道，并不追求救赎。

她回忆起自己所受的训练……

她哆嗦了一下。她意识到自己接受的训练是要让她完美地、永久地为一位主人服务，她记起了岩户先生如何带走她、如何喜爱她，最后又把她像果壳一样丢掉。这是她的宿命，始终如此，这不是偶然。

她注视着平底锅，还有里面沸腾的水、米。她的眼睛眯缝起来。她可以不依靠任何工具，完美地量出恰到好处的米，同时精确地了解自己需要吃多少，然后将米在锅里铺平，像在园子里翻土那样认真，仿佛她准备通过这些稻米参禅悟道，在这一小碗米饭中寻找她一生的意义。

她猛地一掌击出。饭碗飞出，破碎，碎片向四面飞去。盛水的锅也飞了出去，灼热的水珠闪闪发亮。

惠美子站在这道旋风之中，注视着四处飞舞的水滴、逐渐下落的米粒，所有这些东西的运动似乎都停止了，好像它们也是发条人，进入了那种一动一停的状态，和她自己一样，以发条人的姿势行动。在自然人的眼中，在那些她如此努力地想为之效劳的人眼中，她显得如此怪异、不自然。

看看吧，效劳给你带来了什么。

饭锅撞在墙上。一粒粒大米散落在大理石地板上。水把所有的东西都浸透了。今天晚上她会得知那个新人类居住的村庄的具体位置，那里有她的同类、没有主人，只为他们自己服务。安德森先生说他的人就快来了，但归根结底，他终究是个自然人，而她永远都是新人类，永远要为他服务。

本能催促她赶快将米粒打扫干净、把一切收拾整齐，等着安德森先生回来。但她压制了这个本能，冷冷地看着这一团混乱。她意识到自己再也不是奴隶了。想让地板上没有散落的米粒，他得另外找人打扫。她再也不会做这种工作了。她与普通的人类不同，她是改造过的。如果说过去的她是一只脚上系着绳索的猎鹰，那么岩户先生至少还是做了一件让她感激不已的事：他把系在她脚上的绳索割断，让她可以自由飞翔。

在黑暗中穿行简直太简单了。惠美子在人群中穿梭，涂着鲜艳的唇彩和黑色的眼影，戴着闪光的银色耳环。

她是一个新人类，却能自如地在人群中穿行，他们根本意识不到她的存在。她嘲笑他们。嘲笑着，在他们之间穿梭。在她发条人的天性中有着某种自杀性的冲动，但她毫不慌张，命运之神正用双手保护着她。

她在人群中穿梭。这个在人们身边的发条人，这个公然玷污人行道的人造物体——好像他们的土地比那个抛弃她的群岛神圣似的。她皱起了鼻子，即便是日本的污水池也比这个肮脏恶臭的地方好得多。这些人没法理解她的真正看法。想到这里，惠美子开始笑起来，周围的人都用惊讶的目光打量着她。

前面有白衬衫。他们的身影在巨象粗壮的腿与手推车之间的空隙中闪现着。惠美子在水渠的桥边停下脚步，低头看着下面的河水，静静地等待威胁过去。她看到了水面映出的自己的形象，带着那种街灯的绿色光泽。她觉得自己也许可以成为一名水中人类，只要注视这个影子足够长的时间，还可成为一位水中淑女。她早已脱离了这个漂浮在水上的世界，渴望着跳入水中，沉没下去。这个念头让她浑身僵硬。这就是惠美子过去的想法，那个永远不会飞翔的惠美子。

一个男人走了过来，靠在她旁边的桥栏上。她没有抬头，只是将目光投向水中的倒影。

「孩子们在水渠比赛撑船时，我也喜欢这么看着。」他说。

她轻轻点头，但没有开口回答。

「你看了这么久，水里有什么东西吗？」

她摇摇头。他的白色制服被映成了绿色。他离她很近，只要伸出手就可以碰到她。她想知道如果他的手碰到她灼热的皮肤，那双亲切的眼睛会变成什么样子。

「你不需要害怕我，」他说，「这只是一件制服，你又没做错事。」

「不，」她低声说，「我不害怕。」

「那很好。一个像你这样漂亮的女孩儿不应该害怕。」他停顿了一下，「你的口音有些奇怪。刚看到你时，我以为你可能是潮州……」

她轻轻地摇摇头，出现了轻微的痉挛，「很抱歉，我是日本人。」

「在那些工厂工作吗？」

她耸耸肩。他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她。她转过头——很慢很慢，没有一点点停顿或是痉挛——与他对视，以同样镇定的目光望着他。他比她想的要老一些，大概已到中年，也可能没到，也许只是因为这份工作的邪恶性质而衰老得更快吧。在她的基因中，蕴藏着一股想为他效劳、哪怕被肢解也无怨无悔的渴求。但她克制了这种欲求，慢慢地、慢慢地将头转了回去，盯着河水。

「你叫什么名字？」

她犹豫了一下，「惠美子。」

「真是个好名字，有什么意义吗？」

她摇摇头，「没什么特别的。」

「太谦虚了，你长得那么漂亮……」

她摇摇头，「不，不是这样的，我很丑……」她突然停下，与他的目光对视。突然，她意识到自己忘了掩饰，她的动作已经出卖了她。她朝后一跳躲开他，伪装成人类的想法已经被抛诸脑后了。

他的眼睛变得冷酷了。「发条怪物。」他哑着嗓子说道。

她微笑着，紧紧抿着嘴唇，「只是个误会。」

「出示你的进口许可证。」

她微笑着，「当然，就在这儿。」她朝后退了一步，动作一停一顿，发条人的姿态暴露无遗。他伸出手想抓住她，但她一把将他推开，迅速一扭，转身奔逃，淹没在人流与车流中，只听到那人在她身后高声呼喊：「拦住她！拦住她！拦住那个发条人！」

她的基因似乎命令她放弃奔逃，服从那人的命令。可她努力克服着这一切，在她内心，似乎承受着三隅老师在她不遵守命令时劈头盖脸的那顿鞭子，还有当她拒绝他人要求时三隅老师的冷嘲热讽。

白衬衫的命令回响在她身后。惠美子浑身滚烫，无比羞耻。但人群很快吞没了她，她四周都是巨象拉的大车。他的速度实在太慢，无法发现她躲藏在哪一条小巷中。

躲开白衬衫花了她不少时间，但另一方面，这是一场游戏。惠美子现在可以玩这个游戏了。只要够迅捷、够谨慎，就可以很轻松地避开他们。身体的高速运动能力让她自己都意想不到，她终于开始明白自己是有天赋的，三隅老师的一再鞭笞不过是为了让她永远不会得知这些。

终于，她到达奔集，爬上大楼。罗利正在酒吧等着，和平时一样，一脸不耐烦。他拾眼瞥着她，「你迟到了，我会扣你的工资。」

惠美子强迫自己别产生负罪感，哪怕自己不停地道歉，「我很抱歉，罗利桑。」

「赶快换衣服，今晚有非常重要的客人。是大人物，很快就会过来。」

「我想问问那个村庄的事。」

「什么村庄？」

惠美子心里开始不安，难道他说了谎？难道从头到尾都是一个谎言？她说：「新人类居住的那个地方。」

「你还在想那件事？」他摇摇头，「我已经说了，只要你挣到足够的钱，我保证你可以到那地方去。」他朝更衣室挥挥手，「快，去换衣服。」

惠美子正想追问，又忍住了，点了点头。以后再说吧，等他喝醉时再问。等他迷迷糊糊的时候，她会想办法套出那些信息。

更衣室里，坎妮卡已经换上演出服。她瞪了惠美子一眼，什么都没说。惠美子换好衣服，到外面拿了她今晚的第一杯冰水。她缓缓地喝着，体味着冰水的清凉，还有那种安详的感觉——即便是在这闷热的大楼之中。敞开的窗子外面是城市闪耀的灯光。从一定的高度望去，这座城市相当漂亮。她觉得如果这里没有天然人类，她很可能会喜欢这个地方。想到这里，她又喝了一口水。

一阵夹杂着警告与惊叫的嘈杂声传来。女人双膝跪地开始磕头。惠美子也照样做了。那个男人又回来了，那个冷酷的男人，曾和安德森先生一起来过一次。她在人群中搜索安德森先生的身影，希望能见到他，但他没来。颂德·昭披耶和他的朋友们从门口走进来，他们似乎喝了不少，满脸通红。

罗利急忙跑过去，将他们引向贵宾室。

坎妮卡从她身后靠过来，「把你的水喝完，发条怪物，你有工作要做了。」

惠美子心中掠过一个念头：她想把这个女人狠揍一顿。但她明白，这是极不理智的。她看着坎妮卡，内心默默地祈祷：一旦得知那个村庄的确切位置，她希望有机会把这个女人给她的羞辱悉数返还。

贵宾室里面挤满了人。房间有朝外敞开的窗子，但却关着，空气不怎么流通。这里的表演比舞台上更为不堪，坎妮卡会用各种花样来折磨她，领着她在房里绕圈，鼓励那些男人触摸她，感受她皮肤上的热度，同时还满嘴的淫词秽语，让那个有权有势的男人、保镖还有他的朋友们放声大笑。

整整一夜，坎妮卡都在教授服从的美德，而惠美子乞求着遵循命令，从而制止那些痛苦与暴力。渐渐地，她的眼里噙满了泪水。身体里的那只猎鹰——如果真的有过的话——已经死去了。它无法飞翔，无法逃亡，除了屈服什么都不能做。惠美子再次明白了自己的地位。

坎妮卡结束的时候已经很晚了。惠美子靠在一堵墙边坐着，满身疲惫与伤痛。在她的内心，她已经死了。即便死了也比做一个发条人好，她想。她呆滞地看着一个用拖把擦地的人。在酒吧的另一边，罗利正喝着威士忌，放声笑着。

拿着拖把的人向她走来。惠美子想知道他会不会用拖把擦拭她，就像擦掉其他脏东西那样。他会不会把她扔到某个垃圾堆里，等着粪肥巨头收集起来。她可以躺在那儿，等着被丢进沼气池……就像被岩户先生抛弃时那样。惠美子已经明白，她只是一件垃圾。那个人用布头拖把在她周围擦了一遍。

「你为什么不把我扔出去？」她嘶声道。那个人疑惑地看了她一眼，又将目光转向手中的活计，继续擦着地面。「回答我！」她吼道，「你为什么不把我扔出去」声音在空旷的房间回荡。

罗利抬头看了一眼，皱起眉头。惠美子这才意识到她刚刚说的是日语。她用泰语重新说了一遍：「把我扔掉吧，为什么不呢？我也是垃圾。把我扔出去！」擦地的人哆嗦了一下，后退了一步，不知所措地笑着。

罗利走过来，在她身边蹲下，「惠美子，起来。你把我的清洁工吓着了。」

惠美子撇撇嘴，「我不在乎。」

「你会在乎的。」他朝那扇门点了点头——门后的房间翼，那些男人还在逗留，喝着酒，谈论他们对她的侮辱。「我有奖金给你。那些人出手很大方。」

惠美子抬头看着他，「他们也给了坎妮卡小费，对不对？」

罗利打量着她，「不关你的事。」

「他们给了她三倍的价格？给了我50铢？」

他眯起眼睛，「别这样。」

「要不然怎样？你会把我丢进沼气池吗，跟白衬衫一起？」

「别逼我，把我惹火了对你没好处。」他站起来，「你要是抱怨完了，过来拿你的奖金。」

罗利大步走向酒吧凳，给自己倒了杯酒，回头瞥了她一眼，对阿甸说了句什么，后者恭敬地微笑着，倒了杯冰水。罗利朝她挥了挥杯子，然后将杯子放在一捆紫色的泰铢钞票上。他又开始喝酒，完全无视她的目光。

那些坏掉的发条女孩究竟怎样了？她从来不知道有哪个发条女孩死了。有些时候，年老的主人会死掉，但发条女孩还活着，她们能够维持更长的时间。这些事她从来没向三隅老师提起过。惠美子一瘸一拐地走向吧台，靠在吧台上，开始喝那杯冰水。罗利把那捆钞票推了过来。

那杯冰水喝完了，冰块都被她吞了下去。她感受着冰冷在身体内部缓缓化开，「你问过了吗？」

「问什么？」他在吧台上玩着单人纸牌游戏。

「去北边的事。」

他抬头瞥了她一眼，又发了一局牌。他停顿了大约一秒钟，「那种事很难，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准备妥当的。」

「你问过了吗？」

他又瞥了她一眼，「是的，我问过了。可现在，斋迪被杀引起了白衬衫的愤怒，这种情况下谁都不敢轻举妄动。形势变化的时候我会告诉你的。」

「我要去北边。」

「你已经说过了。继续赚钱，你一定可以去的。」

「我已经赚到了足够的钱。我现在就要去。」

罗利一巴掌打过来，但她能看清他的一举一动。对他来说这一耳光已经很快了，可她觉得慢得要命。她看着他的手向她的脸逐渐接近，她的脸上仍旧恭恭敬敬，和过去岩户先生带她去高级餐厅时一样。脸上一阵刺痛，然后麻木。她抚摸着被打的地方，体会着那块伤处。

罗利冷酷地看着她，「等到一切方便的时候，你才可以去。」

惠美子微微低头，让这应得的教训缓缓沉入内心，「你没打算帮我，对不对？」

罗利耸耸肩，继续玩纸牌。

「那个村庄真的存在吗？」她问。

罗利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当然。如果这事能让你开心的话，它确实在那儿。但如果你继续拿这事骚扰我，它就没了，请立即给我滚开！」

她心中那只猎鹰已经死了。她应该在沼气池里腐化，为城市提供肉食，为沼气灯提供燃料。惠美子紧紧盯着罗利。那只猎鹰死了。

她忽然想到，有些事情比死掉更可怕。那些事情绝对不能忍受。

她的拳头速度很快。罗利桑的喉咙又是那么柔软。

老家伙倒了下去，双手挥舞着，捂住喉咙，惊骇让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一切都像慢动作：阿甸听到凳子倒地的声音，转过身来；罗利四肢伸开，张大嘴想吸入空气；那个清洁工手里的拖把掉了下来；坐在吧台另一端等着为客人引路的阿莲、阿星还有其他人转过身。他们每一个人的动作都那么迟缓。

罗利倒在地上的同时，惠美子已经冲向贵宾室，冲向那个伤害她最深的男人。那个和他的朋友们坐在一起、大声谈笑，从没想到自己会给她造成如此痛苦的男人。

她撞开房门。里面的人吃惊地抬起头，惊愕地张开了嘴，保镖伸手想掏出发条手枪；但所有人的动作都太慢、太慢了。

他们之中没有一个是新人类。

30

阿派爬到坎雅身边，望着下面那个影影绰绰的村庄，「就是它吗？」

坎雅点点头，朝身后的其他部下瞥了一眼。这一队人已经分散开来，从各个方向包围了村庄。在这里居住的人养殖咸水对虾，在天使之城的鱼市上出售。

这里的房屋全都建在竹筏上面。现在竹筏还放置在地面，汛期来临的时候，洪水和淤泥会淹没他们的稻谷和鱼池，但这些竹筏和上面的房子会漂起来。多年以前，她自己在湄公河区的家也是类似的建筑方式，但普拉查将军毁掉了这一切。

「头开得不错。」她喃喃自语。

叻她娜欣喜若狂。一个联系，一条线索：在第三具尸体的脚趾缝里发现了鱼螨。

鱼螨的线索指向对虾农庄。在那么多对虾农庄中，范围又可以缩小到有村民前往曼谷做工的那几个，再从中选出最近有村民相继死亡的村子。就这样，坎雅和她的所有部下来到了这个位于吞武里附近、半漂浮的定居点。他们潜伏在周围的堤坝上，准备趁着黑暗发起突袭。

下面的村庄里，几支蜡烛在竹屋里发出微弱、不稳定的光芒。一只狗叫了几声。所有人都穿上了防疫服。叻她娜认为此种疾病在人群中传播的可能性并不大，但还是要小心提防。一只蚊子在坎雅的耳边嗡嗡叫着。她把它赶走，拉下防护服自带的兜帽。她已经汗流浃背。

笑声从鱼塘对面传来。那是一个家庭，守着简陋、温暖的房屋。即使面对那么多困难，人们仍旧可以欢笑。但坎雅不是这样。她内心的某种东西似乎已经完全坏死。

斋迪一直声称泰王国是个充满欢乐的国家，从前这片土地被称为微笑之国。但现在坎雅想象不出有谁可以像她在博物馆看到的照片上的人那样，无忧无虑，幸福美满。有些时候，她会以为照片里的那些人是在演戏，也许国家美术馆想用这个办法让她感到沮丧。但话又说回来，在那个时候，人们或许真的可以毫无顾忌地欢笑。

坎雅戴好面具，「叫他们进去吧。」

阿派朝队员们打了个手势，部下走向村庄，把它包围起来——这是白衬衫执行焚烧工作前的固定程序。

当焚毁她自己的村庄时，白衬衫是突然从两间茅屋之间出现的，喷着火焰，火光四射，嘶嘶作响。但这一次不同。没有火焰喷筒，竹子和防风雨木材制成的房屋没有变成一片火海，警察也不用踏着深到脚踝的积水，将尖叫的村民从火海中拖曳出来。

普拉查将军要求这次行动一定要安静。他在签发检疫命令时说：「如果是斋迪的话，他一定会要求全城进入紧急状态。但我们不可能一边这么做，一边与贸易部的毒蛇周旋。紧急状态会被他们利用，反而对我们不利。一定要尽可能安静地处理此事。」

「当然。安静。」

那只狗狂叫起来。随着白衬衫们的逼近，村里响起了人们的喊叫声。几个村民打着火把走出屋子，朝外面的黑暗窥视。他们看到在夜里十分显眼的白色制服，立即朝家人大喊示警；与此同时，坎雅的部下开始冲刺。

斋迪跪在她身边看着这一幕。「普拉查把我说得好像一头在稻田里肆意践踏的巨象。」他说。

坎雅没搭理这个幻影，但斋迪没有就此闭嘴。「你真该看看我们都是见习警官时他那副模样，」他说，「要是让他来干这个活儿，他会吓得尿裤子。」

坎雅瞥了斋迪一眼，「别这样。就算你死了，也不意味着你可以这样不尊重他。」

她的部下打开手摇LED电筒，将整座村庄照得雪亮。人们像鸡雏一样四处奔跑，想藏起食物和牲畜。有个人拼命冲破了警戒线，蹚进水中，跳进鱼池，向另一端扑腾——但那里有更多的白衬衫。那个人在泥泞的鱼池中间进退两难，手足无措。

斋迪问：「你其实是效忠于另一方的，这个我们俩都知道，干吗还对普拉查那么恭敬呢？」

「闭嘴。」

「一匹马被两个人骑，一定很难吧？他们俩都骑着你，就像……」

「闭嘴！」

阿派惊得一跳，「怎么了？」

「抱歉。」坎雅晃晃脑袋，「我的错，走神了。」

阿派朝下面的村民点点头，「看上去他们已经准备好迎接你了。」

坎雅站起来，她、阿派还有斋迪——虽然没人请他同去，这个鬼魂却还是微笑着，一副得意扬扬的样子——一起走了下去。她随身带着一张那个死于疫病的男人的照片，这是一张黑白照片，在实验室里放大的。她用自己的手摇LED电筒照亮照片，让所有村观看，努力在他们之中寻找认出此人的迹象。

对白衬衫而言，他们的白色制服代表着机会，但对养鱼虾的渔民来说，却意味着恐惧。她了解这些人，她能看出他们手上的老茧，能从他们身上的气味嗅出鱼塘的收成。她在他们眼里看到了她自己。她知道，对他们来说，她和寻找基因破解产品的卡路里公司员工没有区别，但她还是得让这个猜字游戏继续下去。所有人都摇着头。坎雅把照片依次递到每个人的眼皮底下，用电筒照亮。一个接一个，所有村民全都转开了目光。

终于，她发现了一个男人，「你认识他吗？他的亲戚没有寻找他吗？」

那个人看了一下照片，又看看坎雅的制服，「他没有亲戚。」

坎雅吃了一惊，「你认识他？他是什么人？」

「这么说，他死了？」

「他看起来不像死了吗？」

两人一同看着照片上那个苍白的形象，还有那变了形的面容，「我告诉过他，找个比在工厂打工更好的事儿做。他没听我的。」

「你是说他在城里工作？」

「对。」

「你知道在哪儿吗？」

他摇摇头。

「他住在哪里？」

那个人指着一幢藏在阴影里的吊脚楼。坎雅朝部下挥挥手，「检查那间房子。」

她拉紧面具，第一个走进去，用电筒四处照着。里面很暗，电筒的光束照到的地方灰尘飞舞。房主已死的事实让她产生一种不祥的预感。那个人的灵魂或许还在这里，他那饥饿的灵魂正潜伏在此处，而且怨气冲天——是别人让他染病而死，可以说是谋杀，所以他的灵魂只能留在这个世界。她检查了此人那点可怜的财物，在屋里兜了两圈，什么都没有。她从屋里走出来。远方是那座高耸的城市，散发出绿色的光晕——那就是死者在发现养鱼业已经难以为继的时候前往的地方。她又回到刚才那人身边，「你真的完全不知道他的工作场所吗？」

那个人摇了摇头。

「什么都不知道？连名字也不知道？任何消息都行。」她努力掩饰自己的绝望。那个人再度摇头。她沮丧地转过身来，继续调查这个被黑暗吞没的村庄。蟋蟀鸣叫着，象牙甲虫啃噬着树木，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是这个地方没错，她已经十分接近答案了。但那座工厂究竟在哪儿？吉布森说得对，她应当把整个工厂区彻底烧掉。以前白衬衫还很强大的时候，这并不是什么难事。

「你现在也想放火焚烧了？」斋迪在她身边讥笑，「现在总算明白我的立场了？」

她没理会他的讥刺。不远处有个年龄不大的女孩热切地望着她。坎雅对上她的目光时，她赶紧转开眼睛。坎雅拍了拍阿派的肩膀，「那个。」

「那个小姑娘？」他吃了一惊。坎雅已经朝那个女孩走过去了。她似乎想逃走，坎雅在离她还很远的地方单膝跪地，示意她过来，「你，你叫什么名字？」

女孩不知所措。她想逃跑，但坎雅的威严不容拒绝，「过来，告诉我你的名字。」她再度朝女孩招手示意，这一次，小姑娘慢慢地朝前挪了几步。

「阿迈。」女孩低声说。

坎雅举起照片，「你知道这个人在哪里工作，对不对？」

阿迈摇摇头，但坎雅知道小姑娘在撒谎。小孩说谎的本事总是很差，坎雅自己也曾这样。当白衬衫们问她的家人把养殖的鱼类藏在哪里时，她告诉他们在南边，而他们径直朝北走去，脸上带着成年人的狡猾笑容。

她把照片递给女孩，「你明白情况现在有多危险了，对不对？」

女孩犹豫了一下，「你们会把村子烧掉吗？」

坎雅极力让自己的表情保持不变。「当然不会。」她再次露出微笑，毫不犹豫地说道，「别担心，阿迈。我知道这种事很吓人，我就是在这样的村子里长大的，知道这里的生活多么艰难。但你一定得帮助我们找到疾病的源头，否则会有更多的人死去。」

「老板让我别说。」

「对，尊重上司是件好事。」坎雅停顿了一下，「但我们都该忠于女王陛下，女王陛下希望我们所有人都能安然无恙。陛下一定希望你能帮助我们。」

阿迈犹豫了一下，然后说道：「那家工厂还有三个工人得了病。」

坎雅倾身向前，努力掩饰急切的心情，「哪家工厂？」

阿迈还在犹豫。坎雅接着说道：「如果你不说出来，更多的人会死于非命。到时候想想会有多少鬼魂来找你？」

阿迈依然迟疑不决。

阿派说：「把她的手指头拧断，她会告诉我们的。」

小女孩被吓坏了，但坎雅伸手抚慰着她，「别担心，他什么都不会做。他是一头猛虎，但我用绳子拴着他呢。求你了，帮助我们拯救这座城市吧。你可以帮助我们拯救天使之城。」

女孩转开目光，看着潮水的另一边那座散发着绿色光晕的曼谷城，「那家工厂已经关门了。被你们关闭的。」

「那很好。但我们必须确保疾病不会进一步传播。那座工厂叫什么名字？」

小女孩很不情愿地说出了答案：「强力弹簧工厂。」

坎雅皱起眉头，努力回想这个名字，「是一家制造扭结弹簧的工厂？是潮州人开的吗？」

阿迈摇摇头，「是法朗，非常有钱的法朗。」

坎雅在她身边坐了下来，「说下去。」

31

安德森发现惠美子在他的门外蜷缩成一团。一瞬间，美好的夜晚变得充满疑虑，让人提心吊胆。

最近几天，他发疯一般工作，为侵入行动作准备。要命的是，他跟自己的工厂断了联系，只得把大量时间花在探索可以安全返回强力弹簧工厂的路径上，不至于被游弋于工厂区的众多白衬衫发现。要不是有福生逃亡时走的那条路，他现在可能还躲在黑乎乎的陋巷里，连办公室的门都进不了。

顺着那条小路，安德森溜进强力弹簧工厂的办公室。他把脸涂黑了，肩上还扛着竹篮，心里不住感谢那个几天前偷走公司所有现金的老疯子。

整个工厂散发着一股臭味，海藻培养槽里面的液体肯定腐烂了。但在阴暗的光线下，可以看出办公室里面的东西都没动过，这让他相当安心。如果白衬衫在里面部署了卫兵的话……安德森一只手捂住鼻子，悄悄沿着楼梯下到车间，进入生产线。腐烂的海藻和巨象粪便的味道越来越浓重了。

他躲在海藻切割机的阴影下，仔细检查地板。这里距离海藻培养槽很近，臭味极其浓烈，就像一头牛死在这里然后腐烂。耶茨那个未来新能源计划残留的只有这股死亡气息了。

安德森跪在地上，把一绺绺变干的海藻从一道排水沟中推开。他在排水沟的边缘摸索着，抬起铁制的井盖。金属与金属的摩擦发出长长的尖叫。安德森尽可能安静地把沉重的井盖放到一旁的水泥地上。他在地上躺下，把胳膊伸进洞里摸索，同时祈祷自己不会惊起一条毒蛇或蝎子。他的手指在黑暗中探寻，向更深和更潮湿的黑暗伸去。

有那么一会儿工夫，他觉得那东西恐怕已经脱落了，顺着拉玛陛下设计的下水道系统漂进了抽吸地下水的水泵——但在这时，他的手碰到一块涂了油的帆布。他取出嵌在下水道壁上的那东西，心中暗喜。这是一个代码本，仅用于那些他从没想到的紧急情况。

在黑乎乎的办公室里，他拨打了一些号码，启动在缅甸和印度的别动队队员，让各地的秘书手忙脚乱地翻查那些自芬兰事件后再没用过的加密字符串。

在那之后又过了两天，他站在被称为安格里特岛的浮岛上，与农基公司总部派来的攻击小队负责人确认最后的细节。武器装备几天之内就会运达，攻击小队正在紧张编组。大量资金已经到位，这些黄金和翡翠将帮助陆军将领们改变效忠对象，将矛头指向他们的老朋友普拉查将军。

现在，完成这一切准备工作之后，他回到城里，发现惠美子蜷缩在他公寓的门口，浑身是血。一看到他，她立刻跳起来，钻进他的怀抱，不停地抽泣着。

「你在这里做什么？」他低声说，一只手抱住她，另一只手拿出钥匙把门打开，催促她赶快进去。她的皮肤热得发烫，凝结的血迹到处都是，脸上手臂上都有大大小小的割伤。他很快关上房门，「到底出了什么事？」他放下她，想好好看看她。她就像刚从血海里走出来一样，身上到处是黏糊糊的血，不住往下滴落。脸上和手臂上的伤口显然不会淌出这么多血。「是谁的血？」

她摇着头，继续抽泣。

「先把身上的血洗干净。」

他拉着她进了浴室，扭开冷水喷头，把她推到喷头下面。她开始发抖，眼光狂乱，朝四周乱看，恐慌到了极点。她看起来简直快疯了。他想拉开她身上披着的短袖夹克衫，丢掉这件被血弄脏的衣服。

「不！」她一巴掌朝他挥来，他赶紧后退，脸颊被打的地方火辣辣地疼。

「究竟怎么了？」他震惊而愤怒地瞪着她。天啊，她的速度太快了。真疼。他摸了摸脸，手上有血，「你他妈的出什么毛病了？」

动物似的恐慌光芒从她眼中消失。她呆呆地盯着他，然后，她又寻回自己，重新变成人类。「我很抱歉，」她低声说，「很抱歉。」她倒了下来，在冷水喷头下蜷成一团，「抱歉，抱歉。」她说起了日语。

安德森在她身边蹲下，他自己的衣服也被喷头淋湿。「别担心，」他温柔地说，「把这些衣服脱下来好吗？换身衣服，好吗？你可以脱下来吗？」

她呆呆地点了下头，然后扯掉夹克衫，脱掉方裙，赤裸着身子蹲在凉爽的水流下。他把她单独留在浴室里，拿起她沾满血迹的衣服，用一块干净的布包起来，背着这个布包走下楼梯，来到阴暗的街道上。周围到处都是人。他没有理会，在阴影中快步行走，带着这包衣服来到一条水渠边上。他把沾血的衣服丢进水里，里面的蛇头鱼和菩提鲤很快就将所有的证据彻底消灭。河水翻滚起来，那是它们在争夺散发血腥气味的食物。

返回公寓的时候，惠美子已经从浴室出来了。她黑色的头发粘在脸上，像一个被吓坏了的小动物。他拿出日常急救箱，往她的伤口上涂了酒精，再擦上抗病毒药。她没有哭喊出声。她的指甲全都折断了，身上到处都是淤伤。虽然来的时候全身是些血，但她几乎并没有受到什么伤害。

「出什么事了？」他柔声问道。

她蜷缩在他的身边。「我很孤独。」她低声说，「没有哪个地方容得下新人类。」她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把她拉进怀里，感受着她滚烫的肌肤，「没事了。很快，一切都会变化。一切都会和现在不同。」

她摇摇头，「不。我不这么想。」

过了几分钟，她睡着了，呼吸变得平稳，身体终于放松，沉入深邃的无知无觉之中。

安德森一下子惊醒了。吊扇耗尽了储备的焦耳，停止了转动。他浑身是汗。在他身边，惠美子娇喘着翻了个身。她就像个火炉。安德森翻身坐起。

一阵清风从海面吹过来，在这间公寓里转了个圈，略微缓解了暑气。他隔着纱窗望着外面黑暗的城市。现在是深夜，街上的沼气灯都熄灭了。远方可以看到几处微微的灯火，那是吞武里附近漂浮在海上的渔村，人们在那里捕捞经过基因破解的海鱼，挣扎求生。

有人敲门。如狂风骤雨一般砸门。

惠美子的眼睛猛地睁开。她坐了起来，「是什么声音？」

「有人在敲门。」他想从床上爬起来，但她紧紧拽住他的胳膊，破碎的指甲扎进他的皮肤。

「别开门！」她低声说。她的皮肤被月光映得异常苍白。眼睛里写满了恐惧，「求你了。」砸门的声音更加响亮了，像雷鸣一般，比雷鸣更加急促。

「为什么不呢？」

「我……」她停顿了一下，「一定是白衬衫。」

「什么？」安德森的心跳似乎停止了，「他们跟踪你到这里了？为什么？你究竟出了什么事？」

她可怜兮兮地摇着头。他紧紧盯着她，想象不出这个突然闯进他生活的人究竟有着怎样的秘密，「今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她没有回答，眼睛仍旧盯着不断发出巨响的门。安德森爬起来，奔向门口，嘴里喊着：「等一下！我正穿衣服呢！」

「安德森！」门外传来喊声，是卡莱尔，「快开门！出大事了！」

安德森转过身来，死死盯着惠美子，「不是白衬衫。快，赶快躲起来。」

「不是？」那一瞬间，惠美子明显松了一口气。但恐惧又重新占据了她的心头，她摇着头，「你弄错了。」

安德森怒气冲冲地看着她，「你是不是招惹了白衬衫？你身上的伤口是不是他们弄的？」

她可怜兮兮地摇着头，什么都没说，只是将身子蜷成小小的一团。

「耶稣和诺亚在上。」安德森来到衣柜前，把里面的衣服全都拿出来，丢在她身上，还有那些他迷上她的时候买下的小礼物，「你或许打算公开露面，可我还不准备被你毁掉。穿上衣服，躲在衣柜里。」

她只是不断摇头。安德森努力控制自己的音量，为她讲清道理。他感觉自己仿佛在对一块木头说话。他单膝跪地，双手捧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脸转过来对着自己。

「外面的人是我的一个生意伙伴。这事与你没有关系，但你还是得躲起来，直到他离开。你明白了吗？只需要躲一小会儿。我需要你躲起来，直到他离开。我不想让他看到我们两个在一起，不想让他抓住这个把柄。」

慢慢地，她涣散的目光重新聚焦，那种恍惚的神情也渐渐消失。卡莱尔仍在用力砸门。她的眼睛飞快地朝门口瞟了一眼，然后注视着安德森。「是白衬衫。」她低声说，「外面有很多他们的人，我能听到他们的声音。」突然间，她似乎又恢复了刚才那副听天由命的样子，「一定是白衬衫。躲起来也没用。」

安德森努力压下朝她吼叫的冲动，「不是白衬衫。」

房门发出巨响，「他妈的赶快开门，安德森！」

他回身吼道：「再等一下！」他慌忙穿上裤子，恼火地看着她，「不是什么该死的白衬衫。卡莱尔宁肯割断自己的喉咙也不会跟白衬衫混在一起。」

卡莱尔的叫声再次响起：「快点！真他妈见鬼！」

「来了！」他转过身来，开始对她发号施令，「躲起来。马上。」不再是请求，而是命令。他在利用深藏在她基因深处的奴性和她所接受的训练。

她的躯体变得僵硬了，突然间，她活动起来。她点着头，「是。我会按照您说的做。」

说话的同时她已经开始穿衣服。虽然仍旧是那种一动一停的动作，却非常快，快得让他看不清楚。她穿上一件套头衫和一条宽松裤子，动作猛然间再次加快，快得让人震惊。那么流畅，那么古怪，同时又那么优雅。

「躲起来也没用。」她说。她转过身，奔向阳台。

「你在干什么？」

她转过脸来，朝他笑了笑，似乎想说些什么——但她从阳台边缘一跃而下，消失在窗外的黑暗中。

「惠美子！」安德森冲向阳台。

下面什么都没有。没有人，没有尖叫，没有肉体撞在地面上的响动，没有她的身体散成碎片时引来的惊呼。什么都没有，仿佛黑夜将她整个吞噬了。敲门声再次重重地响起来。

安德森能听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她到哪里去了？她是怎么做到的？真是神奇。她是那么坚决，动作是那么迅速。这一瞬间她还在阳台上，下一时刻已经跨出阳台，消失不见。安德森朝黑暗中窥视着。她绝没有可能跳到另外一座阳台上。但尽管如此……她真的摔下去了？她死了吗？

木制的房门整个裂开。安德森猛地转过身。卡莱尔跌跌撞撞地栽进公寓套房。

「怎么了……」

黑豹部队跟在卡莱尔身后冲了进来，把他推倒在一边。昏暗的灯光下，军人身上的战斗装甲闪烁着微光。一名士兵一把将安德森抓起来，转了个圈，把他狠狠撞在墙上。一双双手搜索他的全身。他挣扎起来，但他们用力把他的脸按在墙上。更多的人冲进来。每个房间的门都被踹开，有些甚至被直接踢碎。四周都是军靴踏地的声音，军人淹没了这个套房。玻璃破碎，厨房的盘子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安德森极力扭动脖子，想看看究竟出了什么事，可有一只手抓住他的头发，把他的脸狠狠撞在墙上。他的嘴里满是鲜血，他咬到了自己的舌头，「你们他妈的在这儿干什么？你们知道我是谁吗？」

卡莱尔被拖到他身边，然后扔在他旁边的地面上。安德森几乎窒息，再也说不出话来。他看到卡莱尔被捆了起来，一只眼睛肿得睁不开，眉骨上有好几道流着血的口子，棕色的头发上到处是凝结的血块。

「天啊！」

士兵们把安德森的手扭到背后，然后捆起来。他们抓住他的头发，将他的头扭过来又扭过去。一名士兵朝他高声喊叫着什么，但语速飞快，他完全听不清。对方变得更加生气，眼睛瞪大，唾沫星子飞到他的脸上。终于，安德森听明白了一个词：发条怪物。

「那个发条怪物在哪儿？快说，它在哪儿？」

黑豹士兵把他公寓里的每一样东西都砸得粉碎，锁和门被步枪枪托砸碎。巨大的黑犬走进来，它们吠叫着，流着口水，到处嗅着，捕捉到目标的气味时便发出长嚎。一个人对他高声吼叫，似乎是名上尉。

「你们究竟在做什么？」安德森再次质问，「我有一些朋友……」

「已经没有了。」

阿卡拉特大步从门外走进来。

「阿卡拉特！」安德森拼命转身，黑豹们再一次狠狠地将他的脸撞向墙壁，「发生了什么事？」

「我们正准备向你询问同样的问题。」

阿卡拉特用泰语朝四处翻找的士兵们下了个命令。安德森闭上眼睛。幸好那个发条女孩没有听他的建议躲在衣柜里。如果她在他这里被抓住，那后果……

一名黑豹士兵走过来，拿着安德森的弹簧手枪。

阿卡拉特脸上露出厌恶的表情，「你有持枪许可证吗？」

「我们正准备发动政变，你却问我有没有持枪许可证？」

阿卡拉特朝他的手下点点头。安德森再一次被撞在墙壁上，疼得脑子都快炸开了。房间里的光线似乎更暗了，他的双腿开始发软，快站不住了，「到底他妈的怎么了？」

阿卡拉特伸手拿过那把手枪，漫不经心地摆弄着，沉甸甸的枪在他的手掌上来回转动，「那个发条女孩在哪里？」

安德森吐掉嘴里的血，「你问这个干吗？你又不是白衬衫，也不是素食教徒。」

黑豹部队的士兵再次将安德森的头撞到墙壁上。安德森眼冒金星。

「那个发条人是从哪儿来的？」阿卡拉特问。

「日本！我想是从京都来的！」

阿卡拉特用手枪的枪口指着安德森的脑袋，「你是怎么把她带进这个国家的？」

「你说什么？」

手枪枪柄重重地打在他的头上。整个世界黑暗了。

……一盆凉水泼在他脸上。安德森喘息着，吐掉嘴里的水，坐在地上。阿卡拉特用弹簧手枪顶着安德森的喉咙，逼着他再次站起来，伸脚碾着他的脚尖。安德森痛得直吸气。

「你是怎么把那个发条人带进这个国家的？」阿卡拉特重复道。

汗和血刺得安德森的眼睛生疼。他眨了几下眼睛，摇摇头。「不是我把她带进来的。」他又吐出一口血，「她是被日本人抛弃的。我怎么会和一个发条人有关系？」

阿卡拉特微笑起来，对他的手下们说了句什么。「日本人会抛弃一个军用型发条人？」他摇摇头，「我可不这么认为。」他用手枪枪柄砸向安德森的肋部。一次，两次，一边一下，动作飞快。安德森痛号起来，弯下腰咳嗽着，极力躲避。阿卡拉特拽着他的头发，把他的身子拉直，「一个军用型发条人进了我们的天使之城，这是为什么？」

「她不是军用型，」安德森反驳道，「只是秘书型的……她只是……」

阿卡拉特不为所动。他扭着安德森转了半圈，用力把他的脸按在墙壁上，让他的脸骨和墙壁摩擦。安德森觉得自己的颚骨碎了。他感到阿卡拉特的手正把他的手指一根根掰开。安德森惊恐万状，极力握紧手指，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但阿卡拉特的手非常有力，他的手指还是被掰开了。

手指在阿卡拉特掌中弯折，啪的一声。

安德森惨叫起来，阿卡拉特撑着他，不让他倒下。

当安德森终于不再颤抖的时候，阿卡拉特抓住他的头发，又把他的身子转了回来，让他们可以对视。阿卡拉特的语气没有丝毫变化。

「她是军用型的，是一个杀手。而把她介绍给颂德·昭披耶殿下的人就是你。她现在在哪里？」

「杀手？」安德森摇着头，努力清醒过来，「不可能！她不过是日本造的一件垃圾，被三下机械公司抛弃的……」

「环境部至少有一个观点是正确的：你们这些农基公司的畜生完全不值得信任。你把这个发条人当做一件单纯的取乐用的玩具，就这样把你们派出的杀手介绍给摄政王认识。」他倾身靠过来，眼中满是怒火，「你竟连王室的成员都敢杀。」

「但是，那不可能啊！」安德森歇斯底里了，他甚至没想过掩饰这种情绪。被折断的手指阵阵剧痛，嘴里又流出不少血，「她只是一件垃圾，不可能做出这样的事。你一定要相信我。」

「她杀死了三个要人，还有他们的保镖。八个人，每一个都接受过完整的军事训练。这是无可辩驳的证据。」

突然间，他记起了惠美子在门外蜷成一团、浑身是血的样子。八个人？他记得她从阳台上方纵身跃下，像是某种灵体消失在黑暗里。如果他们说的是真的，那会怎样呢？

「一定有别的解释。她只是个该死的发条人。它们除了遵循命令什么都不会。」

惠美子在床上蜷缩着，抽泣着。她身上满是淤痕和割伤。

安德森深吸一口气，努力控制自己，「求你了。你一定要相信我。我们绝不会冒这样的风险，颂德·昭披耶殿下的死对于农基公司没有丝毫益处，对任何人都没有益处。我们之间的关系破裂的话，那正中环境部的下怀。通过良好的关系，我们能够获取的利益实在太多了。」

「但你却把杀手介绍给他！」

「我完全没有道理这么做。一个军用型的发条人怎么可能隐藏这么久？那个发条人好多年前就在这里了。你去打听打听就知道。她的爸爸桑为她贿赂白衬衫，换取他们的容忍。这种表演已经有好几年了……」

他语无伦次，但他看得出阿卡拉特在认真听他的话。这个人双眼中那种冷酷的怒火已经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思考。安德森吐掉嘴里的血，直视阿卡拉特的眼睛，「是的，是我把那个生物介绍给颂德·昭披耶殿下，但那只是由于她是一种新奇的玩物。他的爱好尽人皆知。」新的愤怒让阿卡拉特的脸开始扭曲，安德森不禁哆嗦了一下。「听我说，你可以派人去调查，只要你调查了，你就会知道那不是我们做的。肯定有别的解释。我们不知道……」他停了下来，感到万分疲倦，「只要调查就好了。」

「我们不能调查。环境部取得了案件的调查权。」

「什么？」安德森掩饰不住惊讶，「他们有什么权力这么做？」

「发条人的出现让他们在争夺中更加有利。她是一个外来生物。」

「那些杂种得到了调查权，而你们竟还以为我是这起阴谋的幕后黑手？」

安德森努力思考着这一切，搜索可能用得上的理由、借口，只要能为他换来时间就好。「你不能相信他们。普拉查和他手下的那些人……」他停顿了一下，「普拉查会收拾我们的，他很快就会动手。也许他通过某种渠道得知了我们的计划，说不定这会儿他已经在布置针对我们的行动了。利用这件事作为幌子。如果他知道颂德·昭披耶殿下试图对他不利……」

「我们的计划十分机密。」阿卡拉特说。

「没有任何事情能做到绝对保密，特别是我们谋划的这种大事。某位将军可能会向他的老朋友透出风声。现在，他只暗杀了其中的三个人，我们就开始内讧了。」

阿卡拉特思索着。安德森等待着。他屏住了呼吸。

过了很久，阿卡拉特摇了摇头，「不，普拉查绝对不会杀害王室成员。他是个垃圾，但毕竟，他是泰国人。」

「但做这件事情的也不是我呀！」安德森望着卡莱尔，「不是我们做的！一定有别的解释。」他开始恐慌地咳嗽起来，很快就演变成无法控制的痉挛。终于，这阵痉挛停了下来。他的两肋异常疼痛，他吐了一口血。他觉得自己的肺很可能已经被断裂的肋骨刺穿了。

他抬头看着阿卡拉特，努力控制自己说出的话，让它们听起来有理有节，「肯定能发现针对颂德·昭披耶殿下的阴谋究竟是怎么回事。一定有某些联系。」

一名黑豹士兵走过来，凑在阿卡拉特耳边说了些什么。安德森觉得他在那次驳船上的聚会中见过这个人。这是颂德·昭披耶的直属卫兵之一，因为他有一张野蛮的面孔和一双平静的眼睛。他又说了些话。阿卡拉特迅速点头，「Khap。」然后示意手下把安德森和卡莱尔拖到旁边的一个房间去。

「好吧，安德森。我们会看看我们能发现些什么。」他们把他摔在地上，他倒在卡莱尔旁边。「请不要客气，尽量自在些。」阿卡拉特说，「我给了我的手下十二个小时的时间来调查。你最好向你信仰的什么素食教派的神灵祈祷，求他们帮你证实你的说法。」

安德森感觉希望在心中油然而生。「尽管寻找吧，你们会发现绝对不是我们做的，你们会知道的。」他舔了一下破裂的嘴唇，「那个发条人什么都不是，只是一件日本造的玩具。为此事负责的肯定另有他人，白衬衫只是想挑起我们之间的内讧。我敢说，这件事十有八九是白衬衫自己策划的，他们想离间我们。」

「我们会调查的。」

安德森把头靠在墙壁上，肾上腺素在他的皮肤下面燃烧着。他的手还在抽痛，那根被折断的手指毫无用处地垂了下来。时间，他争取到了时间。现在只剩下等待了。他必须用这段时间来找到下一个可以让他生存下去的抓手。他再次咳嗽，肋骨的疼痛让他浑身颤抖。

在他身边，卡莱尔开始呻吟，但没有醒来。安德森仍在咳嗽，同时，他的双眼紧盯着墙壁，竭力让自己做好与阿卡拉特交锋的准备。但就在努力思考分析情况怎么会发生如此剧变的时候，另一幕图景却持续不断地侵扰着他。发条女孩奔向阳台，纵身跃入黑暗，比他看到过的任何东西都更快，像一个幽灵，充满了致命的优雅。如此迅捷、流畅，让她体现出了一种令人生畏的美感。

32

浓烟在坎雅身边翻滚。除了前些天在医院找到的受害者之外，又有四具遗体被发现了。瘟疫突变的速度比她想象的快得多。吉布森提过它有可能迅速变异，迅速增长的死亡数字更让她心里充满了不祥的预感。

阿派在一个鱼塘边上来来回回地走着。他们已经往这个鱼塘投入了大量石灰和氯仿。刺鼻的气体萦绕在每个人身边，他们开始咳嗽。这是恐惧散发出的恶臭。

她想起了另外一些被填平的鱼塘，另外一些在白衬衫包围村庄、烧毁一切时集簇相拥的人。她闭上了眼睛。她曾经是那么憎恨那些白衬衫。当地的黑道老大看到了这点，发现她既聪明又努力，于是将她送到首都，给她下达了指令：自愿加入白衬衫的行列，和他们一同工作，获得他们的欢心。那是一个当地村庄的教父，他与白衬衫的敌人进行着某种合作。他想报仇，因为他们夺走了他的权力。

几十名村里的孩童前往南方，在环境部的大门前乞求收容，所有这些小孩都得到了同样的指令。在所有这些孩子中间，她是唯一一个爬到如此高位的人。但她知道肯定还有和她一样的人，在环境部里生根发芽。这些孩子和她一样忠于故乡，对环境部充满憎恨。

「我宽恕你。」斋迪低声说。

坎雅摇摇头，完全无视这个鬼魂。她向阿派挥手，示意开始填埋鱼塘。如果他们足够幸运的话，这个村庄将永远从地表上抹掉。她的部下动作很快，他们期盼着离开这个地方。他们都穿着防护服、戴着面具，但在这无情的炽热中，它们的防护作用远远抵不过它们带来的痛苦。

更多的刺鼻浓烟升腾起来。村民们在哭泣。那个名叫阿迈的女孩死死地盯着坎雅，她甚至没有掩饰脸上仇恨的表情。这一刻将在这个孩子的生命中留下永久的印迹。这个记忆将成为她喉中的一根鱼刺，她将永远无法摆脱它。

坎雅的心思飘离了她的身体。如果你能理解我们的话……但这种岁数的孩子不可能理解或接受生命中这些残酷的事。

如果那时候我能理解的话……

「坎雅上尉！」

她转过身来。一个男人从堤坝那边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过来，踩死了不少碧绿的稻秧。阿派有些好奇地抬起头，但坎雅挥手把他赶开。送信人气喘吁吁地来到她面前。「愿佛祖保佑您。部里在召唤您呢。」他充满期待地等着坎雅的回应。

「现在吗？」坎雅看着他，又回头看看燃烧的村庄，「你要我现在就回去？」

年轻的送信人不知所措，她的反应显然让他吃了一惊。坎雅不耐烦地挥挥手，「赶快告诉我，是不是现在？」

「佛祖保佑您，保佑环境部，是的。」

坎雅皱了皱眉，回头叫来她的副手，「阿派，我得走了。」

「现在？」他来到她身边，极力克制自己的惊讶。

坎雅点点头。「没办法，」她朝正在燃烧的竹屋挥挥手，「你留在这里，把事情做完。」

「村民怎么办？」

「把他们绑在这儿。送食物给他们。如果这个星期之内没有其他人发病，我们在这儿就算完事了。」

「你觉得我们会那么走运吗？」

坎雅强迫自己挤出笑脸，尽管她知道像阿派这么有经验的人根本不需要她的安慰。「我们总是可以抱有期望的。」她招呼那个小伙子，「带我走吧，」她瞥了阿派一眼，「等你处理完这边的事，到部里找我。还有一个地方得烧掉。」

「法朗的工厂吗？」

他的急切几乎让她笑了起来，「总不能放着瘟疫的源头不管吧。清除它们不正是我们的工作吗？」

「你是一头新的老虎！」阿派高声道。他忘形地拍了拍她的背，之后才想起两人的身份，连忙行了个合十礼，对他的失礼表示道歉。他匆匆忙忙回到岗位上，继续毁灭这个村庄。

「一头新的老虎，」斋迪在她身边低声道，「这称号很适合你嘛。」

「你的训练让他们需要一个激进分子来领头。」

「因此，他们选择了你？」

坎雅叹了口气，「就目前而言，无论是谁，只要能举起焚烧的火炬，就足够了。」

这句话让斋迪大笑起来。

堤坝的另一边，一艘扭结弹簧小艇等待着她。送信的小伙子坐到驾驶位上，她也在座位上坐好。小艇不久便穿行在城市的街道之间，气喇叭不时发出刺耳的噪音，把巨象和自行车甩在身后。城市飞快地向后退去：鱼贩、衣物商贩、卖护身符的小贩——斋迪总是取笑这些人出售的帕·色武布护身符，而坎雅自己却戴着同样的护身符，用一根小小的链子把它挂在胸口上方，从不让它露到衣服外面，被其他人看到。

离开村子之前，她摸了摸这个护身符，斋迪在她身后说：「你向神要求的东西太多了。」但她毫不理会，依旧低声念诵着致帕·色武布的祷辞，希望能得到他的保护，尽管她知道自己不配。

小艇停下，她跳到岸上。城市之柱祭坛的黄金饰品在黎明的晨光中闪烁着，周围还有些售卖万寿菊花环的妇女。僧侣的诵经声连同昆式舞蹈的伴奏曲一起从粉刷得雪白的墙壁后面传出来。没等她道谢，开船的小伙子已经走远了。这只是又一个欠了阿卡拉特人情的人，这艘小艇很可能就是阿卡拉特的礼物，他得到的是小伙子的忠诚。

「那么，你又得到了什么呢，亲爱的坎雅？」斋迪问道。

「你知道的，」坎雅低声道，「我得到了我过去发誓要得到的东西。」

「那么，你现在仍想得到它吗？」

她没有回答，只是跨进大门，走进神殿内部。虽说天色尚早，但神殿里仍挤满了信徒。人们在佛陀的金像和帕·色武布的神龛前下跪。这里的帕·色武布神龛只比部里的那个小一点。信徒们在各处敬献花环和水果等供品，希望能求得一支上签。僧侣的诵经声淹没了一切喧嚣，用他们的祈祷、护身符，还有那些从神庙伸展而出、联结所有大坝和水泵的神圣丝线「塞新」来守护这个城市。在灰暗的光线里，神圣丝线松松垮垮地挂在专门的杆子上，微微摇晃着。它们从这个神圣的中心延伸出去，通向水泵，然后环绕海墙一圈，长达数十英里。僧侣低沉的诵经声音延绵不断，保护这座天使之城不被巨浪吞没。

坎雅请了几炷香，又买了些上供的食品，拿着这些东西走下大理石台阶，来到神庙内部。她在阿育陀耶的城市之柱和更大些的曼谷城市之柱前面跪了下来。这里是这个国家所有道路的零起点，是天使之城的心脏，也是这座城市中保护神灵居住的地方。从神庙门口极目远望，四周可以看到高耸的堤坝，城里的人们就像位于澡盆的底部。四周都被淹没，保佑这座仅存的神殿……她点燃手中的线香，万分虔诚。

「这么多地方可去，贸易部偏偏选这里作为你们的会面地点。你不觉得你现在的行为很虚伪吗？」

「闭嘴，斋迪。」

斋迪在她身边跪下，「好吧，至少你供奉的水果还是新鲜的。」

「闭嘴。」

斋迪一再打扰，让她完全没办法祈祷。过了一分钟，她放弃了，起身来到外面，走进晨光中。那隆已经到了，他靠在一根路灯柱上，看着正在进行的昆式舞蹈。鼓手们敲着鼓，舞者按既定的程序扭动身体，发出全无修饰的高音，与庭院另一边僧人诵经的声音混在一起。

坎雅来到对方身边，那隆抬手阻止她，「等一下，先看他们表演。」

她竭力压制怒火，找了个座位坐下，观看舞者演绎披玛的故事。终于，那隆点了点头，似乎心满意足。「真不错，不是吗？」他朝城市之柱神庙的方向偏了偏头，「你上供了吗？」

「你真的在乎吗？」

神庙大院里聚集了很多白衬衫，为城市之柱献上自己的供奉。有的人祈求提升，或是分配到更有油水的职位，有的人则祈求调查取得成功，还有人祈求在他们每天面对瘟疫时得到保护。就其本质而言，这座神庙属于环境部，在功能和作用上与环境部大院中的神殿相差无几，后者供奉着为生物多样性殉道的帕·色武布。在这个地方，在这么多白衬衫面前与那隆交谈，这让坎雅觉得紧张，但对方似乎完全没有这种感觉。

「我们热爱这座城市。」他说，「即使是阿卡拉特也会不顾一切地守护它。」

坎雅皱了皱眉，「你到底找我干什么？」

「真是没耐心。咱们散散步吧。」

她面带愠色，强压怒火，低声说道：「你知道你干扰了我的工作吗？很要紧的工作。」

「那咱们边走边聊吧。」

「我在一个村庄搞检疫。那里死了五个人，而我们至今没能找到原因。」

他斜眼瞥来，似乎有些兴趣，「新的二代结核病爆发？」他率先走出神庙院子，从售卖万寿菊的小贩们身边走过，继续向前。

「我们还不知道，」她掩饰着内心的沮丧，「但你妨碍了我的工作。你是不是想看到我像条狗一样跑过来，以此为乐……」

「我们有麻烦了。」那隆打断了她，「你或许觉得你的村子很重要，但它绝对比不上我们这个大麻烦。有个人死了，地位极高的贵人。我们需要你来帮我们调查。」

她笑了，「我又不是警察……」

「这不是警察能管的事。还涉及一个发条人。」

她的笑声突然停了下来，「一个什么？」

「那个杀手，我们确信它是外来物种。一个军用型的发条人，发条怪物。」

「怎么可能？」

「这正是我们要调查的问题。」那隆严肃地盯着她，「还有，我们不能公开调查，因为普拉查将军已经争取到了案件的调查权。他宣称发条人是禁止入境的生物，以此为理由夺得了执法的权力。好像那个发条杀手是一只柴郡猫，又或者是一个黄卡人。」他发出苦涩的笑声，「我们完全被挡在外面了，需要你替我们进行调查。」

「很难做到。部里没有指派我去调查这个事件，普拉查不会……」

「他信任你。」

「工作上的信任，跟允许我插足其他事务完全是两回事。」她耸耸肩，转身离开，「这件事做不到。」

「不行！」那隆一把抓住她，把她强拉回来，「这件事至关重要，我们必须掌握每个细节！」

坎雅猛地一转，甩掉那隆抓住她肩膀的手，「为什么？这件事究竟有什么好重视的？每天都有数不清的人在曼谷死去。没等我们把发现的尸体送进甲烷焚化炉，更多的尸体又会出现。好吧，这个死人究竟为什么这么重要，甚至不惜让我阻挠普拉查将军？」

那隆把她拉到跟前，「是颂德·昭披耶殿下。女王陛下的保护者已经不在了。」

坎雅的双腿一下子软了。那隆抓住了她，继续说着，语速很快，「自从参与这个游戏以来，我发现政治变得越来越丑陋。」他的睑上带着微笑，但坎雅现在看出了脸庞下掩藏的怒火，「你是个好姑娘，坎雅。我们从未违背过我们之间的协议。你之所以会在这里，原因是这个协议。我知道这很困难。你对你在环境部的长官很忠心，你会向帕·色武布祈祷。这些都是好事，你这样做是对的，但我们需要你的帮助。或许你不想再为阿卡拉特效力，但现在需要你的是宫廷。」

「你们想要什么？」

「我们需要知道这件事是不是普拉查做的。他迅速接管了整个调查。我们必须知道那把匕首后面的主使人是不是他。你的赞助人和宫廷全都寄希望于你。普拉查可能在掩盖什么，他甚至有可能策划另外一次1 2月12日政变，而这一次，他打击的对象会是王室。」

「不可能是他……」

「这对他来说再简单不过了。」那隆的声音突然因为激动而变得嘶哑起来，「我们必须知道这个发条人是不是由你所在的部门安排的。」他将一捆钞票递给她，数额之巨，让坎雅瞠目结舌。「至于想阻止你的人，用这些贿赂他们。」他说。

她哆嗦了一下，这才恢复了行动能力。她接过钱，塞进口袋。他轻轻抚摸着她，「我非常抱歉，坎雅。你是我手上仅有的一张牌。找到我们的敌人，让我们把他们连根拔起，我现在只能靠你了。」

时值正午，奔集大厦内部热得让人窒息。调查人员在那家俱乐部的房间里挤成一团，使这个原本密不透风的地方更加闷热。一个体面人不应当死在这种地方。这个地方充满了饥饿、绝望和永远无法填满的贪欲。宫廷方面的人聚集在大厅里，观看、讨论，准备将颂德·昭披耶殿下的遗体运走，送入骨灰瓶、完成葬礼；但首先，他们要等普拉查的人调查完毕。这里充溢着焦灼、愤怒和恐惧，人们只能用礼貌和客套抗衡这些情绪，让紧张的气氛不至于爆发。就像雨季风暴之前的那一刻，阴沉沉的天空积蓄着雷电的能量，布满翻滚的乌云。

第一具尸体倒在外间的地面上，这是一个年老的法朗。他身上几乎没受什么伤，只有喉咙部位有一块青紫色的淤伤，但这一击已经将他的喉骨打得粉碎，气管阻塞使他窒息而死。这具尸体躺在吧台旁边，四肢伸开，身上显现各色斑点，像河里的浮尸。有些坏蛋会拿这样的尸体当鱼饵钓鱼。年老的法朗圆瞪着双目，望着坎雅，那双蓝色的眼睛像两片死亡之海。坎雅看了看尸体，一言不发。随后，普拉查将军的秘书把她领到里面的房间。

她倒吸了一口冷气。

到处是血。血的涡流喷溅在墙壁上，又流淌到地板上。数具尸体交缠着倒成一堆。其中之一就是颂德·昭披耶殿下，他的喉咙并没有像那个老年法朗那样挨了一击，而是被撕裂开来，像被老虎咬了一口。他的保镖也全都死了，其中一人的眼眶嵌着一只从弹簧手枪中射出来的飞刃，另外一人身上有多处被飞刃击中。

「好一场凶杀。」坎雅喃喃道。她犹豫了一下，不太确定自己应该在这个肮脏的死亡现场做些什么。象牙甲虫在这个血腥污秽上聚集，忽而聚起，忽而散开，在半凝结的鲜血上留下各种各样的痕迹。

普拉查正好在这个房间与属下交谈。当她发出惊愕的喘息声时，普拉查抬头看了看她。其他人的表情也相当丰富，有震惊，有焦虑，还有尴尬。想到普拉查可能是这场杀戮的策划者，坎雅感到一阵恶心。颂德·昭披耶殿下从来不是环境部的朋友，但杀害王室成员的不赦之罪让她极不舒服。策划政变与反政变是一回事，把手伸进王室内部是另外一回事。她觉得自己就像被洪水冲刷的竹叶般无助。

是的，我们都会死，她告诉自己，即便是最富有、最有权力的人，到头来也会成为柴郡猫的口中之物。我们什么都不是，行尸走肉罢了。只有最愚蠢的人才会忘记这个事实，只有冥思尸体的本质，你才会认清这一点。

即便如此，她仍旧无法找回自己的勇气。亲眼目睹这样的惨状，几乎把她吓疯了。你究竟做了什么，将军阁下？一想到这个问题，坎雅便不寒而栗。

「坎雅？」普拉查招手叫她过去。她在将军脸上极力搜索，想找到一丝表明他有罪的痕迹，但无论怎么看，普拉查的神情都只是迷惑不解。「你在这里做什么？」

「我……」她事先已经准备好了说辞。但在女王的保护者及其随员横七竖八倒在地上的这个房间里，她无法把那些话说出来。普拉顺着她的目光，看到了摄政王的遗体。他的声音变得柔和起来，他伸出手，轻拍她的手臂，「来吧，我知道这很难接受。」接着，领她走出这个房间。

「我……」

普拉查摇摇头。「你听到了消息，」他叹了口气，「到今天晚上，城里所有人都会听到这个消息。」

坎雅赶紧道出事先准备好的谎言：「……我没想到这竟是真的。」

「还有更糟的呢，」普拉查沉重地摇着头，「是一个发条人干的。」

坎雅装出一脸惊讶。她回头瞥了一眼房间里的大片血泊。「一个发条人？只有一个？」她的目光扫过钉进墙上的大批飞刃，认出了几个死者。其中有一个是贸易部的高级官员，同时也是某个显贵家族的族长之子。另一个人来自潮州的工业世家，在贸易圈里很有名望。这些人的容貌经常出现在报纸上，都是有相当地位的人。「真是太可怕了。」

「让人难以置信，不是吗？六个保镖，加上三个成年男人。杀手却只有一个发条人——如果我们相信目击者证词的话。」普拉查摇着头，「简直和二代结核病一样可怕，结核病至少干净得多。」

颂德·昭披耶殿下的脖子几乎被完全撕开了。尽管脊柱没有折断，似乎仍旧保持着头与身子的联系，但显然无法起到什么支撑作用。「真像是魔鬼干的。」

「也可能是一头野兽。这种事只有军用型的基因修改生物才干得出来。在北方与越南人的战斗中，我们见过类似情况。他们用日本造的发条人充当奇袭部队。幸运的是，他们手里的发条人不够多。」他盯着坎雅，「事态发展会对我们非常不利。贸易部会指责我们在这件事上的失误，把发条人进入国境的责任推到我们身上。他们会最大限度地利用此事，并以此为借口，攫取更多的权力。」他的表情十分阴郁，「我们要弄清，这个发条人怎么出现在这里。也许是阿卡拉特陷害我们，牺牲了摄政王殿下，借此夺取权力。」

「绝对不会……」

普拉查摇摇头。「政治向来是丑恶的。为了权力，这些小人什么都做得出来。我们认为在这件事发生之前，阿卡拉特本人也来过这里。有些在酒吧工作的人记得他。」他耸耸肩，「这些人都很害怕。没有人愿意说太多。据我们现在掌握的情况，将这个发条怪物介绍给颂德·昭披耶殿下的很可能正是阿卡拉特和他的一些法朗贸易商朋友。」

他是不是在耍弄我？他是不是已经知道我在为阿卡拉特工作？坎雅故作镇定，如果他知道，他绝对不会让我升职，接替斋迪的工作。

斋迪在她耳朵里低语：「你不会知道的。对他来说，宁肯让毒蛇待在他的巢穴里，也比让它在丛林中游荡强。留在巢穴，他总是知道你在哪里。」

「我要派你去档案处。」普拉查说，「那里有我们需要的信息，不能让它淹没在文件里，懂吗？我们中间有贸易部的间谍。你在那里发现的所有情况都要向我报告。调查那个发条人怎么在这儿过日子，她的生活状态是怎样的。等这个消息传出去以后，肯定有人想捂上盖子。他们会撒谎，许可记录会消失不见。那些容许这个发条人存在的人违反了所有的法律。这是我们环境部的弱点。有些人收了贿赂，有些人允许这个发条人在这里居住。我需要知道这些人是谁，还有，我要知道这些人是否也是阿卡拉特的走狗。」

「为什么派我去？」

普拉查悲伤地笑了笑，「除了斋迪，你是我最信任的人。但是他死了。」

「他给你设了个圈套。」斋迪说，「如果他打算把这件事推到贸易部头上，你是最完美的工具。部里的间谍。」

从普拉查的表情上看不出欺骗，但他是个很狡猾的人。他究竟知道多少？

「为我找到这些信息，」普拉查说，「把它们带给我。还有，不要和任何人提起这件事。」

「我会去做的。」她说。但她内心却认为那些记录恐怕早已不存在了。普拉查所说的盖子早就捂上了。如果真的有一个针对摄政王殿下的暗杀计划，报酬会分到所有的层次上去，拿钱的人不知有多少。她打了个冷战：谁会做出这样的事？政客之间的暗杀屡见不鲜，但以这样的方式杀害一名王室成员……愤怒和无力之感几乎让她有些无所适从，她强迫自己暂时摆脱这种感觉，「到目前为止，我们对这个发条人知道多少？」

「她自称是被日本人抛弃的。在这里工作的姑娘们说，她在这儿已经有几年了。」

坎雅露出厌恶的表情，「真难相信竟然有人……」她停了下来，没把对颂德·昭披耶的谴责说出口。为了掩饰不自在的感觉，她提出了另外一个问题：「摄政王殿下是怎么来这儿的？」

「我们只知道，他是在阿卡拉特的同党的陪同下来的。」

「你会直接向阿卡拉特质询吗？」

「如果能找到他的话。」

「他失踪了？」

「你很吃惊吗？阿卡拉特一直很会保护自己，所以他才能多次逃脱死亡。」普拉查皱起眉头，「他就像一只柴郡猫，没有人能抓到他。」普拉查盯着她，「我们必须查明是谁允许这个发条人在这里住这么久，还有它是如何进入这座城市的，查清所有细节。我们一点也不知道暗杀行动是如何策划的，而当我们一无所知的时候，我们会变得脆弱。」

坎雅行了个合十礼。「我会尽我所能。」尽管斋迪萦绕在她身边，嘲笑着她，「我可能会需要更多信息，才能追踪到应该对此负责的人。」

「你已经有了足够的信息，足以走出第一步。首先要查清这个发条人是从哪里来的，是谁收了贿赂。这些信息我必须知道。」

「那么，阿卡拉特和那些将发条人介绍给摄政王的法朗呢？」

普拉查微微一笑，「这些由我亲自处理。」

「可是……」

「坎雅，我明白你想做得更多。我们都很关心宫廷和王国的福祉，但我们必须首先掌握有关这个发条生物的情报，把这个情报攥在自己手里。」

坎雅控制住自己的反应。「是，当然，贿赂的事，我会查清的。」她恰到好处地顿了一下，「会不会要求这个受贿者公开接受处罚，以表示他的歉意？」

普拉查皱了皱眉，「一点贿赂其实无伤大雅。毕竟年头不好，部里的人也不宽裕。但闹出这种大乱子？」他摇了摇头。

「从前我们是很受人尊重的，我还记得那个时候。」坎雅喃喃道。

普拉查瞥了她一眼。「你记得？我还以为你加入我们的时候，那个时代已经结束了。」他叹了口气，「别担心，这一次不会是虚张声势，一定会有人为此付出代价。我以我本人的名誉保证这一点。用不着质疑我对王国或女王陛下的忠诚。有罪的人一定会受到惩罚。」

坎雅再次看了看摄政王的遗体，还有他与死神相遇时所在的那个肮脏的房间。一个发条人，这个发条人是个娼妓，一想到这点，她就恶心得想吐。一个发条人，而有些人竟会……她摇摇头。真丑恶。局势本来已经稳定了，现在却要被彻底打破。会有某个年轻人为此付出代价，那个收取奔集区贿款的人，无论他是谁。或许还有更多的人会遭到牵连。

在外面的街道，坎雅挥手拦下一辆人力三轮车。她眼角的余光瞥到了宫廷黑豹士兵的身影，他们在门口排列整队。人群在逐渐聚集，好奇地看着这个场面。用不了几个小时，消息就会传遍整个城市。

「环境部，越快越好。」

她朝车夫挥舞着阿卡拉特送来的贿款，激励他使出最大的力气。就在她这样做的时候，她仍旧不知道，自己究竟代表着哪一方。

33

中午时分，一辆军用卡车开了过来。这是个庞然大物，排放出大团气体，发出令人震撼的噪音，就像从古老的扩张时代走出来的某种东西。这东西还在一个街区之外，她就听到了它的声音；真正看到它的时候，即便已经对它有所了解，她仍旧差一点惊呼出声。它快得怕人，发出的噪音更加可怕。在日本的时候，惠美子见过一辆类似的卡车。岩户先生解释说这种车辆的燃料是液化的煤。它排出的尾气极其肮脏，消耗的碳排放额度也高得可怕，但它具有魔术般的力量，仿佛在它的内部有十头巨象拉拽着它。这东西用做军用再合适没有了，而平民既不能合法地取得供其使用的能源，也无法承担它带来的巨额税赋。

它停了下来，排放出的蓝色烟雾盘旋上升。一大队扭结弹簧驱动的小型摩托跟了上来，摩托上的人或是穿着代表王室黑豹部队的黑色制服，或是穿着代表军方的绿色制服。还有些人从卡车车厢上跳出来，冲向安德森先生所住公寓大楼的前门。

惠美子躲在小巷里，把身子伏得更低了些。最初，她考虑过逃跑，但还没走过一个街区，她便意识到自己无处可逃。安德森先生是她在这片狂暴海洋中的唯一避风港。

于是她躲在近处，看着安德森先生所住的有如蚁巢一般的公寓大楼。她努力地思考着，试图理解这一切。砸破房门冲进去的人竟然不是白衬衫，直到现在，她仍旧惊讶不已。应该是白衬衫才对啊。如果是在京都，过了这么长时间，警察早就用嗅觉超群的警犬捕获了她，她甚至已经被愤怒的人们当场处决了。她从没听说过任何一个新人类如此彻底地拒绝服从人类。更没有哪一个新人类像她这样，亲手放出了大量的人类鲜血，之后还逃跑了。胸中的羞耻和憎恨同时燃烧起来，她不能留在这里了。这幢专供外国人居住的公寓楼是她唯一能够期望得到安全的地方，但它已经被彻底地侵入了。整个城市中再没有一处能够对她表现出善意的地方。

更多的人从军用卡车上跳下来了。他们朝这边走来，惠美子躲进巷子深处。她认为他们一定是要扩大搜寻的范围，于是做好了抵御身体热量、迅速逃跑的准备。如果从这里开始奔跑，她可以逃到水渠旁，在那儿让身体凉爽下来，然后再一次开始逃亡。

但那些人只是在大路上来回走动，似乎并没有进一步搜查或追捕她的意思。

公寓大楼那边一阵混乱。黑豹士兵从楼里拖出两个戴上了粗麻布头套的人，他们手上的皮肤十分苍白，肯定是外国人。她认为其中一个应该是安德森先生，她能认出他身上的衣服。他被那群士兵推着往前走，跌跌撞撞，险些摔倒，重重地撞上卡车后部。

两个黑豹士兵骂骂咧咧地把他拽到车上，把他推倒在另一个外国人身边。更多的士兵跳上车去，将他们团团包围。

一辆豪华轿车靠着路沿停了下来，独特的煤-柴油混合发动机发出低低的轰鸣声。这辆车的外形十分古怪，跟那辆运兵卡车相比，可以说异常安静，但排放量同样巨大。这是富豪乘坐的车辆。几乎无法想象什么样的人能拥有如此巨额的财富……

惠美子倒吸了一口气。是贸易部部长阿卡拉特，在保镖簇拥下钻进轿车。旁观的人群吃惊地注视着这一切。和他们一样，惠美子也完全惊呆了。随后，豪华轿车启动、开走，运兵卡车也咆哮着紧随其后。两辆车在路上留下大量烟雾，然后在街角处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们留下的是寂静。卡车发动机的轰鸣声听不见了之后，寂静像有形之物一般压迫着每一个人。她听到了人们的窃窃私语：「政治……阿卡拉特……法朗？普拉查将军……」

即便以她超常的听力，她仍旧捕捉不到任何有意义的信息。她死死盯着卡车消失的方向。下决心的话，她或许能跟上……她放弃了这个想法。这是不可能做到的。不管安德森先生去了哪里，她都不能卷进去。不管他陷入的是什么样的政治旋涡，总会以同样的丑陋方式终结。

惠美子想，既然现在所有人都离开了公寓大楼，她能不能简单地溜回去，在里面躲起来。大楼的正门之外，两个人开始向路过的人群发放传单。又有两个人骑着载货自行车过来，货架上捆扎着更多的传单。一个人从自行车上跳下来，把一张传单张贴在路灯柱上，然后扶起自行车，骑上车继续前行。

惠美子往前走了一步，想拿到一张传单，但一阵恐慌刺痛了她，使她停下了脚步。她没有试图到骑车人那里拿传单，任由他们骑着车走远，这才谨慎地慢慢靠近贴在路灯柱上的那一张。她集中精力，让自己的动作看起来更自然。她不想引起不必要的注意。她轻轻挤到聚集起来的人群中，在他们之间争取更好的位置，同时伸长脖子，试图在黑色头发和努力伸直的躯体之间看到那张传单的内容。

人群开始发出愤怒的低语，有人啜泣。一个男人将脸转了过来，双眼里满是悲哀与恐惧，从她身边挤了过去。惠美子钻进人丛中出现的缝隙里。低语声变得越来越响亮。惠美子尽可能谨慎地靠近那张传单，小心，再小心，缓慢，再缓慢……她屏住了呼吸。

颂德·昭披耶殿下，女王陛下的保护者。接下来的文字……她强迫大脑继续运转，把泰文翻译成日语。她意识到在她四周的这些人，从各个方向推挤着她的这些人，他们全都在读传单上的文字，而这些文字描述的是一个行走在他们中间的发条女孩，一个杀死了女王陛下保护者的发条人，一个环境部的特工，一个拥有致命武力的生物。

阅读这些文字的时候，他们挤在她身边，从她身边蹭过去——所有这些人都以为她是他们中的一员。这些人之所以能容许她活着，只是因为他们还没有看到她的真相。

34

「你能不能坐下？你这样走来走去搞得我很紧张。」

福生停住脚步，怒气冲冲地盯着笑面詹，「我付钱买的是你们的卡路里，不是让你们来对我指手画脚的。」

笑面詹耸耸肩，继续玩着手里的纸牌。最近几天，他们一直挤在这间小屋里。笑面詹跟他很合得来，他带来的白英和彼得郭也一样。但即便是最优秀的伙伴……

福生摇摇头。这些都无关紧要。风暴即将来临，地平线将被火焰映成血红。在马来亚事变前，在他的儿子被砍头、女儿被轮奸致死之前，他同样有过这种感觉。但那个时候，他坐在风暴酝酿的中心，固执地无视这种感觉，反而告诉所有愿意听取他意见的人，说吉隆坡的人绝不会让雅加达的悲剧重演，绝不会向这些善良的华人举起屠刀。难道他们对国家不忠诚吗？难道他们没有为社会做出贡献吗？他与政府的各级官员都保持着友好关系，那些人反复向他保证，绿头带组织不过是一种政治上的姿态——难道这些都是假的吗？

风暴在他身边泛起一波波暗潮，他却拒绝相信这一切……但这次不会这样。这一次，他已经做好了准备。空气中充满了激荡的能量，他知道风暴即将来临。自从白衬衫封闭工厂区以来，事情的迹象已经很明显了。而现在，一切即将爆发。这一次，他已经做好了十足的准备。福生环视着这座小小的堡垒——里面储备了大量金钱、宝石以及食物——他暗自微笑起来。

「广播里有没有什么新消息？」他问。

笑面詹与他的两个手下交换着眼色，然后朝白英点点头，「轮到你给它输入能量了。」

白英皱着眉头，走到手摇收音机旁边。这台收音机昂贵得要命，而且福生已经开始有些后悔买下它了。这个贫民窟里还有其他几台手摇收音机，但如果他贸然凑过去一起听，会引来其他人的注意，于是他花大价钱自己买了一台。当时他就有所怀疑，或许电波中除了谣言不会有任何有用的消息，尽管如此，他还是没办法拒绝这个消息来源。

白英在收音机旁边单膝跪地，转动它的曲柄。喇叭里发出咔啦咔啦的声音，音量还没有转动曲柄发出的噪音大。

「你知道，如果用一个像点样子的驱动系统给它充能，效率会比现在高得多。」

没人搭理他，大家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那个小小的喇叭上面：里面传出了音乐，是泰式三弦琴……

福生蹲在收音机旁，聚精会神地聆听着，然后调整频率。白英开始出汗了，他又转了三十秒，停了下来，大口喘息着，「好了，应该能维持一段时间。」

福生耐心地调整着频率，聆听电波传递的风声。听过一个电台，又调整到另一个电台。什么都没有，只有音乐。

笑面詹抬头看过来，「现在什么时间了？」

「大概四点吧？谁知道。」福生耸耸肩。

「应该有泰拳比赛。这会儿应该正在转播开赛前的仪式。」

四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福生继续调频，转到一个又一个电台。全都只有音乐。没有新闻，什么都没有……然后，突然出现了一个声音。所有电台都充斥着这个声音，好像变成了同一个电台。所有的人都簇拥在收音机旁边，仔细聆听。

「我觉得是阿卡拉特。」福生停顿了一下，「颂德·昭披耶死了，阿卡拉特正在谴责白衬衫。」他注视着另外三个人，「事情开始了。」

白英、笑面詹和彼得郭都以尊敬的目光看着他，「你说得一点都没错。」

福生不耐烦地点点头，「我学到了教训。」

风暴正在成形。巨象会彼此厮杀，那是它们的宿命。上一次政变达成的权力分配方案根本不可能持续太久，这些野兽之间必有一场冲突，最后只剩下一个来建立最终的全面控制。福生默默向先祖祈祷，希望他们能保佑他活着度过这场风暴。

笑面詹站了起来，「看来我们终究还是得挣这份保镖的薪水。」

福生严肃地点点头，「事态发展会很可怕，特别是对那些没有准备的人来说。」

白英开始给他的弹簧手枪充能，「跟槟城那会儿一样。」

「这一次不会那样，」福生说，「这一次，我们准备好了。」他朝他们挥挥手，「来吧，该去瞧瞧我们还能做……」

响起了猛烈的敲门声，所有人都为之一震。

「福生！福生！」门外传来歇斯底里的叫喊，然后又是大力的敲门声。

「是老顾。」福生把门拉开，老顾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

「他们把雷克先生抓走了。『洋鬼子』和他的所有朋友都被抓走了。」

福生死死地盯着这个人力车夫，「白衬衫开始对付他们了？」

「不是白衬衫，是贸易部。我在那儿看到了阿卡拉特本人。」

福生皱起眉头，「完全不合逻辑呀。」

老顾掏出一张传单递过来，「是那个发条人，那个他经常带到公寓去的发条人。她杀死了颂德·昭披耶。」

福生迅速浏览传单上的内容，点了点头，「你确定你说的那个发条人就是这个？我们的洋鬼子先生和一个杀手搅到了一起？」

「我只知道传单上说她是杀手，但这上面描述的就是那个发条怪物，不会错。他多次把她从奔集带到公寓，甚至还留她在那里过夜。」

「是不是有麻烦了？」笑面詹问。

「当然不是。」福生摇摇头，甚至容许自己露出一个微笑。他来到床边，从床垫下面掏出一串钥匙。「这是个机会，一个比我之前期望的更好的机会。」他转身面向所有人，「等了这么久，我们终于不必再躲藏在这里了。」

「真的？」

福生咧嘴一笑，「出发前往市中心之前，我们还有一个地方要去，还有一样东西要拿。那东西在我以前的办公室里。把武器准备好。」

值得赞扬的是，笑面詹没有提出任何问题。他只是点点头，把手枪收入枪套，再把一口弯刀斜挎在背上。其他人也同样照此办理。几个人一同走出门去。福生最后一个出门，在身后关上房门。

福生小跑着跟上他的手下，工厂的钥匙在他手里叮当作响。这么长时间以来，命运第一次偏向了他。现在他只需要一点点运气和一点点多余的时间。

前面有很多人，他们正在呼喊着，谴责白衬衫，哀悼女王保护者的死亡。人们非常愤怒。暴乱即将发生，风暴正在酝酿。战斗者们正在校准自己的目标。一个小女孩飞快地跑过来，将传单塞到每个人手里，继续飞奔而去。各个政党都开始活动起来。贫民区的黑道大佬很快就会派人来到这些陋巷，煽动民众开始暴力行为。

福生和他的手下钻出迷宫般的巷弄，来到大街上。街上没多少人，也没有车，就连单干的人力车夫都停运了。一群店主聚在一台手摇收音机旁。福生挥挥手，示意大家稍等一下，自己则走了过去，「有什么消息？」

一个女人抬起头来，「国家广播电台说摄政王殿下……」

「是的，那件事我知道了。它还说了些什么？」

「阿卡拉特部长谴责了普拉查将军。」

事态的发展比他想象的还快。福生直起腰来，朝笑面詹和其他人喊了一声：「快点！不抓紧的话就没时间了！」

就在他呼喊的同时，一辆庞大的卡车从街角转了过来，引擎轰鸣，发出让人震撼不已的巨大噪音。车后排出一团团黑烟，和非法燃烧粪便时冒出的那种烟差不多。数十名脸色严肃的士兵从敞开的后车厢处向外口望着。福生和他的手下们连忙钻进巷子躲了起来，尾气熏得他们一阵阵咳嗽。笑面詹伸出头去张望驶离的卡车。「是煤-柴油混合动力发动机，」他吃惊地说，「军队的车。」

福生思索着：这些或许是在1 2月12日事变中忠于普拉查将军的人，由目前驻扎在东北部地区的将军们指挥，匆忙从驻地赶来支援普拉查将军，准备夺回国家广播电台。或者，这些也可能是阿卡拉特的同盟者，要去夺取水闸、码头或是飞艇起降场。当然，这些部队也可能只是一些机会主义者，准备在即将到来的混乱之中争得先机。福生注视着他们，直到卡车消失在远处的另一个街角。不管是什么人，军队的出现无疑是风暴即将到来的预兆。

最后一批步行者都逃回家了。店主们在自己的店里用木板封死门窗，街上到处听得见锁簧按下时发出的咔咔声。谁都不知道这座城市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回忆像乌鸦一般包围着福生，不时用尖利的喙啄痛他：小巷中流淌着黏稠的鲜血，绿色竹林燃烧散发出的烟雾气昧。他抚摸着弹簧手枪和弯刀，这些武器给他带来了安慰。这座城市或许是一座猛虎横行的丛林，但这一次，他不再是从马来亚奔逃而出的小鹿。那次之后，他学到了教训——事先的准备会让人更好地应对混乱局势。

他朝他的手下打了个手势，「走吧，该我们动手了。」

35

「不是普拉查做的！他和这件事根本没有任何关系！」

坎雅冲着手摇电话机的话筒大声喊叫，但从效果来看，她感觉自己就像在摇撼牢房窗子上的铁栏杆。那隆似乎根本没听。电话线路里发出噼噼啪啪的声音，还有模糊的其他人说话的声音以及机器的轰鸣声。那隆似乎在和附近的其他什么人交谈，电话这边的坎雅听不出他说的是什么。

突然间，那隆的声音变得响亮了，压过了噼啪声和其他噪音：「很抱歉，我们也取得了自己的信息。」

坎雅皱着眉头，盯着面前办公桌上摆着的传单。这些是之前阿派送过来的，当时他脸上带着阴郁的微笑。有些传单说的是已经逝世的颂德·昭披耶殿下，另外一些则直接将矛头指向了普拉查将军，但它们同样都提到了那个杀手，那个发条女孩。出版速度最快的《向天使之城致敬！》已经传遍了整个城市。坎雅读着上面激情四溢的文字，它们指责白衬衫关闭了港口，关闭了起降场，却不能保护颂德·昭披耶殿下免遭一只入侵生物的伤害。

「这么说，这些传单是你们安排的？」她问。

那隆的沉默足以回答她的问题。

「那你们为什么还要让我调查？」她无法掩饰声音中的愤恨，「你们已经开始行动了。」

伴随着线路的噪音，那隆冷酷的声音传进她的耳朵里：「这种事不需要你过问。」

他的语气让她蓦地产生了一个念头。「是不是阿卡拉特？」她悄声道，心中充满了恐惧，「他是真正应该对此负责的那个人？普拉查说阿卡拉特以某种方式卷入了这件事，是不是他做的？」

又是一阵沉默。他在想着什么？她无法判断。过了好一会儿，那隆终于开口了：「不。我可以发誓，我们与这件事没有关系。」

「于是你们就认定是普拉查？」她翻着办公桌上的各种证明材料和许可记录，「我告诉你，不是他！我已经拿到了有关那个发条人的所有记录。普拉查本人命令我进行调查，追踪她留下的所有痕迹。我这里有她和三下机械公司的人一起到达的入境记录，还有她已得到恰当处理的证明，签证记录。所有东西。」

「处理她的记录是谁签的名？」

她强压下心中的挫败感，「那个签名我认不出来，我需要更多时间来进行交叉比对，看看那时候是谁在负责这项事务。」

「在你调查的同时，他们肯定会全部死掉。」

「那普拉查为什么派我来发掘这些信息？这根本不合逻辑！我和收那家酒吧贿赂的警官们谈过了。他们只是些愚蠢的年轻人，不过是想拿到些额外收入罢了。」

「那是他够聪明，抹掉了留下的痕迹。」

「为什么你这么憎恨普拉查？」

「为什么你这么爱他，他不是下令烧毁了你家的村子吗？」

「他那样做不是出于恶意。」

「不是？他不是没到半年就把养鱼许可证卖给另外一个村庄，让他的口袋里增加了一份利润吗？」

她无话可说。那隆的语调变得柔和了：「我很抱歉，坎雅。我们没有别的办法。我们很确定他应当为这桩罪行负责。我们已经从王宫方面得到了处理此事的授权。」

「你们打算用暴乱的方式解决？」她一把将所有传单扔到桌下，「准备让整座城市燃起火焰？请你们别这么做。我可以阻止这一切，这么做完全没有必要。我可以找到我们需要的证据，我可以证明那个发条人不是普拉查指派的。我可以证明。」

「你已经丧失客观性了，你的忠诚分成了两份。」

「我忠于我们的女王陛下。你得给我一个机会来阻止这种疯狂行径。」

又一次停顿。「我给你三个小时。如果到日落的时候你还没有确切证据，我就没有任何办法了。」

「但是，在那之前，你会让你的行动暂停下来吗？」

她几乎可以通过电话线察觉出对方脸上的微笑。「我会的。」随后她挂断电话，孤零零地待在办公室。

斋迪坐在她的办公桌上，「我真的很好奇。你打算怎么证明普拉查的无辜？安排那个发条怪物的人显然就是他。」

「为什么你老是缠着我？」坎雅问。

斋迪微笑起来。「因为好玩。看到你四处奔忙，想方设法同时为两个主子效劳，真是好玩极了。」他顿了一下，认真地注视着她，「为什么你要介意普拉查将军的命运？他并不是你真正的主人。」

坎雅恨恨地看着他，朝散落在办公室各处的传单挥了挥手，「一切就和五年前一模一样。」

「五年前的普拉查和素拉旺首相，五年前的12月12日集会。」斋迪看着那些传单，「但这一次是阿卡拉特想对付我们。所以不能说完全一样。」

办公室的窗外，一头巨象发出低沉的吼叫。斋迪笑道：「你听到了吗？我们正在准备攻击。这两头老公牛之间必有一战，你没有办法阻止。我甚至不知道你为什么想这么做。这些年来普拉查和阿卡拉特一直对彼此不满，相互试探。现在正是我们看一场好戏的机会。」

「这不是泰拳比赛，斋迪。」

「对，这一点你说得没错。」那一刻，他脸上的笑意变成了哀伤。

坎雅死死地盯着那些传单，还有她收集的有关那个发条人的进口记录。那个发条人现在已经失踪了。尽管如此，她仍旧是个来自日本的生物。坎雅研究着这些笔记：她是搭乘飞艇从日本飞来的，身份是商务助手……

「同时也是杀手。」斋迪插了进来。

「闭嘴。我在思考呢。」

一个日本造的发条人，一件被那个岛国丢弃的垃圾。坎雅突然站起身来，抓起自己的弹簧手枪塞进枪套，同时开始收拾文件。

「你要去哪儿？」斋迪问。

她朝他微微一笑，「如果我告诉你，那就不好玩了。」

斋迪的鬼魂咧嘴笑起来，「我喜欢你这种劲头。」

36

身边的人群越聚越多，从四周推挤着她，让她无法逃跑。她滞留在大庭广众之下，等待被发现的那一刻。

惠美子的第一个想法是杀出一条路，为了生存而战，哪怕毫无在过热之前逃离人群的希望。我决不会像一只动物那样死去。我会和他们战斗。他们会流血。

她压下逐渐增长的恐慌，努力思考。人群聚集得越来越多，人人都在拼命接近那张贴在路灯柱上的传单。她被困在他们中间了，但到现在为止，还没有人注意到她。只要她不做出任何动作……

拥挤的人群造成的压力几乎成了她的优势。人群挤成这样，就算她再恐慌，也无法做出那种会让她彻底暴露的一动一停的动作。

缓慢，谨慎。

惠美子将身体靠在其他人身上，慢慢推开他们，同时低下头，装成一个正在抽泣的妇女，好像这次针对王室的打击让她莫名悲伤一样，浑身颤抖着向外挤去。她紧盯着自己的双脚，在人群中小心翼翼地寻找出路，慢慢从人缝里挤出来，最后来到人群外围。街上的人们聚成或大或小的团体，大多数都在流泪，有些人坐在地上，呆呆地瞪着街道，不知所措。惠美子对此感同身受。她还记得自己看着岩户先生登上飞艇时的感受，尽管他宣称自己对她无比仁慈，他却把她丢弃在天使之城的街道上。

集中精神，她恼火地告诫自己。她必须离开这个地方。她需要潜伏到没有人留意她的小巷中。她需要黑暗的掩护。

到处都贴着你的照片：路灯柱上、街道上，到处都有。每一张传单都被人群簇拥着。你没有任何地方可去。她压下这个念头。小巷对她已经足够了。先钻进小巷，再想一个新计划。她始终低着头，眼睛注视地面，极力控制自己的每一个动作，不时发出抽泣的声音，缓缓地向旁边的小巷一步一步挪过去。慢一点。再慢一点。

「你！过来！」

惠美子的身体一下子麻木了，她强迫自己慢慢抬起头来。一个男人正对她打着手势，他看起来很生气。她正要开口说话表示抗议，就在这时，一个在她后面的人说话了。

「怎么，你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混球？」

一个年轻男人推开她，从她身边走过去。他系着一根黄色头带，手里还攥着一把传单。

「你手里的那些是什么东西，浑蛋？」

其他人向四周散开，远远地围观这场争斗。两个男人朝对方大吼大叫，摆出威胁的姿势。其他人也开始分成不同的阵营，大喊着为支持的一方加油鼓劲。在支持者的叫好声中，年长的那个打了年轻的那个一巴掌，还想扯掉他的黄色头带。「你不是女王陛下的忠实臣民。你是个叛徒！」他从年轻人手中夺过传单，丢在地上践踏着，「赶快滚开！把那个狗娘养的普拉查的这些谎言也都带走！」一阵风把几张传单吹到了人群中，惠美子眼角的余光瞥到那上面有一张阿卡拉特的脸，是以漫画的夸张笔法画出来的。画上的他正张开大口，准备吞掉整个王宫。

年轻人手忙脚乱，试图捡起传单，「这不是谎言！阿卡拉特正准备逼迫女王退位，这是明显的事实！」

人群中有些人对他发出嘘声，另外一些则叫喊着表示支持。年轻人转过身来，面对人群，「阿卡拉特热衷于权力。他总是……」

年长者从背后一脚踢在他的屁股上。年轻人差点摔倒在地，这下子把他惹恼了，他发动了攻击。惠美子吃惊地吸了一口气。这小伙子是一个出色的战士，肯定是泰拳职业选手。他一个肘击打在对方的脑袋上，年长者倒了下来。年轻人踩在他身上，高声叫喊着什么，但他的话语被人群的呼喊声淹没了。一些人冲上前来，拳头像雨点一样落在他身上。他的惨叫声响彻整条街道。

惠美子转过身，从规模逐渐扩大的混战中钻了出去。不需要再掩饰自己的动作了。人群互相推挤，或是帮助同一阵营的其他人，或是设法保护自身，而她则尽可能迅速地从中挤出一条路。在这个时候，这些人完全不可能注意到她。她跌跌撞撞地冲出暴乱的人群，一头扎进阴暗的小巷。

打斗沿着街道扩散。惠美子寻找着可藏身的地方。在她身后，她能听到玻璃破碎和人群尖叫的声音。她躲在一只破碎的防风雨木箱旁边，用旁边的各种垃圾遮住自己：榴莲皮、破碎的菜篮、掉下来的香蕉树叶子，任何可以起到隐蔽作用的东西。暴乱分子在小巷里互相追逐，大声叫骂，而她只是一动不动地藏在原处。不管朝哪个方向看，入目只有被愤怒扭曲的一张张面孔。

37

三下机械有限公司的总部位于水域另一边的吞武里。小艇开进一条支渠，坎雅小心翼翼地扶着舵柄。这里已经不属于曼谷，但那些指责普拉查将军和发条人杀手的传单同样开始出现。

「你觉得独自一人去那个地方合适吗？」斋迪问。

「不是还有你吗，对于任何人来说，这种陪伴都应该足够了。」

「以我现在这种状态，恐怕发挥不出什么高超的泰拳技术。」

「真遗憾。」

那家公司的大门和周围的堤坝慢慢地在远方水面上浮现出来。炽热的阳光斜照在建筑上面。一个卖水的商人划着桨靠过来，尽管坎雅又饥又渴，她却不敢浪费一点点时间。太阳看起来好像马上就要落到地平线下。她驾船停在公司大院门口的码头前面，将缆索系在码头的柱子上。

「我不认为他们会让你进去。」斋迪说。坎雅根本没费力气回答。驾船走了这么远，他却一直跟着她。这事情有点古怪。他的鬼魂一向只会短时间地对她产生兴趣，只要碰到其他的人或者物，他马上就会消散，也许去看他的孩子们，也许去看望查雅的母亲。但这一次，他始终跟着她。

斋迪说：「他们不会尊重你这身白色制服。他们在贸易部和警察那边很有影响力。」

坎雅没有回答，但她看到了在门口巡逻的警员，身上别着吞武里地方警局的徽章。在这个院子周围，海水和运河河水泛着浪花。日本人很有先见之明，将整个院子置于水上。这些建筑下面是高达五十英尺的竹笼，昭披耶河的洪水以及潮汐对这个大院基本上全无影响。

「我要和吉本先生谈谈。」

「他没空。」

「有关他在那次起降场不幸事件中遭到损毁的财物，有些赔偿金的文件需要他签名。」

卫兵没把握地笑了笑，然后转身走进院子。

斋迪在一旁窃笑着，「真聪明。」

坎雅朝他做了个鬼脸，「至少你还是有点用处的。」

「尽管我已经死了。」

没过多久，一人一鬼就在三下公司工作人员的带领下走进大院。高耸的墙壁挡住了院内的所有活动，在外面一点都看不见。巨象工会声称没有一个好的动力源就不可能完成任何工作，事实也的确如此。但这些日本人既没有将他们的发条人运进来，也没有雇用巨象工会。不用想就知道，这里面肯定运用了非法的科技。尽管如此，日本人也为王国提供了大量科技方面的协助。作为对泰国方面提供种子库的回报，日本人拿出了他们最高端的航海科技成果。没有人愿意冒着打破这种互利交易的风险，提出太多质疑，比如这个地方如何建造的、工厂内部的生产过程是否完全合法，等等。

一扇门打开了，一个漂亮女孩微笑着向她鞠了一躬，让坎雅差一点拔出腰间的手枪：面前的这个生物是一个发条人。不过，这女孩似乎没有注意到坎雅的不安，只是以她那种发条人的方式示意她可以进入。这个房间装饰精美，地上铺着榻榻米，墙上挂着日本传统的水墨画。一个男人——坎雅认为他就是吉本先生——跪在地上，挥毫作画。发条人引导着坎雅坐到一张椅子上。

斋迪欣赏着墙上的画作，「知道吗，这些都是他自己画的。」

「你怎么会知道？」

「我来过这里，想看看他们的工厂里是不是真的有长着十只胳膊的发条人。」

「真的有那种东西？」

斋迪耸耸肩，「你自己去看好了。」

吉本先生用毛笔蘸了蘸墨，以流畅优雅的动作完成了他的作品。他站起身来，朝坎雅鞠了一躬。他说的是日语，一秒钟后，发条女孩的声音响起，将日语翻译成泰语。

「大驾光临，蓬荜生辉。」

他停了下来，发条女孩也同样如此。她很漂亮，给人一种十分精致的感觉，就像一件瓷器。她穿着一件领口很低的短款上衣，下身是一件白色短裙，臀部周围有着诱人的皱褶。如果不违反自然规则的话，她可真算个美人。

「你知道我来这里的真实目的，对吗？」

他很快地点了点头。「我们听说了一起非常不幸的偶然事件，也看到了你们的报纸和传单上对于我国的讨论。」他意味深长地看着她，「有许多声音反对我们，其中大多数既不公平也不准确。」

坎雅点点头，「我们有些问题……」

「我乐意向你保证，我们是泰国的朋友。从那场大战到今日，我们两国一直紧密合作。我们一直都是泰国的朋友。」

「我想知道……」

吉本先生再次打断了她：「要喝茶吗？」他提议道。

坎雅强迫自己保持礼貌，「谢谢。」

吉本朝发条女孩打了个手势，她站起身来，离开了房间。坎雅下意识地松了一口气。那个生物……令人感到不安。尽管如此，没有发条女孩充当翻译，她和吉本无法交谈，只能保持沉默。坎雅能感觉到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时间，时间，时间正在流逝，带来风暴的云层正在蓄积，而她却坐在这里，等着喝茶。

发条女孩回来了，跪在他们之间的那张矮桌旁边。坎雅好不容易才强迫自己不要说话，不要打断这个女孩一丝不苟的搅动、浸渍的动作。发条女孩为他们两人斟上茶。坎雅注视着这个发条生物的古怪动作，觉得自己似乎有点明白这些日本人想从他们设计的仆人身上得到些什么了。这个女孩不仅外形完美，动作如钟表般精确，而且明显精于茶道，一举一动都有仪式般的优雅……

发条人却没有像坎雅审视她那样观察坎雅，也没有一句话说到她是个白衬衫，更没有提及换个场合、坎雅会愉快地把她活埋的事实。坎雅身上的环境部制服被彻底忽视了。

吉本喝了一口茶，把茶杯优雅地放在桌面上。「我们两国一直保持着友好关系，」他说，「自从我们天皇将罗非鱼作为礼物送给贵国伟大的科学家国王普密蓬陛下以来，一直如此。我们的友谊从未动摇。」他意味深长地看着她，「我希望我们可以帮助你调查这一事件，但首先我想强调，我们是贵国的朋友。」

「告诉我发条人的事。」坎雅说。

吉本点点头。「你想知道什么？」他微笑着，朝跪在他们身边的女孩打了个手势，「这一个就是，你可以自己看。」

坎雅脸上的表情保持不变，做到这一点很难。她身边的这个生物十分美丽，皮肤光滑而有光泽，动作更是无比优雅。可与此同时，她让坎雅身上直起鸡皮疙瘩。「告诉我，你们为什么会制造它们。」

吉本耸耸肩，「我们的国家老龄化很严重，年轻人很少。像弘子这样的姑娘刚好填补了这个空隙。我们和泰国的情况不一样。我们的卡路里很多，但缺乏必不可少的劳动力。我们需要私人秘书，还有工人。」

坎雅谨慎地藏起心中的厌恶，「是的，你们日本人和我们根不一样。除了你们国家，我们没有允许其他任何国家得到这种生态……」

「犯罪权。」斋迪提示。

「免责权。」她终于找到了合适的说法，「其他国家的人绝对无法获准带着这种生物入境。」她勉强地朝他们的翻译点了点头，试图掩饰声音中流露的厌恶，「也不允许其他国家的工厂使用它们。」

「我们注意到了这种特权。」

「但你们滥用了这种权利，让一个军用型的发条人……」

弘子打断了她，尽管坎雅还试图继续说下去。弘子完全传达出了她的主人的激烈反应。

「不！这是不可能的。我们和那种科技没有任何关系。没有！」

吉本的脸涨得通红，坎雅却不清楚他为什么突然这么生气。难道她无意间侮辱了他们的文化？是什么样的侮辱？发条女孩继续翻译着，脸上没有丝毫表情变化，尽管她在用她的声音说着她主人的话语：「我们与像弘子这样的新日本人一起工作。她忠诚、体贴、富有技能，是我们必不可少的工具。对于我们，她就像锄头之于农民、太刀之于武士一样重要。」

「你竟然会提到太刀这种武器，这可真巧。」

「弘子不是用于军事方面的发条生物。我们跟这类技术没有关系。」

坎雅从衣袋里摸出那个发条杀手的照片，放在桌上，「就算是这样，但她仍然是你们的发条人，一个由你们国家的人带进我国的发条生物，还曾经在你们公司注册过。而现在，她杀害了颂德·昭披耶殿下和其他八个人，然后像鬼魂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你却坐在我的面前，告诉我说这里不可能有军用型的发条人！」她的声音越来越大，到最后几乎在喊叫；发条女孩以同样的强度转达了她的意思。

吉本的表情僵住了。他拿过照片，仔细察看，「我们得查询一下记录。」

他朝弘子点了点头。发条女孩拿起照片，消失在门外。坎雅注视着吉本的表情，寻找焦虑、紧张的迹象，但她一无所获。她看得出他有些烦恼，但没有惧怕。让她十分遗憾的是，她无法直接与这个人交谈。或许，在她的话语被翻译成日语的过程中，那个发条女孩做了些过滤，使得原本可以让吉本大吃一惊的话语失去了作用。

他们静静地等待着。吉本打着手势，想为她再倒一杯茶。她拒绝了。他自己也没有再喝茶。房间里的气氛十分紧张，坎雅甚至觉得这个人会跳起身来，用挂在背后墙上当装饰品的武士刀把她砍倒。

几分钟后，弘子回来了。她鞠了一躬，双手将照片奉还给坎雅，然后对吉本说了些什么。两个人都没有流露出任何异常表情。弘子再次在他们旁边跪下。吉本朝照片点了点头，「你确定是这个发条人干的？」

坎雅点点头，「这一点毫无疑问。」

「那么，这次暗杀解释了城市里逐渐燃起的怒火。这座工厂外面就有人群在聚集。警察把他们赶走，可他们又卷土重来，而且这一次他们带上了火把。」

事态的发展让坎雅紧张起来，但她极力控制这种紧张感。可事态的发展实在是太快了。一旦酿成暴乱，阿卡拉特和普拉查无法收手，一切全完了。「人们非常愤怒。」她说。

「这种愤怒搞错了对象。她不是军用型的发条人。」坎雅正想反驳，但他用眼神制止了她，「三下机械公司对于军用型的发条人一无所知。这类发条生物的管控极其严格，只有我国的国防部才能使用。就是我本人也绝不可能拥有这样一个发条生物。」他的眼睛直视着她的，「绝不可能。」

「可是……」

「我知道你所描述的这个发条人。她已经完成了她的职责……」

他继续说着，但发条女孩的声音却突然停下。她挺直身体，朝吉本瞥了一眼。见她没有保持端庄得体的形象，他皱起眉头，对那个发条人说了句什么。她低下头，「哈依。」

又是一阵停顿。

吉本点头示意她可以继续。她冷静下来，完成了翻译：「根据要求，她没有被遣送回国，而是就地销毁。」发条人漆黑的双眼与坎雅对视，眼光没有一丝一毫的颤动，甚至没有眨眼，完全看不出之前那种惊讶。

坎雅看着这个女孩和这个年老的男人。两个她完全不能理解的人。「但她显然还活着。」过了好久，她才说出这句话。

「当时这里的经理不是我，」吉本说，「我只能根据我们的记录向你交代情况。」

「这一次，记录显然靠不住。」

「你说得很对，这一点我们没有借口可找。我对于其他人所做的事感到羞耻，但我对这件事本身没有任何了解。」

坎雅倾身向前，「如果你不能告诉我她是如何活下来的，那么，请至少告诉我，这个能够在十几秒的时间内杀死这么多人的女孩是怎么进入我们国家的。恕我直言，你说她不是军用型的，这一点我很难相信。这是对贵我两国之间协议的粗暴侵犯。」

出人意料的是，这个人的眼睛眯缝起来。他在微笑。吉本拿起茶杯，啜了一口，似乎在思考这个问题，但眼中的笑意始终没有消失，直到他将杯里的茶喝完，「我可以回答这个问题。」

吉本突然将手里的茶杯掷向弘子的脸。坎雅差一点尖叫起来。发条女孩的手动了，移动速度飞快，在空中留下一团残影。茶杯落入她的手掌。女孩瞠目结舌地看着手中的茶杯，似乎与坎雅同样吃惊。

吉本慢条斯理地抚平和服上的皱褶，「所有新日本人都拥有极快的速度。你提的问题从根子上就错了。真正的问题在于，他们接受的训练要求他们以什么样的方式发挥他们与生俱来的能力，而不是他们的身体具备怎样的能力。比如弘子，打一出生开始就一直接受训练，让她能够控制动作的速度。」

他朝她的皮肤点点头。「她的设计让她拥有像瓷器一样光滑的皮肤，毛孔极为细小。但这就意味着她经常会出现过热。一个军用型发条人却永远不会过热，它的设计目的就是迅速释放可观的能量，而不会造成自身的任何损伤。如果弘子像军用型发条人那样消耗能量的话，用不了多长时间她就会死。但话又说回来，所有发条人都有迅速做出动作的潜力，那是深藏在他们的基因之中的。」他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令人惊讶的是，那个发条人彻底摆脱了她所受的训练。这不是个好消息。新人类应当服侍我们。这种事不应该发生。」

「也就是说，你的这位弘子也可以做到同样的事情？杀死八个人？还都是带着武器的？」

弘子颤抖了一下，转过头去望着吉本，漆黑的双眼瞪得大大的。他点了点头，说了些什么。他的语气十分柔和。

「哈依。」她似乎忘了翻译，但很快又恢复了状态，「是的，有这种可能。当然，可能性不大，但仍旧有这种可能。」她继续说，「做到这一点，需要长期、大量的反复刺激。新人类对于纪律、命令和服从看得非常之重。在日本我们有句俗语，『新人类比日本人更像日本人』。」

吉本将一只手放到弘子的肩膀上。「如果弘子变成一个杀手，那一定是因为环境对她造成了极其巨大的影响。」他露出自信的微笑，「你们正在寻找的那个发条人落入的环境离她本来该在的地方实在太遥远了。你们应当在她造成更大的损害之前毁灭她，我们可以提供一些协助。」他停顿了一下，「弘子可以帮助你们。」

坎雅努力让自己不要畏缩，但她脸上的表情让她完全暴露了。

「坎雅上尉，我相信你在微笑。」

斋迪的鬼魂仍旧和她在一起。他坐在小艇的船首，和她一起穿过昭披耶河的宽阔河口。水面上刮起一阵微风，浪花毫无阻碍地从他的身体穿过。每一次浪花扑来，坎雅都期望他被淋个精湿。她朝他露出微笑，容许自己的好情绪在他面前流露出来。

「今天我做了些好事。」

斋迪咧嘴笑着，「两边的谈话我都听了。阿卡拉特和那隆对你的评价非常之高。」

坎雅顿了一下，「你也和他们在一起吗？」

他耸耸肩，「看来我似乎可以随时去任何地方。」

「只是不能轮回。」

他再次耸耸肩，笑道：「我在这里还有工作。」

「你是说骚扰我吗？」但她的话里没有怨恨。西沉的太阳散发出温暖的光芒，他们驾驶着小艇穿过广阔的水面，城市在前面展开，浪花拍打着小艇外壳。和日本人的交涉进行得非常顺利，坎雅为此庆幸不已。把交涉过程报告那隆以后，他们马上发出命令，让他们的人撤回来，电台里反复播放的阿卡拉特的声明也停止了。他们会与12月12日政变中的勤王派会见，这代表着停战的开始。要不是这些日本人乐于承担没有看管好他们的发条人的责任，事情肯定会大不一样。现在，日本人提出了赔偿方案，出具了相应的文件，从而免除了普拉查的责任。整个事态于是朝好的方向扭转了。

坎雅不由自主地感到某种程度的自豪。是的，她身上套着两副挽具，但这种辛苦终于得到了补偿。她想，或许正是她的因缘让她成了一道桥梁，架设在普拉查将军和阿卡拉特部长之间的鸿沟上面。这一切都是为了天使之城的福祉。这两个人以及各自的阵营都要捍卫自己的脸面和骄傲，为此筑起了坚不可摧的堡垒。毫无疑问，除了她之外，再没有任何一个人可以穿透这种堡垒。

斋迪仍旧朝她咧嘴笑着，「想想吧，如果我们不再互相争斗，我们的国家会达到怎样的高度？」

一阵突如其来的乐观情绪让坎雅不由自主地说：「也许一切都有可能。」

斋迪大笑起来，「你还得抓住那个发条人呢。」

坎雅的目光下意识地转到她身边的发条女孩身上。弘子端庄地跪坐在船舱里，向外望着迅速接近的城市。她好奇地望着她们穿行其中的各种船只：快速帆船、小型帆船和由扭结弹簧驱动的巡逻船。坎雅的眼睛转了过来，两人互相对视。坎雅拒绝转开目光。

「你为什么憎恨新人类？」这个发条人问。

斋迪大笑着，「打算给她上一堂有关生态和自然的课程吗？」

坎雅转开目光，瞥了一眼在她身后逐渐远去的漂浮在水上的工厂以及沉没在水下的吞武里。黎明寺的宝塔依旧矗立着，血红色的天空将它的剪影映衬得格外鲜明。

发条人再次发问：「你为什么憎恨我的同类？」

坎雅看着这个女人，「等你的主人吉本先生返回日本的时候，你会被活埋吗？」

弘子低下了头。坎雅心里稍觉尴尬，因为她似乎伤害了这个发条人的感情。但她马上摆脱了这种感觉。它是个发条人，它会模仿人类的情绪反应，但它不过是一种危险的实验品，人们容许它走得太远。一动一停的动作说明它是一头经过基因改造的野兽。它很聪明，而且从目前掌握的资料来看，如果受到刺激，它还可能变得非常危险。坎雅驾驶着小艇，双眼注视着水面，但与此同时，她也在用眼角的余光观察着发条人，因为她知道，这个发条人拥有同样疯狂的速度。所有这些发条人都潜藏着致人死命的能力。

弘子又说话了：「我们并不都和你正在追捕的那个一样。」

坎雅转过头，注视着这个发条人。「你们都是非自然的，都是在实验室的试管里培育出来的。你们全都违背了生态的规则，全都没有灵魂，没有因果。而现在，你们之中的一员……」那个发条人犯下的弥天大罪让她不由自主地停住了，几乎没办法再说下去，「杀害了我们的摄政王殿下。对我来说，你们没有区别。」

弘子的眼神变得刚硬了，「那么，把我送回公司去吧。」

坎雅摇摇头，「不，你有你的用处。你至少是个很好的证据，能够证明所有的发条人都极端危险。还有，你能证明我们追捕的那一个并不是军用型的。在这一点上，你还是有用处的。」

「我们并不是全都那么危险。」她坚持道。

坎雅耸耸肩，「吉本先生说过，你可以帮助我们寻找那个杀手。如果这是真的，那你可以派上用场。如果不是，我准备尽快把你丢到有机废料堆里去。你的主人坚持说你有用，不过我本人想不出来你会有什么用处。」

弘子转开目光，望着宽阔的水面远方。那里是她的工厂。

「我想你伤害到她的感情了。」斋迪喃喃道。

「它们的感情会比它们的灵魂更真实吗？」坎雅转动舵盘，让小艇驶向码头。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

突然间，弘子说道：「她会寻找一个新的主人。」

坎雅有些吃惊地转过身，「你是什么意思？」

「她失去了她的日本主人，现在又失去了那个经营她所在酒吧的男人。」

「她杀了他。」

弘子耸耸肩，「都一样。她失去了她的主人。她必须找到一个新主人。」

「你怎么知道？」

弘子冷冷地看着她，「这是镌刻在我们基因中的规则。我们必须服从人类的命令，让其他人来指导我们。对我们来说，这是必不可少的，就像鱼不能没有水一样。吉本先生说得一点没错，我们比真正的日本人更像日本人。我们必须在一个等级制度中提供服务。她必须找到一个主人。」

「那如果这个发条人与众不同呢？如果她根本不需要这些呢？」

「她会需要的，她没有选择。」

「就像你一样。」

弘子漆黑的双眼再度转回来，与她对视，「没错。」

她是否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绝望与愤怒的闪光？或许那是坎雅自己想象出来的？也许那双眼睛深处潜藏着什么东西，和人类十分接近，却并非人类，永远不会成为人类？真是个谜啊。坎雅将注意力重新转回水面，码头马上就要到了，她需要在这么多其他船只中间挤出一个空隙才能停泊。她皱起眉头，「这些驳船是哪里来的？从来没有见过。」

弘子抬头望过去，「你很熟悉船只跟河上的事吗？」

坎雅摇摇头。「我刚就职的时候在码头工作，检查仓库和进口的货品。收益不错。」她注视着那些驳船，「这些船一看就知道是用来运送非常沉重的货物的。不是运大米的，我从没见过……」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她望着这些机器笨拙地向前行进，巨大的机器，黑色的机器，像一群不可抵挡的巨兽。她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

「那是什么？」弘子问。

「它们不是由弹簧驱动的。」

「那又怎样？」

坎雅迅速拉起风帆，让河流入海口的和风吹动小艇，为向这个方向驶来的巨舰让开道路。

「这是军用船只。全都是军用的。」

38

头套让安德森几乎无法呼吸。眼前一片漆黑，呼出的气体加上强压下来的恐惧，让他燥热不已。没人向他解释他为什么会被戴上头套，在押解之下离开这幢公寓。卡莱尔刚才醒了，试图抱怨自己受到的待遇，一名黑豹部队的士兵用来复枪的枪托打在他的耳朵上，他的耳朵流血不止。从那时起他们一直保持沉默，连被戴上头套时也没有丝毫反抗。过了大约一个小时，他们在士兵的踢打和喝骂中站起来，被押着上了某种发出巨大的轰鸣声、散发出难闻尾气的运输工具。安德森猜测这是军队的卡车。

他的双手绑在身后，那根折断的手指毫无生气地悬垂着。只要手略有一点动作，就痛得钻心。他极力在头罩下面维持平稳的呼吸，控制住心中的恐惧，不再胡思乱想。头套上有很多灰尘，让他咳嗽不止，肋骨一阵阵剧痛，仿佛直刺心脏。

他们会不会把他处死，以儆效尤？

他已经很久没有听到阿卡拉特的声音。他很想悄声和卡莱尔说句话，想看看他们是不是被关押在同一个地方，但如果这儿有卫兵的话，他准会被痛打一顿。他终于没敢这么做。

过了不知多久，他们从车上被拽下来，拖进一座建筑。他甚至无法确定卡莱尔是不是还在他旁边。接下来他和押送他的人进了一架电梯。他觉得他们是在往下走，大概进了某种地堡似的建筑。他们把他踢出电梯时，他倒在地上，发现这里极其炎热，热得让人喘不过气。头套的布料刺得他一阵阵发痒。他盼着能挠挠正在出汗的鼻子——那里的汗水浸湿了头套，痒得厉害，可他的手完全动不了。他试着活动脸上的肌肉，试着至少弄开蒙住鼻子和嘴的那部分头套。只要能吸到一口干净的空气……

一扇门发出咔嗒声，然后是脚步声。安德森一动也不敢动了。他的上方有人在说着什么，声音模糊不清。突然间，几只手抓住他的衣服，把他拽了起来。他们推撞着他的肋部，痛得他大口喘息。这些人拽着他向前走，一路上有好几次拐弯、停顿。一阵清风吹过他的手臂，空气渐渐变得凉爽清新，说明这里有空气调节设施。他嗅到了微弱的大海气息。很多说泰语的人在他身边窃窃私语。然后是上台阶。人们在四周走动。他觉得自己被带进了一条走廊。说泰语的人接近、又远离。每当他的脚步开始踉跄时，押解他的人就会把他的身体扳直，推着他继续往前走。

终于，他们停下来了。这里的空气比之前清新得多。他感觉到了循环换气系统吹出的风，还听到了踏板的吱呀声和飞轮的鸣响声，一定是某种数据处理中心。押解他的人推着他的身子，好让他站直一点。他想知道他们会不会在这里处决他，他会不会就这样在黑暗中死去。

那个发条女孩，那个该受诅咒的发条女孩。他记得她是怎样从阳台上跳下，消失在黑暗之中。看起来根本不像是要自杀。他越是思考，越觉得她脸上那种表情显露出超然的自信心。她是不是真的杀死了摄政王殿下？可如果她真是个杀手，她怎么会显得那么害怕？这一切毫无逻辑可言。而现在，一切都被毁了。天啊，他的鼻子真痒。他打了个喷嚏，结果吸进了头套里的灰尘，咳嗽起来。

他弯下腰，剧烈地咳嗽着，肋骨疼得要命。

有人摘掉了他的头罩。

光芒刺痛了他的眼睛，安德森使劲眨巴着眼睛。他万分感激地呼吸着新鲜空气，慢慢直起身子。这是一个很大的房间，有很多穿军装的男人和女人，很多踏板计算机。房间里还有很多鼓状的扭结弹簧，甚至还有一面巨大的LED屏幕，显示着城市各处的景象，这几乎让他觉得自己回到了农基公司的某个数据处理中心。

还有一片风景。他弄错了，他并没有下到地下。他到高处来了，某个远远高于整座城市的地方。他们是在一座大厦里，一座老旧的扩张时代大厦。透过敞开的窗子，他能看到整座城市。夕阳的余辉将天空和这座大厦映成暗红色。

卡莱尔也在，看上去跟他一样头晕眼花。

「老天，你们两个身上的气味太糟了。」

是阿卡拉特，站在他们附近，脸上带着微笑。据说泰国人总共有十三种不同的微笑，安德森想知道自己现在看到的是哪一种。阿卡拉特说：「我们得给你们洗个澡才行。」

安德森想说些什么，却再一次剧烈咳嗽起来。他用力吸气，想控制住肺脏，但没能成功。他浑身抽搐，绳索陷进手腕的肉里，肋骨剧痛不已。卡莱尔一言不发，他的前额血迹斑斑。安德森不知道他是和押解他的人打斗过还是受了刑。

「给他倒杯水。」阿卡拉特说。

看守他的人把他推到一堵墙边，再把他按到一张椅子上。这一次，安德森总算设法避免了碰到那根折断的手指。有人送来一杯水，一个卫兵将杯子端到安德森唇边，让他喝水。水很凉，安德森吞咽着，心里泛起荒谬的感激之情。他不再咳嗽了。他迫使自己抬起头来，看着阿卡拉特，「谢谢。」

「嗯。好吧，看来我们有了一个问题。」阿卡拉特说，「你的说法得到了证实。我们已经确信，你的那个发条人并没有受到任何人的指使。」

他在安德森旁边坐下。「我们都是厄运的受害者。军事上有句老话，『真正开打以后，最好的作战计划顶多也只能维持五分钟。』在那以后，就要看指挥官是不是受命运和神灵的青睐了。这一次，我们遭到了厄运，我们大家都必须调整计划。」他朝卡莱尔点了点头，「不难理解，你们两位都对你们所受的对待感到愤怒。」他的脸色变得阴郁了，「我可以向你们道歉，但你们大概还是不会原谅我。」

安德森注视着阿卡拉特的眼睛，面无表情，「你伤害了我们，你会付出代价。」

「农基公司会惩罚我们。」阿卡拉特点点头，「是的，这是一个问题。但话又说回来，农基公司也从来没有喜欢过我们。」

「把我解开，我们会忘记这些不愉快。」

「你是说让我信任你。恐怕这并不是明智的选择。」

「革命本身就是一件粗野的事情，我不会抱有怨恨。」安德森咧嘴一笑，希望能说服对方，「再说我们也没受什么伤害。我们仍旧有共同的目标，没有解不开的误会。」

阿卡拉特扬起头，似乎在思考。安德森不知道会不会有一柄匕首插进他的肋骨缝里。

突然，阿卡拉特露出了微笑，「你是一条硬汉。」

安德森努力抑制心底油然而生的一丝希望，「我只是就事论事。我们的利益紧密相连。如果我们死了，没有任何人会受益。到目前为止，这仍旧是一个可以轻易解开的误会。」

阿卡拉特又想了想。然后他转向一个卫兵，拿过对方的匕首。匕首慢慢靠近安德森，后者屏住了呼吸，但很快匕首割断了他手腕上的绳索。血液在他的两只胳膊里欢快地流动起来，他慢慢活动了两下，两只手臂就像两块木头，但很快就疼得像针扎一般。「天啊。」

「循环系统要等一段时间才能恢复功能。开心点吧，我们对你还算是客气的。」看着安德森护着那只受伤的手的模样，阿卡拉特的笑容中带着尴尬和歉意。他又叫来一个医生，处理卡莱尔头部的伤口。

「这是什么地方？」安德森问。

「一个紧急指挥中心。此前我们坚信白衬衫一定卷入了此事，因此我决定把我们的人转移到这里。主要是出于安全方面的考虑。」阿卡拉特朝那些扭结弹簧点了点头，「这里的地下室饲养着用于提供能量的巨象。而且，没有人知道我们占据了这座基地。」

「连我都不知道你们还有这样的好地方。」

阿卡拉特笑道：「我们是合作伙伴，不是情侣。我也不会随便跟什么人分享我的秘密。」

「你们抓住那个发条人了吗？」

「只是时间问题。我们把她的照片贴在城市各处，市民不会让她混在我们中间的。贿赂白衬衫是一回事，攻击王室成员则完全是另外一回事。」

安德森再一次想起了惠美子，想起了她害怕地蜷缩着的样子，「一个发条人会做出那样的事情，我到现在都不敢相信。」

阿卡拉特瞥了他一眼。「目击者证词和设计她的日本人都证实了这一点。那个发条人是个杀手。我们会抓住她，然后用老办法将她处死，这个事件就算彻底解决了。另一方面，为了弥补这一巨大的失误，日本人会向我们付出无法想象的巨额补偿金。」他突然笑了，「至少在这一点上，我和白衬衫达成了一致。」

卡莱尔的手也重新获得了自由。就在这时，一个军官将阿卡拉特请到一旁去了。

卡莱尔摘下自己的头套，「跟我们又成朋友了？」

安德森耸耸肩，注视着周围忙碌的人们，「对，是我们最好的革命伙伴。」

「你怎么样？」

安德森小心翼翼地摸了摸胸口。「肋骨断了。」他朝正在处理他伤手的医生点点头，「手指断了一根。下巴似乎没什么问题。」他耸耸肩，「你呢？」

「比你好多了。只有肩膀好像扭伤了。把那个发条人介绍给他们的又不是我。」

安德森咳嗽了两声，胸口疼得让他一缩，「是啊，好吧，你比我走运。」

一个穿军装的人正在摇动一只无线电话的曲柄，里面的齿轮发出咬合的响声。阿卡拉特接过话筒。

「喂？」他点了点头，说起了泰语。

安德森只能听懂几个单词，但卡莱尔却瞪大了眼睛。「他们准备攻占广播电台。」他低声说。

「什么？」安德森挣扎着站起来，推开那个给他治伤的医生。卫兵们蜂拥过来，挡在他与阿卡拉特中间，想把他推回墙边。安德森吼叫着：「你已经发动了？现在？」

阿卡拉特抬头瞥了他一眼，冷静地结束通话，将话筒还给通信军官。摇曲柄的人坐了下来，等着下次通话。飞轮的转速放慢，声音也低沉下来。

阿卡拉特说：「颂德·昭披耶殿下被刺事件引起了大家对白衬衫的愤怒，很多市民在环境部大门外举行抗议。连巨象工会也卷入了。我决定利用这个机会。」

「可我们的人、财、物还没有完全到位。」安德森反对道，「你还没有把东北地区忠于你的部队全部调动回来，我的攻击小组也要至少一个星期之后才能上岸。」

阿卡拉特耸耸肩，笑道：「革命可不是什么有条不紊的事。更好的办法应该是抓住出现的每一个机会。不过，我觉得这应该是一个给你的惊喜。」他转过身再次面对手摇无线电话。飞轮稳定地转动起来，而阿卡拉特则开始对他的部下发号施令。

安德森盯着阿卡拉特的后背。这个在颂德·昭披耶面前显得卑躬屈膝的人现在成了领导者，镇定地发布着一个又一个命令。电话频繁地发出嗡嗡声，请求他进一步指示。

「简直是疯了。」卡莱尔喃喃道，「这里面还有我们什么事儿吗？」

「很难说。」

阿卡拉特看了他们一眼，像是要说些什么，但最后却只是扬起头来。「听。」他说，声音中有一种虔诚的意味。

隆隆的声音卷过整个城市。从司令部开着的窗子可以看到闪烁的电光，像风暴中的雷电。阿卡拉特微笑起来。

「开始了。」

39

坎雅冲进办公室时，阿派正等着她。「我们的人在哪儿？」她喘息着问。

「之前在宿舍，」他耸耸肩，「听说事情有变化，我们就从那个村子撤回来……」

「现在还在宿舍吗？」

「也许有些人还在。我听说阿卡拉特和普拉查正准备谈判。」

「不！」她摇摇头，「马上把他们集合起来。」她在办公室里来回走动，把保存在这里的手枪弹药全都收集起来，「叫他们集合，准备好武器。我们没什么时间了。」

阿派呆呆地盯着弘子，「这是那个发条人？」

「别管她。你知道普拉查将军在哪儿吗？」

他耸耸肩，「我听说他去视察海墙，后来和巨象工会的人谈抗议的事……」

她的脸色更加阴沉，「把我们的人集合起来。我们不能再等了。」

「你是不是疯了……」

一声爆炸震动了地面，外面的树木纷纷断裂，倒在地上。阿派跳了起来，一脸震惊。他跑向窗边朝外望去。高亢的警报声响起来了。

「是贸易部，」坎雅说，「他们来了。」她抓起发条手枪。弘子这时候显得超乎寻常地冷静，她站在那里，头略微向一边偏着，像一只正在聆听细微声音的狗。她稍稍转过身，身子略微前倾，全神贯注，似乎在等待着什么。又是一连串爆炸响起，震撼了环境部的大院。整座建筑都开始摇晃，大块泥灰从天花板上掉落。

坎雅冲出办公室，其他白衬衫也和她一起向外冲去。这些人中有些是准备上晚班的，也有些还没来得及分派到码头和起降场巡逻、维持秩序。她沿着走廊跑着，弘子和阿派紧紧跟在她身后。

她从楼道里冲了出来。夜晚的空气中充满茉莉花的浓烈香气，坎雅还嗅到了硝烟的味道，但除此之外，另有一种更加强烈的气息。自从军车载着部队开过湄公河、前去镇压越南的暴动以来，她再也没有嗅到这种气味……

一辆坦克撞破了大院的外墙。

这是一架完全由钢铁铸成的怪兽，高度比两个人还高，表面涂着迷彩，车体内的火炉喷出浓烟。它的主炮开始发射。炮口闪出一阵强光，强大的后坐力让坦克的履带往后退了一步。坦克内部的齿轮机构咔咔作响，炮塔转动，瞄准其他目标。砖头和大理石的碎块暴雨般向坎雅袭来。她连忙弯腰，跳到一个掩蔽处藏了起来。

战争巨象在坦克后面显出了身形，从墙上的缺口处一拥而入。象牙在幽暗中闪烁着微光，象背的骑手全身均着黑衣。在暗淡的光线下，少数几个站出来保卫大院的白衬衫十分显眼，成了最好的目标。巨象背上的高能弹簧发出尖锐的啸叫声，飞刃在坎雅身周四处溅射。大块的混凝土从墙上掉落，将坎雅的脸颊划开了一道口子。突然间，弘子跳了出来，把她压倒在地，与此同时，更多的飞刃从弹簧手枪中发射出来，划过空中，打在她身后的墙壁上。

又是一次爆炸，巨大的噪音将她的脑袋震得昏昏沉沉。她意识到自己正在抽泣，所有声音听起来都像来自遥远的地方。恐惧让她浑身颤抖。

隆隆作响的坦克驶入庭院中央，开始原地转动。更多的巨象冲进大院，随之而来的还有一支突击部队，同样从墙壁的缺口冲了进来。距离太远，坎雅甚至无法判断出是哪位将军背叛了普拉查。每栋大楼的上层都有人用轻武器毫无章法地还击，惨叫声在空中回荡，环境部的人正在死亡。坎雅掏出手枪开始瞄准。在她身边，一个在档案处工作的文员被碟状飞刃击中，倒了下来。坎雅小心地握住手枪，开了一枪。她无法确定是不是击中了目标，于是又射击了一次，看到她瞄准的人倒了下来。但朝这个方向冲过来的军队源源不断，像海啸一样势不可当。

斋迪在她肩头出现了。「你打算拿你的人怎么办？」他问，「准备出卖那些信任你的小伙子？」

坎雅再次扣动扳机。她在流泪，几乎什么都看不见。庭院里的士兵分散开来，在火力掩护下分成小队交替前进。

「求你了，坎雅上尉，」弘子乞求道，「我们必须逃走。」

「快走！」斋迪催促道，「现在战斗已经太晚了。」

坎雅把手指从扳机上放开。许多飞刃在她身边四处溅射。她一个侧翻，连滚带爬地往大楼奔去，纵身跃进目前还相对安全些的大楼，然后手忙脚乱地爬起来，跑向大楼另一个方向的出口。又一发炮弹命中，大楼整个摇晃起来。不知道它会不会在她跑远之前崩塌。

她跟在弘子和阿派的后面向前奔跑着，跳过血淋淋的尸体。幼时的记忆像潮水一般向她涌来，关于毁灭和恐惧的记忆。以煤为燃料的坦克在村庄中咆哮，它们排成长列，在仅存的道路上呼啸前进，随后轧入稻田，履带把泥土碾得稀烂。同样的坦克曾以不可阻挡之势冲向湄公河，抵挡越南人突如其来的攻击，在身后留下浓浓的黑色烟雾。而现在，这些巨兽来到了这里。

她从环境部大楼的另一端冲了出来，结果只是闯进了又一场火焰风暴。树木在燃烧，对方大概使用了某种燃烧弹。浓烟在她身边翻滚。另一辆坦克从远处一道大门冲了进来，速度比任何一头巨象更快。她的思维很难理解这种速度，它们就像猛虎，几步就跨越了遥远的距离。白衬衫的手枪不断射击，但拿坦克的钢铁外壳全无办法。手枪应付不了真正的战争。各种枪炮发射的声音不住轰响，一道道闪光不断划过黑暗的战场。闪着银色光泽的飞盘到处溅射，切开所到之处的一切柔软物体。白衬衫们四处奔逃，希望找到可以隐蔽的地方，但他们无处可逃。白色的制服上出现了红色的血花，人们在爆炸中四分五裂。更多的坦克冲了进来。

「这些是什么人？」阿派尖叫道。

坎雅呆呆地摇了摇头。装甲部队穿过燃烧的树木，在环境部大院里肆意破坏。更多的军人冲了进来。「一定是从东北地区过来的。阿卡拉特开始行动了。普拉查遭到了背叛。」

她用力扯了一下阿派，指指一块略微隆起的高地，那里的树木尚未被点燃，影影绰绰地立着。那边是帕·色武布的神殿，或许还是安全的。阿派呆呆地朝那边望去，没有行动。坎雅再次用力拽了他一把，几个人奔跑着穿过院子。棕榈树横七竖八地倒下，发出噼噼啪啪的声音，逐渐燃起火焰。榴霰弹在他们身边爆炸，男人和女人发出阵阵惨叫，他们的身体被拥有足够燃料的军用机器撕裂。

「现在往哪里跑？」阿派喊道。

坎雅自己也不知道。她俯下身避开大片木头碎屑，在一株燃烧的棕榈树下躲藏起来。

斋迪从树上跳下来，跳到她身边，咧嘴笑着，身上没有半点汗渍。他朝倒下的树木上方瞥了一眼，然后望着坎雅。

「好吧，你现在要为哪一方战斗呢，上尉？」

40

坦克的出现让所有人都吃了一惊。前一刻，他们正骑着两辆人力三轮车，行驶在几乎空无一人的街道上；下一刻，空中充斥着咆哮，一辆坦克从前方路口冲出。坦克上有一只扩音器在叫喊什么，或许是发出警告，接着，它的炮塔朝他们这边转了过来。

「隐蔽！」福生高喊一声，所有人都手忙脚乱地从车上跳下。坦克炮发出一声巨吼。福生重重地摔在地上。一座房子的前脸彻底垮塌下来，大量残骸落在他们头上，灰色的尘雾覆盖了他的全身。福生咳嗽着，试图爬起来然后蹲着跑开，但一支步枪响了起来，他马上再度卧倒。弥漫的灰尘让他什么也看不清。附近一座房子里似乎有人在用小型枪械还击，那辆坦克马上再度开火。尘雾开始慢慢散去。

笑面詹在附近一条小巷里朝福生招着手，头上脸上蒙了一层厚厚的灰。他的嘴张张合合，完全听不到声音。福生用力拉了白英一把，两人连滚带爬地逃过去。坦克顶上的翻板门打开，一个穿着战斗装甲的枪手从里面探出头来，用弹簧来复枪向他们射击。白英倒下了，胸口流出鲜红的血。彼得郭低头钻进另一条小巷，福生的眼角瞥到他逃跑。福生再次卧倒，爬到附近的碎石堆里。坦克再次开火，似乎后退了一点。街道远处隐约传来小型武器射击的声音，炮塔上方的那个人突然倒下，似乎被打死了，手中的来复枪在坦克装甲上弹了一下，落到地上。那辆坦克发动起来，履带转动，发出咔嗒咔嗒的声音。它开始朝福生所在的方向前进，越来越快。福生一个鱼跃跳到一边，那辆坦克撞开墙壁，从他身边驶过，让更多建筑残骸砸在他头上身上。

笑面詹紧紧盯着那辆正在撤退的战车。他说了些什么，但福生的耳朵里仍旧轰鸣不止。他朝福生招手，福生摇摇晃晃爬起来，走到相对安全的那条小巷。笑面詹双手拢在福生的耳朵旁边。他大声叫喊着，但福生却觉得声音小得像耳语。

「那东西太快了！比巨象还快！」

福生点点头。他浑身颤抖。这东西来得太突然了，比他见过的任何东西更快。古旧的扩张时代科技，而且驾驶它的那些人疯狂得像真正的疯子。福生环视周围的废墟。「真不知道他们来这里干什么，这里没什么值得夺取的东西。」他说。

笑面詹哈哈大笑，可在福生听来，这声音显得极其遥远，「没准儿他们迷路了！」

两个人都放声狂笑。生命威胁解除之后，福生几乎笑得歇斯底里。他们坐在小巷里，一边休息，一边努力控制自己的呼吸和不断迸发的笑声。慢慢地，福生的听力恢复了。

「这些东西比绿头带还吓人。」笑面詹看着被毁的街道，「对抗绿头带的时候，至少你还能跟他们打。」他做了个鬼脸，「可这些家伙太快了，也太疯狂了。」

福生同意他的观点，「不过，死在他们手里还是死。不管是绿头带还是这些人，能躲就躲。」

「咱们得更小心一点。」笑面詹说。他朝白英的尸体点了下头，「怎么处置他？」

「打算把他背回黄卡大楼？」福生反问。

笑面詹摇摇头，皱起眉头。又是一声爆炸。听声音大概就在几个街区之外。

福生抬头望去，「又是坦克？」

「我们还是不要待在这里等答案吧。」

他们开始沿街行进，一路紧靠路边。几个人开门来到屋外，张望着爆炸造成的废墟，试图分析当前事态，判断出爆炸声来自何方。福生记得仅仅在几年以前，他本人也曾站在一条类似的街上。那时的他和现在一样，可以嗅到海水的气味，看到明显的雨季即将到来的迹象。就是在那一天，绿头带开始了大清洗。同样是那一天，人们像鸽子一样抬起头来，转动脑袋，望向屠杀声传来的方向，突然之间意识到自己已经陷入了危险。

前方响起的是弹簧手枪击发的声音，不会有错。福生朝笑面詹打了个手势，两人转进另一条小巷。在他们身后，街上的其他人仍旧站在室外，呆呆地望着战斗的声音传来的方向。而他的经验太多，不会像这些人这么愚蠢。这些泰国人不知道应当做什么。现在还不知道。他们没有经历过真正的屠杀，他们的反应是错误的。福生转了个弯，进入一座废弃的房屋。

「你要去哪儿？」笑面詹问。

「我得看一看。我需要知道正在发生什么事。」

福生沿着楼梯往上爬。一层，两层，三层，四层。他开始喘息。五层，六层，然后就进入了一间大堂。所有的门都破了，空气热得令人窒息，泛着粪便的味道。远处又响起一声爆炸。

从一扇开着的窗子可以看到弧形弹道划过逐渐变暗的天际，还有远处爆炸的火光。小型武器发射的投射物在街上四处乱飞，像春节时燃放的焰火。城市各处迸出十几道烟柱，呈现出蜷曲的黑色蛇形，在西沉的太阳映衬下显得触目惊心。飞艇着陆场、码头、制造区、环境部……

笑面詹猛地抓住福生的肩膀，伸手指向一个方向。

福生猛地吸了一口气。耀华力贫民区燃起了大火，防风雨木材搭建的小屋卷进了迅速扩散的火海。「我的天，」笑面詹喃喃说道，「没办法回去了。」

福生死死盯着那片曾是他住所的贫民窟。在他那间小屋里，他的现金和宝石正化为灰烬，而他却只能在远处恐惧地注视着这一切。命运真是无常。他发出疲倦的笑声，「你还觉得我不够幸运呢。如果我们留在那里，现在都成烧猪了。」

笑面詹模仿着泰国人的样子朝他行了个合十礼。「我会跟随着您，尊贵的三荣老板，直到十八层地狱。」他顿了一下，「我们现在该怎么做？」

福生朝一个方向指了指，「沿着拉玛十二世大道走，然后……」

他没有看到那颗导弹是怎么飞过来的。它的速度太快，任何人都没办法用肉眼捕捉到它，或许只有军用型的发条人有这个本事。福生和笑面詹被冲击波震倒在地。街对面的一座建筑垮塌下来。

「不用担心！」笑面詹一把拽起福生，拉着他回到安全的楼梯处，「我们能想出办法。我可不想只是为了瞧瞧而丢掉脑袋。」

他们再次小心翼翼地溜到逐渐变得黑暗的街道上，慢慢朝制造区的方向摸过去。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那些泰国人终于意识到留在室外不可能安全。

「那是什么？」笑面詹低声说。

福生朝着阴暗处看了一眼。三个男人蹲在一台手摇收音机旁边，其中一个把天线举在头顶，想更好地接收信号。福生放慢脚步，催促笑面詹穿过街道到他们那边去。

「有什么消息？」福生气喘吁吁地问道。

「一颗导弹炸了。」其中一人抬起头来。「黄卡人！」他低声嘟囔了一句。他的同伴看到了笑面詹背着的弯刀，互相交换着眼色，露出令人不安的微笑，开始慢慢地向后退去。

福生草草地行了个合十礼，「我们只想知道消息。」

其中一个人吐出嘴里的槟榔核，说道：「是阿卡拉特在广播。」他打了个手势，示意他们去听收音机。他的朋友再次举起天线，捕捉无线电波的信号。

「……留在家中，不要出门。普拉查将军和他手下的白衬衫试图推翻女王陛下的统治。我们有责任保卫这个国家……」收音机发出咔咔的噪音，信号又中断了。那个人转动旋钮，想找到一个信号强一点的电台。

另一个人摇了摇头，「全是谎言。」

正在调频的那个人低声表示了不同意见：「但是，颂德·昭披耶殿下……」

「只要有利可图，阿卡拉特会把拉玛圣王也杀死。」

他们的朋友把举在头顶的天线放了下来。收音机发出嘶嘶的静电声，就在他开始说话的时候，声音彻底没了。「有一天，我的商店来了一个白衬衫，他想把我的女儿带走。一个『表示善意的礼物』，他是这样说的。那些家伙统统都是监视我们的蜥蜴。腐败是一回事，但那些混蛋肯定会……」

又一声爆炸让地面震撼起来。所有人都转过身，泰国人和黄卡人一起尽力估计爆炸发生的地点。

我们就像一群小猴子，正试图去理解一座巨大的丛林。

这个念头把福生吓坏了。他们将种种线索拼到一起，却怎么也无法从整体上把握这一事件。不管他们了解到了多少，都远远不够。他们只能在事件发生的同时根据自己的判断做出反应，同时期盼能有一点点好运。

福生拽了拽笑面詹的胳膊，「我们走。」那些泰国人早已将收音机收拾起来，跑回自己的店铺里躲着。福生再次回头的时候，街角处已经空无一人，仿佛刚才那场政治讨论从来没有发生过。

越是接近制造区，战斗越是激烈。似乎所有地方都有环境部的人和陆军士兵在交战。除了专业的战斗员之外，街上还有其他人：志愿者、学生联合会、平民、勤王者，分别由不同的政治组织来动员。福生在一座房子的门口停下，剧烈地喘息着，与此同时，爆炸声和来复枪的枪声在街道上不断回荡。

「我根本分辨不出来谁是哪一伙儿的。」笑面詹喃喃地说。一群背着短弯刀、戴着黄色臂带的大学生跑了过去，冲向一辆正忙于向一座扩张时代大楼开炮的坦克。「大家都戴着黄色标记。」

「人人都想证明自己对女王的忠心。」

「那个女王，她真的存在吗？」

福生耸耸肩。一个学生用弹簧手枪发射飞刃，打到坦克的装甲上弹飞了。那辆坦克实在太庞大了。福生的内心产生了几分恐惧：军方竟然成功地把这么多坦克运到首都市区，估计海军也有级别相当高的将领为陆军提供帮助。这意味着普拉查将军和他的白衬衫已经没有同盟了。「他们都疯了，」福生低声说，「根本没法区分谁是谁。」他的膝盖很痛，以前受的伤让他无法加快速度，「真希望我们能弄到两辆自行车，我的腿……」他皱起眉头。

「如果你骑上自行车，他们用枪打你比打一个坐在门口台阶上的老太太还容易。」

福生揉了揉膝盖，「不过，以我的岁数，实在很难支持下去。」

又一声爆炸，碎石四溅。笑面詹拔掉落在头发里的泥灰，「跑这一趟，但愿能有点价值。」

「不跑这一趟，你已经在贫民窟里被活活烧死了。」

「的确。」笑面詹点了点头，「不过我们还是快一点，我不想一直依靠运气。」

他们经过了不知多少个黑暗的路口，见识了许多暴力场面。各种谣言在街上飞快地传递。贸易部大楼已经燃起大火，国立法政大学的学生在游行，表达他们对女王陛下的忠心。接着又出现了一个电台，聚在小小的收音机旁边的人都说这是个新频道。宣读新闻的那个声音听起来直哆嗦。福生很想知道，是不是有一把手枪正顶着她的脑袋。坤·素帕瓦蒂，这个播音员一直倍受欢迎，她的广播剧总是很有意思。而现在，她用颤抖的声音请求她的同胞保持冷静——尽管坦克在街道上奔驰，占据了或正在占据从飞艇起降场到码头的一切目标。收音机的喇叭里传出射击和爆炸的声音。几秒钟后，远处响起雷鸣般的爆炸声，与收音机中的声音夹杂在一起。

「她比我们更接近战斗发生的地方。」笑面詹说。

「这个迹象到底是好是坏？」福生沉吟着。

突如其来的巨象怒吼声打断了笑面詹的回答，紧接着是弹簧手枪射击的声音。所有人都朝街道尽头望去。「这个动静不是好事。」

「快躲起来。」福生说。

「已经太晚了。」

一群人一边奔跑，一边尖叫着从街角处冲了过来。三头披挂着炭纤维装甲的巨象紧紧追赶，巨大的象足震得地面颤抖不已。它们巨大的头颅低垂下来，左右摇摆，象鼻随之朝两边摆动，固定在上面的锋利刀刃扫进逃跑的人群。肢体像柑橘一样被切开，像树叶一样到处飞舞。

巨象背上，一挺机枪不停开火，闪着银光的带刃飞盘朝人群倾泻。福生和笑面詹蹲伏在一道门廊处，人群则不停地向前逃去。夹杂在人群中的白衬衫一边逃跑，一边用弹簧手枪或单发来复枪向巨象射击。但他们发射的飞盘对披着装甲的巨象毫无用处。环境部的人没有进行这一类战斗的武器。机枪射出的飞盘在地上墙上弹跳着，在他们周围飞舞。人们一排一排倒在血泊里，在巨象踏过他们的身躯时发出痛苦的号叫。烟尘覆盖了整条街道。一个人被巨象的鼻子甩到一边，恰巧砸在福生身上。他嘴里流出污血，已经死透了。

福生从尸体下面爬出来。另一个方向又聚起了更多的人，对巨象开火。这些大概是学生，福生想，也许是从法政大学来的，但他无法判断这些人忠于哪一边。他觉得恐怕连他们也不知道自己正为谁而战。

巨象猛地转过身，发起了冲锋。人们朝福生这一边逃过来，想躲开巨象。他们的重量压得福生喘不过气来。他想高声呼叫，想为自己推开一片空间。但那些人的冲击实在太猛烈了。他尖叫起来。正在逃走的绝望的人们挤压在他身上，夺取最后一点可供呼吸的空气。一头巨象朝这边转了过来。它后退几步，再冲过来，同时挥动着带刃的象鼻。学生们朝它身上投掷燃烧瓶，丢火把，火焰旋转飞舞……

带刃飞盘像银色的暴雨一般落了下来。福生在扫射的枪口下畏缩着。一个年轻小伙子瞪着他的眼睛，头上的黄色头带滑落下来，落在流血的脸颊上。福生的腿一阵剧痛，他分辨不出自己是被射中了，还是膝盖骨终于经不住重压折断了。疼痛和恐惧让他惨叫起来。人群推挤着他，他马上就会倒在地上死掉，和其他尸体一起被踩成肉泥。这一次，他仍旧没能理解战争的变幻无常。他自以为可以做好万全的准备，可这想法实在是太蠢了……

突然间，一切都沉寂下来。耳朵里嗡嗡地轰鸣着，但没有武器发射的声音，也没有巨象踏地的巨响。福生在沉重的尸堆下颤抖着，周围只有呻吟和低声哭泣的声音。

「阿詹？」他喊了一声。

没有人回答。

福生推开身上压着的尸体，爬了出去。其他幸存者也正爬出尸堆，帮助伤者。福生几乎没办法站起来。他的腿痛得要命，浑身是血。他在尸体中翻找着，试图找到笑面詹——就算他在这堆尸体里，他的身体也一定和其他人一样被血浸透了，黑暗之中根本无法分辨。

福生又喊了一声，然后看着这堆尸体。街道远端，一盏甲烷路灯还在顽强地燃烧着，但它的灯柱已经被打破，甲烷正从里面的管道泄漏出来。福生觉得那东西或许下一秒钟就会爆炸，以此为起点，整个城市的所有甲烷管道都会被炸个粉碎。但他完全提不起心思去关注它。

他注视着这些尸体，看上去大多数是学生，只是些愚蠢的孩子，居然和巨象战斗，真是愚蠢。他强压下心头泛起的记忆：他自己的孩子也同样死去，横尸街头。马来亚的大屠杀又在泰国重演了。他从一个死掉的白衬衫手里取下一把弹簧手枪，又检查了一下弹药。只剩几个飞盘了，但至少还能用。他往弹簧中输入了一些能量，把手枪塞进口袋。这些孩子以为战争是一种游戏。他们本来不应该这样死去，却因为太过愚蠢丢了性命。

战斗仍在其他地方进行，不断有遇难者横尸街头。福生一瘸一拐地沿街往前走，街道两旁堆满了横躺竖卧的尸体。他来到一个路口，路口另一边有个男人，坐靠在墙边，奄奄一息。他的自行车倒在他身边，他腿上全是鲜血。

福生扶起那辆自行车。

「是我的车。」那个人说。

福生停下来，注视着他。这个人的眼睛都几乎睁不开了，但他仍旧以为现在是正常时期，仍旧以为自行车这样的东西可以成为自己的固有财产。福生转过身，推着车来到人行道上。那个人叫喊起来：「是我的车！」但他没有站起来，也没有做任何事阻止福生。福生伸开一条腿，跨过车子的后货架，两脚踩上踏板。

即便那个人后来又说了些什么，福生也完全没有听到。

41

「不是说好两周之内不行动吗？」安德森抗议道，「我们的一切都还没有到位。」

「计划是一定会改变的。不过，你们提供的武器和资金仍旧非常有用。」阿卡拉特耸耸肩，「从政权平稳变革的角度看，让法朗的攻击小队进入城市并非毫无必要。时间表虽然提前了，但可能是最佳选择。」

隆隆的爆炸声在城市各处响起。某处的甲烷开始燃烧，最初是明亮的绿色，等干燥的竹子和其他材料被引燃，火焰就变成了黄色。阿卡拉特注视着这场火灾，朝负责无线电话的人挥了挥手。那个军人迅速转动曲柄输入能量，阿卡拉特则低声发布命令，指派灭火队扑灭火焰。他瞥了安德森一眼，解释道：「如果火灾失控，我们就会失去这座城市。」

安德森注视着逐渐扩张的火焰，还有王宫里那座玉佛寺闪闪发光的金顶，「那场火快烧到城市之柱去了。」

「妈的，绝不能让城市之柱被火灾毁了。对于一个锐意进取的新政权来说，这可不是好兆头。」

安德森走到阳台栏杆旁，靠着栏杆。他的手已经上了夹板，虽然仍不时抽痛，至少军医已经做过恰当的处理，情况比之前的那几个小时好多了。伤处还敷了吗啡，疼痛被控制在了最低程度。

又一道弧形的火光跨过天际。是一颗导弹，消失在远处的什么地方，大概是环境部的大院。很难相信阿卡拉特为了夺取权力居然积攒了这么强大的力量。此人将绝大部分力量隐藏起来，露出台面的只是极少部分。安德森装出漫不经心的样子，问出了他的下一个问题。

「我想这个提前的时间表不会影响我们之间的协议吧。」

「农基公司仍然是我们在这个新时代中享受最惠待遇的贸易伙伴。」这番安慰之词让安德森的心情放松下来，但阿卡拉特接下来的话却让他再次警觉，「当然，小变化还是有的。毕竟你们没有能够提供你们承诺的资源。」

安德森愤怨地看着他，「我们达成的协议中包括一个时间表。我们承诺的军队、武器和资金尚在途中。」

阿卡拉特微微一笑，「不要那么紧张嘛。我相信咱们还是可以达成妥协的。」

「我们的要求仍旧是那个种子库。」

阿卡拉特耸耸肩，「我理解你们的立场。」

「别忘了，卡莱尔还控制着你们的水泵部件，没有这些东西，你们应付不了雨季。」

阿卡拉特瞥了卡莱尔一眼，「我想我可以和卡莱尔先生单独达成协议。」

「不！」

卡莱尔咧嘴一笑，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举起双手转过身去，「你们争你们的，我不掺和。」

「行啊。」阿卡拉特转过身，继续安排战事。

安德森的瞳孔收缩起来。他们还有一招，肯定可以控制住这个人。那就是提供具有繁殖能力的新一代稻种，它对锈病免疫，至少可以种植十几次。他考虑着怎么才能对阿卡拉特施加最大的影响，让他重新回到此前的协议框架，但吗啡和过去二十四小时的疲惫让他没法好好思考。

一处火灾散发的浓烟被风吹进窗子，所有人都咳嗽起来，直到风向转变。更多地方着了火，城市天空上的弹道也越来越密集。不久以后，远处响起隆隆的爆炸声。

卡莱尔皱起眉头，「那是什么？」

「也许是陆军的克鲁特连。他们的指挥官拒绝了我们的友好提议，他肯定帮着普拉查，炮击飞艇起降场。」阿卡拉特说，「白衬衫肯定不想让我们得到补给。另外，如果我们不严加防守的话，他们还会攻击海墙。」

「那样做会让整座城市被淹没啊。」

「而罪责将落到我们头上。」阿卡拉特的脸色阴沉下来，「12月12日政变中，我们差一点没能守住大堤。如果普拉查觉得自己面临失败……到了现在，他肯定知道自己已经失败了……他就会派遣白衬衫挟持整座城市作为人质，迫使我们向他投降。」他耸耸肩，「我们到现在还没得到你的那些水泵，真遗憾。」

「战斗一停止，」卡莱尔说，「我会立即联系加尔各答方面，安排运货。」

「这正是我的期望。」阿卡拉特的牙齿闪着光。

安德森强忍着不要露出怒容。这两个人的友好让他惴惴不安。卡莱尔和阿卡拉特本来就是老朋友，之前的囚禁似乎已经被彻底遗忘了。另一方面，阿卡拉特好像已经发现安德森与卡莱尔两人的利益并不完全相同，可以区别对待。这也让安德森感到忧虑。

安德森望着下面的城市，仔细考虑自己的选择。只要知道种子库所在的地方，他就可以命令一支攻击小队进入城市，趁着混乱占领它……

下面人声鼎沸。人们聚集在街上，所有人都望着这场造成巨大破坏的战斗，所有人都想知道这场战争对自己意味着什么。安德森与不知所措的人群望向同一个方向。黑乎乎的旧扩张时代大楼矗立在火焰中，幸存的玻璃窗在烈火烘烤下裂成碎片掉落下来。在所有这些建筑和火焰之外更远的地方，则是泛着浪花的黑沉沉的大洋。从高处看去，几乎看不出有什么海墙，只能看见一圈煤气灯的亮光。除此之外，再没有什么能阻挡那片饥饿的黑暗。

「他们真的能够破坏堤坝？」他问。

阿卡拉特耸耸肩，「堤坝有薄弱环节。我们本来打算让南边的海军部队过来，和我们的人一起把守。不过，我们认为单靠我们自己就能守住。」

「如果你们没有守住呢？」

「让这座城市被淹没的人将永远不会得到原谅，」阿卡拉特说，「这种事不可饶恕。」

安德森注视着燃烧的火焰和远处的大海。卡莱尔走过来，靠在他旁边的栏杆上。他的脸在灯光下闪闪发光，带着自满的微笑。只有认定自己怎么都不可能成为输家的人才会有这种笑容。安德森倾身向前。「或许在这里是阿卡拉特掌权，但在其他地方，都是农基公司说了算。」他盯着这个贸易商，「别忘了这一点。」他很高兴地看到卡莱尔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城市各处都响起了炮击声。从高处看去，战斗似乎缺乏那种震人心魄的巨大威力，就像两群蚂蚁在沙堆上争斗。仿佛有人把两巢蚂蚁踢到一起，以便测试这些渺小文明之间的冲突。房屋的水泥簌簌掉落。火苗扭动着，发出明亮的光。

在远处，一个阴影在黑色夜空中向下降落。那是一艘飞艇，正朝着城市中火焰最高的地方下沉。它飘浮在火焰上方，高度很低。突然间，这处火焰变得微弱了许多，这是因为大量海水从飞艇倾泻而下。

看到这一幕，阿卡拉特微笑起来，「我们的。」

就在这时，奇特的一幕发生了：火焰仿佛并没有熄灭，反而蹿上天空。飞艇爆炸了。火焰在它四周咆哮，一块块外皮开始燃烧、剥落，向四处飘飞。巨大的飞艇坠落下来，在城市的房屋上撞成碎片。

「天啊，」安德森说，「你真的确定你不需要我们增援吗？」

阿卡拉特脸上的表情很镇定，「真没想到他们现在还有时间发射导弹。」

一次巨大的爆炸撼动了整座城市。绿色的甲烷火焰灼灼燃烧，在天边升腾而上。一团火云翻滚着，扩张着。无法想象的大量压缩沼气喷射而出，形成一朵咆哮的绿色蘑菇云。

「我想这是环境部的战略储备。」阿卡拉特说。

「真美，」卡莱尔喃喃道，「真是太美了。」

42

福生躲在一条小巷里，听着坦克和军用卡车从近旁的霍斯里大街隆隆开过。一想到它们会消耗多少燃料，他就浑身颤抖。这些燃料肯定是王国柴油储备中相当大的一部分，仅仅在一次毫无节制的暴力行动中就燃烧殆尽。坦克踏着叮当作响的履带加速前进，释放出大量煤烟，充斥着街道。福生蹲伏在小巷的垃圾堆旁。危机发展到这一步，他此前的所有谋划都没派上用场。他还是不够谨慎，没有耐心等待机会向北方转移。为了今后，他想冒一次险，却让全部财产在火焰中化为灰烬。

别抱怨了，你这老傻瓜。如果没有这么做，你会和你的紫色钞票以及黄卡朋友们一块儿葬身火海。

尽管如此，他仍旧觉得自己应当有一点先见之明，起码应该把那笔长期积攒下来的财产分出一部分带在身上。他想，或许自己的因缘真的如此之差，无论做什么都难以成功。

他再度探头朝街上窥视。强力弹簧公司的办公室已经近得能看见了。最妙的是，那里现在没有卫兵。福生容许自己露出一个微笑。白衬衫现在已经自顾不暇了。他推着自行车穿过街道，把自行车当成自己的拐棍。

工厂的院子里一片混乱，看上去经历过短暂的战斗。三具尸体倒在墙边，似乎是被处决的。他们原本系着的黄色臂带被拽了下来，丢在一旁。又是这些参与政治游戏的愚蠢小孩……

身后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

福生猛地转身，弹簧手枪顶在偷偷摸摸接近他的人身上。枪口顶住的是阿迈的腹部，她惊慌地喘息着，发出恐惧的啜泣声，一脸惊恐。

「你在这儿做什么？」福生低声问道。

阿迈挣扎着想避开枪口。「来找你。白衬衫找到了我们的村子，那儿的人生病了，」她抽泣着，「你的房子被烧掉了。」

他这才看到她身上到处是黑灰和割伤。「你刚才在耀华力区？你到贫民窟去了？」他震惊地问。

她点点头，「我很幸运。」她强忍住一声抽噎。

福生摇摇头，「为什么到这儿来？」

「我想不出还有什么别的地方可去……」

「有更多的人生病了？」

她恐惧地点点头，「白衬衫盘问我们。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我告诉他们……」

「没关系。」福生伸出手来放在她肩上，抚慰着她，「白衬衫不会再来纠缠我们了。他们有自己的问题。」

「你有没有……」她停下来，过了一会儿才说道，「他们烧了我家的村子。所有东西都烧掉了。」

真是个可怜的小东西。那么渺小，那么脆弱。他想象着她如何逃离被毁灭的家园，寻找唯一一个可以收留她的地方，结果却发现自己来到了战场中心。他内心想甩掉这个麻烦，但他周围已经有太多人死去，而且她的陪伴也让他感到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喜悦。他摇了摇头。「傻孩子。」他示意她进入工厂，「跟我来吧。」

两人走进工厂大厅，立即被浓烈的恶臭包围了。两人不约而同地用衣领护住脸部，试图阻止鼻子闻到臭味。

「是海藻培养槽。」福生喃喃道，「扭结弹簧的能量耗尽，风扇不再转动，里面的空气排不出去。」

他爬上台阶，推开办公室的门。这个房间同样闷热，和下面的制造车间一样散发着恶臭。这么多天，整个厂房都没什么空气流动。他推开百叶窗，让夜风和城市燃烧的烟气吹进来。对面屋顶的上方不时闪烁着火光，火星在夜空中逐渐上升，仿佛向上苍祈祷。

阿迈也走进来，站在他身边，不时闪烁的火光把她的脸映得时暗时明。一盏灯罩破碎的甲烷灯在下面的街上肆意燃烧着，全城所有的甲烷灯大概都这么烧着。让福生有些惊讶的是，竟然没有人去切断甲烷管道。早就该有人这么做了，可直到现在，这一盏还在燃烧。燃烧发出的绿光照亮了阿迈的脸。他突然意识到原来她这么漂亮：身材苗条，面容娇好，一个被困在战争巨兽之间的精灵。

他转过身，在保险柜前蹲下，注视着上面的组合密码盘、沉重的锁头和操作杆。这个怪物用了这么多钢铁，得花大价钱才造得出来。当他还拥有自己公司的时候，当他的公司控制着整个南中国海和印度洋的贸易的时候，他本人的办公室里也有这么一个铁家伙，是旧时代的遗物，来自一家破产银行的金库，用了两头巨象才运送到三荣贸易公司的办公室里。现在保险箱就放在那儿，他得摧毁它的铰链，但这很费时间。「跟我来。」他说。

他领着她回到下面的制造车间。见他准备进入提纯室，阿迈害怕地向后退去。他递给她一个生产线工人用的面罩，「这足够了。」

「你确定吗？」

他耸耸肩，「那你留在这儿吧。」

但她还是跟了上来，两人走向存放强酸的地方，那种东西应该能解决问题。他们小心翼翼地向前走着。福生用一块破布裹着手，把提纯室的帘子推到一边，谨慎地避免碰到任何东西。他越来越不均匀的呼吸声在面罩里回响着。制造车间被弄得乱七八糟，一定是白衬衫在这里做过什么调查。海藻培养槽散发出浓烈的腐臭，连面罩都遮挡不住。福生浅浅地呼吸着，强忍住呕吐的冲动。悬挂着的烘干帘上面的海藻已经变成了黑色。几条不知是什么的东西垂下来，像萎缩的黑色触手。

「你要做什么？」阿迈喘息着问道。

「寻找我的未来。」他朝她笑了笑，不过很快意识到她没办法透过面罩看到他的表情。他从一个工具柜里找出两双手套，递给她一双，又给了她一件围裙。

「帮我拿着这个东西。」他朝一袋粉末点了点头，「我们现在是在为自己工作。没有外国人的干扰了，懂吗？」她朝那个袋子伸出手，他马上阻止了她。「别沾到皮肤，」他说，「也别让你的汗碰到它。」他领着她回到办公窒。

「这是什么？」

「你马上就会看到了，孩子。」

「是的，可是……」

「这是魔法。去外面的水渠弄点水回来。」

等她返回以后，他取出一把小刀，小心地割断袋口的绳子。「把水给我。」她把水桶推过来。他用小刀蘸了点水，再把小刀插进粉末中。粉末发出嘶嘶的声音，开始起泡、翻腾。等他再次拔出小刀时，半截金属刀刃已经不见了，被彻底溶解。

阿迈的眼睛瞪大了。一股黏稠的液体从小刀滴了下来。「这是什么？」

「一种特制的细菌。是法朗创造出来的东西。」

「不是酸液。」

「不是，从某种角度来说，它是活的。」

他拿着小刀，把那种液体往保险箱表面上涂。没过多久，小刀的金属部分便彻底消融了。福生皱起眉头，「得换个工具，要足够长，免得没等涂完就溶尽了。」

「把水倒在保险箱上，」阿迈提了个建议，「之后再把粉末倒上去。」

他笑了起来，「真聪明。」

保险箱很快被浇湿。他用一个纸漏斗把那种粉末倒在保险箱上。粉末一接触水就变成黏稠、沸腾的液体。福生吓得退了一步，强忍着才没有在裤子上擦手。「千万别弄到皮肤上。」他低声说，又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套。只要有一点粉末弄到手套上，而手套又打湿了……他起了鸡皮疙瘩。阿迈更是早就躲到办公室的远端，惊恐地瞧着这边。

金属开始溶化、变形，一片一片地从保险箱表面脱落，如同被秋风扫落的叶子。溶化的铁皮落在柚木地板上，闪闪发亮，嘶嘶作响，范围不断扩展。一片片铁皮持续烧着地板，木头很快被灼成黑色。

「它没有停下来。」阿迈有些畏惧。福生注视着这一切，心中愈发不安。他不知道这种像酵母一样的东西会不会把地板也吞噬掉，让保险柜掉到下方的生产线中去。他好不容易才说出话来：「这东西是活的。过不了多长时间，它就会失去消化能力。」

「这是法朗造的？」阿迈的声音充满敬畏。

「我的同胞也能造出这样的东西。」福生摇摇头，「别把法朗想得那么厉害。」

保险箱在不断消融。要是他足够勇敢，他早就可以这么做了，不用等到身边爆发大战的时候才鼓起勇气。他希望自己可以回到从前，凑到那个得了妄想症、担心被驱逐出境、担心惹怒洋鬼子、希望保持好名声的老头子耳边，只告诉他一句话：你没有任何希望，偷了东西就走吧，事情反正不会变得更糟糕的。

一个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真不错啊，陈福生，在这儿见到你真是太高兴了。」

福生转过身。是「狗日的」和「老骨头」，还有另外六个人，站在办公室门口，所有人都手持弹簧手枪。他们在外面的混战中受了些伤，身上还有黑灰，但所有人都微笑着，一脸自信。

「看来我们想到一块去了。」「狗日的」指出。

爆炸的火光照亮了天空，让办公室里蒙上了一层橘红色。轰隆隆的爆炸声震撼着福生的双脚。很难判断爆炸地点离这里有多远，炮弹似乎随机地落在各个地方。就算炮击有特定的目标，他们也不得而知。又一次爆炸，这一次显然近得多。目标大概是守卫海堤的白衬衫。福生强压下逃跑的冲动。能消化钢铁的细菌仍在工作，发出噼噼啪啪的声音，金属碎屑掉了一地。

福生试探地说：「很高兴你们过来这里。那么，过来帮帮我吧。」

「老骨头」微笑着，「我可不这么想。」

这群人从福生身边走过去。所有人都比他的块头大，都有武器。他们将他和阿迈视若无物，把福生挤到一边。福生趔趄了一下，差点摔倒。

「那是我的，」他抗议道，「你们不能拿走！是我告诉你们它在什么地方的！」

他们对他置之不理。

「你们不能拿走！」福生想掏出自己的手枪。突然间，一支枪顶在他的脑袋上。是「老骨头」，脸上仍旧挂着笑意。

「狗日的」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多杀一个人对我也不会有太大的影响，别考验我的耐心。」

福生几乎无法控制自己心中的怒火。他很想开枪，狠狠打击一下此人的嚣张气焰。保险箱上的金属仍在冒泡，发出嘶嘶声，慢慢剥落，福生的愿望就快实现了。黑帮分子全望着福生和「老骨头」，轻松地笑着，毫不担心。他们甚至没有举起手枪，只是兴致勃勃地看着福生，尽管他的手枪指着他们。

「狗日的」咧嘴一笑，「滚开，黄卡人。趁我还没改变主意。」

阿迈拉了拉福生的手，「不管是什么东西，都不值得你为它送命。」

「她说得没错，黄卡人。」「老骨头」说，「你根本没有取胜的希望。」

福生放下枪，容许阿迈把他拉走。他们朝办公室的门走过去。粪肥巨头的部下笑着看着他们，然后福生和阿迈走下楼梯，离开这座工厂，来到瓦砾遍地的街上。

远处有一头巨象发出痛苦的哀鸣声。风刮得很猛，将灰烬、政治宣传小册子和防风雨木材燃烧的气味吹送过来。福生感到自己真的老了。他已经太老了，无力再和这个显然想毁灭他的命运继续搏斗。一份传单在空中翻滚，头版大标题是发条女孩与谋杀事件。雷克先生的发条人竟能造成这么大的一场动乱，真让人惊奇。福生是黄卡人，但他觉得就连自己的境遇也比那可怜的东西强得多。他或许应该谢谢她。要不是知道了她导致雷克先生被逮捕的消息，他很可能已经死了，和他所有的翡翠、现金和钻石一起在贫民窟里化为灰烬。

我应该感谢上苍。

尽管如此，他却感到他的先祖压迫着他，让他喘不过气来。他接手了他的祖父和父亲在马来亚创下的事业，而在他的手里，这些事业全都灰飞烟灭了。

他不能承受这种失败。

另一张传单从工厂墙上吹了下来。又是那个发条女孩，传单上还有对普拉查将军的指责。雷克先生迷上了那个发条女孩。他们俩常做那种肮脏事，雷克先生一有机会就会把她带到自己的床上过夜。福生捡起那张传单，突然产生了一个想法。

「那是什么？」阿迈问。

我已经太老了。

尽管如此，福生还是感到心跳变快了。「我有个主意，」他说，「可能是个机会。」

这个希望如此荒唐，如此渺茫。哪怕一无所有，他也要搏下去，这是他无法抑制的天性。

43

一发坦克炮弹爆炸，泥土和木头碎片劈头盖脸溅了坎雅一身。他们已经放弃了环境部的办公楼。坎雅称之为撤退，实际上是被打跑了。她使出全部力气逃跑，躲开追来的坦克和巨象。

他们幸免于难的原因似乎是军队对占领环境部大院的兴趣更大。尽管如此，坎雅和她的部下还是在大院南墙边遭遇了三支突击小队，她的人被拦腰截断。那以后，就在他们即将从备用出入口逃生的时候，又来了另一辆坦克。这辆坦克撞破了大门，阻塞了他们逃跑的路线。

她命令部下分散到帕·色武布寺周围的树林里隐蔽。寺庙已经变成了废墟，精心照料的花园被战争巨象践踏得乱七八糟。一发燃烧弹打在附近干燥的柚木树林里，火焰像愤怒的魔鬼一样尖叫着、嘶吼着，吞噬了寺庙的主体结构，把他们的隐蔽处变成灰烬、树桩和浓烟。

又一颗坦克炮弹落在他们藏身的山坡上。更多突击队员从坦克两边绕过，分成小队在大院里横冲直撞。看样子他们准备前往生物实验室。坎雅想知道叻她娜是不是还在那里工作，也许她根本不知道地面上的大战。又一发坦克炮弹爆炸了，她身边的一棵树倒了下来。

「他们根本看不见我们，却好像知道我们在哪儿。」阿派说。仿佛要呼应他的话语，一大批飞盘尖叫着从他们头顶飞过，嵌入烧得焦黑的树干，在黑色的木头上闪出银色的光。坎雅示意手下继续后撤。白衬衫们——他们已经用黑灰把制服仔细涂抹过了——连蹦带跳地朝着忽明忽暗的树林深处跑去。

又一颗炮弹落到他们后面。燃烧的柚木的碎片在空中高速飞舞。

「真是太险了。」她爬起来继续奔跑，阿派紧紧跟着她。弘子从后面越过他们两人，在前方一根倒下的黑色圆木后面隐蔽，等着他们跟上。

「你能想象跟那东西战斗吗？」阿派气喘吁吁地说。

坎雅摇摇头。这个发条人已经救了他们两次。第一次是通过阴影的移动发现了正朝他们摸过来的突击队员，第二次是把坎雅压在地上，一瞬间后，大量飞盘从她的脑袋原来所在的地方飞了过去。发条人的眼光非常敏锐，远远胜过坎雅，速度更是快得惊人。但弘子毕竟不是为这种热带战争环境设计的，她的脸已经变得很红，皮肤干燥炽热。他们不断往她身上泼水，想让她凉快下来，但她还是渐渐不行了。

坎雅接近时，弘子抬起头来，用热得发亮的眼睛看着她，「我得赶紧喝点东西才行，冰水。」

「我们没有冰水。」

「那么，我们得到河边去。什么都好。我必须回到吉本先生身边。」

「河边到处都在战斗。」坎雅从其他人那里听说普拉查将军正在堤坝附近指挥战斗，和他的老朋友、海军的莲上将厮杀，试图击退实施登陆作战的海军舰船。

弘子伸出滚烫的手，「我支持不住了。」

坎雅在四周搜索着，想找个办法。到处都是尸体，比瘟疫还可怕。眼前就像地狱中的修罗场。男人和女人的身体被高能爆炸物撕得粉碎，手臂和腿从躯干撕裂下来，一条腿在一棵树的树枝上吊着，前后摇摆。堆积如山的尸体在燃烧。燃烧弹发出嘶嘶的声音，坦克履带的叮当声从各个方向传来，燃烧的煤释放出大量废气。「我得找到无线电。」她说。

「最后一个拿着它的人是匹猜。」

但匹猜已经死了，他们没法确定无线电到底去了哪里。

我们没有受过应付这种事的训练。我们的工作是抵御锈病和流感，不是对抗坦克和巨象。

过了好一阵子，她终于在一个死人手里找到了无线电。她摇动手柄，试了试环境部用于讨论瘟疫事宜——而不是战争——的密码。没有任何回应。最后，她只能用未加密的语音方式尝试沟通：「这里是坎雅上尉。有人能接收到我的信号吗？完毕。」

一片静寂，只有噼啪声和静电干扰声。等了一会儿，她又重复了一遍。再一遍。仍旧没有回音。

突然间，「上尉？这里是阿披查特中尉。」

她听出了这个中尉的声音，「喂？普拉查将军在哪里？」

那边又沉寂下来，「我们不知道。」

「你们没和他在一起？」

又是一阵停顿。「我们认为他已经死了。」他咳了几声，「他们使用了毒气。」

「现在谁是我们最高级的官员？」

漫长的沉默。「我想应该是您了，长官。」

她震惊得几乎说不出话来，「不可能。级别比我高的官员有那么多，他们都哪儿去了？」

「我们没有收到消息。」

「宋将军呢？」

「他在家里遭到了暗杀。卡玛沙将军和派林将军也一样。」

「这不可能！」

「传言是这么说的。总之他们一直没有露面，而且，普拉查将军听说这些消息时，他马上就相信了。」

「其他上尉都不在了吗？」

「比罗姆伯卡迪在飞艇起降场，但那个方向除了大火什么都看不见。」

「你们在什么地方？」

「在普拉兰路附近的一幢扩张时代大楼里。」

「你那边有多少人？」

「大约三十个。」

她气馁地看着她手下这些人。人人都带着伤。弘子靠在一棵死掉的没有叶子的香蕉树上，脸红得像中国的灯笼，眼睛紧紧闭着。也许那个发条人已经死了。在那一瞬间，坎雅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不是关心那东西的死活，还是……她的部下全都围在她身边，注视着她。坎雅看到了他们少得可怜的弹药和身上的伤口。只剩下这么点人了。

无线电里发出沙沙的声音。「我们该怎么办，上尉」阿披查特中尉问，「手枪对坦克毫无用处，我们没办法……」声音中断，频道里只有沙沙的静电声。

河那边传来沉闷的爆炸声。

列兵萨拉沃从一棵树上爬下来，「他们停止了对码头的炮击。」

「只剩下我们了。」阿派喃喃道。

44

将她唤醒的是沉寂。惠美子四肢摊开躺在地上过了一夜，时而迷迷糊糊地睡去，时而被高能爆炸物的隆隆声和大容量弹簧发出的高亢尖叫惊醒。燃煤坦克的履带在街道上叮当作响，但大多数响声都在远处，战斗主要发生在城市的其他区域。街上有许多被丢弃的尸体，都是街头暴乱的受害者，而现在，更大规模的冲突爆发了，没有人再记得他们。

整座城市陷入了古怪的安静。有几扇窗子里点着蜡烛，那里有人聚集，关注着这场大破坏。除此之外没有任何亮光，无论房屋里还是街道上都没有点亮的沼气灯。全然的黑暗。看来不是城市的甲烷已经消耗殆尽，就是终于有人想到了关掉主开关。

惠美子从垃圾堆里爬起身来，看着那些西瓜皮和香蕉皮，厌恶地皱起鼻子。被火光映成橘红色的天空上有几道烟柱，再没有其他什么东西。街上空空如也。对于她的计划来说，再没有比现在更合适的时机了。

她将注意力转向那幢大楼。六楼就是安德森先生的公寓。只要到了那儿，她就安全了。一开始，她希望可以单凭速度穿过大厅，再找一条路上楼去。但大楼的前门已经锁上了，还有卫兵在里面巡逻。到现在，所有人都知道她的长相，径直进去显然是不可能的。好在她还有一个备用计划。

她觉得很热。热得可怕。今晚早些时候她找到了一个绿色的椰子，但那已经成了充满惆怅的记忆。她再次数着那些阳台，一个接着一个，在她的头上连成一串。上面有水，有凉风。她可以在那里活下去，把它当做一个临时藏身处，如果她能够到那里的话。

远方传来隆隆声，然后是烟花爆裂似的噼啪声。她侧耳聆听着，不能再等了。她迅速爬上最下面那座阳台。阳台的栏杆是铁制的，上面那座也一样。她将身子探出到第一座阳台的外侧，抓住第二座阳台的铁栏杆，很容易地爬了上去。

过了好一会儿，她站到了第三座阳台上，疲惫地喘息着。她觉得头晕目眩，这是热量在体内逐渐积累的结果。下面那条铺着鹅卵石的小巷似乎在召唤她。她朝上望了望四楼阳台的边缘，聚起全身力气，向上一跳，抓住了一个不错的着手处。她用力把身体拉上阳台。

她蹲坐在第四座阳台的栏杆上，朝上望着第五座。热量在体内逐渐蓄积。她深吸一口气，跳了起来。手指抠到了栏杆，她在空中悬挂着。她朝下看了一眼，马上就后悔了。下边那条小巷离得真远啊。她缓缓地把身体拉上去，剧烈地喘息起来。

和这座阳台相连的公寓漆黑一片，没有任何动静。惠美子试着推了推安全门的铁质框架，希望能交上好运，进入公寓大楼内部。但门锁着。只要能喝到水，把水泼在脸上身上，她愿意用自己的一切去交换。她仔细看着安全门的结构，却找不到任何可以让她开门进去的弱点。

就是说，还要再跳一次。

她再次回到阳台边缘。她的双手似乎是她全身上下唯一一处会像正常生物那样出汗的部位，而现在，它们已经湿滑得像涂了油一样。她一次又一次地擦拭双手，尽量擦干。身体内部的热量正吞噬着她。她爬到阳台栏杆上面，觉得头晕目眩。她半蹲下来，努力让身体更稳定一些。

她跳了起来。

指尖蹭到了阳台的边缘，然后滑脱。她重重地落回原处，身体撞到了阳台的栏杆。她翻倒在阳台上，撞碎了盆栽的茉莉花。肋骨一阵剧痛，另一个受伤的地方是胳膊肘，同样疼得厉害。

她躺在破碎的陶制花盆和茉莉花之间，低声抽泣着，手上鲜血直流。她没办法停止抽泣，整个身体都在颤抖。这一路的攀爬跳跃让她的体力消耗殆尽。

她笨拙地重新爬起来，护住受伤的手臂，盼着有人从公寓里冲出来抓住她，但门内的那间公寓里仍旧是一片黑暗。

惠美子靠在阳台栏杆上，抬头望着她的目标。

你这个蠢女孩。为什么要这么拼命地活下去呢？为什么你不能往下一跳，一了百了呢？那么做简单得多。

她朝下面那条黑暗的小巷望了一眼。她没法回答这个问题。活下去的冲动和她那种急于取悦他人的冲动一样，都是深藏在她基因之中的东西。她再一次吃力地爬上栏杆，笨拙地控制着身体的平衡，同时护住疼痛的手臂。她抬头向上望去，暗自对护佑着发条人的水子地藏菩萨祈祷，希望能得到她的怜悯。

她跳了起来，伸出那只完好的手，希望得到拯救。

她的手指抓到了栏杆……又滑脱了……

惠美子迅速挥动受伤的另一只手，抓住了栏杆。手肘的韧带彻底撕裂，受伤的肋骨渐渐开裂、断开。她忍不住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她抽泣着，断断续续地剧烈喘息着，伸出完好的那只手臂，拼命想抓住栏杆。终于找到了一个着手点。她松开另外那只受伤的手，任由那只手臂毫无生气地悬垂着。

在这远远高出地面的地方，惠美子单手抓着栏杆，吊在空中。除了火辣辣的疼痛之外，手臂没有任何感觉。她低声啜泣着，做着再一次承受伤痛的准备。她发出最后一声抽泣，再一次伸出受伤的手臂抓住栏杆。

拜托，拜托。只要再一点点就可以了。

惠美子将自己的重量压在那只手臂上。她喘息着，灼热的气流在喉咙里来来回回。她抬起一条腿，感受着脚上的触感，希望能找到可以用脚趾钩住的栏杆。终于钩住了一根铁条。她咬着牙把身体拉到上面，低声抽泣着，但绝不放手。

只要再一点点。

一把弹簧手枪的枪口顶住她的前额。

惠美子睁开眼睛。一个小女孩用颤抖的双手握住那把手枪，死死地盯着惠美子，目光中充满恐惧。「你说对了。」她低语道。

一个年老的华人出现在她身后，他的脸隐藏在阴影里。他们在阳台边缘居高临下地望着吊在空中的惠美子。惠美子的手开始滑脱，身体的疼痛剧烈到无法忍受的程度。

「求求你们，」惠美子低声说，「帮我。」

45

阿卡拉特指挥中心里的沼气灯全部熄灭。突如其来的黑暗让安德森吃了一惊，连身体都僵硬了。一段时间以来，城市各处的战斗显得十分散乱，没有条理，只有这件事全城保持了一致。天使之城的沼气灯正在熄灭，大道上的绿光渐渐暗了下去。一些战斗尚未停止的地区仍旧闪耀着黄色和橘色的火光，那是防风雨木材在燃烧，但城市里所有绿色的光芒都消失了。一张黑毯覆盖了全城，就像海堤外面那片大洋一样无可逃避。

「出什么事了？」安德森问。

房间里仅有计算机显示器发出的微光。阿卡拉特从阳台走进来。指挥中心的人们仍在忙碌着。紧急使用的手摇LED灯开始亮起来，照亮了整个房间，也照亮了阿卡拉特微笑的脸庞。「我们占领了甲烷工厂。」他说，「这个国家是我们的了。」

「你确定吗？」

「飞艇起降场和码头均被占领，白衬衫已经准备投降了。我们收到了来自他们指挥官的消息。他们将放下武器，无条件投降，这会儿正用他们的加密无线电传递这一消息。或许还有些人会继续战斗，但这座城市已经是我们的了。」

安德森揉了揉断裂的肋骨，「这是不是表示我们可以离开了？」

阿卡拉特点点头，「当然，稍等片刻，我会指派一些士兵护送你们回住所去。恐怕还要再过一段时间街上才能彻底平静下来。」他微微一笑，「我相信，我国的新政策会让你们非常满意。」

过了几个小时，他们在护送之下进入一架电梯。

他们来到大楼底层，阿卡拉特的私人豪华轿车等候在那里。此刻，外面的天空刚刚开始发亮。

钻进车里之前，卡莱尔停了下来，沿着大道望向正越来越清晰的、黄色的黎明之光，「真没想到还能看见它。」

「我也以为我们死定了。」

「可你看起来一直挺冷静的。」

安德森小心地耸耸肩，「芬兰的事比这儿更糟。」上车的时候，他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咳嗽持续了半分钟，难受得要命。他在卡莱尔惊讶的注视下擦掉嘴唇上的血。

「你还好吗？」卡莱尔问。

安德森点点头，小心地关上车门，「恐怕受了内伤。阿卡拉特用枪柄狠揍了我一顿。」

卡莱尔仔细瞧着他，「你确定不是染上了什么病？」

「你开玩笑吧？」安德森笑了起来，肋骨随之一阵疼痛，「我是农基公司的人，受过预防接种，那些尚未大规模传播的疾病是传染不了我的。」

使用煤-柴油混合动力的豪华轿车开始加速，大批扭结弹簧动力摩托车散布在轿车周围负责警戒。安德森在座椅上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透过玻璃车窗望着飞快向后退去的城市景色。

卡莱尔沉思着，手指敲着皮制的座椅扶手，「我今后肯定会买一辆这样的车。等到贸易进入正轨，我会有花不完的钱。」

安德森心不在焉地点点头，「我们需要马上朝这个地方运送食品，减轻饥荒。我打算订下你的货运飞艇作为应急运输手段。我们会从印度运来尤德克斯大米，给阿卡拉特一些可供吹嘘的资本。这都是开放市场的好处。再让那些传单替我们好好鼓吹一番，把事情彻底敲定。」

「你就不能好好享受这一刻吗？」卡莱尔大笑道，「戴上黑头套以后还能活命的人可不多啊，安德森。我们现在该做的第一件事是找些上好的威士忌，到屋顶上去，看着那该死的太阳升起来，照着我们刚刚买下的这个国家。这才是咱们最该做的事，其他琐事全都可以推到明天。」

轿车转了个弯，上了普拉兰路，护卫的摩托车突然冲上前去，飞快地穿过这个正在迅速明亮的城市。他们绕过一幢扩张时代大楼的废墟，夜间的战斗摧毁了这栋楼。一些人正在废墟中翻找着什么，他们没有任何武器。

「结束了，」安德森喃喃道，「终于结束了。」他感到十分疲惫。两具白衬衫的尸体躺在路边，像破旧的布娃娃一样残缺不堪。一只秃鹫站在尸体旁，正逐渐靠过去。安德森小心地摸了摸肋骨，对自己仍然活着的事实庆幸不已。

「你说的那种威士忌，知道哪儿能买到吗？」

46

年老华人和年轻女孩蹲在离她很远的地方，注视着狂饮冷水的她。当那个老头允许女孩把她从阳台边拉上来时，惠美子觉得很惊讶。但现在她已经安全了，他却一直用那把弹簧手枪指着她，惠美子终于明白他之所以会救她不是因为发了善心。

「你真的把他们都杀了？」他问。

惠美子轻轻举起杯子，又喝了一口。要不是疼得这么厉害，看到他们这么惧怕她甚至可能会让她感到开心。喝了水之后，她感到好多了，尽管右臂已经没法动弹，大腿也肿了。她把杯子放在地上，小心地照料着受伤的胳膊肘。疼痛让她禁不住倒吸了一口冷气。

「你杀了他们吗？」他又问了一次。

她轻轻耸肩，「我很快，他们很慢。」

他们用汉语交谈。自从她离开岩户先生之后就再没用过这种语言了。英语、泰语、法语、汉语、会计、政治礼仪、饮食服务……好多技能她都没有再使用过。她花了几分钟才从记忆里找到关于这门语言的知识，在那之后，她的汉语技能越来越娴熟，仿佛一条肢体因为长期不使用而萎缩、然后却奇迹般地强壮起来。她想知道骨折的手臂会不会同样轻易地恢复过来。也许她这具身体中还蕴藏着更多惊奇，有待她去发现。

「你是那个从工厂逃走的黄卡秘书。」她说，「福生，对吗？安德森先生说，白衬衫一开始戒严，你就逃掉了。」

老人耸耸肩，「我又回来了。」

「为什么？」

「只要是我们的东西，哪怕是一块废料，我们也不会轻易放手。」

外面响起一声爆炸。他们全都朝那个方向望过去。

「我觉得快要结束了。」那女孩喃喃自语，「一个多钟头以来，这是第一次爆炸。」

惠美子心想：趁这两人的注意力被引开，她完全可以杀掉他们，哪怕她有一只手臂受了重伤。可她已经厌倦了。厌倦了杀戮，厌倦了毁灭。朝阳台外面望去，能看到燃烧的城市飘出道道浓烟，在逐渐明亮起来的天空上留下黑色的痕迹。整个城市被撕成散碎的布条……而她呢？她是一个无法谨守自己地位的发条女孩。

强烈的羞耻感让惠美子闭上了眼睛。她几乎可以看到三隅老师那副阴沉的神色。让她惊奇的是，那个女人至今仍旧保留着对她的影响力。也许她永远无法摆脱那位年老的教师。三隅老师就和她那可恨的毛孔结构一样，是她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你想拿我的悬赏奖金？」她问道，「想抓住杀手挣笔大钱？」

「泰国人很想要你的命。」

公寓的门锁发出格格的响声，三个人都抬头看过去。安德森先生和另一个外国人打开门，跌跌撞撞走了进来。两个人脸上都有青黑色的淤伤，却都笑容满面。看到屋里的情况，他们立刻停下脚步。安德森的眼睛先是看着惠美子，又转向那个老华人，最后是那把现在正指着他的手枪。

「福生？」

另外一个外国人惊慌地后退一步，躲在安德森先生后面，「究竟是怎么回事？」

「这个问题问得好。」安德森先生注视着面前的一幕，那双苍蓝色的眼睛转动着。

那个叫阿迈的女孩下意识地朝着那个外国人行了个合十礼。惠美子差点笑了。那种想双膝跪地表现自己敬意的冲动，她实在太熟悉了。

「你在这里做什么，福生？」安德森先生问道。

福生朝他微微一笑，「我抓住了杀害颂德·昭披耶的凶犯。你难道不高兴吗？」

安德森先生没有回答，只是来回看着福生和惠美子。终于，他开口问道：「你是怎么进来的？」

福生耸耸肩，「你知道，是我替耶茨先生找的这间公寓，是我本人将公寓的钥匙交给他的。」

安德森先生摇摇头，「他是个傻瓜，不是吗？」

惠美子哆嗦了一下，她意识到这种局面发展下去只可能对她不利。唯一一个可以抛弃的就是她本人。如果她的速度足够快，她可以从老头的手里夺下手枪，和她从那些动作迟缓的保镖手里夺枪一样。那样做会给她带来疼痛，但完全能做到。那老头不是她的对手。

另外那个外国人已经一言不发地溜到了门外，但让惠美子吃惊的是，安德森先生没有像他那样逃走。相反，他举起双手，手心向前，就这样走进房间。他的一只手上包着绷带。他的声音让她安心。

「你想要什么，福生？」

福生后退了几步，保持自己和那外国人的距离。「我什么都不要，」福生微微耸肩，「只想让杀害颂德·昭披耶的凶手接受正义的制裁。没别的了。」

安德森先生笑了。「真不错。」他转过身，小心地在一张沙发上坐下，靠上椅背时疼得哼了一声。然后，他再度微笑起来。

「好吧，你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老头嘴角向上一翘，像听到了什么笑话，「我一直想要的东西：一个未来。」

安德森先生思索着，点了点头，「你觉得这女孩能帮助你达成目标？提供大笔赏金？」

「捉住一个杀害王室成员的杀手，这份功绩毫无疑问足以让我重建我的家族。」

安德森先生什么都没有说，只是用那双冷酷的蓝色眼睛盯着福生，随后他将目光转向惠美子，「你杀了他？是真的？」

她心底的一部分想说谎，她可以从他的目光里看出他同样希望她撒这个谎，但她没办法强迫自己说出谎言，「我很抱歉，安德森先生。」

「也杀掉了所有保镖？」

「他们伤害了我。」

他摇摇头。「我真不敢相信。我一直认定整件事情完全是阿卡拉特设计的阴谋。可是，你的确从这个阳台跳下去了。」那双令人不安的蓝色眼睛始终注视着她，「你接受过进行杀戮的训练？」

「没有！」这个说法让她既害怕又震惊，让她不由自主地急于解释，「我不知道。他们伤害了我。我很生气。我不知道……」她有一种极其强烈的冲动，想向他下跪、磕头，努力让他相信她的忠心。她强迫自己压下这个冲动，因为她知道这是自己的基因在作怪，和一条狗躺在地上露出柔软的腹部是同样的道理。

「这么说，你不是受过训练的杀手？」他问道，「不是军用型的发条人？」

「不，我不是军用型的。求你了，请相信我。」

「可你仍然十分危险。你赤手空拳就揪下了颂德·昭披耶的脑袋。」

惠美子想说那不是她做的，但她就是没有办法说出那样的话。她能做的只是低声道：「我没有揪掉他的脑袋。」

「尽管如此，只要你想，你仍然可以杀死我们所有的人。我们甚至没法反应过来。福生连举枪的机会都不会有。」

听到这话，福生又将手枪指向了她，动作简直慢得可怜。

惠美子摇着头。「我不想那么做，」她说，「我只想离开，去北方，没别的了。」

「不管怎么说，你仍旧是一个可怕的生物。」安德森先生说，「对我，以及对其他所有人都非常危险。如果有人看到我和你在一起……」他摇摇头，露出阴沉的表情，「死去的你会比活着的你更有价值。」

惠美子做好了心理准备，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剧痛。先是那个华人，然后是安德森先生。也许不用杀掉那个小女孩……

「我很抱歉，福生，」安德森先生突然道，「你不能杀她。」

惠美子瞪着那个外国人。

年老的华人笑了，「你打算阻止我吗？」

安德森先生摇了摇头，「时代在改变，福生。我的同事正在赶来，全副武装。我们的命运都将改变。泰国将不再只有工厂。会有卡路里合约、货运中心、研究与开发中心、贸易谈判……从今天开始，一切都会改变。」

「这一波新的贸易浪潮会给我带来我想要的船吗？」

安德森先生笑了，马上又痛苦地揉着肋骨，「你的船会比以前更多，福生。我们对你这类人的需求将前所未有地大。」

福生看看安德森先生，又看看惠美子，「阿迈怎么办？」

安德森先生咳嗽了两声。「别管这些小事了，福生。你会有几乎花不完的钱。雇用她，和她结婚，我不在乎，你想怎么办都行。老天，如果你不愿意让她的名字出现在你自己的工资单上，我确信卡莱尔可以给她找一份适适的工作。」他朝后倾过身，向走廊喊道，「我知道你还在那里，你这个胆小鬼。进来吧。」

另一个外国人——卡莱尔——的声音传了进来：「你真的打算庇护那个发条人？」他从门口小心翼翼地探出头来。

安德森先生耸耸肩，「没有她的话，我们就完全没有发动政变的借口了。」他朝她微微一笑，「她肯定会有些价值。」

他的目光再度转向福生，「好吧，你怎么看？」

「你敢发誓吗？」老头问道。

「如果我们不遵守约定，你可以随时举报她。这段时间内她哪里都不会去。特别是现在，大家正在到处寻找发条人杀手呢。如果我们能够达成这个协议，所有人都有好处。快快决定吧，福生。这个判断并不难。这可是难得一见的多赢局面啊。」

福生犹豫了一下，然后很快地点了点头，放下了枪。惠美子感到一阵轻松。安德森微笑起来。他将目光转向她，表情也变得柔和了，「过段时间，许多事情会发生变化。但我们还是不能让任何人看到你。很多人永远都不会宽恕你。你明白吗？」

「是，我不会让任何人看到我。」

「很好，等到事态平息下来，我们会想个办法把你送出去。不过现在，你得留在这儿。我们会给你那只胳膊打上夹板，过一会儿我会叫人送来一箱冰。你看这样行不行？」

宽慰的感觉几乎压倒了她，「当然，非常感谢，您太仁慈了。」

安德森先生笑道：「威士忌在哪里，卡莱尔？咱们一起来喝一杯吧。」他站起身来，痛得哆嗦了一下，这才拿着几只杯子和一个酒瓶回来了。

把酒具放在一张小茶几上时，他咳嗽起来。

「该死的阿卡拉特。」他低声说，接着又开始咳嗽，喉咙里咯咯有声。

突然间，他的腰深深地弯了下去。又一阵剧烈的咳嗽，紧接着气管呼呼直响。安德森先生伸出一只手，想稳定自己的身体，却碰翻了小茶几。

惠美子注视着茶几上正在滑向边缘的杯子和酒瓶，接着，它们从茶几上掉落下来，以非常缓慢的速度向下坠落，折射出初升太阳的光芒。它们真美，她想，这么干净，这么明亮。

它们落在地板上，摔得粉碎。安德森先生仍在剧烈咳嗽，不由自主地在玻璃碎片之间跪了下来。他想爬起来，而咳嗽的痉挛却使他无能为力。他身体蜷曲，侧卧倒在地下。

终于不再咳嗽的时候，他望向惠美子，蓝色的眼睛在深陷的眼眶里闪着光。

「阿卡拉特真的把我打伤了。」他喘息着说。

福生和阿迈躲得远远的。卡莱尔一只手臂护住口鼻，一双惊慌的眼睛从肘弯向外窥视。

「和工厂里生病的人一样。」阿迈喃喃自语。

惠美子在安德森身边蹲了下来。

他看起来突然显得这样渺小、脆弱。他笨拙地向她伸出一只手，她握住它。鲜血染红了他的双唇。

47

正式的投降仪式将在王宫前的室外游行广场举行。阿卡拉特正在那里等着接受坎雅向他下跪表示服从。在此之前，农基公司的船只已经靠上了码头，正在卸下尤德克斯大米和超级大豆。粮食的垄断者送来了经过绝育处理、只能耕作一季的种子——部分用于立刻填满人民的肚子，另一部分则发放到泰国农民的手中，用于下一季种植。站在这座广场上，坎雅可以看到那些公司船只上带有红色麦穗标志的风帆从海墙上方探出头来。

有传言说年轻的女王陛下会监督这场仪式，并授权阿卡拉特建立新的政府，但最后一刻，又有确切消息称女王不会亲临现场。所有人都站在酷热的骄阳之下——旱季已经持续了太久，却还没有结束的意思——大汗直流，看着阿卡拉特在僧侣的诵经声中登上高台。他宣誓将会保卫整个王国，以军管的方式度过这段不甚安宁的时期，然后受封为新任的颂德·昭披耶。此后，他转过身来，面对台下聚集起来的军队和平民，还有在坎雅身后列成纵队的仅存的白衬衫。

汗水在坎雅脸上流淌着，剌痒了她的皮肤，但她拒绝抬手擦汗。虽然她已经下令投降，将环境部交到阿卡拉特手中，但她仍希望表现出最遵循纪律的一面。于是她保持着立正的姿势，任凭汗水流淌。阿派站在她身边，他俩共同站在第一排。他有意板起脸，面无表情。

她看到那隆站在阿卡拉特身后不远的地方，注视着整个仪式。他朝她微微颔首，而她则极力克制自己不要厉声指责他引发了这一切的破坏。这样的破坏毫无道理、毫无用途，本来是完全可以避免的。坎雅咬紧牙关，忍受着汗水的刺痒，将所有的憎恨投射到那隆的前额上。事实上，这么做很愚蠢。她真正憎恨的是她自己。她将代表她身后仅存的这些人向阿卡拉特投降，亲眼看着白衬衫部队被解散。

斋迪站在她身边，看着这一切，仿佛想着什么心事。

「你想要说些什么吗？」坎雅低声说。

斋迪耸耸肩，「我余下的家人都被杀害了。战斗中发生的。」

坎雅惊得吸了一口气，「我很抱歉。」她真的希望她可以伸出手来，真正触摸到他。

斋迪露出哀伤的微笑，「这是一场战争。我一直都想告诉你这一点。」

她想回答，但阿卡拉特示意她上台。现在轮到她接受屈辱了。她是如此憎恨这个人。她年少时的怒火怎么会以这样的方式收场？当她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她发誓要摧毁白衬衫。现在她胜利了，但她的胜利却带着环境部被烧毁的院子所散发的恶臭。坎雅走上台阶，在阿卡拉特面前下跪，向他磕头。阿卡拉特没有叫她起来，她只能长时间地保持这个姿势。她能听到他在她头上方所讲的话。

「为一个像普拉查将军这样的人感到悲痛是件很自然的事。」他向群众说道，「尽管他失去了他的忠诚之心，但他是一个富有激情的人。别的暂且不论，仅仅这一点，我们就应当对他抱有某种程度的敬意。人生中最后的日子并不是他的全部，他曾为王国奉献出了一生。他曾在那些变化无常、朝不保夕的时刻保护过我们的人民。我永远不会否定他的成就，即使他最终走上歧途。」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说道：「我们，作为一个王国，必须医治我们受到的创伤。」他向下俯视着所有的人，「在一切代表善意的神灵护佑之下，我非常高兴地宣布，女王陛下已经批准了我的请求：所有曾经代表普拉查将军战斗或是参与过他的叛乱计划的人员将得到赦免，而且是无条件的赦免。我想向那些仍然希望在环境部工作的人说句话，我希望你们能够自豪地继续在那里履行你们的职责。」

他示意坎雅站起来。

「坎雅上尉，尽管你曾站在国家与宫廷的对立面战斗，但我宽恕你，并且给你更多的东西。」他停顿了一下，「我们必须重新团结起来。我们，作为一个国家和一个民族，必须团结，必须挽住彼此的手臂，携手同行。」

坎雅的胃开始一阵阵地收紧，整个仪式让她感到极为不舒服。阿卡拉特说：「鉴于你是目前环境部官衔最高的官员，我现在任命你为环境部的长官。你的职责与你的前任完全相同：保卫这个王国和尊贵的女王陛下。」

坎雅睁大眼睛瞪着阿卡拉特。在他身后，那隆露出浅浅的笑容。他略微低下头，以示敬意。坎雅完全说不出话来，在全然的震惊中行了一个合十礼。阿卡拉特微笑着。

「你可以解散你的部下了，将军。从明天开始，我们要重建家园。」

仍旧说不出话的她再次行礼，然后转过身来。她试图向她的部下们下令，但从嗓子里发出的只是没有意义的粗哑声音。她咽了下唾沫，再次喊出口令。她的声音仍旧是嘶哑的。所有白衬衫脸上都带着和她完全一样的惊讶和不安的表情，他们抬起头，注视着她。在那一瞬间，她感到惧怕：或许他们已经知道了她是个骗子；他们不会服从她的命令。但紧接着，排成八列纵队的白衬衫开始合为一列。他们迈着整齐的步伐离开，身上的制服在阳光下白得刺眼。斋迪也混在队伍里，离开之前，他向她行了一个合十礼，仿佛她真的是一位将军。这个举动带给她的伤痛比之前发生的一切更加深切。

48

「他们散去了，结束了。」

安德森让脑袋落回到枕头上，「那么，我们胜利了。」

惠美子没有回答。她仍然望着远方的那座广场。

上午灼热的阳光从窗子里照进来，安德森汗流如注。惠美子把一只手放到他的额头上，他惊讶地感觉到她的手竟然是凉的。

在高烧和恶心带来的朦胧中，他抬起头来看着她，「福生来过了吗？」

她悲伤地摇着头，「你们的人一点都不忠诚。」

听到这话，安德森差点笑出声来。他想推开身上的被子，却徒劳无功。惠美子帮他把被子拉到一旁。「对，他们不忠诚。」他再次将脸转向太阳，让全身沐浴在阳光里，「但我理解他们的做法。」他本想发笑，可他实在是太疲惫了，仿佛身体要散架了一样。

「你还想喝些水吗？」她问。

这个想法一点都不诱人。昨天晚上他很渴。当医生接到阿卡拉特的命令、被迫来这里给他看病时，他觉得自己可以喝干整片大洋。但是现在，他一点也不渴。

做完检查之后，医生马上离开了，他的眼中带着恐惧。他说他会再叫别的人来。他说这件事必须告诉环境部，白衬衫们会过来施展一些抑制疾病的黑魔法。医生在这里的时候，惠美子躲了起来，医生离开之后，她一直陪着他，度过了一个又一个白昼黑夜。

在他为数不多的清醒时间里，他还记得她。他做了很多梦，还产生了幻觉。有一段时间，他看到耶茨坐在他的床上，嘲笑着他，指出他的生命是多么徒劳无益，还望着他的眼睛，问他是否明白这一切。安德森想回答，但嗓子又干又热，干痒的喉咙挤不出一个字。耶茨为此还大声嘲笑他。他问安德森，当他得知新来的农基贸易公司全权代表占据他的位置时，他作何感想。惠美子为他换了一块新的、凉爽的敷布，他十分感激。任何关注都让现在的他感激不尽，特别是她那种富于人性的护理……这其中的讽刺意味让他软弱无力地笑了几声。

他用模糊的视线看着惠美子，思索着自己欠下的债务，同时想知道自己余下的生命能否将这些债务一一清偿。

「我们会把你送出城市的。」他低声道。

他又开始打起了冷战。整个夜晚他都感到非常热，现在却突然浑身发冷，甚至会打冷战，好像他又回到了中西联合体，在寒冷的冬天里任由寒风吹拂。真冷啊，甚至连发条女孩触摸他的脸时，他都觉得那手指是冰冷的。

他无力地推开她的手，「福生来过这里吗？」

「你发高烧了。」惠美子的脸上满是忧虑。

「他来过吗？」安德森问道。福生前来此处是一件极为重要的事。福生必须来到这里，和他共处一室，但他已经记不起这件事为什么重要了。

「我想他不会来了，」她说，「他已经拿到了你能提供给他的所有信件。那些介绍信。他已经忙着和你们的人做生意了。我是说那个新来的代表，那个叫布德里的女人。」

一只柴郡猫出现在阳台上。它低低地叫了一声，钻进屋里。惠美子似乎没有注意到它，或许是注意到了但没有理会。话说回来，她和它是同类，被同样的有缺陷的神制造出来的、令人同情的生物。

安德森呆呆地看着那只猫穿过他的卧室，跑向大门。如果他不是这么虚弱，他会朝它投掷一些什么东西。他叹了口气。他现在虚弱得连抱怨一只猫的力气都没有。他将目光转向天花板，还有缓缓转动的吊扇。

他想发火，但即便是那种情绪也已经消失了。最初，当他发现自己染病的时候，当福生和那个女孩警惕地向后退去的时候，他以为他们都疯了。他认为自己没有接触到任何足以致病的物质。但他确实看到了他们眼中的恐惧。就在那个时候，他什么都明白了。

「你是说工厂？」当时他低声重复着那个名叫阿迈的女孩的话。福生点了点头，始终用手捂着鼻子。

「提纯室，要不就是海藻培养槽。」他喃喃道。

安德森当时就想大发雷霆，但疾病早已吞噬他的力量。他的怒火不仅迟钝，而且很快就燃尽了，「有人幸存下来吗？」

「一个。」那女孩悄声道。

他只点了点头，他们马上就溜走了。福生总是藏着他的秘密，总是有他自己的立场和计划，总是耐心地等待着……

「他是不是马上就会来了？」他费了很大的力气才说出这句话。

「他不会来的。」惠美子喃喃道。

「可你在这里。」

她耸耸肩，「我是新人类，你们的疾病不会让我害怕。那个人不会来的。那个叫卡莱尔的人也不会来。」

「至少他们也没来打扰你。他们还是遵守了诺言。」

「也许。」她说，但她显然并不相信。

安德森思索着：也许她是对的。也许他看错了福生，看错了许许多多其他的东西，也许他对于这个地方的所有理解都是错误的。他打起精神，赶走这种恐惧，「他会守信用的，他是个生意人。」

惠美子没有回答。那只柴郡猫跳上他的床。她将它嘘走，可它马上又跳上来，似乎已经察觉到安德森将成为它口中的美餐。

安德森尽力抬起一只手。「不，」他用粗哑的声音说道，「让它待在这里吧。」

49

农基公司的人从码头上走过来。坎雅和她的部下以立正姿势站着，充当欢迎这些恶魔的礼仪兵。这些法朗全都站在那里，在热带的阳光下眯着眼睛，占领一块他们从未亲眼见到过的土地。他们粗鲁地朝街上的年轻女孩指指点点，大声说话、谈笑。没有任何礼貌的种族。如此自信满满。

「真是不可一世啊。」阿派喃喃道。

听到自己的想法被说了出来，坎雅不禁一惊，但她没有回答。阿卡拉特与这些新来的禽兽会面的时候，她耐心地等待着。这些人的头目是个满脸不悦的金发女人，名叫伊丽莎白·布德里。

她和农基公司的其他人一样，身穿长得拖地的黑色披风，披风上的红色麦穗标志在太阳下闪着光。这些饱受人们憎恨的制服只有一个地方让人开心：在热带地区，穿着它们肯定非常热。这些人的脸上都闪着油汗。

阿卡拉特对坎雅说：「这些就是准备前往种子库的人。」

「你真要这么做吗？」她问。

他耸耸肩，「他们只不过想要些样品，为他们的基因破解工作提供一点遗传多样性。另一面，我国也能从中受益。」

坎雅观察着这些人。他们一直被称为卡路里魔鬼，而现在，他们就这样厚颜无耻地走在曼谷——天使之城——的街道上。一箱箱谷物正从船上抬下来，送到巨象背上，每只箱子上面都有非常明显的农基公司标志。

似乎感觉到了她的想法，阿卡拉特说道：「躲藏在墙壁之后，期望自己可以生存下来的那个时代已经过去了。我们必须与外面的世界相互交流。」

「但是，种子库……」坎雅低声抗议道，「那是拉玛陛下的遗产。」

阿卡拉特迅速而严厉地点了一下头，「他们不过是拿些样品，用不着过分担心。」他转向另外一名法朗，用外国人的方式和他握手，再用英语和他说了几句，然后把他送走了。

「那是理查德·卡莱尔。」阿卡拉特回到坎雅的身边时说道，「我们终于可以拿到水泵了，他今晚就用飞艇把它们运出来。幸运的话，我们可以安全地撑过这个雨季。」他用意味深长的目光看着她，「你明白这一切了吗？你明白我做的这些事是为什么了吗？失去王国的一小部分总比失去全部强。有些时候我们需要战斗，有些时候我们则需要妥协。如果被彻底孤立，我们就没办法生存下去。历史告诉我们，我们必须与外面的世界交流。」

坎雅僵硬地点了点头。

斋迪出现在她的肩膀上方，「至少他们没有能够抓到吉布森。」

「我宁愿交出吉布森，留下种子库。」坎雅低声说。

「可我认为失去那个人更让他们恼火。」他朝那个叫布德里的女人点了下头，「她生气极了，甚至不顾脸面大喊大叫，来回走动，还挥舞着胳膊。」他模仿着那女人的动作。

坎雅皱起眉头，「阿卡拉特也很生气。他整天追着我，质问我们究竟是怎么搞的，怎么会让那个老头逃走了。」

「他是个聪明人。」

坎雅笑了，「你是说阿卡拉特？」

「我是说那个基因破解者。」

坎雅还没来得及发掘出更多属于斋迪的思想，那个名叫布德里的女人和她手下研究种子的科学家们就走了过来。一个年老的黄卡华人也和那女人一起过来。他的腰板挺得很直，朝坎雅点了点头，「我会为伊丽莎白·布德里女士担任翻译工作。」

坎雅强迫自己露出礼貌的微笑，注视着面前的这些人。到头来就是这个结局。黄卡人和法朗。

「一切都会改变，」斋迪叹了口气，「记住这句话对你有好处。停留在过去，为未来担忧……」他耸耸肩，「这是人生的苦难。」

法朗等待着她，看起来很不耐烦。她领着他们沿着被战火摧毁的街道前行。在很远的距离之外，靠近飞艇起降场的某个地方，一辆坦克开了一炮。目标也许是一群抵制派的学生，那些还不受她控制的人，坚持护卫着和她不同的荣耀的人。她朝她的两名新来的属下挥了挥手——他们的名字是马利瓦拉雅和裕沙空，如果她没有记错的话。

「将军。」其中一个开口道，但坎雅马上朝他皱起眉头。

「我和你们说过了，以后不再有什么将军。我们不需要那些没用的官衔。我是上尉。如果斋迪不配得到比上尉更高的官衔，我也绝不会把自己的官衔提升得比他更高。」

马利瓦拉雅行了个合十礼表示道歉。坎雅让那些法朗进入舒适的煤-柴油混合动力轿车，在他们的耳语之中穿过诸多街道。这辆轿车是她从未体验过的奢侈品，她强迫自己不要和别人谈论阿卡拉特突然之间显露出来的财富。轿车飞快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奔驰，开向它的目标：城市之柱神庙。

十五分钟后，他们从轿车里钻出来，回到灼热的阳光下。僧侣们谦恭地向她低头，对她的官方地位表示尊重。她朝他们点头回礼，心里不由得感到别扭。就是在这座神庙里，拉玛十二世陛下定义了环境部的地位，甚至比僧侣还高。

僧侣们拉开大门，领着她们一行向下走去，进入凉爽的地下部分。气密闸门旋转着关上了，经过过滤的空气在负压的驱动下冲了出来。空气潮湿，带着寒意，而且越来越凉。一扇又一扇拱门打开，显露出内部的走廊。这里的能源是由烧煤的供能系统提供，有多达三重的防故障系统。

穿着橘红色僧袍的僧侣有礼貌地躲开她，以免碰到她。她转向那个叫做布德里的女人，「别碰这些僧侣。他们立下了绝不与女人接触的重誓。」

那个黄卡人将她的话翻译成发音粗劣的法朗语言。坎雅听到身后传来一阵低低的笑声，她强迫自己不要做出任何反应。那个叫布德里的女人和她手下的基因破解科学家们一边沿着走廊走向种子库，一边兴奋地互相谈天。黄卡翻译没有费心向坎雅解释他们那些古怪的尖叫，但她也猜得出大多数惊呼都代表着欣喜之情。

她领着他们走向地下的更深处，走向分类室。一路上，她一直在思索忠诚的真意。断掉一臂总比丢掉脑袋好。泰国人一直是这么做的，所以他们能在其他国家纷纷崩溃的时候继续生存下去。

坎雅回头看了那些法朗一眼。他们贪婪的眼睛在架子上和真空包装的容器上来回扫视，每一个盒子都装着数千颗种子，而每一颗种子都可以成为抵挡这些人的一条防线。在他们面前敞开的这个种子库才是这个国家真正的国库，而现在，这些种子成了他们的战利品。

缅甸人进攻阿育陀耶的时候，那座城市没有作任何抵抗就陷落了。而现在，同样的事情再一次发生。在那么多鲜血、汗水、死亡和辛劳之后，在所有像帕·色武布那样的圣人和殉道者的奋斗之后，在把那么多像基普那样的女孩子出卖给吉布森和他的同类之后，结果却是这个。法朗再一次站在这个国家的心脏处，王国再一次遭到了并不真正关心王室的高官的背叛。

「别把事情想得那么糟糕。」斋迪碰了碰她的肩膀，「我们每个人都必须忍受自己的失败，坎雅。」

「我很抱歉。为了所有的事情。」

「我早就原谅你了。我们都有自己的效忠对象。你在来到我身边之前先遇到了阿卡拉特，这是我们的因缘。」

「我从没想过事情会变成这样。」

「的确是个重大失败。」斋迪赞同道，然后，他耸了耸肩，「但即便是现在，事情仍然还有转机。」

坎雅再度朝法朗们瞥了一眼。一名科学家注意到了她的目光，和那个女人说了些什么。坎雅不能确定那些话是不是在嘲弄她。他们身上的麦穗标志在电灯下闪着光。

斋迪扬起一边眉毛，「我们最终的效忠对象应该是女王陛下，不是吗？」

「那又如何？」

「我给你两个选择：一个是成为挽拉曾的一名村民，在其他人都已败退的时候继续奋战，多阻挡缅甸人一会儿；另一个是成为阿育陀耶的那些胆小如鼠的宫廷官员，任由一个王国在你手中失陷。你愿意成为前者吗？」

「那不过是个人英雄主义。」坎雅轻声说。

「也许。」斋迪耸耸肩，「但我告诉你：阿育陀耶在我们的历史中一文不值。我们泰国人确实失去了它，但我们仍旧存活下来了。压迫我们的有缅甸人、高棉人、法国人、日本人、美国人，还有现在的卡路里公司，但泰国始终存在。其他国家崩溃了，我们却能赶走压迫者。这个国家的命脉是我们的人民，而不是这座城市。我们的人民才是这个国家的一切，维持着我们生存的则是这个种子库。」

「可是，拉玛陛下宣布我们将会一直守护……」

「拉玛陛下从来没有关注过天使之城本身。他关注的是我们，因此他设立了一个象征，让我们去守护。但真正重要的不是这座城市，而是我们的人民。如果人民遭到奴役，这座城市就算再美丽，又有什么意义？」

坎雅的呼吸变得十分急促，冰冷的空气在她的肺里进进出出。那个名叫布德里的女人说了些什么。基因破解者们开始用他们那种难听的语言高叫着。坎雅转向阿派。

「听我指挥。」

她抽出自己的弹簧手枪，瞄准那个法朗女人的头部射击。

50

伊丽莎白·布德里的头猛地向后仰去。温热的鲜血喷到福生身上，打湿了他的皮肤和刚刚量身定做的衣服。白衬衫的将军转向他，福生立刻在洋鬼子倒下的尸体旁跪下，向将军磕头，表示自己的恭顺。

他这样做的时候，那个在惊讶中死去的金发女人死不瞑目地瞪着他。弹簧手枪射出的飞盘在墙壁之间来回弹射，人们发出惊恐的尖叫。突然间，一切都静下来了。

白衬衫的将军把他拽起来，手枪顶在他的脸上。

「饶命，」福生用泰语说，「我和他们不是一伙的。」

将军用冷酷的眼神打量着他。她简短地点了下头，把他推到一边。她开始大声向她的部下们下达命令，而他则赶紧蹲在一堵墙边。白衬衫们很快把农基公司雇员的尸体拖到走廊边上，然后在将军身边整队。这个脸上殊无笑意的女人飞快地将她的部下集中起来，快得让福生吃凉。她走向照看种子库的僧侣，恭恭敬敬地向他们磕了个头，然后以极快的语速说着什么——尽管她出于宗教信仰向僧侣磕了头，但这里还是她说了算。

福生的眼睛瞪大了：他听到了这一令他惊愕不已的计划。那是绝不可能得到允许的破坏行为……可僧侣们却连连点头。随后，人们在种子库里有条不紊地流动，每个人都飞快地工作。将军和她的部下推开一扇又一扇门，大量军用武器展现在人们眼前。她开始分派部队：王宫、克拉克特水泵、空堤区海墙水闸……

完成了对属下的派遣之后，将军在百忙中抽出空来望了福生一眼。此时僧侣们已经开始将种子从架上取下。她的眼神之下，福生的身子蜷得更紧了。他听到了如此机密的信息，她肯定不会让他活着。周围的人似乎更加忙碌了，越来越多的僧侣像潮水一般拥进来，小心翼翼地将装着种子的箱子叠放起来。架子上一排又一排的种子都被取下。这些都是一百多年以前就储存起来的种子，几乎全都是在最严格的封闭室内条件下培育出来的，然后直接送到这个位于地下的安全所在再度储存。千年来的自然遗产就这样存放在这些箱子里。这些是全世界的遗产。

此后，僧侣们扛起箱子，向种子库外走去。一群穿着橘红色僧袍、把头剃得光光的男人就这样背着这个国家的财富离开了。福生呆呆地看着这一幕，几乎无法呼吸。如此之多的基因原料，外面的世界早已消失的珍贵财产。他似乎听见外面某处有僧侣诵经，为这一次重建和毁灭祈福。就在这时，白衬衫的将军再度将目光投向他。他强迫自己不要低头。无须再卑躬屈膝了，她一定会杀掉他，她必须这么做。他不会再丢脸地乞求饶恕，至少他会有尊严地死去。

将军抿紧了嘴唇，然后，她朝开着的门摆了摆头，「快跑吧，黄卡人。这个城市不再为你们提供庇护了。」

他震惊地盯着她。她再次微微摆头，一丝笑意爬上嘴角。福生迅速向她行了一个合十礼，爬了起来，慌慌张张奔出地道，来到炎热的室外。四周都是穿着橘红色僧袍的人群。僧侣们没有聚在神庙的院子里，他们迅速分成小队，从不同的大门离开神庙。他们会再度分成不同的小组，最终前往某个事先安排好的远离一切凶险的安全地方。那会是卡路里公司永远碰不到的地方，由帕·色武布和这个国家的所有神灵守护着。

僧侣们仍旧不断地从种子库里走出来。福生又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始跑向街道。

一名人力车夫看到了他，放慢速度停了下来。福生跳上车。

「去哪儿？」车夫问。

福生犹豫了一下，努力思索。飞艇起降场。只有这一条路可以确定无疑地逃离即将到来的混乱。那个叫卡莱尔的洋鬼子很可能还在那里。那个人，还有他的飞艇，正准备飞往加尔各答，取回这个国家不再需要的水泵。走空路无疑是安全的。福生必须保证自己抢在那个洋鬼子松开最后一根缆绳之前赶到。

「去哪儿？」

阿迈。

福生晃了晃脑袋。为什么她要在这个时候跳出来折磨他？他并不欠她什么。说实话，她也没有什么重要的，只是个出身渔村的小女孩。的确，他曾做出了不太明智的判断，允许她留在他身边，告诉她他会雇用她做一名仆人，或者给她类似的工作。告诉她他会保证她的安全。至少，当时他确信自己能做到这一点……但那些都是以前的事了。那个时候，他还相信自己会从卡路里公司得到大笔金钱。那时做出的许诺现在已经不能算数了。她会理解的。

「飞艇起降场。」福生说，「快一点儿，我赶时间。」

车夫点了点头，开始加速。

阿迈。

福生暗自咒骂自己。他真是个傻瓜，为什么总是不能把精力集中到最重要的目标呢？他的注意力总是会被其他东西引开，总是不能全力关注那些能让他继续活下去的事情。

他倾身向前，生自己的气，生阿迈的气，「不，等一下。我还有个地方要去。先到克朗通桥，然后去飞艇起降场。」

「这两个地方方向相反呀。」

福生恼怒地说：「你以为我不知道吗？」

人力车夫点点头，放慢速度。他转过车头，面对来时的方向。他在踏板上站起身来，开始加速。城市风景飞快地向后退去，街上正在进行修葺工作。城市的生活多彩、繁忙，却对即将到来的命运一无所知。三轮车在阳光中穿行，它的机械结构平滑地转动着，越来越快地奔向那个女孩。

如果他非常幸运的话，还会有足够的时间。福生祈祷着，希望自己能拥有那样的运气，希望自己有足够的时间带上阿迈，同时还能赶上飞艇。如果他够聪明的话，他应该马上逃亡才是。

然而，他却在祈祷着，希望能拥有运气。

尾声

水闸和水泵都失灵了，天使之城在六天之内走向了毁灭。惠美子在曼谷最豪华的公寓大楼的阳台上望着奔涌而来的海水。安德森先生只剩下了一个躯壳。惠美子浸湿一块布，把水挤到他的嘴唇上。他努力吸吮着，像个婴儿。然后，他向那些只有他能看到的鬼魂低声道歉，气若游丝。

最初听到城市边缘传来的巨大爆炸声时，她并没有马上猜出发生了什么事；但很快，爆炸声接二连三地响起，十二道烟柱像巨蛇一样在海墙上蜿蜒升起。一切都非常明显了：拉玛十二世陛下的巨型水泵已经被毁，这座城市再一次暴露在大海的围攻之下。

头三天里，惠美子注视着人们竭力抢救这座城市。然后，雨季到来，最后一批尝试对抗大洋威力、拯救城市的人也被迫放弃。瓢泼大雨从天而降，彻底扫清了灰尘与残骸，让城里的每件东西在水中浮浮沉沉。人们头顶着自己的财物从房子里蜂拥而出。城市慢慢地被水淹没，成为一座水面高齐二层楼窗户的湖泊。

到了第六天，尊贵的幼童女王陛下宣布，王室正式放弃天使之城。现在已经没有颂德·昭披耶了，只有女王陛下。

仅仅在几天前还蒙受羞辱、遭人鄙视的白衬衫们现在散布在城市各处，引领着居民向北迁徙。他们的指挥官是一头新的泰国之虎，那是一个不苟言笑的古怪女人。人们说她是诸多神灵的化身，是她命令她的白衬衫属下努力工作，尽可能营救更多的天使之城的居民。一个穿着白色制服的青年志愿来到这座大楼，为任何需要食物或者净水的人提供帮助。惠美子不得不躲了起来。这座城市死去了，但环境部却在它的废墟之上获得了新生。

慢慢地，城市变得空荡了。榴莲卖家的叫卖声和自行车的车铃声被大海的波涛和柴郡猫的低吼所取代。有些时候，惠美子甚至怀疑自己是这座城市里唯一一个活着的人。从手摇收音机里，她听到这个国家的首都已经北迁到阿育陀耶，再一次回到海平面之上。她听到阿卡拉特剃光了头发，成了一名僧侣，作为对他未能保护好这座城市的惩罚。但这一切都显得那么遥远。

随着雨季的到来，惠美子的生活变得可以忍受了。城市被淹没意味着周围都是水，尽管这里就像个大澡盆，里面的水从不流动，其下浸泡着的诸多废物散发出难闻的臭味。惠美子找到了一艘小艇，驾着它察看了整座已化为废墟的城市。雨水每天都从天空中落下，她让雨水冲洗她的身子，冲走一切曾发生在她身上的事。

她靠拾荒和捕猎生存。仅凭一双手，她就能抓到柴郡猫和水里的游鱼。她的动作非常快。只要她想，她的手指就会以闪电般的速度像鱼叉一样刺入一条鲤鱼。她吃得很好，睡得也很好，而且由于四周都是水，她不需要过分担心在她体内累积的热量。这个地方不是她之前设想过的新人类的居住地，但它很适合她生活。

她为自己的公寓进行了一番装饰，她驾驶小艇穿越昭披耶河的宽阔河口，前往她以前工作过的三下机械公司工厂。那座工厂被废弃了，但她还是找到一些和她的过去有关的遗物，将其中的一部分收集起来：一些被丢弃的、破损的书法作品，陶制茶具，等等。

偶尔，她也会遇到其他人。大多数人忙于自己的生存，并不打算找一个在视野边缘飘过、貌似发条生物的东西的麻烦。也有少数人认为一个单身女孩是容易对付的猎物。惠美子很快就打败了这些人，以她所知道的最仁慈的方式将他们处理掉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她完全适应了这种在水中捕猎、拾荒的生活方式。当那个外国人和那个女孩发现她的居处、翻弄她晾在公寓二楼栏杆上的衣物时，她完完全全地吃了一惊。

「这里有人吗？」一个声音问道。

惠美子向后惊退，差点从她站立的地方摔下去。她向下一跳，冲到废弃公寓的阴影中躲藏起来。

那个外国人的船在栏杆旁边停了下来。「Sawatdikhrap？」他喊道，「哈罗？」

这个人的年纪已经很大了，皮肤上有老年斑，还长着一双明亮的、充满智慧的眼睛。那个姑娘是棕色皮肤，身材苗条，脸上带着温柔的微笑。他们倚在阳台的栏杆上，从船上张望着阴暗的公寓内部。「别跑了，可怜的小东西，」那个老人说：「我们完全没有能力伤害你，我连路都走不动了。」

惠美子等待着。可他们没有放弃，继续朝里面张望着她。

「请您帮帮忙好吗？」那个女孩冲着里面喊了一声。

尽管知道这么做不明智，惠美子还是走了出去。她小心翼翼地蹚过没到脚踝的水。她已经有很长时间没有和别人说过话了。

「发条怪物。」女孩倒吸了一口气。

年老的外国人听到这话，笑了起来，「是新人类。这是他们的自称。」他的眼光中没有任何先入为主的评价。他举起两只死掉的柴郡猫，「你愿意和我们一同用餐吗，年轻的女士？」

惠美子朝阳台栏杆旁打了个手势——今天捕到的鱼用绳子穿在那里。「我不需要你们的帮助。」

老人低头看了一眼鱼，再抬头的时候，比之前多了几分敬意。「我想你确实不需要——如果你是我知道的那一型的话。」他略微靠近她，「你住在这里吗？」

她朝楼上指了指。

「真是一处可爱的房产。也许我们今晚可以和你一起用餐。如果柴郡猫不合你的口味，我们可以共同享用一些鱼类。」

惠美子耸耸肩，但她确实很孤独，这个老人和这个女孩看起来也没什么威胁。夜幕降临后，他们在阳台上用破碎的木制家具生起火，开始烧烤那些鱼。星星从云朵的缝隙里探出头，黑暗而荒凉的城市在他们面前展开。吃完饭之后，年老的外国人挪动了一下身子，朝火堆挪近了些，那个女孩照料着他。

「告诉我，一个发条女孩在这里做什么？」

惠美子耸耸肩，「我被丢下了。」

「我们也一样。」老人和他的同伴对视了一下，两人都微笑起来，「不过，我觉得我们的假期很快就要结束了。令人高兴的是，随着这个国家卡路里状况的改善，基因方面的战争似乎又将开启。所以，我想白衬衫们应该很快就会用到我的智慧。」他轻声笑了起来。

「你是个基因破解者？」惠美子问。

「我倒认为我远不止是基因破解者。」

「你说你知道关于我这个……型号的事？」

那个男人微笑起来。他仔细观察着惠美子，同时示意他的女孩站到他旁边，下意识地伸手在她的大腿上抚摸着。惠美子意识到那个女孩并不像她乍看起来那么简单：既是一个男孩，也是一个女孩。女孩似乎察觉到了惠美子的念头，朝她露出一个微笑。

「我读过你这一类的记录。」老人说道，「关于你们的基因设计，你们的训练……」

「起立！」他突然吼道。

没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惠美子已经站起来了。她站在那里，恐惧和遵守命令的冲动让她浑身发抖。

老人摇了摇头，「他们对你做的事情一定让你非常痛苦。」

惠美子胸中的怒火熊熊燃烧，「他们也让我变得强壮。我可以伤害你。」

「是的，的确如此。」他点点头，「他们作了一些强化。你接受的训练将这些强化掩藏起来，但它们始终在那里。至于你的服从性……我不知道他们是从哪里弄到的，我怀疑是某种拉布拉多犬。」他耸耸肩，「除了这方面，你相对于人类的优势是全方位的。更迅速、更聪明、更敏锐的视力和听力。你具有很强的服从性，但你绝不会像我这样染上各种瘟疫。」他朝身上的疮疤和麻痹的双腿挥了挥手，「你是个幸运儿。」

惠美子怒视着他，「你是制造我的那些科学家中的一员。」

「我没有参与你的设计，但你说的也不算错。」他微微一笑，「我了解你的秘密，正如我了解巨象和全营养素小麦的秘密一样。」他朝他带来的死掉的柴郡猫点了点头，「我也知道关于这些猫科动物的一切。只要我愿意，我可以在它们体内设下一颗基因炸弹，去除它们的伪装能力。只需要几代繁殖，它们就会恢复成之前那个不那么成功的版本，大自然的版本。」

「你会这样做吗？」

他笑了，摇着头，「我更喜欢现在这样的它们。」

「我憎恨你和你的同类。」

「就因为某个像我这样的人制造了你？」他再次笑了起来，「让我吃惊的是，你见到我竟然一点都不开心。你亲眼见到了神明，这样的人可不多啊。来吧，你就没有什么问题要询问神明吗？」

惠美子怒气冲冲地盯着他，接着朝那些柴郡猫点了点头，「你要真是我的神明，你会首先制造出新人类。」

年老的外国人大笑起来，「那肯定很刺激。」

「我们会击败你们，就像柴郡猫那样。」

「你们现在也可以啊，」他耸耸肩，「无论二代结核菌还是锈病都不能感染你们。」

「不，」惠美子摇摇头，「我们不能繁殖。我们种群的扩张必须依赖你们。」她活动了一下双手，那种泄露内情的一动一停的动作随之出现，「我身上有标记，我们身上总有标记，与十只手的发条人或是巨象的特征同样明显。」

他轻蔑地挥了挥手。「发条人的动作特征并非必要，没有理由证明这是不可移除的特征。至于繁殖问题……」他耸耸肩，「限制是可以突破的。过去的教训让我们设计了这个确保安全的方案，但这些限制绝不是必要的。有些限制甚至会使得制造你们的过程更加困难。你们身上没有什么不可以改变的东西。」他微笑着，「也许有一天，所有的人类都会是新人类。而你们会怜悯地看着我们，就像我们现在看那些可怜的尼安德特人一样。」

惠美子陷入了沉默。火焰中的木柴噼啪作响。终于，她开口说道：「你知道应该怎么做吗？你可以让我真正地繁殖，像柴郡猫那样吗？」

老人与他的变性人伴侣交换了一个眼色。

「你能做到吗？」惠美子追问道。

他叹了口气，「我不能改变你的身体结构，它们已经固定下来了。你的卵巢不具备相应的功能。我不能让你具备生殖能力，正如我不能改变你的皮肤毛孔结构一样。」

这句话让惠美子大失所望。

那个老人笑了。「不要这么闷闷不乐。在我看来，女性卵细胞并非唯一可用的基因材料。」他笑道，「只需要一束头发就足够了。你本人不能被改变。但你的孩子们——虽然不能说是身体意义上的，但至少是基因意义上的——这些孩子都可以拥有生育能力，从而成为自然界的一部分。」

惠美子感到自己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你能做到吗？真的？」

「哦，当然。我可以做到。」老人的眼睛注视着远方，似乎在思考着什么，一个微笑在他嘴角边一闪而逝，「我可以为你做到这些。我还可以为你做得更多……」

制作信息

书　　名：发条女孩

作　　者：[美]保罗·巴奇加鲁皮

类　　别：科幻小说

制　　作：明客楚山

勘误反馈：

http://weibo.com/Mingkeo

版　　本：

V1.0(2013.4.1)，制作完成。

V1.1(2013.4.5)，全书读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