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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犹太警察工会（The Yiddish Policemen's Union）

丛书名：99·夏邦作品

作者：[美]迈克尔·夏邦

译者：陈震

出版社：黄山书社·时代出版传媒股份有限公司

出版日期：2015年1月第1版

ISBN：978-7-5461-4336-1

更新记录：
V1.0(2015.07.16)，制作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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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兰兹曼在柴门霍夫旅馆窝了九个月，没见一个房客被干掉，直到这天，有人往二〇八号房房客，一个自称伊曼纽尔·拉斯克的犹太人脑袋里塞了一颗子弹。

“他不接电话，也不应门。”把兰兹曼叫醒后，夜班经理特内伯伊对他说道。兰兹曼住在五〇五号房，从那里可以看见马克斯·诺尔道街对面一家旅馆的霓虹灯招牌。那家旅馆叫“黑潭”，自打兰兹曼住进柴门霍夫，这两个字就经常在他的噩梦中出现。“所以我只能自己开门进去了。”特内伯伊说。

夜班经理是个前海军陆战队队员，六十年代上前线和古巴人打过仗，目击过残忍的杀戮场景，回国后，他成了个海洛因瘾君子。这个大男人就像是柴门霍夫所有房客的“慈母”，对他们关怀备至，准他们赊房钱，且从不干扰他们的私生活。

“你碰过他房间里的东西么？”兰兹曼问道。

“只碰过他的现金和珠宝。”特内伯伊答道。

兰兹曼穿上裤子和鞋子，夹上吊裤带。然后他和特内伯伊不约而同地转头望向门把手，那上面挂着一条红底栗色粗纹领带，为了省时间已经事先打好。这时离兰兹曼当班还有八小时，那将是口叼酒瓶、醉卧在内衬木刨花的玻璃缸里的八小时。兰兹曼一声叹息，走过去摘下领带套到脖子上，把领结向上推至衣领口。他穿上西装，摸了摸胸前口袋的警徽和钱包，拍了拍胳膊下皮枪套里的家伙：一把史密斯－威森三九式半自动手枪。

“我不愿吵醒你，警探，”特内伯伊说，“不过我注意到你并没在睡。”

“我在睡。”兰兹曼说。他抓起最近的“情人”——一个烈酒杯，那是一九七七年世界博览会的纪念品。“只不过是穿着衬衣和内裤，佩着枪，坐在椅子上‘睡’。”锡特卡世界博览会已过了三十载，他端起酒，为那逝去的时光干了一杯。人们说那次世博会是阿拉斯加犹太文化的顶峰，这样的说法让他无可辩驳。那年夏天梅耶·兰兹曼十四岁，刚刚发觉犹太女人的动人之处。一九七七年于他而言一定很特别。

根据兰兹曼的医生、治疗师和前妻的说法，他喝酒是为了给自己治病——用梅子白兰地这把锤子敲平内心的创伤。事实上他只有心情做两件事：工作和醉生梦死。梅耶·兰兹曼是锡特卡特区功勋最卓著的公仆，他不仅侦破了皮货商谋杀娇妻芙萝玛·莱夫科维茨的命案，还亲手捉拿了医院杀手波多尔斯基。他的法庭证词将哈曼·查尼送进联邦监狱，这也是史上唯一一次指控维波夫派成员，即“维波夫佬”的罪名成立。他记得每一个罪犯，有消防队员之胆量，具入室飞贼之眼力。当有犯罪需要打击，兰兹曼的裤腿里就立刻像塞进了一支火箭，载着他在锡特卡追风掣电，身后仿佛还有配乐在为他演奏，响板在为他打着节奏。不过问题是，他现在并不当班，并且他的思绪正从脑袋上的天窗向外飘散，一如桌上未用沉重镇纸压住的吸墨纸，四散飘零。

“我很不愿给你添麻烦。”特内伯伊说。

兰兹曼在缉毒组工作时，曾五度拘捕特内伯伊。两人可谓不打不相识，但他们的关系也仅限于此。

“不会，我现在干的不仅仅是工作，特内伯伊，”兰兹曼说，“还是我钟爱的事业。”

“我也一样，”夜班经理说，“所以才在一家垃圾旅馆当夜班经理。”

兰兹曼伸手搭住特内伯伊的肩，与他一起挤进旅馆唯一的电梯，下楼去查看死者。这电梯或许该叫升降机，如电梯门上的小铜牌所示。五十年前旅馆建造完工时，所有的方向标志、标记、告示和警告都用世界语铭刻在多个小铜牌上。如今大部分小铜牌早已不翼而飞，不是自己掉了，就是遭到了人为破坏。

兰兹曼注意到二〇八号房的房门和门框没有强行闯入的痕迹，于是用手帕包住门把手，再用拖鞋鞋尖将门轻轻踢开。

“我第一次见到这家伙就觉得他怪怪的，”特内伯伊一边说着，一边跟随兰兹曼走进房间，“你听说过‘垮掉的男人’？”

兰兹曼觉得这个词似曾相识。

“大多数‘垮掉的男人’本不该垮掉的，”特内伯伊说，“而大部分男人，在我看来，他们首先连可以垮掉的东西都没有。但这个拉斯克，他就像一根奇怪的木棍，你将它折断后点燃，它能燃烧几个小时！你知道吗？还能听到木棍里传来犹如玻璃破碎的咔嚓声。我也不知道，不说也罢，反正他给我的感觉就是怪怪的。”

“最近谁都有点怪怪的。”兰兹曼一边说着，一边在他那黑色的小本子上记录着房间里的状况。不过他这么做可以说是多此一举，因为一切信息都已经贮存到他的大脑里了。兰兹曼曾被那伙内科医生、心理医生，还有他的前妻告知，酒精会损害他的记忆力。遗憾的是，到目前为止这个判断并不准确——他的好记性丝毫不减当年。“我们得接一条专线来处理电话。”

“现在是犹太人的非常时期，”特内伯伊同意道，“这毫无疑问。”

梳妆台上堆着几本平装书，床头柜上摆着一张看起来对弈到一半的棋盘。残局显得很纷乱，白方有两三个子的优势，正在棋盘中央攻击黑方国王。棋盘很便宜，中间可以折叠；棋子是塑料模具压制成的，空心。

电视机旁放着的三灯头落地灯，只有一个灯泡亮着。整个房间另一个亮着的灯泡在洗手间里，其他的不是被旋松就是烧掉了。窗沿上有盒大牌子的非处方泻药，窗户开到了最大，来自阿拉斯加湾的强海风一阵阵袭来，吹得金属百叶窗每隔几秒就砰砰作响。和海风一起驾到的还有木浆的酸臭，船用柴油机的机器味和宰杀、装罐鲑鱼的腥味。兰兹曼那一代的阿拉斯加犹太小孩小学时都学过一首叫《诺克阿莫》（Nokh Amol）的歌，歌词里说海风带来的那些气味会给闻到它们的犹太人带来应许、机遇和从头再来的机会。《诺克阿莫》得追溯到二十世纪四十年代初的“北极熊”时期，歌曲表达的应该是对又一次被奇迹般拯救的感激之情，所以意第绪语的歌名意为“再一次”。可最近，锡特卡特区的犹太人怎么都觉得这歌名那么讽刺。

“在我认识的下国际象棋的犹太佬里头，吸食海洛因的似乎大有人在。”特内伯伊说。

“这一位也是。”兰兹曼低头看着死者应道。兰兹曼在旅馆见过这犹太人，感觉他像是只鸟儿。鹰钩鼻，眼睛发亮，面颊和喉部的潮红可能是红斑痤疮。不像硬骨头，不像卑鄙小人，也不像迷失的灵魂。一个和兰兹曼并无大不同的犹太人，也许，只是嗑的药不一样。指甲干净，永远系领带、戴帽子。兰兹曼还曾目睹过他读一本有注脚的书。这只老鸟如今趴在床上，面向墙壁，身上仅着一条白内裤。姜黄色头发，姜黄色雀斑，三天未刮的金色须渣。喉部有双下巴留下的皱褶，兰兹曼据此推断他曾经胖过。血红眼眶里两眼肿胀，后脑勺被子弹击出一个小孔，留下一串血迹。无打斗迹象，亦无迹象显示拉斯克知道有人要杀他，自己已经死到临头。兰兹曼注意到床上的枕头没了。“要是之前知道他也下棋，我就找他下两盘了。”

“我不知道你会下棋。”

“我棋力很弱。”兰兹曼说。话音刚落，他就在衣橱旁颜色如润喉片一般的黄绿色长毛绒地毯上发现了一根小小的白色羽毛。兰兹曼猛地拉开衣橱，果然见到了枕头，它在最下一格，上面有个洞，显然曾被用来减弱高压火药气体冲击大气产生的爆音。“而且我对中局没兴趣。”

“根据我的经验，警探，”特内伯伊说，“一切尽在中局。”

“完全同意。”

兰兹曼打电话叫醒拍档波克·谢梅茨。

“谢梅茨警探，”兰兹曼对着局里配发的“羊角号”牌手机说，“是我，你的拍档。”

“我求你了，梅耶，下回别再这样。”不消说，谢梅茨也是八小时后才当班。

“你有权生我的气，”兰兹曼说，“我只是以为你醒着。”

“我之前是醒着。”

波克·谢梅茨和兰兹曼不同，他既没搞砸婚姻家庭也未弄糟个人生活，每晚都在完美妻子的怀抱里安睡。他对妻子真心相待，妻子亦回报他以真爱，这让他心存感激，所以对她忠贞不渝，从未伤害过她或令她不安。

“我诅咒你的头，梅耶，”谢梅茨说，接着一句美语脱口而出，“他妈的。”

“我住的旅馆貌似出了件谋杀案，”兰兹曼说，“是个房客，后脑勺吃了一枪，凶手拿枕头消音，手法干净利索。”

“是谋杀。”

“所以我才会麻烦你，而且此案异乎寻常。”

锡特卡市区呈长锯齿条形，人口三百二十万，年均发生七十五件谋杀案。有些和帮派有关联——俄裔黑帮分子的零星火并，其他都是所谓的激情犯罪，这大多是酒精和持有枪支惹的祸。冷血杀手残忍索命的案子并不多见，却也难以从局里记录悬案的大白板上擦去。

“现在不是你当班，梅耶。打电话报案，把球踢给塔巴奇尼克和卡帕斯。”

塔巴奇尼克和卡帕斯是锡特卡特区警局凶案组B队的两名成员，这个月轮到他俩值夜班。兰兹曼不得不承认，他确实想把这个烫手的山芋撂给他们。

“那好吧，我来打电话，”兰兹曼顿了一下，“不过，这鸟事发生在我住的地方。”

“你认识他？”谢梅茨应道，语气有所缓和。

“不认识，”兰兹曼说，“我不认识那个犹太佬。”

死者四肢摊开趴在床上。兰兹曼别过头去，把视线从他那张长了雀斑的苍白脸庞上移开。

他有时会禁不住为死者唏嘘，但这最好别形成习惯。

“波克，”兰兹曼说，“继续睡吧，明天再说。抱歉打扰你了，晚安。告诉艾丝特，我很抱歉。”

“梅耶，你听起来有点神经兮兮的，”谢梅茨说，“你没事吧？”

最近几个月，兰兹曼有几次在深更半夜打电话给拍档，大叫大嚷，东拉西扯，他显然是醉了酒，语调中还能读到悲伤。两年前兰兹曼走出了婚姻，今年四月，他妹妹娜奥米开着她的“风笛手超级幼兽”小型飞机一头撞进了敦克布鲁姆山的树丛。

但是这一次，兰兹曼的脑海中既没有闪现娜奥米之死，也没有充斥离婚之耻，而是被一幅画面占据：他正身处柴门霍夫旅馆的肮脏大堂，坐在曾经纯白的肮脏沙发上，与伊曼纽尔·拉斯克（管他真名是什么）对弈。他们凝望着就要消失殆尽的生命之光映照在对方身上，聆听着彼此体内玻璃碎裂的甜美谐响。尽管兰兹曼对国际象棋深恶痛绝，那幅画面却让他无比动容。

“那家伙也下棋啊，波克，我从来都不知道，我无话可说。”

“拜托，”谢梅茨说，“拜托了，梅耶，我求求你别又哭了。”

“我没事，”兰兹曼说，“晚安。”

兰兹曼打电话给调度员，主动请缨主办拉斯克案。反正就一个鸟凶杀案而已，破不了也不会影响到由他主办的案子的破案率，更何况一切都已不再重要，因为到了明年元旦，锡特卡联邦特区，这个坐落在巴拉诺夫岛（Baranof Island）和奇查戈夫岛（Chichagof Island）上的犹太人安身立命之所，就要归还给美国阿拉斯加州，而他为之流汗、流泪、流血二十年的特区警局也将撤销。兰兹曼、谢梅茨和其他同仁下一步该何去何从是个未知数，事实上，主权移交后的一切都是未知数，所以说现在是锡特卡犹太人的非常时期。

1. 一九七七年锡特卡世界博览会为作者虚构。

2. 维波夫派是作者虚构的一个犹太教宗派，源自犹太教哈西德教派的一个分支，生活在锡特卡哈卡维区。这个犹太教宗派同时也是由一个黑道家族领导的庞大犯罪组织。

2

兰兹曼一边等巡警赶来，一边逐户敲门。柴门霍夫的许多房客有晚上夜游的习惯，敲了自然是白敲，还有些人是人在房间心在外，他们对敲门声置若罔闻，让兰兹曼感觉自己是在敲聋哑学校的宿舍房门。这里的房客全是神经紧张、思维混乱、脾气暴躁的怪胎，他们这天晚上给兰兹曼的感觉并不比平时更紧张不安，也没有任何人让兰兹曼感觉有可能刚拿了把大口径手枪抵着别人脑瓜残忍地放了一枪。

“这群蠢牛在浪费我的时间，”兰兹曼对特内伯伊说，“还有你，你确定没见到反常的人或事？”

“没有，警探。”

“你也是头蠢牛，特内伯伊。”

“我不否认。”

“员工通道呢？”

“送货的也会从那里走，”特内伯伊说，“早知道我就会在那儿安个警报器。”

兰兹曼要特内伯伊打电话给白班经理和周末值班经理，两位从温柔乡中爬起来的绅士均赞同特内伯伊的说法，表示据他们所知，从来没人打电话给死者，也没人找过他。从来没有，从他住进来到现在都没有。没有访客、没有朋友，连“马尼拉珍珠”餐馆的外卖生也没服务过他。这么说来，兰兹曼心想，他比拉斯克还是要幸运一点——偶尔会有罗梅尔餐馆的访客给他送来棕色纸袋装的菲式春卷。

“我去检查屋顶，”兰兹曼说，“别让任何人离开，巡警到了喊我一声。”

兰兹曼搭乘升降机到八楼，踏着镶了铁边的水泥台阶嗵嗵嗵地爬到屋顶。他先是沿着边缘转了一圈，视线扫及马克斯·诺尔道街，以及街对面“黑潭”旅馆的屋顶。然后他分别站在北侧、东侧和南侧的挂檐板上方，定睛俯瞰了一会儿周围那些矮了六七层的房子。在钠蒸气街灯的照射下，尘雾弥漫的锡特卡看上去一片橙黄，还有些半透明，让兰兹曼想到了鸡油煎的洋葱。他放眼远望，只见这片犹太人天涯家园的万家灯火从西边的艾吉康布山（Mount Edgecumbe）燃起，一路点亮桑德群岛的七十二座填岛、“黑海”商业区、海里布岬（Halibut Point）、南锡特卡和纳齐塔西尔区（Nachtasyl）、哈卡维区（Harkavy）与锡特卡老城区，直到东边的巴拉诺夫山才黯淡下去。远处，欧什特伦岛（Oysshtelung Island）上，“安全别针”（犹太人在世界博览会时建造的塔形大厦“应许圣堂塔”的别称）的塔尖闪烁不停，警告着飞机和犹太人。那是世界博览会硕果仅存的遗迹。风中吹来罐头工厂鱼内脏的腥味、“马尼拉珍珠”的油味、出租车的尾气味，还有两个街区外格林斯普恩毛毡厂新鲜出炉的毛毡帽的醉人香味，兰兹曼心旷神怡。

“上面的感觉真不赖，”兰兹曼回到大堂，看着烟缸、泛黄的沙发和常被三两房客占据着玩“皮纳尔”扑克游戏消磨时间的破旧桌椅，感慨道，“我应该经常上去转转。”

“地下室呢？”特内伯伊说，“你也要下去看看吗？”

“地下室，”兰兹曼的心脏不禁“咚”地一跳，“我最好还是去下。”

兰兹曼是条硬汉，热衷冒险。他处事强硬、鲁莽、混账，背后常被人骂是个疯了的狗娘养的。他降服过黑帮大佬和变态凶嫌，吃过枪子，挨过暴揍，尝过寒冻和灼烧的滋味。钢筋水泥丛林的枪林弹雨、南达科塔州的黑熊栖息地没能阻止过他追捕嫌犯的脚步，登高、毒蛇、熊熊燃烧的房屋、仇恨警察的猛犬，他也全都不屑一顾。但是，只要走进无光的暗室，他就会心惊肉跳、毛骨悚然。他前妻替他保守着这个秘密：梅耶·兰兹曼警探怕黑。

“要我跟你一起去？”特内伯伊说，显然只是随口问问。不过敏感的男泼妇兰兹曼可不这么想。

他装作对这个提议嗤之以鼻。“把他妈的手电筒递来。”他说。

地下室入口的门一打开，一股夹杂着樟脑味、燃油味和冰冷尘埃味的浓烈气味扑面而来。兰兹曼拽了下灯绳打开一盏灯，屏住呼吸，朝下面走去……

兰兹曼走下台阶，穿行在失物保管间，只见架子上和小隔间里堆放着上千件房客遗弃或遗忘在旅馆的物品，蔚为壮观：不成对的鞋子、皮帽、一支小号、一艘发条微缩齐柏林飞艇、一组包括伊斯坦布尔奥费恩交响乐团录音全集在内的老式蜡盘唱片、一把伐木工人的斧头、两辆自行车、一副装在旅馆杯子里的假牙、假发、拐杖、一颗玻璃眼珠、人体模型推销员留下的假手、祈祷书、装在天鹅绒拉链袋里的祈祷斗篷、一尊奇异的象头婴儿雕像；两个原本装软饮料的木质板条箱，一个塞满钥匙，另一个装着全套美容美发工具，从电烫斗到睫毛夹应有尽有。还有一些家族裱框照片、一个神秘的扭曲塑胶制品，也许是性玩具或避孕器，要么就是专利机密的情趣内衣。甚至有个犹太人还留下了一个野貂标本，毛皮光滑，目光轻佻，玻璃眼珠像被涂了墨汁。

兰兹曼用铅笔探了探板条箱里的钥匙，审视了每顶皮帽的里子，拨开书架上丢弃的平装书，看了看后面的钉板。他听得见自己的心跳，闻得到自己呼出的酒气，在寂静之声中浸了几分钟后，耳朵里脉搏的跳动越来越清晰，像是屋里有人在对话。他到热水槽的后方看了下，见几个水槽被铁条拴在一起，仿佛即将赴死的革命同志。

隔壁是洗衣间。兰兹曼拽了下灯绳，没亮。屋里漆黑一片，比失物保管间要黑上百倍。除了光秃秃的墙面和地上的排水孔，兰兹曼什么都看不见。柴门霍夫已有多年不自行洗涤衣物了。兰兹曼蹲下来查看排水孔，里面是浓浓的黑暗和油污，他感觉肚子抽搐了一下，像是有虫在蠕动。他压了压手指，左右扭了扭脖子，颈关节发出劈劈啪啪的响声。洗衣间的最里头是道门，由三块厚木板加上一块斜木板钉成，通往地下室的最后一个空间——槽隙。门闩的角色由一圈绳子担任，绕在两根短钉上。

“槽隙”，这个词让兰兹曼不寒而栗。他判断着可能性：这时候藏身于槽隙，别说职业杀手不会，就是业余杀手也不会，甚至连疯子恐怕都不会。

好吧，就算他藏在里面，可从里面把绳子绕回短钉上可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事实上，光凭这个简单的逻辑就能让兰兹曼转身离去。但他终究还是开启手电筒，用牙齿咬住，然后卷起裤腿，屈膝跪了下来。这真是故意和自己过不去，可实际上，故意和自己过不去、故意和别人过不去、故意和这个世界过不去，不仅是兰兹曼和他的同仁们从前辈那里唯一继承的传统，也是他们的娱乐方式。他单手从枪套中掏出史密斯－威森三九式手枪，另一只手扯住绳子，将槽隙之门一把拉开。

“出来！”他口干舌燥，声音沙哑，听上去像是个惊慌的老头儿。

刚刚在屋顶上还心旷神怡的他，此时却像熔化的灯丝一样，冷却了下来。他的夜晚总是被白白地浪费掉，生活和事业也是状况百出，就连他居住的城市也好似一个即将熄灭的灯泡。他费力地将上半身挤进槽隙。那里很冷，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老鼠屎的味道。那盏小手电的光束如水一般向外流淌，照亮一切，却又模糊了一切。煤渣墙、泥地面，以及表面的电线和泡沫绝缘材料杂乱纠缠，看着就惹人生厌的天花板。槽隙后面的泥地面中间有块圆形胶合板，看上去像是洞穴的盖子，周围用金属框固定，与地面平齐。兰兹曼屏住呼吸，抑制住内心的惶恐，向胶合板爬去，心中暗自决定在这里待到最后时刻。金属框周边的尘土没有踩过的痕迹，圆形胶合板和金属框上的灰尘也很均匀，既无印痕又无条痕，绝无可能有人碰过。兰兹曼将指甲伸进金属框和胶合板之间，掀开了简陋的盖子。循着手电筒的光亮，只见盖子下面是一个黑不见底的螺纹铝制管道，管壁上还安有铁制阶梯。原来那金属框就是铝制管道管壁的上缘，看直径刚好能容下一个变态成年男子，或者一个不像兰兹曼那么怕黑的犹太警察。他紧紧抓住史密斯－威森，竭力压制着朝黑暗开枪的疯狂冲动。最后只听哐啷一声，胶合板被他盖回原处。他绝不下去！

黑暗，拽着他的领子，扯着他的袖子，紧追不舍地跟着他上了楼梯回到大堂。

“一无所获。”兰兹曼强打起笑脸，对特内伯伊说。这四个字也许是预言，预示着伊曼纽尔·拉斯克命案的最终调查结果；也许是宣言，宣布了他对拉斯克活着时得到了什么、死后又得到了什么这个问题的看法；也许是领悟，悟到了他的家乡在主权归还后的结局。“一无所获。”

“你知道科恩怎么说？”特内伯伊说，“他说这家旅馆闹鬼。”科恩是白班经理。“他还说这个鬼很调皮捣蛋，喜欢乱搬东西。他觉得是柴门霍夫教授。”

“如果这鬼地方的老板用我的名字来给它命名，”兰兹曼说，“我死后也会来闹的。”

“谁知道呢？”特内伯伊道，“尤其是这年头。”

这年头怪事连连。在波沃罗特尼海角，一只猫和兔子交配，生出几只可爱的怪胎，它们的照片还登上《锡特卡托格报》头版，为那期报纸增色不少。二月，锡特卡特区有五百名目击者赌咒发誓，说连续两晚看到闪耀的极光依稀勾勒出人脸的轮廓，以及大胡子和侧边发辫。一场激烈的争辩由此展开，天空中出现的这位大胡子圣人是何许人也？他有无在微笑？为何以这种奇诡的方式在空中现身？而就在上周，在奇特洛夫斯基大道的一家犹太屠宰场，一位屠夫按住一只鸡，挥起青铜刀刚要准备下手，那只鸡竟然开口用亚拉姆语说：“弥赛亚就要降临。”那一瞬间完全是惊惶与鸡毛齐飞。据《锡特卡托格报》报道，在成为一碗鸡汤之前，那只神奇的鸡还留下了几个令人吃惊的预言，不过它并没有预言到自己几分钟后就会像上帝一样归于沉默。兰兹曼心里很清楚：只要随便研究一下档案，就会发现犹太人和鸡的命运息息相关，只要鸡遇不测，犹太人便厄运将至。

1. 供电线或水管等通过的低矮空间。

2. 柴门霍夫（1859—1917），波兰医生，世界语创始人。

3. 闪米特语族的一种语言，与希伯来语和阿拉伯语相近，被认为是耶稣基督时代的犹太人的日常用语。

4. 弥赛亚意指受上帝指派来拯救世界的救世主，基督教认为耶稣就是弥赛亚，而犹太教信徒则予以否认，并仍然期待他们心中的弥赛亚来临。

3

街上风雨交加，狂风吹打着行人的外衣，掠下上面的雨水。

兰兹曼站在旅馆门口躲雨，只见两名男子，一个背着大提琴盒，另一个抱着小提琴或中提琴，迎着风雨，艰难地朝“马尼拉珍珠”餐馆走来。交响音乐厅远在十个街区以外，灵魂上和马克斯·诺尔道街更是相隔十万八千里。不过犹太人实在没法抵挡猪肉的诱惑，尤其是油炸的。在油里炸过的猪肉威力是如此强大，夜晚、距离和阿拉斯加湾吹来的寒风在它面前都会败下阵来。兰兹曼心中的“魔鬼”忽然很想回到五〇五号房，跟他的梅子白兰地与世界博览会纪念烈酒杯“约会”，但被他竭力压制住了。

他点上一支“百老汇”。兰兹曼戒了十年烟，三年前又吸上了。那阵子他前妻怀上了孩子，那是她第一次怀孕，虽然是意外“中标”，倒也在他们的期望之中。要知道之前两人对于是否要孩子已经有过太多的讨论和太久的拖延，这全是拜犹豫不决、还没做好当父亲思想准备的兰兹曼所赐。前妻怀孕步入第十七周零一天时，他俩却盼来个坏消息。也就是在那天，兰兹曼买了十年来的第一包“百老汇”香烟。检查结果显示：迪亚戈（胎儿的准名）的第二十对染色体发生基因突变，多了一条染色体。这在生物学上叫“镶嵌现象”，被“镶嵌”的胎儿生下来后可能重度畸形，但也可能健康无恙。知道胎儿被“镶嵌”后的父母有两种反应，充满自信的会选择赌一把，把孩子生下来，信心缺失的则会选择放弃。矛盾人格、对人生沮丧失望、对一切都信心不足的兰兹曼选择了放弃。于是，一个医生用半打海藻宫颈扩张棒插入宫颈，撑开宫颈口，然后取走了迪亚戈·兰兹曼的小生命。三个月后，兰兹曼和他的“百老汇”一起离开了切尔诺维茨岛（Tshernovits Island），离开了他和碧娜共同度过了近十五年婚姻生活的家。他不是无法面对负罪感，他只是无法面对碧娜。

一个老头东倒西歪地朝旅馆门口走来，就像一部快要散架的手推车。他个子很矮，不足五尺，拖着一只大手提箱。兰兹曼注意到，这小老头一身白：白色的长大衣敞着，露出了里面的白色西装和马甲；白色的宽檐帽遮住了耳朵；白色的大胡子；两根白色的侧边发辫虽然颇细，辫发却很浓密。手提箱是古董货，壳面是污渍遍布的织锦和刮痕累累的兽皮的嵌合体。小老头身体的右侧比左侧低了五度，想必他右手提的箱子里装着铅块，才会把他“坠弯”至此。他走到兰兹曼跟前，举起一根手指，似乎有问题要问。寒风拂弄着他的腮须和帽檐，同时还不忘一阵阵地从他的胡须、腋窝、呼气和皮肤拂出冲鼻的陈烟味和潮湿的法兰绒味，以及街头流浪汉的汗臭味。这时兰兹曼留意到这小老头的旧靴子乳白里泛着点淡黄，一如他胡须的颜色，鞋头很尖，侧面一排扣子从鞋底一路镶到顶端。

兰兹曼忆起，在特内伯伊因小偷小摸与私藏毒品被他逮捕的那一时期，自己见过这个老头多次。时光荏苒，这犹太人倒是没变模样。人们都叫他以利亚，因为他总在不可思议的地点出现，带着他的布施盒和一副“我有重要的事要说”的复杂表情。

“亲爱的，”他对兰兹曼说，“这里是柴门霍夫旅馆，对么？”

老头的意第绪语有点洋气，大概带着荷兰口音。尽管他弓着身子，体格瘦弱，眼角爬上了几道鱼尾纹，但看起来却颇显年轻，脸上亦无皱纹。最让兰兹曼困惑的是，他的一双蓝眼睛犹如火柴燃烧时的火焰，火光映照出的全是渴求。今晚的柴门霍夫旅馆真是诡异。

“正是，”兰兹曼把一包“百老汇”递给先知以利亚。小老头从中抽出两支，将其中一支放入胸前口袋，他的表情如此庄严，犹如是在将圣物放入圣物匣。“里面不仅有热水，还有一位如假包换的警探。”

“甜心，你是经理吗？”

兰兹曼禁不住笑了起来，随后让到一边，并朝里指了一下。“经理在里头。”他说。

但这小老头依旧站在原地，任凭雨水打在身体之上，任凭白胡须如求降的白旗一样在风中飘扬。他抬头望向柴门霍夫旅馆那千篇一律的门脸，昏暗的街灯下，它一脸阴沉。柴门霍夫的门脸是一面窄墙，由白砖砌成，脏兮兮的墙上嵌着几面弦月窗。不得不说和三四个街区外莫纳斯蒂尔街那片俗丽的区域比，这块鬼地方就像除湿机一样死气沉沉，毫无魅力可言。柴门霍夫的霓虹灯招牌忽明忽暗地闪烁不停，折磨着对街“黑潭”旅馆里住着的那帮废物，让他们连做梦也不安稳。

“柴门霍夫，”老头随着霓虹灯招牌上的字母一明一暗的节奏一字一顿地说，“不是柴门霍夫，是柴门霍夫。”

巡警总算来了。这个名叫内茨基的菜鸟警察一路小跑，外面的风很大，奔跑中的他不得不用一只手按住头上那顶大得有些滑稽的大盖帽。

“警探，”内茨基一边气喘吁吁地说，一边眯着眼睛打量了老头一下，并向他点头致意，“晚上好，老爷子。对了，嗯，警探，对不起，我也是刚刚才接到电话，我心里也急啊。”这位新警察嘴里有一股咖啡的味道，蓝大衣的右边袖口上还沾着细碎的糖末。“挂掉的犹太佬在哪里？”

“二〇八，”兰兹曼帮内茨基打开门，接着回过身来对老头说，“进来么，老爷子？”

“不了，”以利亚的语气中带着几分情绪，叫兰兹曼捉摸不透——也许是对自己朝兰兹曼走来的行为感到后悔，也许是说了“不了”而感到如释重负，又也许是再一次失望后产生的阴暗满足感——老头眼里的渴求之火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失望之泪。“我只是好奇。谢谢你，兰兹曼警官。”

“我现在是警探了。”兰兹曼说。他暗自吃了一惊，没想到这老头还记得他的名字，“你还记得我啊，老爷子？”

“我记得一切的一切，亲爱的，”以利亚终于还是把手伸进白色大衣的后袋，掏出了他的布施盒。这盒子黑漆木制，与图书馆里放索引卡的盒子大小相当，顶部有用来投硬币或塞纸钞的窄孔，正面用希伯来文绘了四个字：以色列地。“愿尽微薄之力吗？”以利亚问道。

对锡特卡特区的犹太人而言，以色列地从未像今天这样遥不可及。它在这个星球的另一端，正被异族统治，他们团结一心，只为将犹太人拒之门外。在长达半个世纪的时间里，无论是阿拉伯强人、穆斯林党羽、波斯人、埃及人，还是社会主义者、民族主义者、君主主义者、泛阿拉伯主义者、泛伊斯兰主义者、传统主义者和什叶派穆斯林，全都张着利齿撕咬以色列地，啃得它只剩下一副忠骨。它的中心耶路撒冷血流成河，墙面刷着标语，电线杆上挂着人头。但全世界遵守教规的犹太人都没有放弃终有一天定居以色列地的梦想。不过历史上他们已经先后三次被驱逐出他们的圣地——公元前五八六年、公元七十年，最后是一九四八年的野蛮结局，就算信仰再坚定的犹太人，也难免会灰心丧气，不能确定有朝一日能够重返。

兰兹曼摸出皮夹，从里面拿出一张二十元的钞票，折好后塞进以利亚的布施盒。“祝你好运。”他说。

小老头举起沉重的手提箱，拖着脚步准备离开。这时兰兹曼一把抓住他的袖子，因为他忽然想搞明白像他这样流落异乡的犹太人何时才能圆了家国梦，这个问题自儿时起就缠绕着他。以利亚转过身，一脸的警觉，以为兰兹曼想找他麻烦。兰兹曼发问的冲动忽然间就衰减了，就像烟民血液里的尼古丁骤然衰减了一样。

“你箱子里装的是什么，老爷子？”兰兹曼扯起了别的，“看起来很重的样子。”

“是一本书。”

“一本书？”

“一本很大的书。”

“长篇？”

“非常长。”

“关于什么的？”

“弥赛亚，”以利亚说，“请把手放开。”

兰兹曼松开了手。以利亚努力地挺直腰杆，昂起了头。他眼中的迷雾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既愤怒又不屑的眼神——这个年纪的他依然保持着愤怒，一点也不像是个老头。

“弥赛亚正在到来的路上。”他说。这话不大像警告，倒像是救赎的承诺，就是少了些友好。

“很好啊，”兰兹曼伸出大拇指，指了指旅馆大堂，“今晚上刚好有人腾出了一间空房呢。”

以利亚看起来似乎有点伤心，又或许只是气愤。他打开布施盒往里看，找出那张二十元钞票递还给兰兹曼，接着便拎起手提箱，戴好松软的白帽，蹒跚走进雨中。

兰兹曼将纸钞一揉，塞进后裤兜，然后他踩熄自己扔到地上的烟屁股，走进旅馆。

“那怪人是谁？”内茨基问道。

“人们叫他以利亚，他不会伤害谁，”特内伯伊站在窗户后面，隔着金属网说，“之前我在这里见过他，他坚信弥赛亚会降临，”他拿着根金牙签把牙剔得咔咔作响，“听着，警探，虽然不该多嘴，但我还是要告诉您。旅馆管理层致所有房客的一封信明天会交给大家。”

“洗耳恭听。”兰兹曼说。

“旅馆老板已经把这里卖给了堪萨斯城的一家公司。”

“所以他们要我们卷铺盖滚蛋。”

“可能会，”特内伯伊说，“也可能不会。这年头谁都前途未卜。总之你也得做好搬离柴门霍夫的准备。”

“信里说得明确么？”

特内伯伊耸耸肩道：“整封信都是典型的律师口吻。”

值夜班的刑事鉴识专家叫梅纳什·施普林格，身穿黑大衣、头戴皮帽的他出其不意地走进了旅馆大堂，身上的雨水还在滴滴答答地往下掉着。他一只手拿着滴水的雨伞，另一只手拖着镀铬手推车，他的黑色塑胶工具箱和一个有把手的塑料箱都用弹力绳绑在上头。施普林格的外形像是个消防栓，弓形腿，类人猿似的手臂像是粘贴在颈上，怎么也看不到他的肩膀。他的下巴出奇地大，前额皱纹如沟壑纵横，看上去就像是中世纪木刻画里的半球形蜂窝。塑料箱上有个小小点缀，是“证物”这两个蓝字。

“你会离开锡特卡吗？”施普林格说。最近用这句话打招呼真是司空见惯。就在这几年，已经有很多人逃离锡特卡，四处寻觅安全处所，他们中运气好的到达了欢迎犹太人的地方，运气不好的整天面对的都是听够了屠杀犹太人的故事、很想亲自试一试的民众。兰兹曼回答道，就目前而言，他哪儿也去不了。因为大多数接受犹太移民的地方要求你有近亲住在当地，而他的近亲不是挂了，就是也得面临被美国人统治的命运。

“那我就提前跟你道别了，永别，”施普林格说，“再过二十几个小时，我就沐浴在萨斯喀彻温的温暖阳光下了。”

“你要去萨斯卡通？”兰兹曼猜道。

“开玩笑的，也不总是阳光普照，今天那里就比较冷，零下三十度，”施普林格说，“而且还是最高温度。”

“换个角度看吧，”兰兹曼说，“总比生活在锡特卡这个垃圾场里强。”

“柴门霍夫，”施普林格的脑海中浮现起了兰兹曼可悲的生活镜头，他不禁眉头一皱，“没错，家才是最温暖的港湾，是吧？”

“这里与我现在的生活方式很契合。”

施普林格微微一笑，刚才还有的几分怜悯此刻已荡然无存。

“短命鬼在哪里？”他说。

1. 《圣经》中的重要先知，活在公元前九世纪。以利亚这名字，意即“耶和华是神”，他忽然出现，不知从何处来，最后他没有经历死亡就直接被神接去，有人故谓之为活神的代表。

2. 位于加拿大萨斯喀彻温省中南部的草原城市。

4

走进二〇八号房后，施普林格首先将被拉斯克旋松的灯泡拧紧，接着便戴好安全眼镜开始干活。他修剪了拉斯克的手指甲和脚趾甲，往口腔里看有没有断指或铜币。他拿出粉末和小刷子采指纹，用拍立得相机拍了三百一十七张照片，他拍尸体、拍房间、拍穿孔的枕头，还有采得的指纹。他还对着棋盘拍了张照片。

“棋盘再拍一张，我也要。”兰兹曼说。

施普林格对着杀手迫使拉斯克放下的棋盘又拍了一张，然后扬着眉毛把照片递给了兰兹曼。

“这个棋盘是条重要线索。”兰兹曼说。

施普林格将棋子一枚一枚地拾起，拉斯克用的是尼姆佐－克罗地亚防御法也好，随便哪种防御法也好，就这样被攻破了。施普林格将各枚棋子装进不同的小袋封好。

“你身上怎么那么脏？”他问兰兹曼，头也没抬一下。

兰兹曼这才注意到自己的鞋尖、袖口和膝盖都沾上了亮褐色的灰。“我刚才去地下室查看了，对了，地下室下面有个铝制管道，不知道干吗用的，”他感到气血上涌，布满整个脸颊，“我爬下去看了，必需的。”

“是‘华沙’地道，”施普林格说，“它在老城区这一带地底下四通八达。”

“你真的相信锡特卡有地道？”

“二战后来到锡特卡的有一批战前活跃在华沙犹太人区，还有比亚韦斯托克的前游击队员，我猜他们中有些人不是很信任美国佬，所以挖了地道，万一以后又打仗了，地道还可以派上用场。老城区又叫‘下’城（Downtown），就是因为地下别有洞天。”

“是传闻，施普林格，是一个城市传说。我想那一定是条用来供水供气之类的公共地下管道。”

施普林格咕哝了一声。他把浴巾、手巾和一块旧肥皂装袋后，数了数沾在马桶上的姜黄色阴毛，然后一根根装袋。“说到传闻，”他说，“费尔森菲德和你说过什么传闻么？”

费尔森菲德警长，凶案组的头儿。“你这话什么意思？我听他讲过什么传闻？我今天下午还见过他呢，”兰兹曼说，“我没从他那儿听说过任何东西，那家伙十年来说的话加起来也不超过三个词。你问的是什么问题啊？什么传闻啊？”

“我也就是随便问问。”

施普林格的手指隔着橡胶手套轻抚拉斯克布满斑点的左臂。手臂上有针眼，还有用什么东西绑紧手臂后留下的模糊勒痕。

“费尔森菲德的手整天放在肚子上，”兰兹曼想到了什么，“我好像听他提到‘返流’这个词。”他接着问道：“发现了什么吗？”

施普林格皱着眉头看着拉斯克手肘上方那起皱的勒痕。“乍一看他用的是皮带，”他说，“不过他的皮带很宽，和这个勒痕不符。”拉斯克的皮带，连同他的两条灰裤子、两件蓝色西装上衣已经被施普林格收进牛皮纸袋里了。

“床头柜抽屉里有个黑包，里面有他的一些东西，”兰兹曼说，“我没仔细看。”

施普林格拉开床头柜抽屉，取出一个黑色洗漱用品包，拉开拉链。他的嗓子忽然发出了奇怪的声音。包是背对着兰兹曼拉开的，他不知道里面的什么东西引起了施普林格的注意。

“你了解这个拉斯克多少？”施普林格说。

“我斗胆说他偶尔会下棋，”兰兹曼说。二〇八号房里有三本书，其中一本是书脊已经破损的平装版《经典棋局三百盘》，作者是西格伯特·塔拉什。该书的封底内页粘了个小小的马尼拉纸袋，里面插着一张借阅记录卡。卡上的记录显示，这本书是锡特卡公共图书馆的藏书，最后一次借阅是一九八六年七月。兰兹曼不禁心潮起伏，就是在一九八六年七月，他和未来会成为他前妻的女孩偷尝禁果。碧娜当时芳龄二十，他二十三，北方的夏天正值三伏。兰兹曼每次喝高，心荡神驰之际，幻觉就会带他回到一九八六年七月。另外两本书是廉价的意第绪文惊悚小说。“除此之外，我了解个球。”

施普林格从拉斯克手臂上的勒痕推断，死者应该是用一根宽约半寸的黑色皮带代替止血带来绑紧手臂的。洗漱用品包里引起他注意的是正是一根类似的皮带。他拉出皮带，用两根手指夹着举到眼前，好像它会咬人似的。皮带中段挂有一只皮制小盒子，里面装着羊皮纸卷，纸卷上是用特殊墨水抄写的四段《摩西五经》经文。虔诚的犹太人每天早上会把两个这样的小玩意儿分别牢牢绑在左臂和前额上，祈求迫使他们做这件事的某种上帝谅解他们在操蛋的每一天的所作所为。不过拉斯克的这只皮制小盒子里空空如也。拉斯克，就是拿这神圣的皮带绑紧手臂，以使静脉血管膨胀，便于自己扎针的。

“我可是头一遭见到瘾君子把经文匣的皮带当止血带用。”施普林格说。

“现在想来，”兰兹曼说，“他很像黑帽子。他们带着一种——我不知道，一种垮掉的感觉。”

兰兹曼戴上一只手套，抓住拉斯克的下巴左右转动了几下，看了看他肿胀变形的头部。“他脸部的肤色很均匀，即便留过胡子，那也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他说。

兰兹曼放开拉斯克的脸，从尸体边走开。他刚才认为拉斯克曾是个黑帽子，现在想想也未必就对。但从他的双下巴和垮掉感来看，兰兹曼觉得，拉斯克应该不止是个赤脚穿皮鞋住在廉价旅馆的瘾君子。他不由得叹息道：“就为了这鸟事业我才没去萨斯卡通的沙滩上晒太阳的啊。”

走廊里有声音传来，是金属和皮带碰擦发出的咯咯声，只见两名太平间的工人推着可移动折叠床走了进来。施普林格让他们把填得满满的证物箱和证物袋搬上自己的手推车，接着便推着车离开了，一路上有个轮子吱吱地叫个不停。

“这他妈的就是一坨狗屎。”兰兹曼对他俩说。他说的是这个案子，不是被害人。两个工友对这种评论早已司空见惯，都表现得非常平静。兰兹曼回到自己房间，回到他的爱人梅子白兰地与世界博览会纪念烈酒杯的怀抱。他在压缩板桌旁的椅子上坐了下来，屁股下的椅垫是一件脏衬衫。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棋盘的照片，研究拉斯克留下的残局，试着判断下一步棋是白方走还是黑方走，以及再下一步对方该如何拆招。不过棋盘上的棋子实在太多，记住每一步也实在太难，而且他也没有现成的棋盘可供沙盘推演，没过几分钟，他就昏昏欲睡了。但是不行，他现在不能睡，因为他知道现在一睡，在梦里等待他的就会是埃舍尔的怪画、让人头昏眼花的棋盘，还有上面那一枚枚巨大的车——它投射在棋盘上的影子形同阴茎。

兰兹曼脱光衣服，走到淋浴头前躺下，一躺就是半个小时。他两眼瞪着天花板，回想着坐在“风笛手超级幼兽”里的妹妹与一九八六年夏天的碧娜。他细细琢磨着那些记忆片段，犹如摊开一本从图书馆里偷来的蒙尘棋书，研究里面的“将军”技法与经典棋局。琢磨了半小时后，他起身穿上干净的衬衫，打好领带，到特区警察总局立案去了。

1. 波兰东北部最大城市，波德拉谢省首府。

2. 西格伯特·塔拉什，十九世纪末二十世纪初伟大的国际象棋实战棋手和理论家，著作颇丰。

3. 犹太文化中黑帽子指平日里戴宽檐黑帽的虔诚犹太教徒，比如哈西德派犹太教徒。他们会既戴宽檐黑帽又戴圆顶小帽，对犹太教的虔诚程度要超过只戴圆边小帽的犹太教徒。

4. 荷兰图形艺术家，以其源自数学灵感的木刻、版画等作品而闻名。

5

拜他父亲伊西多与舅舅赫茨所赐，兰兹曼才会憎恶下棋。伊西多和赫茨的童年时代在波兰罗兹市（Lodz）度过，他俩不仅是玩伴，还都是马卡比青年国际象棋俱乐部的会员。兰兹曼记得父亲和舅舅常提起一九三九年夏天，伟大的塔塔科维尔造访罗兹，决定为马卡比的小棋手们下盘表演棋。萨维利·塔塔科维尔是波兰公民，国际象棋特级大师，曾说过一句妇孺皆知的话：“错误尽在棋盘，只等人来犯。”他从巴黎来，此行是为法国一家国际象棋杂志报道锦标赛，并顺便拜访马卡比青年国际象棋俱乐部主席——一位他在弗朗茨·约瑟夫的军队卖命时的战友，他俩曾在俄国前线并肩作战。在主席的鼓动下，他打算和俱乐部最出色的小棋手伊西多·兰兹曼过过招。

两人相对而坐，一个是高大魁梧的一战老兵，穿着订制西装，脾气好到爆；一个是口吃的十五岁男孩，眼睛斜视，前发际后移，留着一抹小胡子，却常被误认为是他的肮脏大拇指在上唇按下的印痕。塔塔科维尔抽到黑方，伊西多选择英国式开局。开局后的头一个小时，塔塔科维尔心不在焉，完全是照谱走棋，根本没有启动他那颗伟大的大脑。下到第三十四手，塔塔科维尔和蔼可亲地表示愿意握手言和，语气中带着一丝轻蔑。虽然伊西多这时急着要小便，耳朵也已是呜呜作响，局面上亦已是困兽犹斗，但他谢绝了。对弈至此，他走的每一步全凭感觉，每一步都是孤注一掷。他反抗着，拒绝着兑子，顽强的个性和对棋局的疯狂感觉一览无余。四小时十分钟后，七十手已过，塔塔科维尔已全无之前的和蔼可亲，一再表示希望握手言和。终于，被耳鸣折磨得苦不堪言，眼看就要尿到裤子上的伊西多表示同意。兰兹曼的父亲后来透露，他那颗怪异的心灵始终不曾从那盘棋的折磨中痊愈。当然，真正的折磨还在后头。

“这盘棋一丁点儿乐趣都没有。”塔塔科维尔从椅子上站起来后，这么对伊西多说。赫茨·谢梅茨有双能洞察他人弱点的眼睛，当塔塔科维尔匆匆取来一杯匈牙利托凯葡萄酒后，赫茨发现他握着酒杯的手颤抖了一下。接着，塔塔科维尔指着伊西多的脑瓜说：“不过再怎么说肯定也比住在那儿有乐子。”

这次对弈过后不到两年，赫茨·谢梅茨与母亲、妹妹芙蕾朵随着第一波加利西亚犹太人移民潮，抵达阿拉斯加州的巴拉诺夫岛。搭载他们前来的是戴蒙号，这艘军舰是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的运兵舰，本已退役并成为一艘供人参观的纪念舰，结果被美国内政部长哈罗德·伊克斯（Harold Ickes）再度征召，以运送纳粹阴影笼罩下的欧洲犹太难民至阿拉斯加。这艘前运兵舰以来自阿拉斯加地区的美国众议院议员安东尼·戴蒙（Anthony Dimond）的名字重新命名。（戴蒙是阿拉斯加移民法案在众议院获得通过的主要反对者，如果该法案通过，阿拉斯加将成为国际犹太人的合法定居点。就在他即将让移民法案胎死腹中之前，在华盛顿的某个街角，酒后驾驶的倒霉蛋出租车司机邓尼·兰宁碾死了他。兰宁从此成为锡特卡特区犹太人心目中的不朽英雄。）

身形瘦弱、面色苍白、茫然不知所措的赫茨从戴蒙号上走了下来，罗兹的黑暗、散发着臭气的菜汤和泥塘已成过去，锡特卡松林清爽冷冽的香气扑面而来。遵照一九四〇年阿拉斯加移民法案的条款，赫茨全家以及所有流落而来的犹太人被编号、打疫苗、除虱，就犹如候鸟被绑上标签一般。赫茨的硬纸皮钱包里塞着伊克斯护照，它是一份特别的临时签证，用一种易污的油墨在一种易破的纸上印制而成。

伊克斯护照封面上以硕大的字体标明：你哪儿也去不了。你不能去西雅图，不能去旧金山，就连阿拉斯加州的朱诺（Juneau）或凯奇坎（Ketchikan）也去不了。阿拉斯加移民法案通过后，美国政府对犹太移民依然实行配额制，而即使安东尼·戴蒙挂了，为了阿拉斯加移民法案的通过，法案支持方还是做出了一些妥协，限制犹太移民的行动范围就是妥协之一。

破旧不堪又倔强坚韧的锡特卡是俄罗斯帝国殖民时代的阿拉斯加首府，德国和奥地利的犹太人来了之后，包括谢梅茨一家的那批加利西亚犹太人就被扔到斯拉特瑞营，它离锡特卡十里远，地处泥岩沼泽之中。在通风良好的简陋锡顶营房里，他们接受了六个月的高强度环境适应训练，训练他们的是美国内政部的合作伙伴——军力一百五十亿只的蚊子军团。赫茨先是被征召去修路，之后又加入了建设锡特卡机场的队伍，再后来在锡特卡港的沉箱里清理淤泥时，他被同伴的铁铲挥到，掉了两颗臼齿。从此，每当他坐车经过切尔诺维茨桥，都会下意识地揉揉下巴，瘦削脸庞上一双冷峻的眼睛也总会流露出沉思的目光。芙蕾朵则有机会上学，学校设在一个冰冷的谷仓里，每到雨季，连绵不绝的雨击打屋顶，叮叮咚咚的响声不绝于耳。兄妹俩的母亲接受了农耕基本技能的培训，掌握了如何使用耕犁、肥料和灌溉管。小册子和宣传海报都说阿拉斯加的生长季很短，这说明她不用在田里待太久，也许还寓意着她不用在这里待太久。谢梅茨夫人本以为锡特卡就像地窖或盆栽棚，她们就像球根花卉——地窖或盆栽棚能容纳球根花卉安然度过寒冬，等到外面的土壤解冻，球根花卉就能回到室外，重新生根成长——可谁会想到，欧洲大陆的土壤被深深播撒了仇恨，让她们再也无法落叶归根。

锡特卡当局试图让犹太人从事农耕的努力后来被证明是白忙活——他们推行的自耕自给农场和合作农场模式都没有实现过。这是因为日本偷袭珍珠港后，美国内政部的注意力立刻偏移到处理当务之急的战略资源问题上，例如石油储备与采矿。在结束伊克斯学院的课程后，谢梅茨一家和其他大部分犹太难民一起被美国政府一脚踢开，任由他们自生自灭。安东尼·戴蒙议员活着时预测得没错，这群犹太人后来全都涌向新兴的锡特卡市。劳工生涯结束后，赫茨进入新成立的锡特卡技术学院攻读犯罪法。一九四八年，美国一家大律师事务所率先在锡特卡成立分所，刚刚肄业的赫茨被录用，成了一名律师助理。他的妹妹芙蕾朵，也就是兰兹曼的母亲，则光荣地成为了锡特卡第一批女童子军。

一九四八年是犹太人的非常时期。八月，耶路撒冷失守，驻守的犹太人虽然人数占优，却遭遇大溃败，当时的以色列国建国才三个月，可迎接国民的却是大屠杀和被逼跳海的命运。赫茨彼时刚开始为哈尔马塔与布兰联合律师事务所工作，而就在同一时期，美国众议院领土与列岛事务委员会根据移民法案的内容，着手进行已耽搁多时的对锡特卡法律地位的认定。在当时，上至该委员会成员及其他美国国会议员，下到大多数美国人民，都被两百万欧洲犹太人惨遭法西斯屠杀后流的鲜血擦亮了眼睛，而犹太复国主义运动瓦解后的暴行、巴勒斯坦和欧洲难民的惨境也让他们触目惊心。别忘了，美国人是务实的民族，他们对于大批犹太难民的涌入开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锡特卡的人口急剧膨胀至两百万，而犹太人违反移民法案，控制的地盘也越来越大，他们逐渐“占领”了整个巴拉诺夫岛西岸、克鲁索夫岛，并一路将势力范围扩张到了西奇查戈夫岛。最终，由于一来锡特卡的经济蓬勃发展，二来犹太裔美国人大力游说，国会同意给予锡特卡法律上的“过渡地位”，即暂时成为联邦特区，但其成为美国一个州的可能性被永久否决。《每日时报》的头条写得很明确：国会的立法者承诺，永远不会有“犹太斯加”（Jewlaska）。“过渡地位”中的“过渡”一词是重中之重，果然，白驹过隙，六十年匆匆过去，锡特卡的地位又回到原点，当地的犹太人也将再度自生自灭。

一九四八年九月，一个温暖的午后，赫茨·谢梅茨走在西沃德街（Seward Street）上，享受着餐后的惬意时光，谁想竟遇到了在罗兹的发小伊西多·兰兹曼。伊西多是初来乍到锡特卡，此前他经历了一场死亡之旅，先是在欧洲的一个难民营里受苦受难，然后登上了“威利瓦飑”（Williwaw）号，总算侥幸活着到了阿拉斯加。他二十五岁，头发、牙齿几乎全部掉光，身高六尺，体重不足一百二十五磅，身上有股异味，讲话疯言疯语，是全家唯一的活口。锡特卡老城区有着边疆城市的喧嚣和活力，走在街头，你会看到年轻的犹太女工头戴蓝色头巾，用意第绪语唱着黑人灵歌，歌词的灵感来自林肯和马克斯的语录。然而伊西多对她们视若不见。事实上，无论是死鱼、伐倒的树木和新翻泥土的恶臭，还是挖土机开山路与挖泥船挖水道的巨响，他都漠然置之。他低着头、驼着背走路，仿佛正在以奇诡的方式穿越这个世界，从一个奇怪的空间穿越到另一个，看起来没有任何事物能进入或照亮他内心的黑暗甬道。但当伊西多意识到眼前这位露齿而笑、梳着油头、鞋子形如恺撒汽车、身上还散发着伍尔沃斯超市快餐吧卖的烤洋葱乳酪汉堡味道的男人，竟是当年马卡比青年国际象棋俱乐部的老友赫茨时，他的头抬了起来，似乎永远蜷缩着的肩膀也松开了。他张开嘴，又闭上，愤怒、喜悦、惊愕，让他说不出话来。接着，他开始放声大哭。

赫茨带伊西多回到伍尔沃斯，请他吃了顿饭，包括一个鸡蛋三明治、一根超赞的腌黄瓜，还有他生平吃的第一个奶昔，接着便领他到林肯街新开的爱因斯坦旅馆。流落锡特卡的犹太国际象棋高手们天天在这里的咖啡厅捉对厮杀，丝毫不会给对手留情面。大概是因为刚吸收了脂肪和糖分，抑或是斑疹伤害带来的副作用还未消散，伊西多显得有些疯狂，总之他冷血地横扫了全场。他一一应战所有的挑战者，而且每战必胜，直杀到对方片甲不留、落荒而逃。其中一两个棋手再也没有原谅过他。

早在那会儿，伊西多就开始带着那副悲戚而痛苦的表情下棋了，这表情亦是毁掉童年的兰兹曼对国际象棋兴趣的帮凶之一。“你父亲下起棋来，”赫茨曾这么对外甥兰兹曼说，“就像得了牙疼病、生了痔疮或胃里胀了气。”他叹息，他呻吟，他揪自己所剩无几的棕色头发，或是在脑袋上来回抓个不停，活像糕点师傅在大理石板上揉面粉。对手一走出昏招，他的腹部就会绞痛。而无论他自己走出多大胆、多骇人、多原创、多强力的好棋，他都会惊恐地捂起嘴巴，眼珠骨碌碌地转，好像听到了什么坏消息一样。

赫茨舅舅下棋时的神情就截然不同了。他永远很冷静，仿佛自己是个观棋者。他的身体总是略微前倾，仿佛在等待着就要端来的食物或是即将坐到他大腿上的美妞。但他的眼睛不会错过一切细节，当年他发现塔塔科维尔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颤便是明证。麻烦来了时，不见他慌张；机会来了时，他也只是微露喜色。

赫茨一支接一支地抽着“百老汇”，看着老友扭动着、咕哝着，将集合在咖啡厅的各路天才逐个击败。等到屋里已经“满目疮痍”，他才起身，邀伊西多回他家。

一九四八年夏天，赫茨·谢梅茨一家人住在一栋大楼的一套两居室公寓内，大楼是崭新的，大楼脚下的岛屿也是崭新的。楼里住了二十四户人家，全是第一波来到锡特卡的犹太难民，他们称自己是“北极熊”。赫茨的母亲睡卧室，芙蕾朵睡沙发，赫茨则是打地铺。这三人彼时都已是死硬的阿拉斯加犹太人，换句话说就是空想家；再换句话说，他们看什么都有瑕疵。这一家人全都牙尖嘴利，生性喜欢吵架，尤其是芙蕾朵。当年她才十四岁，却已身高近一米七二，体重达到一百一十公斤。芙蕾朵瞥了在家门外徘徊的伊西多一眼，准确判断出此人就如荒野一般无法开拓、难以企及。他给了她荒野般的感觉，这是她梦寐以求的家的感觉。她对他一见钟情。

后来兰兹曼问过父亲那天对母亲印象如何，却没能问出什么。芙蕾朵不难看，埃及人的眼睛，橄榄色肌肤，穿着短裤，蹬着登山鞋，潘德尔顿衬衫袖子卷着，整个形象充分体现着历史悠久的马卡比体育协会倡导的“健全的精神寓于健强的体魄”的运动精神。她对伊西多过早成为孤儿深觉怜悯，对他在欧洲难民营历经磨难也很同情。作为先期而至的“北极熊一代”的一员，她对自己躲过肮脏、饥饿、壕沟和死亡集中营深感负疚，于是尽着最大努力帮助像伊西多这样从法西斯魔掌下逃脱的幸存者，给他们提供源源不断的建议、信息和打气，好像只要她铁了心，就能驱散大屠杀带给他们的心理阴影。

那天晚上，伊西多和赫茨一起打地铺。第二天，芙蕾朵带伊西多去买衣服，用自己成人礼收到的钱付账。同栋楼一位女士当时刚刚丧夫，她同意芙蕾朵的请求，把一个房间出租给伊西多。她用洋葱按摩他的头皮，以为这样就能生发。她给他吃小牛肝，来治疗他的缺铁性贫血。在接下来的五年时间里，她鼓励他、督促他，甚至威逼他，直到他坐得笔直、讲话时能与对方目光交流、会说美语、镶上假牙为止。十八岁生日的第二天她就嫁给了伊西多，之后她在《锡特卡托格报》找到工作，从女性版编辑一直做到专题主编。她每周工作五天，每天工作十二到十五小时，直到因罹患癌症离开人世，彼时兰兹曼还在上大学。至于她的哥哥赫茨，由于律师事务所的美国律师对他的工作表现印象极为深刻，决定出钱出力送他到西雅图攻读法学院。随后，他成为美国联邦调查局锡特卡分局雇用的第一位犹太人、第一位犹太裔分局长。最终，他进入胡佛法眼，得以主管联邦调查局的地区反情报计划。

兰兹曼的父亲呢？他下棋。

每一个早晨，无论是大雨阵阵、白雪纷纷，还是雾气蒙蒙，伊西多都会步行两里到爱因斯坦旅馆的咖啡厅，坐在里屋的一张铝面桌前，面对着门口，拿出一副枫木和樱桃木做的袖珍国际象棋棋具，那是大舅子送给他的礼物；每一个夜晚，伊西多都会坐在海里布呷阿德勒街一栋小房子（那是兰兹曼成长的地方）里屋的长凳上，同时和八九人下通信棋。他为《国际象棋评论》写评注，修改从未完成、却也未曾中途放弃的《塔塔科维尔传》。他从德国政府领取养老金。最后，在大舅子的协助下，他教会儿子兰兹曼憎恨自己最热爱的游戏。

“不要这样走啊。”当兰兹曼用毫无血色的手指在棋盘上放下马或兵时，他父亲经常会这样恳求他。不管他钻研得多认真、练习得多刻苦、实战得多努力，这枚放下的棋子都会为最后的失败埋下伏笔。“学着点。”

“我一直在学。”

“你没有。”

即使知道这枚棋放下后意味着什么，兰兹曼还是会固执己见。他如释重负同时又无地自容地看着自己之前未能参透的残酷命运在棋盘上展开。他的父亲会摧毁他、生吞他、活剥他，与此同时，那张下垂的脸上，一双眼睛还一直死死盯着他。

跟父亲学了几年棋后，兰兹曼坐在母亲的打字机前写了封信给父亲，向他坦承自己对下棋深恶痛绝，并恳求父亲别再逼他下棋了。这封信在兰兹曼的书包里躺了一周，在那一周里，兰兹曼又遭受了三次惨败，终于他下定决心，去老城区的邮局把它寄了出去。两天后，伊西多在爱因斯坦旅馆二十一号房服用过量镇静催眠药“耐波他”（Nembutal）自杀身亡。

之后，兰兹曼开始出状况。他开始尿床、发胖、沉默寡言。母亲带他去做治疗，主治医师叫梅拉梅德，人亲切得无以复加，不过他的治疗毫无成效。父亲过世二十三载后，兰兹曼再次看到了那封信，它被放置于一个盒子里，与未完成的《塔塔科维尔传》摆在一起。原来伊西多并未拆开儿子的信，更别说读过了。邮递员将信送到时，他已经死了。

1. 塔塔科维尔（1887—1956），国际象棋世界冠军，也是二十世纪二三十年代报道国际象棋比赛最著名的记者，他的著作迄今依然风靡世界。

2. 弗朗茨·约瑟夫（1830—1916），奥匈帝国的缔造者和第一位皇帝。

3. 中欧历史上的一个地区名，该地区横跨如今的乌克兰和波兰两国边界。

4. 本书中作者描写新建的以色列国在阿拉伯－以色列战争中战败，犹太人遭到大屠杀，被迫大规模背井离乡等与史实不符，为作者虚构。

5. 美国波特兰服装品牌，以羊毛衬衫最为有名。

6. 犹太男孩到了十三岁，女孩到了十二岁有成人礼。犹太人在成人礼礼物方面很多人是送钱，类似我们包红包。

7. 通信棋，一种通过邮递、电邮、网页和对方对弈的国际象棋对局方式。

6

兰兹曼离开警局去接波克·谢梅茨。他开着车，那些弓着腰在爱因斯坦旅馆咖啡厅里下棋的犹太人又浮现眼前。他的手表显示时间是清晨六点十五分，不过天色、空空荡荡的大街和他内心的恐惧都告诉他，现在仍是深夜。在这个靠近北极圈的城市，在这个接近冬至的日子，起码还要两个小时才能看到太阳升起。

兰兹曼驾驶的是雪佛兰一九七一年款“雪菲尔”跑车。十年前，出于怀旧，他高高兴兴地买下了这部车。一段时间后，车子潜在的缺陷开始显现，成了一部问题车，一如他自己是个问题人。这部车的两对车头灯后来坏了一对，再后来就仅剩一盏灯能亮了，所以这时的兰兹曼就如同希腊神话中的独眼巨人库克罗普斯一般，靠着滨海散步道摸索前进。在他的前方，锡特卡海湾中央的人造岬上，“黑海”商业区里的塔式大楼林立，在黑暗中挤作一团，有如被强力水龙带捆绑起来的囚犯。

“黑海”的前身是垃圾掩埋场，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中期，赌场的合法化让本地赌博业迎来了第一次全盛时期，这个商业区便在俄裔黑帮的开发下应运而生。除了作为核心项目的大雅尔塔赌场外，度假别墅、度假旅馆和单身住宅等配套设施也相继建成。但随着传统价值法案认定开设赌场为违法行为，大雅尔塔赌场被一家犹太商店、一家沃尔格林药店和一家折扣店所取代，俄裔黑道也回到地下世界，经营非法赌博生意去了。花花公子和度假客走了，中下阶层、俄国移民、一小撮极端正统派犹太教徒和一大帮放荡不羁的半职业运动员涌进来了，他们喜欢这个被毁掉的地方犹存的欢乐感觉，觉得这感觉就像是一串亮片，缠绕在光秃秃的树干上。

波克·谢梅茨一家住在第聂伯大楼二十四楼。圆如馅饼烤盘的大楼视野开阔，艾吉康布山的圆锥山顶、闪烁的“安全别针”塔尖和老城区的灯火等壮丽景致一览无余。不过许多住户却对这样的美景不屑一顾，他们用防风窗和百叶窗将弧形阳台封闭起来隔出一个小房间。谢梅茨家在迎来第一个小宝贝后也如法炮制。那间屋里现在睡着他的两个小宝贝，乍一看还以为是收在阳台的两个滑雪板。

兰兹曼将他的老款跑车停在一个垃圾箱后面。他从未在乎过这个“停车位”，却一直将它视为己有。他仰头看着二十四楼，心想着，这里永远有停车的地方，永远有准备好的早餐等他来吃，但却不是他的家。还有几分钟到六点半，尽管他确信谢梅茨家的人都已被他吵醒，他还是决定爬楼梯。第聂伯大楼的楼梯井弥漫着海风、卷心菜的味道和冰冷水泥的气息。兰兹曼爬到顶楼二十四楼，点了支烟犒劳自己。接着他走上谢梅茨家门口的踏垫，与“门柱圣卷”面面相觑。当他咳出左肺里的烟，正要咳右肺时，艾丝特-麦尔可·塔茨打开了门。兰兹曼注意到她手里拿着一根家用验孕棒，末端沾着一滴小水珠，应该是尿液。她发现兰兹曼看到了，便冷静地将它塞进浴袍口袋。

“你知道我们家有门铃，是吧？”艾丝特的声音从一头蓬乱头发后面传了出来。她的头发是砖棕色的，和她最爱顶着的“波波头”真是绝配。斜刘海很有型，尤其是她说俏皮话的时候。“不过你的咳嗽也挺管用。”

她把门开着，看着兰兹曼站在写有“滚开”字样的椰子厚棕垫上，用两指轻抚“门柱圣卷”，然后吻了吻触过圣卷的手。不仅谢梅茨这种虔诚的犹太教徒进门前会这么做，连兰兹曼这号爱嘲弄人的混蛋也会。兰兹曼走进门，将帽子和大衣挂在门后的麋鹿角架上，跟着艾丝特包在白棉浴袍里的骨感小臀，穿过门厅走进厨房。厨房很窄，设计得像是船上的厨房，一边是厨灶、水槽和冰箱，另一边是橱柜，尽头是早餐吧台和两张酒吧椅，对着客厅兼餐厅。吧台上的松饼机就像卡通火车头一样冒着蒸汽，滴漏式咖啡机咳个不停，向外吐着水沫，犹如连爬十段楼梯后的老弱犹太警察。

兰兹曼侧身走到他中意的酒吧椅前，站定后，从粗花呢西装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副袖珍国际象棋棋具摊开。这副棋具是他从柯扎克广场的通宵药店买的。“肥佬还穿着睡衣吗？”他说。

“在穿衣服。”

“肥仔呢？”

“在挑他的小领带。”

“另一个小家伙叫什么来着？”肥仔叫菲戈·塔茨－谢梅茨，小名戈迪。四年前，一位犹太老人拿刀割向戈迪的包皮时，兰兹曼很荣幸地按住了他的小细腿。“那个小鬼陛下。”

她朝客厅兼餐厅略一颔首当作回应。

“还在生病？”兰兹曼说。

“今天要好些了。”

兰兹曼绕过早餐吧台，经过玻璃台面的餐桌，走到一套宽大的白色组合沙发旁看他的教子正在看什么电视节目。“看看是谁来了。”他说。

戈迪穿着他的北极熊睡衣，这种印有北极熊图案的睡衣在早年的阿拉斯加犹太小孩中曾风靡一时。兰兹曼小时候，同龄小孩的睡衣上就全是北极熊、雪花、冰屋等北国意象的图案，如今这种图案的睡衣又开始流行了，这多少显得有点讽刺。雪花，没错，锡特卡的犹太人都看到过雪，不过由于受温室气体的影响，降雪量早已不同以往。至于北极熊、冰屋和驯鹿，这里完全没有，愤怒的印第安人、雾和雨倒有的是。在过去的半个世纪里，错误与误解在这块土地上无处不在，它们深深钻进本地犹太人的骨髓，从小孩的睡衣上也可见一斑。

“准备去上班了么，小戈迪？”兰兹曼一边说，一边用手背贴了贴男孩的前额，感觉很好，凉凉的。兰兹曼看到戈迪头上的史奈皮（Shnapish）卡通狗圆顶小帽有点皱，便摘下来帮他抚平，然后调整发夹将它固定回原处。

“准备去打击犯罪了么？”

“当然，叔叔。”

兰兹曼伸出手来跟戈迪握手，戈迪头也没抬，就把干干的小手放进了他的手心。兰兹曼看到小戈迪深棕色眼眸中的泪膜上游过一抹长方形蓝色光亮。兰兹曼之前陪教子在教育频道看过这部剧，它和锡特卡多达九成的电视节目一样，从美国本土引进，然后用意第绪语配了音。它讲的是两个小孩的冒险故事。他俩的名字是典型的犹太人名，看上去却有印第安人的血统，似乎都无父无母。他们有片充满魔力的水晶龙鳞，他俩不止一次对着它许愿，希望它能带他们飞往粉蜡笔龙的国度，那里的每条龙颜色均不相同，愚钝的程度也各异。渐渐地，两个孩子花在许愿上的时间越来越多，直到有天他们飞到了彩虹白痴国，再也没有回来。两人的尸体被廉价旅馆的夜班经理发现时，后脑勺刚被塞进了一枚子弹，伴着轰然倒地的可怜声响。兰兹曼思忖道，这位意第绪语译者想必是译丢了什么。

“你长大后还是想当警察吗？”兰兹曼说，“像你老爸和梅耶叔叔一样？”

“对啊，”戈迪冷冰冰地说，“毫无疑问。”

“好孩子。”

两人又握了握手。这番对话就像兰兹曼刚才亲吻“门柱圣卷”一样，开始时只是个玩笑，最终却全靠它来化解尴尬了。

“你又开始下棋了？”兰兹曼走回厨房后，艾丝特问他。

“但愿别发生此事。”兰兹曼说。他坐到酒吧椅上，绞尽脑汁地摆弄起那副袖珍国际象棋的兵、马和王，试图重现那个自称伊曼纽尔·拉斯克的家伙留下的残局。棋子很袖珍，分辨出哪个是兵哪个是马哪个是王真的好难，而且他每次刚捏起一个棋子凑到眼前想看个究竟时，它就滑掉了。

“你不要这样盯着我，”他对艾丝特说，“我不习惯。”

“该死！梅耶，”艾丝特看着他的手说，“你的手在抖。”

“我一夜没睡。”

“啊哈。”

在重返学校上学、成为社区义工、嫁给谢梅茨之前，艾丝特曾是锡特卡南部有名的问题女孩，尽管那段自我放逐的日子比较短暂。她有过两三次小前科，身上留有让她日后感到后悔的腹部文身，以及前男友施暴后留下的纪念——下颌骨里的齿桥。兰兹曼认识她要比谢梅茨认识她早很多，那会儿她上高中，因故意破坏公物被他逮捕。艾丝特走到冰箱跟前，拿出一瓶布鲁纳·阿德勒啤酒，开启后递给兰兹曼。他把酒瓶贴在自己不知疲倦突突跳着的太阳穴上滚动，接着仰头咕咚咕咚一口气喝下了大半瓶。

“所以，”啤酒一下肚的他顿时感觉好多了，“你那个还没来？”

艾丝特有些夸张地做出内疚的神情，把手伸进口袋，紧抓着验孕棒，但没拿出来。艾丝特曾经当着兰兹曼的面不止一次地提过，她担心兰兹曼会嫉妒自己和谢梅茨造人这么成功，生了两个大胖小子。兰兹曼的确是很嫉妒，有时还会心怀嫉恨，不过当着艾丝特的面，他都是竭力否认。

“妈的！”他骂道。只见一枚象掉了下去，在地板上轻快地蹦了几下，消失在吧台下面。

“黑象还是白象？”

“黑象，妈的，它不见了。”

艾丝特走到调味品架前，束紧浴袍腰带，研究着该拿哪一样小东西先给他救急。“这个好，”她拿出一个装巧克力碎屑的罐子，拧开，倒出一块到手掌上，“先拿这个当象使吧。”

兰兹曼正撅着屁股跪在吧台下狂找。他顺利地找到了“走失”的象，把它放到了h6的位置上。艾丝特把罐子放回橱柜，然后用右手重新抓起浴袍口袋里的秘密。

兰兹曼把艾丝特递来的巧克力碎屑吃了。“波克知道了吗？”他说。

艾丝特摇摇头，脸藏在头发后面。“我没有怀孕。”她说。

“验孕棒显示阴性？”

她耸耸肩。

“你难道没看结果吗？”

“我心里害怕。”

“你害怕什么？”谢梅茨道。他忽然出现在厨房门口，右臂夹着小名叫平基的老二平夏斯。一个月前，他们刚为平基办了一周岁生日派对。兰兹曼算了一下，如果艾丝特这次“中标”怀孕，那谢梅茨家的老三应该比老二小二十一到二十二个月，也就是会在管辖权移交后七个月降临人间。七个月后这个肚子里的婴儿就要面对一个前景叵测的世界。又是一个被历史和命运囚禁的渺小囚徒，不过也许他会成为弥赛亚？据专家们讲，每个世代都会降临一位救世主弥赛亚，他会登上先知以利亚的疯癫梦之帆船，扬起风帆，带领犹太人驶往安全的港湾。艾丝特的手拿出来了，但验孕棒不见了。她扬起一侧眉毛，朝兰兹曼使了个眼色，那是锡特卡南部人的独特暗号。

“害怕听我说昨天吃了什么。”兰兹曼边说边从西装上衣的另一个口袋里掏出拉斯克的《经典棋局三百盘》，放在了棋盘旁边，试图转移话题。

“这玩意儿跟那死掉的瘾君子有关？”谢梅茨端详着棋盘说。

“伊曼纽尔·拉斯克，”兰兹曼说，“这是旅馆入住登记本上登记的名字。在他身上翻不到任何可以证明身份的证件，目前我们还不知道他的身份。”

“伊曼纽尔·拉斯克，我好像在哪听过这名字，”身着衬衫、西裤的谢梅茨侧身挤进厨房。石楠灰色的美利奴羊毛双褶裤，纯白衬衫，点缀着橙点的海军蓝色领带，漂亮的领带结。领带特别长，裤子相当宽大，被海军蓝色吊带提着，他腹部的弧度和跨度有些夸张，这让吊带看起来有些吃紧。带流苏的四角巾，镶蓝边的圆顶小帽。下巴光洁无须。谢梅茨母亲家族的男人，没一个下巴上长得出胡子，这可以一直追溯到渡鸦创造万物（除了太阳，太阳是它偷来的）之时。半犹太血统、半印第安血统的波克·谢梅茨是个严格遵守教规的犹太教徒，不过是以他自己的方式，也有他自己的理由。他就像是希腊神话中的半人半牛怪物弥诺陶洛斯，而犹太世界就是他的迷宫。

一九八一年晚春的一天下午，谢梅茨来到阿德勒街兰兹曼的家，他将与兰兹曼生活在同一屋檐下。小谢梅茨块头很大，步履蹒跚，在渡鸦族人里，大家都叫他“犹太小鬼”强尼熊。他那天穿着海豹皮靴，连人带靴加起来有五尺九寸，虽说只有十三岁，却只比十八岁的兰兹曼矮了一寸。兰兹曼和妹妹娜奥米对这位表兄弟是闻所未闻，可这会儿却得勉为其难由他睡在父亲的卧室。那房间曾是伊西多的克莱因瓶，他的无数个失眠的夜晚就在这个瓶子里无限循环。

谢梅茨侧着身子溜进客厅，手里不停搓着一个棒球帽，眼神忧郁而强烈，扫视着屋子里的一切。“你他妈是谁？”兰茨曼喝住他。

门外传来赫茨和芙蕾朵高声对骂的声音，显然兰兹曼的舅舅事先没有告诉自己的妹妹他儿子要来她家久住。

“我叫强尼熊，”小谢梅茨说，“是谢梅茨家的人。”

赫茨也是著名的特林吉特艺术与文物专家，他曾深入印第安原住民居住的部落区探寻原住民文化，足迹踏寻的深度和广度都远甚同辈犹太人。是的，没错，赫茨在二十世纪六十年代研究原住民文化，展开原住民文化探寻之旅，不过是身为联邦调查局官员的他搞地区反情报计划的幌子。当然也不全是幌子，事实上，印第安人的生活方式深深地吸引着他。他学会了用铁钩戳进海豹眼睛后将其拖上船，也掌握了屠宰熊的技巧。他爱吃鸡油，亦喜欢蜡烛鱼油脂的滋味。最重要的，他还和阿拉斯加胡纳市（Hoonah）的特林吉特人劳丽私生了个儿子。在劳丽死于“犹太教堂骚乱”事件后，她的半犹太血统儿子成为渡鸦族纠缠和嘲弄的对象，只好向他那几乎素不相识的父亲求助。赫茨本来是在下一盘井然有序的棋，结果对方杀出来一支奇兵，让他猝不及防。

“那你打算怎么办？让他走？”赫茨对兰兹曼的母亲大吼，“他现在已经陷入人间地狱了。他妈也死了，是犹太人干的。”

“犹太教堂骚乱”是犹太人在争议地区建造的一座教堂遭到燃烧弹袭击后引发的，它导致了十一名特林吉特原住民丧生。当年，内政部长哈罗德·伊克斯一手划定了阿拉斯加诸多岛屿上犹太人和印第安人的势力范围，这一划也导致边界上出现了不少块土地权有争议的地区。它们大部分要么偏远，要么多山，要么土地常年封冻，要么洪水经常泛滥，总之不宜人居。但也有少部分地区土壤肥沃，地势平坦，气候温和，对已达百万人口的犹太居民而言无疑是极为诱人。犹太人需要生存空间。到了七十年代，一些犹太人（多来自犹太教正统派）忍不住开始抢占印第安人的地盘了。

当时，有个从犹太教正统派中分裂出的小派别在利西安斯基岛上的圣济利禄镇建造教堂，印第安原住民长期积压在心头的怒火终于爆发。他们示威、集会、聘请律师，而美国国会对于自负的锡特卡犹太人危及区域稳定的此类举动也是啧有烦言。教堂的献祭仪式举行前两天，有人从窗外扔进一枚前苏联双管燃烧弹，将教堂烧得只剩水泥地基。之后，犹太会众与支持者如潮水般涌入圣济利禄，砸烂蟹笼，砸碎阿拉斯加原住民“兄弟会堂”的窗户，还燃放了大量的罗马焰火筒和樱桃爆竹以示抗议。骚乱过程中，一部装了一车愤怒犹太人的货车失控冲进一家杂货店，当场撞死收银员劳丽。时至今日，“犹太教堂骚乱”仍是犹太人和特林吉特人交往史上最痛楚、可耻的一页。

“他的不幸是我造成的吗？是我导致的吗？”兰兹曼的母亲吼了回去，“一个印第安人住我家，门都没有，我一点都不需要！”

孩子们听着大人的互吼。强尼熊站在门口，用运动鞋鞋尖踢了踢行李袋。

“幸好你听不懂意第绪话。”兰兹曼对他说。

“我不需要懂，傻瓜，”“犹太小鬼”强尼熊说，“那种屁话我已经从小听到大了。”

事情解决后（其实事情在兰兹曼的母亲开始大吼前就已经解决了），赫茨走进来和大家说再见。他抱了抱比他高两寸的儿子，两人的动作都很僵硬，看上去就像是靠背椅在搂抱沙发。

“强尼熊，对不起。”赫茨说。他紧紧揪住儿子的耳朵，目光像发电报一样扫着他的脸，“我不希望你每次看着我的时候都以为我毫无歉意，我希望你知道这一点。”

“我想跟你住一起。”强尼熊淡淡地说。

“好吧，既然你说出来了，”赫茨舅舅的话很刺耳，态度也很无情，但眼里却闪着泪光，把兰兹曼吓了一大跳，“强尼熊，人尽皆知，我是个彻头彻尾的混球，你跟我住一起会比流浪街头更糟糕。”

赫茨环顾妹妹家的客厅，目光触及塑胶家具套、铁丝网状的艺术品和造型抽象的犹太七支烛台。“天晓得他们一家会把你变成一个什么样的人。”

“一个犹太人，”强尼熊答道，从他的语气中很难听得出他是引以为豪，还是预言毁灭，“像你一样。”

“似乎不大可能，”赫茨说，“我拭目以待。再见，强尼熊。”

他拍拍娜奥米的头，离开客厅前，他和兰兹曼握了握手。“梅耶，帮帮你的表弟，他需要的。”

“看起来他什么都能自己搞定。”

“这倒是，对吧？”赫茨舅舅说，“起码这点遗传了我。”

如今的波克·谢梅茨，像犹太人般戴圆顶小帽、披四角巾，像犹太人般生活，像犹太人般思考，像犹太人般祈祷，像犹太人般关爱妻儿，像犹太人般服务大众。他佩戴经文匣，奉行洁食教规，受过割礼（当年他父亲看着他包皮被斜割掉才安心弃他而去），但从外表上看，他又是个纯种的特林吉特人，鞑靼人的眼睛，浓密的黑发，还有一张充满喜感的宽脸，不过这张脸却习惯于透着犹太人的忧伤。

谢梅茨母亲家族的人全都人高马大，谢梅茨本人也身高近两米，体重一百一十公斤。兰兹曼眼前的他头大、脚大、肚皮大、手大，什么都大，除了怀里抱着的婴儿。小家伙害羞地朝着兰兹曼微笑，一头同样浓密的黑短发像是被磁化了的铁屑。平基真是可爱至极，这一点兰兹曼完全同意。不过虽然又过去了一年，看到平基他还是感到胸口一阵闷痛，像是被锤子重击了一般。平基出生于九月二十二日，两年前的这一天，是迪亚戈预定来到人世的日子。

“有一位著名的棋手也叫伊曼纽尔·拉斯克，”兰兹曼对谢梅茨说。谢梅茨从艾丝特手中接过咖啡杯，对着升腾的水汽皱眉。“他是德籍犹太人，十一岁时去了德国，在那里度过了青少年时代，”刚才凌晨五点到六点间，兰兹曼孤零零地坐在凄凉的凶案组办公室，对着电脑，试图找到些线索，“也是个数学家，曾输给过卡帕布兰卡，那段时期所有的棋手都是他的手下败将。这本《经典棋局三百盘》是在他房里找到的，还有张棋盘，棋局就是这样的。”

谢梅茨的上眼睑很厚，有点发青，看起来非常伤感。但当他缓缓垂下眼帘，盖住那双凸眼，一抹寒光便从细缝中渗出，使得他整个人看上去相当冷酷多疑。即使再无辜的人，看到这样的眼神，也禁不住会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无辜。

“你是觉得，”他意味深长地瞥了一眼兰兹曼手中的啤酒，只见细缝变得更细，那抹寒光也更慑人了，“从棋子的布局可以破译凶手的名字？”

“你以为他用棋子拼成亚特兰蒂斯古字母？”兰兹曼开玩笑地说。

“啊哈。”

“这个犹太人会下棋，用经文匣绑手臂扎针，有人极其小心谨慎地杀了他。也许，也许那个残局毫无意义，反正我什么都没看出来。这本书我仔细看了，也没法确定他是否在照书里的某张棋谱在下。那些棋谱，怎么说呢？我一看头就大。我光看到棋盘头就大了，我诅咒它。”

兰兹曼的语气中难掩内心的疲乏与失望。谢梅茨的眼神越过平基扫向妻子，他觉得自己有必要担心兰兹曼了。

“我跟你说，梅耶，放下手里的啤酒。”谢梅茨喝道，语气听起来和命令歹徒放下手中枪的警察无异。接着他换了个口气，说道，“抱抱我的乖宝宝吧，怎样？你瞧他，瞧这大腿，来来，你一定要捏一捏。把啤酒放下来，好吗？抱一会儿就成。”

“他是个乖宝宝。”兰兹曼说完猛灌了口啤酒。随后，他放下酒瓶，将瓶口封好，又抱起婴儿闻了闻，像往常一样又闻到了自己的心碎。平基身上有酸牛奶和洗衣皂的味道，还有少许他父亲的须后水味。兰兹曼把婴儿抱到厨房门口，看着艾丝特从松饼机上铲下松饼，同时屏住呼吸，努力不再让一丝平基身上的味道进入自己的鼻子。她用的是一台颇有些年代的西屋牌松饼机，胶木柄是叶子形的，一次可以炸出一板四块脆松饼。

“加的是脱脂酸牛奶么？”谢梅茨问艾丝特。他研究着棋局，手指来回摸着厚厚的上嘴唇。

“松饼要什么样的？”艾丝特说。

“有全脂的么？或是加醋的？”

“我们做过双盲测试了，波克。”艾丝特递给兰兹曼一板松饼，然后把自己的小儿子抱了过来。兰兹曼对松饼不感冒，但还是很高兴能做这次“交换”。“加什么样的酸奶对你来说都一样，你又吃不出。你难道忘了？”

“哎，他也不会下棋，”兰兹曼说，“不过你看他装得，还真像那么回事。”

“操你妈的，梅耶！”谢梅茨说，“好吧，说正经的，哪一枚棋子是军舰？”

谢梅茨住进兰兹曼家时，他们家族对国际象棋的狂热已经燃烧殆尽，开始醉心于其他东西。彼时，伊西多已去世六年，赫茨也将他佯攻与攻击的才能转移到去下一盘更大的棋上。这就意味着，除了兰兹曼，没人能教谢梅茨下棋，而兰兹曼也总是刻意回避教棋这件事。

“要加黄油么？”艾丝特说。她舀起一勺面糊徐徐倒入松饼机的烤盘，平基坐在她大腿上，不安分地插起了嘴。

“不要。”

“糖浆？”

“不要。”

“你并不想吃松饼，对吧，梅耶？”谢梅茨说。他不再假装研究棋局，转而开始假装研读塔拉什写的那本书，好像自己读得懂一样。

“这我不否认，”兰兹曼说，“但我知道应该吃。”

艾丝特将松饼机的上盖盖上。“我怀孕了。”她说，语气非常柔和。

“什么？”谢梅茨从那本把他看得云里雾里的书中抬起头来，“我操！”这个词是用美语说的，他骂人或说狠话时美语就会脱口而出。他开始做出嚼口香糖的动作，那是他发飙前的习惯性动作。“太棒了，艾丝特，真是太棒了！你知道吗？因为这间狗屎公寓正好还有一个该死的书桌抽屉空着，正好可以拿来放操他妈的婴儿！”

谢梅茨把《经典棋局三百盘》举过头顶，摆好架势，准备从早餐吧台狠狠掷进客厅兼餐厅。他父亲家族的愤怒基因又蠢蠢欲动了。兰兹曼的母亲就是个怒摔东西的好手，而以冷静著称的赫茨虽然很少爆发，但偶尔的几回都堪称绝赞。

“那是证物，”兰兹曼慌忙提醒他，可谢梅茨却把书举得更高了，“妈的，那是证物！”话音刚落，谢梅茨就把书掷了出去。《经典棋局三百盘》奋力地在空中穿行，书页哗动，然后就是叮当一声，极有可能是撞到了玻璃面餐桌上装调味品的银盒。婴儿撅起下唇，然后又撅高了一点，他不知所措地看看母亲，看看父亲又看看母亲，接着失控地抽噎起来，一副惨兮兮的模样。谢梅茨对着他怒目而视，仿佛他是个小叛徒，然后他绕过吧台，去捡回被粗暴对待的证物。

“妈妈做错了什么？”艾丝特对婴儿说道。她一面亲吻着他的脸颊，一面横眉怒目地瞪着谢梅茨走后在空气中留下的巨大黑洞，“刚才是坏警探‘超级精子’把一本愚蠢的旧书扔了吗？”

“松饼不错！”兰兹曼将松饼原封不动地放回吧台，抬高嗓门道，“嘿，波克，我嘛，嗯，我想我还是下去到车里等你。”他把嘴唇凑到艾丝特脸颊边：“帮我对还没名字的小家伙说，梅耶叔叔向他道别。”

兰兹曼走了出来，朝电梯走去。谢梅茨家的邻居弗莱德这时也走了出来，他穿着黑色长大衣，一头白卷发往后梳，发尾垂到衣领。弗莱德是个歌剧演员，谢梅茨觉得他瞧不起他们家，但也仅是因为弗莱德对他们说过自己比他们优秀。锡特卡犹太人对邻居都保持着优越感，尤其对原住民和美国人。弗莱德和兰兹曼一起走进电梯，他问兰兹曼最近有没有见到尸体，兰兹曼则问他最近有没有把某个死鬼作曲家气得从坟墓里跳出来，之后两人就没再说什么了。兰兹曼回到停车处，坐进车里发动引擎，享受着座位下引擎传来的热气。他衣领间还能闻到平基的味道，手心还能感觉到戈迪又干又凉的小手，这又让他想到了迪亚戈。他只是想麻木地度过每一天，可毫无意义的悔恨犹如一支足球队般不时对他发动着进攻，逼得他这个守门员不停地左扑右挡。他走出汽车，在雨中点了支烟，放眼北望，目光越过小艇船坞，停留在飘摇岛屿上的“安全别针”塔尖，又一次，他强烈地留恋起世界博览会、犹太人建造“安全别针”的宏大工程，还有“安全别针”塔尖的餐厅入口处制服女郎的乳沟。

兰兹曼回到车上，几分钟后，谢梅茨走出第聂伯大楼，像个低音鼓一样滚进“雪菲尔”。他一只手里拿着书和迷你棋具，在左大腿上放稳。

“刚才很抱歉，”谢梅茨说，“我是个蠢货，是吧？”

“没什么大不了的。”

“我们得找大点的房子了。”

“是的。”

“会在哪儿呢？”

“看你的了。”

“小孩是天赐的。”

“当然是，祝贺你，波克。”

兰兹曼的祝贺实在是很讽刺，因为他的语气是如此诚恳，诚恳到别人会觉得虚伪。他和拍档继续在车里待了一会儿，哪儿也没去，只是听着刚才的话语慢慢凝固。

“艾丝特说她太疲惫了，甚至不记得那段时间和我上过床。”谢梅茨深深叹了口气，说道。

“也许是没有。”

“照你这么说就是个奇迹了，让我想到了犹太屠宰场那只会说话的鸡。”

“啊哈。”

“是个征兆。”

“可以这么看。”

“说到征兆。”谢梅茨打开锡特卡公共图书馆遗失多年的《经典棋局三百盘》，翻到封底内页，从马尼拉纸袋里抽出借阅记录卡。卡后面躺着一张彩色照片，规格三乘五寸，光面白边。照片上是个文字标识：三个白色罗马字母印在一块长方形的黑底塑料板上，字母下方一个白箭头指向左边。塑料板上端用两根细链子拴着，挂在一块脏兮兮的白色方形吸声瓦上。

“派。”兰兹曼把字读了出来。

“看来多亏了我刚才大力摔证物啊，”谢梅茨说，“照片一定是深嵌在马尼拉纸袋里，我这一摔它就掉出来了。不过以你的火眼金睛想必也会注意到的。这标识你有印象么？”

“是的，”兰兹曼说，“我见过。”

锡特卡特区北部有座原始粗犷的城市叫亚科维，它可以满足普通级别探险者的想象。当地机场主大楼尽头处有家不起眼的派店，这家店卖派，只卖派，美国派。说是派店，不过就是一扇窗，加上五个锃亮的烤箱。窗口旁挂了块白板，老板一家三口（对顾客充满敌意的克朗代克夫妇和他们神秘的女儿）会在上面写上当天供应的派款，比如黑莓派、苹果派、鲜桃派和香蕉奶油派。派很好吃，远近闻名，不仅在亚科维机场停留过的旅客们都知道，有传言称还有人专程从朱诺、费尔班克斯，甚至更远的地方飞来解馋。兰兹曼的妹妹生前就是他们家椰子奶油派的忠实拥趸。

“哦，”谢梅茨说，“那你怎么看？”

“我早就知道了，”兰兹曼说，“我一走进房间，看到拉斯克躺在那儿，便对自己说，兰兹曼，这件案子的关键就是派了。”

“所以你觉得这标识没意义。”

“没有什么是没意义的。”兰兹曼说完便哽咽语塞，喉咙肿胀，泪水盈满眼眶。也许是缺乏睡眠，也许是他花了太多时间陪伴烈酒杯，又也许是娜奥米的身影在他脑海中猛然浮现的缘故。娜奥米站在那家令人费解的无名派店外，斜靠着墙，用塑胶叉子从纸盘上叉起一块椰子奶油派，囫囵吞枣地咽了下去。她两眼紧闭，双唇撅起，像小动物一样贪婪地享受那一口奶油、派皮和软冻。

“他妈的，波克，我现在就想杀到那家店吃派。”

“我和你想到一块去了。”谢梅茨说。

1. 极端正统派：犹太教正统派的一个分支。

2. 犹太家庭挂在门柱上的物件，里面放的是一张长方形的羊皮卷。

3. 阿拉斯加印第安原住民特林吉特人分为两个半偶族／宗桃群体，分别是渡鸦族和鹰／狼族。

4. 德国数学家菲利克斯·克莱因提出了这个“瓶子”的概念，它指一种无定向性的平面，无内外之分，也没有边。

5. 特林吉特人是居住在阿拉斯加南部沿海地区及海上诸岛的一支印第安原住民，说特林吉特语。

6. “洁食”指符合犹太教规的食物，相关教规除了限制可食动物的种类外，其屠宰及烹调方式亦受影响。

7. 伊曼纽尔·拉斯克（1868—1941），德国国际象棋选手、数学家及哲学家，连续二十七年夺得国际象棋世界冠军。拉斯克被普遍公认是史上最优秀的选手之一。

8. 卡帕布兰卡（1888—1942），古巴国际象棋世界冠军，史上最优秀的国际象棋选手之一。

9. 阿拉斯加州第二大城市。

7

在过去的二十七年间，锡特卡特区警察总局就暂时栖身在一个老旧俄罗斯孤儿院后面的十一栋组合式建筑里。这些建筑没有窗户，屋顶低矮，空间狭窄，据说前身是路易斯安那州斯莱德尔市（Slidell）圣经学院。凶案组里挤着六个房间，接待室、两位警长共用的办公室、带马桶和水槽的淋浴隔间、警员室（包括四个隔间、四把椅子、四部电话、一块黑板和一排邮箱）、审讯室，还有一个休息室。休息室里配置了一个咖啡机和一台小冰箱，还有张骇人的双人沙发，上头霉斑丛生，拜霉菌所赐，它的形貌从久远的过去起便一直在演变。当兰兹曼驾车驶入凶案组旁的碎石空地上时，看到两个菲律宾门卫正吃力地将这张沙发搬出大门。

“终于搬走了。”谢梅茨说。

大家扬言要搬走霉斑沙发已经很多年，可惜一直没有得到老大的同意，现在终于被搬走了，这让兰兹曼大吃一惊，因此过了一两秒钟才注意到台阶上站着一个女人。她打一顶黑伞，身着亮橙色帕卡短外衣，拉夫领很炫目，料子是绿染的人造皮草。她的右臂高举着，食指指向垃圾箱，很像画中的大天使米迦勒正在将亚当和夏娃逐出伊甸园。兰兹曼注意到一绺红卷发顺着她的绿染拉夫领垂了下来，挡住了她的视线。这是她的老问题，当她蹲下检查犯罪现场地上的可疑污迹，或拿着小型放大镜检视照片时，她便不得不把垂下的那绺头发猛力吹开，一副气鼓鼓的样子。

这时她看到了“雪菲尔”，便放下右臂，对着它怒目而视。兰兹曼正准备熄火，看到这一幕不由得不寒而栗。他感觉这位女士现在的火气比浓烈的咖啡还要烈上三四倍，而且今天早上已经有人惹恼了她，也许还不止一次。兰兹曼和她同床共枕过十二年，在同一个凶案组共事过五年，她情绪上的任何波动都瞒不过他的眼睛。

“别告诉我你不知道她来。”他关掉引擎，对谢梅茨说。

“我真不知道，”谢梅茨说，“你闭上眼睛，再睁开，也许眼前的这一幕是幻觉。”

兰兹曼试了一下。“鸟用！”他遗憾地说。随后，他下了车，“我和她聊几句。”

“请便，慢慢聊。”

兰兹曼花了十秒钟走过碎石空地。前三秒，碧娜看起来很开心；接下来两秒，是焦虑又可爱的神情；最后五秒，她摆出一副想吵架的架势。

“这他妈的怎么回事？”兰兹曼说，他不想让她失望。

“接下来的两个月你会经常见到你前妻，”碧娜说，“之后我就不知道了。”

两人办完离婚手续后，碧娜去南方待了一年，参加女警长的培训课程。培训结束后，她从特区警察总局调至亚科维警局凶案组任警长。当失业鲑鱼渔民在奇查戈夫岛西北部的威尼斯排水渠里离奇失温死亡后，凶案组便是在碧娜的指挥下展开调查，领导侦破这样的案子让她的内心充满了满足感。自妹妹葬礼后兰兹曼就没有再见过她，这次再见，他从她望着“雪菲尔”老旧底盘时的怜悯表情里读出：自己这几个月来的境况愈发凄惨了。

“见到我不开心吗，梅耶？”她说，“说说看，我这件帕卡短外衣怎样？”

“亮得就像一个橙子。”兰兹曼说。

“穿得显眼是必修课，”她说，“比如在森林里，你就不会被别人误会是熊，然后开枪打你。”

“亮橙色很适合你，”兰兹曼勉强挤出一句，“和你的眼睛很搭。”

碧娜犹疑地接受了他的恭维，仿佛这个恭维是一瓶被猛摇过的汽水。“没想到在这儿见到我？”她说。

“完全没想到。”

“没听说费尔森菲德警长的事吗？”

“他是费尔森菲德啊，谁会告诉我他的事？”兰兹曼回忆起施普林格昨晚也问过同样的问题。他豁然省悟，不愧为是曾将医院杀手绳之以法的人。“费尔森菲德溜了。”

“前晚上缴回警徽，昨晚飞往澳洲墨尔本，他小姨子住那儿。”

“然后你被调回来顶他的位子，然后我得听命于你了？”兰兹曼知道这次调任肯定不是碧娜本人要求的，不过毋庸置疑她升迁了，尽管这个新岗位的期限仅为两个月。他不敢相信碧娜会接受“前夫的顶头上司”这个头衔——她居然对此毫无顾忌。“这不可能。”

“这年头一切皆有可能，”碧娜说，“报纸上都登出来了。”

这时谢梅茨走了过来，她脸上的线条明显柔和了许多，整个人也松弛了下来。兰兹曼这才意识到她和自己单独在一起时有多么紧张。

“大家都来了！”她说。

兰兹曼转过头，见拍档就站在他身后。谢梅茨走到哪里都是神不知鬼不觉，他将这一点归功于自己的印第安祖先，兰兹曼则归因为他巨大脚掌的着地方式。

“是啊是啊是啊。”谢梅茨说道，听起来相当愉快。从碧娜第一次去兰兹曼家，初识谢梅茨时起，他俩在嘲弄兰茨曼这一点上就显得默契十足，经常弄得他狼狈如连环漫画最后一幅中的搞笑牢骚鬼，嘴里叼着根刚引爆的雪茄炸弹，嘴巴周围黑乎乎的，像是枯萎的黑百合。

“欢迎回来，兰兹曼警探。”谢梅茨对碧娜说，语调中有一丝窘迫。

“是警长，”碧娜说，“还有，我又姓回盖尔费什了。”

谢梅茨在心里掂量了一番。“我的错，”他说，“对了，你喜欢亚科维吗？”

“那里还行。”

“好玩吗？”

“我还真不知道。”

“有艳遇么？”

碧娜摇摇头，羞红了脸。她旋即意识到自己脸红了，双颊顿时像火一样烧了起来。“我只是专注于工作，”她说，“你了解我的。”

看着潮湿的粉红色霉斑沙发消失在了大楼转角，兰兹曼又一次豁然省悟了。

“‘丧事协会’的人要来了。”兰兹曼说。他口中的“丧事协会”是美国内政部派来的过渡工作组，他们是管辖权移交的先头部队，前来准备和监督一场历史葬礼，以最终将这个犹太人的特区送进历史的坟墓。在过去的一年时间里，这帮人跑遍了锡特卡政府机构的所有部门，为公物开列清单，并记下建议事项。他们的嘴里总是叽里咕噜个不停，像是在念祷文。是在为他们的统治打基础吧，兰兹曼心想，日后他们的治理要是出了岔子，就可以怪罪到犹太人头上。

“有位叫斯佩德的绅士，”碧娜说，“下周一，最晚下周二会来我们这里。”

“费尔森菲德。”兰兹曼一脸鄙夷地说。只有他那种小人才会在“丧事协会”的专员上门前三天逃之夭夭。

“诅咒他倒一年的霉。”

只见一部拖车上砰砰又跳下来两名门卫，过了一会儿，他们搬着一大沓色情书刊和一尊真人大小的纸板人像从局里走了出来。人像是美国总统，美人沟下巴，高尔夫球手的古铜色皮肤，略显沧桑，却摆出一副自命不凡的姿态，颇有点四分卫的架势。警探们平日里喜欢给总统套上蕾丝内裤，然后用沾湿的卫生纸团扔他。

“该帮锡特卡警察总局量身定做寿衣了。”谢梅茨目送总统离开时感慨道。

“你对状况还一无所知呢。”碧娜说。她语气中透出的阴霾告诉了兰兹曼，还有很多坏消息在等着他们，但她强忍着不说。接着碧娜说道：“兄弟们，去办公室。”这语气听起来和兰兹曼听命过的所有上司无异。片刻之前，兰兹曼还觉得当前妻的下属有些无所适从，但这会儿看着她的头朝组里一甩，命令他们进去，他完全有理由相信自己对她的感觉（当然这不是说他对她还有感觉）也许能转变为普通下属对上司的感觉。

保持着犹太难民传统的办公室与费尔森菲德离开时如出一辙：照片、半死不活的盆栽、顶部放有几瓶德国赛尔脱兹矿泉水的档案柜，旁边是家庭装的抗酸咀嚼片。

“坐。”碧娜说。她径直走到办公桌后贴有胶垫的铁椅前，轻松地坐下。接着她匆匆脱掉亮橙色帕卡短外衣，露出了里面的灰褐色羊毛套装和白色牛津布衬衫，这着装趣味倒也在兰兹曼的预料之中。兰兹曼努力不去留意碧娜顶着衬衫口袋的那对沉甸甸的乳房，但他做不到。他仿佛又看到了她双峰上的痣和雀斑，它们宛若昨夜的星辰，深印在他脑海之中。他和谢梅茨把大衣挂在门后的挂钩上，帽子摘下拿在手上，各找了张椅子坐下。费尔森菲德妻儿们的照片还在原处，和兰兹曼上次见到这些照片时比，她们脸上的温馨感一点也没减少。鲑鱼和比目鱼则仍旧惊讶着，发现自己被挂在鱼线的尽头。

“好了，兄弟们，听着。”碧娜说。她是那种敢于冒险、临危不惧的女人。“说实在的是挺尴尬，我想你们都很清楚。担任两个前同事的顶头上司已经够怪的了，结果其中一个还是我表弟，另一个更是我前夫，好吧，妈的，”最后的脏字和接下来这句都是地道的美语，“懂我在说什么鸟？”

她顿了一下，看起来是在等待回应。兰兹曼转向谢梅茨说：“你还是她表弟，是吧？”

碧娜微微一笑，显然是在告诉兰兹曼她觉得这句话一点也不好笑。她转过身从后面的档案柜里拖出厚厚一大沓浅蓝色卷宗，每一本都至少有半寸厚，全都附有红如止咳糖浆的塑料标签。兰兹曼看到卷宗，心里猛地一沉，仿佛猛然和镜中的自己四目相对。

“看到了？”

“是的，盖尔费什警长，”谢梅茨说，奇怪的是，他的语气听起来极不诚恳，“我看到了。”

“知道是什么吗？”

“应该不会是积案的卷宗，”兰兹曼说，“它们没有那么多。”

“知道亚科维好在哪？”碧娜说。

两人洗耳恭听长官叙述自己的游历心得。

她说：“是雨，一年下两百寸，把所有人脑袋都淋坏了，犹太佬也不例外。”

“好多大雨。”谢梅茨说。

“现在，你们只管听我说，并请仔细听好，因为我要告诉你们几句狗屎。再过两个月，一个穿着廉价西装的美国联邦执法官就会昂首阔步地走进这个被上帝抛弃了的组里，以主日学校老师的口气要求我交出B队，也就是我今天早上有幸接手的这支警队的档案柜钥匙，然后他会看到我们还有多少悬案未破。”

盖尔费什家的人全都出口成章，健谈无比，善于推理，且个个嘴比蜜甜。碧娜的父亲当年就差点说服兰兹曼别娶他女儿，而且还是在婚礼前夜。

“说真的，我坦白讲，你们都知道我每天拼死拼活地工作，就是希望有朝一日能坐到这张桌子后面，坐到这把椅子上，继续发扬锡特卡特区警察总局的优良传统，时不时逮个杀人犯，把他送进监狱。现在我真的坐到这张桌子后面了，不过只能坐到明年的一月一日。”

“我们也有同感，碧娜，”谢梅茨说，这次感觉诚恳多了，“对于您的这番话，以及那一大沓丢人现眼的积案卷宗。”

兰兹曼也说他极为感同身受。

“谢谢理解，”她说，“我知道，关于，关于那些积案，你们感觉很不好。”

她用自己长有雀斑的纤长细手摸了摸卷宗。如果她没数错，这一大沓应该有十一本，其中历史最悠久的一本是两年前做的。凶案组还有另外三对警探，他们可都没有把未破案子的卷宗积得这么高。

“菲泰尔案快破了，”谢梅茨说，“在等地方检察官的消息。平斯基案也快了，杀死维克多·齐伯布拉特的凶手也快锁定了。”

碧娜举手示意谢梅茨住嘴。兰兹曼则一言不发，已经羞愧得说不出话来。对他而言，那一大沓卷宗正是他近来各方面都每况愈下的证据。要不是他的大块头小表弟谢梅茨鼎力相助，档案可能还得再高个十寸。

“打住，”碧娜说，“就此打住。注意听好，别打断我的思路。”

她从身后的档案柜里又抽出一张纸，以及一本很薄的蓝色卷宗。兰兹曼立刻认出了那本，那是他今天凌晨四点半刚做出来的。接着她从套装上衣的胸前口袋里掏出一副半框眼镜。兰兹曼此前从未见过她戴眼镜。碧娜在变老，他也是，岁月不饶人啊，它没有放过他们的容颜，也没有放过他们的婚姻。

“监督我们从警生涯的犹太智者下了一道指令，”碧娜开口说道，她仔细看了看那张纸，神色有些慌乱，甚至还透着些许沮丧，“这道指令就是锡特卡警察总局移交给美国联邦执法官时，没有案子悬而未结，以免要他们给我们擦屁股。”

“碧娜，你他妈的放过我吧！”谢梅茨用美语说道，他从一开始就知道碧娜心里打的什么算盘，兰兹曼则到现在才明白过来。

“没有案子悬而未结。”他怔怔地重复念叨着，像是听傻了。

“这道指令，”碧娜说，“有个很上口的名称，叫‘强效解决’。基本上，这意味着你们在还身携警徽、身为凶案组一员的时候，得花尽可能多的时间去侦破积案。你们只剩九周时间，还有十一件案子未结。你们可以自行分摊它们，也可以想怎么干就怎么干，我都没有意见。”

“把全部精力放在这件事上面？”谢梅茨说，“是这个意思？”

“你知道我的意思，警探，”碧娜不露声色地说，“去粘所有的嫌犯，要是粘不上，就用点胶水。还是粘不上的——”她的声音里有一丝哽咽：“附上黑标签，放进九号柜。”

九号柜是放冷案的柜子。把案子的卷宗归入九号柜，就等于把它们烧成灰烬再捧到外面让强风吹走。

“把案子埋了？”谢梅茨将句尾的语调上扬，把陈述句变成了疑问句。

“‘强效解决’听起来那么悦耳，我们就全力以赴照这新指令去做吧。不过如果某个案子确实搞不定，也不要跟它死磕。”碧娜目不转睛地看着费尔森菲德桌上的半球形镇纸说。半球内置有一个卡通风格的锡特卡天际线塑料小模型：一堆杂乱的高楼簇拥着“安全别针”大厦，它孤零零的塔尖直指苍穹，仿佛在无言地抗议着什么。“在案子的卷宗上附上黑标签即可。”

“你刚才说的是十一件案子。”兰兹曼说。

“你注意到了。”

“恕我直言，警长，尽管说出来有些尴尬，只是，从昨晚之后就是十二件案子了，不是十一件。我和谢梅茨有十二件积案要清。”

碧娜拿起兰兹曼今天一大早赶做出的薄薄蓝色卷宗：“你说的是这个？”她打开研读，抑或是假装在读，从兰兹曼的叙述来看，这是件枪杀案，一个自称伊曼纽尔·拉斯克的家伙被人近距离开枪射杀了。“现在请你们看好这个案子是怎么被我‘结’掉的。”

碧娜拉开费尔森菲德办公桌最上面的一层抽屉，接下来至少两个月，她将是这张桌子的主人。她一边扮着怪样，一边在抽屉里翻找一气，似乎摸到了一堆旧泡棉耳塞。兰兹曼上次眼睛偷偷往里瞥时也注意到了那堆玩意儿。最后碧娜从里面拿出一个用来给卷宗做记号的塑料标签，黑色的。接着，她将兰兹曼之前附在拉斯克案卷宗上的红标签取下，换上黑标签。她轻轻地呼吸，小心翼翼地动手，仿佛是在清理严重的伤口或拿海绵吸干小地毯上的汁液。她换标签只花了十秒钟，兰兹曼却觉得她老了十岁。碧娜用两根手指夹起这个新晋冷案，朝桌上一扔。

“强效解决那十一个案子。”她说。

1. 冷案：指案发后长期未破，找不到证据证人，破案毫无头绪，而被警方封存乃至放弃侦破的案件。

8

警察酒吧正如其名，两个主人以前都是做警察的，里面也总是充斥着警察的唧唧歪歪和流言蜚语。它从不打烊，也从来不缺不当班的警察聚在橡木吧台前。当你想痛骂局里刚交给你狗屎任务的头儿时，你不在警察酒吧，就在去警察酒吧的路上。这种塞满了警察的酒吧兰兹曼和谢梅茨只想躲远点。接着他们走过“马尼拉珍珠”，虽然菲律宾式中国甜甜圈上面的闪亮糖霜在向他们招手，两人还是抵住了诱惑。之后他们接连绕开了“什那尔”、“卡林斯基”、“内航道”和“纽约客烧烤”——这几家店都是警察、消防员，还有医护人员的老去处，现在时候尚早，它们大都还没开门。

兰兹曼和谢梅茨耸着肩膀缩着脖子御寒，一路上行色匆匆。只见他俩个头一大一小，时不时撞到一起，白色水汽从他们口中吐出，升腾缠绕，融入锡特卡市老城区的浓雾中。浓雾如一条条飘带，缠绕着街道，模糊了车灯与霓虹，遮住了海港，只有大衣翻领和帽顶上油油亮的银色小珠还在闪烁着光芒。

“‘纽约客烧烤’里人很少，”谢梅茨说，“去那里比较好。”

“有次我在这家店看到塔巴奇尼克。”

“我相当肯定塔巴奇尼克不会去偷你的秘密武器图纸，梅耶。”

兰兹曼还真希望自己拥有“死亡射线”或是“心灵控制光束”发射器的图纸，可以动摇美国决策者的意志，让美国人真正敬畏上帝，延缓犹太人被流放的命运，一年、十年，甚至是一百年。

最后他俩决定勇敢面对阴沉沉的“头版”餐馆。那里供应的牛奶有凝块，咖啡有如锡特卡特区总医院灌肠造影用的钡剂。兰兹曼和谢梅茨走进“头版”，一眼就看到了邓尼斯·布瑞南，这老头穿着卡其裤，坐在吧台前摇摇欲坠的酒吧椅上。

自从几年前附近的《新闻报》破产、《锡特卡托格报》搬到机场附近的新大楼后，这个前新闻从业人员的据点就被他们抛弃了。不过，为了追求财富与荣耀，布瑞南离开锡特卡也已有好长一段时间，应该是最近有什么风把他吹了回来。看来可以打包票没人跟他说过：“头版”已经名存实亡了。

“现在走已经来不及了，”谢梅茨说，“那王八蛋看到我们了。”

有那么一会儿兰兹曼不能确定那王八蛋是否看到了他们，因为布瑞南背对着门，且在读一份美国大报的证券版。这家大报在锡特卡设有分社，组创者就是布瑞南，这是他休长假出去闯荡之前的事。说时迟那时快，兰兹曼扭过头，一把抓住谢梅茨的大衣，硬把拍档朝外面拉。他忽然想到一个谈话的好地方，不用担心被别人听到，或许还能吃点东西。

“谢梅茨警探，请留步。”

“迟了一步。”兰兹曼只好认栽。

他转过身，望向布瑞南。老头的头很大，没戴帽子也没穿大衣，领带被风吹得甩到了脖子后，一双鞋写满了辛酸。粗花呢西装的肘部打了补丁，看上去像是肉汤泼上去留下的污迹。面颊的胡子该刮了，头发也该上点蜡了。看起来布瑞南这些年混得不太好。

“你看那白鬼子的脑袋，像是有自己的大气层，”兰兹曼说，“甚至还有冰冠。”

“这人的头真大。”

“每次见到那个大头，我都为他的脖子感到难过。”

“也许我该出手扶一把，加点支撑。”

布瑞南举起他宛如幼虫般的苍白手指，眨了眨他的小眼睛（眼珠是蓝色的，眼白的颜色像是脱脂牛奶），习惯性地苦笑了一下。他们这时都站到了本·梅蒙街上，布瑞南在他俩四尺开外。

“我不会再给你们带来威胁，像以前那样，我向你保证，谢梅茨警探，”记者布瑞南操着无比蹩脚的意第绪语急促地说道，“植物体内的汁液保持着愤怒，所以它们成熟，常保鲜绿。”

布瑞南大学时的专业是德语，此外他还跟学校里一些自命不凡的德国老头学过意第绪语，曾有人形容他讲起意第绪语来“就像加了脚注的香肠食谱”。

这个老酒鬼的气质与拥有漫长黎明和雨季的锡特卡格格不入。和许多警探与记者一样，他喜欢装神，总是故意表现得冷漠、迟钝，实际上就是头蠢驴。对于他曾在锡特卡轰动一时，最惊讶的恐怕就是他自己。

“您别生气，警探，我刚才是假装没看到你们。这冷清的破地方，除了因为我在外很久，老板已经忘记了我的信用状态外，还有一个好处是看不到记者。我知道，我曾有过好运气，但终归是搬石头砸自己的脚。”

“没人急着要跟你算账，布瑞南，”兰兹曼说，“你应该是安全的。”

布瑞南看起来很受伤。这个巨头异教徒，有着一颗敏感的灵魂，悉心记下轻蔑，奋力对抗嘲讽。他拐弯抹角的说话方式让自己讲的每句话都成了笑话，却让他更渴望别人的认真对待。

“邓尼斯·J. 布瑞南，”谢梅茨说，“又来锡特卡做搅屎棍了？”

“自作孽啊，谢梅茨警探，自作孽。”

不言而喻，被一家全国性的大报或电视台派到千里之外的锡特卡分部，一定是对他的无能或失败的惩罚。布瑞南重返锡特卡，怕是闯了什么大祸。

“这就是他们把你‘遣返’回这里的原因吧，布瑞南，”谢梅茨的语气严肃，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意味。他的眼里发着寒光，嘴里嚼着不存在的绿箭口香糖、海豹油或布瑞南心脏区的软骨突。“你作的孽。”

“警探，我抛下一杯糟糕的咖啡和一位无论如何都拿不出什么像样情报的线人，来到这儿忍受您可能爆发的怒火，其动机是有的。”

“布瑞南，拜托，你讲美语成吗？”谢梅茨说，“你他妈到底想要干吗？”

“我要新闻，”布瑞南说，“还能是什么？而且我知道，想从你们口里撬出新闻，就得先摒弃前嫌。二位请记住了，”他一讲回自己的母语，就像掌上了“飞翔的荷兰人”的舵柄。“我无意消除或收回什么，要打要骂就冲我这颗大脑袋来吧，拜托，我写下的每一个字都有凭有据、分离不差，我对它们百分之百负责。不过我也不妨告诉你，那件令人遗憾的事情在我口中留下了苦涩的滋味。”

“是在你屁眼中留下了吧？”兰兹曼的眉头舒开了，“你大概已经得到报应了。”

布瑞南的情绪有点狂乱，兰兹曼感觉这异教徒可能太久没直抒胸臆了，而他想从谢梅茨身上得到的也并不止是新闻而已。

“当然，那件事对我所谓的事业大有帮助，至少在那几年是，它使我得以离开这鬼地方——请原谅我这么说，然后先后去了洛杉矶、盐湖城和堪萨斯城，”说到这几个城市时，他的声音一个比一个低，一个比一个柔，看来他的境况也是每况愈下，“最后是华盛顿州的斯波坎（Spokane）。我知道自己的所作所为给您和您的家人带来了痛苦和伤害，警探。在这里，我真诚地向您道歉，希望您能接受。”

现在的锡特卡执政当局当年首度赢得选举后，布瑞南在报上发表了一系列文章，谨慎且详尽地披露了赫茨任职联邦调查局四十年来的不法行为，包括贪污腐败、渎职侵权与违宪欺民。地区反情报计划戛然而止，相关业务也转移到其他部门，赫茨舅舅悻悻退休、颜面扫地。头一篇报道刊登后，兰兹曼虽然对内容毫不惊讶，但还是有两天下不了床。他舅舅无论为人还是为官都有严重问题，这一点所有人都看在眼里，兰兹曼更是再清楚不过。但是，若你想知道一个小毛孩为什么长大后会当警察，看看他的家族里有没有警察吧。赫茨就是做了再多错事，他也是侄儿心目中的偶像，聪明、坚强、坚持、耐心、有条不紊、充满信念。舅舅急功近利、脾气暴躁、行事神秘的特质最终没能让他成为英雄，但他本质上也绝不是一个坏警察。

“我会温和地跟你说的，邓尼斯，”谢梅茨说，“因为你说得对，你工作努力，是个不错的写手，而且还是唯一一个能让我的拍档看起来像晾衣架的人。操你妈的！”

布瑞南点了点头。“我就知道您会这么说。”他用美语回答，看起来非常伤感。

“我父亲是个操他妈的遁世者，”谢梅茨说，“他就像是被压在原木下的蘑菇，蠼螋之类的小虫在他身边爬来爬去。没错，他是做过罪大恶极的事，但那是为了犹太人的福祉而做的。而且你他妈知道吗？他说的没错，你看他下台后，我们现在都他妈的要完蛋了。”

“天哪，波克，这话我真不爱听。你怎么会觉得你们犹太人现在走投无路跟我写的文章有关？甚至还是我的文章导致的？他妈的，唉，算了。”

“好吧，”兰兹曼边说边再次抓住谢梅茨的衣袖。“我们走。”

“嘿，嗯，好吧。对了，你们要去哪里？去干吗？”

“打击犯罪而已，”兰兹曼说，“跟你以前搞我舅舅时一样。”

一旦卸下心理包袱，布瑞南的猎犬本能就冒了出来。他的嗅觉异常灵敏，即便兰兹曼与谢梅茨现在和他隔着一条街，或是隔着一块玻璃，他也能嗅出他们今天身上不同寻常的气味。也许他方才摆低姿态道歉，就是为了这时能用美语直言不讳地发问：

“谁死了？”

“一个穷途末路的犹太佬，”谢梅茨告诉他，“被狗咬死的。”

1. 作者虚构出来的一种甜甜圈。

2. 传说中一艘永远无法返乡的幽灵船。

9

兰兹曼和谢梅茨转身离开“头版”，独留布瑞南一人站在原地，领带就像悔恨的手掌一样拍打着他的前额。他俩走到西沃德街转角，沿着佩雷兹街走，经过帕拉茨剧院之后转弯，在巴拉诺夫城堡山背风处的一扇黑门前停了下来。这是一家餐馆，门脸是黑色大理石墙面，落地大窗也漆成了黑色。

“你不是在开玩笑吧？”谢梅茨说。

“过去十五年，我从未在‘黑管’见过一个条子。”

“现在是周五上午九点半，梅耶，这会儿里面当然没有人，只有老鼠。”

“你错了。”兰兹曼说。他领着谢梅茨绕到侧门，伸出手咚咚敲了两下。“我总觉得，如果我想犯个大案子，就一定要来这里谋划。”

她身着灰色西服裙，脚蹬黑色低跟舞鞋，头缠粉红色发卷，似乎已准备好去教堂礼拜或到银行上班。她手持一个纸杯，杯里像是盛着咖啡或西梅汁，嘴里嚼着烟草。那杯子不一定是她唯一的伴侣，但肯定是最忠实的一个。

“是你。”她做了个鬼脸，那样子就像是刚刚品尝了指尖挖出来的耳屎。接着卡鲁西纳夫人以她特有的优雅朝杯里啐了一口唾沫。出于习惯，她机警地朝外面东张西望了好一阵，以确定他们没有带来什么麻烦。之后她迅速打量了下谢梅茨，眼神中透出严苛，试图判断出这个带着圆顶小帽的印第安大个子是什么来头。兰兹曼以往在这个时间点带来的全是些焦躁不安、獐头鼠目的线人，比如“神经能量”本尼·普罗纳和“线人中的海菲兹”兹格蒙德·兰道。这家伙怎么看都不像黑道人物，此外，圆顶小帽和四角巾这种虔诚的犹太人特有的装扮，也足以说明他不是掮客或街头流氓，不过就看他那张印第安人的面孔也知道不可能是。深思之后，她觉得谢梅茨没有威胁，接着又朝杯里阵了一口唾沫。卡鲁西纳夫人转向兰兹曼，凝视片刻后，不由得一声叹息。往好的算，她欠兰兹曼十七个人情；往坏的算，他的肚子欠她一记老拳。她站到一边，让兰兹曼和谢梅茨进屋。

“黑管”餐馆就和停运了的公交车一样满是空座，不过味道要难闻两倍。最近有人想出以毒攻毒的法子，在店里摆了桶味道浓烈的漂白剂，试图像高音压过低音一样，盖住挥之不去的汗臭和尿骚味。不过嗅觉灵敏的人还是能闻到大衣口袋里旧钞票的味道。

“坐那边。”卡鲁西纳夫人说，却并没示意要他们坐哪儿。兰兹曼见圆桌都挤在舞台上，倒放的椅子像鹿角般搁在桌上。他走上舞台掀下两把，拿到远处上了几道锁的前门旁，和谢梅茨坐了下来。卡鲁西纳夫人溜达到里屋，珠帘发出哗啦的声响，听起来像是谁在摇晃装在桶里的牙齿。

“这老妞真不错。”谢梅茨说。

“还是个甜妞，”兰兹曼表示同意，“她早上才来店里，因为不想见到老顾客。”“黑管”是锡特卡音乐家的据点，他们在剧院或俱乐部表演结束后会来这里开怀畅饮。通常是午夜过后良久，音乐家们才一拥而入，有时帽上还粘着雪，有时袖口还滴着雨。他们挤满小小的舞台，用黑管和小提琴相互“厮杀”。天使聚在哪儿，恶魔就会跟到哪儿，因此道上兄弟、小偷和不幸的女人也是“黑管”里的常客。“她不喜欢音乐家。”

“但她先生不就是——哦，明白了。”

纳森·卡鲁西纳生前是“黑管”餐馆的老板，C调高音黑管之王。他是赌徒，亦是瘾君子，从很多方面看都是坏人，但当他吹起黑管时，却如魔鬼附身般如痴如醉。兰兹曼是个乐迷，曾经非常关照这个流氓，三番五次帮他解围，无奈他判断力差，又无法战胜心魔，终于万劫不复。一天，卡鲁西纳和某位大名鼎鼎的俄国黑帮老大的夫人一起人间蒸发，把餐馆和累累债务留给了卡鲁西纳夫人。后来，纳森·卡鲁西纳被找到了，在亚科维码头的岸边，不过只是一截身子，而且不见了C调高音黑管。

“那是他的狗吗？”谢梅茨指着舞台上说。只见卡鲁西纳生前每晚吹奏的地方，坐了只卷毛杂种梗犬，白色棕点，一只眼睛戴着海盗眼罩。它坐着不动，耳朵竖起，仿佛正在倾听脑中的回声或音乐。一段松弛的狗链拴着它，勾在墙上的铁环里。

“它叫赫歇尔。”兰兹曼说。这只狗耐心的神态和平静的忍耐让他感到很痛苦，他别过头去。“它已经在那儿守了五年。”

“很感人。”

“我想是。老实说，这只动物让我心里发毛。”

卡鲁西纳夫人又出现了，她左手端着一金属碗腌番茄和腌黄瓜、一碗酸奶酪，还提着一篮罂粟籽面包卷，天知道她怎么用一只手臂应付过来的。另一只手自不必说，拿着她的纸痰盂。

“好漂亮的腌黄瓜，”谢梅茨试图挑起话题。发现无效后，他又来了一句，“好可爱的狗。”

兰兹曼觉得，谢梅茨最让人感动的地方，就是永远乐意主动与人攀谈。对方越是三缄其口，他就越是穷追不舍。他从小就是这样，始终渴望与人交往，尤其渴望与他那仿佛活在真空里的表哥兰兹曼交往。

“狗就是狗。”卡鲁西纳夫人说。她砰地放下手中的两只碗，把篮子一撂，然后走回里屋，珠帘又是一阵哗啦作响。

“对了，我需要你帮我个忙。”兰兹曼盯着狗说。这会儿它已趴在了舞台上，得了关节炎的膝盖着地，脑袋枕着前爪。“而且我非常希望你说不帮。”

“这个忙与‘强效解决’有关？”

“你是在嘲笑这道指令？”

“我没这个必要，”谢梅茨说，“‘强效解决’本身就很好笑。”他抓起一块腌番茄，抹上点酸奶酪，用食指塞进嘴里，动作干净利落。接着他细细地咀嚼起来，尽情享受着果肉和卤水在嘴里交融溅泼的快感，愉悦得脸都有些歪了。“碧娜看起来不错。”

“她看起来是不错。”

“就是有点男子气。”

“你总是这么说。”

“碧娜，碧娜，”谢梅茨无奈地摇了摇头，却同时也能让别人感觉到一点温柔，“她上辈子一定是风向标。”

“我觉得你错了，”兰兹曼说，“你是对的，但你错了。”

“你是说碧娜对事业并无野心？”

“我没这么说。”

“她有，梅耶，她一直都很上进，这是我一直以来最喜欢她的一点。碧娜既聪颖又强悍，还很有手腕。更要命的是，她被视为对上对下都很忠诚，这一点实在太难做到，而她做到了。她天生就是当警长的料，把她放到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一个警局里，她都能晋升警长。”

“他是班上的第一名，”兰兹曼说，“在警校时。”

“但你入学考试分数比她高。”

“为什么？哦，是的，”兰兹曼说，“是比她高。我跟你提过？”

“就连美国联邦执法官都看出碧娜·盖尔费什有过人之处，”谢梅茨说，“如果她希望管辖权移交后能在锡特卡执法部门谋得一席之位，我不会有什么微词。”

“我明白你想说什么，”兰兹曼说，“不过我不这么觉得。她不是为了自己两个月后的前途才接下警长一职的，至少不是唯一的理由。”

“那她是为什么？”

兰兹曼耸耸肩。“我不知道，”他坦言道，“说不定是她找不到正经事做。”

“希望不是，否则你们马上就要复合了。”

“千万别。”

“恐怖吧。”

兰兹曼作势朝地上啐了三口唾沫，接着便思忖起这习惯是不是和自己嚼烟草有关。这时卡鲁西纳夫人又出现了，她的步履缓慢沉重，仿佛拖着生活的脚镣。

“我有百吉圈，”她气势汹汹地说，“煮鸡蛋，还有酱火腿。”

“给我来点喝的就成，卡夫人，”兰兹曼说，“谢梅茨你呢？”

“汽水，”谢梅茨说，“加点莱姆汁。”

“你还想吃点东西。”她对谢梅茨说，语气相当肯定。

“有何不可？”谢梅茨说，“好的，给我来两个煮鸡蛋。”

卡鲁西纳夫人转向兰兹曼。兰兹曼感觉到谢梅茨也在看着他，看他会不会点梅子白兰地。他能感觉到谢梅茨已经被他和他的问题搞得很疲惫、很生气、很不耐烦了。他该振作起来了，不是吗？找点有意义的事情做，珍爱生命，远离酒精。

“可口可乐，”兰兹曼说，“劳驾。”

这可能是卡鲁西纳的遗孀第一次被兰兹曼吓到，甚至是第一次被吓到，她扬起铁灰色的眉毛，转身离开。谢梅茨伸手拿起一根腌黄瓜，抖落撒在斑驳绿皮上的胡椒粒和丁香，放进嘴里嘎吱嘎吱地咀嚼着，尽管眉头依旧蹙着，眉间却隐隐透出一丝笑意。

“酸味十足的女人才能腌出酸味十足的黄瓜，”谢梅茨说道，接着逗起兰兹曼，“你确定不来瓶啤酒？”

兰兹曼真的很想来上一瓶，事实上，他的舌背已经吮到了焦糖的苦涩味。艾丝特拿给他的啤酒给他身体带来的欣快感还没溜走，但他感觉它已经在打包，随时就要溜掉。不过他还是决定屈从拍档的意志，这可能是他这辈子作出的最愚蠢的决定，连他自己都感到错愕。但他必须得这么做。

“去你妈的，”兰兹曼站起身来说道，“我想撒尿。”

兰兹曼走进洗手间，发现地上倒着一个人，这人兰兹曼认识，是个吉他手。兰兹曼常坐在“黑管”的后排，欣赏这犹太人的弹奏。他是最早把英美摇滚吉他手的技巧和态度融入“克莱兹梅尔”犹太传统舞曲的几个人之一。和兰兹曼一样，他也在海里布岬长大，而且他们的年纪和背景也很相似。兰兹曼有时会自负地拿自己，确切地说是拿警探工作，和他激情又华丽的吉他弹奏相提并论。这家伙此刻不知是死了还是昏迷，他那十根可以引发观众骚乱的手指插在了马桶里。他身着黑色的三件套皮西服，系红色缎面领带。赫赫有名的手指犹在，上面的戒指却被悉数夺去，空留下朦胧的印痕。钱包躺在瓷砖地板上，里面似乎已空无一物。

吉他手忽然发出一声鼾声。兰兹曼迅速把手伸向他的颈动脉，然后用手指稳稳按住。他出手的动作激情又华丽，和这位吉他手的弹奏手法倒有几分神似。脉搏还算稳定。他的周围弥漫着酒味，空气仿佛在燃烧。钱包里貌似被拿走了现金和证件。兰兹曼搜了下他的身，在他的西装上衣口袋里找到一品脱加拿大伏特加。看来他们要的是他的钱，而不要他的酒。兰兹曼不想喝酒，事实上，他一想到要把这垃圾灌进肚里，身体便不由得一晃，应该是道德感在作祟。他朝自己蛛网密布的灵魂地窖匆匆瞥了一眼，便不得不承认，这瓶让他陡生反感的加拿大老牌子伏特加，让他想到自己的前妻，想到她重返锡特卡，想到她如此强大，如此妖娆，如此“碧娜”。接下来两个月的每一天他都会见到她，这感觉真是生不如死，就像上帝让摩西在死之前天天站在毗斯迦山之巅遥望迦南一样。

兰兹曼打开酒瓶盖，猛灌了一大口，一股如火焰灼烧的炽热感从喉咙一直滑落到他肚子里，仿佛酒精和碱液起了化学反应。这口酒下肚后瓶里只剩下几寸，而他从头到脚都已在燃烧着悔恨。之前兰兹曼总为自己与吉他手的相似而沾沾自喜，可这时却对此抗拒不已。片刻激烈的思想斗争后，兰兹曼决定不把酒扔进垃圾箱，毕竟，这样做对谁都没有好处。他把酒瓶插进后裤兜，给它找了个舒服的窝，任由自己堕落下去。接着他把吉他手拖离马桶，仔细擦干对方的右手，然后才解开裤子办正事。尿液击打着瓷小便池，发出动听的声音，吉他手睁开了眼睛。

“我没事。”他对兰兹曼说。

“肯定的，甜心。”兰兹曼说。

“总之别打电话给我老婆。”

“不会的。”兰兹曼向他保证，话音刚落，这犹太人又昏过去了。兰兹曼将吉他手拖至后走廊，把电话簿垫在他头下当枕头，接着回到谢梅茨身边，端起那杯还在冒着泡泡的汽水，不紧不慢地啜了一小口。

“嗯，”他说，“是可乐。”

“对了，”谢梅茨说，“刚才你说要我帮你个忙，到底是什么忙？”

“是的。”兰兹曼说。他的信心又重拾了，目标又找到了，安宁感又寻回了，不过这只是劣质伏特加带给他的错觉而已。他给自己的错觉找着借口，心想从某个角度来看，比方说在神的眼中，人的信心其实都是错觉，所有的目标其实都是玩笑。“一个大忙。”

谢梅茨知道兰兹曼要他帮的“大忙”是什么，不过兰兹曼这时还没有勇气说出口。

“你和艾丝特，”兰兹曼说道，“你们申请居留了。”

“你所谓的大忙和这有关？”

“没有，只是随便问问。”

“我们申请美国绿卡了，事实上锡特卡特区的每个居民都申请了，除了那些即将移民加拿大、阿根廷等国的人。天哪，梅耶，你难道没有申请？”

“我知道必须得申请的，”兰兹曼说，“也许我申请过，但我记不清了。”

谢梅茨惊讶得目瞪口呆，当然兰兹曼把他带到这里来并不是要讲这个。

“我申请了，行了吧？”兰兹曼说，“我想起来了，我填了I-999表等各种表格。”

谢梅茨点点头，仿佛听信了兰兹曼的谎言。

“所以，”兰兹曼说，“你们打算留在锡特卡。”

“如果申请到绿卡的话。”

“有可能申请不到么？”

“就看他们最终确定百分之多少的申请人能拿到绿卡了，据说不会超过百分之四十。”谢梅茨摇摇头说。摇头是锡特卡犹太人目前的国民动作，只要问起他们管辖权移交后要去哪里、要做什么，他们就会做出这个动作。实际上，锡特卡犹太人获得绿卡的百分比还是未知数，百分之四十的说法也只是传言。有些狂热的激进分子还声称管辖权移交后，尽管阿拉斯加领土面积扩大了，但被允许合法居留的犹太人将仅占绿卡申请人总数的百分之五到百分之十。这群激进分子因而呼吁武装抵抗、脱离联邦乃至宣布独立。兰兹曼对这些争论和传言极少关心，仿佛这个关乎他前途命运的大问题与他毫无关联。

“你老爸人呢？”兰兹曼说，“难道他在锡特卡没有影响力了？”

据邓尼斯·布瑞南披露，赫茨在担任美国联邦调查局情报官员的四十年里，始终利用职权背着美国人秘密从事某项事业。

二十世纪五十年代，赫茨成为联邦调查局的一员，美国人当时交给他的任务是打击犹太左翼力量。犹太左翼分子虽然暴躁执拗，却坚强果敢，个个都是硬汉。他们中的许多人来自以色列地，对沦落至锡特卡心有不甘；对于美国人的收留，他们非但没有感恩戴德，而且还疑心重重。赫茨每天在做的就是监控他们、离间他们，而他也不负美国人的期望，最终将这帮人全部消灭。他先是操纵共产党消灭社会主义者，继而操纵托洛茨基主义者消灭斯大林主义者，然后再操纵左翼意第绪语犹太复国主义者消灭左翼希伯来语犹太复国主义者，等他们自相残杀够了，他便坐收渔翁之利，一网打尽剩下的左翼分子。二十世纪六十年代末，特林吉特原住民中出现针对犹太人的极端主义运动，赫茨受命潜入原住民区维稳，自此收起了一贯的铁腕姿态。

布瑞南说，这些都是赫茨在台面上做的事情，而他在台下偷偷干的，才是他真正在乎的事业——让锡特卡拥有永久自治地位；而让他魂牵梦绕的终极梦想，便是锡特卡能够独立建国。“我们流浪够了，”兰兹曼记得舅舅曾对骨子里有着犹太复国主义浪漫思想的父亲这么说道，“我们已受够放逐，受够迁移，受够梦想明年能回到以色列地，是时候捍卫并拥有我们脚下的这块土地了。”

所以，赫茨舅舅每年都会拿出活动经费的一半用于贿赂。他收买参议员，在国会引诱意志薄弱的议员，而游说美国的犹太人财阀更是他的重中之重，因为他觉得这群人的影响力对于他计划的成功至关重要。永久自治地位法案在国会闯关三次，全部铩羽而归，其中两次连委员会也未能闯过，另一次终于闯进最终投票程序，在经过票数激烈缠斗后还是闯关失败。第二年，现任美国总统在大选中获胜，而他竞选时即向选民承诺，当选后一定收回锡特卡特区的管辖权，“把阿拉斯加还给阿拉斯加人，将狂野与纯净还给阿拉斯加”。之后，邓尼斯·布瑞南的系列报道导致赫茨的伟大计划中途夭折。

“我老爸？”谢梅茨说，“在他的特林吉特居留地？和他的羊在一起？冰箱里塞满麋鹿肉？他当然有影响力了，尽管现在退居幕后，却是个真正的实权派。不管怎样，我家目前的情况还不错。”

“是吗？”

“艾丝特和我都已经拿到为期三年的工作签证了。”

“好兆头。”

“他们也这么说。”

“当然，你不会去自找麻烦，让绿卡眼睁睁地从你眼前飞走。”

“当然不会。”

“比如说违抗命令、惹恼老美、玩忽职守。”

“永远不会。”

“我知道了，”兰兹曼从西装口袋里掏出袖珍棋具，接着说道，“我告诉过你我爸自杀前留下了一张字条？”

“听说是首诗。”

“只能算是打油诗吧，”兰兹曼说，“一共六行，用意第绪文写的，还注明得寄给一个女人，但没说是谁。”

“哎哟。”

“没啥没啥，写得一点也不猥亵。也就是表达对自己缺点的遗憾，对自己失败的懊恼，还发誓要对她付出，会尊敬她。他感谢了她的抚慰，最重要的是，他感谢一路上有她陪伴，让他忘记了痛苦。是首感人至深的诗。”

“我想你一定把它背熟了。”

“曾经是的，不过后来我发现它让我徒生困扰，所以我决定忘掉它。”

“你注意到什么了？”

兰兹曼没有理睬这个问题，因为卡鲁西纳夫人端着个盘子走了过来。盘子上有六个圆凹，摆了六个鸡蛋，大小倒正合适。此外她还带来了盐、胡椒粉和一罐芥末。

“也许她们一松开狗链，”谢梅茨用拇指指向赫歇尔说，“它就会跑出去觅三明治之类的食物。”

“它喜欢狗链，”卡鲁西纳夫人说，“不被拴着就睡不着。”说完她又走了。

“那狗链让我不爽。”谢梅茨看着赫歇尔说。

“我明白你的意思。”

谢梅茨往鸡蛋上撒了点盐，咬了一口，蛋白上留下了城垛口般的齿印。“所以，这首诗，这篇韵文——”他说。

“所以，自然而然地，”兰兹曼说，“每个人都认为这是写给我妈的，我妈也这么认为。”

“她和诗里的描述挺吻合的。”

“大家都这么觉得，所以我也无需告诉别人我的推论。这其实是我接手的第一个案子。”

“你的推论是？”

“这是首六句藏头诗，如果把每行诗句的头一个字母合在一起，就会是个名字：凯莎（Caissa）。”

“凯莎是谁？”

“这是拉丁文，”兰兹曼说，“凯莎是棋手的守护女神。”

他打开从柯扎克广场的药房买来的袖珍棋具，棋子还保持着他一大早离开谢梅茨家时的原样，那是那位自称伊曼纽尔·拉斯克的人，或杀死他的人，抑或是棋手的守护女神凯莎赶来和一位不幸的崇拜者道别后留下的棋局。黑方还剩三个兵、一对马、一个车和一个象。白方则后、车、马、象一个未失，另外还有一对兵，其中一个离升变还差一步。棋局看起来毫无章法可言，似乎是胡乱走成这样。

“如果不是国际象棋就轻松多了，波克，”兰兹曼双掌摊开，满怀歉意地说，“比如一副扑克、一个填字游戏，或宾果卡。”

“明白。”谢梅茨说。

“一盘该死的没有下完的棋。”

谢梅茨把棋盘调了个头，研究了一会儿，接着抬头凝视兰兹曼，用那双乌黑的眼睛告诉他：你也该直说了。

“对了，我之前说了，需要你帮我个忙。”

“不会吧，”谢梅茨说，“才怪。”

“我想你听到碧娜说的话了，而且你也看到她给拉斯克案的卷宗附上黑标签，这件事从一开始就很混账。碧娜不希望我们查这个案子。”

“才怪。”

“拜托，波克，请尊重我的判断力，”兰兹曼说，“虽然它已经被我破坏得够多了。”

谢梅茨瞪着狗的眼神越来越直，突然间，他起身重重地踏着脚步走向舞台，踏过三级木台阶，然后站住低下头看着赫歇尔，伸出手让它闻。狗向后退了退，回复坐姿，用鼻子嗅起谢梅茨的手背，它也许嗅到了他的小宝贝、松饼和一九七一年款跑车内饰的味道。谢梅茨挨着狗重重地蹲了下来，接着解开狗脖子上的皮带扣，用一双大手捧起它的脑袋，然后凝视着它的眼睛。“够久了，”谢梅茨说，“你的主人不会回来了。”

狗打量着谢梅茨，似乎对这条新闻非常在意，接着便晃晃悠悠地甩起后腿，一瘸一拐地走向台阶，小心翼翼地滚了下去。它穿过水泥地面，一路趾甲咔嗒作响，走到了兰兹曼身旁，仿佛是来向他求证。

“赫歇尔，他的死千真万确，”兰兹曼告诉它，“他们调到了他的牙齿记录，与死者完全吻合。”

狗露出思考的神情。接着，让兰兹曼感到吃惊的是，它朝前门走去。谢梅茨瞪向兰兹曼，脸上写满谴责的表情：“我就说吧。”他瞥了珠帘一眼，接着滑开门栓，转动钥匙把门打开。赫歇尔夺门而出，好像有紧急的事情要办。

谢梅茨回到桌前，仿佛刚从业力之轮下拯救了一颗灵魂。“你听到她说了，我们还有九周左右的时间，”他说，“我们完全可以推说自己有事要处理，抽出个一两天来，去追查那个死于你栖身处的瘾君子。”

“你家要添新丁了，”兰兹曼说，“需要拿到居留权的就是五个人。”

“我懂你的意思。”

“我是说，如果他们找到理由不给你发绿卡，就会殃及五个人。会是什么理由呢？比如直接违抗上级的命令，甚至公然藐视局里的政策——无论这政策有多愚蠢多懦弱。”

谢梅茨眨了眨眼，迅速塞了块腌番茄到嘴里。他嚼着嚼着，不由得叹了口气。“我没有兄弟姐妹，”他说，“只有表兄弟表姐妹，他们中的大部分是特林吉特原住民，不愿意与我有什么往来，只有两个是犹太人，其中一个已经死了，愿神保佑她，剩下的就只有你了。”

“波克，你愿意帮我这个忙，我真的很感激，”兰兹曼说，“我希望你知道这一点。”

“感激你妈个头啊，”谢梅茨用美语说，“我们得去爱因斯坦旅馆，对吧？”

“是的，”兰兹曼说，“我想我们应该从那里开始。”

正当他们准备起身找卡鲁西纳夫人结账时，前门处传来了抓门声，接着是一长声低沉的呻吟。那呻吟中透着绝望，像是人发出的，听得兰兹曼颈背上的寒毛直竖而起。兰兹曼走到前门，把门打开放狗进屋。赫歇尔爬上舞台，重新回到漆都被它磨掉的那块地板上端坐好，竖耳聆听起已经消失的管乐，耐心等待着即将到来的狗链。

1. 海菲兹是犹太裔小提琴大师。

2. 升变是国际象棋中的一种特殊着法，指兵到达最底一横行时，可变成后、车、马、象的其中一种。

10

为了御寒，佩雷兹街北端的建筑用的是清一色的混凝土板、钢梁和双层铝框玻璃窗。锡特卡老城区这一带的房子多建于二十世纪五十年代初期，由二战的犹太幸存者们匆匆打造而成，看起来丑陋却不失高贵，但由于岁月侵蚀、长期空置，它们如今只剩下丑陋。街上的店面空空荡荡，橱窗上糊满了纸张，一片破败景象。佩雷兹街一九一一号的橱窗里有一只斜睨冷笑着的长毛绒袋鼠玩具，它手里拿着张硬纸板，上面写着：“去澳洲，或去监狱。”兰兹曼的父亲生前常来这里参加埃德施塔特棋会的聚会，直到后来这里改为美容用品折扣店为止。一九〇六号是爱因斯坦旅馆，当年开业时，曾有人笑称它像是存放在鱼缸里的老鼠笼。这里是锡特卡人的自杀圣地，也是爱因斯坦国际象棋俱乐部所在地。

一九八〇年，俱乐部会员梅勒克·盖斯提克在俄罗斯圣彼得堡击败荷兰国际象棋大师扬·蒂曼，成为新的世界冠军。当时世界博览会刚开过三年，锡特卡犹太人对它还记忆犹新，而盖斯提克的胜利让他们进一步建立了自信，并延续了他们的自我认同感。尽管盖斯提克获胜后时不时就会陷入暴怒和黑色情绪中，且总是语无伦次，但大家只顾着庆祝，对他的这些问题都没在意。

盖斯提克的胜利带来了不少好处，其中之一就是爱因斯坦旅馆管理层决定将舞厅给俱乐部免费使用。一来当时已不流行在旅馆举行婚礼，舞厅事实上已处于闲置状态；二来这些业余棋手在咖啡厅里不是制造噪音就是制造烟雾，管理层多年来一直想把他们赶出去，而盖斯提克的胜利正好给了旅馆管理层借口。他们将舞厅的正门封死，让棋手们只能从临小巷而开的后门进出；他们将精致的白蜡木镶木地板撬出，换上跳棋棋盘图案地漆布，上面的几种颜色让人想到煤灰、胆汁，以及外科医生用的消毒洗手液，谁看久了都会发疯；他们将挑高混凝土天花板上的现代主义风格枝形吊灯摘下，换上一排排荧光灯。两个月后，年轻的世界冠军步入兰兹曼父亲生前常驻的前咖啡厅，在一间后面的包厢里坐下，掏出柯尔特警探型点三八左轮手枪，将枪口放进嘴里，扣动了扳机。他口袋里有张字条，上头写着：“我更喜欢它们从前的模样。”

“伊曼纽尔·拉斯克。”俄国人从棋盘上抬起头来对两位警探说。只见棋盘上方有只旧霓虹钟，那是印有业已停刊的《新闻报》标志的广告钟。他骨瘦如柴，纤薄的粉色皮肤正在脱皮。黑色尖胡须，两眼距离很近，眼眸像是冰冷的海水。“伊曼纽尔·拉斯克，”俄国人耸起肩膀，低下脑袋，肋骨一张一缩，似乎在笑，但又听不到笑声。“真希望他能来这里啊。”和大多数俄国移民一样，这家伙说起意第绪语来生硬无礼，并兼具一点实验色彩。他让兰兹曼想到一个人，但又说不上是谁。“我会杀得他片甲不留。”

“你见过他下棋吗？”俄国人的对手很好奇。此人年纪甚轻，双颊犹如布丁，戴着无框眼镜，脸色有些发青，与美钞的主色调有得一拼。他瞄着兰兹曼，镜片上仿佛覆了层薄冰。“你见过他下棋吗，警探？”

“我说明一下，”兰兹曼说，“咱们说的拉斯克不是同一个人。”

“拉斯克是我们要找的那个人的化名，”谢梅茨说，“我们怎么会来找一个已经死了六十年的人。”

“现在再看拉斯克的棋谱，”年轻人接着说道，“你会觉得过于复杂，他把一切都复杂化了。”

“只有你这样觉得，维尔维尔，”俄国人说，“因为你的头脑过于简单。”

俄国人执白棋，马已占领前哨据点，对方正奈何不得。两人在中局厮杀得难分难解，全然沉浸在棋局中，却被两个警察突然打断，犹如两座宁静的大山突然被暴风雪骚扰。然而他俩却自顾自继续埋着头下棋，丝毫不把这两位不速之客放在眼里，一如他们对待那些多嘴的观棋者一样。兰兹曼心想是不是非得要等他俩下完这盘再询问，毕竟还有其他棋赛正在进行，还有其他棋手可以问话。陈旧的舞厅里，不时传来鞋子划过地漆布的声音，犹如指甲划过黑板；亦不时传来棋子敲击棋盘的声响，听起来像是梅勒克·盖斯提克在转动点三八左轮手枪。这些男人（这里没有娘们）下棋全凭虚张声势，他们自我诽谤、冷笑、吹口哨，发出表示厌恶、怀疑、抗议和拒绝的哼哼声。

“我得把话说明白，”谢梅茨说，“有个家伙死了，我们正在调查他的死因。他自称拉斯克，但不是一八八六年生于普鲁士的那位棋王。我们是凶案组警探，之前已经向你们亮明过身份，不过看起来并不管用。”

“金发犹太人。”俄国人说。

“脸上有雀斑。”维尔维尔说。

“你看，”俄国人说，“我们认真听着呢。”他抓起一枚车，那动作就像揪起了别人的一绺散发，紧接着，一声轻叩，他的手指和车回落棋盘，宣告剩下的一枚黑象厄运降临。

维尔维尔操着带有意第绪口音的俄语，对他的对手说，期盼其母亲能够和某位性能力强悍的猛男破镜重圆。

“我是孤儿。”俄国人说。

说完他坐回椅子上，仿佛在等对手从失去象的痛苦中恢复过来。只见他双手交叉抱于胸前，手塞在腋下——在禁止吸烟的地方，这是烟瘾犯了，想来上一支的老烟枪习惯性的动作。兰兹曼想，要是爱因斯坦国际象棋俱乐部禁烟伊始时他父亲还在世，真不知他该如何应对。那老家伙下一盘棋就能抽掉一包“百老汇”。

“金发，”俄国人说道，装出一副古道热肠的样子，“长雀斑，还有呢？请说。”

兰兹曼手上的牌实在有限，他想着该出哪张。“我们认为他会下棋，也懂棋史。他房里有本西格伯特·塔拉什的书，然后他又用拉斯克这个化名。”

“真是敏锐，”俄国人说，这回他连诚恳都懒得去装了，“两位堪称金牌条子啊。”

兰兹曼没有为这句话耿耿于怀，因为话中透出的俏皮让他几乎就要想起这个正在脱皮的皮包骨俄国人是谁。“一度是的，也许。”他盯着俄国人，放慢语速，努力在脑海中搜寻关于他的记忆片段。“死者是个虔诚的犹太人。一个黑帽子。”俄国人抽出夹在腋下的双手，身体向前倾去，那双如波罗的海般蔚蓝的眼睛透着的冷意，似乎瞬间融化。“他是瘾君子么？”他的语调几乎听不出是在发问。见兰兹曼没有立马否认，他接着说道：“弗兰克（Frank）。”他用美式发音说出了这个名字，元音a发得又长又尖，r音几乎销声匿迹。

“啊，不会吧。”

“是弗兰克。”维尔维尔表示赞同。

“我——”俄国人颓然倒在椅子上，两腿叉开，双手垂于身体两侧。“二位警探，可以告诉你们一件事吗？”他说，“真的，有时我真是憎恨这个可悲的世界。”

“跟我们讲讲弗兰克，”谢梅茨说，“你喜欢他。”

俄国人挺起肩膀，眼中的冷意卷土重来。“我谁都不喜欢，”他说，“不过弗兰克在这里时，我起码不会尖叫着夺门而去。他有趣，不帅，但声音动听，也很严肃，就像电台里播放高雅音乐的DJ。你知道么，就是会在凌晨三点聊肖斯塔科维奇的那种DJ。他用严肃的声音聊事情，总是让人忍俊不禁，不管聊到什么，他都带着点批判的态度：该剪头发了，你裤子好难看，维尔维尔每次听到有人提到他老婆就会受惊等等。”

“太对了，”维尔维尔说，“是这么回事。”

“他永远在揶揄你，不过，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你就是不会发飙。”

“怎么说呢，你会觉得他对自己更严苛。”维尔维尔说。

“就算他回回都赢我，你还是会觉得跟他下的时候，自己发挥得比跟俱乐部其他蠢驴下时要好，”俄国人说，“弗兰克从不耍赖。”

“梅耶。”谢梅茨轻唤一声，眉毛如旗子般朝邻桌一扬。他们的谈话有一位听众。

兰兹曼的目光转向邻桌，只见对阵双方才刚开局，其中一人身着时髦的夹克与长裤，留卢巴维奇派犹太人的那种大胡子，胡子浓密粗黑，好像用软芯铅笔涂过。他头戴一顶镶黑丝边天鹅绒圆顶小黑帽，一个卡子将它稳稳地固定于一头纠结黑发上。他的海军蓝大衣和蓝色软呢男帽挂在他身后镜墙的钩子上面，大衣的衬里和帽子的商标在镜中清晰可见。他的眼神中散发出炽热、迟钝与忧伤，却难掩眼角的一丝疲惫。他的对手是个波波夫派犹太人，长袍、马裤、白袜、拖鞋，皮肤和评论版一样苍白。宽檐黑帽放在大腿上，就像一块黑蛋糕放在一个黑盘子上。圆顶小黑帽则贴着小平头，像是缝在后脑勺上的口袋。在不是警察的人看来，这一对看上去就跟爱因斯坦旅馆舞厅里的其他蹩脚棋手组毫无二致，在对弈中传染着困惑的情绪。但兰兹曼愿意掏出一百块钱来打赌，他们甚至不知道哪个人刚走了哪一步。他们从一开始就在认真听着从邻桌传来的每一个字，并且还在听着。

谢梅茨走到俄国人与维尔维尔另一侧的空桌旁，掀起一张藤座破掉的曲木椅，抡到两个黑帽子的桌子和俄国人正在重创维尔维尔的桌子之间。他重重地坐下来，张开双腿，大衣下摆朝后一甩，一副打算把他们生吞了的架势，然后他摘下霍姆堡毡帽，手掌摩挲起帽顶。谢梅茨灰色的印第安人头发粗而有光泽，让他显得明智诚恳——尽管他也的确明智诚恳，他还是会毫不犹豫地故意亮出它们。曲木椅被谢梅茨硕大无朋的屁股一压，不由得警觉了起来。

“嘿！”谢梅茨对两个黑帽子说。他搓着双掌，接着把手贴在大腿上，看起来就差服务员把餐巾塞入领口，再递来一副刀叉了。“你们好吗？”

两个黑帽子抬起头来，显出十分惊讶的样子，像是两个演技超烂的演员。

“我们可不想自找麻烦。”卢巴维奇人说。

“这是我最喜欢的一句意第绪语，没有之一，”谢梅茨道，语气非常诚恳，“二位加入我们的讨论如何？给我们讲讲弗兰克。”

“我们不认识他，”卢巴维奇人说，“什么弗兰克？”

波波夫人一言不发。

“波波夫老弟，”兰兹曼柔声道，“您贵姓？”

“我叫萨尔蒂尔·拉皮德斯。”波波夫人道，眼神宛若少女般娇羞。他的手指交叠着，搁在大腿间的宽檐黑帽上，“我一无所知。”

“你们和那个弗兰克下过棋么？你们认识他？”

萨尔蒂尔·拉皮德斯连忙摇头否认：“不，不。”

“是的，”卢巴维奇人说，“我们知道他。”

拉皮德斯朝他的朋友怒目而视，卢巴维奇人避开他的目光。兰兹曼看出了端倪。虔诚的犹太人可以玩国际象棋，甚至在安息日也可以玩，而这也是他们在安息日唯一被允许玩的游戏。周五上午，也就是安息日到来之前，卢巴维奇人把波波夫人拖来这座世俗的庙宇（要知道爱因斯坦国际象棋俱乐部可完全是个非犹太教组织）。他们不是没有更重要的事要做，但卢巴维奇人说来这里很好啊，又不会少一根汗毛，结果呢，你看看。

兰兹曼有些好奇，甚至有些感动，因为跨宗派的友谊并不多见，起码这是他的经验。他曾发现一件事，就是只有下棋能跨越两个来自不同宗派的男人之间深深的鸿沟，而且尽管对决会激烈，却不至丧命。

“我就是在这里见到他的，”卢巴维奇人声称，他的眼光落在朋友身上，仿佛在告诉他没必要害怕，“那个所谓的弗兰克，我大概还和他下过一两次。在我看来，他的天分极高。”

“费希金，跟你的水准比起来，”俄国人说，“猴子也是卡帕布兰卡。”

“你，”兰兹曼对俄国人说，他决定将自己的直觉说出来，不过语气仍旧平静，“你知道他是海洛因瘾君子。你是——”

“兰兹曼警探，”俄国人半带责备地发问，“你不记得我了？”

原来他的直觉是对的，只不过回忆跑偏了。

“瓦西里·希诺维泽。”兰兹曼说。是在不久前？还是十二年前？他逮到个叫这个名字的俄罗斯年轻人，罪名是贩卖海洛因。这个海洛因毒贩是新移民，在老家被定过罪，但随着他的祖国俄罗斯第三共和国的垮台，罪名被洗刷掉了。他讲一口很烂的意第绪语，两只黯淡的眼睛几乎靠在一起。“你一直记得我。”

“英俊的家伙总是很难被忘记，”希诺维泽说，“而且你很会穿衣服。”

“希诺维泽在布特尔卡待了很久。”兰兹曼告诉谢梅茨。布特尔卡在莫斯科，是一个臭名昭彰的监狱。“人不错，以前在这儿咖啡厅的厨房里卖粉。”

“你卖海洛因给弗兰克？”谢梅茨问希诺维泽。

“我金盆洗手了，”瓦西里·希诺维泽摇摇头说，“你知道吗？我在华盛顿州埃伦斯堡的联邦监狱里待了六十四个月，那儿比布特尔卡还恐怖。我永远不会再碰那东西了，警探，就算再碰，相信我，我也不会再卖给弗兰克了。我是有些疯狂，不过还没疯。”

兰兹曼感觉到了撞击，然后是轮胎锁死、打滑。他的思绪之车撞上了什么东西。

“为什么不会再卖给他了？”谢梅茨问道，语气中透着明智与诚恳，“为什么卖海洛因给弗兰克不仅是犯罪，还是疯了的行为，希诺维泽先生？”

只听叮当一声，很轻，有点空，但是很决绝，像是假牙互相碰撞发出的声响。维尔维尔推翻了自己的王。

“我认输。”维尔维尔说。他摘下眼镜塞入口袋，接着起身。或许，他朋友正在等他赴约，他老板正在等他上班，他母亲正在使用政府预留给犹太妈妈的超声频率喊他回去吃午餐。

“坐下。”谢梅茨头也不转地说道。那小子坐了下来。

希诺维泽的肠管正在痉挛，在兰兹曼看来是这样。

“霉运。”希诺维泽终于开口了。

“霉运。”兰兹曼重复说了一次，脸上露出怀疑与失望。

“他那个人晦气满身，霉运罩顶，你都不愿意触到他，跟他呼吸同样的空气。”

“我曾见过他连下五盘棋，”维尔维尔主动说，“只是为了一百块钱的赌注。他全赢了，然后我亲眼见他在巷子里呕吐。”

“警探，拜托，”萨尔蒂尔·拉皮德斯用痛苦的语气说道，“我们和死者一点关系都没有，我们根本不认识他。什么海洛因啊，在巷里呕吐啊之类的。拜托，我们已经耳不忍闻了。”

“囧。”卢巴维奇人说。

“不好意思，”拉皮德斯最后来了句，“我没什么好说的，能让我们走吗？谢谢。”

“肯定的，”谢梅茨说，“写下你们的姓名和联系方式后就可以滚了。”

他掏出自己的所谓笔记本，其实就是用超大号回形针夹住的一大沓纸片，里面有名片、潮汐表、所有特定时刻的待办事项列表、历代英国国王编年表、凌晨三点潦草记下的心得、五元钞票、摘记下来的食谱、折叠好的鸡尾酒餐巾纸——上面画了南锡特卡区某小巷的草图，那是一个妓女遇害的地点，凡此种种。他翻来翻去，终于翻到一张还有空白地儿的索引卡。他把笔记本递给卢巴维奇人费希金，接着又掏出一截铅笔头，正要递出，费希金来了句：“不用了，谢谢，我自己有笔。”费希金在索引卡上写下姓名和手机号码后把本子递给拉皮德斯，后者也照做了。

“但是，”费希金说，“别给我们打电话，也别来我们家，算我求你们。关于那个犹太佬，我们真的无可奉告。”

锡特卡特区的每一个警察都清楚，得尊重黑帽子的缄默权，否则这种拒绝回答的缄默就会像尘雾一样蔓延、聚集和深入，直至充满黑帽子社区的每一条街道。为黑帽子嫌犯辩护的都是老辣的大律师，而且黑帽子善于运用政治影响力，善于操纵新闻媒体，直到倒霉的警长甚至总警监被整得臭不可闻，证人及嫌犯被释放，案子被撤诉，他们才会善罢甘休。兰兹曼心里明白，在邀请拉皮德斯和费希金去凶案组做客之前，他得先得到局里的全力支持，最起码也得先征得他部门头儿的同意。兰兹曼伺机瞥了谢梅茨一眼，几乎是在同时，拍档也伺机朝他轻轻摇了摇头。

“你们走吧。”兰兹曼说。

拉皮德斯步履蹒跚，像是被肚子痛打败了。他穿上外套和橡胶套鞋，动作中已没有了往日的尊严。他把帽子戴回头上，犹如放下了一个铁井盖。他注视着费希金将他早晨未下完的棋放进一只上了铰链的木盒，眼里写满了悲伤。之后，两个黑帽子肩并肩地从一张张棋桌间穿行而过，所有棋手都抬头目送他们离开。两人就快走到门口时，萨尔蒂尔·拉皮德斯的左腿突然一软，像是琴弦松了，于是急忙伸手扶住朋友的肩膀。他脚下的地板光秃秃的，很光滑，兰兹曼没有看到可能绊倒他的东西。

“我从未见过如此悲伤的波波夫佬，”兰兹曼说，“他已处在落泪边缘。”

“你想再推他一把？”

“推个一两寸就到位了。”

“很有必要。”谢梅茨说。

匆匆绕过两名棋手——一位是锡特卡音乐厅的邋遢小提琴手，一位是头像印在公交车椅子上的足科医生后，谢梅茨夺门而出，去追赶拉皮德斯和费希金。兰兹曼正要跟着冲出去，却忽然被记忆中留恋过的什么东西扯了一下，许是已经没人在用的老牌子须后水，又许是二十五年前一首流行歌曲的吵闹副歌。他转头朝离门口最近的那张桌子望去。

一位老人端坐在棋盘前，身体像拳头般缩着，面对着一张空椅。棋盘已经摆好，棋子已经就位，抽签已经完成。他执白，正等着对手出现。老人脑壳铮亮，脑袋四周还残留几簇灰发，犹如口袋边角的线头。他低着头，下半截脸看不到，兰兹曼看到了他凹陷的太阳穴、醒目的头皮屑、骨感的鼻梁和眉毛上方如餐叉划过派皮的皱纹。他的肩膀蜷得紧紧的，心思全然扑在棋局上，正计划着自己的开局棋步。那对肩膀曾经很宽，是英雄或钢琴搬运工式的肩膀。

“利特瓦克先生。”兰兹曼说。

利特瓦克如漆匠挑选漆刷一般认真考虑着该把马落在哪里。他的手依旧灵活强健，只见他大手一挥，马划过一道弧线，落至棋盘中央某格。看到列蒂开局法和利特瓦克的手，一股对下棋的恐惧，还有那些在爱因斯坦咖啡厅的棋盘前度过的，那些给父亲带来心碎，给自己带来乏味、愤怒、耻辱的岁月立刻漫上了兰兹曼的心头，让他几乎就要瘫倒。

兰兹曼提高音量道：“阿尔特·利特瓦克。”

利特瓦克抬起头来，一脸的困惑，眼睛似乎有些近视。他曾体格强壮、胸膛宽厚，曾是猎人、渔夫和军人。他开始业余棋手生涯后，你会看到他手上那一大枚游骑兵部队金戒指如闪电球般闪耀着光芒。可如今，他看起来干瘪、枯竭，如同故事中的国王遭到诅咒，变成了炉灰里的一只蟋蟀，只剩下高拔的鼻梁见证着昔日的荣光。看着眼前残骸般的老人，兰兹曼心想，父亲要是没自杀，可能也已经死了。

利特瓦克伸手做出一个手势，似乎是不耐烦，又像是在祈求什么，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黑色大理石纹笔记本和一枝粗钢笔。他身穿犬牙织纹西服，脚蹬流苏帆船鞋，胸前口袋里放有一块手帕，翻领下系有一条丝巾，胡须一如既往修剪得整整齐齐。他喉间的皱褶处有道发亮的疤痕，像是白色的逗号，略带一点粉红。他用那支大号威迪文牌钢笔在笔记本上写字时，气息从他的大肉鼻里不紧不慢地进进出出。这一刻的世界是如此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上的沙沙声。写完后他把笔记本递给兰兹曼。他的笔迹平稳又清晰：

我认识你吗？

利特瓦克歪着头打量兰兹曼，打量着他的皱西服、卷边平顶帽和一张赫歇尔般的狗脸，眼神愈发锐利。他没能认出眼前这个人。利特瓦克拿回笔记本，在他的问题后面加了两个字。

我认识你吗？警探？

“梅耶·兰兹曼，”兰兹曼边自报家门，边递给老人一张名片，“你认识我父亲，他有时会带我来这里，当时俱乐部还设在咖啡厅里。”

利特瓦克先生惊讶地瞪大了布满血丝的眼睛，他更严厉地打量起兰兹曼，眼里透出一丝恐惧，想找到证明此言非虚的证据。他打开笔记本，将自己的发现写下：

不可能！梅耶·兰兹曼不可能那么粗糙蠢气像是一麻袋老洋葱。

“恐怕确实是。”兰兹曼说。

臭棋篓子，你到这儿来干吗？

“我当时只是个小毛孩。”兰兹曼说道，他有些害怕，因为他听到了自己语气中的自怜。多么糟糕的地方啊，多么悲催的棋手们，多么残酷又无意义的游戏。“利特瓦克先生，您不会凑巧认识一个叫弗兰克的犹太男人吧，他有时来这里下棋。”

我认识他，他干了什么坏事吗？

“您跟他熟吗？”

没有我希望的那么熟。

“利特瓦克先生，您知道他住哪里吗？您最近有没有见过他？”

有几个月没见到了，别告诉我你是凶案组的。

“还是刚才那句，”兰兹曼说，“恐怕确实是。”

老人眨了眨眼。就算内心感到震惊或痛心，他也绝不会表露出来。当然，控制不了自己情绪的人也不会采用列蒂开局法。不过，他接下来写在笔记本上的那些字迹暴露了他内心的一丝颤抖。

吸毒过量？

“枪杀。”兰兹曼说。

伴随着吱吱嘎嘎的响声，俱乐部的门被推开了，两位棋手从小巷走了进来，看上去阴郁又冷漠。其中一个二十岁不到，瘦削憔悴，金色胡须修剪整齐，穿一身过小的西装。另一个家伙是个矮胖子，胡须深黑曲卷，西装奇大无比。两人都留着板寸，但看起来很不均匀，像是自己动手推的，不过和黑色针织圆顶小帽倒是很搭。他俩站在门口望着利特瓦克先生，看起来踌躇不定、局促不安，仿佛在等着挨批。

老人终于开口了，他吸着气发音，仿佛是恐龙的鬼魂在开口讲话，那声音真是恐怖。过了一会儿，声音渐逝去了，兰兹曼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是我的两个侄孙。”

利特瓦克挥手唤他们过来，然后把兰兹曼的名片递给胖子。

“很高兴见到你，警探。”胖子说话带着点口音，也许有点澳洲腔。他拉开空椅坐下，瞥了几眼棋盘后，巧妙地遣出了自己的马。“对不起，阿尔特叔公，他又迟到了，和以往一样。”

瘦子畏畏缩缩地伸手扶住俱乐部打开的门。

“兰兹曼！”谢梅茨在小巷里喊道，他早已把费希金和拉皮德斯控制在垃圾箱旁。兰兹曼似乎听到拉皮德斯像小孩子一样在耍脾气。“他妈的人呢？”

“来了来了，”兰兹曼道，“我得告辞了，利特瓦克先生。”他握了握老人的手，谁想只摸到了一把骨头，“怎么跟您联络？如果我想和您聊聊的话。”

利特瓦克翻开笔记本，在某页上写下地址，撕下来递给兰兹曼。

“马达加斯加？真新鲜。”兰兹曼凝视着纸上那个远在非洲的地址，想象着安塔那那利佛让·巴特街上的那栋房子，感觉自己探寻二〇八号房犹太人死因的热情消退了一大半。就算他抓到凶手，又能怎样？在不久的将来，许多锡特卡犹太人甚至会成为非洲人，这间旧舞厅也将挤满喝茶跳舞的美国异教徒，而锡特卡警局的所有案子不管是否结案，都将被归入九号柜。“您什么时候走？”

“下周。”胖侄孙的语气听起来不是很确定。

老人又发出类似爬虫嘶鸣的恐怖叫声，没人听得懂他在说什么。于是他写了下来，然后把笔记本递给自己的侄孙。

“人类一计划，”那胖小子念道，“上帝就发笑。”

1. 犹太教教派的一个分支，源自俄罗斯卢巴维奇。

2. 犹太教哈西德教派中的一个分支，源自波兰波波瓦。

3. 犹太教每周一日休息日，象征创世记六日创造后的第七日。它从周五日落开始，到周六晚上结束。当安息日开始时犹太教徒会点起蜡烛，而时间按当日日落时间而定。

4. 游骑兵部队，美国陆军一支精锐部队。

5. 非洲印度洋岛国马达加斯加岛首都。

11

年轻的黑帽子被警察逮到后，有时会表现出傲慢或愤怒的样子，像美国人一样要求尊重他们的权利。也有的时候，他们会情绪崩溃，失声痛哭。根据兰兹曼的经验，当男人在坚固安全的地方待了很久，却忽然发现万丈深渊其实一直就在自己脚下时，会有哭的冲动。而他们这些警察该干的，就是将漂亮的地毯猛地拉开，露出地下凹凸不平的深洞。兰兹曼觉得，萨尔蒂尔·拉皮德斯已经看到了深洞。泪水顺着他的双颊流下来，一串闪亮的鼻涕悬在他的右侧鼻孔下方，隐隐下滑。

“拉皮德斯先生有些悲伤，”谢梅茨说，“但他不愿意说是因为什么。”

兰兹曼从大衣口袋里摸出一包面巾纸，居然奇迹似的还剩一张。拉皮德斯迟疑了一下，接过面巾纸，充满感情地擤了一下鼻涕。

“我向你们发誓，我不认识那个人，”拉皮德斯说，“我不知道他住哪里，他是谁，什么都不知道，我用我的命发誓。我只是和他下过几盘棋，他总是赢我。”

“那你难过只是因为于心不忍？”兰兹曼问道，尽量不让对方有被讽刺的感觉。

“的确如此。”说完，拉皮德斯随手将面巾纸揉皱，投进了水沟。

“这是要带我们进局子吗？”费希金问道，“如果是，我得打电话给律师；不是的话，你们得让我们走。”

“一个黑帽子律师，”谢梅茨看着兰兹曼说，语气里既有抱怨，又透着求援，“唉。”

“你们走吧。”兰兹曼说。

谢梅茨朝他们点点头，两人便沿着小巷离开了，泥泞的融雪在他们脚下嘎吱作响。

“所以，咳，我很火大，”谢梅茨说，“我承认这鸟案子开始让我冒火了。”

兰兹曼点点头，搔搔满是胡茬的下巴，似乎深深陷入了推理之中，然而他的心和思绪却已飘回当年输给那群老头子的一盘盘棋赛。三十年前，那些家伙就已经老了。

“你刚才在咖啡厅见到那老家伙了吗？”他说，“阿尔特·利特瓦克，靠门那桌。他是爱因斯坦的老面孔了，和我父亲下过棋，也和你父亲下过。”

“我听过这个名字，”谢梅茨回头看着爱因斯坦旅馆的防火铁门说，“战争英雄，古巴战争。”

“这人失声了，想表达什么只好用手写下来。我问他该去哪里找他，他回答说马达加斯加。”

“挺新鲜。”

“当时我也这么说。”

“他认识咱们的弗兰克吗？”

“他说不熟。”

“没人认识咱们的弗兰克，”谢梅茨说，“但每个人都为他的死感到难过。”他扣上肚子前的大衣纽扣，翻起衣领，压紧帽子：“连你也是。”

“操你妈的！”兰兹曼说，“那犹太佬对我来说就是个屁。”

“也许他是俄国佬？这倒可以解释棋局，还有你老友希诺维泽的行为。也许是莱贝德或莫斯科维茨找人干掉他的。”

“如果他是俄国人，那两个黑帽子怕得要命怎么解释，”兰兹曼道，“那两人又不认识莫斯科维茨。如果是俄国黑帮仇杀，波波夫佬应该不会反应那么激烈。”兰兹曼又抓了抓下巴，暗自下了决心。他抬头望向爱因斯坦旅馆后巷上方透出几缕阳光的灰色天空，说道：“今天太阳会是几点下山？”

“为什么问这个？我们要去哈卡维闹一闹，是吧，梅耶？我想碧娜应该不会太介意我们去黑帽子老窝踢馆。”

“你不会真这么觉得吧，嗯？”兰兹曼微笑着从口袋里掏出代客泊车票，说道，“那我们最好还是离哈卡维远点。”

“哇哦，又见你的神秘微笑。”

“你不喜欢我这样微笑？”

“我只是注意到，你每回这样微笑过后，都有一个‘自问自答’的环节。”

“问题来了，波克，什么样的犹太佬，你告诉我，什么样的犹太佬可以令能把牢底坐穿的变态俄国佬大便失禁，让锡特卡最虔诚的黑帽子泪涕横流？”

“你希望我回答是维波夫佬。”谢梅茨道。警校毕业后，他从第五区，也就是哈卡维区开始了警察生涯。一九四八年，第九任维波夫派拉比，即现任拉比的岳父，带着幸存的家人及门徒抵达哈卡维，随后，维波夫人和其他黑帽子开始大批涌入。谢梅茨的职责再典型不过，就是帮助和保护那些蔑视他和他所代表的权威的犹太人。一段时间后，戈尔德布拉特乳品餐馆发生“五旬节惨案”，他这个半印第安血统巡警肩膀中了一枪，离心脏仅两寸之遥，他在第五区的从警生涯也随之戛然而止。“我知道你希望我回答的是他们。”

谢梅茨曾经告诉过兰兹曼：神圣帮会（全称维波夫哈西德派）在乌克兰起家，其成员最初和其他所有黑帽子一样，对世俗世界的肮脏与纷扰视如敝屣、唯恐避之而不及，只是把自己隔绝在宗教与信仰的高墙内。可天有不测风云，一夜之间，一把毁灭之火几乎烧光了整个帮派，只有帽子最黑的成员活了下来，他们是第九任维波夫派拉比八个女儿中的老六和十一名门徒。第九任维波夫派拉比就犹如纸片燃尽后散落在空中的余烬，随风飘落到了巴拉诺夫山和世界尽头之间的狭窄缝隙。他在那儿苦心经营，重建了传统意义上的黑帽子分支，其贯彻实施自己逻辑和理念的方式，与低俗小说中那些邪恶天才如出一辙。他打造了一个犯罪帝国，超越了公理的屏障，从无谓的骚乱中牟利。世俗世界越是千疮百孔，堕落腐败，无可救药，黑钱就越是滚滚而来。事实上，维波夫人只有在行某些礼节时，才会觉得自己尚存一点人性。

“我们想到一块去了，”谢梅茨坦承，“不过我立刻就会克制自己不再去想，”他用一双大手轻拍脸庞，然后将手贴在脸上，过了一会儿，手缓缓向下移动，把脸颊的肉一直挤到下巴下面，看起来就像是斗牛犬下垂的两片颊肉。“哎，梅耶，你希望我们去‘维波夫岛’吗？”

“操！当然不希望，”兰兹曼用美语答道，“说真的，波克。我恨那地方，我宁可去马达加斯加也不要去那里。”

他俩站在爱因斯坦旅馆的后巷，进行着激烈的思想斗争。要不要去惹恼五十五街以北最有势力的黑道人物？结果两人想出的不去的理由要远远多于去的理由。他俩也试着找出其他原因，以解释旅馆里的棋手们为何表现得如此怪诞不经。

“我们最好去那儿会会伊奇克·津巴利斯特，”谢梅茨终于开口说道，“问那儿的人还不如去问狗，除了他之外。今天一只狗已经伤过我的心了。”

1. 拉比意为“老师”，是犹太人的一个特别阶层，大多为学者，他们是老师也是智者的象征。拉比社会功能广泛，尤其在宗教中扮演重要角色，在犹太社会里具领导地位。维波夫派拉比是维波夫派这个犯罪集团的首领。

2. 五旬节在公历五到六月间，在逾越节后第五十天。以纪念上帝在西奈山显现、与以色列人立约、创立犹太教等。

3. 维波夫人在哈卡维的聚居区。

12

维波夫岛的街道呈方格网状布局，纵横交错，用数字编号管理，是典型的锡特卡风格。不过除此之外，这座岛上的一切都如心灵传动般旋转着穿越了“蠕虫洞”，进入了维波夫人的星球。周五下午的维波夫岛二二五街，兰兹曼开着“雪菲尔”，飘摇在黑帽子的惊涛骇浪之上。那些满目可见的黑帽子许是毡制，帽身高耸，帽顶凹陷，帽檐仿佛有一里宽，像是情节剧里种植园监工爱戴的那种帽子。女人们围着头巾，戴着用贫穷的摩洛哥和美索不达米亚犹太女人的头发制成的假发，穿着来自巴黎和纽约的高档大衣和礼服，蹬着意大利高档女鞋。男孩们脚踩溜冰鞋，在人行道上横冲直撞，头巾和侧边发辫迎风飘荡，没拉拉链的亮橙色帕卡短外衣露出了衬里。女孩们拖着长裙，步履迟缓，三五成群，臂挽着臂，热烈交谈着，犹如一个个哲学流派在激烈地辩论。天空变成了铁灰色，风止了，空气中洋溢着儿童的魔力，弥漫着降雪的征兆。

“你看这地方，”兰兹曼说，“好嗨。”

“没一家店面空着。”

“街上又多了不少混吃等死的犹太佬。”

兰兹曼在西北二十八街的一处红灯前停了下来。只见一栋读经楼下的一个小店门外，神学士、经文骗子、自以为是的空想家，还有街头流氓正晃荡着消磨着时光。当他们注意到兰兹曼的车和格栅上颇具挑肆意味的SS字样，闻到便衣警察傲慢自大的腐臭味，便停止对吼，朝来自比萨拉比亚的兰兹曼翻起了死鱼眼。这儿是他们的地盘，这个既不蓄胡、在神面前也不知战栗的家伙却胆敢前来踢馆。他不是维波夫人，因此算不上是犹太人。既然不是犹太人，那就什么也不是。

“看看那些混蛋的眼神，”兰兹曼说，“我不喜欢。”

“梅耶。”

实话实说，兰兹曼看到黑帽子就来气，但他们就是不摘下来。不过兰兹曼发现这种愤怒让他感觉还蛮爽的，因为其层次非常丰富，混杂有嫉妒、屈尊、愤恨与怜悯。他把“雪菲尔”挂到空挡，推开门走了出去。

“梅耶，别。”

兰兹曼绕过打开的车门，感觉周围的女人都在注视着他。他闻到了四周的男人呼吸中突然涌出的恐惧，就像感觉到了牙疼即将发作。他听到了鸡的笑声，它们还不知道自己死期将至。他听到了空气压缩机的嗡嗡声，贮水池里的鲤鱼正在苟延残喘。他就像用火烧过的针一样滚滚发烫，已经准备好刺向壁虱。

“好吧，嘿，”兰兹曼对街角的犹太人喊道，“哪个鸟人想坐条子的爽车兜风啊？”

一个犹太人走了过来。他皮肤白皙，身材矮壮，额头突起，黄须开叉。“我建议您掉转车头，警官，”他柔声说道，一副很讲道理的样子，“打哪儿来回哪儿去。”

兰兹曼的嘴咧开了。“这就是您的建议吗？”他说。

站在街角的人这时全走了过来，将黄须大汉周围的空间填得满满当当。他们肯定有二十个人，比兰兹曼最初估计的要多。兰兹曼的光芒开始摇曳不定，像就快坏掉的灯泡一样闪烁不停。

“我重提一个建议，”黄须大汉说道，他的臀部忽然隆出来一块，他赶忙把家伙推了进去，“回你车上去。”

兰兹曼猛揉了两下下巴。真是疯了，他想，就为了个已经撤销的案子，为了条理论上的线索，竟然惹火上身，招惹了一群既有影响力又多金的黑帽子。他们手头拥有满洲国和前苏联的库存军火，据情报部门在一份最近的机密报告里透露，其数量之多，足以满足中美洲小国叛军发动游击战争的需要。真是疯了，兰兹曼的疯狂就是那么可靠。

“您要不要过来推我一把？”兰兹曼说。

谢梅茨下车了，他遗传自特林吉特先祖的大熊身形出现在了街上。他的侧面轮廓庄重威严，绝对可以媲美铸在钱币或雕在山坡上的帝王像。他的右手握着把再诡异不过的铁锤，不管是犹太人，还是异教徒，见了它都得吓一跳。铁锤是仿制品，据说卡特里安酋长一八零四年就是拿着这把铁锤的原型，率领特林吉特原住民打败了俄罗斯人。谢梅茨十三岁初来乍到犹太世界时打造了这把铁锤，用以威吓犹太人，它屡试不爽，一直到现在都未让他失望过，所以他才会将它放在兰兹曼车子的后座。

锤头重三十五磅，由陨石铁铸就，那块陨石铁是他父亲赫茨在亚科维附近一处旧俄罗斯基地挖获的。锤柄是用德国希尔斯猎刀在一整支四十盎司重的棒球棍上雕刻而成，为了给上头露齿邪笑、交错缠绕的黑乌鸦与红海怪绘上颜色，谢梅茨用掉了十四枝彩笔。锤柄末端拴有一根皮带，上面挂着一对乌鸦羽毛。铁锤的细节当然不会和历史上的原型精准对应，但犹太人光瞥一眼就能想到野蛮二字，以及：

印第安佬

小店门外的犹太人相互交换着意见。除了在联邦法庭或边界小镇，锡特卡犹太人鲜有机会见到印第安原住民，不过就是遇见了也不愿和他们说话。看着谢梅茨的模样和他手上的铁锤，这些维波夫人只需稍微一想，脑海里就能浮现白人脑壳被击碎的惨状。不过，当他们注意到谢梅茨头上戴着的是一顶圆顶小帽，肩上四角巾的流苏正在随风飘摇，人群中的恐外情绪随即消散了，只剩下种族歧视的眼神。谢梅茨在锡特卡只要亮出铁锤，欲以印第安人的方式解决问题时便会上演这样一出戏码。描绘印第安人的电影已经放了五十年，里面剥头皮、射响箭与焚部落的桥段早已深入人心，加上谢梅茨身上惊人分裂的两种元素，犹太人情绪上的跌宕便不足为奇了。

“波克·谢梅茨，”黄须开叉的家伙眨着眼道，只见羽毛般的大片雪花开始簌簌落在他的肩膀和黑帽子上。“有何贵干啊，老兄？”

“多维·萨斯曼，”谢梅茨放下手中的铁锤说道，“果然是你。”

说完他用那双弥诺陶洛斯式的牛铃眼望向表哥，眼神中带着痛楚和斥责。来维波夫岛不是我的主意；追踪上级要我们撒手别管的拉斯克案不是我的主意；你耻辱地窝进老城区廉价旅馆，因而遭遇神秘瘾君子命丧黄泉，也不是我的主意。

“安息日快乐，萨斯曼。”谢梅茨说着将铁锤扔回兰兹曼车内，它落在车厢底板上，凹背座椅里的弹簧如铃铛般一阵叮当作响。

“也祝你安息日快乐，警探，”萨斯曼说，其他犹太人也随声附和，不过语气有些不确定。随后他们便走开继续忙刚才的事，洁净器皿或是刮除车辆识别号码。

他俩坐进车里，谢梅茨用力甩上车门，说道：“我很讨厌亮家伙。”

他俩沿着二二五街开，每一个犹太人都转头看着蓝色“雪菲尔”里的印第安犹太人。

“就为了问几个小问题，”谢梅茨愤恨地说，“梅耶，我发誓，将来的某天，我会用铁锤打爆你的头。”

“说话算数啊，”兰兹曼说，“这招也许会治愈我。”

“雪菲尔”缓缓地行驶在二二五街，向伊奇克·津巴利斯特的店驶去。它驶过短巷、死巷，驶过巷边乌克兰新移民居住的独栋住宅和公寓楼。这些房子屋顶高陡，嵌有阴森黑暗的护墙板，一栋栋紧紧相邻，摩肩接踵，一如犹太教堂里的一顶顶黑帽子。

“一块售屋广告牌都看不到，每根晾衣绳上都有衣服，”兰兹曼说，“其他宗派都在打包摩西五经和帽盒，哈卡维等于已经是半座鬼城了，维波夫佬却仍按兵不动。他们要么对管辖权移交这回事毫不知情，要么就是已经胸有成竹。”

“别忘了他们是维波夫派，”谢梅茨说，“你赌前者还是后者？”

“你是说拉比已经安排好了，维波夫佬个个都会拿到绿卡。”兰兹曼盘算着可能性。他对维波夫派这样的犯罪组织当然再了解不过。他深知，若不秘密游说、定期贿赂政府要员，他们绝无可能发展壮大到今天的规模。维波夫派深谙游戏规则，就如同他们深谙犹太教法典一样。他们财力雄厚，对外界永远摆出一张神秘莫测的脸谱，背地里却攻破了众多权力机构，将它们玩弄于股掌之中。可是，他们能把美国移民局骗得团团转吗？这事能像在一元硬币上穿根线丢进自动贩售机骗出可乐一样简单吗？

“没人有那么大能耐，”兰兹曼说，“即便他是维波夫派拉比。”

谢梅茨猛地低下头，肩膀微微一耸，仿佛不愿多说什么，以免释放出恐怖之力，带来祸根、瘟疫和神圣的龙卷风。

“你不相信奇迹。”他说。

1. 假设存在的一条连接白洞和黑洞的太空通道。

2. Super Sport，超级跑车。

3. Bessarabia，历史地区，位于欧洲东部德涅斯特河和普鲁特河之间。

4. 史称锡特卡之战，是欧洲人和阿拉斯加原住民的最后一次大规模武装冲突。

13

津巴利斯特，边界大师，一个博学的老鸟。当有消息传来，说一个印第安人开着部密歇根产蓝色爽车正轰隆隆地朝他家驶来时，他想他已经准备好了。津巴利斯特的店是石屋结构，锌板屋顶，大卷帘门，在一个铺着鹅卵石的广场尽头。广场另一端很窄，愈靠近津巴利斯特的店则愈宽，就像漫画里的犹太人鼻子一样。六条羊肠小道通往广场，它们是乌克兰山羊和野牛当年踩下的，不过这些动物早已消失无踪。放眼望去，广场就像是犹太版的迪斯尼乐园，而它如此光亮洁净，又像是一纸刚伪造好的出生证明。广场上的房子错落有致，大都保留着乌克兰的传统，土褐色或芥末黄的外墙，茅草屋顶，木结构加石膏板。在广场的窄端，和津巴利斯特的店遥遥相望的是赫斯克·施皮尔曼家的大宅。施皮尔曼就是第十任维波夫派拉比，一个能翻云覆雨之人。拉比家一尘不染的墙壁涂有灰泥，复折式的屋顶覆有石板瓦，高大的窗户遮有百叶窗。它完全复制了施皮尔曼夫人的祖父，即第八任维波夫派拉比在乌克兰维波夫镇的老宅，就连二楼洗手间的镀镍浴缸都毫无二致。维波夫派拉比家族早在涉足洗钱、走私和非法牟利之前，便已通过他们身上的背心、脚上的意大利软靴以及安息日桌上的法国银饰树立起了自己的风格。

边界大师矮小，虚弱，肩膀很斜，自称七十五岁，但看起来要老上十岁。翻领拉链开襟羊毛衫，海军蓝旧塑料凉鞋，左侧大脚趾处破了洞的白袜子，沾了蛋黄、酸剂、焦油、固定剂、封蜡、绿漆和乳齿象血的人字斜纹长裤。稀稀拉拉的煤灰色长发，凹陷的黑眼睛，瘦骨嶙峋、沟壑丛生的脸庞，白中带黄、犹如芹菜心的皮肤，迎风飘扬着的、像是缠在铁丝网中拼命拍打翅膀的鸟儿的灰色大胡子。兰兹曼忽然觉得自己就是再绝望无助，也不会向面前的这号怪人寻求帮助或打探消息，显然，他对黑帽子世界的认知远不及谢梅茨。

津巴利斯特站在店面的石拱门前，一个乳臭未干的年轻人为这老鬼撑伞挡雪。年轻人的黑帽子上已经积了四分之一寸冰霜，但津巴利斯特对此视若无睹，估计在他眼里和一盆盆景无异。

“瞧你都胖成啥样了。”老人如此朝谢梅茨打招呼。谢梅茨昂首阔步走了过去，身上仿佛拴着铁锤。“和沙发一样大个。”

“津巴利斯特教授，”谢梅茨摆出准备挥锤的架势，“您看起来就像是刚从吸尘器集尘袋里掉出来似的。”

“你有八年没来烦我了。”

“是啊，我想让您休息一阵。”

“你真会替我着想，不像这里的犹太佬，整天就知道来烦我。”

他转身吩咐撑伞的年轻人，“茶、杯、酱。”

年轻人用亚拉姆语叽里咕噜念叨了《论狗、猫与鼠的等级制度》里的一句话，似乎是和对主子惟命是从有关，接着便为边界大师开门，跟着他走进屋内。屋子很大，说话能听得到回声，分为车库、工作室和办公室。办公室里整齐地挂着裱框证书，摆着钢制地图柜，堆着无穷无尽、深不可测的黑书脊律法书。大卷帘门是为小货车进出房屋而开的，根据水泥地面的油渍判断，应该有三部。

兰兹曼就靠留意一般人会忽视的事情谋生。可当他走进边界大师津巴利斯特的店面时，才发现自己从未好好留意过绳子。细绳、粗绳、吊绳、钢丝绳、麻线、引线、丝线、条带、绳索、缆索，各式各样的绳子；聚丙烯、橡胶、橡胶包铜、钢、蚕丝、编织天鹅绒、亚麻纤维、大麻纤维、杜邦公司产的凯夫拉尔纤维，各种各样的材质。边界大师对《塔木德》法典烂熟于胸，总会条件反射地运用起地形学、地理学、测地学、几何学及三角法，就像大兵总忍不住顺着枪管向目标瞄准一样。不过，被他视为如生命般重要的，只有绳子的品质。大部分绳子（你可以用英里量、用黑管量，或像边界大师一样用手丈量）都整齐划一盘绕在伸出墙面的卷轴或按尺寸大小整齐堆放在金属纺锤上，但还是有不少四处乱放的绳子，它们乱糟糟的有如荆棘、发渣和精灵结，风一吹，就跟一团团风滚草似的。

“教授，这位是兰兹曼警探，我的拍档，”谢梅茨说，“他是来给您添麻烦的。”

“此人和你一样惹人憎么？”

“别逼我打开话匣子。”

兰兹曼和教授握了握手。

“我认得你，”边界大师眯着眼凑上前去仔细看了看兰兹曼，仿佛他是自己那一万张边界地图中的一张。“疯子波多尔斯基就是栽在了你的手里，哈曼·查尼也是被你送进大牢的。”

兰兹曼的身体突然绷紧，他慌忙戴上想象中的“防爆头盔”，准备抵挡边界大师狂轰滥炸式的训斥。哈曼·查尼，打着连锁租碟店的幌子干洗钱勾当的维波夫人，曾雇佣两名菲律宾杀手为他摆平一桩棘手生意。兰兹曼的王牌线人是菲律宾式中国甜甜圈大王贝尼托·塔甘尼斯，由于他即时密告，兰兹曼得以在机场附近的小酒吧将那两个正在等飞机的霉运杀手缉拿归案，然后凭他俩的法庭证词将查尼绳之以法，就算查尼重金打通了法院关节也无济于事。直到现在，哈曼·查尼依然是锡特卡唯一一个被定罪判刑的维波夫人。

“你看你看，”津巴利斯特的嘴一下子咧到了耳根，他的牙齿就像是骨制管风琴的风管，他的笑声就如同一把生锈的餐叉和钉子掉在地上后发出的。“他还以为我真在乎那些维波夫佬呢，实际上我希望他们的鸡巴跟灵魂一样早日萎掉。”边界大师止住笑声，“怎么，你认为我跟他们是一伙的？”

兰兹曼觉得这是迄今为止他被问过的最到位的问题。“没有，教授。”兰兹曼其实有些怀疑津巴利斯特是否真的是教授，然而摆放在正寻找着电热水壶的年轻人面前的，是包括华沙犹太神学院（一九三九年）、波兰自由邦学院（一九五〇年）和布隆夫曼礼典与技术学院（一九五五年）的证书在内的各种资历证书，还有奖状、拉比颁发的认证信函和宣誓书，每一份都用稳重的黑色木框裱好，兰兹曼注意到从亚科维到锡特卡的所有大小拉比都颁发了认证信函给津巴利斯特。兰兹曼不禁又瞥了一眼边界大师，从他盖住后脑勺湿疹的大号圆顶小帽和华美的银线刺绣来看，他并不是维波夫人。“我不会搞错的。”

“是吗？如果我娶了一个维波夫女人呢？你还是搞错了吧。”

“说到婚姻，我喜欢别人嫁错人，”兰兹曼说，“比如我前妻。”

津巴利斯特指了指一张巨大翻盖书桌旁两把坏了的梯式靠背椅，挥手示意他俩绕过扎实的橡木地图桌坐过去。小伙子没能及时让开路，被边界大师一把捏住耳朵。

“你在干吗？”他抓住小伙子的手，“看看你的手指甲！妈的！”他甩开年轻人的手，就像甩开一条坏鱼：“走开，滚远一点，用超声频率呼叫那些白痴，问他们现在到哪里了，为什么那么久还没回来。”

他把水倒进壶里，再扔了一把犹如被剁碎的细绳般的茶叶进去。“他们‘划地’去了。一块而已！我的十二个手下全过去了，现在全不知死哪去了。”

兰兹曼虽然向来努力不去了解犹太人的规矩，但还是知道在安息日“划地”是怎么一回事，说白了，这就是靠欺骗上帝疯狂敛财。“划地”业者的工具就是杆和绳，杆被假想为门柱，绳被假想为门楣，他们用杆和绳围住一块地方，使之成为你的家，你的私人领地。这样一来，尽管在安息日虔诚的犹太人被禁止携带物品出入公共场合，你还是可以口袋里装着胃药到犹太教堂祷告，诸如此类。只要有足够多的杆、足够长的绳，并能有效利用墙壁、围篱、悬崖和河流，围出再大的私人领地都不是问题。不过，划出范围，勘测地形，保养杆绳，帮助假想的门和墙抵御天气、破坏分子、大熊和电话公司的侵扰，就只有边界大师能胜任了。

津巴利斯特垄断了整个杆绳市场的业务，维波夫派是他最早的客户，之后是萨特马尔派、波波夫派、卢巴维奇派、格尔派和其他黑帽子宗派，他们全都信赖他的服务与专业技术。当他们不能确定某段人行道、某块湖滨平地或某片空旷地带是否被围入“私人领地”时，也会向边界大师咨询，津巴利斯特虽然不是拉比，但所有拉比都对他言听计从。实际上，在安息日这天，锡特卡特区每一个虔诚犹太人的灵魂，只有登上他的地图，被他的团队用一捆捆绳索拴住才会安心。从某个角度看，他甚至是维波夫岛最有权力的犹太人。正因为此，这时的他才能安坐在自己位于维波夫岛中央的店里，安坐在拥有七十二个文件格的巨大橡木桌后，咂着嘴，喝着茶，气定神闲地看着这个将哈曼·查尼送进大牢的警察。

“你到底怎么了？”边界大师对谢梅茨说，他舒适地坐在甜甜圈形充气坐垫上，屁股擦着坐垫的橡胶材质，发出吱嘎的声响。他从桌上的烟匣里拿出一包“百老汇”，接着问道，“为什么带着铁锤来这儿吓人？”

“我拍档对我们在二二五街受到的欢迎感到很失望。”谢梅茨说。

“在我看来，”兰兹曼点了根自己的烟道，“那儿缺少安息日的氛围。”

津巴利斯特将一个铜制三角烟灰缸推到兰兹曼面前。烟灰缸的侧面印有“克拉斯尼烟草文具店”几个字，兰兹曼的父亲伊西多曾按月去那里买一本国际象棋评论刊物。那家店兼营图书租赁业务，每年颁诗歌奖，还收藏有五花八门的烟草保湿储藏盒，可惜多年前已被美国连锁店挤垮了。兰兹曼看着烟灰缸，心中如手风琴拉出怀旧的音调。

“我把两年的大好时光献给了这鸟地方，”谢梅茨说，“总该有人还记得我吧，我有那么容易被遗忘吗？”

“我告诉你一件事，警探，”津巴利斯特又“吱嘎”压了一下甜甜圈坐垫，接着再次起身朝三只污秽的玻璃杯里倒茶，“你都不知道他们现在是怎么生小孩的。要知道，如今你在街上看到的并不是八年前你在街上看到的那拨人，而是他们的孙子。现在的小孩似乎一生下来就开始怀孕了。”他把两个冒着热气的玻璃杯分别递给兰兹曼和谢梅茨，杯子是如此之烫，几乎烫伤了兰兹曼的指尖。茶的味道很像草，又像蔷薇果，也许还很像剁碎的细绳。

“他们忙着制造犹太人，”谢梅茨说着挖了匙果酱到杯里搅动，“却不忙着制造地方来安顿他们。”

“没错。”津巴利斯特说。他干瘦的屁股再次“吱嘎”压了下甜甜圈坐垫，脸上露出扭曲的表情，“现在是犹太人的非常时期。”

“对维波夫佬来说显然不是，”兰兹曼说，“他们的生活一切如常，每一户人家的车道上都有一部偷来的宝马车，每一户人家的锅里都有一只会说话的鸡。”

“除非拉比哪天说该担心了，这帮人才会担心。”津巴利斯特说。

“也许他们根本没什么好担心的，”谢梅茨说，“也许拉比已经把问题搞定了。”

“我不知道。”

“我绝不信。”

“那就别信。”

大卷帘门徐徐卷起，一部白色小货车驶了进来，挡风玻璃上积了一层闪亮的雪。四名身着黄色连体工作服的男子鱼贯下车，鼻子冻得通红，大胡子像未撒开的渔网般纠结成一团。接着他们开始擤鼻涕、跺脚，津巴利斯特不得不走过去冲他们吼了一阵。原来，休勒姆·阿莱亨公园的水库附近出了个问题：一个白痴公务员在两根轻杆搭起的假想门道中间立了道手球墙。他们踏着沉重的步伐走到办公室正中的地图桌前，津巴利斯特找出地图摊开，四人轮流对着兰兹曼和谢梅茨点头、皱眉，接着就把两人晾在一边。

“他们说，凡是有十个以上犹太人的城市，大师手里都有地图，”谢梅茨对兰兹曼说，“而且所有的城市都不分时期，最远可追溯到耶利哥古城。”

“这个传言是我放出去的。”津巴利斯特目不转睛地盯着地图说。他在地图上找到水库，接着一个家伙用一截铅笔头在地图上标出了手球墙的位置。津巴利斯特很快想出变通方案。他遣四个手下回到原地，在附近两根电线杆旁竖起几根塑料杆，又拉出一道假想墙，这样住在休勒姆·阿莱亨公园东侧的萨特马尔派犹太人就能放心出门遛狗，而不用担心危及灵魂。

“对不起，”津巴利斯特坐回桌前，面部肌肉一阵抽搐，“坐着真不爽。对了，有什么能为两位效劳的？我怀疑你们不是来和我谈‘划地’业务的。”

“我们正在侦查一起凶杀案，津巴利斯特教授，”兰兹曼说，“我们有理由相信死者可能是维波夫佬，不然就是和维波夫派有过来往。”

“有过来往，”边界大师说着，又露出如管风琴风管一般的牙齿，“那我就应该知道些情况。”

“死者住在马克斯·诺尔道街一家旅馆，登记入住的名字是伊曼纽尔·拉斯克。”

“拉斯克？棋王拉斯克的那个拉斯克？”津巴利斯特如羊皮纸般蜡黄的额上出现一道深邃的皱褶，眼眶深处如打火石与铁轮摩擦般溅出火花，透着惊讶、迷惑和重燃的回忆。“我下过棋，”他说，“不过那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我也是，”兰兹曼说，“死者也是，他甚至一直下到了命丧黄泉之时。他尸体旁摆着布好的棋局，之前还在读西格伯特·塔拉什的棋书，爱因斯坦国际象棋俱乐部的常客跟他也很熟，他们叫他弗兰克。”

“弗兰克，”边界大师道，声音中带着美国北方人的腔调，“弗兰克，弗兰克，弗兰克，这是他的名字吗？犹太人姓弗兰克的很多，但名字是弗兰克的没有。你们确定这家伙是犹太人吗？”

谢梅茨和兰兹曼匆匆交换了一个眼神，他俩什么都不能确定。床头柜抽屉里的经文匣有可能是别人放的栽赃物，或是前一位二〇八房房客留下的纪念品，爱因斯坦国际象棋俱乐部的人也没有在犹太教堂见过这个瘾君子，见过他随着经文的旋律摇晃着身体。

“我们有理由相信，”谢梅茨冷静地重申，“他是维波夫派的人。”

“理由是？”

“现场有两根杆子，”兰兹曼说，“杆间用绳子串起。”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从里面抽出一张施普林格拍的拍立得照片，递给津巴利斯特。津巴利斯特手臂直直地握着照片，虽离眼睛有一臂之遥，但还是能看得出拍的是尸体。边界大师深吸一口气，抿紧嘴唇，准备认真看一下，以给他们一个可靠专业的回答。老实说，边界大师的辛苦工作也需要通过看死人照片来调剂一下。兰兹曼注意到，端详起照片的大师还没来得及克制住自己的表情，肚子便仿佛被人重击了一拳，气流从肺部冲了出来，脸上的血色尽失，眼中智慧的火光也被掐灭。那一瞬间，兰兹曼觉得照片上的人不是拉斯克，而是边界大师。不过，这老鸟的脸上很快就恢复了神采。兰兹曼和谢梅茨等了一会儿，又等了一会儿，兰兹曼觉得边界大师正在努力克制自己的情绪，试图说出一句：警探，我这辈子从未见过此人。然后语气还要有眉有眼、令人信服、真实动人。

“津巴利斯特教授，他是谁？”终于还是谢梅茨忍不住开口问道。

津巴利斯特把照片放到桌上，又审视了片刻，他的眼睛和双唇反应剧烈，他已不想再掩饰。

“哦，这孩子，”他说，“这是个可爱、很可爱的孩子。”

他从拉链开襟羊毛衫的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擦去双颊的眼泪，同时大吼了一声。那吼声真让人毛骨悚然。兰兹曼端起大师的杯子，将里面的茶倒进自己杯里，接着从后裤兜里取出上午在“黑管”餐馆洗手间没收的伏特加，倒了两指高进去，把杯子递还给老鸟。

津巴利斯特一言不发地接过杯子，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然后将手帕塞回口袋，照片还给兰兹曼。

“我教过那孩子下棋，”他说，“在那家伙还是个孩子的时候，我的意思是，在他长大之前，抱歉，我现在脑子有些乱。”津巴利斯特伸手从自己那包“百老汇”里拿烟，但拿了好一会儿才发现那包烟已经抽完了。他坐在椅子上，弯着手指在铝箔纸里掏来掏去，像是想从一袋“好家伙玉米花”里掏出一粒玉米花生糖。兰兹曼见状递了支烟给他。“谢谢，兰兹曼，谢谢你。”

不过接下来边界大师并未开口，只是坐着看手中的香烟逐渐燃尽。他的目光从洞穴般的眼窝深处射向谢梅茨，接着又像打牌的人一样偷瞥了兰兹曼一眼。此时的他已从刚才的震惊中缓了过来，开始试着搞清楚状况，搞清楚什么线不该跨，什么门不能越，以免危及灵魂。他伸出毛蟹般的手掌，用一只“蟹腿”勾向桌上的电话。看来，再过一分钟，真相和秘密就又要处于律师的监控之下。

卷帘门吱嘎一声开始隆隆上升，谢天谢地，津巴利斯特长吁了一口气。边界大师准备起身，但这次谢梅茨没让他站起来，他伸出一只手，按住了边界大师的肩膀。

“请坐好，教授，”他说，“算我求你，如果你执意要站起来也请慢一点。不过你最好还是把屁股乖乖挪回甜甜圈坐垫上。”他轻轻捏了津巴利斯特一下，手没有移开，接着朝车库点点头道：“梅耶。”

兰兹曼边穿过工作室走向车库边掏出警徽。他径直走向小货车，仿佛警徽能刹住一部两吨重的雪佛兰。司机踩了刹车，轮胎的尖叫声在车库冰冷的石墙边回响，他摇下车窗，是津巴利斯特手下的标准范儿：纠结成团的大胡子、黄色连体工作服、精心装出的怒容。

“怎么回事，警探？”司机有些不知所措。

“你兜风去吧，”兰兹曼说，“我们在谈事情。”说完他一把拽住年轻人的大衣领子，像拖小狗一样将他拖到小货车旁，拉开车门，将他轻轻推了进去。“带上这小混蛋。”

“老板？”司机喊了边界大师一声。津巴利斯特沉思半晌，点了点头，挥手示意他离开。

“可是我该去哪里？”司机对兰兹曼说。

“我不知道，”兰兹曼说着拉上车门，“或者去帮我买个礼物吧。”

兰兹曼敲了敲引擎盖，接着目送车子回到风雪中。茫茫的雪际线，犹如边界大师的绳线，小货车迎着绳线，在灰色天空下疾驰而去。兰兹曼将卷帘门拉下，门上。

“嗯，从头开始说吧？”兰兹曼坐回梯式靠背椅时对津巴利斯特说。他跷起二郎腿，再给自己和津巴利斯特各点上一支烟，“我们有的是时间。”

“快说吧，教授，”谢梅茨说，“您从被害人少年时期就认识他了，对不对？那一幕幕回忆一定正在你脑海中不停地回荡。我知道您心里很难受，也许说出来会好受一点。”

“不是，”边界大师道，“不是——不是这样的，”他从兰兹曼手中接过点好的烟，吧嗒吧嗒地抽了起来，快抽到烟蒂时，他终于开口了。他是个博学的犹太人，喜欢让思维井然有序。

“他叫梅纳赫姆·孟德尔·施皮尔曼，”他开始说道，“他今年，哦，是享年三十八岁，比你年长一岁，谢梅茨警探，但生日和你是同一天，都是八月十五。我没说错吧，嗯？我想应该没错。看到没？这里是地图柜，”他敲了敲自己的秃头说，“耶利哥城，谢梅茨警探，耶利哥城和提尔城。”

他敲地图柜的力道有点失控，结果把圆顶小帽给敲了下来。他赶忙去抓帽子，慌乱中烟灰簌簌撒在了开襟羊毛衫上。

“梅纳赫姆的智商高达一百七，”边界大师接着说道，“他八九岁时就能阅读希伯来文、亚拉姆文、犹太－西班牙文、拉丁文和希腊文文章。再难的文本、再棘手的逻辑和论证，他都能读得下去。他的棋力比我高太多了，我根本无法企及。他的记忆力也非常惊人，任何棋局都能过目不忘，能令它们在脑海中清晰重现。他长大后，家人不允许他经常下棋，他便自己在脑袋里回味那些经典对局。他至少记得三四百盘名局。”

“我听人这样说过梅勒克·盖斯提克，”兰兹曼说，“他也有过目不忘的本领。”

“梅勒克·盖斯提克，”津巴利斯特说，“他是个变态，下棋的时候根本就不是人，而是只臭虫，一心只想把你吃掉。盖斯提克粗鲁无礼、卑鄙下流，但梅纳赫姆完全不是那种人。他会为妹妹做玩具，用衣夹和毛毡做洋娃娃，用燕麦片盒做纸屋子之类。他手指上永远粘着胶水，口袋里永远有个衣夹，我会给他细绳，用来做洋娃娃的头发。他身边永远跟着八个妹妹，还有只像狗一样粘人的宠物鸭。”津巴利斯特灰色薄唇的两角微微上扬。“信不信由你，我曾安排梅纳赫姆和盖斯提克下过棋。这不是什么难事，盖斯提克经常身无分文债务缠身，只要价钱让他满意，和喝得醉醺醺的大熊下棋都成。那一年他十二岁，盖斯提克二十六岁，事后第二年盖斯提克即在圣彼得堡赢得世界冠军。他俩在我店面的后屋下了三盘，警探，那时我的店还在林戈布鲁姆大道，你还记得吧？我给了盖斯提克五千块‘出场费’。那孩子赢了第一盘和第三盘，第二盘他是黑方，和盖斯提克以平局收场。对了，那次对局是秘密进行的，这正中盖斯提克下怀。”

“为什么？”兰兹曼好奇地问道，“为什么要秘密进行？”

“是那孩子提出来的，”边界大师说，“就是死在马克斯·诺尔道街那家旅馆里的家伙，那不是什么好旅馆吧，我想。”

“档次很低的。”兰兹曼道。

“他死之前注射了海洛因没？”

兰兹曼点点头。津巴利斯特痛苦地沉默了一两秒后，也点了点头。

“是啊，当然。我安排比赛秘密进行，是因为梅纳赫姆的家人禁止他和外人下棋。也不知道怎么搞的，他父亲还是听到了风声。真是险啊，尽管我妻子是他父亲的亲戚，我还是差点失去他的认证，我当时的生意全靠他站台，要是他取消我的认证资格，我就全完了。”

“他父亲，你不会说是——赫斯克·施皮尔曼吧？”谢梅茨说，“照片里的人难道是维波夫派拉比之子？”

兰兹曼感觉到了这座雪中的维波夫岛石屋窒息般的安静。黑夜即将来临，世俗的一周和世俗的世界即将坠入一对蜡烛的火光之中。

“正是，”津巴利斯特终于开口道，“梅纳赫姆是施皮尔曼拉比的独子。他曾有个双胞胎弟弟，但出生时就夭折了，这在后来被大家认为是个征兆。”

兰兹曼说：“什么征兆？是说他会成为灵童？还是说他会成为住在老城区廉价旅馆里的瘾君子？”

“不是，”津巴利斯特说，“没人能说出个所以然。”

“他们说……他们曾说过……”谢梅茨开口了。他的脸庞扭曲着，仿佛知道自己接下来的话会惹恼兰兹曼或惹来他的嘲笑。他睁开棕色的眼睛，再也憋不住了，“梅纳赫姆，天哪。我听说过一些关于他的故事。”

“许多许多故事，”津巴利斯特说，“在他二十岁前，全是故事。”

“什么故事？”兰兹曼不耐烦地说，“关于什么的？妈的，快讲。”

1. 在安息日，许多事情是被禁止做的，比如携带东西前往私人领地之外。深谙犹太教律法的边界大师能为前来寻找帮助的顾客选定某个公共领域，然后用木杆和绳子围起来，在这范围内安息日的规矩就可以免了。这样，严格遵从犹太教法则的维波夫人就能在安息日这天随身携带钥匙、祈祷书等物品外出，而不用担心违反第四条诫命。

2. 位于约旦河西，世界上最古老的城市之一，旧约中记载为第一个被以色列人攻陷的城池。

3. 古代腓尼基的著名港口，现属黎巴嫩。

14

津巴利斯特对他们讲了个梅纳赫姆的故事。

一九七三年，锡特卡特区总医院，有个女人罹患癌症病危。她经历过两次丧夫之痛，第一任丈夫是个赌徒，二战前在德国死于黑帮枪下；第二任则是津巴利斯特的手下，在“划地”时意外触电身亡。津巴利斯特出钱出力给那死鬼手下料理后事，于是认识了那女的。他们坠入了爱河，但两人都过了盲目冲动的年纪，因此虽有激情，却也保持着一份清醒。她肤色较深，体格纤瘦，习惯克制爱欲。两人瞒着所有人偷情，津巴利斯特夫人也蒙在鼓里。

为了探视病重的她，津巴利斯特不是搬出各种借口，就是偷偷摸摸地溜过去，同时还得贿赂医院的护工。他在病房地板上铺了一块毛巾，蜷缩在她的病床和墙壁间过夜。当情人注射完吗啡进入昏睡状态后迷迷糊糊地喊他时，他就会借着半阴半暗的光线，往她干裂的唇间滴水，并用湿布敷凉她的前额。医院墙上的钟自顾自地嗡鸣着，焦虑着，用分针将夜晚撕成了一片又一片。到了早晨，津巴利斯特便潜回林戈布鲁姆大道的店里，坐等梅纳赫姆过来——他对妻子说自己昨晚在店里过夜了，因为打呼噜的毛病又犯了。

几乎每天上午祷告读经完毕后，梅纳赫姆都会过来和他对弈。维波夫派拉比和虔诚的犹太社群虽觉得下棋会浪费这孩子的时间，倒也没有禁止他。然而，随着年纪渐长，梅纳赫姆学识越来越惊人，敏锐的判断力令同龄人越来越难以比肩，家人也越来越觉得他下棋就是在浪费时间。梅纳赫姆拥有的不止是惊人的记忆力、敏锐的推理力和把握惯例、历史与法律的能力；还在孩提时期，梅纳赫姆似乎就能凭直觉谙熟人性。无论是从抽象的亚拉姆文里、父亲研读的经文里，还是从生动的母语日常对话里，小小年纪的他都能把恐惧、怀疑、欲望、欺骗、背约、谋杀和爱情洞悉得一清二楚。当他坐在维波夫经院里，在一群王牌小偷和骗子膝下学习律法时，就算心里曾有过冲突和怀疑，他也不会说出口。他在笃信一切的少年时期没有说，长大后决然背弃一切时也没有说。他可以让两种相互矛盾的想法同时在内心驰骋，且让它们保持平衡。

梅纳赫姆有千奇百怪的法子整蛊妹妹、婶婶和那只鸭子。施皮尔曼拉比夫妇为能拥有智力如此出色、学识如此超群的儿子感到非常骄傲，因而对他调皮捣蛋的一面向来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一些人认为梅纳赫姆做过的最不可思议的事，就是每一年的“普珥剧”演出，他都能说服自己那令人生畏的父亲，男扮女装饰演瓦实提王后。试想一下那个情景：一个严肃如君王、庄严如高山、魁梧如巨石的人物，竟然踩着高跟鞋扭捏作态地走小碎步！

还戴着金色的假发！涂着唇膏和胭脂！戴着手镯披着亮片！这可能是犹太史上最惊世骇俗的反串，但大家都喜欢极了，也很高兴梅纳赫姆每年都能促成这个事儿。不过，这只是从另外一方面证明了施皮尔曼拉比有多爱他儿子。出于同样的溺爱，梅纳赫姆才被允许每天浪费一小时下棋，不过有一个附带条件：对手必须是维波夫社群的一分子。梅纳赫姆选择了边界大师，这个维波夫派的局外人、一匹独狼作为自己的对手——由此可略窥他性格中的叛逆与任性——这种性格在以后还会卷土重来。不过在当时的维波夫岛，也只有津巴利斯特与他对决还有点胜算。

“她还好吗？”一天早上两人对弈时梅纳赫姆这么问道。当时津巴利斯特的情人已经在特区总院病危了两个月，就快要一命呜呼了。

这一问让津巴利斯特心惊肉跳。和她第二任丈夫的命运比起来，这一问当然算不了什么，不过还是让他的心脏停了一两拍。他记得自己和梅纳赫姆下过的每一盘棋，除了这一盘。这一盘他只回忆得起一步。津巴利斯特的妻子是施皮尔曼家族的人，梅纳赫姆的堂姐。津巴利斯特的生计、名誉，甚至身家性命能否保住，都维系在婚外情不被旁人识破上。他十分确定没有任何人知道，一直到梅纳赫姆问起的那一刻。边界大师觉得自己就像一只蜘蛛，自己的绳索就像蜘蛛网，而流言就像是振翅飞过的苍蝇，只要飞过，蜘蛛网就能感觉到震动，它也就逃不过他的眼睛。梅纳赫姆怎么可能知道这件事，就算他知道，津巴利斯特也会先知道。

津巴利斯特道：“谁？”

梅纳赫姆一眼不眨地瞪着他。这男孩长得不帅，满脸通红，两眼靠得很近，双下巴，依稀还能看到第三个。他的眼睛虽然很小，离鼻梁很近，色彩却很浓郁，犹如蝴蝶翅膀上的斑点，将蓝色、绿色和金色交织在一起。他的眼神中透着怜悯、嘲讽与宽恕，没有评价，也没有责备。

“别介意。”梅纳赫姆轻声道，接着便将象移回原来的位置。

津巴利斯特沉思半晌，实在猜不出梅纳赫姆这一步棋意图何在，它似乎蕴藏着绝妙之笔，抑或只是如眼前所见：一步悔棋。

津巴利斯特花了一小时试着理解这着棋，并努力抗拒着向他吐露隐私的念头。要知道，维波夫经院、犹太教堂和母亲的厨房，就是这个十岁男孩三点一线的生活轨迹。津巴利斯特不愿诉说，自己对垂死寡妇的爱与痛；津巴利斯特不愿诉说，水滴在情人脱皮的唇间时，也滴灭了他的渴望之火。这一个小时，两人相顾无言。但当男孩走到店门口，即将踏上林戈布鲁姆大道时，他忽然一把抓住津巴利斯特的衣袖。他犹豫不决，似乎很不情愿或是有些尴尬，甚至还有点害怕。接着，他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津巴利斯特感觉到，拉比的话语一定正在男孩耳边回响，提醒着儿子服务犹太社群是他的责任。

“你晚上去陪她的时候，”梅纳赫姆说，“请代我向她献上祝福，并代我向她问好。”

“我会的。”津巴利斯特说。他记得自己是这么说的。

“告诉她，就说是我说的，她会痊愈的。”

他淘气的脸、忧伤的嘴和眼仿佛是在说：一个人再了解你、再爱你，还是免不了会寻你开心。

“哦，我会的。”津巴利斯特说完这句就崩溃了，他开始抽噎，像打嗝似的。男孩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干净的手帕递给津巴利斯特，然后耐心地握了握棋友的手。他的手指软软的，粘粘的，手腕内侧被他的一个妹妹涂了两个红字：蕾泽，那是她的名字。津巴利斯特恢复冷静后，梅纳赫姆松开手，将湿手帕塞进自己的口袋。

“明天见。”他说。

那天夜里，津巴利斯特潜入病房后，先是贴到昏迷不醒的情人耳边，转达了男孩的祝福。他觉得这样的祝福只是无用功，也没有对此抱任何希望。然而，凌晨五点，津巴利斯特的情人居然唤醒他，要他回家陪妻子吃早餐，这是她数周来头一回能连贯地说话。

“你向她传达我的祝福了吗？”那天上午，两人坐下来开战时，梅纳赫姆问他。

“是的。”

“她人在哪儿？”

“特区总医院。”

“病房里还有其他人？”

津巴利斯特点了点头。

“你也代我把祝福给其他人了吗？”

这个念头从未在津巴利斯特的脑海里闪现过。“我没和她们说话，”他说，“我又不认识她们。”

“我的祝福足够分给更多人，”梅纳赫姆对他说，“去吧，把我的祝福分给她们。”

当天夜里，津巴利斯特像往常一样去会他的情人，却发现她已经转到其他病房去了，那间病房里没有病危的病人，他也就鬼神差使地忘记了男孩的嘱咐。两周后，女人的主治医生百思不得其解地摇摇头，宣布她可以出院了。又过了两周，她去医院复查X光，结果已看不到任何癌症的迹象。

不过，她和津巴利斯特却意外地协议结束婚外情了，津巴利斯特从此开始和老婆同床共枕。梅纳赫姆每天还是雷打不动地来林戈布鲁姆大道找津巴利斯特下棋，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一段时间后，津巴利斯特发现自己已不能再从与他的对弈中得到乐趣。癌症的奇迹痊愈永远改变了他和梅纳赫姆的关系，每当梅纳赫姆用那双挤在一起、闪烁着怜悯与金光的眼眸注视着他时，津巴利斯特就会无可避免地感到眩晕。边界大师原本并不相信奇迹，然而一个简单的问题（“她还好吗？”），一句祝福的话语和一招简单的棋步让他对自己的认知产生了怀疑。梅纳赫姆似乎是在下一盘更大的棋，这超乎他的认知。

津巴利斯特日后安排了梅纳赫姆和盖斯提克秘密对弈，算是还之前的那个大人情。盖斯提克是爱因斯坦旅馆咖啡厅的国王，未来的世界冠军，两人在林戈布鲁姆大道下了三盘棋，梅纳赫姆赢了两盘。他俩对弈的消息后来不胫而走（但另一件没有——津巴利斯特的婚外情从未被外界知晓），梅纳赫姆此后便再也没有来过林戈布鲁姆大道，两人也再未坐下来对弈过。

“这是由一个祝福引发的故事，”边界大师津巴利斯特说，“但梅纳赫姆却花了很久才想通。”

1. 普珥节是一个欢乐的犹太教假期，纪念《以斯帖记》中埃丝特女王将流落波斯的犹太人从大臣哈丝手中解救出来，挫败哈曼种族灭绝阴谋的历史。普珥剧是一个舞台剧，演绎这段故事。

15

“你见过这个坏蛋？”兰兹曼不经意地问谢梅茨。他俩跟在边界大师后头，迎着安息日的大雪，疾步朝施皮尔曼拉比家走去。

就为了此行，津巴利斯特先来到后屋的水槽边洗干净脸、擦干净腋窝，接着弄湿梳子，将仅存的十七根头发横梳在秃顶上，然后穿上棕色灯芯绒运动上装、橙色羽绒背心和黑色胶靴，再披上一件有腰带的熊皮大衣——你在二十尺外都能闻到那件大衣散出的樟脑丸味。最后他从门旁的麋鹿角架上拿了顶像是足球的狼獾毛皮土耳其帽戴在头上，摇摇晃晃地走到两位警探跟前。他身上散发着刺鼻的樟脑丸味，看上去像是只小熊，正被残忍的主人催着去做有损熊格的表演。离天黑还有一小时的时间，大雪犹如被打碎的日光般洒在地上，锡特卡的天空像一张暗色的银盘，转眼已是锈迹斑斑。

“是的，我见过他，”谢梅茨说，“我刚来第五区时，他们在南安斯基街读经楼他的办公室为我办了场欢迎仪式。仪式开始后不久，他在我的巡警帽顶别了一片金叶子。之后的每年普珥节，他都会递送一篮上好的梨子和橘子到我家——尽管我从未告诉过他我的地址——直到我们搬到‘黑海’商业区为止。”

“听说他块头很大。”

“他很可爱，跟他妈的纽扣一样可爱。”

“边界大师刚才说了些梅纳赫姆的故事，神乎其神的，波克，你都信吗？”

“你知道对我来说不存在信不信的问题，梅耶，从来都不存在。”

“但是……我只是好奇，你有没有在等待弥赛亚的降临？”

谢梅茨对兰兹曼的问题似乎不感兴趣，他耸了耸肩，继续目不转睛地盯着雪地里的黑色胶靴印，“他是救世主弥赛亚啊，”他说，“你除了等待，还能怎样？”

“那他降临之后呢？世界和平？”

“和平、繁荣、粮食富足、无人病故、无人孤独、无人售物……我也不是很清楚。”

“那巴勒斯坦呢？弥赛亚降临后，所有犹太人都会搬回那里？搬回应许之地？都有皮草帽子戴？”

“我听说弥赛亚已经和海狸达成协议了，”谢梅茨说，“不会再用毛皮做帽子了。”

拉比家门前亮着一盏铁制大煤气灯，灯下恍惚站了一群人，正在打发一周剩下来的时间。他们中有食客，有拉比的门徒，还有一两个绝对的蠢驴，外加几个冒牌瑞士近卫队士兵——这几个冒牌货会时不时地出现，给站在前门两侧的保镖增加了一定的压力。

所有人都在劝别人回家，去和家人晚祷祈福，让拉比静静享用安息日晚餐，但就是没有一个人真的离开，也没一个人真的留了下来。他们交换着真实的谎言，关于最近的奇迹、征兆及加拿大移民欺诈案，还有四十个版本的原住民警察铁锥击人事件，其中一个版本是那警察一边诵读《阿勒努》，一边大跳印第安拍掌舞。

当他们循着胶靴踩着雪地发出的有节奏的吱嘎声响，看见津巴利斯特正穿越广场朝他们走来时，便纷纷停止喧哗，有如耗光了蒸汽的蒸汽笛风琴。津巴利斯特在这些维波夫人中间生活了五十年，但由于信仰和族群的问题，他始终是个局外人。然而他是巫师，是术士，他的手指按着绳索圈住了整个锡特卡；他的手掌在每个安息日捧着所有锡特卡犹太人灵魂的苦咸水；他的手下爬到杆顶就能看穿所有窗户，听见每通电话，至少维波夫人是这样听说的。

“借过，拜托，”边界大师边说边朝门前台阶走去，台阶两侧是漂亮的花饰栏杆，由锻铁铸成，“贝斯基兄弟，请让开。”

人群立刻让开一条道，仿佛津巴利斯特手里拿着什么着火的东西，正奔向水桶似的。他们还没来得及复回原位，就看到兰兹曼和谢梅茨紧随而至。然后就是死一般的沉寂，压得兰兹曼抬不起头来，就连雪花落在煤气灯顶发出的窸窸窣窣声，在他耳边都变得如此清晰。人们的目光不是木然，就是无辜，要么就是凶狠，仿佛想把兰兹曼肺里的空气抽光。只听有人开口道：“我没看到铁锤。”

两位警探祝过维波夫人们安息日快乐后，便把注意力转到两位保镖身上。这两个年轻人身材矮壮，一头红发，暴突眼，狮子鼻，羊毛般的浓须锈黄如鸡胸肉汁。是鲁达舍夫斯基家族的两个红毛小子，这个家族有做保镖的传统，家族成员一个个生来就头脑简单、四肢发达、力大无比、步履极轻。

“津巴利斯特教授，”站在大门左侧的鲁达舍夫斯基道，“安息日好。”

“你也是，鲁达舍夫斯基兄弟，很抱歉在这平静的下午打扰了你的工作。”边界大师调整了一下头上的狼獾毛皮土耳其帽，让它戴得更舒服些，然后来了这句华丽的开场白。可当话匣子被他拉开之后，他自己却沉默了起来。他或许在想，这全是他的错，错在他是男孩唯一的棋友，而正是象棋让那男孩偏离了上帝为他安排好的光荣之路，让兰兹曼此刻不得不走进屋里，向男孩的父亲讲述故事的遗憾结局。兰兹曼碰了碰津巴利斯特的肩膀，然后用两根手指勾住口袋里加拿大伏特加冰凉光滑的瓶颈。将酒瓶勾出后，他用它轻敲津巴利斯特骨瘦如柴的手爪，直到那老鸟把瓶子收进手里。

“约瑟利，我是谢梅茨警探。”谢梅茨接茬了，他用一只手遮住眼睛，微眯着眼对着流溢四散的煤气灯光。他俩身后的人群开始小声嘀咕，猜到是有惊天的坏事发生了。大风像带着上百个钩子，钩扯着漫天飞舞的雪花。“你好吗，犹太佬。”

“警探。”大门右侧的鲁达舍夫斯基道。他也许是约瑟利的哥哥或表哥，也许两者都是。“我们听说你过来了。”

“这位是兰兹曼警探，我的拍档。能有劳你通知施皮尔曼拉比，我们想占用他一点时间吗？相信我，如果不是为了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我们不会在这个时候来打扰他。”

黑帽子并不常挑战警察的权利或权威，干涉他们在哈卡维或维波夫岛执行任务，就连维波夫人也不例外。他们不会配合调查，但也不会妨碍调查。不过，要想在一周最神圣的时刻进入最有势力的流亡拉比家里，最好有足够充分的理由，比如说来告诉他，他的独子挂了。

“想占用拉比一点时间？”一位鲁达舍夫斯基说。

“谢梅茨警探，就算你拿得出一百万，请别介意，我这么说并无不敬之意。”另一位鲁达舍夫斯基道。他的肩膀更宽，指关节上的毛也更浓密，一只手放在了胸口。“就算你拿得出一百万，此刻也换不来拉比的一丁点时间。”

兰兹曼转向谢梅茨问道：“你身上带了那么多么？”

谢梅茨用手肘戳了兰兹曼一下。兰兹曼干警察这么多年，从未来过黑帽子的老窝，也从未在一群黑帽子中穿行过，此时的他犹如在黑暗的海底摸索前进，周围毫无表情的面孔和死一般的寂静足以淹沉一艘潜艇。兰兹曼不知道该怎么向他们适当表现出尊敬。

“别废话了，约瑟利，什梅尔，两位甜心，”谢梅茨低声说道，“我还得赶回家吃晚饭，快让我们进去。”

约瑟利扯了扯下巴鸡胸肉色的胡须，什梅尔则沉着地开始压低声音说话，只见一只对讲机的耳机在他赤褐色的一侧侧边发辫后面若隐若现。

“我向二位请教，”什梅尔的脸上虽仍带着一丝威严，语气却渐渐柔和下来，“到底是什么事，让两位尊贵的警官在这个点儿来拉比家？”

“白痴！”津巴利斯特灌了口伏特加道，接着，他像一头骑着独轮脚踏车的大熊般直冲上台阶，一把抓住约瑟利·鲁达舍夫斯基的大衣翻领，愤怒又忧伤地左拉右扯，“他俩是为了梅纳赫姆才来的！”

围在施皮尔曼家门前的犹太人们刚才还在对边界大师的冲动行径议论纷纷，然而随着他此言一出，所有人都乖乖地闭上了嘴。粗重的气息从他们的肺里进进出出，吹得鼻涕摇摇晃晃。煤气灯的热气把白雪蒸成了一片水雾，空气犹如被打碎的窗户，叮叮当当碎成一片一片。兰兹曼有种莫名的冲动，想把双手放到颈后。他向来享受混乱，怀疑一切。对他而言，天堂是个假货，上帝是个字眼，灵魂顶多只能算是电池的电量。但在津巴利斯特大声喊出拉比之子名字后的那三秒钟寂静里，兰兹曼却感觉有东西在空中摆动，在朝他们下降，在用翅膀轻拂他们。那东西也许是答案，它解释了两位凶案组警探为何非要这时候来；又也许是古老的力量，唤回了他们对这个名字曾经寄予的厚望；也可能只是兰兹曼需要睡个好觉，在一个没有犹太人尸体的旅馆。

约瑟利这个莽夫一边像揉面团似的揉着自己的额头，一边温柔地抱住津巴利斯特。他转头望向什梅尔，只见什梅尔又通过对讲机对拉比大宅里说了几个字。什梅尔东看看、西瞧瞧，眼睛掠过屋顶上端着一支“曼陀林”的家伙。那里永远站着个端着一支半自动“曼陀林”的家伙。接着，什梅尔推开镶板门，约瑟利松开了津巴利斯特，老头的胶靴扣环一阵叮当作响。约瑟利拍拍津巴利斯特的面颊，说道：“两位警探里面请。”

他们走进满是壁板的大厅，尽头有扇门，左侧有木楼梯通往二楼。梯级、竖板、壁板，甚至地板都是用大片松木裁成，它们被涂成柔和的奶油色，表面结节很明显。楼梯对面的墙边放着张矮矮的长椅，材质也是有天然结节的松木，上头铺着紫色天鹅绒坐垫。它有些发亮，还有六个圆凹，应该是维波夫人的臀部多年打磨留下来的。

“两位尊贵的警探请在这儿稍等。”什梅尔说。

他和约瑟利回到他们的岗位上，把兰兹曼和谢梅茨留给第三个鲁达舍夫斯基看管。那家伙倚着楼梯底端的栏杆柱，一脸的漫不经心。

“教授，请坐。”门内的鲁达舍夫斯基说。

“谢谢，”津巴利斯特说，“但我不愿意坐。”

“您没受惊吧，教授？”谢梅茨一只手扶着大师的手臂问道。

“一个手球场，”津巴利斯特认真地说，仿佛这就是回答，“这年头还有谁玩手球？”

津巴利斯特大衣口袋里的什么东西引起了谢梅茨的注意，兰兹曼则对门边墙上钉着的小木架起了兴趣，开始研究起架上的两份彩印小册子。他从其中一份叫做《谁是维波夫派拉比？》的册子中了解到，他们此刻就站在大宅举行仪式时的入口，而拉比家人生活起居的地方在大宅的另一头，这点倒跟白宫一样。另一份册子叫做《维波夫哈西德派的五大真相与五大谎言》。

木楼梯吱嘎作响，这个鲁达舍夫斯基不禁咕哝了一声，像是厨子在宣布晚餐菜单有变：“拜伦斯特恩拉比。”

兰兹曼久闻拜伦斯特恩的大名，不过还未曾见过真身。他也是少年神童，除了被授予拉比圣职，还拥有法律学位。他娶了施皮尔曼拉比八个女儿中的一个。他从未照过相，也从未离开过维波夫岛，除非你相信传说，认为他曾在死寂的深夜潜入南锡特卡的廉价汽车旅馆，惩罚吃里爬外的家伙或失了手的杀手。

“谢梅茨警探、兰兹曼警探，我是阿耶·拜伦斯特恩，施皮尔曼拉比的私人助理。”

兰兹曼吃了一惊，没想到他这么年轻，看起来只有三十岁左右。他前额高窄，黑眼睛犹如墓石般冷酷无情，所罗门王式的大胡须遮住了秀气的嘴，其中有几缕呈灰白色，显得他很成熟，侧边发辫虽柔软无力倒也整齐。他给人感觉是个自我否定者，但行头还是暴露了维波夫人爱炫的天性。他的小腿肚鼓鼓的全是肌肉，上面套着丝袜带和白色连裤袜；脚掌很长，装在一双拉过绒的黑棉绒拖鞋里；他的双排扣长礼服看来像是刚从艾什街摩西父子裁缝店拿回家的订制新货；他全身上下只有针织圆顶小帽看起来普通低调。小帽下面，他的小平头如脱漆机转子一般闪亮。兰兹曼从他脸上看不到一丝谨慎，但心知肚明谨慎已经被他从脸上小心抹去了。

“拜伦斯特恩拉比。”谢梅茨脱帽喃喃低语道，兰兹曼也照做了。拜伦斯特恩双手插在长礼服口袋里，礼服是缎子做的，天鹅绒翻领，口袋有外盖覆盖。他努力想表现得自然些，但有些男人就是把手插进口袋后还是显得不自然。

“你们来这儿干吗？”拜伦斯特恩道。他瞟了手表一眼，然后故意把它从滚花棉衬衫袖口露出一点，虽然只是一点，但已足以让兰兹曼和谢梅茨看到牌子：百达翡丽。“已经很晚了。”

“我们想和施皮尔曼拉比谈谈，”兰兹曼说，“您的时间那么宝贵，我们可不想浪费。”

“我浪费得起，兰兹曼警探，听着，锡特卡人都知道你是个混球，所以如果你在这屋里对谁不敬或是干出丢脸的事情，我们会轰你出去，听清楚了没？”

“您一定是把我和另一位梅耶·兰兹曼警探搞混了，”兰兹曼说，“我只是顶着他的名头而已。”

“据说二位是来调查一桩凶杀案的？请问这和施皮尔曼拉比有什么关系？”

“我们真的需要跟他聊聊，”谢梅茨说，“如果他希望您在场，我们很乐意让您留下，但恕我直言，拉比，我们不是来这儿回答你的问题的，也不是来浪费谁的时间的。”

“警探，我是拉比的顾问，此外还是拉比的律师，你应该知道的。”

“我们很清楚，拜伦斯特恩先生。”

“我的办公室在大宅对面，”拜伦斯特恩说着走到前门，像个彬彬有礼的门童一样把门打开。纷扬的雪花倾泻而入，映着煤气灯光，犹如谁玩老虎机中了大奖，硬币奔流而出一般。“我确信能回答二位想知道的任何问题。”

“拜伦斯特恩，你这狗崽子，别妨碍他们干正事。”

津巴利斯特站了起来，帽子耷拉在一边，污秽的大衣散发出樟脑丸与悲伤的味道。

“津巴利斯特教授。”拜伦斯特恩的语气里带着警告，眼神中闪着热切。他可能从未见过津巴利斯特发飙，因此这个状况让他颇有些兴致盎然。“您留神。”

“你一直想取代他，好吧，现在你如愿以偿了，感觉怎么样？”津巴利斯特踉踉跄跄向前走了一步，逼近施皮尔曼拉比的私人助理。“就是现在他都比你生机勃勃，你这胡瓜鱼、死蜡像。”

话音刚落，他便从谢梅茨和兰兹曼身旁冲过，想要扼住施皮尔曼私人助理的喉咙。拜伦斯特恩纹丝不动，毫不畏缩。谢梅茨一把揪住熊皮大衣的腰带，将津巴利斯特拖了回来。

“是谁？”拜伦斯特恩道，“你们说的是谁？”他看着兰兹曼。“警探，梅纳赫姆出什么事了？”

拜伦斯特恩的演技如何，兰兹曼之后会和谢梅茨讨论，反正他感觉拜伦斯特恩是被惊到了。

“教授，”谢梅茨道，“非常感谢您的帮助，谢谢。”他拉上津巴利斯特毛衣的拉链，扣好夹克的纽扣，再帮他裹紧大衣、系牢腰带，接着说道，“您先回去吧。约瑟利、什梅尔，你们谁先送教授回家，免得他夫人担心，打电话报警什么的。”

约瑟利搀着津巴利斯特的手臂，两人走下台阶。

谢梅茨关上门，将寒冷的风雪挡在门外。“带我们去见施皮尔曼拉比，顾问先生，”他说，“现在。”

1. 主要特指山教宗尤利乌斯二世组建的，负责保护梵蒂冈教廷和教皇本人的雇佣兵组织。

2. 犹太教最早的祷文之一。“阿勒努”意为“这是我们的责任”。《阿勒努》祷文主要是对上帝天国的赞扬。

16

赫斯克·施皮尔曼拉比是丑陋的高山，荒废的大沙漠，窗户紧闭、水龙头忘关的卡通房子。一群小不点围着他，他们从未正眼看过人，就像是群瞎眼的孤儿。他们爬上他面团般的手臂、大腿，还有身体其他部位，骑在他头上往下压。他的双排扣长礼服和裤子是用上好的黑色丝质天鹅绒料子做的，其精致尊贵让人不由得想到劳斯莱斯。他的臀部硕大无朋，就是搬来史上最伟大的十八位圣人，恐怕都无法确定这庞然大臀是人造还是神造的。他起身或是坐下，你都看不出任何差别。

“我们就不必说客套话了。”拉比道。

他的声音很高，很好笑，能从中听出当年的学者风范。兰兹曼听说维波夫派拉比是因为内分泌失调才如此肥胖，还听说他因此吃得如苦行僧一般，每天只靠羹汤、根茎和一块面包皮充饥。不过兰兹曼还是觉得，是暴戾和贪腐让拉比的身体膨胀成了现在这个样子，因为他的肚子里塞有太多男人的骨头、鞋子和心脏，其中有一半已经被他“律法”的胃酸消化掉了。

“坐下，想说什么就直接说吧。”

“没问题。”谢梅茨道。

他们各拿了张椅子在拉比桌前坐下。这间办公室是纯粹的奥匈帝国风格，墙面以桃花心木、黑檀木和鸟眼枫木装饰，华丽一如大教堂。门边角落立着一座著名的维波夫钟，这件乌克兰老家的古董在沙俄倒台时被掠至德国，历经一九四六年美军原子弹轰炸柏林和之后的诸多混乱纷扰幸存了下来。它逆时针行走，钟盘上希伯来文的前十二个字母颠倒排列，对应小时刻度。这座钟的失而复得是维波夫家族命运的转折点，也是赫斯克·施皮尔曼飞黄腾达的开始。拜伦斯特恩站在施皮尔曼右后方的诵经台旁，一只眼睛盯着街上，另一只眼睛梳理着判例和辩解，还有一只眼睛（没有眼睑的内在之眼）注视着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兰兹曼清清嗓子。他是主角，轮到他表现了。他又偷偷瞥了维波夫钟一眼，这糟糕的一周还剩七分钟。

“在你开口之前，警探，”阿耶·拜伦斯特恩道，“我得先声明一点，我现在的角色是施皮尔曼拉比的律师。拉比，您只要对是否回答他的问题有一点犹疑，就不要回答，由我要求他们把问题讲清楚或换种方式提出。”

“这不是审讯，拜伦斯特恩拉比。”谢梅茨道。

“阿耶，我欢迎你留在这儿，”施皮尔曼拉比道，“我的确需要你留在这儿，不过是以我私人助理和女婿的身份，而不是作为我的律师。这件事上我不需要律师。”

“敬爱的拉比，请容我讲一句，这两位是凶案组警探，而您是维波夫派拉比，如果连您都不需要律师，那就没有人需要律师了。相信我，谁都离不了律师，”拜伦斯特恩说着从诵经台里抽出一本黄色拍纸薄——那里还藏着他的箭毒瓶和人耳项链。他拧开钢笔盖，面无表情地说道，“我至少得做点记录。”

维波夫派拉比躲在体内深处的碉堡中审视着兰兹曼。他有一双淡色眼眸，介于绿色和金色之间，完全不像是拜伦斯特恩那双犹如扫墓者丢弃在墓石上的两块小石头的眼睛。这是一双父亲之眼，它历经苦难、写着宽容、寻找着乐趣。它懂兰兹曼，知道他失去了什么，知道他因为犹疑、没有信仰和渴望成为硬汉而浪费、错过了什么；它懂他的愤怒和迷惘，懂他与暴力行为之间的爱恨情仇，也懂他渴望身体在大街上迸裂的狂野心愿。在被拉比那样审视之前，兰兹曼就和锡特卡特区的所有警察、俄罗斯黑帮分子、街头小混混、联邦调查局、国税局和酒精、烟草与火器管理局的探员一样，并不真正明白他到底哪里厉害，也一直搞不明白其他黑帽子宗派为什么会容忍，甚至臣服于这个黑道宗派。现在他明白了，有这样一双眼睛，谁都会马首是瞻，就算前面是万丈深渊，他们也会义无反顾、勇往直前。

“说吧，兰兹曼警探。”施皮尔曼拉比道。

外面办公室的电话响了，声音有些闷，像是被什么东西盖住了。兰兹曼循声望去，没见到办公桌上有电话。施皮尔曼拉比眉毛一扬，眼神一闪，拜伦斯特恩便搁下手中的钢笔，挤过窄门去接电话。电话铃声忽大忽小，过了一会儿，兰兹曼听到拜伦斯特恩开始说话，说什么听不大清，但语气粗鲁，态度严厉。

施皮尔曼拉比发现兰兹曼在偷听，狠狠白了他一眼。

“嗯，”兰兹曼说，“事情经过是这样的，施皮尔曼拉比，我住在柴门霍夫，那是一家旅馆，不是什么好旅馆，在马克斯·诺尔道街。昨天晚上，经理敲我房门，问我能否下楼去看一位房客。经理很担心这位犹太人，怕他吸毒过量出事，便自己开门进去，结果发现他已经死了。他登记时用的是假名，身上也找不到证件，不过我们在房间里找到了几条线索。我和我的拍档顺着其中一条线索追查，于是来到了这里，来到了你的面前。我们相信，我们几乎可以肯定，死者是您儿子。”

兰兹曼说话的当儿，拜伦斯特恩悄悄溜回房间，他的脸仿佛刚被软布拭过，所有情绪的斑点已经荡然无存。

“几乎可以肯定，”拉比声音低沉地说道，他的脸上没有丝毫动静，只有眼中闪烁出光芒，“明白了，几乎可以肯定，各种线索。”

“给您看张照片。”兰兹曼道。说完他像个冷酷的魔术师一般，变出了施普林格拍的死者照片，正要递给拉比，却忽然于心不忍，手僵在了半空中。

“也许最好，”拜伦斯特恩道，“由我？”

“不用。”施皮尔曼道。

施皮尔曼双手接过兰兹曼递来的照片，贴到右眼前。他这么做是因为近视，但那姿势却让人想到了吸血鬼，正在用七鳃鳗嘴巴般的眼睛吸干照片里生命汁液的吸血鬼。他把照片从上看到下，又从左看到右，脸上依然静如止水，接着他把照片放到凌乱的桌上，咂了下嘴。拜伦斯特恩想凑过来看照片，被施皮尔曼挥手阻止。“是他。”

兰兹曼将体内的信号接收器调到最大，试图接收到从拜伦斯特恩眼神深处发射出来的一丝抱憾或满足。是的，接收器接收到了信号，但让兰兹曼吃了一惊的是，那竟然是一丝沮丧。那一刻，拜伦斯特恩看起来就像是手上抓了一把方块，却抽到了一张黑桃A。他一声叹息，接着缓缓走回诵经台。

“枪杀。”拉比道。

“一枪致命。”兰兹曼说。

“请问是谁干的？”

“哦，我们不知道。”

“有目击者吗？”

“目前还没发现。”

“动机呢？”

兰兹曼说不知道，接着望向谢梅茨，希望得到他的确认。谢梅茨严肃地摇了摇头。

“枪杀。”施皮尔曼拉比摇摇头，仿佛难以接受。不过从他的声音和举止上看，你又觉察不出任何情绪，他问道，“你还好吗，谢梅茨警探？”

“没什么可抱怨的，施皮尔曼拉比。”

“太太和孩子们呢？她们健康、强壮吗？”

“没有变糟。”

“两个儿子，我没说错吧，一个还在蹒跚学步。”

“是的，是这样。”

施皮尔曼拉比肥硕的双颊微微一抖，似乎是在表示满意。他喃喃低语，为谢梅茨的孩子们祷告了一番，接着便把目光锁定在兰兹曼身上。兰兹曼一个激灵，不由得惊慌失措。拉比什么都知道，他知道迪亚戈的染色体发生了基因突变，也知道正是兰兹曼长期形成的悲观人格和信心缺失致使他决定牺牲迪亚戈。也许该轮到拉比为迪亚戈念祷语了，但拉比并没有念。房间里异常的安静，只听见维波夫钟齿轮的咬合声。谢梅茨看了下手表，是时候回家享受烛光和美酒了，是时候回家与令他愉悦、没有变糟的孩子们，还有艾丝特以及她肚里的小生命团聚了。太阳下山后，擅自追查一个冷案的他和兰兹曼在岛上就没有豁免权了。而且，这儿并没有谁需要被他俩拯救，也没有谁能够被他俩拯救，不管是这间屋里的犹太人，还是让他们来到这儿的那个可怜瘾君子。

“施皮尔曼拉比？”

“怎么了，兰兹曼警探？”

“你没事吧？”

“你觉得我看起来‘没事’吗，兰兹曼警探？”

“很荣幸见到您，”兰兹曼小心翼翼地说，他的口吻是照顾谢梅茨的感受，而非针对拉比或他的办公室，“老实说，您真是处变不惊。”

“所以你觉得我很可疑？你是在暗示什么，是么？”

“拉比，拜托，请别开玩笑了。”拜伦斯特恩道。

“至于这点，”兰兹曼道，完全不理会拜伦斯特恩，“我不便讲。”

“警探，对我而言，我儿子早就死了，死了很多年了。你知道么？我很久以前就为他念了悼文，替他点了蜡烛，”他的言语中带着愤怒与痛苦，口吻却惊人的平静，“你在柴门霍夫旅馆发现的那人——是柴门霍夫么？——如若真的是他，也只是副躯壳，他的内核早就掉出来烂掉了。”

“躯壳，”兰兹曼道，“明白了。”

兰兹曼深知孩子吸毒是父母无止境的重担与折磨，实际上同样的冷漠他也曾经看过，可这个犹太人对儿子就不止是冷漠那么简单了——他怎么可以为自己还活着的儿子服丧？这可真让人恼火。在兰兹曼看来，这么做不仅是对生者的嘲弄，也是对死者的侮辱。

“好吧。我听说，”兰兹曼接着说道，“但不是很明白，说是您儿子小时候表现出一些迹象，他有可能是——我不确定我说得对不对——是‘柴迪克’，是吗？如果未来条件成熟，这一代犹太人又值得拯救，他就会化身为救世主弥赛亚。”

“这太荒谬了，兰兹曼警探，”拉比说，“光是想想都觉得好笑。”

“这一点也不好笑，”兰兹曼说，“如果您儿子真的会成为弥赛亚，那我们的麻烦就大了，因为他这会儿正躺在特区总医院地下室的停尸柜里。”

“梅耶。”谢梅茨喊了兰兹曼一声。

“我没有不敬的意思。”兰兹曼补了一句。

拉比起初没想回应，后来还是开口了，他的语气显得很谨慎：“巴尔·谢姆·托夫拉比告诉我们，每一代的犹太人中都会诞生一位‘柴迪克’，他有可能会成为救世主弥赛亚。而这一世代的柴迪克就是梅纳赫姆、梅纳赫姆、梅纳赫姆。”

拉比闭上眼睛，久久没有睁开，也许是陷入了回忆，也许是在强忍眼泪。当他睁开眼时，兰兹曼没有看到泪花。他回忆道：

“梅纳赫姆天赋异禀，身上有种特别的东西，是火。维波夫岛阴冷灰暗、阴郁潮湿，而梅纳赫姆的身上散放着光芒和温暖，吸引你靠近他，由他温暖你的手，融化你胡须上的冰，驱走你身上的黑暗。就算你从他身边走开，温暖的感觉犹在，仿佛世界上多了点光亮，多了道烛光。这时，你才意识到自己体内也有火，而且一直都有。这真是个奇迹。”他捋捋胡须，扯了扯，似乎努力在想还有什么要说的。“没什么可说的了。”

“你最后一次见到他是什么时候？”谢梅茨问。

“二十三年前，”拉比脱口而出，“厄路耳月的二十号，这座大宅里的人此后就再也没有见过他。”

“连他母亲都没有么？”

这问题把所有人都惊到了，就连提问的兰兹曼也不例外，亏他还是个犹太人。

“兰兹曼警探，你觉得，我妻子会在这件事或其他事情上挑战我的权威吗？”

“我也就是一问，施皮尔曼拉比，”兰兹曼说，“没别的意思。”

“你们，”拜伦斯特恩说，“是不是已经知道凶手是谁了？”

“事实上，”兰兹曼开口道。

“事实上，”维波夫派拉比打断了兰兹曼。他从凌乱堆着论文、公告、禁令、机密文件、计数单和特定人物监视报告的桌上抽出一张纸，花了一两秒将纸挪前挪后，让纸上的字在眼前变得清晰，兰兹曼看到他右臂的赘肉在葡萄酒用皮袋般的衣袖里晃来晃去。“两位特别的警探根本就不应该查这个案子，我没说错吧？”

维波夫派拉比将纸放回桌上，眼睛再度审视起兰兹曼。他的目光似汪洋大海，深不可测，兰兹曼惊愕万分，掉入了那冰冷的海水中。为了浮在海面上，他只好紧紧抓住自己压舱用的犬儒主义不放。难道冷藏拉斯克案的命令是维波夫岛下的？难道施皮尔曼早就知道儿子在柴门霍夫旅馆的二〇八号房里被人谋杀？难道是他派人去杀的？难道凶案组的任务和指令都要经过他批准？这几个问题可真有意思，如果给兰兹曼胆子问的话。

“他做了什么？”兰兹曼终于开口了，“以至于您说他早就死了？还有，这个案子，您知情么？还有你，拜伦斯特恩？我不知道你们暗地里在搞什么鬼，不过看看这恢宏的维波夫岛，你们应该不介意我这么说，你们可以一手遮天。”

“梅耶！”谢梅茨用瞥告的语气喊道。

“你别再来了，兰兹曼，”施皮尔曼拉比说，“别再来打扰我的家人和岛上的居民。离津巴利斯特远点，离我远点。你要是再在这里出现，哪怕只是让我的人给你点烟，我也会要你和你的警徽好看，听清楚没？”

“恕我直言。”兰兹曼道。

“空洞的客套话又来了。”

“恕我直言，”兰兹曼冷静下来说道，“如果每一次黑道威胁我别管闲事，我都能拿到一块钱，我就不用坐在这儿被一个儿子死了一滴泪都没掉的家伙威胁了。我确定，他早早进了坟墓，你可帮了不少忙，甭管他是二十三年前进的还是昨晚进的。”

“你当我是谁？赫什宾大道上游荡的小流氓？”拉比说，“我可没有威胁你。”

“没有？那你难道是在祝福我？”

“我只是看着你，兰兹曼警探。我知道你这可怜的家伙和我儿子一样，拥有最可敬的父亲，却都玷污了家族之名。”

“施皮尔曼拉比！”拜伦斯特恩大喊了一声。

拉比完全无视私人助理的大喊，抢在兰兹曼开口问他知道可怜的伊西多什么事之前，继续说道：“我一眼就能看出，你和梅纳赫姆一样，曾是个好苗子，可惜后来堕落了。你也许曾是个好条子，但没人尊重过你。”

“正好相反。”兰兹曼说。

“请相信我对你说的话，你剩下的时间不多了，最好花在有意义的事情上。”

维波夫钟里的古老钟锤敲出更古老的旋律，它告诉所有在家、在外祷告的犹太人，一周的尾声来临了。

“我们没时间陪二位了，”拜伦斯特恩说，“二位绅士。”

兰兹曼和谢梅茨起身，与两位拉比互祝安息日好，接着便戴上帽子，转身走向门口。

“我们需要有人指认尸体。”谢梅茨说。

“如果你不希望我们把尸体陈到路牙边的话。”兰兹曼说。

“我们明天会派人过去。”拉比说罢转了下转椅，背对他们，弯下头来，从墙壁挂钩上取下一副银头金镂拐杖。他将拐杖朝地毯上一戳，伴随着古董时钟的呼哧声撑着身子站了起来。“等安息日过了后。”

拜伦斯特恩跟随他俩下了楼，向鲁达舍夫斯基把守的前门走去。在他们的头顶上，二楼书房的地板随着施皮尔曼嘎吱嘎吱的脚步声，正痛苦地呻吟着。他的家人应该已经聚在了大宅后部，正等待拉比前去为他们祝祷。

拜伦斯特恩打开这座与拉比的乌克兰老家如出一辙的大宅的前门，什梅尔和约瑟利从外面走了进来，帽子和肩膀上覆着白雪，冰冷的灰色眼眸上仿佛也覆着一层。鲁达舍夫斯基三兄弟（或表兄弟，或堂兄弟）在屋里站成个三角形，将兰兹曼和谢梅茨围在里头。

拜伦斯特恩一张窄脸凑到了兰兹曼面前，一股混杂着番茄种子、烟草和酸奶油的气味扑鼻而来，兰兹曼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维波夫岛很小，”拜伦斯特恩说，“但有一千个地方能让穿得很拉风的条子迷路，甚至永远走不出去。所以，路上小心点，好吗？祝你们安息日快乐。”

1. 希伯来语，意为正义者。是能通神灵的圣徒领袖，某一个世代可能成为弥赛亚的人。

2. 巴尔·谢姆·托夫，波兰裔犹太教领袖和神秘主义者，哈西德教派的创立者。

3. 犹太教历六月，犹太国历十二月，在公元八、九月问，共二十九天。

17

看看兰兹曼，衬衫下摆露在裤子外面，猪肉派般又圆又扁的礼帽歪到左边，外套搭在肩上，天蓝色的自助餐馆就餐券紧握手中，仿佛那是支撑他站稳的公交车吊环。他的面颊需要剃须刀，他的背疼得要命，为了某种自己理解不了的理由（也许并不为任何理由），早上九点半以后他就没喝过酒。周五晚上九点，暴风雪笼罩下的北极星自助餐馆，兰兹曼站在寂寥的镀铬与瓷砖建筑里，俨然觉得自己是全锡特卡最孤独的犹太人。他感觉体内有种黑压压的东西在翻滚，它来势汹汹，难以抵挡，犹如山坡上的百吨黑泥，正奔腾滚落。此时的他一想到食物，就一阵恶心想吐，哪怕它是北极星餐馆的镇馆之宝——犹太布丁里的金色内馅。但他已经整整一天没有吃东西了。

实际上，兰兹曼心里明白，自己绝对算不上锡特卡最孤独的犹太人。我怎么会是呢？想到自己居然这么想，他不禁有些鄙视自己。这种自怜心态的存在，证明他还在绕着个小眼打转，旋转着往内、往下、再往下。对抗那股科里奥利力（Coriolis Effect），兰兹曼得依靠三种办法，其中一种是工作，但他的工作已经成了个笑话；另一种是酒精，尽管它会让他坠得更快、更深、更久，但起码买醉的时候他什么都可以不在乎；第三种就是吃东西。所以，这时候他才会手持天蓝色就餐券，将托盘递到站在玻璃吧台后方、戴着发网和软胶手套、握着金属勺的大个子立陶宛犹太女人面前。

“奶酪薄饼卷，谢谢，”兰兹曼开口说道，虽然他并不想吃，甚至不愿劳神看今日菜单上有无这道食物，“你还好吗，尼米兹娜夫人？”

尼米兹娜夫人将三个薄饼卷轻轻放到一个蓝边白盘子上。为了装饰为锡特卡的孤独灵魂准备的晚餐，她特意切了几打腌山楂果，将它们置于莴苣叶上。她这会儿递给兰兹曼的薄饼卷就用它们作点缀，看上去像是女服腰部的装饰花束。尼米兹娜夫人在就餐券上打完眼后，将盘子扔到兰兹曼面前。“不好又能怎样？”她说。

兰兹曼承认自己被她的回答完全弄晕了。他端着托盘，走到咖啡壶边，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他将打了眼的就餐券和现金交给收银员，然后在荒寂的就餐区中穿行，经过两个想争夺最孤独犹太人头衔的家伙。他走到靠前窗的那张桌子边坐了下来，他喜欢可以看到街上的位子。隔壁桌上，客人吃剩下的食物还没收拾，其中有咸牛肉、煮马铃薯和一杯喝了一半的饮料，看起来像是黑樱桃汽水。兰兹曼看着那张桌上的残羹冷炙和满是污渍皱褶的餐巾纸，心里泛起一阵阵恶心。但他是不会换桌子坐的，警察们都喜欢坐在看得到街上的位子。兰兹曼坐定后，把餐巾塞在领口，切开一个奶酪薄饼卷，叉了一块放进嘴里，细嚼，慢咽，真是个好孩子。

今晚在北极星和兰兹曼争夺最孤独犹太人头衔的对手有两位，一位是西姆科维兹，绰号企鹅的赌场小投注员，几年前因为害一位客户损失了一大笔钱，被黑帮毒打了一顿，从此大脑便不再灵光，说话也不似从前；另一位正在大快朵颐一盘奶油鲱鱼的犹太人兰兹曼不认识，只见他的左眼窝贴有棕褐色创可贴，眼镜的左侧镜片没了，灰白头发只剩下三绺，紧贴在前额，面颊上有刮脸留下的伤痕。忽然间，这位犹太男人开始暗自垂泪。

这时兰兹曼看到“错觉考古学家”布赫宾德走了过来。布赫宾德是一名牙医，擅长用老虎钳拔牙和用失蜡法铸牙。和许多牙医一样，业余时间里，他沉迷于制作各种迷你模型，诸如仿制珠宝、镶造玩具屋等。但他有时会沉迷过头，被犹太人骨子里的疯狂牵着鼻子走。他曾试图复制古以色列教士阶级的餐具和服饰，开始时做的是迷你版，之后很快就做出了与原物一样大小的模型。血桶、石叉、灰烬铲等等，据《利未记》记载，全是耶路撒冷神圣烧烤时的必备工具。布赫宾德曾经拥有一个私人博物馆，也许现在还在，它位于伊本·以斯拉街更疲惫的那一头，他帮底层犹太人拔牙的店面里。透过橱窗外的玻璃可以看到里面硬纸板做的所罗门圣殿，它被智天使和死苍蝇点缀，被灰尘掩盖。邻里的瘾君子没事就以打砸他的店面取乐，老城区的警察常常凌晨三点接到报警电话赶过去，然后看到布赫宾德蹲在破碎的陈列物中哭泣，古以色列教士的镀铜香炉里漂浮着一条大便。

布赫宾德看到兰兹曼，眼睛不由得一眯，也不知是怀疑自己的眼睛还是近视看不清。他从洗手间走回自己的咸牛肉和黑樱桃汽水，一路茫然地扣着裤门襟的纽扣，像是觉得这世界虽令人惊奇，却一无是处。布赫宾德是个粗壮的德国人，他上穿套袖开襟羊毛衫，下着粗花呢长裤，蹬登山鞋，系针织腰带，从他弧形的肚子和打结的腰带之间可以看出往日冲突及业已和解的痕迹。他的头发和胡须呈暗金色，掺有几抹银灰，后脑勺用金属别针固定着一个绒线刺绣圆顶小帽。坐定后，他朝兰兹曼的方向抛了个微笑，就像是朝残疾乞丐的杯子里抛了枚二毛五的硬币，接着从后裤兜里掏出一本字印得密密麻麻的厚书，边读边咀嚼起来，身体前后摇摆。

“你的博物馆还开着么，医生？”兰兹曼问道。

布赫宾德抬起头来，一脸的疑惑，试图回忆起这个吃薄饼卷的恼人家伙是谁。

“我叫兰兹曼，特区警察总局的，也许你还记得，我曾经——”

“哦，是的，”他极不自然地笑着说，“你还好吗？那是研究机构，不是博物馆，不过无所谓。”

“不好意思说错了。”

“无所谓的。”布赫宾德柔软的意第绪语和僵硬的德国腔倒是很搭。都来锡特卡六十年了，这些德国犹太人还是乡音未改，“大家都会搞错。”

那也不至于吧，兰兹曼心忖。他接着问道：“还在伊本·以斯拉街吗？”

“不在那儿了，”布赫宾德医师边答边用餐巾纸将唇上的褐色芥末抹掉，“早不在那儿了，先生，那个店面已经被我关了，一去不复返了。”

他的语调有些夸张，甚至还有些欢乐，和话中的内容很是不搭，这让兰兹曼感觉很怪。

“是因为那帮彪悍的邻居？”兰兹曼试探地问道。

“嗯，一帮禽兽，”布赫宾德的语调还是一样的欢乐，“我这颗心也不知道被他们伤了多少次，”他把最后一块咸牛肉叉进嘴里，交由牙齿好好处理，“尽管我换了地儿，我还是担心他们会来找我麻烦。”

“新店面在哪？”

布赫宾德面露喜色，他轻轻抹了抹下巴颏上的胡子，推着桌子往后一靠，眉毛一扬，似乎并不急着打消他的疑问。

“还能在哪儿？”他终于开口了，“耶路撒冷呗。”

“哇噢，”兰兹曼道，他努力绷住脸，不让内心的波动在脸上表露出来。他从未看过犹太人移民耶路撒冷的申请条例，但他断定布赫宾德这样的宗教狂热分子肯定没戏。

“耶路撒冷啊，好远的地方。”

“是啊，很遥远。”

“全都搞定了？”

“全都搞定了。”

“那边有熟人么？”

耶路撒冷目前还是有犹太人居住，不过人数不多。早在犹太复国主义者出现在耶路撒冷之前，他们就已经带着塞满希伯来文词典、农耕手册和一大堆麻烦的行李，来到了这个城市。

“没有。除了，嗯，”布赫宾德停顿了一下，压低声音道，“弥赛亚。”

“哦，那你在那边已经有了一个好的开始了，”兰兹曼说，“我听说他和那边最出色的人交情都很好。”

布赫宾德点了点头，心中糖块般的耶路撒冷圣殿之梦似乎无比坚定。“全都搞定了。”说完他把厚书放回裤兜，将自己和羊毛衫塞进蓝色厚夹克。“晚安，兰兹曼。”

“晚安，布赫宾德大夫，请代我向弥赛亚问好。”

“哦，”他说，“没这个必要吧。”

“没必要问？还是问了也白问？”

突然之间，布赫宾德那双欢乐的眼神变得像牙医检视牙病的小镜一样冰冷，这把小镜二十五年来孜孜不倦地寻找着牙齿上的毛病，此刻，它正寻找着兰兹曼身上的毛病。兰兹曼怀疑这人是不是疯了。

“你说了算，”布赫宾德说，“不是吗？”

1. 超自然的物体，屡次在旧约和新约启示录中被提及。在旧约中被描述为有翅膀、服从上帝的天物。

18

布赫宾德推开餐馆前门出去，结果和迎面而来的一个人撞了个正着，便抵住门让她进来，一阵狂风夹杂着雪花，也一起进了屋。她身穿亮橙色帕卡短外衣，一侧肩上背着个塞得鼓鼓囊囊的旧牛皮手提包，一沓黄色文件的一角从包里露了出来，看得到上面的订书钉和回形针，还有用彩色胶带做的记号。她甩下短外衣的兜帽，只见她的头发拢在头顶，用发夹夹住，随意地垂在脑后。头发的色调带着一丝惆怅，兰兹曼记得自己只在一个地方见过这样的颜色，就是第一次见到南瓜时，那暗暗的红橙色小怪物表面的沟槽深处。碧娜将手提包递给收就餐券的女士，等她穿过十字转门走向取托盘的地方，兰兹曼就会进入她的视线范围。

兰兹曼立刻做出一个成熟的决定：假装没有看到碧娜。他望向窗外的卡亚斯特街，积雪应该已近六寸，街道上三排足印蛇形交错，前脚足印边缘旋即被落雪模糊；街对面克拉斯尼烟草文具店被木板封着的窗户上贴了传单，广而告之昨夜在“黑管”餐馆的演出，主角就是那位醉倒在洗手间里，被人趁机掳走戒指和现金的吉他手；街角电线杆上的电线交相缠绕着，伸向四面八方，通往这个想象中的大犹太人区的无数砖墙和门廊。兰兹曼的警察脑袋开始本能地记录眼前的一切细节，但意识却集中在碧娜看到他独自坐在临窗的桌边嚼薄饼卷、喊他名字的那一刻。

这甜美的一刻迟迟没有到来，于是兰兹曼又冒险瞟了她一眼。碧娜已经把晚餐放在了托盘上，她背对着兰兹曼，正在等着找零。她看到他了，她一定看到他了。刹那间，兰兹曼只觉得岩石崩裂，山体坍塌，滚滚黑泥奔流而下。兰兹曼和碧娜结婚十二年，之前交往过五年。两人均是对方的第一个爱人，亦是对方的第一个背叛者、第一个避难所、第一个室友、第一个听众、遇到问题（甚至是结婚这个问题）时的第一个咨询对象。在约莫半辈子的时间里，他们的过去、身体、憎恶、理论、食谱、藏书和唱片收藏纠结交缠。他们抵着鼻子激烈争吵，挥舞双手唾沫横飞，扔东西、踹东西、砸东西，揪着对方头发在地上滚来滚去。到了第二天，他面颊胸前都是月牙状鲜红抓痕，她手臂上则是臂章般的深紫指印。在大约七年的时间里，他们几乎天天做爱，发火时做、甜蜜时做、厌恶时做、和好时做、冷淡时做、兴奋时做，半梦半醒之间也做；他们几乎无处不干，床上干、沙发上干、坐垫上干、蒲团上干、浴巾上干、旧浴帘上干、皮卡后座上干、垃圾箱后面干、水塔塔顶上干，有次甚至在“以扫之手”晚宴上的一堆大衣里干，还有次居然是在办公室那张粉红色霉斑沙发上干。

碧娜从缉毒组调来凶案组后，和兰兹曼值同一班整整四年。兰兹曼先是和泽利·波伊布莱克搭档，之后是和谢梅茨，碧娜的搭档则是可怜的老警察莫里斯·汉德勒。但有一天，当初安排碧娜和兰兹曼相遇的狡猾天使再度出手，让波伊布莱克有要事奔忙，还让莫里斯·汉德勒受伤，于是他俩成了搭档，携手调查一起谋杀案，不过仅那一回。办案过程中，两人一起品尝着挫败的滋味，从每个清晨到每个夜深，从锡特卡的街上到两人共枕的床上。死者阿莱拉的父母格林施泰恩夫妇面色恐怖，憎恶彼此，万念俱灰，陷入痛失爱女的黑洞无法自拔。兰兹曼和碧娜何尝不能体会他们的感受？早夭的迪亚戈，便是在无法侦破此案的挫败感笼罩下孕育成形，然后被钳子夹离子宫，留给他俩一个永远的黑洞，一如小胖妞留给格林施泰恩夫妇的黑洞。彼时的碧娜与兰兹曼纠结缠绕，犹如一对有着秘密缺陷的染色体。现在呢？现在他俩都扭头看着别处，假装没有看到对方。

兰兹曼看着窗外。

雪地里的新足印转眼就变得和天使的足印一样浅。街对面，一个弯着腰的小个子老人迎风而行，拖着沉重的手提箱走过克拉斯尼烟草文具店被木板封死的窗户，白色宽帽檐像鸟翅膀一样翻飞。兰兹曼看着先知以利亚在暴风雨中艰难前进，不禁暗自计划起自己的死法来。这是他在心情无比低落时逗自己开心的第四招。当然，他得小心别玩过头。

兰兹曼继承了家族的自杀基因，也见识过林林总总的自杀方法，有愚蠢到爆的，也有高效到令人叫绝的。他知道该怎么做，也知道不该怎么做。跳桥或跳旅馆窗户：画面虽美，但不牢靠；跳楼梯井：也不牢靠，会给人一时冲动寻死的感觉，又像是意外失足；割腕（可以选择在浴缸里进行，尽管没必要，但真的好流行）：比想象中要难搞定，而且很娘们；武士刀切腹自杀：好难，而且需要点时间，对犹太人来说也太做作。兰兹曼没见过人切腹，不过他有个警察朋友自称见过。

兰兹曼的祖父是在罗兹卧有轨电车自杀的，他一直钦佩祖父的决心。他父亲是用三十粒一百毫克的“耐波他”，外加一杯葛缕子伏特加解决自己的，这个方法值得大力推荐。而如果再在头上罩个不漏气的大塑料袋，你就能确保死得干净、安静且牢靠。

不过，兰兹曼还是会选择用手枪，像世界冠军梅勒克·盖斯提克那样。他腰间的史密斯－威森三九式绝对够用了，只要抵住下颌骨，仰角二十度，朝杏仁核方向扣动扳机，肯定迅速又牢靠。现场是可以想象的污秽，但兰兹曼就是觉得无所谓。

“你什么时候开始喜欢吃薄饼卷了？”

他吓了一大跳，膝盖砰地撞到桌脚，咖啡猛地溅上了玻璃板，仿佛能将玻璃击穿。

“嘿，队长。”兰兹曼用美语打了个招呼，接着慌乱地翻找起餐巾纸。但他刚才只从托盘旁的餐巾纸盒里抽了一张。咖啡洒了一桌，他从上衣口袋里随便抓了几张纸，盖在洒出来的咖啡上。

“这儿有人坐吗？”碧娜一手托着盘子，一手和鼓鼓囊囊的手提包作战。她脸上的神情很独特，兰兹曼再熟悉不过：眉毛一扬，看起来像是微笑的前兆。这是她步入旅馆舞厅、即将和一群男警察交际时的神情，或是穿着一袭露膝短裙走进哈卡维区某家杂货店时的神情。它仿佛是在说：我不是来找麻烦的，只是来买包口香糖。兰兹曼还没来得及回应，她已经把包一扔，坐了下来。

“请坐，”兰兹曼说着将盘子后挪，腾出一点空间。碧娜递给他几张餐巾纸，于是兰兹曼开始收拾残局。完了后，他把浸透了咖啡的湿纸团扔到隔壁桌上，说道：“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点这个，你说的对，奶酪薄饼卷。唉！”

碧娜铺开餐巾，摆好刀叉和汤勺，从托盘上端下两个盘子并排放好。一盘是金枪鱼沙拉，躺在尼米兹娜夫人特意准备的莴苣叶上，另一盘是金光闪闪的方形犹太布丁。接着，她从鼓鼓囊囊的手提包里取出一个带铰链盖的塑料盒，那盒子里面有一个螺纹盖圆形药盒。她从药盒里倒出一粒维生素片、一颗鱼油丸和一粒有助于自己的胃消化牛奶的消化酶片。除了药盒，塑料盒里还装有盐、胡椒、山葵、湿纸巾、塔巴斯科辣椒酱、二氧化氯净水片、碱式水杨酸铋咀嚼片以及一些只有上帝才知道是什么玩意儿的东西。听演唱会时，碧娜会变出望远镜；在草地上野炊时，她会亮出毛巾、捕蚁器、螺丝锥、蜡烛、火柴、狗用口套、袖珍折刀、氟利昂喷罐和放大镜，凡此种种，兰兹曼都曾见她从那个大号手提包里拿出来过。

兰兹曼觉得，你只消看看碧娜·盖尔费什，就能明白犹太民族为何会遍地生根、经久不衰。犹太人的家就被他们随身携带着，在旧牛皮包里、在老骆驼背上、在大脑中央的气泡里。从埃及到巴比伦，从明斯克到锡特卡，他们每到一地便全力开拓，虽几经兴衰，终化险为夷。他们思路清晰、做事有条不紊，他们坚韧不拔、足智多谋、准备周全。谢梅茨说得对，碧娜无论在哪个分局都会做得风生水起。重划疆土或是换个当局，根本难不倒一个包里永远备有湿纸巾的犹太女人。

“金枪鱼沙拉。”兰兹曼说道，他想起碧娜当年得知怀上迪亚戈后，就不再吃金枪鱼。

“是的，我得尽可能多地摄取水银，”碧娜从兰兹曼脸上读出了他在想什么，她吞下一粒消化酶片，说道，“水银快成为我生命中的一部分了。”

兰兹曼用大拇指比了比不远处手持勺子等待顾客的尼米兹娜夫人。

“那你应该要求她给你做一份烧烤体温计。”

“我想过的，”碧娜说，“但他们只有肛温计。”

“看到‘企鹅’了么？”

“‘企鹅’西姆科维兹？他人在哪？”她扭动腰肢环顾了下四周，兰兹曼赶紧抓住机会朝她衬衫里面窥了一眼。他看见了她左乳上部的雀斑、乳罩的蕾丝边和黑晕色的乳头。一股欲流瞬间涌遍全身，他幻想着自己把手伸入，握住她的双乳，攀上酥软的乳峰，蜷起身子入睡。碧娜转过头，注意到他正在意淫她的乳沟。兰兹曼顿觉双颊发烫。“哼。”她说。

“今天过得怎样？”兰兹曼问道，仿佛这是他能问出的最自然的问题。

“咱们来个君子协定。”碧娜的语气冷若冰霜。她把衬衫纽扣逐个扣到顶，继续说道，“我们两个，一块儿吃晚餐，但不能提我今天过得如何，你觉得怎样，梅耶？”

“听起来不错。”他说。

“那就好。”

碧娜舀了口沙拉放进嘴里，兰兹曼看见了她闪着金光的双尖牙，不禁回想起那天她镶完牙回到家后，满嘴一氧化二氮的味道，还要他把舌头伸进去舔舔那颗金牙，看看是什么感觉。吃完第一口沙拉后，碧娜开始放开手脚大吃起来。她连舀了十或十一口，塞进嘴里恣意咀嚼、吞咽，鼻息呼味呼味地从鼻孔进进出出，眼睛盯着盘子和汤勺来回交媾。食量很大的健康犹太妞，这是二十年前兰兹曼母亲对碧娜·盖尔费什的第一印象。但一如他母亲说过的大多数恭维话，这句多少也带有点侮辱的意味。不过兰兹曼只信任吃起饭来像男人的女人。当盘中只剩下莴苣叶上的一层蛋黄酱时，碧娜拿起餐巾纸抹抹嘴，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那我们该聊些什么呢？难道是聊你今天过得怎样？”

“当然不是。”

“那还有什么好聊的。”

“就我而言，”兰兹曼说，“是没有什么好聊的。”

“有些事情是永远不会变的。”碧娜推开空盘子，命令犹太布丁前来受死。她凝视布丁的眼神让兰兹曼觉得很开心，他已经好久没这么开心过了。

“我还是喜欢聊我的车。”他说。

“你知道我不喜欢听情诗。”

“千万别聊管辖权移交的事。”

“同意。还有，我不想听到会说话的鸡或是形如迈蒙尼德脑袋的三角馄饨，以及所有神乎其神的鸟事。”

兰兹曼思忖着，津巴利斯特讲述特区总医院地下室停尸柜里那家伙的故事时，碧娜若是在场，会是个什么反应。

“也不要聊犹太人，一言为定？”兰兹曼说。

“就这么说定了，梅耶，你知道我对犹太人真的很厌恶。”

“也不聊阿拉斯加。”

“天哪，当然不会。”

“不聊政治，不聊俄罗斯、满洲国、德国或阿拉伯国家。”

“我对阿拉伯人也真的很厌恶。”

“那就聊犹太布丁怎样？”兰兹曼说。

“好啊，”碧娜说，“不过拜托，梅耶，你也要吃一点。我看到你就心痛，我的天，你太瘦了。来，你一定要尝点这个。我不知道他们是怎么做这道菜的，有人告诉我说他们放了点姜。我跟你说，在亚科维时你做梦都想吃到美味的犹太布丁。”

碧娜切了块犹太布丁，用餐叉叉着直接朝兰兹曼嘴里送。兰兹曼看到布丁朝他袭来，五脏六腑像是被只冰冷的手抓了一下，脑袋下意识地朝旁边一闪。餐叉静止在半空中，接着碧娜就将那一角用牛奶蛋羹、面条和小葡萄干做成的布丁甩到他盘中还未被侵扰过的薄饼卷旁。

“你应该尝尝看，”她说完自己吃了两口，然后放下餐叉，“关于犹太布丁能说的就这么多了。”

兰兹曼抿了口咖啡，碧娜就着一杯水将剩下的药丸咽进肚里。

“嗯。”她说。

“嗯，好吧。”他说。

如果他现在由她走，他就再也无法抚弄着她胸前的双峰入眠，甚至再也无法入眠，除非靠一把“耐波他”或是一柄史密斯－威森三九式帮忙。

碧娜推了桌子一把，椅子往后退了退。她起身穿上帕卡短外衣，将塑料盒收回手提包，把包背了起来，这包显然不轻，兰兹曼听到她发出一声闷哼。“晚安，梅耶。”

“你现在住哪儿？”

“和爸妈一起住。”她说话的口气像是在宣判地球死刑。

“不会吧。”

“暂时的，我正在找住的地方。不过总比柴门霍夫强。”

碧娜拉上短外衣的拉链，用警探的眼神审视了他好一阵子。她的“警探眼神”不如他的犀利，有时会遗漏细节，但她也能很快就对案情作出自己的判断。她的嘴皮子功夫一流，能清晰表达出自己对案子的所思所悟，不仅逻辑清楚，而且言之有物。比起她说案子的能力，她破案子的能力就显得有些相形见绌了。

“看看你的熊样，就像一栋快要倒塌的房子。”

“明白。”兰兹曼只觉胸口一紧。

“我听说你过得很糟，我以为他们只是想逗我开心。”

他笑了笑，用衣袖擦了擦脸颊。

“那是什么？”话音未落，碧娜便伸出大拇指和食指，从兰兹曼扔到隔壁桌上的一沱餐巾纸里头拈出一个被咖啡沾湿的纸团，兰兹曼连忙伸手去抢，但碧娜的动作比他快——她总是比他快——她拈出纸团，将它抚平。

“维波夫哈西德派的五大真相与五大谎言，”碧娜眉头一皱，两道眉毛凑到了鼻梁上，“你是想让我和黑帽子作对么？”

兰兹曼还没来得及回应，碧娜就已凭她对他的了解，从他的脸上、他的沉默中读到了事情的真相，几乎就是所有真相。

“你到底想要干吗，梅耶？”转眼之间，她的神情变得和他的感觉一样无力，“别，别介意，我他妈的太累了。”说完她将维波夫派的手册揉成一团，朝他头上扔去。

“我们刚才说过不谈这个的。”兰兹曼说。

“是的，没错，我们说了不谈这些事的，”碧娜说，“你和我。”

碧娜半转身子，紧紧抓住肩上旧牛皮包的肩带，她的命就系在这包上了。“明天到我办公室来见我。”

“嗯，好，只是，”兰兹曼说，“我之前连值了十二天班，刚刚结束。”

这是事实，但碧娜置若罔闻。也许她没听到，也许他刚才用的语言不属于印欧语系。

“明天见，”他说，“除非今晚我爆了自己的头。”

“我说过不想听情诗的。”碧娜道。她把一缕滑落下来的深南瓜色头发挽到右耳后上方，用齿形发夹固定住。“就是没了脑袋，明早九点也要到我办公室来。”

兰兹曼看着碧娜经过就餐区走向北极星自助餐馆门口，心里暗自押了一块钱，赌她戴上兜帽踏入雪地前不会回头看他。他是个慷慨的男人，赌注又是那么的小，所以他没有劳神去索要。

1. 据《圣经·创世记》记载，以扫是以撒和利百加所生的长子，和雅各是孪生兄弟。本书中的“以扫之手”为国际犹太裔警察兄弟会的别称。

2. 中世纪犹太人中首屈一指的思想家、哲学家。

19

第二天清晨六点，兰兹曼被电话吵醒，发现身上仅剩一条白色内裤的自己坐在翼状靠背椅上，一手轻握着史密斯－威森三九式。

特内伯伊正准备下班。“是你让我打的。”说完他就挂了电话。

兰兹曼不记得自己要求过电话叫醒服务，也不记得自己喝过梅子白兰地，可已经空空如也的梅子白兰地酒瓶分明就屹立在翼状靠背椅旁满是划痕的橡木桌面上。他亦不记得自己吃了犹太布丁，可一份还剩三分之一的犹太布丁也明明就蜷缩在空酒瓶旁的塑料蛤壳式容器里。看着地上的涂色玻璃碎片，他判断出自己昨晚曾将一九七七年锡特卡世界博览会纪念杯大力掷向取暖器。或许他掷杯子是因为研究那盘棋局让他产生了挫败感？这会儿他的袖珍棋盘正趴在床下，迷你棋子七零八落。但他已记不得自己扔杯子的动作，也忆不起碎玻璃四溅的情景。他记不得了。不过，五〇五号房里的混乱景象从来都不会让酒醒后的他感到惊讶，而手里握了柄上了膛的家伙，在他看来更不必大惊小怪。

检查了史密斯－威森三九式的撞针保险后，兰兹曼把它收回枪套，挂在翼状靠背椅椅背上。接着他走到墙边放下人墙床，掀开被单爬了进去。亚麻被子很干净，上面留有蒸汽熨斗熨过后的味道和墙上的灰尘味。兰兹曼隐约回忆起昨夜午夜时分，自己豪情满怀，打算立马赶到局里，去问问法医和弹道学家对梅纳赫姆之死有什么看法，甚至赶赴俄国人的地盘，去和蹩脚的前罪犯棋手瓦西里·希诺维泽聊聊——在早上九点碧娜手拿老虎钳对着他的牙齿和爪子虎视眈眈之前，尽可能多做一点。他怜悯地对着昨夜那个犹如热血亡命徒般的自己微微一笑。清晨六点，电话叫醒服务。

兰兹曼用被子蒙住头，闭上眼睛，一个个棋子不请自来，在他心里的棋盘上各就各位。黑方的王被包围在棋盘中央，但行动并未受限。一枚白方的兵已走至对方底线，就要升变为更强的棋子。迷你棋具已经不再需要，因为一切都已被他铭刻在心，这让他惊恐莫名。他试着将它们从脑中赶走、抹去，或是一把扫掉棋盘上的所有棋子，然后将白色方格全部涂黑，让棋盘成为一块全黑的板子，黑如巴拉诺夫山一般，它将永远不会再受棋子棋手、开局残局、节奏战术以及子力优势的侵扰。

敲门声从外面传来时，兰兹曼正在涂抹脑中的白色方格。他坐起身子，心脏如擂鼓般怦怦狂跳。他用床单裹紧全身，看上去像是个想要扮鬼吓人的孩子。他刚才是趴着睡的，应该是睡着了一会儿。他记得自己是在一个黑泥堆砌的墓穴底部时，听到手机的震动声从远处传来。但他被深埋在地下，就算是个梦中的电话，他也没有力气、没有意愿去接。他的枕头已被醉汗、恐慌和流涎浸透，变得污秽不堪。他睁开眼看了下表，十点二十。他还是下床去接了。

“梅耶？”

兰兹曼退回床边，颠倒着躺了下来，身上裹着的床单一片纠结。“我不干了，”他说，“碧娜，我要辞职。”

碧娜沉默了半晌。兰兹曼希望她接受他的辞职（真是多此一举），然后回到局里，回到“丧事协会”的人那儿，等着从锡特卡女警官摇身一变成为大阿拉斯加州州警。他计划着碧娜一从门外离开，就去把每周过来一次更换床褥和浴巾的女佣叫来，让她开枪把自己崩了。接下来她所需要做的一切就是把入墙床推回墙内的原位——等于是把他埋了，从此，对幽闭恐惧症和黑暗的恐惧将再也不会困扰到他。

过了片刻，他听见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房门旋即被打开。碧娜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仿佛走进的是心内科病房，仿佛正期待着震惊、死亡和关于尸体的冷酷真相。

“操他妈的耶稣基督啊。”碧娜用她完美的冷硬语气说道。她爆这句粗口时的那副表情总让兰兹曼觉得很有趣，他甚至愿意付钱多看几次。

碧娜费力地穿过兰兹曼的灰西装和浴巾，在床脚站定，双眼扫视着印有勃艮第酒红色花环图案的粉红壁纸、饰有烟疤和神秘污迹的绿色长毛绒地毯、碎玻璃、空酒瓶和纸板家具剥落碎裂的表面。兰兹曼饶有兴致地欣赏着她脸上的惊恐，也唯有摆出这样一副姿态，他才不至于太丢脸。

“一堆狗屎用世界语怎么说？”碧娜走到橡木桌边，低头看着沾满油污的塑料蛤壳式容器里的那块布丁。

“不管怎样，你还知道要吃东西。”

碧娜将翼状靠背椅转过来对着入墙床，把手提包放到地上。兰兹曼从她研究椅子坐垫的神情看出，她正在考虑该不该从自己的神奇手提包里变出腐蚀剂或杀菌剂。最终她还是坐了下来。她的灰色长裤套装质料光滑，闪着黑色的光泽，短上衣里是青瓷色丝质无袖背心。

除了抹有口红，她几乎就是一脸素颜，从这会儿看，饰针和发夹依然控制着她那头蓬乱的头发，可见她早上的一番辛苦没有白费。碧娜家在日本斯基岛上的一栋老旧双拼别墅里，她的房间在顶楼，楼下住着一位叫奥什的老先生，总是拖着假肢走来走去。她生就一张面色灰暗、面颊凹陷的脸庞，就算她昨晚酣睡一宿，也根本感觉不出来。她的两道眉毛此刻又凑到了鼻梁上，两片红唇则噘出了一条两毫米宽的红缝。

“警长，早上过得怎样？”

“我不喜欢等人，”她说，“尤其不喜欢等你。”

“你刚才可能没听到，”兰兹曼说，“我不干了。”

“真好笑。不过就算你一直犯傻也没法让我的心情有丝毫好转。”

“我没法给你打下手，碧娜。拜托，这太疯狂了。不过现在是犹太人的非常时期，一切疯狂皆有可能。如果情况变得很糟，就由它去吧。我已经彻底厌倦了这种混吃等死的日子，所以我不干了。你还把我留在组里干吗？把每个案子的卷宗都附上黑标签就好，谁他妈在乎他们？一群死鬼犹太佬而已。”

“我把所有案子的卷宗仔细又看了一遍。”碧娜说。兰兹曼注意到，这么多年了，她依然保留着对他和他的坏心情视而不见的高超本领。她从手提包里掏出一包“百老汇”，甩出一支叼到唇边，接着说道，“没发现哪个死者跟维波夫派有关联，除了柴门霍夫里的那个瘾君子。”

“你已经把那案子附上黑标签，定为冷案了，”兰兹曼用警察特有的狡黠语气回应道，“你又开始抽烟了？”

“抽烟，还有汲取水银，”她拨开额前的一缕头发，点燃手中那支“百老汇”，吸了口后吐了个烟圈，“混吃等死呗。”

“给我一支。”

碧娜把烟递给兰兹曼，兰兹曼坐了起来，将亚麻被子小心地裹在腰间。她定睛看着他结实健壮的肉体，同时点燃了第二支烟。她看到了他乳头周围的灰毛，腰间松弛的赘肉，还有嶙峋的膝盖骨。

“只穿短袜和内裤睡觉，”她说，“向来都给你带来霉运。”

“我大概得抑郁症了，”他说，“应该是从昨晚开始的。”

“昨晚？”

“去年？”

碧娜环顾四周，想找一个可以当烟灰缸使的东西。“你和波克昨天是不是去维波夫岛了，”她说，“去调查拉斯克的案子？”

在这件事上兰兹曼实在没有必要向她撒谎，但他已经习惯于抗命，并不想直接回应。

“你没接到电话吗？”兰兹曼反问道。

“电话？从维波夫岛打来的？周六早上？那儿有谁会在周六早上打电话给我？”她的眼神锐利起来，眼角紧绷，“还有，他们难道有什么要跟我说？”

“对不起，”兰兹曼说，“不好意思，我实在忍不住了。”

他站了起来，床单从腰间滑落，露出白色内裤。他轻手轻脚地绕过人墙床，走进内有盥洗池、钢镜和淋浴头的迷你洗手间。洗手间没有帘子，地面中央有一个排水孔。他关上门，尿了许久，感觉到了真正的愉悦。他将燃着的烟搁在马桶水箱盖边缘，用肥皂和毛巾草草清洁面孔。洗手间门后的挂钩上挂有一件白色羊毛浴袍，上有红、绿、黄、黑四色条纹组成的印第安图案。兰兹曼披上浴袍系紧，把烟叼回嘴里，走到盥洗池前。他看着那面长方形光亮钢镜中的自己，没有看到任何的惊奇，也没有看到未知的深度，他冲了马桶，走回房间。

“碧娜，”他说，“我不认识那个人。我之前有机会结识他，我想，但我没去做。如果我们试着去了解对方，也许会变成朋友，也许不会。他已经有海洛因这个朋友了，我觉得对他来说可能就够了，一般来说是这样。总之我们是没机会认识了，也更无可能手牵手坐在旅馆大堂的沙发上一起慢慢变老了，因为有人走进这家旅馆，我住的旅馆，在他梦游仙境的时候对着他后脑勺开了一枪。这真让我郁闷。什么是非对错、法律秩序、警务程序、警务政策、管辖权移交、犹太人和印第安人，我都可以忘却，但这个肮脏不堪的地方是我的家啊，接下来的两个月甚至更久，我还会住在这里，用辛苦挣来的钱租用这张可以嵌入墙内的人墙床和用螺栓拴在洗手间墙上的钢镜。那些房客就是我的家人啊，坦白讲我不是很喜欢他们，有几个还成，但大多数是烂人。不过他们就是再烂，我也绝不允许有人走进来，塞颗子弹到他们脑袋里。”

碧娜煮了两杯速溶咖啡，递给兰兹曼一杯。“不要奶精，要糖，”她说，“是吗？”

“碧娜。”

“这个案子已被定为冷案了，你是一个人在战斗。如果你在战斗的过程中被谁捉住，陷进麻烦，膝盖被鲁达舍夫斯基家族的人打断，我们不会出手救你，”她从手提包里拿出厚如手风琴般的一大沓文件，放在橡木桌上，“法医鉴定还没做完，弹道分析的结果还没出来，另外施普林格已经撒手不管了。特别有价值的东西并不多，也就是血液、头发和指纹这些。”

“碧娜，谢谢你。碧娜，听我说，那家伙，他不叫拉斯克，他是——”

碧娜伸出一只手捂住他的嘴。她已经三年没碰他了。说他嘴唇被她指尖一触，心中的黑暗随即就消散了是有些过，但那黑暗确实是被击碎了，接着便有光从碎隙中穿透进来。

“我一无所知，”碧娜收回那只手，啜了口速溶咖啡，做了个鬼脸，“嗯。”

她放下杯子，提起手提包，朝门口走去。忽然，她停下脚步，转身盯着兰兹曼身上那件浴袍久久不放，那是他三十五岁生日时她买给他的。

“你们还挺有胆量的嘛，”她说，“我真不敢相信你和波克会去那儿。”

“我们得去告诉他，他儿子死了。”

“他儿子？”

“梅纳赫姆·施皮尔曼，拉比的独子。”

碧娜张开了嘴巴，然后合上。她似乎并不惊讶，而只是在用她小猎犬般的牙齿咬住这条消息，撕咬它血淋淋的关节。兰兹曼注意到碧娜的下巴绷得紧紧的，同时也看出了她眼神中的疲惫。兰兹曼知道碧娜是个天生就有侦查欲的人，她对了解隐情、侦查案子永远乐此不疲。不过，侦查欲再强的警察，也有疲倦的时候。

“施皮尔曼拉比怎么说？”她恋恋不舍地松开门把手，好像真的很后悔松开似的。

“他看来有点痛苦。”

“他看起来惊讶吗？”

“不是很惊讶，但这也说明不了什么。这小孩已经破罐破摔很久了，你问我施皮尔曼有没有可能喂自己儿子一颗子弹？理论上当然可能，不过拜伦斯特恩干掉他的可能性要多出一倍。”

碧娜的手提包像尸体一样落在了地上。她站在原地，肩膀划着小圈，似乎疼得厉害。兰兹曼是可以帮她按摩，但他明智地没有出手。

“拜伦斯特恩也许会打电话过来，”她说，“天上出现三颗星星的时候，电话铃就该响了。”

“哦，如果他是打电话来告诉我们他有多悲痛，我可没兴致听。人人都期待那个败家子改邪归正，除了爱穿睡衣睡觉的拜伦斯特恩。”兰兹曼又啜了口咖啡，苦中带甜的味道真是可怕。

“败家子？”

“他在少年时代可是个天才，在象棋、律法、语言等方面天赋惊人，我今天还听说他奇迹般地让一个病入膏肓的女人彻底痊愈了，这真让我难以置信。在黑帽子世界，关于他就是柴迪克的传说很多，你知道柴迪克是什么么？”

“是的，知道一点点吧。总之我知道这个词的意思。”碧娜说。她的父亲古耶·盖尔费什是个传统意义上的学者，给自己的独生女儿灌输过很多东西。“一个世代的义人。”

“据说是这样的，两千年来每一代犹太人中都会出现一个柴迪克。他在苦等，然后现身。一般来说他们都相当低调，你也许还认识他。说不定你身边的某个人就是柴迪克。”

“他在现身前甚至可能是一个被厌恶和摒弃的人，”碧娜说道，抑或是背诵道，“一个内心充满哀伤的不幸之人。”

“是的，”兰兹曼说，“谁都有可能是柴迪克，流浪汉、学者、瘾君子，甚至条子。”

“应该是吧。”碧娜说。她想象着梅纳赫姆从维波夫神童一路沦落到马克斯·诺尔道街廉价旅馆被杀瘾君子的历程，一种莫名的伤感涌上心头。“无论如何，我很高兴这个人不是我。”

“你难道不想拯救这个世界？”

“我说过我想拯救这个世界吗？”

“是的，好像说过。”

碧娜用手指摩擦着鼻翼，细细回想着。“都是过去式了。”她说，但兰兹曼不信。碧娜永远不会停止拯救世界的幻想，虽然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它越来越小，直到小得只能塞得进她绝望的警帽。“拯救世界？想想那只会说话的鸡吧。”她摆出走人的架势，结果却靠着房门又干站了十五秒，两眼盯着兰兹曼拨弄浴袍束带两端的线头。

“拜伦斯特恩打电话来时，你打算告诉他什么？”兰兹曼说。

“告诉他你太放肆，局里肯定会处理你，你的警徽也许会被摘掉。我会为你说话，但‘丧事协会’的‘接收大员’就要来了，那个该死的斯佩德。我已经很难再施展拳脚了，你也一样。”

“好吧，你这是在警告我，”兰兹曼说，“我被警告了。”

“你有什么打算？”

“我打算去找他母亲。施皮尔曼说他们和梅纳赫姆已经失去联络多年，但我就是不大信。”

“巴谢娃·施皮尔曼，你可有得受了，”碧娜说，“尤其你还是个男的。”

“的确。”兰兹曼的语气中透出一丝渴望。

“别去，”碧娜说，“别去，梅耶，忘掉这个念头。你是一个人在战斗。”

“她会参加葬礼，你只要——”

“我只要，”碧娜说，“不挡‘接收大员’的路，夹着尾巴，小心翼翼，保证接下来两个月平安无事就好。”

“我很乐意为你保驾护航。”兰兹曼念在旧情分上说道。

“穿上衣服吧，”碧娜说，“还有，帮自己个忙，把这个狗屎地方打扫干净。看看这儿都脏成什么样了，你居然还过得下去，天哪，你难道不觉得丢脸吗？”

碧娜·盖尔费什曾经信赖梅耶·兰兹曼，自他俩邂逅之时，她便相信这个缘分是天注定；自他俩结婚之后，她便相信这份婚姻有其深意。他俩就像一对染色体般纠缠紧抱在一起，兰兹曼看到的只是纠缠，碧娜看到的只是紧抱。碧娜信赖这份爱，但兰兹曼回报她的却是不信。

“每次看到你的脸，我才会信你。”兰兹曼说。

1. 锡特卡的小离岛，一八〇五年一群日本渔民被困于该岛，俄国人因此把它命名为日本斯基。

20

兰兹曼向周末值班经理克伦凯特讨了半打烟，在接下来的一小时抽掉了三支，读完了二〇八号房房客的死亡鉴定报告。正如碧娜所说，这份由蛋白质、油脂和灰尘诉说的凄惨报告了无新意。凶手似乎是职业杀手，没有留下任何作案痕迹。死者指纹和梅纳赫姆·施皮尔曼相符。梅纳赫姆在过去的十年间因吸毒指控被逮捕过七次，每次用的都是不同的假名，包括威廉·斯坦尼茨、阿隆·尼姆佐维奇和理查德·列蒂。报告里说了很多，又好像什么也没说。

兰兹曼挣扎着要不要下去喝个一品脱，然而他最终选择了进去冲个热水澡。他已经被酒精废了，一想到食物就反胃，而且老实说，他如果真想一枪崩了自己，哪还用等到现在。所以，好吧，这份工作是个笑话，但工作就是工作。这也是碧娜给他抱来那一大沓文件的目的所在，她希望他撇开局里的政策、婚姻的麻烦和未来选择的不同，把这个案子独立查下去。

兰兹曼拆开塑料封套，解救出最后一套干净的西装，刮干净下巴的胡子，用衣帽刷刷掉“猪肉派”式礼帽上一个光亮的绒毛球。他今天不用值班，不过值班毫无意义，今天毫无意义，除了一套干净的西装、三支新鲜的“百老汇”、一场摇晃的宿醉和一阵衣帽刷扫过威士忌色毛毡的窸窣声外，一切都没有意义。哦不，还有，还有一股碧娜在他房里留下的气味，那股混杂着衬衫领子的酸味、马鞭草肥皂味和从腋窝下散发出的马郁兰味的气味。兰兹曼乘着升降机下楼，感觉像是有架钢琴从天而降，而他刚好跨出钢琴的影子，耳边一阵叮当作响。金绿色相间棱纹领带结抵着他的喉头，犹如踌躇压着他的内疚，提醒他还活着。他的毛毡帽子质地像是海豹皮，泛着银色的光泽。

马克斯·诺尔道街上的积雪没有被铲雪机清理过，那是因为锡特卡的道路养护部门经过不断裁员，只剩下能搞定干道和高速公路积雪的人手。兰兹曼从行李箱里取出塑胶套鞋，将跑车丢给汽车修理工，接着小心地在一尺深的雪堆中跺着脚朝莫纳斯蒂尔街的马布海甜甜圈店走去。

菲律宾式中国甜甜圈，也就是“施特克勒”，是锡特卡对全球吃货的伟大贡献。这种甜甜圈你在菲律宾不会见到，中国食客也不会因它联想到老家的油条。和苏美尔神话中的风暴神耶和华一样，“施特克勒”也不是犹太人的发明，但全世界的人一听到耶和华或“施特克勒”，就会联想到犹太人和他们对这两者的渴望。它外形像是一段削尖的细长雪茄，味道不太甜也不太咸，外裹糖粉，皮脆芯软，满是蜂巢似的小凹洞。你用它蘸一蘸纸杯里的奶茶，塞进嘴闭上眼细细嚼，接下来那满口流油的十秒，会让你忘却这世间的一切烦恼。

贝尼托·塔甘尼斯，菲律宾式中国甜甜圈的幕后大师，执掌沸腾油锅的国王，马布海甜甜圈店的老板。马布海门面毫不起眼，店内黑暗狭促，不过通宵营业。酒吧和咖啡馆打烊后，这个城市的恶人和罪人便会聚集到这里台面开裂的福米卡吧台前，分享关于罪犯、警察、黑道、蠢驴、妓女和夜猫子的小道消息。他们畅所欲言，沸腾的脂油为他们鼓着掌，疲惫的风扇为他们鼓着噪，陪伴塔甘尼斯度过马尼拉童年时光的悲伤“昆地曼”为他们伴着奏。空气中飞舞着金色的油雾，迷惑了老顾客们的感觉。满耳都是油锅里“施特克勒”的尖叫和唱机里迪奥梅德斯·马都朗的哭号，还担心有旁人会偷听到？但贝尼托·塔甘尼斯不仅全听到，还全记在了心里。他可以为你画出俄国黑帮首领阿列克谢·莱贝德的家谱图，只不过图里出现的不是莱贝德的祖父母或侄女，而是掮客、暗杀对象和海外银行账户；他可以为你唱首“昆地曼”，歌词里说的是哪些妻子在丈夫身陷囹圄后依旧忠贞不渝，哪些丈夫因为妻子暗中告密才锒铛入狱；他还知道谁把“毛皮”马尔柯夫的脑袋存放在车库里，哪位缉毒警长从“野兽”安纳托利·莫斯科维茨那儿定期领工钱。所有人都不知道他对这一切了如指掌，除了兰兹曼。

“来一份甜甜圈，塔甘尼斯先生。”兰兹曼跺着脚从小巷走进店里，站定后抖抖脚甩去塑胶套鞋上的积雪。周六下午的锡特卡披着褴褛残破的雪衣，像死去的弥赛亚般躺在大地之上，人行道上空无一人，马路上杳无车迹。但在马布海甜甜圈店里，却有三四个游民、被遗弃的人和酒鬼靠着闪亮的吧台吸吮“施特克勒”表面的奶茶，计划着铸成下一个大错。

“只要一份？”塔甘尼斯道。这家伙身材矮壮，肤色犹如他店里的奶茶，双颊凹陷犹如一对暗月，七十高龄，却一头乌发。这位前吕宋岛次最轻量级拳击冠军，手指粗大，加上前臂上一个凶悍的文身，让他在这儿无可畏惧。

由于清楚自己那双焦糖色大眼会泄漏心底的秘密，塔甘尼斯总是用帽子遮住双眼或是俯视地面。当然，兰兹曼看穿过这双眼睛，否则也不会发展他做线人。“看你这副样子，大概得来个两份，或者三份，警探。”

塔甘尼斯用肘子推开提着炸篮的侄子或表弟，将一条蛇形生面团扔进锅里，手法像是印度街头表演“弄蛇术”的艺人。没过几分钟，兰兹曼手中的纸袋已经装满了天堂般的美食。

“我帮你打听到奥莉薇娅那些姐妹的下落了。”兰兹曼的语气里含着温暖和甜意。

塔甘尼斯为兰兹曼倒了杯茶，朝小巷点点头，然后穿上厚夹克，和兰兹曼一起走出马布海。走至隔壁第二户门口，塔甘尼斯从腰带环上取下一串钥匙，将铁门打开。这里住着他的秘密情人奥莉薇娅。三个整洁的小房间，一幅安迪·沃霍尔的玛莲娜·迪特里茜画像，一股维他命和腐烂桅子花的苦味。奥莉薇娅不在，她最近是医院的常客，每次进去都像是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塔甘尼斯挥手示意兰兹曼坐到一张白边红皮革扶手椅上。奥莉薇娅是塔甘尼斯的另一个秘密，同样也只有兰兹曼知道。

几年前，一个名叫科恩的强奸惯犯意外发现了奥莉薇娅·拉达梅奥小姐的秘密。让科恩在那一晚大吃一惊的事情还不止一件，那就是巡警兰兹曼忽然现身，上去就朝他脸上挥了一记老拳。这杂种从此说话就再也没清楚过。所以，塔甘尼斯不是因为钱，而是因为这件让他既羞愧又感激的事，才愿意提供线报给这位救了奥莉薇娅的警察。

“你听人讲过赫斯克·施皮尔曼儿子的事么？”兰兹曼放下甜甜圈和纸杯说，“一个叫梅纳赫姆的小子？”

塔甘尼斯站了起来，双手放在背后，像是被老师叫起来背诵诗歌的学生。“这几年里，”他说，“也就听到过一两次。瘾君子，是不？”

兰兹曼的一侧绒卷眉上扬了四分之一寸，警察是没义务回答线人问题的，尤其是明知故问。

“梅纳赫姆·施皮尔曼，”塔甘尼斯决定说了，“他来过几次，很幽默的家伙，会说一点塔加拉语，会唱一点菲律宾歌。发生了什么事？他没死吧？”

兰兹曼还是一语不发，但他喜欢这老家伙，觉得不理他有点不礼貌。为了掩盖尴尬的沉默，他抓起“施特克勒”咬了一口。甜甜圈还是热乎乎的，带着点香草味，外面是一层焦糖奶油冻，嚼起来咯吱作响。塔甘尼斯冷冷地看着兰兹曼将“施特克勒”塞进嘴里，犹如面试长笛手的交响乐团指挥。

“味道好极了，贝尼托。”

“别侮辱我，警探，求你了。”

“对不起。”

“味道是很好啊。”

“顶级的。”

“你唯一的骄傲。”

真他娘的太对了。兰兹曼被自己的话感动得眼眶泛红，为了掩盖内心的情绪，他又抓起一根“施特克勒”嚼了起来。

“有人在找这犹太佬，”塔甘尼斯的意第绪语说得虽粗糙却很流利，“两三个月前，两三个家伙。”

“你看到他们了？”

塔甘尼斯耸耸肩。“有人看到了，”他说，“这个人可能是我。”

“他们是黑帽子吗？”

塔甘尼斯想了许久，兰兹曼看得出这个问题让他颇为纠结，又似乎让他很愉悦。接着他摇了摇头，动作虽然缓慢，但显得非常有把握。“他们不戴黑帽子，”他说，“但有大胡子。”

“大胡子？你的意思是，他俩信教？”

“圆顶小帽，整洁的大胡子，年轻人。”

“俄国人？口音？”

“如果我是听人说的，告诉我的那个家伙没有提到口音的事。如果是我亲眼所见，那对不起，我想不起来了。嘿，怎么回事，你怎么没用笔记下来，警探？”

在他们合作之初，兰兹曼会表现出很把塔甘尼斯的情报当回事，但现在只会掏出笔记本记个一两句让他开心。他不知道该怎么记，两三个整洁的年轻犹太人，有信仰但不是黑帽子。

“请告诉我他具体问了些什么。”兰兹曼说。

“他的下落，还有关于他的信息。”

“他们问到了吗？”

“他们休想从我这儿问到什么。”

塔甘尼斯的手机响了，他啪地打开贴到耳边，只见他嘴角的坚硬线条随即变软，脸庞和眼神变得很搭，很柔，很有感情。他用塔加拉语轻言细语，兰兹曼听见他提到自己的姓。

塔甘尼斯挂掉手机，脸模子上再度多了一码石膏，兰兹曼问道：“奥莉薇娅情况怎样？”

“她没法进食，”塔甘尼斯答道，“再也品尝不到‘施特克勒’了。”

“那真是太可惜了。”

问话告一段落，兰兹曼起身，将笔记本塞回后裤兜，咬了最后一口“施特克勒”。他已经好几周，甚至好几个月都没这么有力且愉悦了。梅纳赫姆·施皮尔曼之死原来另有隐情，这让他倍感振奋，心头的阴霾一扫而空。要么就是“施特克勒”的魔力？他俩朝前门走去，塔甘尼斯忽然伸出一只手按住兰兹曼的手臂。

“你怎么不问点别的，警探？”

“你希望我问什么？”兰兹曼皱起了眉头，接着迟疑地问道，“你今天听说什么了么？关于维波夫岛的？”兰兹曼造访拉比让维波夫人非常不爽，难道这件事已经传到塔甘尼斯耳中了？这真让人难以想象，不过一切皆有可能。

“维波夫岛？不是，是另一件事。你还在寻找杀死维克多·齐伯布拉特的人么？”

兰兹曼和谢梅茨手头还有十一件案子需要侦破，维克多·齐伯布拉特案便是其中之一。三月，他在离这儿只几个街区的纳齐塔西尔区，即旧德国区的霍夫布劳酒馆被人捅死。凶器是把小钝刀，手法优雅自然。

“有人在他遇害前后看到过他弟弟拉斐尔，”贝尼托·塔甘尼斯说，“鬼鬼祟祟的。”

没有人会为维克多之死感到难过，尤其是他弟弟拉斐尔，因为他哥不仅虐待他、欺骗他、羞辱他，还吞他的钱、搞他的女人。维克多死后，拉斐尔便下落不明，而根据目前掌握的证据，并不能说明那把刀是他的。据两名不大靠谱的目击者透露，他曾出现在距纳齐塔西尔四十里远的地方，一个说是在维克多遇害前两小时，一个说是在之后两小时。考虑到拉斐尔曾有过多次暴力犯罪记录，他应该能游刃有余地完成这次谋杀。兰兹曼思忖着局里降低证据门槛的新政策，觉得定他的罪一定没问题。

“那地方叫什么？”兰兹曼问道。听到这条消息的他犹如喝下了一口热气腾腾的黑咖啡，他感觉自己已像一百磅重的巨蟒般缠住了拉斐尔的自由。

“大人物折扣店，在花岗岩溪，现在已经倒了。有人看到他在那儿出现过，身上扛着一罐丙烷。说不定他现在就住在那家已经空了的店里。”

“谢了，贝尼托，”兰兹曼说，“我会过去看看。”

兰兹曼掉头朝公寓外走，贝尼托·塔甘尼斯一把抓住他的衣袖，像父亲一样抚平他的大衣领子，掸掉上面的肉桂糖霜。

“你前妻，”他说，“回来了？”

“她极好。”

“很不错的女人，代我向她问好。”

“我会叫她过来坐坐。”

“你叫她来？”塔甘尼斯咧嘴笑道，“她现在可是你老板啊。”

“她一直是我老板，”兰兹曼说，“不过现在是官方的了。”

塔甘尼斯的笑容凝固了，兰兹曼将视线从塔甘尼斯透着悲哀的双眸移开。塔甘尼斯的妻子是个寡言少语、难以捉摸的小妇人，而奥莉薇娅小姐最风光时，却俨如统治半个地球的老板。

“挺好，”塔甘尼斯说，“你需要。”

1. 三人均为国际象棋特级大师。

2. 苏美尔是目前发现于美索不达米亚文明中最早的文明，为当今人类早期产生的文明之一。

3. 菲律宾抒情歌曲体裁，善于表现悲伤哀怨情感。

4. 迪奥梅德斯·马都朗（1941—2002），菲律宾演员、歌手。

5. 迪特里茜（1901—1992），德裔美国传奇女演员兼歌手，被公认为史上最伟大女演员之一。她是名双性恋者，因此也成为同性恋的代表人物。

6. 主要被使用于菲律宾，菲律宾国语及官方语言之一“菲律宾语”正是以塔加拉语为主体发展出来的。

21

兰兹曼系好安全带，一路向北开去。途经海里布岬时，他听到了阵阵涛声，只见浪花像警察的手臂般不断向岸上伸去。伊克斯高速公路旁的大人物折扣店破败萧条，诉说着犹太人锡特卡梦的破灭。它的停车场空空如也，亦标志着犹太人把亚科维到海里布岬的每一个角落都变成犹太世界的希望落空。这里没有从各国的穷街陋巷流亡而来的犹太人，曾经被提上桌面的住宅区建设规划依然只是铁柜里的一纸空文。

花岗岩溪大人物折扣店业已关门歇业两年，大门被链子锁着，没有窗户的墙壁上除了刷有用意第绪字母及罗马字母拼成的店名，还有一连串犹如多米诺骨牌上骰点的神秘孔洞，看上去像是盲文“失败”二字。

兰兹曼把车停在巨大空旷的停车场中央，然后朝折扣店大门走去。这里的积雪没有市中心街道上的那么深，浅灰色的天空很高远，间杂着虎纹般的深灰色条纹。兰兹曼一路用鼻子呼气，来到玻璃门边，只见门把手上拴了一条蓝色塑胶链子，像是被人反剪着的双臂。兰兹曼想象着自己高举着警徽敲门，连大地都为之震慑，之后鬼鬼祟祟如小灵狗般的拉斐尔·齐伯布拉特驯服地走了出来，眨着眼看着门外耀眼的白雪。

第一颗子弹如一只嗡嗡叫着的肥大苍蝇般从兰兹曼右耳际飞过，划过一道黑影。他起初并未意识到那是子弹，直到他听见（或似乎听见）一声闷爆和玻璃的破碎声。兰兹曼还没来得及匍匐到雪地上，第二颗子弹已经犹如燃烧着的火柴找到汽油一般找到了他的后脑勺，他感到了一阵火烧般的灼痛。兰兹曼掏出史密斯－威森三九式，但是他脑袋里和脸上都仿佛已被蜘蛛网罩住，一股懊悔的感觉让他全身无力。他的这次计划就是没有任何计划，结果还真出事了。他不会有救兵的，因为除了塔甘尼斯，没人知道他在哪儿，可塔甘尼斯除了会用焦糖色的眼睛凝视你，不会对你说出一个字。兰兹曼就快死在世界的边缘，死在荒芜的停车场里了。他闭上眼睛，然后睁开，只觉得蜘蛛网更密了，上面似乎还沾着晶莹的露珠。这时兰兹曼听到咯吱咯吱的踩雪声从不远处传来，不止一个人。他举起枪，拨开混乱的蜘蛛网，瞄准，扣动扳机。

有人大声喊疼，女人。她喘了口粗气，开始诅咒他得睾丸癌。兰兹曼耳朵上的雪开始一点点融化，沿着大衣领子流入颈项。有人在抢他的枪，呼吸里有爆米花的味道。兰兹曼看见了拉斐尔的大胡子和猪鼻子，看见了一个染着金发的胖女人四脚朝天倒在大人物折扣店门口，腹部的鲜血汩汩流出，染红了周边的雪地。他还看见了两把手枪，其中一把在拉斐尔手上，正指着他的脑袋。自动手枪银光一闪，刚才还困扰着兰兹曼的后悔与自责顷刻间消逝得无影无踪。爆米花的气味从废弃的折扣店里飘了出来，它是如此之臭，以至于空气中的血腥味都显得有点甜。兰兹曼松开紧紧握着史密斯－威森三九式的手，迅速地低下头。

他这一松手，正用尽全身气力抢他家伙的拉斐尔立刻失去平衡，向后倒在了雪中。脑海中一片空白的兰兹曼挣扎着扑到拉斐尔身上，夺回自己的枪，掉转枪口扣动扳机，仿佛全世界的枪都在开火。一柱鲜血从拉斐尔额头喷涌而出，世界仿佛安静了下来，只听见兰兹曼喉咙后方的呼吸，还有脉搏的跳动。兰兹曼跨坐在刚被他杀死的人身上，膝盖钻心地灼痛，可内心却诡异地宁静起来。他的头脑还算清醒，知道这样的宁静不是什么好兆头。疑惑开始聚集在自己搞出的一堆麻烦周围，犹如旁观者开始聚集，围观一名跳楼自杀者。兰兹曼蹒跚地站立起来，他看见了自己大衣上的血迹、雪地上脑壳的碎片，还有一颗牙齿。

雪地里躺着两个死人，空气中弥漫着那股臭如脚丫子的爆米花味，兰兹曼被熏得头晕目眩。

兰兹曼对着雪地呕吐的当儿，有个人从大人物折扣店里迈着大步走了出来，是个獐头鼠目的年轻人。兰兹曼尚存的一点理智告诉他这是齐伯布拉特的另一个弟弟。这家伙举着双手，一副歇斯底里的样子，但他手里没有家伙。当他注意到兰兹曼正在流着血，趴在地上呕吐时，立即决定放弃他的投降计划，并匆忙捡起了哥哥尸体旁的自动手枪。一道火光从兰兹曼后脑勺一闪而过，他觉得自己仿佛一脚踏空，坠入了咆哮着的黑暗。

兰兹曼醒来时发现自己趴在雪地里，不过他感觉不到脸颊上的雪，也听不到耳朵里的轰鸣声。他弯起身子坐了起来，只见后脑勺流出的血撒在雪地上，犹如朵朵杜鹃。被他射杀了的那对男女还在原地，射杀了他的那个年轻人已经没了踪影。他的思维忽然变得清晰，接着便怀疑起自己是不是已经死过一次，他轻拍自己的身体：手表、钱包、跑车钥匙、手机、手枪和警徽都没了。他朝停车场中央望去，车也不见了。他确信自己还活着，因为只有活着才会如此悲催。

“又一个狗日的齐伯布拉特，”他说，“每个齐伯布拉特都这副操行。”

兰兹曼冻得瑟瑟发抖，他想走进大人物折扣店，但爆米花的恶臭让他望而却步。他转过身去，背对着敞开的大门，抬眼望向远处的高岗和高岗后方覆盖着黑色森林的山脉。接着他一屁股跌坐在了雪地上。过了一会儿，他躺了下来，这种感觉真让他舒服，冰凉的尘土味让他忘却了痛苦。兰兹曼合上双眼，沉沉睡去，仿佛自己正躺在柴门霍夫的那张入墙床上。活这么大，他第一次没有被幽闭恐惧症侵扰，一点也没有。

22

兰兹曼抱着男婴，男婴哭了，没有悲伤的缘由。这哭泣声压迫着兰兹曼的心脏，让他居然有种快感。当他发现这是一个可爱至极的大胖小子，身上还散发着松饼和肥皂的气味，他感到如释重负。他轻轻压了压婴儿松软的小脚，用手臂感受了一下这小祖宗的重量，觉得很轻又很重。他转向碧娜，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她：这是他们的孩子，健康又可爱，之前的诊断结果是错的。但碧娜不见了，只留下兰兹曼鼻子上的雨水沾湿她头发的记忆。兰兹曼回过神来，意识到他怀里的婴儿是平基·谢梅茨，因为换了尿布或想抗议什么而大哭不止。兰兹曼眨了眨眼，感觉这世界犹如映入眼帘的蜡染花布墙面涂料一样真实又花哨。丧子之痛似乎第一次掏空了他。

兰兹曼躺在谢梅茨和艾丝特的床上，有人帮他脱了衣服，只剩下一条内裤。他坐了起来，脑后的头皮一阵刺痛，接下来是一股抽痛，疼得他绷紧了身子。兰兹曼拍了拍他的伤处，手指触到了绷带。那是一卷用胶带固定的长方形纱布，皱巴巴的，隆在一圈光秃秃的头皮中间，看上去很诡异。回忆一幕接一幕地涌上心头，前一画面甫一出现，下一幕“啪”的一声就叠了上来，就像施普林格的死亡相机一张接一张拍下的犯罪现场照片：一位幽默的急诊室技师、一束X射线、一剂吗啡、一根蘸着碘伏的棉棒；之前，一盏街灯，将救护车的白色乙烯基天花板照得一片斑驳；再之前，在他被抬进救护车之前，一片半融的紫色雪泥、一根流到雪地上还冒着热气的肠子、一只飞过耳边的大黄蜂、一股从拉斐尔额头喷涌而出的血柱，以及一面空白灰泥墙上有如密码的一串孔洞。不过转眼间，兰兹曼就抛开了大人物折扣店停车场上的回忆，陷入了痛失爱子的切肤之痛中。

“我倒霉到家了。”兰兹曼擦了擦眼泪，这时的他愿意放弃自己身上一个腺体，一个小器官，来换取一支香烟。

卧室门开了，谢梅茨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包几乎满着的“百老汇”。

“我告诉过你我爱你吗？”兰兹曼明知故问。

“从来没有，真是谢天谢地，”谢梅茨说，“这包烟是我从弗莱德的老婆那没收来的。”

“我感激得要发疯了。”

“至于‘发疯’么？”

谢梅茨注意到兰兹曼在哭，他的一根眉毛往上一挑，悬了片刻后，慢慢落了下来，就像一张桌布落到了桌面上。

“平基还好吗？”兰兹曼说。

“出牙了。”谢梅茨从卧房门后的挂钩上取下一个衣架，衣架上是兰兹曼的衣服，刷洗得干干净净。他从兰兹曼的西装口袋里摸出一盒火柴，走到床边把烟和火柴递了过去。

“奇怪，”兰兹曼说，“我怎么会在这里。”

“是艾丝特的主意，她知道你不喜欢医院，而且医生也说你不用待在病房里。”

“请坐。”

兰兹曼挪了挪身子，让谢梅茨坐在床角。谢梅茨的巨臀刚一碰到床，弹簧就发出了警报声。

“真不介意我抽烟？”

“介意的，你到窗边去抽吧。”

兰兹曼翻身下床。他卷起窗上的竹帘，赫然发现外面大雨如注。雨水的味道正从开了两寸的窗户飘进来，难怪他在梦中闻到了碧娜秀发的芬芳。他低头望向公寓的停车场，那里的积雪已经消融，被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兰兹曼觉得外面的光线完全不对劲。

“现在几点了？”

“四点三十……二。”谢梅茨没看表就回答道。

“今天周几？”

“周日。”

兰兹曼把窗开到最大，左边屁股挪到窗台上。雨水淅淅沥沥地打在他生疼的脑袋上。他点了支烟，深深吸入一口，思忖着该不该为刚才听到的消息烦恼。“很久没这样了，”他说，“昏睡了一整天。”

“就知道你需要来支烟，”谢梅茨斜眼看着兰兹曼，柔声说道，“顺便说一下，裤子是艾丝特帮你脱的。”

兰兹曼把烟灰弹出窗外。“我中弹了。”

“擦伤而已，医生说更像灼伤，总之一针都不用缝。”

“他们有三个人，拉斐尔，一个肥妞，还有个尿床鬼，应该是他弟弟。他开走我的车，拿走我的钱包、警徽和手枪，把我扔在那儿。”

“是这样的。”

“我想打电话求救，但那獐头鼠目的小犹太佬把我的‘羊角号’手机也拿走了。”

听到兰兹曼提及手机，谢梅茨的脸上露出了微笑。

“你笑什么？”兰兹曼问道。

“接着，那尿床鬼沿着伊克斯高速公路一路往北开，途径亚科维、费尔班克斯和伊尔库茨克。”

“然后？”

“你的‘羊角号’响了，那家伙接了起来。”

“是你打的？”

“是碧娜。”

“狠。”

“她只问了两分钟，便掌握了这小子所在的位置和相貌特征，她甚至还问出了他十一岁时拥有的那条狗的名字。五分钟后，两名巡警在克雷斯托夫附近逮住了他。你的跑车没有损坏，钱包里的钱也一分未少。”

兰兹曼看着烟丝燃成灰烬，然后装作很感兴趣的样子问道：“我的警徽和手枪呢？”

“啊？”

“啊？”

“你的警徽和手枪在你长官手里。”

“她打算还我吗？”

谢梅茨越过兰兹曼，抚平后者在床上留下的凹陷。

“我是在执行公务！”兰兹曼的语调连他自己听起来都像是在抱怨。“我从线人那儿得到了拉斐尔的消息，”他耸耸肩，摸了摸后脑勺上的绷带。“我原本只是想和那犹太佬谈谈，”

“你应该先打个电话给我。”

“我不想在周日打扰你。”这真是个糟糕的理由，而且在说出口后，兰兹曼发觉它比想象中的还要糟糕。“好吧，我是个白痴，”兰兹曼坦承，“也是个烂警察。”

“第一诫。”

“我知道，只是我当时觉得那样做是对的，我也没想到会是这样一个结局。”

“不管怎样，”谢梅茨说，“那个自称叫威利的尿床鬼招了，说维克多确实是拉斐尔杀的，凶器是半把剪刀。”

“果不其然吧。”

“撇开其他的不谈，在这件事上碧娜应该感到很高兴，因为你的‘强效解决’。”

“半把剪刀？”

“很厉害吧？”

“好节约。”

“你对那肥妞下手还真够狠的，是你干的么？”

“是我。”

“干得漂亮，梅耶，”谢梅茨的语气里和脸上完全没有一丝嘲讽的意味，“你赏了亚切薇·费莱德曼一颗子弹。”

“不会吧？”

“你这一天过得真美妙。”

“亚切薇·费莱德曼，那个‘魔鬼护士’？”

“B队的另一组同仁对你也很满意。”

“她干掉的那老变态叫什么来着，赫尔曼·波兹纳？”

“自去年以来，他们组就剩这一桩案子悬而未结。他们以为她人在墨西哥。”

“我操！”兰兹曼用美语说道。

“据我所知，塔巴奇尼克和卡帕斯已经在碧娜面前替你美言了几句。”

兰兹曼把烟按在窗外的墙上捻灭，接着将烟蒂弹入雨中。两个警组的破案率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他和谢梅茨已经完败给塔巴奇尼克和卡帕斯了。

“看来即便我走运了，走的也是霉运，”他叹了口气，问道，“维波夫岛有消息么？”

“有个毛。”

“报纸上登了没？”

“反正《光报》和《槽报》上没有，”这是黑帽子社群的两大报纸，“我也没听到什么传闻，没人在聊这件事，完全没有，没有任何声音。”

兰兹曼把左侧屁股从窗台上挪下来，走到床边的桌子旁拿起电话，拨了个他几年前记下的号码，问了个问题，得到了个答案，然后挂上电话。“昨天深夜，维波夫佬把梅纳赫姆·施皮尔曼的尸体领走了。”

兰兹曼刚要松开手中的话筒，它却出其不意地抖了起来，发出吱吱的鸣叫声。他把话筒递给谢梅茨。

“他看起来不错，”谢梅茨说，“是的，他现在需要多休息。好的。”他放低话筒，用拇指压住送话口。“是你前妻。”

“听说你还好。”碧娜说。

“他们是这么说的。”兰兹曼说。

“慢慢来，”碧娜说，“我会放你一段时间的假。”

她的语气如此温柔，如此平静。兰兹曼只觉五雷轰顶。

“不要啊，”他说，“碧娜，别告诉我这是真的。”

“两人中弹身亡，枪是你的，现场没有目击者，只有个啥也没看到的小毛孩。处罚是必然的。你从今天起带薪停职，调查委员会会给你一个说法。”

“他们朝我开枪啊。我根据可靠的线报去找他们聊聊，我的三九式都没离开枪套，我就跟老鼠一样有礼貌，是他们先朝我开枪的。”

“当然，你会有机会跟调查委员会的委员们把事情经过说清楚的。不过从现在开始，你的手枪和警徽将继续躺在威利的粉红色Hello Kitty塑料拉链包里，好吧？你多多休息，争取早日康复，好吧？”

“恐怕得等几周调查委员会的裁决才会下来吧，”兰兹曼说，“等到我重新上岗，特区警察总局也许都已经被撤销了。停我的职根本就没有合理依据，我想你应该很清楚。目前这种情况，我可以一边办案，一边等候裁决。我一定会照规矩办案的。”

“你想照规矩办案，”碧娜说，“可我得照规矩办你。”

“废话少说，”兰兹曼道，接着用美语嚷了一句，“他妈的到底是怎么回事？”

碧娜沉默了好一会儿。

“总警长魏因加特纳昨晚打了个电话给我，没说多久。”她说。

“明白了。”

“总警长告诉我‘他’刚打电话来，从他家里打来的。那位受人尊敬的绅士可能有点不安，因为你周五下午未经上级批准就擅闯他的社区，结果引发了一场不小的骚乱，而且你对当地人一副大不敬的态度。”

“魏因加特纳怎么回应他的？”

“他说你是位好警探，但自身问题不少。”

兰兹曼，这就是你的墓志铭了。

“那你是怎么跟魏因加特纳说的？”他问道，“他搞烂了你的周末夜晚，你是怎么回应他的？”

“我的周末夜晚，我的周末夜晚就像是微波过的墨西哥卷，已经烂得没法再烂了。我向他报告了你中枪的经过。”

“他怎么说？”

“他说因为这件事，他可能会重新考虑自己一直笃信的无神论了。他希望我尽最大可能把你照顾好，给你足够的时间休息。所以，你将带薪停职，带全薪停职。你好好养伤，安心等待重新上岗的通知吧。”

“碧娜，碧娜，拜托，你了解我的。”

“是的。”

“我不能去办案，你就不能——”

“我不得不这样做，”她语气里的温度骤降，电话线仿佛瞬间凝上了冰晶。“你应该明白，碰到这种状况，我没有其他选择。”

“你是说维波夫派在动用人脉，阻止警方查这件案子？这就是你所谓的状况吗？”

“我听命于总警长。”碧娜解释道，仿佛兰兹曼是头蠢驴。她很清楚兰兹曼最恨别人把他当蠢驴看。“你听命于我。”

“真希望你当时没有打我手机，”兰兹曼顿了片刻，接着说道，“你还是让我死掉比较好。”

“别那么夸张，”碧娜说，“哦，不客气。”

“那我现在该干吗呢？除了感谢你把我卵蛋切掉之外？”

“你说了算，警探。也许可以憧憬一下未来。”

“未来，”兰兹曼说，“你是说，飞翔的车？月球上的旅馆？”

“我是说你自己的未来。”

“你想和我一起去月球吗，碧娜？我听说那里接纳犹太人。”

“再见，梅耶。”

碧娜说完就挂了。兰兹曼在原地站了一分钟，谢梅茨坐在床边看着他。兰兹曼觉得体内有一股磅礴的怒气，像是冲开了气管里的阻塞般汹涌而出，然后他就空了。

他走回床边坐下，钻进被窝，转身看着墙上的巴厘岛风景，缓缓闭上眼睛。

“梅耶，”谢梅茨喊了一声，兰兹曼没答应，“你还打算在我床上睡多久？”

兰兹曼觉得回答这个问题毫无意义。过了片刻，谢梅茨从床垫上一跃而起。兰兹曼能感觉到他在研判状况，在丈量他和自己间的鸿沟有多深，在试图做出正确的决定。

“不管怎样，”谢梅茨终于开口道，“碧娜去急诊室看过你。”

兰兹曼完全不记得有这回事，她的探视就如同婴儿脚掌对他手掌的一次轻压，没有在他脑海里留下任何痕迹。

“他们给你用了不少麻醉剂，”谢梅茨说，“你当时满口胡话。”

“我在她面前出丑了没？”兰兹曼弱弱地问。

“是的，”谢梅茨说，“恐怕是的。”

说完他离开了卧室，留兰兹曼一人在床上为这个问题以及他怎么会糟到如此地步而纠结，如果他还有力气纠结的话。

兰兹曼听见他们在窃窃私语，仿佛是在聊疯子、蠢货和不速之客。他们聊了一下午，到了吃晚饭时还在聊，之后的洗澡、在孩子们屁屁上擦痱子粉、谢梅茨在床上边讲故事边学鹅叫等各个环节中，他们的聊天同样一刻没有消停。

兰兹曼侧卧在床上，后脑勺的伤口灼热发烫，他不时地闻到从窗外飘来的雨味，不时地听到从隔壁传来的喧哗。每隔一小时，就有一英担的沙子从一个小孔注入兰兹曼的灵魂。他先是脑袋抬不动，然后是眼睛睁不开。他双眼紧闭，但从未入睡；他思绪万千，但从未入梦。

午夜时分，戈迪冲进卧室。他像只小怪兽般大力蹬踩地面，然后爬上床，如同打蛋器搅拌面糊似的卷走毛毯盖在自己身上。他看上去一脸惊恐，仿佛刚刚逃离了什么。兰兹曼开口问他怎么了，他却没有应答。没多久他就睡着了，心跳平稳轻盈。无论他想逃离什么，这张爸妈的床都能给他庇护。这闻起来就像是一片开始酸掉的苹果的小家伙睡得可真香啊。他的脚趾小心翼翼却又残忍无比地抵住兰兹曼的后腰；他的牙齿咯吱咯吱地磨着，发出像是刀口迟钝的剪切机切割锡板的声音。

戈迪就这样折腾了兰兹曼一小时，到了凌晨四点半左右，他那小婴儿弟弟的尖叫声突然从阳台飘了进来。兰兹曼听见艾丝特在哄他。要换了平时，她会把睡在阳台的平基抱到自己床上，但今晚显然不可能。她花了好久才让这小祖宗停止了哭闹。她抱着平基走进卧室时，小家伙几乎就快睡着了，尽管还在抽着鼻子，但鼻息很轻。艾丝特把平基朝他哥哥和兰兹曼中间一摆就走了出去。

两个小家伙在爸妈床上胜利会师后没几分钟，兰兹曼就听到了此起彼伏的呼噜声，威力足以令以马内利会堂（Temple Emanu-El）里的大管风琴相形见绌。睡梦中的他俩做着各种动作，像是在练“睡拳”，很快就将兰兹曼逼到了床边。他俩用手砍他、用脚趾戳他，像猪一样地咕哝，仿佛在咀嚼梦中的纤维。黎明时分，平基的尿布上开始出现大便。兰兹曼有史以来睡得最难受的一夜诞生了。

七点左右，咖啡机开始“咳痰”，几千颗咖啡蒸汽分子跌跌撞撞地涌进卧室，反复触动着兰兹曼的鼻毛。他听见拖鞋拖在地毯上的声音从走廊传来。他多么希望走来的不是艾丝特，不是带着关心而来的艾丝特。他不在乎她的关心。他凭什么要在乎？但他的倔强很快就败给了自己的内心，他其实是在乎的。所以，好吧，他在乎。兰兹曼睁开一只眼睛，只见艾丝特倚在门侧柱上，双手环抱于胸前，俯视着她床上的一片狼藉。她的眼神中流露出母性的光辉，因为她再次发现自己的孩子是那么可爱；此外还有一丝惶恐，因为兰兹曼穿着内裤躺在她床上。

“离开我的床，”她低语道，“尽快，永远。”

“没问题。”兰兹曼收拾起自己的伤口、疼痛和不情不愿，坐了起来。虽然被折腾了一宿，他的内心却感到出奇的平静，四肢、皮肤和感官也都感觉更真实了。想到自己已经有两年多没和人同床共枕，他忽然有些后悔。他从门上取下衣服穿上，拎着短袜和皮带，跟随艾丝特朝走廊走去。

“睡沙发也不赖，”艾丝特接着说道，“例如不会被婴儿和四岁小孩搅得夜不能寐。”

“他俩的脚趾甲都存在严重问题，”兰兹曼说，“还有，可能有海獭死在平基的尿布里，正在腐烂发臭。”

艾丝特在厨房帮他们各倒了一杯咖啡，接着走到门口，从写有“滚开”二字的擦鞋垫上捡起一份《锡特卡托格报》。兰兹曼坐在吧台前，凝视着黑漆漆的客厅，他的拍档如小岛般矗立在那里，还有那张上面覆盖着毛毯的沙发。

兰兹曼正打算对艾丝特说“我不配拥有你这样的朋友”，却见她走回厨房，边读报纸边说道：“难怪你需要这么多睡眠。”头版应该有大新闻，好的，糟的，乃至匪夷所思的。

兰兹曼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副老花镜，眼镜的鼻梁架开裂了，两块镜片“骨肉分离”，成了两副单片眼镜。艾丝特从电话下面的抽屉里拿出电工胶带，胶带的颜色是象征危险警告之意的黄色，她将鼻梁架缠好后递还给兰兹曼。断裂处被胶带缠得又圆又厚，形如榛果一般，戴上眼镜后的兰兹曼想不注意到它都难，结果活生生被它整成了斗鸡眼。

“我敢说我现在看起来很酷。”他说着拿起报纸。

这天的《锡特卡托格报》有两条大新闻，一条是枪战致两人死亡，地点是大人物折扣店的废弃停车场，当事人为四十二岁的凶案组警探兰兹曼和两名被锡特卡警方长期通缉的杀人嫌犯。这两人各自犯下一桩命案，两案之间貌似没有关联。第二条的标题是：

柴迪克男孩死于锡特卡某旅馆

下面的正文报道了梅纳赫姆·施皮尔曼周四深夜毙命于马克斯·诺尔道街柴门霍夫旅馆的消息，文中大肆渲染他的神奇与遁世，凭空臆造他的生平和死因。该报记者写道，据验尸官办公室透露（验尸官施普林格已移居加拿大），死因初步判断是吸毒死亡……尽管外界很少听说……

但在虔诚的黑帽子眼中，梅纳赫姆是神童、天才、圣师，甚至是上帝应许派来的救世主。在他的童年时期，他父亲施皮尔曼拉比在哈卡维区南安斯基街的大宅经常挤满了虔敬好奇的访客，他们中甚至还有人是从布宜诺斯艾利斯和贝鲁特不远万里赶来，就为了能见这位生于埃波月第九日的天才少年一面。当时盛传梅纳赫姆或在几个场合宣布“建立他的国”，但闻讯赶来共襄盛举的人们都扑了空。二十三年前，在与施塔肯泽拉比女儿的大婚当天，他却不见了踪影，而他近年来的不体面行为，则让人们几乎淡忘了他早年的那些应许。

记者接着写道，关于死因方面，除了验尸官办公室的消息来源，旅馆方面和警方都表示无可奉告。报道结尾提到家属不会为他在犹太教堂举行追悼会，而是直接将其葬于蒙特费奥雷公墓，葬礼将由他父亲主持。

“波克说他爸和他脱离父子关系了，”艾丝特站在兰兹曼身后边读报纸边说，“他说老人不想和那家伙有任何关系，但我想他改变主意了。”

兰兹曼读着报道，不由得妒火攻心，心头泛起一阵抽搐，但这抽搐很快就被怜悯缓解了。兰兹曼的父亲在世时，无时无刻不将自身期望重压给他，但他完全无法实现更不谈超越父亲的期望了。他知道父亲一定很希望有个如梅纳赫姆一样天才的儿子，他禁不住想，要是自己的棋下得和梅纳赫姆一样好，说不定父亲就有活下去的理由，自己就等于是变身为小弥赛亚，不过救赎的不是世界，而是父亲。兰兹曼想起自己寄给父亲的那一封信，信中表达了他对摆脱父亲压给他的重担的渴望。他想起曾坚信是自己带给了父亲致命悲伤的那些年。梅纳赫姆心里的内疚有多深？他是否相信那些把他奉若救世主的传言？想到为了摆脱大家压给他的重担，他不仅要背弃父亲，还要背弃全世界的犹太人时，他的内心有多挣扎？

“我认为施皮尔曼拉比还没有改变主意，”兰兹曼说，“但有人能让他改变主意。”

“谁？”

“应该是梅纳赫姆的母亲。”

“她真棒，一位母亲绝不会把儿子像空瓶子一样扔了。”

“母亲永远值得信赖。”兰兹曼说。他端详着《锡特卡托格报》上梅纳赫姆十五岁时拍的一张照片：胡须还没长均匀、侧边发辫迎风飞舞的他在主持一次律法研讨会，一群年轻的犹太律法学者围在他身旁，个个情绪激动、面露愠色，而他却冷静异常。“柴迪克男孩的黄金岁月”——照片下面的说明文字如是说。

“想什么呢，梅耶？”艾丝特的话语里隐隐透着一丝怀疑。

“未来。”兰兹曼说。

1. 此处指警员执行任务时必须有拍档或后援同行。

2. 犹太历中最昏暗的日子之一，耶路撒冷圣殿在这一天被毁。

23

一队哭泣着的黑帽子犹太人咔嚓咔嚓地缓慢行走着，仿佛一辆悲伤列车，从被他们称之为“生命之屋”的蒙特费奥雷公墓大门驶向小山坡上挖好的泥坑。他们肩上扛着的松木棺材因为下雨变得滑溜，如轮船般随着肩膀的海浪起伏摇摆。

公墓里面，萨特马尔人为维波夫人撑伞，格尔人、施塔肯泽人和维兹尼泽人胳膊挽着胳膊，像是外出游玩的女生。这一天，竞争、积怨、教派争端和教籍革除被他们统统搁置，以便酝酿感情，为一位早已被他们遗忘、直到上周五晚上才又想起的犹太人默哀。其实这位死者早已不是严格意义上的犹太人，二十年的毒海沉沦让他只剩下犹太人的躯壳，且是一具细薄透明的空洞躯壳。每一代的犹太人都会失去他们不配拥有的弥赛亚，如今，虔诚的黑帽子也找到了他们不配拥有的证据，他们聚在雨中，即将目送它被深深埋葬。

公墓四周是一排排在风雨中摇摆的冷杉，一如公墓外面数千名悲恸的黑帽子。他们头上的黑色宽檐帽，手中的黑色雨伞，正为他们这些烂人中的烂人遮蔽风雨。哪些人能进入“生命之屋”，哪些人必须站在墙外，任由雨水渗入内裤，由其职责与声望决定，而今天他们济济一堂，盗窃组、走私组和诈欺组的警探们自然不会缺席。兰兹曼辨认出了斯科尔斯基、布尔维茨、费尔德和格罗巴斯。格罗巴斯坐在灰色福特“维多利亚皇冠”车顶，衬衫下摆照例没有塞进裤子里。要知道，维波夫人个个都是检察官的潜在起诉对象，他们集体围立于山腰之上，可不是你每天都能见到的景象。也难怪四分之一里外的沃尔玛超市屋顶上，还有三个身穿蓝色防风上衣的美国人，他们手举长焦镜头，花蕊般的电容麦克风颤抖着。身着蓝色制服的巡警和摩托骑警队也来了，他们远看犹如一条蓝线，将人群与黑帽子隔开。媒体也来了，包括第一频道的摄制组，本地报纸的记者，美国全国广播公司（NBC）朱诺局的采访团队，还有一家有线新闻频道的报道组。邓尼斯·布瑞南也来了，他没有打伞，任由大脑袋暴露在风雨中，对此他似乎毫不在意。人群中还有现代正统派犹太教徒、虔诚程度一般的犹太教徒，以及一些盲目的、怀疑的或好奇的看客。值得一提的是，爱因斯坦国际象棋俱乐部那帮身心健康的棋友也组团前来参加葬礼。

兰兹曼将他的跑车停在一条死巷里。死巷位于一座贫瘠不毛的小山顶上，和“生命之屋”之间隔着米兹莫尔大道。它不愧是观察“生命之屋”的绝佳地点，那儿的一切都被兰兹曼尽收眼底。发展商早年铺建好它后，把它命名为提克瓦街。提克瓦是希伯来文，意为“希望”。在这样一个阴冷的下午，这个巷名真让人感到分外讽刺。巷边寄托着希望的房子从未盖完，木桩上绑着橙色旗和尼龙绳，在泥泞的地基上画出一个迷你耶路撒冷，一副骇人的衰败景象。兰兹曼独自一人，用湿粘的双手紧握着双筒望远镜，清醒得犹如浴缸中的鲤鱼。喝酒的欲望就像一颗刚掉几天的牙齿，让他惦记不已，然后时不时地舔纸它在牙槽上留下的缺口，从中得到一丝满足。不过，这让他惦记不已的东西，也许不是一颗牙齿，而是被碧娜收走的警徽。

兰兹曼坐在车里等待葬礼结束。他一边透过强大的蔡司望远镜审视公墓，一边听着加拿大广播公司介绍罗伯特·约翰逊生平的节目消耗电瓶。罗伯特·约翰逊的嗓子又破又尖，听起来像是个犹太人在雨中念祷文。兰兹曼这次出来带了一整条“百老汇”，他疯狂地吮吸着，以驱走威利遗留在车里的骚臭味。那味道真是令人作呕，闻起来像是放了两天的剩面条汤。谢梅茨先前曾试图让他相信，味道已经散去，他之所以仍饱受其困实是他的心理作祟。但兰兹曼很高兴可以有借口抽烟，因为他需要用烟雾来熏蒸消毒车内的空气，而且，抽烟虽然没法杀死想喝上一杯的冲动，起码还可以麻木他的渴望。

谢梅茨还试着说服兰兹曼，要他这一两天别去探究梅纳赫姆的死因。他俩之前乘电梯下公寓楼时，谢梅茨要兰兹曼直视他的眼睛，对他许诺说自己不会在这潮湿的周一去找黑帮皇后，更不会趁悲伤的她告别“生命之屋”和独子遗体之际，抛给她一堆失礼的问题。

“你不能去找她。”谢梅茨的语气很坚定。他跟随兰兹曼走出电梯，穿过大堂走到第聂伯大楼门。他穿着那件庞大的白色细条纹睡衣，手臂上搭着西装，两只手指勾着皮鞋，脖子上挂着皮带，睡衣胸前口袋塞着两片烤面包，像是装饰用的手帕。“就算你能找到她，你也不能去找。”

谢梅茨是个好警察，因为他很清楚什么人警察可以惹，什么人警察惹不得。

“他们会把你一把推开，”谢梅茨说，“他们会拿走你裤兜里的零钱，还会将你推上法庭。”

兰兹曼无从反驳。巴谢娃·施皮尔曼极少步出她的深宅，不过只要她在公开场合出现，身边肯定围着丛林般的侍卫与律师。“你没有警徽、没有后援、没有逮捕令、没有调查资格、没有像样的西装，看起来和疯子没有两样。你惹她的后果会是当场中枪，而且凶手还不会被绳之以法。”

谢梅茨跟着兰兹曼走出大楼，走向转角的公交车站。他边走边穿鞋袜，像是在跳奇怪的舞蹈。

“波克，你是不希望我去，”兰兹曼说，“还是不希望我一个人去？离管辖权移交只剩最后两个月了，你和艾丝特需要顺利度过，这关乎你们的未来，你以为我会坏你们的事吗？你别疯了。这些年来我已经给你添了够多的麻烦。我真希望自己没那么操蛋。如果你只是不希望我去，好吧……”

兰兹曼停下脚步。他被自己的善意深深打动了。

“我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梅耶，我就是想说两句，操。”谢梅茨的眼白中闪烁着真挚，他有时会露出这种表情，尤其是童年时。兰兹曼不得不把头扭向风吹来的方向，让风把声音吹散。“我是说起码不要坐公共汽车去，好吗？起码让我开车送你到停车场取车。”

不远处传来轮胎的尖叫声，前往哈卡维的61B路公交车停了下来，溅起一道闪亮的雨幕。

“起码带上这个，”谢梅茨抓起自己西装上衣的领子，将它拎了起来，然后伸到兰兹曼面前，仿佛要替他穿上。“在口袋里，把它带上。”

谢梅茨的配枪是一把可爱的贝雷塔小手枪，点二二口径，全塑料握把，兰兹曼把它拿在手上掂了掂，接着继续边用尼古丁慢性自杀，边感受约翰逊先生心中的凄苦。又过了一阵子，具体是多久他不愿费心去算，就当是个把小时吧，长长的黑色列车终于卸下货物，开始驶回公墓大门。缓缓喘息、头颅高扬、宽檐黑帽滴着雨水的第十任维波夫派拉比走在最前面，俨然就是这班列车的列车头，他身后跟着他的女儿们，人数在七到十二个之间，还有她们的丈夫和小孩。兰兹曼突然坐直身子——他从蔡司望远镜里看到了巴谢娃。兰兹曼本以为他会看到麦克白夫人和美国第一夫人玛丽莲·梦露·肯尼迪的混合体，头戴粉红色筒帽，拥有迷人的卷翘睫毛。然而出现在镜头前的却是一位瘦小的老妇人，黑色面纱遮面，一袭黑色服装毫不起眼，很快便被公墓门口拥挤的悼念人群淹没。

施皮尔曼拉比一家人快走到门口时，制服警察已经手挽着手，像是一条绑了死结的绳子般挡住人群。兰兹曼把手枪放进西装口袋，关掉收音机，走出跑车。雨势缓和了许多，豪雨已化为细雨。他迈开大步下坡，朝米兹莫尔大道走去。刚才的一个小时，公墓门口的人越聚越多，到了摩肩接踵的程度。人们互相推搡，左摇右晃，像是一大群被集体悲恸推着做布朗运动的微粒。制服警察们施出浑身解数，试图在施皮尔曼一家人和他们的黑色四轮驱动座驾间清出一条路来。

兰兹曼沿着湿滑的泥坡跌跌撞撞地向下走，所到之处断草横飞，鞋上的泥巴也是越积越多。走着走着，伤口开始折磨他了，他心忖医生是不是没发现他有一根肋骨断了。走到半路，他不小心滑了一跤，屁股重重地跌坐在地上，鞋跟在泥巴里划出两道十尺长的沟痕。他是个很迷信的人，很难不视之为恶兆。不过，对悲观主义者而言，一切征兆都是恶兆。

事实上，兰兹曼根本就没有头绪。谢梅茨以为他起码会有一点点头绪，然而他连那一点点都没有。兰兹曼干了十八年警察，十三年警探，七年凶案组警探，是警界的王牌，警界的王子。他从来没当过无名小卒，从来没有身上不带警徽，借着别人的枪，脑子里一团乱麻地去办一个已被撤销了的案子。他不知道自己到底该怎么办，还好他笃信一件事，就是最后一切皆空。

米兹莫尔大道成了停车场，空气中升腾着柴油的废气，哀悼者与看客若隐若现。兰兹曼穿过一个个保险杠和挡泥板，汇入汹涌的人潮。路边一排欧洲落叶松的树枝上坐满了追求更佳视野的小家伙和小伙子，这些倒霉的欧洲树种在中央分隔带上，从未真正落地生根。兰兹曼所到之处，犹太人一般都会自觉让开，如果有人不避让，他就会用肩膀提醒对方。

这些犹太人的身上散发出一种悲伤的气息。他们的大衣已经湿透，上面沾着泥巴，一股烟草味。他们为他祈祷时似乎随时会昏厥，而那近乎昏厥的样子又像是在行某种宗教仪式。女人们则相互依偎着放声哭号。他们不是在哀悼梅纳赫姆，没可能。他们是在哀悼他们就快失去的一样东西，也许是庇护，也许是希望。他们深爱着脚下的这座半岛，已经视之为自己的家园，可它就要成为别人的领地。他们就像是袋中的金鱼，即将被倾倒回黑暗的流亡之湖。这件事过于沉重，因而，他们转而哀悼一个注定不会得到的好运，一个注定不会得到的机会，一个从最初就注定不会登基的国王，就算这家伙头上没挨枪子也是一样。

兰兹曼从小山顶部出发，然后下泥坡，穿过米兹莫尔大道、雨伞、胡须和泣声，最后抵达终点：一部二十尺加长型四轮驱动定制豪车。这趟旅程就和他想象中一样跳跃，犹如菜鸟摄影师拍摄的刺杀行动画面。不过，兰兹曼不是来刺杀谁的，他只是想和她聊聊，引起她的注意，吸引她的目光。他只想问她一个问题。什么问题呢？哦，他也不知道。

最终，有人捷足先登了，具休说是一群记者。他们用肩胛骨和手肘奋力挤过黑帽子，当面遮黑纱的巴谢娃挽着女婿的胳膊，步履蹒跚地步出公墓大门时，他们立刻连珠炮似的抛出多个问题，妄图炸毁她的意志。但巴谢娃毫不理会，头也不回，面纱不见丝毫抖动。拜伦斯特恩引着她走向豪车，这时司机连忙从乘客座上跳下来，把门打开。他是菲律宾人，典型豪车司机体型，脸上一道疤痕像是在对人微笑。兰兹曼离豪车还有两百尺远，别说是干点别的，就连问上一个问题也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平地里突然传来一声怒吼，低沉凶猛，带着警告，犹如野兽在咆哮。原来是车边的一个黑帽子对某个记者提的问题很不爽。但也可能是他对面前所有记者提的问题都很不爽。那家伙身材矮壮，一头金发，没系领带，衬衫下摆露在外面，兰兹曼认出他是多维·萨斯曼，就是被谢梅茨在维波夫岛哄退的黄须大汉。萨斯曼的腮帮子胀得鼓鼓的，左臂下方也是鼓鼓的——可怜的布瑞南脖子被他夹在腋下，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一边对着布瑞南大声训斥，一边将这小老头往回拖，让夫人得以顺利走出大门。

一名制服警察出手了，毕竟这是他的工作。但脸上写满恐惧的他一紧张竟朝萨斯曼的脑袋敲了一警棍。只听见“砰”的一声闷响，萨斯曼就像是液体一样瘫倒在了他脚跟前。

黑帽子一下子炸开了锅。犹太世界可不会忍气吞声。他们愤怒地谴责暴力，然后自己也将愤怒诉诸暴力。他们齐声诅咒那警察得皮肤病、大出血、永堕地狱，现场充斥着嘶吼、起伏云涌的黑色帽子、棍棒、拳头、怒号、尖叫、咒骂和如十字军旗帜般迎风飞扬的胡须，空气中弥漫着泥巴、鲜血和裤子熨烫过的味道。有两名男子是用棍子举着标语，前来向他们痛失的梅纳赫姆王子告别的。有人抢下其中一根棍子，另一人抢下另一根，挥舞着朝警察的下巴和颅骨打去。被辛苦刷上“告别”字样的标语脱落到了地上，很快便被人们撕得粉碎，碎片飘扬在哀悼者和警察、黑帮分子和虔诚信众、活人和死人头上。

拉比的身影忽然从兰兹曼眼前消失了，但巴谢娃还在，她被一堆鲁达舍夫斯基家族的人簇拥着，朝四轮驱动豪车后部疾步走去。司机一把拉开驾驶座车门跳进车里，身手像体操选手一般矫健。鲁达舍夫斯基们猛拍豪车两侧，嘴里发出大吼：“快走！快走！”此时的兰兹曼还在脑海里掏过来掏过去，想掏出一个好问题。与此同时，他观察到一连串小细节。首先是菲律宾司机有些惊慌失措，忘了系安全带；然后是他忘了按喇叭，像驱散牛群一样驱散人群；最后是他忘了按下车门上的锁钮。这个菲律宾人只是急急换上前进挡，想要迅速离开现场，结果却是欲速而不达。

豪车朝兰兹曼的方向冲来，他匆忙后退。一群哀悼者跟在车后面追着跑，就像是一道哀伤的气流，挡住了鲁达舍夫斯基们的视线，让他们看不到豪车，也看不到傻到想爬进车里的蠢货。兰兹曼点点头，他和这群人一样，已经疯了。他打着节拍，等待时机到来。就在豪车经过他面前的一瞬间，他猛地拉开车后门。

引擎的力量随即给了他的双腿一个下马威，明摆着就是要证明给他看他有多愚蠢、有多倒霉。短短的几秒钟里，他被车子拖着跑了大约十五尺，同时深深体会到了妹妹死得有多痛苦，万有引力有多威武。他握紧门把手，挣扎着将一侧膝盖抵进车内，一个翻身滚了进去。

1. 罗伯特·约翰逊（1911—1938），美国传奇布鲁斯吉他手，对布鲁斯音乐及后世代布鲁斯吉他手影响深远。

2. 悬浮在流体中的微粒受到流体分子与粒子的碰撞而发生的不停息的随机运动。

24

这是一个点着蓝光二极管的黑暗洞穴，洞中阴凉、干燥，弥散着柠檬除臭剂的香味。兰兹曼觉得自己身上也有那种味道，那一缕象征着无限希望与力量的柠檬香味。刚才的举动可能是他这辈子做过最愚蠢的事，但他必须得做。而在他钻进洞穴的那一刻，对于自己想问到的东西，他已经势在必得。

“喝姜味汽水么？”像小地毯一样蜷曲在后座幽暗一角的维波夫岛皇后问道。她的着装了无生气，但看得出是用上好料子裁剪而成。“喝吧，我不介意。”

兰兹曼的注意力集中在驾驶座后方，那儿最有可能是危险的源头。坐在那儿的是位彪悍的女保镖，身高六尺，体重约两百磅，身着黑色鲨鱼皮西装和纯白无领衬衫。她的目光阴郁又冷峻，眼睛让兰兹曼想到了两支汤匙。她左耳戴着白色对讲耳机，像是一只虫子歇在耳缘。她的番茄汤色头发和男人一样短。

“原来鲁达舍夫斯基家也出女保镖。”兰兹曼蜷蹲在前后座之间说。

“她是施普琳泽。”后座的女主人掀开面纱说道。她的眼睛又大又蓝，那里面时而写着悲伤，时而透出致命的冷酷；她的鼻子又直又长，鼻翼犹如一双翅膀；她的嘴唇未涂口红，却也鲜红丰盈。她的脸庞坚毅且可爱，身形却枯瘦如柴，这让人看起来十分不安。“我希望你已经注意到，她没有杀了你。”

“谢谢你，施普琳泽。”兰兹曼说。

“没关系的。”施普琳泽·鲁达舍夫斯基用美语答道，声音像是篮子里滚动着的洋葱。

巴谢娃·施皮尔曼朝后座另一头指了指，只见她手上戴着黑天鹅绒手套，手套的腕口部扣有三颗黑色珍珠。兰兹曼明白她的意思，便站了起来。车里的皮座椅坐着真是舒服，他已经在想象指尖触到冰凉的威士忌酒杯时的快感。

“而且，她也没有告知坐在其他车里的兄弟或亲戚，虽然你也看到了，她戴着对讲耳机。”

“真是个紧密的家族啊，”兰兹曼道。他明白巴谢娃的言下之意，“您想和我聊聊。”

“是吗？”巴谢娃故作沉思状，一边嘴角微微上扬，“是你擅自闯进我的轿车里的。”

“啊！这是轿车？我搞错了，我还以为是61B路公交车。”

施普琳泽的脸上泛起带着点哲思的木然神情，神秘兮兮的，看上去像是刚刚尿了裤子，正享受着档部的温暖。

“他们刚刚问起你，亲爱的，”施普琳泽柔声对老妇人说，语气像是护士在对病人说话，“他们问你有没有遇到什么状况。”

“告诉他们我没事，施普琳泽。就说我们正在回家的路上，”她将温柔的目光转到兰兹曼身上，“我们将送你回旅馆，我想顺便瞟一眼。”她眼眸里的那抹蓝色兰兹曼这辈子只在鸟的羽翼和彩绘玻璃上见到过。“没问题么，兰兹曼警探？”

兰兹曼回答说没有任何问题。她便吩咐司机载他们到马克斯·诺尔道街和伯勒维街转角。施普琳泽对着耳机咕哝了一阵。

“你看上去很渴，警探，”巴谢娃说，“你确定不来杯姜味汽水？施普琳泽，帮这位警探倒杯姜味汽水。”

“谢谢您，夫人，我不渴。”

巴谢娃的眼睛睁大、眯小又睁大。她心里掂量着兰兹曼的分量，揣摩着关于他的信息，目光机敏严厉。她应该会是个很好的侦探。“对姜味汽水没兴趣。”她说。

豪车驶进林肯街，沿着海岸线经过欧什特伦岛和“安全别针”，向老城区进发。再过九分钟，他们就要抵达柴门霍夫旅馆了，她的眼眸已如乙醚般把他淹没，眼神又像两根针般将他钉在软木板上。

“那好吧，姜味汽水也未尝不可。”兰兹曼说。

施普琳泽递了瓶冰镇姜味汽水给他，兰兹曼将瓶子抵在太阳穴上贴了一会儿，接着如同吞药般吞了一口下去。

“我已经有四十五年没和陌生人坐这么近了，警探，”巴谢娃说，“这很不合适，我应该感到羞耻。”

“四十五年，可以理解，在看到您那些凶神恶煞的男保镖后。”

“你介意么？”巴谢娃放低黑色云纹绸面纱说道，“我觉得这样更自在。”

“请便。”

“嗯，”她的面纱随着气息起伏，“好吧，是的，我想和你聊聊。”

“我也想和您聊聊。”

“为什么？你认为是我亲手杀了自己的儿子？”

“不会，夫人，我不会这么认为的。但我希望您能告诉我是谁干的。”

“是这样！”她略显激动地低喊一声，“他是被谋杀的。”

“嗯，是的，他是被谋杀的，夫人。难道——您丈夫跟您这么说的？”

“他是这么跟我说的，”她郑重其事地说道，仿佛这是一篇宗教短文的标题，接着她话锋一转，“你结婚了么，警探？”

“是的。”

“婚姻触礁了？”

“这是最恰当的说法。”兰兹曼想了一会儿说。

“我的婚姻堪称完美，”她的语气里没有一丝炫耀或骄傲，“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不知道，夫人，”兰兹曼说，“我不确定。”

“任何人的婚姻都不会一帆风顺，”她摇摇头，面纱颤抖，“今天去参加葬礼之前，我一个外孙来我家玩。他九岁。我为他在缝纫间放了台电视机，照理说我不能这样做，但我看他实在是无聊极了。我陪他看了十分钟卡通片，就是一只狼追着一只蓝公鸡那部。”

兰兹曼说他知道那部卡通片。

“那你就知道，”她说，“知道那只狼能跑着跑着就双脚离地，然后在空中继续飞跑，只要它以为自己还在地面就行。但当他低下头，发现自己正在天上时，就立刻会掉下去，重重地摔到地上。”

“是这样的。”兰兹曼说。

“成功的婚姻就是这样的，”拉比的妻子说，“过去五十年，我一直在空中跑，从不低头往下看。除非上帝要求我们对话，否则我绝不和他说话，他也是一样。”

“我父母也是这样过来的。”兰兹曼说。他思忖着，自己和碧娜要是“不低头往下看”，两人的婚姻会不会维持得久一点，“只不过他们不大听上帝的话。”

“我儿子的死讯是我女婿阿耶告诉我的，他只会对我撒谎。”

兰兹曼听到有人从皮箱上跳上跳下的声音，原来那是施普琳泽的笑声。

“继续，”施皮尔曼夫人道，“请继续说。”

“继续，嗯。您儿子是被射杀的，方式呢，好吧，坦白讲，夫人，他是被人处死的，”兰兹曼说出“处死”一词时，心中暗自庆幸他的眼睛和她的表情之间隔着一层面纱，“是谁干的我们还不知道。我们听说最近几个月有两三个人在找您儿子，到处打听。这些家伙可不是什么善类。我们还知道他死之前正在注射海洛因，所以死的时候不会有任何感觉，我的意思是他不会感觉到疼。”

“不会有任何感觉，”只见两团比黑丝绸还黑的污渍，在面纱上弥漫开来，“继续说。”

“很抱歉，夫人，关于您儿子的事，我没有一开始就直说。”

“还好你没有。”

“我们认为凶手绝非等闲之辈。不过我得承认，这案子我们目前是没有什么新的进展。”

“你一口一个‘我们’，”巴谢娃说，“说的是特区警察总局吧。”

现在他希望看见巴谢娃的眼睛了。他忽然感觉她并没有把他当回事，她应该知道他根本没资格办这个案子，来找她也没有经过上级的许可。

“并不是。”兰兹曼说。

“凶案组？”

“不是。”

“你和你的拍档？”

“也不是。”

“哦，也许是我老糊涂了，”她说，“调查这个案子的‘我们’到底是谁？”

“您说目前吗？是我，嗯，是我在查这个案子，尽管这个调查是理论上的。”

“明白了。”

“负责调查该案的是一个独立单位。”

“我女婿，”她说，“我女婿说你被停职，因为你跑到维波夫岛来，跑到我家来，侮辱我丈夫，斥责他于梅纳赫姆而言是个糟糕的父亲。阿耶还告诉我说，你的警徽被摘掉了。”

兰兹曼将冰凉的姜味汽水瓶贴在前额滚动。“嗯，我刚才说的那个单位，”他说，“他们可能不颁发警徽。”

“只颁发猜测？”

“没错。”

“比如说？”

“比如说，比如说您偶尔，甚至定期和梅纳赫姆联络。您有他的消息，知道他在哪里，他每隔一段时间就给您打电话，给您寄明信片。您不时和他秘密见面。您看，您和您的鲁达舍夫斯基朋友不就在秘密送我回家么，我难免会有所遐想。”

“我已经有二十多年没见到我儿子了，”巴谢娃说，“现在更是永远也见不到了。”

“是因为什么呢，施皮尔曼夫人？发生了什么事？他为什么离开维波夫岛？他做错了什么吗？他跟谁决裂了？还是跟谁吵架了？”

巴谢娃沉吟半晌，仿佛正在和自己长久以来不对任何人（何况这家伙还是个不虔诚的犹太警察）说任何事（何况谈的还是梅纳赫姆）的习惯搏斗。但她也可能是正在和内心渐增的愉悦感搏斗，在她甜蜜地回忆完儿子之后。

“我帮他安排了一门亲事。”她说。

25

上千位宾朋，有些是从迈阿密海滩和布宜诺斯艾利斯远道而来。七部流动餐饮车和一部瑞典沃尔沃卡车，装满了食物和葡萄酒。礼品、供品和赃物，堆积如巴拉诺夫山。斋戒和祷告持续了整整三天。犹太乐师家族穆兹坎特全体出动，人数多得可以组成半个交响乐团。鲁达舍夫斯基家庭成员也是一个不落出席。连曾祖父也来了，他喝至半酣后，开始拿着古董纳甘（Nagant）左轮手枪对空射击。婚礼日前一周，诉求者开始排队，从大厅排到门廊，从门外排到街角，最后一路沿着林戈布鲁姆大道排出去两个街区，希望得到新郎国王的祝福。他们一天到晚喧闹声不停，有如正要起义的暴民。

婚礼前一小时，期待见他一面的人群仍未散去，街上到处都是帽子和泛着光泽的雨伞。都这个时候了，他是不可能出来见他们，倾听他们的诉求和悲惨故事的，不过谁知道呢？梅纳赫姆天生就不按常理出牌。

女孩走进来时，施皮尔曼夫人正从窗帘后面窥视诉求者，女孩说梅纳赫姆不见了，另外有两位女士想要见她。她的卧室可以俯瞰到侧院，那儿有许多顶被雨水淋得泛出光泽的帽子和雨伞。

犹太人摩肩接踵，浑身湿透，眼睛里全是想瞟梅纳赫姆一眼的渴望。

婚礼日，葬礼日。

“他人不见了。”她说，眼睛仍然看着窗外。一股无力又满足的感觉在她心里交织着，让她如坠梦境。“去哪儿了？”虽然这么问毫无意义，但她此时能说的唯有这一句。

“没人知道，夫人，昨天晚上他人就不见了。”

她昨晚主持了为施塔肯泽拉比之女举办的婚前晚宴。看起来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啊，新娘才艺超群，美丽动人，热情如火，这些都是她的女儿们所缺乏的。她知道施塔肯泽拉比的女儿是儿子喜欢的类型，当然，施皮尔曼夫人也很清楚，这个完美的新娘并不适合她儿子。在女仆前来报告梅纳赫姆自昨夜起消失不见之前很久，施皮尔曼夫人便已明白：她就是再有才艺，再美丽，再热情，也不适合她儿子。

但在上帝赐佑的姻缘与彩棚下的现实之间，在法令与遵守、天堂与凡尘、丈夫与妻子、以色列地与犹太人之间，凡事总有缺陷，不是吗？他们将这个缺陷称之为“世界”，唯有弥赛亚的到来，缺陷之门才会关上，所有差异、分离和距离才会消失不见。那些跨越了两个电极的火花，尽管稍纵即逝，我们也必须心存感激。

要是梅纳赫姆在与施塔肯泽拉比之女订婚之前来询问她的意见，她就会这么对他说。

“您丈夫非常愤怒。”名叫贝蒂的女孩说，和其他女仆一样，她也是菲律宾人。

“他说了些什么？”

“他什么也没说，夫人，所以我才知道他很愤怒。他派许多人找，找遍了所有地方，还打电话给市长。”

施皮尔曼夫人从窗边转过身来，“婚礼不得不取消”这句话像癌细胞一样转移到了她的腹部。贝蒂将一张张面巾纸从土耳其地毯上捡起。

“你说的女士人呢？”施皮尔曼夫人说，“两位女士是谁？她们是维波夫派的人吗？”

“其中一位可能是，另一位不是。她们只说想和您聊聊。”

“她们在哪？”

“楼下您的办公室，其中一个一身黑，戴面纱，看上去像是丈夫刚死了。”

已经有太多无路可逃或病入膏肓的人来找过梅纳赫姆，施皮尔曼夫人已经记不清当初他们是为什么找上他的了。或许是听到了家中下人的故事？他们家有个名叫雷梅迪奥斯的女仆，少女时代在菲律宾宿雾岛因为手术操作不当导致不孕。梅纳赫姆从姐姐那儿拿了个毛毡娃娃，用蜡笔写上祝福，然后用晒衣夹把祝福夹在娃娃的木腿间，放进雷梅迪奥斯的口袋。十个月后，雷梅迪奥斯产下一名男婴。他们家的司机多夫－伯尔·格斯基，秘密欠下一位俄国钢琴师一万元，结果梅纳赫姆主动递给他一张五元纸币，说希望能帮上点忙。两天后，格斯基收到圣路易斯市一位律师的来信，信中说有位他从未听说过的叔叔留给他五十万元遗产。到梅纳赫姆十三岁受成年礼时，每一天，生病的、垂死的、孤苦的，还有生下了孽子的，不分昼夜地登门哭泣祈求，让施皮尔曼家再也难以忍受。于是施皮尔曼夫人出手干预，替他定下接见诉求者的时间和条件，尽管这孩子有天分，有取之不竭的天分。

“我没时间见她们。”施皮尔曼夫人坐在窄床上说。白色棉线床单和枕头是她在梅纳赫姆来到这个世界之前纺的。偶尔，这些带着诉求前来的女人要是找不到梅纳赫姆，就会转而来找她，而她也会尽可能地给予她们祝福，并分给她们一点小钱。“我还得更衣，离婚礼开始只剩下一小时了，贝蒂，一小时！他们会找到他的。”

她一直在等待这一天，儿子背叛她的这一天的到来。背叛，对一位母亲来说是多么恐怖的字眼，它意味着一只羽翼未丰的小鸟，即将暴露在一群凶猛飞禽的视野中，只能依靠自己的翅膀来逃离危险。这一天迟早会来的，她早就看出了端倪，从他婴儿时的柔软颈项，少年时膝盖上长出的绒毛结节、被人称赞时垂下双眼的那一点女孩子气。等他再长大一点，当鲁达舍夫斯基家的某个保镖或他的某个表弟走进屋里时，他总是坐立不安，舌头打结，强压心中那股往上蹭蹭直窜的小火苗，虽然他极力隐藏，但还是逃不过她的火眼金睛。

从媒约到婚约，再到筹划婚礼，她一直在审视梅纳赫姆，想看出他的忧惧或不愿，但他始终忠实于自己的责任和她的安排。当然，他有时也会讽刺挖苦，甚至出言不敬，嘲笑她深信上帝会像老妇女一样，为尚未降生的灵魂指腹为婚。

有一次，他意外地抓起姐姐留在客厅的白色薄纱缠在头上，嘴里念念有词地模仿起他的未婚妻奚落自己身材缺点时的模样。每个人都笑了，但施皮尔曼夫人心里却仿佛有只小鸟在恐惧地挥舞翅膀。不过除了那一次出格的举动外，他将自己全部的精力都奉献给了六百一十三条戒律、《摩西五经》、《塔木德》、他的父母和将他视为救星的信众。所以毫无疑问，即使还剩最后一小时，梅纳赫姆也一定会被找到。

她提上长袜，穿好礼服，拉直衬衣，戴上专为婚礼定制的、价值三千元的假发。这头假发真是件杰作，灰金色里夹着一点鲜红和金黄，几根粗发辫盘在头上，和她年轻时的发式一模一样。当她戴好闪亮如金币般的假发后，终于开始慌神了。

冷杉木桌上有台没有拨号盘的黑色电话机，只要她拿起话筒，她丈夫办公室里一台一样的电话就会叮铃铃地响起。她在这座大宅里住了十年，只拿起过三次话筒，一次出于痛苦，两次出于愤怒。电话上方挂着幅裱框照片，是她身为第八任维波夫派拉比的祖父、她祖母和当时只有五六岁的她母亲的合照。三人站在纸板做的柳树下，油漆画的小溪边。时光的灰烬闪着亮光，盖在照片里已经故去的人物身上，却怎么也盖不住他们身上的那袭黑色和她祖父那如云朵般梦幻的大胡子。她母亲的哥哥没有出现在照片中。他的名字如同诅咒，绝对不能提起。不过虽然他的叛教行为臭名昭著，她却并不知情。她只知道舅舅某天在抽屉里发现了一本叫《神秘岛》的书，然后他就消失了，直到有人在华沙街头看到他。他剃光了大胡子，戴了顶比法国小说还要不体面的硬草帽。

她的手按在话筒上，五脏六腑和牙齿都在惊慌失措。

“我不会接的。”他说。

看到他站在自己的卧室里，她大吃一惊，仿佛天空中多了一轮月亮。他环视了一眼针绣花边椅、绿色帷幔、白缎床面，还有她的瓶瓶罐罐。她看到他在努力挤出嘲讽的微笑，这种欲迎还拒式的微笑她似曾相识，他迎接一位远从埃塞俄比亚或是也门来的犹太使节时便露出过类似的微笑。那位使节眼睛大而黑，身着华丽俗气的土耳其长袍，手持带有异域色彩的《摩西五经》，黑得不成人样，还是从女人的疆土来访。这些上帝突发奇想制造出来的产物，稍微动脑一想便知是离经叛道者。

他在她身后站得越久，就显得越不开心、越失落。最后，她变得开始同情他了。他不属于这儿，是这正在扩散的麻烦使得他离开自己的办公室，不畏路遥来到她满眼皆是流苏坐垫、空气中弥漫着玫瑰香水味的领地。

“坐吧，”她说，“请坐。”

他带着谢意缓缓坐下。“我们会找到他的。”他轻柔的声音中透出威胁。

她不喜欢他现在的形象。尽管总以粗俗形象示人，他实为一个爱整洁之人。可看看他现在的样子吧：裤子歪歪斜斜，衬衫纽扣扣错，面颊肤色不均、满满地写着疲惫，腮须凌乱纠缠，似乎被他猛扯过。

“对不起，亲爱的，”她说着打开更衣室的门走了进去。只见房间里满是靛蓝、深紫和淡紫色的衣服——她厌恶大多数维波夫女人爱穿的黑色系服装。她在一张饰有流苏的小梳妆椅上坐了下来，用脚趾一勾将门关到还剩一寸缝隙。“希望你别介意，我觉得这样比较好。”

“我们会找到他的。”她丈夫又说了一遍，这次他的语气很平静，是为了让她安心，而不是他自己。

“最好是，”她说，“这样我才可以亲手杀了他。”

“冷静点。”

“我很冷静。他喝醉了吗？失踪前有没有喝酒？”

“他在斋戒，看上去不错，昨晚他的读经课上得非常出彩，出彩到能让心脏停搏的人活过来。讲完后，眼里噙着泪水的他说需要出去走一走，呼吸一下新鲜空气，之后就没人见到他了。”

“我要杀了他。”她说。

没有回应，只有沉稳的呼吸声，很粗，感觉难以平复。她后悔再次说出这句话——她也就是一说，但他却起了疑心。

“你不会，不会知道他在哪儿吧？”他顿了半晌后说道，语气轻松得让人感觉到了危险。

“我怎么会知道？”

“他会和你聊天，会来找你。”

“从来没有的事。”

“据我所知有。”

“你怎么可能知道？除非我的女仆里有内鬼。”

他接下来的沉默证实了此言非虚。她做出了一个让自己感到骄傲的决定：不离开更衣室。

“我不是来跟你辩或来指责你的，相反，我是来借你一贯的沉着谨慎一用。现在我站在这里，觉得必须责备你不可，这不是基于我身为拉比或是男人的判断，而是基于我对父亲这个词的理解。”

“为什么？”

“他的脱轨行为，异想天开，灵魂扭曲，全是你的错。这样的儿子就是母亲种的果。”

“你到窗边去，”她说，“透过窗帘往下看，那些可怜的诉求者、愚蠢的家伙和垮掉的犹太佬，他们都是来祈福的。说实话，你虽拥有极高的权势和渊博的学识，却没有能力像你儿子那样施予他们祝福。”

“我可以通过其他方式祝福他们。”

“看看他们吧！”

“你自己过来看。从衣橱里钻出来，过来看。”

“我已经看过了，”她的话从牙缝中冒了出来，“他们都有一颗扭曲的灵魂。”

“但他们把扭曲藏了起来，出于保守、谦卑和对上帝的敬畏。上帝指示我们见到他时须戴上帽子，遮住脑袋。”

她听见他坐的椅子吱嘎吱嘎作响，他穿着拖鞋的脚在地上拖来拖去。她听见他的左臀关节咔嚓一响，他疼得咕哝了一声。

他接着说道：“他怎么想、有什么感觉，对我或对上帝而言都没有意义。对风而言，旗子是红色或是蓝色都是一个样。”

“或粉红色。”

他又是一阵沉默，不过这次有些轻快，没有上次那么沉重。他似乎听懂了她的小幽默，像从前一样。

“我会找到他的，”他说，“然后我会让他坐下来，告诉他我所知道的事，跟他解释只要他顺从上帝、遵守上帝的戒律，正直奉献，家里就永远有他的位置。我不会抛弃他，但他可以选择抛弃我们。”

“柴迪克有可能隐秘地活着，不让周围的人发现他是谁吗？”

“柴迪克肯定是隐秘地活在我们身边，这是他的注册商标之一。”

“也许他逃离的不是和这女孩的婚姻，”她说，“也许让他恐惧的不是这个。”她从来不曾对丈夫说过的那句话依然走到了舌尖就止步不前。多年以来，她就像是个没有纸和笔的囚犯，只能在心里不断构造、精炼和修改这句话。“也许他一直以来想要逃离的，是某种自我欺骗。”

“他没有选择，”她丈夫说，“像他这样天赋禀异的人是不能到不洁净的世界里去的，这样做不仅会伤及每一个人，更会毁了他自己。”

“我说的这种自我欺骗，不同于维波夫佬的自我欺骗。”

又是一阵沉默，这次既不沉重也不轻快，还透着一丝不祥之兆，像是飞船起飞前的巨大沉默。

“我没发现，”他说，“有人在和他作对。”

“所以他必须得留在这里，”她说，“不管他同不同意。”

“相信我，亲爱的，别误会我。他到另一个世界后会死得很惨。”

她只觉一阵眩晕，接着便从更衣室里冲了出来，想看看他的眼睛。这个男人竟然会咒自己的儿子不得好死，仅仅是因为上帝让儿子成了一个特别的人。但他已经如飞船般默默驶开了。贝蒂又回来了，说那两位女访客还在等着见她。贝蒂是个好女仆，但和其他菲律宾人一样，有点唯恐天下不乱。

“夫人，其中一位女士说梅纳赫姆托她给您带了话，”贝蒂试图掩饰这条口信给自己带来的愉悦，但并不奏效，“说他很抱歉，说他不会回家，不会参加婚礼了！”

“他会回家的，”施皮尔曼夫人强忍着想扇贝蒂一记耳光的冲动，说道，“梅纳赫姆永远不会……”然而她没能把话说完：梅纳赫姆永远不会不辞而别。

替梅纳赫姆传话的女人是现代正统派信徒，不是维波夫派的，出于对维波夫岛居民的尊重，她打扮得十分端庄，花纹长裙，个性黑色斗篷。她比施皮尔曼夫人年长十到十五岁，黑色眼眸，黑色秀发，过去一定是个美人。看到施皮尔曼夫人走进屋，坐在窗边翼状靠背椅上的她一跃而起，自我介绍说她姓布吕克。她的朋友丰满可人，看起来是个虔诚的犹太教徒，大概是萨特马尔派。只见她一袭黑色长裙，黑色长袜松松垮垮；头上一顶宽檐帽遮住了劣质假发，帽边的缎带上镶有一颗假钻石，已经脱了胶，正摇摇欲坠；面纱皱皱巴巴地隆在左脸上方，一副凄惨模样。施皮尔曼夫人顿生怜悯之心，一时间忘却了她俩捎来的坏消息。她只觉一股暖流从自己的心底喷涌而出，让她几乎按捺不住自己的冲动，想要把这个衣着破旧的女人搂在怀中，吻掉她所有的悲伤。她不禁想，这是否就是梅纳赫姆一直以来的内心感受。

“什么乱七八糟的？”她说，“坐下说。”

“非常抱歉，施皮尔曼夫人。”布吕克女士坐回原位，不过她是坐在边缘，看起来不想久留。

“你见过梅纳赫姆？”

“没错。”

“他在哪儿？”

“他住在一位朋友那儿，但不会住很久。”

“他会回家的。”

“不会的，不会的，我很抱歉，施皮尔曼夫人。不过您可以通过这位朋友联系到他，无论何时，无论何地。”

“能告诉我，他这位朋友姓甚名谁？”

“如果我告诉您，您必须许诺不告诉任何人。否则，梅纳赫姆说——”她瞥了眼同伴，仿佛希望对方给予她精神上的支持，让她说完下面的十一个字，“您再也不会听到他的消息。”

“可是亲爱的，我并不想听到他的消息，”施皮尔曼夫人说，“所以你告诉我他人在哪里根本就是毫无意义，不是吗？”

“我想是。”

“只是，如果你不告诉我他人在哪里，我就会派人把你送到鲁达舍夫斯基家的车库，让他们按照自己喜欢的方式把答案从你嘴巴里撬出来。”

“哦，我可不怕您。”布吕克女士的声音里竟然含着一丝笑意。

“不怕？怎么会不怕？”

“因为梅纳赫姆告诉我不用怕。”

她从这位布吕克女士的声音和举止中听到了一副玩世不恭的姿态。梅纳赫姆在与自己母亲，还有那令人生畏的父亲打交道时都表现出了这种姿态。施皮尔曼夫人以前一直觉得这是潜藏在他身体里的恶魔作祟，现在她开始看出，这也许只是一种自我保护，一种生存的方式，就像小鸟的羽毛。

“他教别人不要害怕，自己却逃避家庭和责任。既然他拥有救助世人的力量，为什么不用在自己身上？你说啊？为什么不把自己怯懦可怜的灵魂拖回家里，免得家人在全世界面前出丑，免得一位美丽动人、天真无邪的女孩受到伤害？”

“他也想啊。”布吕克女士说。她身旁一直默不作声的寡妇叹了口气。“我相信他是想的，施皮尔曼夫人。”

“那为什么不去做？你说啊？”

“您知道的。”

“我什么也不知道。”

其实她知道，两位前来看她落泪的陌生女士显然也都知道。施皮尔曼夫人瘫倒在了铺有针绣花边坐垫的路易十四式白漆椅子上，完全不顾惜这么做会弄皱她的丝缎礼服。她掩面哭泣，因为羞愧和侮辱，因为几个月，甚至几年来的筹划、希冀与讨论，还有维波夫和施塔肯泽两派之间没完没了的使节往返，全都打了水漂。但她也承认，她更多是为了自己哭泣，因为她终于狠心说出：永远不想再见自己那堕落的爱子了。

多么自私的女人啊！未来的某个时刻她会为这个世界感到遗憾的，因为它将无法被梅纳赫姆拯救。

施皮尔曼夫人哭泣了一两分钟后，坐在另一张翼状靠背椅上的寡妇默默站起身，走到她身旁。

“请听我说。”她的嗓子发出低沉的声音。她伸手按住施皮尔曼夫人的手臂。这只手很丰满，指关节上满是金色绒毛。很难想象，二十年前，施皮尔曼夫人能将这只手含进嘴里。

“你在耍我。”施皮尔曼夫人的理性思维又回来了。在经历过最初的惊吓，让她的心脏几乎骤停的惊吓后，现在的她有种说不出的轻松。如果一个人的心有九层，那梅纳赫姆的有八层都是善良的——数目远超他的父母。如果不是上帝的旨意，那对邪恶帝国的国王和王后断不会生出如此善良的孩子。不过，梅纳赫姆最里面的一层心却是邪恶的，那里面住着一个爱让母亲的心脏犯病的小魔鬼。“你在耍我！”

“我没有。”

他掀开面纱，让她看他的痛苦与犹疑。她看到他害怕自己铸成大错，她也看到他有和她一样的决心，就算铸成大错也在所不惜。

“妈，我没有，”梅纳赫姆说，“我是来道别的。”他读懂了她脸上的表情，颤巍巍地笑了起来，“还有，我不是异装癖。”

“你不是？”

“当然不是！”

“我看像。”

“专家帮我整的。”

“你给我出去。”然而她心里却希望他能留下、藏在她身边，穿着这身褴褛破衣。她的小宝贝、小王子、小魔鬼。

“我这就走。”

“我再也不想见到你，再也不想打电话给你。你也别打电话给我，我才不关心你在哪里。”

她只需把丈夫唤来，梅纳赫姆就会留下。他们会有办法把他留下来的。

“好吧，妈妈。”他说。

“别叫我妈妈。”

“好的，施皮尔曼夫人。”他的声音饱含深情，让她如此熟悉。她又开始哭泣了。“我和一位朋友住在一起。”

他有情人？保密工作怎么做得那么好的？

“一位‘朋友’？”她说。

“一位老朋友，纯帮忙而已。布吕克女士也是。”

“梅纳赫姆救过我的命，”布吕克女士说，“很久以前。”

“大人情，”施皮尔曼夫人说，“他救过你的命，果然没有白救。”

“施皮尔曼夫人。”梅纳赫姆牵过她的双手，用自己温暖的手掌紧紧握住。他的体温比常人要高上两度，用体温计量的话，显示是摄氏三十八度。

“把手拿开，”她勉强挤出一句，“现在。”

他亲吻了一下她的前额，虽然隔着层假发，这个吻还是刻在了她额上。接着他松开她的手，放下面纱，缓缓走出房间，布吕克女士匆匆跟了出去。

施皮尔曼夫人在路易十四式椅子上静静坐了很久，仿佛坐了几个小时、几年。一股寒意从她的心底升起，随之而来的还有对神创、上帝以及上帝私生作品的厌恶之情。起初，是儿子拒绝屈服的罪恶让她感到惊恐，后来是她自己。梅纳赫姆的逃跑不是拒绝屈服，而是屈服。柴迪克递交辞呈了，他不会是这个世界希望他成为的人了，不会是举着伞忍着头痛在雨中等待他的犹太人希望他成为的人了，更不会是他父母希望他成为的人了，他甚至不会是自己希望成为的人了。她坐在椅子上，希冀、祈祷他能在某天找到他自己。

祷告刚从她的心底升起，她便开始思念爱子，开始渴望见到他。她痛苦地自责着，责怪自己没问清他住在哪里、将去哪里、该如何见到他的人、该如何听到他的声音就让他离开了。接着她张开被他最后一次握过的手，发现右手掌有一小根蜷着的细绳。

1. 犹太人举行婚礼要搭建彩棚。以一块大的围巾或漂亮的布匹做顶，四角以竹竿支撑。

2. 《摩西五经》中关于法律、伦理及心灵实践的叙述与原则。

26

“是的，”她说，“他不时会打电话给我。我也不想你觉得我是在讥讽他，警探，但他总是有了麻烦或缺钱花时才会想到我。愿上帝保佑他。”

“他最后一次联系你是什么时候？”

“今年早春的某天，我记得是逾越节前夜。”

“所以是四月，大概是——”

施普琳泽掏出一款很拉风的“羊角号”手机，按了几下键盘，确认了逾越节前一天的日期。兰兹曼有点震惊，因为那天也是他妹妹在世的最后一天。

“他从哪里打来？”

“可能是一家医院，我不确定。我听到电话那头有高音喇叭在响。梅纳赫姆说他打算消失，说他不得不消失一阵。他要我把钱寄到波沃罗特尼一个邮政信箱，他之前用过那个信箱。”

“他听起来害怕吗？”

面纱抖了一下，像是幕帘被人悄悄拉了一下。她缓缓点了点头。

“他有没有提到为什么得消失？他提到有人在找他么？”

“没有，他只说他需要钱，还有他得消失。”

“就这么多。”

“是——不，我还问他有没有吃东西，他有时候——会忘了吃。”

“我知道。”

“他对我说，‘别担心，我才吃了一大块樱桃派’。”

“派，”兰兹曼说，“樱桃派。”

“有什么特别么？”

“谁知道，”他感觉得到自己的心脏在怦怦作响，“施皮尔曼夫人，您说您听见高音喇叭在响，所以，他有可能是从机场打电话给您吗？”

“听你这么一说，我觉得是。”

豪车慢慢地停了下来。兰兹曼透过烟色的车窗玻璃向外看去，只见柴门霍夫旅馆就在眼前。施皮尔曼夫人按按钮降下车窗，灰蒙蒙的暮色顿时照进车里。她掀起面纱，抬头凝视着旅馆门脸，视线久久没有离开。两个衣衫褴褛的醉鬼从旅馆大堂跌跌撞撞走了出来，其中一个打算对着另一个的裤脚小便，还好被兰兹曼及时阻止。他俩互相抵着，试图让对方为自己遮风挡雨。接着他俩摊开一张报纸，用它挡起了雨。风刮得很大，狼狈不堪的他们仿佛是借着报纸和风这两个道具玩起了杂耍，没多久，他俩就像两只飞蛾一样消失在了夜色中。维波夫岛皇后放下面纱，虽说隔着一层面纱，兰兹曼还是感受到了她脸上熊熊燃起的质疑和责备。住在这种垃圾堆里他是怎么受得了的？身为一个警察，为什么没能保护好她儿子？

“谁跟您说我住在这儿的？”兰兹曼问道，“您女婿吗？”

“不是，他没提到过。是另一位兰兹曼警探跟我说的，就是你的那位前妻。”

“她跟您讲我的事？”

“她今天打电话给我的。多年以前，我们遇到点麻烦，有个男的不断伤害女人，非常坏的家伙，很变态。事发地点是哈卡维区南安斯基街，被他伤害过的女人不愿面对警方，她当时帮了我不少忙，我至今还没能还上这个人情。她是个好女人、好警官。”

“毫无疑问。”

“她在电话里对我说，如果你找上我，我可以选择性地相信你。”

“真是个好女人。”兰兹曼无比真诚地说。

“她对你的评价比我想象中的要高出许多。”

“就像您说的，夫人，她是个好女人。”

“你还不是离开她了。”

“不是因为她不好。”

“因为你坏？”

“我想是，”兰兹曼说，“她没好意思跟您说。”

“虽已时隔多年，”施皮尔曼夫人说，“但在我印象中，她是个有一说一、有话直说的人。”她说着按了下锁钮，将车门打开，兰兹曼从后座走下豪车。“无论如何，我很高兴现在才看到这家可怕的旅馆，否则我绝不会让你靠近我。”

“这里是很糟糕，”雨水打在兰兹曼的帽檐上，“但它是我的家。”

“不，它不是，”施皮尔曼夫人说，“但我相信这么说会让你好受一些。”

1. 犹太教的主要节期之一。此节期纪念上帝在杀死埃及一切头胎生物的同时，并没有杀死犹太人的长子。

27

“犹太警察工会。”派店老板说。

他叉起双臂，隔着不锈钢柜台瞅着兰兹曼，一副对犹太人打的小算盘了若指掌的样子。接着他眯起双眼仔细端详手中的卡片，仿佛是在找假劳力士表表面上的错字。事实上，兰兹曼的美语已经地道到足以引人生疑的程度。

“没错。”兰兹曼嘴里应着，心里暗自祷告他的“以扫之手”锡特卡分会会员卡别缺了印有六角星警徽的那个角。“以扫之手”是国际犹太裔警察兄弟会“犹太警察工会”的别称。卡上用意第绪语写的文字不具任何权威或分量，即便被有着二十年会龄的兰兹曼带着也是一样。“我们遍布全球。”

“我一点都不感到意外，”派店老板的语气有些粗鲁，“但是先生，我只卖派。”

“你到底吃不吃派？”派店老板娘有点不耐烦。和她丈夫一样，她面色苍白，身体肥胖，头发有如暗淡光线下的铝箔纸般淡而无光。他们的女儿在后屋忙着准备浆果和派皮。兰兹曼已经有好几年没看到她了。亚科维机场的常客们都知道，见到她可不是件容易的事。“如果你不买派，就别浪费时间站在窗前，排在你身后的人还要赶着登机呢。”

老板娘从丈夫手中一把夺过会员卡，把它递还给兰兹曼。兰兹曼原谅了她的粗蛮。要知道，亚科维机场可是骗子、讼棍、游医、炒房者、偷猎者、运毒者、走私者、俄国人、原住民恶徒和美国恶棍往来北方的中转站。亚科维的一团乱缘于犹太人、印第安人和克朗代克人各自为政，因为它的司法管辖权从来就没有明确过。事实上，就道德而言，这家派店一半以上的老主顾都比不上她做的派。

她没有理由信任兰兹曼或对他客气些，因为那张毫无效力的会员卡，以及后脑勺上的伤疤都证明不了他是警察。不过她的粗蛮还是让他唏嘘不已，要是他的警徽没有被收缴，他就能对她说：“让我后面的人去死吧，还有这位女士，你最好用博伊增莓给自己灌个肠。”可此时此刻他只能作势打量了下他身后的人龙：他们中有渔夫、船民、小生意人，还有些白领模样的家伙。这帮人不是扬动眉毛，就是发出鼓噪，一副对吃派急不可耐，对兰兹曼和他的破会员卡失去耐心的样子。

“一份苹果奶酥派，”兰兹曼说，“我对它的味道念念不忘。”

“是我的最爱呢。”老板娘的语气温和了一点。她点头示意丈夫到柜台远端去，只见那儿摆着一份新鲜出炉的苹果奶酥派，还没被切过。“咖啡？”

“要的，劳烦。”

“加冰淇淋？”

“不用，谢谢，”兰兹曼说着将梅纳赫姆的照片放在柜台上推过去，“见过这个人吗？”

老板娘把双手小心翼翼地夹在腋窝下，然后扫了照片一眼。兰兹曼确定她认出了梅纳赫姆。接着她转身从丈夫手中接过装满苹果奶酥派的纸盘，连同装着咖啡的小塑料杯和卷在餐巾纸里的塑料餐叉一起放在托盘上。

“两块五，”她说，“坐熊旁边去。”

熊是被五位犹太人在二十世纪六十年代射杀的，墙上照片中的他们头戴滑雪帽，下穿美利奴羊毛裤，戴着眼镜，古里古怪，颇具锡特卡黄金年代的男人所特有的男子气概。五位英雄的照片下面钉有一张印有意第绪文和美式英文的卡片，文字大意是这头在利西安斯基岛附近被射杀的灰熊身高三米七，体重四百公斤。当然它现在只剩下一副骨架。兰兹曼拿着托盘，走到保存骨架的玻璃柜旁边一屁股坐了下来。他曾多次坐在这个位置，一边吃苹果奶酥派，一边注视着这个形如象牙木琴的可怕物什。最近一次，是她妹妹去世前一年，他和妹妹一起来的。他是来调查戈塞马赫的案子，他妹妹则刚参加完一个渔夫聚会。

兰兹曼思念起了娜奥米，这种思念就像吃派一样奢侈，又像喝酒一样既危险又让他感到愉悦。他想象着自己和娜奥米的对话，想象着要是她这会儿在，会如何嘲笑他居然被齐伯布拉特弄得浑身是血在雪地里打滚；会如何嘲笑他居然坐在四轮驱动豪车后座陪一个虔诚的老女人喝姜味汽水；会如何嘲笑他居然以为自己能戒除酒瘾，能振作得足够久，直至抓获杀死梅纳赫姆的凶手；会如何嘲笑他居然被前妻缴走警徽；会如何嘲笑他居然对管辖权移交没有了怒气；会如何嘲笑他居然对这件事已经丧失了立场。娜奥米说过，许多犹太人对命运的屈从、对上帝和异教徒的信任让她非常厌恶。她对一切事情都有立场，并捍卫、修饰、管理着它们。兰兹曼觉得，就连他吃派未加冰淇淋，娜奥米都会加以批评。

“犹太警察工会。”派店老板家的女儿边说边挨着兰兹曼在长凳上坐下来。她已脱下围裙，洗干净手，不过她长满雀斑的手臂从肘部向上依然沾着面粉，金色眉毛上也是。她和兰兹曼年纪相若，一双水汪汪的蓝眼睛，一根黑色橡皮筋把头发整齐地扎到脑后，打扮虽然普通，却让人过目不忘。她浑身散发着奶油、烟草和生面团的酸味，此刻却奇怪地挑起了兰兹曼的欲火。她点上一支薄荷烟，朝他吐了口烟圈说，“第一次见到这玩意儿。”

她叼着烟伸手接过会员卡，假装上面的文字自己看得毫不费力。“我看得懂意第绪文，”她说，“又不是他妈的阿兹特克文或是其他什么狗屁语言。”

“我真的是警察，”兰兹曼说，“今天是私下前来调查，所以没带警徽。”

“给我看一下他的照片。”她说。兰兹曼递给她梅纳赫姆的入案照片。她点点头，脸上如甲壳般的疲惫刹那间裂开一条缝。

“小姐，你认识他？”

她将照片递还给兰兹曼，摇摇头，皱着眉头问道：“他怎么了？”

“他被人谋杀了，头部中枪。”

“啊！真残忍，老天！”

兰兹曼从大衣口袋掏出一包面巾纸递给她，她抽出一张擤了下鼻子，然后将纸捏成一团。

“你怎么认识他的？”兰兹曼问道。

“我载过他一程，”她说，“就一次。就这么多。”

“去哪里？”

“三号公路上一家汽车旅馆。我喜欢他。他模样普通，精神状态不好，但有趣，人甜。他说他有问题，就是嗑药吧，但他努力在戒。他确实给我这种感觉。”

“他让你感觉很舒服？”

“嗯。不是，他只是，嗯，真的，我不知道，总之他很真实。一个小时后，我觉得自己已经爱上他了。”

“其实并没有？”

“我恐怕没机会去搞清楚了。”

“你和他上床了么？”

“你是个条子，好吧，”她说，“一个条子，这么说对吗？”

“没错。”

“没有，我没跟他上床。我是想的。我主动跟他走进旅馆房间，实际上我就是去投怀送抱的。但他无动于衷。我刚才说了，他人很好，但他的精神状态非常糟。他的牙齿。总之他注意到了。”

“注意到什么了？”

“注意到我和男人在一起时有点障碍。所以我总是故意回避和男人在一起。你别多想，我对你毫无兴趣。”

“我没多想。”

“我做过治疗，‘十二步’，当然真正让我重获新生的还是烤派。”

“难怪你现在看上去真不错。”

“哈。”

“你主动献身，但他没有接受。”

“他不会的。他很温柔，还帮我扣好衬衫纽扣。我感觉自己像是个小女孩。接着他送给我一样东西，说我可以留着。”

“什么东西？”

她低下目光，脸涨得血红，兰兹曼几乎都能听到她血液的沸腾声了。

“他的祝福，”她的声音低沉，充满沙沙声。接着她的口齿清楚了一些，“他说他要送给我一个祝福。”

“我很有把握他是同志，”兰兹曼说，“顺便提一下。”

“我知道，”她说，“他跟我说了，但没用那个词。他可能没用什么词，就算有，我也不记得了。他说他已经不鸟那件事了，他说海洛因比较简单，也更可靠。还有象棋。”

“象棋？他下棋？”

“随便，反正他的祝福依然有效，对吧？”

她看起来需要得到肯定的答案。

“是的。”兰兹曼回答道。

“有意思的犹太小子。诡异的是，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好像，好像真的有效。我现在有男朋友了，真正的男朋友，我们在认真地恋爱。真的好奇怪。”

“我为你们俩感到高兴。”兰兹曼嘴上说着，心里却被嫉妒之刀刺了一下。他嫉妒她，嫉妒所有像她一样有幸得到梅纳赫姆祝福的人。他想到自己那么多次和梅纳赫姆擦肩而过，那么多次机会居然全部错过。“所以，开始的时候，他是个搭车者，之所以发生后来的事，是因为你打算和他——”

“上床？不是，”她用羊皮靴的鞋尖将烟碾灭，“我是帮一个朋友忙，专程去载他的。我朋友认识这家伙，她说他叫弗兰克。她用小型飞机载他到这儿来的，我朋友是飞行员。她要我开车载他一程，帮他找家旅馆。我说没问题。”

“娜奥米，”兰兹曼说，“她是你朋友？”

“啊哈，你认识她？”

“我知道她有多喜欢吃派，”兰兹曼说，“这个叫弗兰克的，是她的客户？”

“我想是。我不知道，也没多问。但他们是一起飞来的，一定是他雇了她，或许你那张魔力会员卡可以告诉你答案。”

兰兹曼觉得有股麻木感侵入了四肢，那是一种舒服的麻木。末日感与祥和感混在了一起，让他难以分辨。转瞬间，那股麻木便如毒蛇捕食一般，还不待猎物发出一声，就将其生吞于宁静之中。她低头看了眼凳上置于两人间的纸盘，苹果奶酥派原封未动。

“你太伤我感情了。”她说。

1. 指“戒瘾十二步骤法”，一种由十二个步骤组成的戒除酒瘾或毒瘾的方法。

28

在他们漫长的童年岁月中拍的每一张照片里，兰兹曼的手臂都搭在他妹妹肩膀上。最早妹妹的头只抵到他肚子，到了最后一张照片，他的上唇已有了黑黑的痕影，而他也仅比妹妹高出一寸或是两寸。刚开始看这些照片会觉得蛮可爱的，哥哥很照顾妹妹；看了七八张之后，你会注意到他保护者的姿态里有些威胁的意味。再看十来张，你就会心生忧虑了：虽然他俩紧紧靠在一起对着镜头勇敢微笑，但怎么看怎么像是报纸领养专栏里的孩子。

“我们是孤儿了。”一天晚上娜奥米翻着旧相册说道。相册页是蜡面纸板，上覆一层起了褶皱的聚氨酯膜以固定照片。这层薄膜使得那些家庭照片看上去很有质感，像是封进袋里的证物。他们的母亲在与癌症进行了一番短暂而痛苦的搏斗后离开了人世，而娜奥米正好赶在她去世前从大学退学，更增添了她离去时的悲伤。

后来，每当兰兹曼看到这些照片，就不禁会想象自己在劝阻妹妹不要起飞，然后妹妹听了他的话，于是飞机没有撞山，妹妹没有身亡。

娜奥米从小就很强悍，身上有股兰兹曼无法企及的狠劲。兰兹曼只比她年长两岁，于是哥哥就成了她比较的对象，无论兰兹曼做了什么，都会成为她超越的目标；无论兰兹曼说了什么，她都会加以辩驳。她小时候像个男孩子，长大后像个男人，如果有醉鬼问她是不是同志，她会回答：“除了性取向外都是。”

是她早年的男友让她有了飞上天空的渴望，从此她便一发不可收拾。兰兹曼从未问过她为何会如此迷恋飞行，为何会费那么多的时间那么大的劲去取得飞行执照，然后一头栽进由一帮歧视同志的男性主宰的无人区飞行员世界。总之，他那位闯劲十足的妹妹可绝不是个光想不练的空想家。就兰兹曼的理解，机翼的宿命就是与气流的不断战斗，气流将它包围，试图打凹它，挡住它，折弯它，击退它，而它就像与浪潮搏击的鲑鱼，终究免不了一死。犹太复国分子一如鲑鱼，为了回到家园迎头搏击着惊涛骇浪，而娜奥米亦一如鲑鱼，在搏击中耗尽自己的精力与能量。

不过从她直率的言谈、自大的举止与嬉笑中，你不会看到一丝“搏击”的痕迹。她的招牌表情是埃罗尔·弗林式的：开玩笑时板着个脸，倒霉时却像中了大奖似的咧嘴嬉笑。你甚至还可以给她粘上小胡子，再递给她一把剑，派她去驾驶三桅船。其实兰兹曼的妹妹个性并不复杂，不过在他熟识的异性中并没有她这型的。

“她他妈的就是个怪胎。”亚科维机场飞行服务站航空交通管制部主任说道。这个瘦得皮包骨、驼着背的家伙叫拉里·斯皮罗，是个从新泽西短丘市（Short Hills）来的犹太人，一个锡特卡犹太人口中的“墨西哥佬”。锡特卡犹太人管美国来的犹太人叫“墨西哥佬”，而“墨西哥佬”则管锡特卡人叫“冰人”或“上帝的冰冻选民”。他散光眼镜后面的双眼犹疑不定，脑袋上的灰发像是无数根金属丝，让人联想到漫画里代表愤怒的光束。他穿着一件口袋上绣有姓名首字母的白色牛津布衬衫，系一条红底金格纹领带。他缓缓地卷起袖口，等待着一小杯威士忌的到来。他的牙齿和衬衫领子是同一个颜色。

“天哪！”和在锡特卡工作的大多数“墨西哥佬”一样，这家伙牢牢握着美语不放。对斯皮罗这样的美国东海岸犹太人而言，锡特卡是放逐者的家园，是荒蛮的半亩之地，是阿拉斯加的孤儿，唯有说美语，才能确保自己活在真实之中，确保自己很快就能回到可口可乐之国。他微笑着说道：“我从未见过惹出这么大麻烦的女人。”

他俩坐在欧尼·斯卡格威烧烤酒吧大厅后面的火车座椅上，等服务员把牛排端来。这家店开在机场的航空站里，在许多人看来，从温哥华到安克雷奇，能做出像样牛排的餐饮店独此一家。为了保证做出最新鲜的牛排，老板欧尼每天成袋成袋地从加拿大进口血淋淋的冰冻牛肉。店里的装饰走极简路线，简单如快餐店。盘碟都是塑料的，餐巾和医生桌上的病历一样皱。客人先在柜台点餐，然后拿号牌找位子坐下。这家店的女服务员以高龄、坏脾气和有如拖挂卡车驾驶座一般的体形远近闻名，所以吧里的热烈气氛全拜售酒执照和各路怪客所赐，他们大都是飞行员、猎人、渔夫、亚科维的黑帮分子和黑店老板。旺季的周五晚上，店里什么都卖，也什么都买得着，哪怕是麋鹿肉和K粉，而且你还能在这儿听到彻头彻尾的谎言。

现在是周一晚六点，酒吧里坐着一群机场工作人员和几位飞行员，其中有一位是美籍无人区飞行员，意第绪语还算流利，自称曾头脚颠倒飞了三百里却一直浑然不觉。只见店里的橡木吧台体积庞大，仿维多利亚风格，跟整体的极简风格很不协调，它是欧尼从锡特卡市一家倒闭的牛仔主题美国牛排连锁店里搬回来的。

“麻烦，”兰兹曼说，“从头到尾。”

斯皮罗皱了皱眉，娜奥米驾驶的飞机撞上敦克布鲁姆山时，他在机场值班，虽然他无力阻止悲剧的发生，但还是时常陷入痛苦的自责中。他拉开尼龙公文包的拉链，取出一个蓝色文件夹，那里面装着一沓用夹子夹着的文件和几张零散的纸。

“我重看了下概要，”他的语气有些沉痛，“那天的天气很好，飞机晚保养了几天，最后的通话正常。”

“嗯。”兰兹曼说。

“你在寻找新线索？”斯皮罗语气里的怜悯呼之欲出。

“我不知道，斯皮罗，也就试着找一找吧。”

兰兹曼接过文件夹，匆匆翻了下那沓文件，是美国联邦航空局的最终调查报告。接着他从那几张零散的纸中抽出一张。

“你要的飞行计划，这张是她在出事的前一天传出的。”斯皮罗说。

兰兹曼审视着手中的表格，它表明飞行员娜奥米·兰兹曼计划驾驶她的“风笛手超级幼兽”小型飞机从阿拉斯加的危险海峡（Peril Strait）飞往锡特卡特区的亚科维，机上载有一名乘客。

“她通过电话传给你的，是吗？”兰兹曼看了下印时戳后说，“那天凌晨五点三十分时。”

“是的，她用自动系统，大部分飞行员都用。”

“危险海峡在哪？”兰兹曼说，“邻着特纳基斯普林斯市（Tena-kee Springs），是吗？”

“在它南边。”

“所以，从那里飞过来需要两小时？”

“差不多吧。”

“我想她一定非常自信，”兰兹曼说，“她预计自己将于六点一刻抵达目的地，这距离她传出飞行计划仅过了四十五分钟。”

斯皮罗对异常情况向来是又爱又憎。他拿过那沓看在兰兹曼请他吃牛排的份上才去复印来的文件，调了个个儿，认真翻看起来。“她确实于六点一刻左右抵达亚科维机场，”他说，“美方记载的时间为六点十七分。”

“所以，要么她用不到四十五分钟的时间就飞完了两小时的航线，”兰兹曼说，“要么……要么她正在飞往其他地方的途中，然后临时决定飞往亚科维。”

牛排端来了。女服务员收走号牌，留下两大块加拿大牛排。闻起来真香，看起来真棒，但斯皮罗视而不见，连酒也忘在一边，只是仔细查看文件。

“看这儿，这是之前一天美方的记录。她从锡特卡飞经危险海峡，机上载有三名乘客。她下午四点起飞，六点三十分按计划抵达。没错，她抵达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于是她决定留下过夜，第二天上午……”斯皮罗说到这里停了下来，“哈。”

“什么？”

“这个——我猜她原先的飞行计划是：第二天上午飞回锡特卡市。”

“她应该是先朝锡特卡市方向飞行了一段时间，途中，她突然转向，飞往亚科维。”

“看起来是这样。”

“危险海峡，”兰兹曼说，“那里有什么？”

“有什么？鹿、熊、鱼，全是犹太人想杀的动物。”

“她去那干吗？”兰兹曼说，“她应该不是去杀生的，比如钓鱼。”

斯皮罗眉头一皱，起身走到吧台，贴到那个美籍飞行员身边，两人开始交谈。飞行员看起来很警惕，那是一种天生的警惕感。但他最后还是点点头，跟着斯皮罗走向火车座。

“这位是洛奇·基特卡，”斯皮罗说，“这位是兰兹曼警探。”说完后他便坐下，埋头对付起他的牛排。

基特卡下身穿一条黑色皮牛仔裤，上身只套了一件背心。只见他的上半身，从手腕、喉咙到腰间纹满了鲸鱼、海狸之类的原住民图腾，左臂二头肌上的一条蛇或是鳗鱼尤为扎眼，一股狡猾的目光从它的眼睛里透射出来。

“你是飞行员？”兰兹曼问。

“不，我是条子。”他笑着答道。笑声真挚兼具感染力，看起来他对自己的风趣相当自信。

“去过危险海峡么？”

基特卡摇摇头，但兰兹曼根本不信。

“对那地方知道多少？”

“只知道从空中看上去是什么样子。”

“基特卡，”兰兹曼说，“原住民的名字。”

“我父亲是特林吉特人，我母亲身上有苏格兰、爱尔兰、德国和瑞典血统，就差没有犹太血统。”

“危险海峡有很多原住民？”

“那里除了原住民还是原住民。”基特卡的语气非常确定。一语刚落，他忽然想起自己刚才还说对危险海峡一无所知。他避开兰兹曼的目光，眼睛盯住牛排，一副饥肠辘辘的样子。

“没有白人？”

“好像只有一两个，藏在洞里。”

“犹太人呢？”兰兹曼说。

基特卡目露凶光，一股带着自我保护的凶光：“我刚才说过，我只从空中俯瞰过那个地方。”

“我在调查一个案子，”兰兹曼说，“那里似乎有什么东西让某位锡特卡犹太人很感兴趣。”

“那儿是原住民的领地，是阿拉斯加州的地盘，”基特卡说，“恕我直言，一个犹太条子在那儿就是问上一天，也不会有人理睬。”

“好了，甜心，”兰兹曼用意第绪语说，“别光顾着看了，这牛排是你的了，我还没碰过。”

“你自己不吃？”

“我没胃口，不知道怎么回事。”

“这是纽约牛排，是吧？我爱纽约牛排。”

基特卡坐下，兰兹曼将盘子推到他面前，然后喝着咖啡，看两个男人消灭他们的晚餐。将盘中餐一扫而光后，基特卡看起来开心了许多，不再那么警惕，也不再担心被兰兹曼算计。

“妈的，这牛肉真嫩，”他端起红色塑料啤酒杯，长饮了一口冰水，接着瞟了斯皮罗一眼，再瞟了兰兹曼一眼，最后把视线移到杯子上。“吃人的嘴软啊，”他愤愤地咕哝了一句，接着说道，“我听说那儿有个勒戒中心，专门接收吸毒的犹太教徒。我想你们这些大胡子就是再虔诚，也还是可能会嗑药、酗酒或作奸犯科的吧。”

“有道理，看来有人不希望这些瘾君子在犹太人的地界丢人。”斯皮罗说。

“是么？”兰兹曼说，“锡特卡犹太人可很难在美国拿到做生意的许可权，哪怕你做的是正经生意。”

“我刚才说了，”基特卡说，“我只是听说，说不定是别人在胡扯。”

“真是怪了。”斯皮罗嘀咕了一声，说完又沉浸到文件的世界中。

“哪里怪了？”

“我都翻遍了，就是没见着她最后的飞行计划，从亚科维飞回锡特卡的那次死亡飞行的飞行计划。”说完他掏出手机，按了两个键，等待电话接通。“她明明把飞行计划传给我了，我亲眼看到的。贝拉？我是斯皮罗，你在忙吗？啊哈，好的。听着，能帮我查件事吗？我需要确认下自动系统里有某次飞行计划的记录，”他把娜奥米的名字和死亡飞行的日期时间告诉贝拉，“能帮我查下？对。”

“你认识我妹妹吗，基特卡先生？”兰兹曼问。

“算是吧，”基特卡说，“我被她暴揍过一次。”

“彼此彼此。”兰兹曼说。

“不可能吧，”斯皮罗的语气绷得紧紧的，“能再查一次吗？”

三人都沉默了下来。兰兹曼和基特卡看着斯皮罗听电话另一头的贝拉说话。

“有些不大对劲，贝拉，”斯皮罗终于开口了，“我马上过来。”

“怎么了？”兰兹曼说，“怎么回事？”

“她找不到那次飞行计划，这不可能，因为美方的最终调查报告里提到过该次飞行计划的编号。”

说完他又开始翻看那沓文件。

“有人动过这份文件，”他的口吻起初有点勉强，但随着心里对自己的结论越来越肯定，他逐渐放松起来，“分量很重的人。”

“分量很重，”兰兹曼说，“你说的分量很重，比如重到足以拿到许可，在原住民事务局（BIA ）管辖的地区建犹太人勒戒中心之类？”

“总之我无法承受，”斯皮罗说完啪一声将文件合上，夹在腋下，“我得走了，兰兹曼，谢谢你的牛排。”

斯皮罗走后，兰兹曼掏出手机拨了个阿拉斯加州的号码。接电话的是一个女人，兰兹曼对她说：“我找威尔弗雷德·迪克。”

“天哪，”基特卡说，“小心点。”

女人喊来了一位警佐。

“迪克警长不在，”警佐说，“有事吗？”

“也许你听说过，危险海峡有个勒戒中心？”兰兹曼说，“医生全是大胡子？”

“贝斯·蒂昆？”他仿佛是在说一个姓氏跟“小妞”（Chicken）押韵的美国女孩，“我知道。”

从他回答的语气来看，知道那地方完全没让他感到得意。

“我想小拜访那里一次，”兰兹曼说，“明天，可以么？”

这问题如此简单，却让警佐难以招架。“明天。”他总算吭出一声。

“是的，我会搭飞机过去，去看看贝斯·蒂昆勒戒中心。”

“呵呵。”

“怎么了，警佐？贝斯·蒂昆的生意红火么？”

“迪克警长不让我们管这些事。我会告诉他您打来过电话。”

“你有飞机的吧，洛奇？”兰兹曼用中指关掉手机说。

“没了，”基特卡说，“打扑克输掉了，所以才为犹太老板打工。”

“没有冒犯你的意思。”

“没事。”基特卡说。

“我想去危险海峡那个勒戒中心一游。”

“事实上，我明天要载一个客户飞淡水湾，”基特卡说，“不过中途可以向右拐一小段。但别指望我免费载你，”他咧嘴一笑，让兰兹曼想到了海狸，“飞这遭可比一顿牛排要他妈贵太多了。”

1. 埃罗尔·弗林（1909—1959），澳洲男演员、编剧、导演、歌手，主演过《侠盗罗宾汉》。

2. 阿拉斯加第一大城市。

3. 飞行员或其所属航空公司在飞往某地前呈交给航管单位的计划书。

29

辽阔漆黑的冷杉山林间展开一片绿地，它像是一枚绿色胸针，别在山的锁骨上。绿地中央，几栋棕色屋顶的建筑绕着一座圆形喷泉向外散开，彼此以小径相连，被草坪和碎石隔开。绿地远端有个足球场，外围是椭圆形跑道。这地方感觉上像是寄宿学校，又像是那种专为纨绔子弟而建在深山老林里的学院。六名穿着套头衫和短裤的男子正绕着跑道慢跑，其他人在场地中央做着伸展操。他们或坐或躺，手腿和地面成各种角度，犹如一张绿纸上的二十多个字母，机翼掠过球场上空，套头衫的帽子全都像防空炮口般瞄向机身。尽管身在空中，兰兹曼很确定这帮露出白皙长腿，跑着跳着，伸胳膊撂腿的家伙都很健康。只见一个穿着深色连体工作服的男人目光追随着赛斯纳水上飞机在空中划出的弧线，弯起右手臂，右手卷成半个喇叭筒凑到嘴边高声喊道：“有——访——客。”

基特卡使出浑身的劲操纵飞机，他的身体剧烈颤抖，嘴里发出呼噜声和呻吟声。突然间，飞机从天空掉了下来，接着它每次下降一点点，直到猛地撞上海面。也许发出呻吟声的是兰兹曼。

“我并不想说的，”等莱康明发动机挂入空挡，他们能听见自己脑袋的思考后，基特卡开口道，“但六百块好像并不太够。”

机舱里除了他，还有一大堆放了二十年的麋鹿腐肉，发出阵阵恶臭。兰兹曼很后悔自己违背了在娜奥米死后立下的誓言：再也不搭乘小型飞机。飞机驶离亚科维半小时后，兰兹曼决定通过呕吐为这次危险海峡之旅增添趣味。不过，考虑到兰兹曼这几天都没好好吃过东西，能在飞机上呕吐也算是件了不起的成就。

“抱歉，洛奇，”还没吐完的兰兹曼对着袜子大声说道，唯恐袜子隔掉一部分声音，“我想我还没准备好再坐飞机。”

兰兹曼上一次搭的是他妹妹的飞机，一点也没晕机。但那是因为飞机好，娜奥米驾驶技术高，天公又作美，再加上兰兹曼上机前就已喝得酩酊大醉。这次他可冒了天大的险，竟痛并清醒着登上了飞机。汽车旅馆那三杯烂咖啡不停戳着他的神经，育空河（Yukon River）吹来的凛冽飙风和基特卡糟糕的驾驶水准更是让他时刻保持着清醒。基特卡这小子笨拙地掌控着托克尔地区航空公司托付给他的老赛斯纳二〇六，该小心的时候粗心，该谨慎的时候鲁莽，任由兰兹曼卡在帆布网里左右摇晃。飞机轰隆作响，抖个不停，摇摆不定，兰兹曼感觉骨头就快被摇散，脑袋就快被摇掉，手臂已经被摇断，眼球已经滚到了暖气片底下。当他们飞越摩尔山脉时，兰兹曼不禁又发了一次誓。

基特卡打开舱门，拉着系泊索跳上水上飞机码头。兰兹曼踉踉跄跄地走出机舱，踏上泛灰色雪松木板。他眨眨眼睛，只觉一阵晕眩。他深吸一口气，吸进去一肺的松针和海藻味。他把领带捋直，戴上帽子。

他的眼前是几艘船艇、一只燃油泵和一排颜色如生锈发动机、饱经风雨侵蚀的房子。房子以木桩支撑，犹如一个个长了竹竿腿的女人。一条肮脏的木板路从每栋房子门前经过，一直延伸到岸边。这些房子像是被一条系船索绑在一起，俯瞰着岸边纠结的钓丝和缠绕着浮物的碎裂围网。整个村子看上去除了浮木、铁丝和从远方漂来的浮货外一无所有。

水上飞机码头显然与木板路和村庄来自不同的世界。白色混凝土，灰漆钢梁，坚固、美观、新颖，足以满足多金的飞行爱好者的需求。岸边有道铁门，门内一条山道蜿蜒通往山顶那片绿地。山道旁有条垂直升降轨道，用来向上运送物品。门旁的栏杆上拴了一小块金属牌，上面用意第绪语和美语写着：贝斯·蒂昆勒戒中心，下面一行还用美语标注：私人领地。兰兹曼凝视着那些个意第绪语字母，它们出现在巴拉诺夫岛的荒远角落，虽显得格格不入，却让他感到了一丝家的温暖，犹如见到了一群身穿黑西装、头戴费多拉软呢帽（Fedora）的犹太警察。

基特卡走到一根柱子前，拧开安在柱上的水龙头，将自己的斯泰森毡帽装满水，开始一帽子接一帽子地泼进机舱。兰兹曼感到窘迫至极，但基特卡和呕吐物看起来像是熟识的老友，脸上一直挂着微笑。清洗完毕后，他站到机舱门口，低头看着码头上的兰兹曼。海水拍打着赛斯纳水上飞机的浮筒和支撑房子的木桩，海风在兰兹曼耳边呼呼作响。村里传来女人训斥孩子或是丈夫的刺耳声音，随后是一阵狗吠，仿佛是在模仿女人的叫骂声。

“看来他们知道你来了，”基特卡说，“山顶上那些家伙。”他的笑容变得有些尴尬，嘴巴几乎呱了起来。

“我这周突然造访过一个人，不是很成功，”兰兹曼说着掏出贝雷塔小手枪，卸下弹匣，检查了下子弹，“他们应该不会太意外。”

“你知道他们是谁么？”基特卡边说边打量着手枪。

“不知道，”兰兹曼说，“我不知道。你呢？”

“说正经的，老兄，”基特卡说，“虽然你把我的飞机吐得污秽不堪，但如果我知道，绝对不会对你隐瞒。”

“管他们是谁，”兰兹曼将弹匣推回原位，说，“我想他们可能杀了我妹妹。”

基特卡仔细揣摩着这句话，仿佛是在挑它的语病和漏洞。“我十点前得赶回淡水湾。”他不无遗憾地说。

“没事，”兰兹曼说，“我理解。”

“不然的话，老兄，我会全力挺你。”

“嘿，好了，干吗这么说？这又不关你的事。”

“没错，但我这么说是因为娜奥米，这女人真他妈是个厉害角色。”

“说说看。”

“实际上，她一直不怎么待见我。”

“她这人忽冷忽热的。”兰兹曼说着把枪放回西装口袋。

“好吧，”基特卡抬脚一踢，牛仔靴溅起的水花从机舱里飞了出去，“嘿，听着，你小心点。”

“我并不知道该怎么小心点。”兰兹曼坦陈。

“你和她，”基特卡说，“果然兄妹俩。”

兰兹曼噔噔走下码头，不抱希望地拧了拧铁门的把手。接着他把小背包扔了进去，开始攀爬起来。爬到顶端时，他的一只脚被铁条卡住，先是鞋子掉了下来，然后只听“砰”的一声，他重重摔到了里边，更糟糕的是，他的牙齿咬到了舌头，一股带着咸味的鲜血从嘴里喷溅了出来。他掸掸身上的灰，回头瞥了码头一眼，确定这一幕被基特卡目击了。兰兹曼挥挥手，示意自己没事，基特卡也朝他挥挥手，接着关上舱门。发动机猛地惊醒，螺旋桨迅速旋转，化为一个黑色光圈。

兰兹曼踏着长长的阶梯，缓缓走向山顶。他此刻的身体状况比上周五征服第聂伯大楼的楼梯时还要糟糕。昨夜，躺在汽车旅馆坚硬床垫上的他辗转难眠；两天前，倒在雪地里的他被人痛殴，还吃了枪子。他浑身生疼，尤其是肋骨和左膝。他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走到半路不得不停下来抽了支烟，权当是奖励自己。他回头望向赛斯纳，那嗡嗡作响的大家伙正扶摇直上钻进上午低矮的云层中，它抛下了兰兹曼，任由他独自品尝孤独与寂寞。

兰兹曼凭栏俯瞰，荒芜的海滩与村庄尽收眼底。歪歪扭扭的木板路上站了几个人，都是刚从屋里跑出来看他爬坡的。他朝他们招了招手，他们亲切地招手回应。兰兹曼将烟扔到地上，一脚踩熄，接着继续迈着沉重的步伐向上走。刚才还伴随着他的波涛声和远处乌鸦的窃笑都已渐渐远去，他耳边只剩下自己的呼吸、鞋底踩踏金属阶梯的噔噔声和背包肩带的嘎吱作响。

山顶上，两面旗帜迎风飘扬。一面是美国国旗，另一面是普通的白底两蓝带及蓝色大卫之星旗。白旗杆立在水泥停机坪中央，周围围了一圈白洗石，旗杆底座镶有一块小金属板，上面写着：本旗杆由加利福尼亚州比佛利山巴里与朗达·格林鲍姆夫妇慷慨捐赠。一条水泥走道从停机坪出发，通往兰兹曼刚才在空中看到的建筑中最大的一座。其他建筑都像是饼干盒，但这一栋颇有风格，屋顶铺有沥青，用钢条加固，漆成深绿色；窗子装有过梁和竖框，三侧都有宽大的走廊，房柱用的是没有去皮的冷杉树树干，走廊中央的宽台阶通往水泥走道。

台阶上站了两个男人，注视着兰兹曼朝他们走来。两人留着大胡子，但没有侧边发辫，也没戴黑帽子。左边的是个年轻人，看起来三十岁左右，个子很高，下颌突出，额头像是混凝土碉堡。他的黑色大胡子乱蓬蓬的，打着卷，几乎把双颊填满，只留下两块螺纹状的空白。他的大手晃来晃去，像是一对头足动物。他身着黑色垫肩式西服，系黑色棱纹平布领带。兰兹曼看着他微微抽动的手指，读出了他从背心里拔枪的渴望。随着兰兹曼越走越近，高个子的眼神也越来越冷峻。

另一个家伙拄着光滑乌木做的弯拐杖，无论年纪、身高和体型都和兰兹曼相仿。他的炭色大胡子缀有几缕灰色，修剪得很整齐，给人以温文尔雅之感。他身着三件套苏格兰粗花呢西装，嘴里叼着烟斗，一副沉思的神态。看到兰兹曼走了过来，他似乎很开心，同时带着点好奇，像是期待从病人的陈述中找出问题的医生。他脚上蹬着一双饰有皮条的鹿皮便鞋。

兰兹曼走到台阶前站定，把小背包朝上拽了拽。世界变得如死一般的寂静，除了啄木鸟发出的咯咯声，就是松针的沙沙声。阿拉斯加东南部仿佛只剩下他们三人，但兰兹曼能感觉到有好几双眼睛正透过窗帘缝、瞄准镜、潜望镜和窥视孔看着他，还能感觉到这里的生活、早操和漱洗被他打断了。他闻到了奶油煎蛋和烤面包的焦味。

“我不知道该怎么对你说。”长着一脸凌乱胡须的高个子开口道。他的这句话说得含混得不行，像是在胸膛里来回弹了很久，然后沿着勺子慢慢流到嘴边，“但那架飞机没等你就离开了。”

“我得去别的地方吗？”兰兹曼说。

“你不能待在这儿，我的朋友。”身着粗花呢西装的男人说。他刚说完“朋友”这个词，举止中的友善便消失殆尽。

“但我预约了啊，”兰兹曼看着高个子晃个不停的双手说，“我显老。”

“好吧，我不是小孩，也没有预约，但我确实嗑药，”兰兹曼说，“我可以站在这里了吧？”

“这位先生——”身着粗花呢西装的男人说着向下走了一级台阶，兰兹曼闻到了一股呛人的粗烟丝味。

“听着，”兰兹曼说，“我是听别人说的，说你们在做救助瘾君子的好事。我什么办法都试过了，就是戒不掉毒瘾，我知道随随便便就来很是疯狂，但我已经走投无路，无处可去了。”

他回头看了高个子一眼，他俩似乎并不知道兰兹曼是谁，也不知道该如何处置他。过去几天的有趣经验，尤其是从亚科维过来这一路上的颠沛，似乎磨掉了些许兰兹曼身上的警察味。他既希望，又害怕自己看起来像个窝囊废，一只手拽着背包，里面装着霉运。

“我需要帮助，”兰兹曼的眼眶不由得盈满了热泪，连他自己都吃了一惊，“我的身体状况非常糟糕，”他哽咽起来，“我承认。”

“你叫什么名字？”高个子缓缓问道，他的眼神温暖，却并不友善。他们同情兰兹曼，但并没把他放在眼里。

“费恩波杰，”兰兹曼说了个他早年逮捕过的嫌犯的名字，“列弗·费恩波杰。”

“有人知道你来这儿吗，费恩波杰先生？”

“就我妻子知道，当然还有刚才那位飞行员。”

兰兹曼看得出这两人很有默契，光用眼睛就能对话。两人正在用眼神激烈争执。

“我是罗伯伊大夫。”高个子终于开口了。他伸出一只手，如起重机的吊钩般朝兰兹曼甩来。兰兹曼虽想躲开，但还是握住了那只冰冷的大手。“费恩波杰先生，里边请。”

兰兹曼跟着他俩走过铺着冷杉木板的走廊。他注意到梁椽上有一个黄蜂窝，便想看看里面有没有生命的迹象，但它看起来就和山顶上的房子一样空荡荡的。

兰兹曼跟着他俩走进了空无一人的大厅。只见里面摆有米黄色泡沫家具，铺着浅褐色短毛绒地毯，看上去像是足科医生的诊所。墙上挂着锡特卡老照片，上面是捕鲑船、犹太神学院的学生、莫纳斯蒂尔街的咖啡馆社交界，还有纳森·卡鲁西纳式的犹太爵士乐手。兰兹曼再度惴惴不安，开始怀疑大厅里的一切都是上午才布置好的。烟灰缸里不见一点烟灰，架上的宣传手册整齐划一：《毒品，不再依赖！》和《要不要做你自己的主人？》。墙上的自动调温器百无聊赖地叹着气。空气中弥漫着新地毯和刚熄灭不久的烟斗的味道。通向走廊的门边有一块牌子，上面写着：本大厅家具内饰由佛罗里达州博卡拉顿市邦妮与罗纳德·雷德勒慷慨捐赠。

“请坐，”罗伯伊的声音如黑糖浆一般浓稠，“弗利格勒？”

身着粗花尼西装的男人走回落地双扇玻璃门前，推开左边一扇，检查了上下门栓，接着把门关上锁好，将钥匙放进口袋，转身走回屋里。他经过兰兹曼身边时，粗花呢垫肩触到了兰兹曼。

“弗利格勒，”兰兹曼轻轻拉住他的手臂，“你也是医生？”

弗利格勒甩开兰兹曼的手，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火柴：“当然。”他的语气中既听不到真诚也听不到肯定。他用右手手指从火柴盒里捻出一根火柴，刮燃后轻触了下斗钵壁，动作一气呵成。他的右手耍着小绝活愉悦兰兹曼，左手则迅速伸进兰兹曼的西装口袋，把他的点二二手枪拔了出来。

“原来你的问题在这里，”他把枪亮了出来，“我们现在就治你。”

兰兹曼尽责地看着弗利格勒把枪举高，以医生的锐利眼光仔细地审视手枪。忽然间，他只觉脑袋里有扇门砰然关上，接下来的半秒钟，仿佛有上千只黄蜂从他左耳飞了进来。

30

兰兹曼醒过来后，第一眼看到的是一排铁水壶，它们距他约三尺，用坚固的钩子吊在架子上，正有节奏地摇摆着。他的鼻子里充斥着旧时的味道：营地厨房、煤气、洗碗皂、烧焦的洋葱、硬水，还有钓具盒的淡淡异味。冰冷的金属贴着他的颈背，让他内心蓦地生出一股不祥之兆。他四仰八叉地躺在一张不锈钢长台上，双手铐在背后抵着骶骨，光着脚，流着涎，已经准备好被人拔毛，被人在体腔里塞柠檬，甚至鼠尾草。

“对于你的疯狂我早有耳闻，”兰兹曼说，“但没听说你会吃人。”

“我不会吃你的，兰兹曼，”拜伦斯特恩的语气很肯定，“除非我现在是全阿拉斯加最饥饿的人。我对腌制食品向来没兴趣。”他坐在兰兹曼左手边的酒吧椅上，手臂交叉在他茂密如短裙的黑色大胡子底下。

只见他没穿长礼服，法兰绒衬衫塞在簇新的蓝色粗布工作裤里，纽扣一直扣到颈部，腰间束了一条带扣沉重的粗大皮带，脚下蹬着一双黑色登山靴。衬衫奇大无比，裤子如铁片般僵硬。乍一看，还真像是个戴着假胡子、在校园剧里演伐木工人的瘦小孩。

他的靴跟钩在酒吧椅杆上，裤腿往上撩了一点，露出几寸穿着浅色长袜的细腿。

“这犹太佬是谁？”瘦高个罗伯伊问道。兰兹曼伸长脖子，看到了说话的医生，如果他是医生的话。罗伯伊坐在兰兹曼脚边的铁凳上，两个眼袋乌黑，像是眼睛下面抹了石墨。护士弗利格勒站在他身旁，拐杖勾在右手臂上，眼睛看着右手夹着的香烟慢慢熄灭。他的左手插在一侧西装口袋里，这似乎是个恶兆。“你怎么会认识他？”

厨房墙上的磁铁架上，各种刀具和做菜工具一应俱全，亦能让勤奋的厨师或杀手触手可及。

“这犹太佬是个警探，叫兰兹曼。”

“这家伙是警察？”罗伯伊看上去就像是刚刚咬到了夹心软糖的苦馅，“没见他身上有警徽啊，弗利格勒，他身上有警徽吗？”

“我没看到警徽，也没看到任何能证明他是警察的证件。”弗利格勒说。

“那是因为我让人把他的警徽摘掉了，”拜伦斯特恩说，“对吧，警探？”

“我有问题要问，”兰兹曼边说边扭动着身子，想让自己在被铐的双手上躺得稍微舒服一点，“如果你们不介意的话。”

“管他有没有警徽，”弗利格勒道，“在这里犹太警徽就是坨山羊屎。”

“我不喜欢脏字，弗利格勒老弟，”拜伦斯特恩说，“我想我之前说过。”

“没错，但你这句我百听不厌。”弗利格勒说。

拜伦斯特恩注视着口袋里有枪的弗利格勒，脑核里的腺体开始分泌毒液。“弗利格勒老弟将负责用枪毙了你，然后把你的尸体扔到山林里。”他温柔地对兰兹曼说。

“扔到山林的最深处，”弗利格勒说，“不知道届时会是哪种野兽吃掉你的尸体。”

“这就是你的治疗计划，大夫？”兰兹曼伸长脖子，试图与罗伯伊双目对视，“难怪梅纳赫姆·施皮尔曼今年春天一来就走了。”

几个人咀嚼着这句话，咀嚼着它的滋味、它的分量。拜伦斯特恩恶毒的眼神里多了一丝责难，仿佛在对罗伯伊大夫说：你逮到那犹太人，居然又让他给跑了。

坐在酒吧椅上的拜伦斯特恩伸长脖子，身体前倾，他的呼吸既臭又呛，混杂着干酪皮、面包片和杯底渣滓的味道，“你来这里干吗，兰兹曼老弟，”他的语气笑里藏刀，“从大老远跑来一个不属于你的地方？”

拜伦斯特恩看起来真的很疑惑，犹太人的求知欲真的很强。兰兹曼心想，他大概只允许自己拥有这种欲望。

“这是什么地方？收容维波夫岛坏孩子的寄宿学校？这两人是谁？”

拜伦斯特恩的手指叉往腰间，接着坐回酒吧椅，脸上挤出一点笑容。“有谁知道你到这儿来？”他说，“除了那个飞行员外？”

兰兹曼突然为洛奇·基特卡揪起心来，心想这家伙仅仅因为多载了他一程，兴许就会搭上一条命。看起来这两位大夫对无人区飞行员一定不会心慈手软。

“什么飞行员？”他说。

“我们必须得往最坏的地方想，”罗伯伊大夫说，“这地方无疑有危险了。”

“你跟那群人待在一起太久了，”拜伦斯特恩说，“连说话的口气都和他们一样了。”他的视线一直没从兰兹曼身上移开，“你说的或许没错，罗伯伊，但我敢打赌这个条子没和任何人提过他要来这里，包括他的大块头原住民拍档。他孤立无援，他自己很清楚这一点。他没有支援，没有警察权，没有起诉权，甚至连警徽都没有。他不会告诉任何人自己要去印第安人的领地，因为他怕他们会劝他放弃这个念头，甚至阻止他来。他们会说他的判断力变弱了，因为他一心想为妹妹报仇。”

罗伯伊的双眉像一双焦躁不安的手一般拧在了一起。“妹妹？”他问道，“他妹妹是谁？”

“我说的对吗，兰兹曼？”

“我倒是想打消你的顾虑，拜伦斯特恩，但关于你和这次行动，我事先已经统统写下来了。”

“是么？”

“挂羊头卖狗肉的勒戒中心。”

“明白了，”拜伦斯特恩故作正经说，“挂羊头卖狗肉的勒戒中心，听起来真可怕。”

“你与罗伯伊、弗利格勒，还有他们那些有势力的朋友合作，在这儿干着某种见不得人的勾当。”兰兹曼的心脏剧烈地跳动着，因为这只是一个大胆的猜测。他很好奇为什么犹太人需要或是想要在这里建一个大型勒戒中心，又是如何说服了当地的原住民。难不成他们已经买下了这块印第安土地，准备打造一座犹太城镇？难不成这里将成为偷渡转运站，以让无法取得护照或签证的维波夫人离开阿拉斯加？“你还杀了梅纳赫姆和我妹妹灭口，因为他们知道了你们在干的好事，然后你动用罗伯伊和弗利格勒在政府里的人脉，掩盖了坠机的真相。”

“你都写下来了，是么？”

“是的，而且我已经寄给了我的律师，如果我突然从地球上消失的话，他就会公之于众。”

“你的律师。”

“没错。”

“你的律师是？”

“森德·斯洛尼姆。”

“森德·斯洛尼姆，知道了，”拜伦斯特恩点头说道，仿佛很相信兰兹曼的鬼话，“不错的犹太人，糟糕的律师，”他滑下酒吧椅，靴子“砰”的一声踩定地面，仿佛在宣布审讯结束。“我很满意，弗利格勒老弟。”

紧随“砰”的一声，兰兹曼右眼前阴影一闪，刀尖已经到了角膜前。他慌忙转头躲避，却被弗利格勒揪住耳朵用力一扯。他将身体蜷成一团，试图滚下台面，结果被弗利格勒用拐杖头猛敲了一记脑袋上的伤口，好好尝了尝眼冒金星的滋味。兰兹曼疼得只顾着呼痛，弗利格勒趁机将他扭翻在地，接着爬到他身上，一把揪起他的脑袋，用刀抵住喉咙。

“我身上是没有警徽。”兰兹曼艰难吐出几个字。他的说话对象是罗伯伊大夫，因为他感觉这里数他意志最不坚定，“但这改变不了我是条子的事实，要是杀了我，你们在这儿干的勾当可就麻烦大了。”

“或许不会。”弗利格勒说。

“绝对不会，”拜伦斯特恩附和道，“两个月后，你们中还有谁会是警察？”

兰兹曼感觉抵在他气管上的刀锋变热了。

“弗利格勒……”罗伯伊用大手抹抹嘴说。

“拜托，弗利格勒，”兰兹曼说，“在我喉咙上划一刀吧，我会感谢你的。快点，你怎么像个娘们儿。”

厨房门外传来男人焦躁的说话声和鞋子摩擦地面的声音。那人到了门前，想敲门却又踌躇不前。

“怎么回事？”罗伯伊很不爽地问道。

“大夫，说几句话。”是个年轻的美国人，说着美语。

“暂且别动手，”罗伯伊说，“等我回来。”

罗伯伊推门出去，兰兹曼听见年轻人的说话声，语速很快，嗓音低沉。

弗利格勒给自己身下的兰兹曼再施加了一些重量。厨房里的人都感到了一丝不自在，仿佛电梯里走进来一个陌生人一般。拜伦斯特恩瞥了眼他的瑞士手表。

“我说对了多少？”兰兹曼说。

“哈，”弗利格勒说，“我想笑了。”

“罗伯伊是个受过专业训练的戒瘾治疗师。”拜伦斯特恩颇有耐心地说。这语气似曾相识，碧娜对她眼中的白痴（得有五十亿人，包括兰兹曼）说话也是这个调调。“他们真心想要帮助拉比的儿子。梅纳赫姆来这里完全出于自愿，他后来决定离开，他们也没办法阻止。”

“你一定很伤心吧。”兰兹曼说。

“你这话什么意思？”

“因为成功戒毒后的梅纳赫姆不会对你构成威胁，不会动摇你的继承人地位？”

“哦，”拜伦斯特恩说，“别自作聪明了。”

厨房门打开了，罗伯伊耸着双眉退回房内。就在房门砰地关上之前，兰兹曼瞥见两个留胡子的大块头年轻人，他俩穿着不合身的黑西装，其中一个戴着黑色耳机，活像耳朵里蜷着只黑色蜗牛。门外一块金属牌上写着：本厨房设备由马里兰州派克斯维尔市兰思·波尔斯坦恩夫妇慷慨捐赠。

“八分钟，”罗伯伊说，“最多十分钟。”

“有人要来吗？”兰兹曼说，“是谁？赫斯克·施皮尔曼？还是他并不知道你在这儿，拜伦斯特恩？你是来这儿跟这些人做交易的么？他们是不是挡了维波夫佬的财路？他们要梅纳赫姆做什么？利用他来要挟拉比？”

“听起来你需要重读自己写给律师的那封信，”拜伦斯特恩说，“或者让斯洛尼姆告诉你信中说了些什么。”

兰兹曼听到了脚步声，还有椅腿刮擦木地板的刺耳声音。远处隐隐有突突的电动马达声传来，随后愈来愈弱，似乎是一部高尔夫球车渐行渐远。

“现在还不能动手。”罗伯伊走到兰兹曼身边说道。他的大胡子浓密卷曲，从耳根一直蔓延到鼻孔下，爬满了脸部自颧骨以下的每一寸皮肤。“他最不愿看到事情一团糟，警探。”他缓慢的语调突然变得肉麻和温情，但兰兹曼觉得他的语气很敷衍。兰兹曼的身子不由得一僵，心知大难临头，不料只是手臂被人用什么刺了一下，手法快速专业。

在他失去知觉前的恍惚瞬间，兰兹曼听到了罗伯伊发出的几声喉音，像是从录音机里放出来似的。接着他便纵身跃入光辉梦境，那种在其中能发明出伟大理论或吟诵出绝妙诗句，隔天醒来发觉全是一场空的梦境。门外的犹太人在谈论玫瑰与乳香。他们迎着沙漠强风，站在枣椰树下，兰兹曼也在，他们全都穿着长袍，口中说着希伯来语，袍身迎风飞舞。所有人都是朋友兄弟，所有山峦都在蹦蹦跳跳，高山犹如公羊，小山犹如小羊。

31

兰兹曼从梦中突然惊醒——他梦见右耳正要被送进赛斯纳二〇六飞机的螺旋桨。他身上盖着一条黏糊糊的电热毯，插头已经拔掉了。房间很小，不比自己身下的小床大多少。他伸出一根指头，小心翼翼地碰了碰自己头顶上被弗利格勒敲伤的地方，那儿已经肿了起来，湿漉漉的。他的左肩也是痛得要死。

小床对着一扇窄窗，阿拉斯加东南十一月午后的灰暗阳光沮丧地从金属百叶渗了进来。与其说漏进来的是阳光的残迹，不如说是阳光的回忆。

兰兹曼努力坐起身来，他发现自己的左肩之所以如此疼痛，是因为有人非常体贴，把他的左手臂拉过头顶，然后将他的左手腕和铁床床脚铐在了一起。他之前在睡梦中翻来滚去，肩膀就仿佛是在接受残酷的指压治疗。把他铐起来的家伙还真是体贴，没有忘记脱掉他的长裤、衬衫和外套，让他再次成为只穿内裤的男人。

兰兹曼在床头坐定后便缓缓退离床垫，然后蹲了下来，这样他的左手臂就能放得自然些，他也能把被铐住的左手掌搁在地上歇会儿。地面上铺着黄色油布，跟抽过的香烟过滤嘴一个颜色，摸起来就和医生手中的听诊器一样冰冷。屋里到处是蒙着灰的死旅鼠和假发，还有一抹被打死的黑蝇污迹。煤渣砖墙上涂着一层又厚又亮的蓝色涂料，犹如一层牙膏。兰兹曼转过头去，只见有人用熟悉的笔迹在墙面写了一行小字：本监室由新泽西州短丘市尼尔与丽莎·努德曼夫妇慷慨捐赠。兰兹曼想笑，但在这里看到妹妹古怪有趣的字迹又让他汗毛直竖。

屋里除了小床，就只有门后角落一只金属垃圾桶，桶壁上有只蓝黄相间的卡通狗在雏菊田里撒野，看起来是给儿童用的。兰兹曼久久凝视着垃圾桶，满脑子都是小孩的垃圾和卡通狗。他想到了米老鼠的宠物狗布鲁托，它天天都会感到不自在，因为讨厌的高飞无处不在。他的脑袋中央仿佛停了一部没有熄火的巴士，废气从排气管里喷涌而出，模糊了他的思绪。

兰兹曼在床边又蹲了一会儿，仿佛乞丐在人行道上寻找散落的钱币似的寻找自己，接着便将铁床拖到门边，坐了上去，用光脚粗野地踹起门来。中空铁门发出轰隆隆的声响，起初他还感觉到爽，但很快便被挫败感取代，开始大呼小叫起来：“救命啊，我割伤自己了，我在流血！”他吼到喉咙嘶哑，踹到双脚抽痛，最后终于感到厌倦了。他尿急，非常急。他看看垃圾桶，再看看门。或许是药物的效力还没散去；或许是妹妹在这间小破屋度过了人生最后一夜激起了他的仇恨；或许是他刚才的怒吼唤醒了内心的愤怒；又或许是想到自己不得不尿在卡通狗史奈皮垃圾桶里，总之，他已忍无可忍，决心铤而走险了。

他把床拖到窗边，将百叶窗推向一侧。透过镶在厚重的钢框格里的砾面玻璃，外面的世界灰绿相间，犹如碧波荡漾。要打开窗户只有一个办法。兰兹曼拖着床走向垃圾桶，抓住，举起，瞄准，猛力一扔。桶从窗户弹了回来，正中他的前额。片刻功夫后，腥甜的鲜血从额头顺着面颊流入唇角，他在一天内再度品尝到血的滋味。

“史奈皮，你这个王八蛋。”他说。

兰兹曼将小铁床推到墙边，用没被铐住的右手将床垫拖下来靠到对面墙角，接着双手各抓住一只床脚，用膝盖将床顶了起来。他努力让床架与身体平行，保持这个姿势站了一会儿。这床虽然不是很重，但要撑住也很耗体力，他止不住地颤抖着。接着他往前挪了一步，将小床对准窗户砸了出去。绿草和尘雾立刻冲进他被阳光照得睁不开的眼里，还有树木、乌鸦、如一窝黄蜂般在空中弥漫开来的玻璃碎片、枪管般铁灰的海峡和一架有红色边纹的亮白色水上飞机。只见小床穿过有如尖牙的窗孔，跃入屋外的晨光中。

兰兹曼学生时代物理成绩很好。牛顿力学、物体的静止和运动、作用力和反作用力、引力和质量、冲力和势头等概念他都掌握得很好。所以，看到小床在击碎玻璃窗后并未满足地就地落下，而是继续向前，兰兹曼应该不会感到惊讶。他的肩膀被床猛地一扯，仿佛脱了臼，心中再度浮现自己奋力爬上施皮尔曼夫人豪车时的莫名感受。这种感受无以名状，似乎是一种恍然大悟之感，就如禅宗里的顿悟，只不过他悟出的不是真，而是错。就算这错不足以致命，后果也是不堪设想。

兰兹曼运气不赖，他一屁股跌坐到一堆雪里，一堆鬼鬼祟祟收拢在营房北边阴影深处的残雪。整个勒戒中心仿佛只有这一堆雪，而他正好跌了上来。他猛地一咬牙齿，每颗牙齿都发出尖叫，而他的全身骨骼也开始照牛顿力学办事。

兰兹曼把头从雪堆里拔出，冷风拂过颈后，从逃离监室到现在，他头一回感觉到冷。他站起身，下巴咯吱作响。他的背上满是冰雪留下的印迹，一道道有如鞭痕。他闭上双眼，全身放松。

这时他听见有人拖着轻柔的脚步从房子转角走来，那步伐犹如抹去自己足印的橡皮擦，似乎还有些一瘸一拐。兰兹曼再度举起小床，背部贴紧墙壁，当他看到一双登山靴和弗利格勒的粗花呢裤腿时，便立刻将床猛甩了出去。鲜血从弗利格勒的面颊和额头上冒了出来，像是伸出了一只血手。他的拐杖飞到了空中，接着落在地上，发出一连串的音符，像是谁在弹奏马林巴琴。床架仿佛少了好友陪伴就会害羞似的，死死拖着兰兹曼，和弗利格勒撞成一团。兰兹曼忍着一鼻子弗利格勒鲜血的味道，急急忙忙站了起来，伸出右手去夺他手中的自动手枪。

兰兹曼举起自动手枪，看着地上这个没安好心的家伙，思忖了一会儿要不要开枪。这时就见一群身着西装的犹太壮汉从五百尺外的主楼里鱼贯而出。最后走出来的是位高瘦的金发男子，新面孔，应该是刚从亮白色水上飞机下来。他身穿企鹅图案的毛衣和宽松的灯芯绒裤，头发很亮，就像映在钢板上的阳光。他对着兰兹曼皱了皱眉，一脸困惑的样子，接着有人将他从门口拉开，因为兰兹曼把枪口对准了他。

手铐嵌入了兰兹曼的手腕，刮伤入肉三分。兰兹曼拿枪瞄准手铐，小心翼翼地开了一枪，手铐松垂了下来，如手镯般挂在手上。他略感遗憾地将小床放下，仿佛那是他的家臣，虽然笨手笨脚，但始终以他马首是瞻。接着他便朝山林狂奔而去，至少有二十位年轻力壮的犹太人在他身后追赶着他，大呼小叫、骂骂咧咧。他想象着子弹犹如闪电射入脑中，然后他在轰隆隆的雷声中倒下。但这一幕没有发生，一定有人下令不要开枪。

他最不愿看到事情一团糟。

兰兹曼注意到自己正沿着一条泥土路狂奔。路面干净，维护良好，贴有红色金属反光片。他回想起之前从飞机上看到山林后方有块缀有积雪的绿地，觉得这条路一定通往那里，就算不是，反正也通往哪里。

兰兹曼在山林中奔跑，泥土路上厚厚的针叶消去了他光脚跺地的脚步声。他几乎可以看见热气从他身上散发，在他背后一路留下闪亮的波浪。他感觉嘴里有股味道，他觉得那好像是弗利格勒的血的味道。他手上挂着的断掉的手铐叮当作响。他的大脑在高速运转，试图弄明白那伙人到底是谁，到底在搞什么名堂？那个教授模样被他夺了TEC-9自动手枪的跛脚男人是什么人？那个额头如混凝土般坚硬的医生是什么人？那群等他等得有些不耐烦的壮汉，以及那位身穿企鹅图案毛衣、没法忍受事情一团糟的金发男子又是些什么人？还有那些废弃的营房……勒戒中心不该是这样。

与此同时，兰兹曼大脑的某一部分还在忙着测量气温——摄氏三十七八度吧——他努力回忆着之前看过的表格，试图计算出在这个温度下，只穿内裤的犹太警察狂奔多久后会因体温过低而毙命。但他的大脑里一片混乱，被药物毁得一塌糊涂的脑细胞只告诉他一件事：跑，不停地跑。

林子忽然不见了，兰兹曼的面前出现了一个工棚，没有窗户，塑料棚顶，一对犹如睾丸的煤气罐挤在棚子一侧。这里的风刮得愈加猛烈，犹如沸水一瓢一瓢浇在他身上。他绕着工棚跑向另一侧，只见棚子位于铺满稻草的空地边缘，远处一片绿地渐渐消失于翻滚的尘雾之中。棚前有一条碎石路，沿着空地前进五十码后岔成两条，一条往东通往绿地，一条径直钻入林中。兰兹曼将滚轴大铁门轰隆隆拉开，见棚里堆着些拆散的制冷设备和神秘的机器零件，门旁停有一部“津津”牌三轮电动汽车（锡特卡排名第二的出口产品，仅次于“羊角号”牌手机）。兰兹曼爬进“津津”的驾驶室，他的屁股已经被冻得冰冷如育空河吹来的冷风，没想到塑胶驾驶座还要冷上三分。兰兹曼用大拇指按下电启动按钮，踩动踏板，车子开始向前移动。他轰隆隆把车开到岔路口，犹豫着该驶往山林，还是沿着静谧的绿地消失于尘雾中。

就在冲入林子之前，兰兹曼回头瞥了一眼，只见一部载着追兵的黑色福特“元首”轿车飞驰而来，一路飞沙走石。兰兹曼完全不知道车子是从哪冒出来的，又怎么能开到这里。他在飞机上时明明一部汽车都没看到。“元首”和“津津”相距不足五百米，并且愈来愈近。

进入林中后，碎石路被高低不平、蜿蜒于高大隐秘的阿拉斯加云杉林间的泥土路取代。伴着电动马达的嗡嗡声，路旁高高的铁丝网围栏映入兰兹曼的眼中，他依稀还能看见顶部闪着寒光的刀片刺网。透过围栏，兰兹曼瞥见另一个棚子、一块空地、几根柱子和大梁、交错的缆线、吊货网，以及绳索秋千之类的东西。也许是运动设施，病人的康复锻炼场地吧。所以没错，“元首”里的家伙是来给他送运动长裤的。

只剩两百码了。兰兹曼看到坐在前座的家伙摇下车窗探出头来，一只手抓住车顶行李架稳住身体，另一只手准备开枪。那家伙金发平头，大胡子，身穿黑色西装，和罗伯伊一样系淡色领带。他耐心地瞄准着，等待距离角度足够合适。一道亮光从他手中闪过，“津津”的屁股立刻发出爆响，银色玻璃纤维四散飞溅。兰兹曼大叫一声“不好”，松开油门。“他最不愿看到事情一团糟”真是够了！

“津津”继续向前颠簸了五到十尺后停了下来。那家伙举起手枪，观察着刚才那一枪的效果。仅仅在“津津”的屁股上留了一个洞的结果也许让他有些失望，但移动的目标停了下来一定会让他很开心——放下一枪就容易多了。他缓缓低下握枪的手，那是一种卖弄般的姿态，带着一丝残酷意味。他在对待子弹上的小心吝啬态度，让兰兹曼感觉到对方一定受过严格训练，就像想永远待在场上的运动员。

投降的念头如旗子的影子般拂过兰兹曼心头。就算屁股没有中枪，时速最高只有十五里的“津津”也绝无可能跑赢“元首”。温暖的毯子，说不定还有一杯暖暖的茶——认输应该会有这样的补偿。“元首”越来越近，搅起一堆针叶后戛然而止，三名强壮的年轻犹太男子分别开门下车，将自动手枪对准兰兹曼。他们的领带迎风飞舞，胡须沿着下颚的轮廓线修剪整齐，头上戴着针织圆顶小帽。

靠近兰兹曼的“元首”车后门没有打开，但他看到了第四个家伙的身影。小硬汉们顶着郑重其事的发型，穿着合体的黑色西装，蹬着黑色皮鞋，逼近兰兹曼。

兰兹曼站了起来，举起双手。“你们仨是克隆人，对吧？”

“闭上你的鸟嘴！”离他最近的小硬汉用美语喊道。就在这时，兰兹曼听到了像是纤维面团慢慢撕成两半的声音。兰兹曼看了下他们的眼睛，确信他们也听到了。声音越来越尖，越来越高，像是持续的劈砍声，又像是一张纸卡进风扇里发出来的。接着声音越来越大，也越来越不一样，有时像是老男人在干咳，沉重的扳手掉落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有时又像是吹爆了的气球在客厅里乱窜，直到撞翻台灯。远处，一道光芒闪现，如大黄蜂般飘移不定，忽然之间，兰兹曼知道那是什么了。

“迪克。”他淡淡说出这两个字，然而一阵战栗却直抵骨髓深处。光芒来自一个六伏旧灯泡，比大手电筒亮不了多少，在阴霾的云杉林间苍白闪烁。驱动灯泡的是定制的V型双缸发动机，它颠簸前进时，前叉弹簧的抖动清晰可闻。

“操他妈的，”一个家伙咕哝道，“操他妈的火柴盒摩托车。”

兰兹曼听说过许多关于威利·迪克警长和他的摩托车的故事，有人说这部摩托是为孟买一个矮个子百万富翁定制的，也有人说它最初是献给查尔斯王子的十三岁生日礼物，还有人说它是德州或阿拉巴马州一个马戏团里某个怪胎的财产。这款一九六一年的“皇家恩菲尔德十字军”在阳光下呈炮铜色，它的镀铬表面经过仔细翻新，漂亮得能带走你的呼吸。你得走到它跟前或是将它摆在普通摩托车旁边，才会发现它只是正常比例的三分之二。要知道三十七岁的威利·迪克身高仅四尺七寸。

摩托轰隆隆地开到“津津”旁边，“吱”的一声停了下来。迪克熄掉有些老迈的英国发动机，下车大摇大摆地走向兰兹曼。

“他妈的怎么回事？”他边说边摘下黑色加长皮革手套，像是瑞典性格影星马克斯·冯·赛多（Max von Sydow）饰演的埃尔温·隆美尔将军戴的那种。他的声音浑厚深沉，对照男孩般的体格总会让人感到意外。他如赏花般绕着犹太警察转了一圈，叫了声：“梅耶·兰兹曼警探！”接着便转身打量起那几个小硬汉，心里掂量着他们有多硬：“先生们。”

“迪克警长。”刚才叫兰兹曼闭嘴的家伙说道。他有囚犯的味道，鬼鬼祟祟、尖头尖脑，犹如用牙刷磨成的剃刀。“是什么风把您吹到我们这儿来了？”

“恕我直言，戈德先生，戈德，我没说错吧？这里，这里他妈的是我的林子。”迪克凝神看了一眼从“元首”后座观察着这一切的身影。那人的块头比罗伯伊或穿企鹅图案毛衣的金发男子要小一号，他蜷缩着身子，鬼鬼祟祟却机警异常。“我比你们这些犹太佬早来很久，也会比你们晚走。”

威利·迪克警长是血统纯正的特林吉特人，父亲是当地的酋长。一九四八年的一天，迪克酋长开枪打死了一名正在破坏他设的捕蟹陷阱的饥饿俄罗斯潜艇兵，这也是俄罗斯人和特林吉特人之间最后一次记录在案的致命冲突。威利·迪克已婚，妻子给他生了九个孩子。兰兹曼没见过他的老婆，只听说她是个巨人。一九九三或一九九四年，迪克成功完成艾迪塔罗德越野狗橇赛，在四十七名完赛者中位列第九。拥有斯波坎市贡萨格（Gonzaga）大学犯罪学博士学位的他成年礼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搭乘一艘波士顿捕鲸船从牡鹿湾迪克村直奔位于安贡市（Angoon）的部落警察总局，并最终说服局长取消了部落警察的身高限制。威利·迪克有着小个子聪明男人的所有劣根性：虚荣、自大、好胜、睚眦必报。不过他也是个诚实、顽强、无畏的家伙，而且还欠兰兹曼一次人情。事实上，迪克除了睚眦必报，也会恩恩相报。

“我特别想知道你们这几个疯狂的希伯来人在这里搞什么名堂。”他说。

“他是我们的病人，”戈德说，“他想提前出院，就是这样。”

“所以你们要朝他开枪，”迪克说，“这种疗法真是烂得可以，他妈的！跟弗洛伊德学的，是吧？”

他转身打量起兰兹曼。迪克的深色面庞称得上英俊，智慧的额头，热切的双眼，浅凹的下巴，笔挺的鼻梁。兰兹曼上次见到他时，他还极力避免从衬衫口袋里掏出老花眼镜，但现在已经完全向衰老屈服，一副花哨的意大利黑色拉丝钢框眼镜直接戴在了脸上，像是英国老牌摇滚吉他手接受深度专访时戴的款式。紧绷的黑色牛仔裤，黑色牛仔靴，红黑条纹开领格子衬衫，肩上永远披着的带穗短斗篷，斗篷用的熊皮是他亲手猎杀后剥下的。这是个做作的家伙，却也是出色的凶案组警探。

“我的天哪，兰兹曼，你现在看起来真他妈像是腌在罐子里的小猪啊！”

他解开穗带，抖着肩膀卸下斗篷，扔给兰兹曼。兰兹曼一开始觉得那斗篷如钢铁一样冰冷，但很快就感觉到了温暖。迪克嘴边挂着一丝嘲讽的微笑，这是为了保护兰兹曼——只有兰兹曼心里明白——他眼神里的幽默则逐渐消失殆尽。

“我和你前妻通了电话，在你打电话找我之后，”他对着兰兹曼轻声耳语道，这也是他威胁嫌犯或吓唬证人的说话方式，接着他极为做作地拉高声音道，“你他妈根本就没有资格出现在这里，比他妈的非洲鼹形鼠还没资格。兰兹曼警探，我上次是怎么跟你说的？如果再让我逮到你光着犹太屁股跑到印第安人的地盘上，我会怎么做？”

“我不，不记得了，”兰兹曼既心怀感激又觉得丢脸，声音剧烈地颤抖着，“你说，说了很多。”

迪克走到“元首”旁，敲开唯一关着的那扇车门，和里面的家伙低语了一阵，之后走回来对戈德说：“你头儿有话要跟你说。”

戈德和他的头儿说完后，一脸怒气地走了回来，仿佛鼻窦刚被人从耳朵里拔出来一般。接着他朝迪克点了下头。

“兰兹曼警探，”迪克说，“很他妈的抱歉，你被逮捕了。”

32

圣济利禄印第安医院急诊室的印度裔大夫仔细检查完兰兹曼的身体后，宣布他可以入监。大夫姓劳，来自印度名城金奈，很帅，和意大利演员萨尔·米涅奥（Sal Mineo）有几分相像，黑曜石般的大眼睛，唇上仿佛沾有玫瑰色糖霜。轻度冻伤，没什么大不了的，他这么对兰兹曼说。但寒意显然已经渗入了兰兹曼的骨头，让他全身抖索个不停，尽管距他获救已经过去了一小时四十七分钟。

劳大夫告诉他可以拿掉毯子，换上水槽边摆放整齐的囚服后。兰兹曼问道：“脖子上挂着白兰地的大狗哪去了？它啥时来？”

“你喜欢白兰地？”劳大夫仿佛是在读外语会话手册上的句子，对自己的问题和兰兹曼的回答全然没有兴趣。事实上，这质疑的口气是如此冰冷，冰冷得在兰兹曼的心里留下了冻痕。劳大夫的目光依旧停留在房间一处空荡的角落，“想来点？”

“谁说的？”兰兹曼手忙脚乱地扣上旧斜纹裤的纽扣，穿上棉布工作衫和没有鞋带的帆布鞋。他们希望他看起来像是海滩上的流浪汉、无家可归的窝囊废或酒鬼之类。不过呢，除了鞋子大了些，这套行头和兰兹曼搭极了。

“你对白兰地没有渴望？”劳大夫发现自己胸牌上的名字沾上了烟灰，便用手指甲去抠，“你真不想来点？”

“也许我想来点。”

“也许，”劳大夫说，“也许你喜欢的是爱流口水的大狗。”

“够了，大夫。”

“好吧，”劳大夫转过身，一张肥脸对着兰兹曼，眼睛里的虹膜色如铸铁，“根据我的检查来看，兰兹曼警探，你罹患酒精戒断综合征。除了冻伤，你还有脱水、震颤和心悸等症状，瞳孔也有散大。你的血糖很低，说明你这几天没怎么吃东西。食欲不振也属于酒精戒断症状。你的血压比较高，据我所知你最近的行为也很怪异，甚至很暴力。”

兰兹曼使劲拉了拉工作衫的领子，试图把皱巴巴的衣领拉平，然而它就像是廉价的百叶窗帘，不管你怎么折腾都是原样。

“大夫，”兰兹曼说，“您的目光锐利如X光，让我敬佩之至。但请您告诉我，要是您的国家忽然解体了，您和您爱的人再过两个月就要被人扔进豺狼嘴里，然后您联想到这一千年来半个世界都想把印度人赶尽杀绝……您就不会想要喝上几杯？”

“兰兹曼警探。”

“在呢，大夫。”

“在我给你做身体检查的十一分钟里，你一直在唠叨个不停，我觉得你根本就是在夸夸其谈。”

“没错，”兰兹曼的双颊微微泛红，“有时候我会这样。”

“你喜欢发表演讲？”

“一阵一阵的。”

“话痨。”

“有这么一说。”

兰兹曼忽然注意到劳大夫在用后槽牙偷偷嚼着东西，淡淡的茴香味从他像是涂了玫瑰色糖霜的双唇间漏了出来。

劳大夫在兰兹曼的病历上做着记录：“你最近在接受心理治疗或服用抗抑郁药物吗？”

“抑郁？我看上去抑郁？”

“我只是在考虑可能性。不过根据迪克的话和刚才对你的检查，我认为你起码应该有情感障碍。”

“你不是第一个这么说的人，”兰兹曼说，“抱歉，我得告诉你这一点。”

“在服药么？”

“没有。”

“没有？”

“我不想。”

“你不想？”

“我，你知道，我怕服药会让自己宝刀渐老。”

“所以你要喝酒，”劳大夫的语气里透出一丝嘲讽，“我听说喝酒能让人宝刀不老，”他说着打开门让一个印第安警察进来把兰兹曼带走，“请容我说一句，兰兹曼警探，据个人经验，担心宝刀渐老的人通常都没发觉，自己的刀早就没了。”

“史瓦密开示了。”印第安警察道。

“把他关起来。”劳大夫将兰兹曼的病历扔进文件匣里说。

印第安警察长了一颗像是红杉树瘤的脑袋，顶着一头兰兹曼见过最糟糕的发型，像是美军寸头和猫王头的荒诞混合体。兰兹曼跟随他穿过儿条冰冷的走廊，爬过一段钢制楼梯后走进圣济利禄监狱深处的一个监室。钢制监门再普通不过，不是带栅的那种，房间还算干净，室内光线还算明亮，床铺上有床垫、枕头和折叠整齐的毯子，坐式马桶，墙上镶了面金属镜。

“贵宾室。”印第安警察说。

“你该去看看我住的地方，”兰兹曼说，“和这间有得一比。”

“公事公办，”印第安警察说，“警长希望你不要误会。”

“警长人呢？”

“在处理这件事情，那些犹太佬向我们报了案，他焦头烂额着呢。”印第安警察皮笑肉不笑地说，“那个犹太瘸子被你打得够呛。”

“他们是些什么人？”兰兹曼说，“警佐，那群犹太人他妈的到底在搞什么勾当？”

“那是一家勒戒中心，”警佐的语气如劳大夫问他酗酒状况时一样冷冰冰，“专门收留不守规矩、饱受犯罪和毒品困扰的犹太青年，反正我是这么听说的。好好睡上一觉吧，警探。”

印第安警察离开后，兰兹曼爬上床铺，用毯子盖住头，啜泣无可抑制地从他最深深的里边涌了出来，充填他的气管，灼烧他的双眼，让他如之前自己酒精性震颤发作时一般无能为力。接着他拿枕头紧紧压住脸，自娜奥米离他而去后，他头一回感觉自己是如此孤立无援。

为了冷静起见，他把思绪拉回到那一晚的二〇八号房。他想象着自己趴在那张入墙床上，正在重走阿寥欣一九二七年在布宜诺斯艾利斯和卡帕布兰卡的第二盘对局。“砰”的一声，他的脑袋变成了舌头，舔舐着如注流出的鲜血糖浆。一切都结束了。他曾经穿上柴迪克的圣衣，后来发现那是束身衣。好吧，之后就是放任自流，下棋赚吸毒钱，住廉价旅馆，躲避基因和神为他安排好的矛盾命运。然后有天他被人送到危险海峡，那儿有医生，还有美国犹太人捐赠的各种设施，可以净化他，让他焕然一新。为什么？因为他们需要他，想让他重新变得有用，而他也想跟着他们走。娜奥米要是从他的话语中嗅出一丝勉强，绝对不会答应飞这一趟。所以对梅纳赫姆而言，一定是图个什么，钱或健康，要么就是重振声名或跟家人和好。但等他到了危险海峡就要开始新的生活时，却又忽然改变了主意。或许是他得知了什么，或许是他明白了什么，或许只是临阵退缩，总之他向那位女飞行员——那位许多迷失者的唯一朋友求助。娜奥米载他离开，中途改变航线，降落后请派店老板之女开车送他到一家廉价旅馆。她的狂妄让她付出了代价，神秘犹太人把她送上了坠机之旅。梅纳赫姆再度隐入地穴，躲避别人的期许。他们开始找他。趴在柴门霍夫旅馆的床上，他渐渐恍惚起来，恍惚到想不起后翼印度防御开局法，恍惚到听不见敲门声。

“你不用敲门，波克，”兰兹曼说，“这儿是监狱。”

门外传来窸窸窣窣地掏钥匙开门的声响，紧接着监门被印第安警察一把推开，只见波克·谢梅茨站在他身后，穿得像是将要深入丛林狩猎：牛仔裤、法兰绒衬衫、系带皮制登山靴、有七十二个口袋的棕灰色背心。乍一看，他根本就是个高大的狩猎者，直到你留意到他衬衫上的警徽。他平常戴的那顶圆顶小帽换成了大号，上面还有刺绣，看起来像是矮版的土耳其毡帽。来到原住民的地盘，谢梅茨总会刻意突显自己的犹太人身份。他应该还佩戴了大卫之星袖扣。

“抱歉，”兰兹曼对他说，“我知道自己总是在说抱歉，但请你相信我，这一次我是真的非常抱歉。”

“会见分晓的。走吧，他想见我们。”

“谁？”

“法国皇帝。”

兰兹曼从床上爬起来，走到水槽边用水泼了几把脸。

“我可以走了？”他走出门时转头问印第安警察，“我真的可以走了？”

“你自由了。”

“难以置信。”兰兹曼说。

1. Swami，梵文，可加在人名前以示尊称，有学者、先知、圣人、哲人、导师、前辈、灵性大师等意。

2. 阿寥欣（1892—1946），俄裔法国国际象棋大师。

33

迪克警长的办公室在圣济利禄警察局的一楼转角，视野很好，停车场一览无遗，最远端可以看到六只镀铁垃圾桶箍在一起，像是用来对付大熊的铁女架。垃圾桶后方是一片亚高山草原，草原尽头是白雪覆盖的围墙，将犹太人隔在另一头。迪克没精打采地靠在三分之二比例的椅子上，双臂交叉，下巴抵着胸口，凝视着窗外。绿色的远山和草原在阳光下泛着浅灰，笼罩在一片薄雾之中。迪克正凝视着的是自己那部“皇家恩菲尔德十字军”。兰兹曼对这种表情再熟悉不过，他在注视着自己的“雪菲尔”或碧娜的脸庞时也是这种表情。这是个觉得自己生错了地方，觉得自己不属于这里的小个子男人，他无数次地想象过自己抓着一只风筝，或是驾着童年时代出厂的美国汽车，或是骑着曾经属于未来英国国王的摩托车，去往心中的故乡。

“没只穿着内裤吧？”依然凝望着自己摩托车的迪克说道。他眼神里的渴望之光顷刻间熄灭，脸上变得毫无表情，“特林吉特国可没付我那么多钱，要我忍受看你只穿内裤的样子。”

“特林吉特国。”谢梅茨的语气像是刚刚听到一个超级大骗局或有人自称知道传说中的亚特兰蒂斯岛的位置。他将庞大的身躯硬挤入迪克的办公室，“所以，还是他们在发你薪水？梅耶可不是这么对我说的。”

迪克缓慢而慵懒地转过身来，唇角微微翘起，露出几颗门牙和尖牙。“原来是‘犹太小鬼’强尼，不错，不错，还戴着犹太人的圆顶帽呢！”

“操你妈的，你这反犹太侏儒。”

“操你妈的强尼，竟敢讽刺本警官的正直！”

谢梅茨操着陈旧却不失生动的特林吉特语诅咒他某天光着脚丫死在雪地里。

“你到海里吃屎去吧！”迪克的意第绪语字正腔圆。

两人不约而同地迈前一步，大个子一把将小个子搂进怀中。他们重重拍着对方的后背，那鼓点般的声响沉重如两人久远的敌意。在母亲被满载犹太暴民的卡车碾压之前，在自己从特林吉特国叛逃到犹太人特区之前，强尼熊爱上了篮球，也因此遇见了迪克，当时身高四尺二寸的控球后卫。两人第一眼就很讨厌对方，那是一种极其浪漫的讨厌。对于十三岁的男孩而言，极致的讨厌兴许就是爱情。

“强尼熊，”迪克说，“你这犹太巨人操他妈的来这里干吗？”

谢梅茨耸耸肩，羞怯地搔了搔颈背，看起来就像是当年那个十三岁的中锋，眼睁睁地看着讨厌的小矮子过掉他后三步上篮得分。“哦也，威利。”他说。

“坐下，你这该死的大胖子，”迪克说，“还有你，兰兹曼，快把你长满雀斑的丑陋屁股挪到椅子上。”

谢梅茨露齿一笑，三人坐了下来，迪克和两个犹太警察分坐在办公桌两边。房间里的所有家具都是标准尺寸，包括书架和供客人坐的两张椅子，只有迪克坐的桌椅除外，感觉像是奇幻屋，让兰兹曼看了想吐，但也可能是酒精戒断综合征在作祟。迪克拿出香烟，把烟灰缸推到兰兹曼面前，接着往椅背一靠，双脚搁到桌上。他穿着沃尔里奇牌衬衫，袖子半卷，手臂黝黑强壮，领口冒出几簇卷曲的灰色胸毛，衬衫口袋里探出半截时髦的眼镜。

“全世界我最不愿意看到的就是你们两个人，为什么偏偏就是你们俩出现在我面前？”

“那你可以他妈的闭上眼。”谢梅茨建议道。

迪克照办了，他的眼睑深暗而有光泽，像是被人打肿了一般。“兰兹曼，”他似乎很享受盲人的感觉，“我办公室怎样？”

“被单的薰衣草味有点呛人，”兰兹曼说，“其他无可挑剔。”

迪克睁开双眼说道：“我的运气真是好啊，在原住民的领地当条子，很少得跟你们犹太佬打交道。我他妈根本就不把你们这些不吃猪肉的蠢货放在眼里。这个大胖子应该很清楚才对，我谁都憎恨，不管他信什么教、是什么人种。”

“没错。”谢梅茨说。

“我们感同身受。”兰兹曼说。

“我想说的是，犹太佬就是狗屎，别看外表光鲜，内里全是权术和谎言。那个罗伯伊大夫一百句话里我顶多只信两句。不过他的医师执照倒是货真价实。他跟我说了很多，说你为何会穿着内裤在路上奔跑，还有那个犹太小子为何从车窗外朝你开火。”

兰兹曼想要解释，被迪克抬手制止。他的手很娘，指甲干净光亮。

“让我说完。强尼，干你娘的，我薪水可不是那几个犹太佬付的。不过据我所知，他们和部落委员会里的一些人关系非同一般。要是这些上层人物暗示我控告你拍档擅闯私人领地和盗窃，还有你未经授权违法办案，那我就非得这么做不可，因为是他们付我薪水啊。我很不想说的，危险海峡那些犹太佬是他妈的疯子没错，但不管怎样，只要他们在那里一天，我的部门就得管辖、保护他们一天。我可是费了好大的劲才让你的雀斑屁股完好无缺地坐在这里，兰兹曼，要是他们还不想放过你，操！那你就吃不了兜着走了。”

“谁才是话痨啊，”兰兹曼看着谢梅茨说道，接着他对迪克说，“我真的建议你去看医生。”

“兰兹曼，我很想放你走，让你前妻回去用钩子把你屁股吊起来。不过我得问你个问题，虽然我知道你是犹太人，所以你的答案必然是一坨狗屎，你的回答无非是给无数坨已经堆在我眼前的犹太狗屎再增高一坨，但我还是要问。”

“你在追查的，难道是凶杀案？”他的语气严峻，之前的调侃和赘言已然不见。

“对。”兰兹曼和谢梅茨异口同声道。谢梅茨接着补充了一句：“警方没有立案。”

“两条人命，”兰兹曼强调了一下，“两条人命，波克，他们还杀了娜奥米。”

“娜奥米？他妈的怎么回事，梅耶？”

兰兹曼开始一五一十地讲述他这几天的经历，也不管和案情有没有关联，从听到有人敲他的房门开始，到他对话施皮尔曼夫人，再到派店老板之女让他想到追查飞行记录，一直到他在危险海峡再次见到拜伦斯特恩。

“希伯来语？”谢梅茨说，“他们中有人会说希伯来语？”

“我听起来觉得是。”兰兹曼能听得出希伯来语，但他只对古希伯来语颇为了解。这种他的祖先在欧洲颠沛流离了几千年后依然传承下来的古语，带着一股浓浓的意第绪腔，就像经过烟熏后保存下来的鱼一样又油又咸，这种语言绝不会在日常对话中出现，除非是与神对话时。如果兰兹曼在危险海峡听到的是希伯来语，那显然不是咸如烟熏青鱼的古希伯来语，而是带着碱性和岩石味，在他听来像是一九四八年后犹太复国主义者带到锡特卡来的希伯来语。这些沙漠里长大的死硬派犹太人千方百计想要保住它，却和早来一步的德国犹太人一样，怎么也无法不将自己的语言与先前的挫败和灾难联想在一起，怎么也无法不淹没于意第绪语的汪洋大海中。就兰兹曼所知，在锡特卡，除了会在几个负隅顽抗的犹太会堂年会听到外，这样的希伯来语已经绝迹。“我只听出一两个字，他们讲得很快，我完全跟不上，我猜他们是故意的。”

兰兹曼接着说到勒戒中心里自己蹲的那间监室和妹妹写在监室墙上的墓志铭，以及那里的营房、训练课和持枪的小硬汉们。

迪克越听越来劲，不时问着问题，不停东嗅西嗅，像只天生喜欢恶臭的野狗。

“我认识你妹妹，”兰兹曼说完他从林中脱险的经过后，迪克说，“很遗憾她去世了，不过那个基佬还挺神的，你妹妹为了救他把命都豁出去了。”

“但那帮美国人和拜伦斯特恩为什么要找梅纳赫姆？他们想从他身上得到什么？”谢梅茨问道，“我就是这里搞不明白，还有，他们在那个勒戒中心里干的到底是什么勾当？”

在兰兹曼看来，谢梅茨的这个问题无法回避、合乎逻辑、关键无比，但它却如一盆凉水般浇灭了迪克的热情。

“我告诉你，兰兹曼，”迪克惨白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要是这案子和危险海峡那帮犹太佬有关，想破它就绝非易事了。他们的后台老板能量巨大，就算是一坨大便化石，他们也有办法把它变成钻石。”

“看来你很了解他们，威利？”谢梅茨说。

“我了解个屁。”

“你走过去和留在‘元首’里的家伙聊了几句，”兰兹曼说，“他也是美国人？”

“应该不是吧。那犹太佬干瘪得就像是葡萄干，他不愿告诉我他叫什么，当然我也不该问。上头有政策，让我们少管闲事，所以我知道个屁。”

“别这样，威利，”谢梅茨说，“他们可能还杀了兰兹曼的妹妹。”

“我太了解兰兹曼了——操，我还不了解凶案组警探吗？——什么妹妹不妹妹的，什么真相不真相的，兰兹曼，你就是想血债血偿。但那是不可能的，你永远也别想将他们绳之以法，他妈的绝无可能。”

“威利小子，”谢梅茨说，“把你所知道的告诉我们吧，不为兰兹曼，也不为他老妹——他妈的多好一位姑娘啊，就算帮我一个忙。”

“看在我俩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份上？”

“点到为止。”

“我操，真他娘的太感人了，”迪克探身向前，按了对讲机按钮，“明蒂，帮我把熊皮斗篷拿进来，我要吐在上面。”不等明蒂回答，他已经挂断了对讲机，“操，我才不会给你面子，波克·谢梅茨警探。不过兰兹曼，因为我喜欢你妹妹，我决定给你一点线索，你需要自己去搞清楚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

门开了，一位年轻女子走了进来，她手上拿着熊皮斗篷，个子只有她老板的一半。迪克猛然起身，面色痛苦地抓起斗篷披到肩上，将穗带系在颈间。

“帮那家伙拿一件大衣和一顶帽子，”他用大拇指指着兰兹曼说，“得是味道香喷喷的，像是鲑鱼内脏或麝香葡萄酒味的……就把马尔文·克拉格身上那件脱下来吧，他昏倒在A7里了。”

1. 欧洲中世纪的一种刑具，用来惩罚被认为是不贞节或者拥有巫术的妇女。

34

一八九七年夏天，意大利登山家阿布鲁齐公爵率领的登山队征服了圣伊莱亚斯山。队员们下山后，在亚库塔特镇的酒吧里提到他们在登顶这座阿拉斯加州第二高峰时看见了天空之城：街道、房屋、高塔、树木、川流不息的人群、袅袅升起的炊烟，伟大的文明展现在云端。一位名叫桑顿的队员拿出一张照片传阅，照片上的模糊影像被人认出是两千五百里外的英国布里斯托。十年后，美国探险家罗伯特·佩里（Robert Peary）在探险北极的途中瞥到了山峦林立、摇摆在空中的克罗克岛（Crocker Land）。这种现象叫海市蜃楼，它是一面由天气、光线和人类对天堂的想象制成的镜子。

兰兹曼看到长着红色斑点的白色乳牛漫无目的地走着，像是在冥界里的广袤绿野上徜徉的天使。

迪克带着两个犹太警察沿部落二号公路颠簸驶往危险海峡，一路领略着沿途令人生疑的幻象。三人在迪克的皮卡车里挤了两小时，一路上抽着烟互相咒骂。大雨像拳头般砸向挡风玻璃，路上的凹坑大如浴缸，路旁的房屋杂乱无章，仿佛飓风来袭前杂货店货架上硕果仅存的十罐豆子。野狗、男孩、篮筐和爬满野草及红莓苔子的废弃平台卡车。过了一个迷你版的神召会教堂后，柏油公路被碎石路取代，再往前五里后，碎石路的使命交给了一条泥地里的小径。嘴里骂骂咧咧个不停的迪克使劲推拉着变速杆，在石涛泥浪中奋力穿行。刹车和油门踏板都根据迪克的小号体型特别改装，他踩起来就像是美国钢琴家霍罗威茨（Horowitz）在李斯特暴风骤雨般的钢琴曲中乘风破浪。车子每剧烈颠簸一下，兰兹曼的关键部位就被谢梅茨如水泥板般坚硬的身躯重压一次。

驶离泥地后，他们弃车步入稠密的铁杉林。三人咯吱咯吱踩着湿滑的小径前行，十分钟后，他们走到了电围栏前。水泥柱打得很深，铁丝网拉得很紧，围栏竖得很密，给人以冷酷无情之感，尽显里面犹太人的姿态。犹太人在原住民的地界摆出此等姿态，兰兹曼可是闻所未闻。

电围栏另一头，海市蜃楼闪闪发亮：草地、牧场，肥沃油亮；上百头长着斑点的牛，模样漂亮，头颅精致。

“母牛。”这个词这时候从兰兹曼的嘴里冒出来，怎么听怎么像是一声迟疑的牛叫。

“看起来像是乳牛。”谢梅茨说。

“它们是埃尔郡牛，”迪克说，“我上次来的时候拍了些照片，加州大学戴维斯分校一位农学教授说照片上的是苏格兰牛。”迪克用鼻音模仿起农学教授说话，“以强壮和能在北纬五度茁壮成长闻名。”

“母牛。”兰兹曼又说了一次。他就是甩不掉心中诡异的感受，觉得自己看到了海市蜃楼，觉得自己看到的明明并不存在，他却了解、认得，仿佛它们来自天堂或自己的过往。那是伊克斯学院时代的往事，阿拉斯加开发公司将拖拉机、种子和肥料分发给背井离乡来到锡特卡、梦想拥有农场却已放弃希望的犹太人。“阿拉斯加的母牛。”

“北极熊一代”遭受过两大失望，第一个也是最愚蠢的一个，是他们来到传说中的北国，结果发现这里不仅没有冰山、北极熊、海象、企鹅、冻原和白雪，甚至连根爱斯基摩人的毛都看不到。直到现在，数以千计的锡特卡商店仍然使用着想象中的店名，例如海象药房、爱斯基摩假发店和北极熊酒馆。

第二个失望可以从当时的流行歌曲里清楚地流露出来，比如那首叫《绿色囚笼》的歌。两百万犹太人下船后，映入眼帘的既不是水牛成群的牧场，也不是看到头饰羽毛、骑着骏马的印第安人，而是洪水肆虐的山脊和五万名占据了大部分可居住土地的特林吉特族印第安居民。初来乍到的犹太人没有地方扩张、成长，只能像在立陶宛维尔纽斯（Vilnius）和波兰罗兹时一样密集地聚居在一起。电影、通俗小说和美国内政部的宣传小册让他们燃起的希望之火就这样在抵达的那一刻骤然熄灭。之后每隔几年，就有依旧怀揣农牧场梦的犹太社团从特林吉特人手中买下一块绿地，进口牲畜，立下宣言。然而接下来，气候、市场和犹太人命中无法摆脱的厄运就会施展魔力，梦想农牧场最终全部衰败关闭。

兰兹曼觉得自己正在看着那个梦想，它青葱又璀璨，像是海市蜃楼，像是他自己对未来的憧憬。兰兹曼觉得，他的未来就是海市蜃楼。

“那头牛有点怪，”谢梅茨举着迪克的望远镜望着远处说，他的声音仿佛被什么拽了一下，像是鱼钩被一条鱼咬住了。

“给我。”兰兹曼说着将望远镜拿了过来。但他只看到一群普通的牛。

“那一只，面朝那个方向的。”谢梅茨粗暴地前后调节焦距，直到一只斑点更红的牛清晰为止。那头牛肤色雪白，头颅高昂，不像是母的，它的嘴正如贪婪的手指般撕扯着青草。

“是有点不一样，”兰兹曼表示赞同，“但又怎样？”

“我不大确定，”谢梅茨的语气有点犹疑，“威利，你确定这些母牛是神秘犹太人养的？”

“我们亲眼看见那些放牛的犹太小子把牛围起来朝营房的方向赶，”迪克说，“他们的帮手是只很跋扈的苏格兰狗，我和我的人跟了他们好一会儿。”

“他们没发现？”

“当时天快黑了，操，你他妈在想什么啊，他们当然没发现，我们是印第安人啊，干你娘的。我们跟了半里路，看到一间现代化的挤奶房和两个筒仓，中小型的那种，里面清一色的犹太佬。”

“所以那儿到底是什么鬼地方？”兰兹曼说，“勒戒所还是乳牛场？还是打着这两个幌子的突击队员训练基地？”

“看来突击队员爱喝新鲜牛奶。”迪克说。

三人注视着牛群。兰兹曼内心的小魔鬼蠢蠢欲动，很想靠一靠电围栏，感受电流的刺激。他极力抑制着这冲动。眼前的克罗克岛牛群让他心烦意乱，黯然神伤。一切都是那么真实，却又那般令人难以置信。怎么可以，犹太人怎么可以在这里，在这里拥有这么大一块土地？兰兹曼认识不少重量级的犹太人，白道黑道都有，从商业大亨、疯狂的理想家、所谓的空想主义者到可以凌驾于法律之上的政客。但他们都没这个本事。难道它的幕后老板是俄罗斯军阀？那么围栏里就会有堆积如山的武器、钻石和鲟鱼卵。他浏览起心中的备忘录，意识到无论是走私大王、黑市大佬、异教上师，还是各路拥有巨大影响力、广阔人脉或雄厚资金的家伙，都没有可能完成这样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就是赫斯克·施皮尔曼拉比或“野兽”安纳托利·莫斯科维茨也没这个能耐。锡特卡犹太人再有权有势，也被一九四八年的绳链套住，只能在自己的天地里称王称霸，他们的头顶是五彩的圆屋顶，四周是高大的围墙，虽然他们也能飞翔，但就像系了绳子的气球一样。

兰兹曼忽然注意到谢梅茨在拉扯领带，看来他又发现什么了。

“怎么了，波克？”他说。

“那只不是红斑白牛，”谢梅茨下了定论，“是白斑红牛。”

谢梅茨抿紧双唇，卷起裤脚，退后几步，接着开始大步朝电围栏奔跑。只见他纵身一跃，庞大的身躯拔地而起，看得兰兹曼心惊肉跳。他奋力攀爬着，绿色短袜和苍白小腿时隐时现，没多久他便猛吐一口气，跳落在围栏另一边。冲力很大，他不由得踉跄了几下，接着他加速冲向牛群。

“我操。”兰兹曼道。

“理论上我得逮捕他了。”迪克说。

牛群对侵入者报以抱怨和抗议，但情绪并不十分激动。谢梅茨径直奔到让他不爽的那头母牛跟前，伸出双臂，手心向外，用意第绪语、美语、特林吉特语、古牛语和现代牛语一边对它讲话，一边慢慢绕着它仔细打量。兰兹曼明白谢梅茨的意思了：那只母牛的体型和颜色与其他牛不一样。母牛开始时还哞哞叫着想要躲开，听了谢梅茨的一番话后便乖乖地接受起了他的检查，它张开四蹄，膝盖内弯，头像是在听他讲话似的朝一侧倾斜。谢梅茨先是蹲下来查看它的腹部，他的手指沿着肋骨往上摸，直至脖子和头部，再沿着侧腹一路往下摸到臀部。他的左手停在了一块白色上，然后他用口水沾湿右手手指，抵着白色画起了圆。他思忖了片刻，微笑，皱眉，接着迈着沉重的步伐走回围栏边，看着兰兹曼。

谢梅茨举起右手，兰兹曼发现他的手指上沾有白点。

“假的。”谢梅茨说。

他退后几步，再次冲向围栏。兰兹曼和迪克匆忙闪开，谢梅茨再度秀起他的攀爬跳跃功夫，落地后地表一阵晃动。

“真爱炫技。”兰兹曼说。

“从小就是。”迪克说。

“所以，”兰兹曼说，“你的意思是母牛身上涂了伪装？”

“我就是这意思。”

“有人在红色母牛身上涂，了白点。”

“看起来是。”

“你认为这非同寻常。”

“应该是，”谢梅茨说，“我认为它是红色小母牛。”

“传说中的红色小母牛？”兰兹曼说，“怎么可能？”

“想必又是你们犹太人的玩意儿。”迪克说。

“重建耶路撒冷圣殿时，”谢梅茨说，“必须按照古老的传统举行赎罪祭，《圣经》说献祭需要一种特别的母牛，纯红无斑点的小母牛。这种牛非常罕见，据我所知历史上只出现过九头，能找到它的人真是踩了狗屎运了，就像发现五叶苜蓿一样。”

“耶路撒冷圣殿重建之时，”兰兹曼想起牙医布赫宾德和他的疯狂博物馆，“也就是弥赛亚降临之日？”

“有人说，”谢梅茨缓缓说道，两人儿乎同时明白一件事，“弥赛亚要等圣殿重新建好，祭坛重新盖好，血祭、祭司、祭祀歌曲和舞蹈等等全都准备就绪才可能现身。”

“所以，如果你手头上有一头红色小母牛，其他所有的东西也都已备好，滑稽的帽子之类的，然后你，嗯，你建好了圣殿……这样你就能强迫弥赛亚出现了？”

“尽管我不信教，”迪克插嘴道，“但我不得不指出，弥赛亚已经来过了，而且被你们这些王八蛋犹太佬干掉了。”

奇怪的沙漠希伯来语从远处的喇叭里飘出。兰兹曼只觉心脏一阵翻搅，不禁加快了往回走的脚步。

“快走，”他说，“那些家伙可不是省油的灯。”

他们平安回到车上，迪克点火发动后，用脚踩住刹车，没有挂挡。三人坐在车里吞云吐雾，烟雾填满了整个驾驶室。

“我就直说了，威利，”兰兹曼抽完半根纳特·舍曼（Nat Sherman）后说，“我估计你会试图否认。”

“我会尽力的。”

“一路上我们聊了许多，你暗示有气味从这里面飘出来，铜臭味。”

“没错。”

“你们的部落委员会可能不时收受犹太人的贿赂，毕竟生意就是生意，有钱能使鬼推磨。据说犹太人和印第安人只有通过黑钱交流才能达到和平友爱、和谐相处。”

“真甜蜜。”

“不管这帮犹太人在搞什么名堂，他们显然不希望其他犹太人知道。住在锡特卡这座房子里的人太多，卧室不够，藏不住半点秘密。谁要是想藏住秘密，就会来到这里。”

“但是——”

“但是铜臭、生意、秘密其实并无意义，因为特林吉特人死也不会允许犹太佬在他们的心脏地带建立基地搞鬼把戏。”

“你是说我们印第安人就是再怯懦、再犯贱，也不会引狼入室？”

“这么说吧，我们犹太人是这个世界上最邪恶的阴谋家，躲在月之暗面上的秘密总部控制着全世界。不过我们也有无法染指的地方。”

“同意。”

“印第安人是不会答应的，除非回报极其巨大，极其巨大，比方说跟锡特卡一样大。”

“比方说。”迪克的声音绷得很紧。

“锡特卡犹太人可没有本事让娜奥米的最后一次飞行计划消失，但美国政府就可以。”

“企鹅毛衣，”谢梅茨说，“看来这个美国佬是幕后主导者之一，让印第安人能在我们离开后接手锡特卡的管辖权，以交换他们允许维波夫佬和美国佬在这里设立秘密基地。”

“但企鹅毛衣的最终目的何在？”兰兹曼说，“美国政府支持维波夫佬建立基地的目的何在？”

“你已经走人了黑暗之地，兰兹曼老弟，”迪克说着将变速杆推入前进挡，“恕我迪克不再奉陪了。”

“我也不想的，老表，”兰兹曼一只手搭在谢梅茨肩上对他说，“但我们不得不去一趟屠杀遗址。”

“操他妈的。”谢梅茨用美语说。

1. 又译亚尔夏牛，适应性强的乳牛品种。十八世纪后叶起源于苏格兰的埃尔郡。据认为是唯一起源于英伦诸岛的乳牛品种。

2. 古代以色列人最高的祭祀场所，敬奉上帝的崇拜场所，也是以色列民族的象征。历史上的耶路撒冷曾先后出现两座圣殿，均已被毁。

35

锡特卡市以南四十二里，有栋用厚木板和灰木瓦精心搭建的房子，踩着二十四根木桩摇摇晃晃站立在无名泥沼上。这里沼气弥漫，大熊出没，是小船、索具和皮卡车的墓地，在某个深处还埋有十二个俄罗斯毛皮猎人和他们的阿留申战犬。泥沼的一头，是坐落在灌木丛中的一栋特林吉特长屋，另一头是海滩，以及上千块错落有致的黑石，黑石上是古人刻下的动物与星辰。一八五四年，就是在这片海滩上，尤金·西门诺夫手下的十二名俄罗斯毛皮猎人毙命于特林吉特酋长科库拉斯手下。一个世纪后，科库拉斯的玄孙女普尔曼夫人成为身高五尺六寸的犹太国际象棋棋手兼锡特卡情报头子赫茨·谢梅茨的第二任夫人。

无论是下棋还是平天下，赫茨舅舅都以谨慎过度和布局太久闻名。他总是仔细研究对手，以期找出对方的破绽、弱点和心结。他花了二十五年推行他的秘密计划，对付原住民中的敌人，削弱他们对印第安土地的掌控，与此同时，他也成为对方文化与历史的权威。他品尝出了特林吉特语的精髓，能和特林吉特原住民一样发出有如吸吮糖果的元音和浓郁黏稠的辅音，并对特林吉特女人的体香与身体有着深入的研究。

因为普尔曼夫人的缘故，赫茨对科库拉斯击败西门诺夫一役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他到布隆夫曼的图书馆待了好几个小时，研读沙皇时代的地图。他还在那儿找到了卫理公会传教士访问时年九十九岁特林吉特老太的谈话记录，当年锤子敲上俄国人脑门时，她们还只是六岁小女孩。赫茨同时也发现美国地质勘探局一九四九年划定锡特卡边界线时，将屠杀遗址划入了特林吉特原住民区，所以尽管它位于巴拉诺夫山西侧犹太人的地界，却是归原住民所有。根据邓尼斯·布瑞南后来的调查，赫茨发现这个错误之后，便让普尔曼夫人，也就是谢梅茨的继母用反情报计划的行贿基金买下了屠杀遗址。他在遗址上盖了栋房子，普尔曼夫人去世后他继承了这块地。

“我的爹他是个混球。”谢梅茨说。兰兹曼以为谢梅茨透过跑车的挡风玻璃看到父亲那栋快要散架的房子时会表现得咬牙切齿，但是还好。

“你上次见到他是什么时候？”

谢梅茨回头瞟了拍档一眼：“我问你，梅耶，换作是你，你上次见到他会是什么时候？”

兰兹曼把跑车停在舅舅的别克“路霸”车后头，这部“路霸”看上去像是身上沾有泥斑的蓝兽，它的保险杠贴纸上用意第绪语和美式英语写着：蜚声世界的西门诺夫屠杀遗址与正宗特林吉特长屋。保险杠贴纸闪亮如新，与已经废弃多时的遗址和长屋形成鲜明的对比。

“给我点提示。”兰兹曼说。

“包皮笑话。”

“哦，好。”

“每一条包皮笑话。”

“原来包皮笑话有这么多，”兰兹曼说，“受教了。”

“行了，”谢梅茨推门下车，“干正事吧。”

兰兹曼凝视着眼前凋敝不堪的原住民长屋，只见它被漆成俗气的颜色，外墙爬满干枯的浆果藤和多刺灌木，看上去一点也不正宗。这栋长屋是赫茨在儿子谢梅茨搬进阿德勒街后的次年夏天搭建的，他的两位印第安小舅子、儿子和外甥兰兹曼当时可没少帮忙。后来被迫下台后，赫茨动了将它改成观光景点的念头，然而景点最终未能取得成功。那年夏天，十五岁的表弟谢梅茨一切都向二十岁的表哥兰兹曼看齐，渴望着拥有像表哥一样的个性。看到兰兹曼会用电锯耍酷，谢梅茨花了整整两个月学习如何操作电锯；看到兰兹曼会用香烟耍酷，谢梅茨即便被烟熏得两眼刺痛依然坚持练习抽烟；兰兹曼当时正准备报考警察，谢梅茨随即也表明了相同的志向。哪怕兰兹曼变成了一只绿头苍蝇，谢梅茨都会想方设法让自己爱上大便。

和大多数警察一样，兰兹曼在悲剧之海中航行，在起伏与风暴中飘摇，担心撞上浅滩、船体裂缝和扭矩失控。看到记忆中的长屋后，兰兹曼原本就已撕扯欲裂的心顿时支离破碎。他们亲手打造的原住民长屋，如今已湮灭在浆果和灌木之间。

“波克，”两人嘎吱嘎吱地走在半冻的泥地上，兰兹曼倏地抓住表弟的手肘说道，“很抱歉我把事情搞得一团糟。”

“你不用道歉，”谢梅茨说，“不是你的错。”

“我没事了，已经恢复了，”兰兹曼的话在他自己听来很真诚，“我不知道之前是怎么回事，也许是失温吧，要不然就是被梅纳赫姆的事搞伤了，或者，好吧，是酒精戒断综合征在作祟，但我现在又是原来的我了。”

“啊哈。”

“你难道不觉得吗？”

“当然，”谢梅茨的口吻像是在哄孩子或是对一个疯子讲话，又似乎完全口是心非，“你看上去不错。”

“必须的。”

“我现在不想谈这个，可以吗？我只想走进去，问我老爸几个问题，然后回家陪艾丝特和孩子们。这样可以吗？”

“当然可以，波克。”

“谢谢。”

他俩迈着沉重的步伐，踏过冻土，碎石和冰坑，走上一个左摇右晃、仿佛是卡通片里的楼梯。灰色的杉木前门有点歪斜，上面草草钉了几条御寒用的厚橡胶。

“你刚才说不是我的错。”兰兹曼开口说道。

“喂！我想小个便。”

“你的潜台词是我疯了，心理出了问题，没法为自己的行为负责。”

“喂！我在敲门呢。”

谢梅茨重重地敲了两下门，铰链眼看就要被他敲掉下来了。

“换句话说，”兰兹曼真希望自己能适可而止，“不适合再佩戴警徽。”

“是你前妻摘的，又不是我。”

“但你并没有表示反对。”

“我能懂什么心理问题？在林子里裸奔被逮捕的人又不是我，用铁床砸人脑袋的也不是我。”

赫茨走到门前，他显然刚刮了胡子，下巴上的两滴血看上去很新鲜。他身穿灰色法兰绒西装和白衬衫，系一条罂粟红领带，身上散发出维生素B，喷雾上浆剂和五香熏鱼的味道。他前所未有地瘦，像是插在麻秆上的木头人。

“老男孩！”他喊着兰兹曼，握手时几乎捏断外甥几根骨头。

“您的气色真好，赫茨舅舅。”兰兹曼仔细一瞧，看到舅舅西装的手肘和膝盖处都已磨得发亮，领带上留有被菜汤泼过的证据，“衬衫”领子软塌塌的，原来是件白色睡衣，下摆一看就是匆忙中塞进裤子里的。当然兰兹曼可没资格批评舅舅，他身上穿的是应急用的西装，黑色纤维胶和毛料混纺的料子，仿罗马钱币的金色纽扣，后背已经难堪地开裂。这身很衰的西装是他去参加一场葬礼前心急火燎地问手气巨差的赌徒格鲁克斯曼借的，它套在身上一看就像是要去参加葬礼，而且俗气、皱瘪，带着汽车行李箱的味道。

“谢谢提醒。”赫茨舅舅说着松开兰兹曼快要散架的手。

“他是给您送惊喜来的，”兰兹曼朝谢梅茨点点头，“当然我知道您现在想出门打猎。”

赫茨舅舅双手合十鞠了个躬，就像是个真正的隐士。他认真尽起了主人的职责。如果一天下来猎物寥寥，他就会从冷藏箱里取出一块肥瘦均匀的鲜肉，加上胡萝卜、洋葱和一把香草放进炉里。香草是他自己种的，挂在屋后的小棚里。他还会准备用来冰镇威士忌的冰块和搭配炖肉的冰啤酒。

老人要兰兹曼先进屋，留下他独自面对儿子。兰兹曼注视着父子俩，一如当年犹太人注视着亚伯拉罕把儿子以撒绑上祭坛，举刀要将以撒献祭。老人伸手抓住儿子的伐木工衬衫袖子，谢梅茨面露痛苦之色。兰兹曼知道他一定很想死，竟然没穿自己最好的那件意大利衬衫来见父亲。

谢梅茨抚平被父亲弄皱的袖子，径直走进屋里。“混球。”他低声骂了句，然后对老人说要借用洗手间。

“梅子白兰地，”老人说着过去拿酒，黑色搪瓷托盘上绘着天际线，像是迷你版的“黑海”商业区，“对吧？”

“赛尔脱兹矿泉水。”兰兹曼说。赫茨舅舅眉毛一扬，兰兹曼肩膀一耸，“我换医生了，是个印度人，他希望我把酒戒了。”

“你什么时候开始听医生或印第安人的话了？”

“从来没有。”兰兹曼坦承。

“自我药疗是兰兹曼家的传统。”

“犹太人都这毛病，”兰兹曼说，“所以你看我们的下场。”

“这阵子做犹太人真尴尬。”老人赞同道。他把高球杯递给兰兹曼，杯里放了片柠檬，像是圆顶小帽。接着他给自己倒了满满一大杯梅子白兰地，朝外甥举杯致意，幽默的表情中透着些许残酷。兰兹曼对这副表情再熟悉不过，所以再也看不出幽默，只看见了残酷。

“这一杯敬最坏的时代。”老人说。

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然后得意洋洋地看着兰兹曼，仿佛刚刚说了个笑话，把一屋子人逗得哄堂大笑。兰兹曼知道他内心一定感到悲痛欲绝，因为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奋力掌舵的锡特卡之舟飘向瀑布之崖。他匆匆再倒了杯酒，又是一饮而尽，这次完全没有了愉悦的表情。这下轮到兰兹曼眉毛一扬了。

“你有私人医生，”赫茨舅舅说，“我也有。”

老人房间里的装饰物不外乎兽角、兽骨、兽皮和动物筋腱。床摆放在角落一隅，布置得整齐干净，床边的小圆桌上摆着一副棋具，棋子分别是花梨木和枫木的材质。白方一枚枫木马掉了左耳，黑方一枚花梨兵底座缺了个口，棋盘上乱糟糟的，似乎无人问津，e1位置上甚至还站着一支维克斯鼻塞吸入器，威胁着白方的国王。

“止咳糖防御局法，”兰兹曼说着把棋盘转了个个儿，好看个仔细，“在下通信棋？”

赫茨挤到兰兹曼身旁，兰兹曼闻到了酒气，还有油腻浓烈的鲱鱼味，仿佛鱼骨头就在眼前。兰兹曼被舅舅一挤，棋盘摔到地上，棋子哗啦撒了一地。

“你还是那么会下棋，”赫茨说，“兰兹曼开局法。”

“妈的，赫茨舅舅，抱歉！”兰兹曼蹲下身子钻进床下捡棋子。

“没事的！”老人说，“没事的，又不是在比赛，下了玩玩而已。我已经不下通信棋了，我喜欢牺牲棋子以得生死，喜欢用漂亮疯狂的战术组合让对方头晕目眩，这靠明信片很难做到。你认识这副棋？”

赫茨帮兰兹曼将棋子收回棋盒，盒子也是枫木做的，绿色天鹅绒衬里。他把维克斯鼻塞吸入器悄悄放入口袋。

“不认识。”兰兹曼说。多年前，兰兹曼盛怒之下曾祭出兰兹曼开局法，白马的耳朵就是这么掉的。

老人床头柜上堆着五本书：一部雷蒙·钱德勒小说的意第绪文版，马塞尔·杜尚的法文版传记，一本去年在美国大受欢迎、抨击俄罗斯第三共和国的平装书，彼得森海洋哺乳动物图鉴以及一本名叫《奋斗》的德文原版书，作者是伊曼纽尔·拉斯克。

洗手间传来马桶冲水声，接着是谢梅茨洗手的声音。

“突然间，大家都开始读拉斯克了。”兰兹曼说着拿起那本书，书很沉，书名是镀金黑字。当他发现这本书和国际象棋无关，不禁稍稍吃了一惊。没有棋谱，没有王后和马，只有一页又一页令人苦恼的德语散文。“这家伙也是哲学家？”

“他认为哲学才是他的本行。不过，尽管他是个天才的棋手和数学家，但我还是得说，在哲学上，他并没有太多天分。你还知道谁在读拉斯克？现在已经没有人读他的东西了。”

谢梅茨从洗手间出来，拿毛巾擦干双手，很自然地朝餐桌走去。木桌上摆了三人份餐具，包括上釉锡盘、塑料杯和餐刀。餐刀的柄是兽骨制的，刀刃煞是骇人，像是生割大熊肝脏时用的那种刀子。食物很丰盛，冒着热气，主菜是麋鹿肉。桌上还有一壶冰茶和一壶咖啡。

“辣酱麋鹿肉，”老人说，“肉是秋天研磨的，真空包装后保存在冷藏箱里。麋鹿当然是我杀的，另外我还宰了头一千磅重的母牛。辣酱是今天刚做的，用的是四季豆和龟豆。这是洛林乳蛋饼，原料是蛋、番茄和咸肉。咸肉是我用麋鹿肉熏制而成的。”

“是麋鹿蛋。”谢梅茨把他父亲适度自负的口吻模仿得惟妙惟肖。

老人指向一只白色玻璃碗，碗里是如出一辙的肉丸，渗着红褐色肉汁。“那是麋鹿肉做的瑞典肉丸，”他说，“我还准备了冷烤麋鹿肉，谁想吃三明治可以现做。面包是我自己烤的，蛋黄酱也是自制的，我可受不了罐装的蛋黄酱。”

两人坐下来陪孤单老人吃饭。这张餐桌曾经热闹非凡，是这片族群对立的地区唯一一张印第安人和犹太人能定期友好围坐、共享美食的餐桌。桌上总会摆有产自加州的上好葡萄酒，老人还会讲解如何品鉴。在这里，沉默寡言者，难缠的角色，古怪的联邦调查局探员，华盛顿的说客，图腾雕刻家，棋友和原住民渔夫和谐地交织在一起，相敬如宾。赫茨舅舅任由普尔曼夫人调侃他。他在外面专横跋扈，但在朋友面前却以微笑回应夫人对他的数落，这让他显得更有力量。

“我打了一两个电话，”赫茨舅舅如下棋般专注地吃了会儿食物后说，“在你们打电话说要过来之后。”

“真的？”谢梅茨说，“一两个电话。”

“没错，”赫茨似笑非笑地扬起上唇右角，约莫半秒钟，露出发黄的门牙，感觉像是上唇被人用隐形的鱼钩钩住，然后猛地一扯。“据我了解的情况，你把自己整得人见人厌，梅耶，行动外行，行为疯狂，警徽和佩枪都没了。”

赫茨任职联邦调查局四十年，徽章从未离身，他虽未斥责兰兹曼，但语气里的责难还是清楚无误。他转过身对儿子说：“还有你，我真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现在离你无家可归只剩下最后八周了，你可是两个孩子的父亲。另外恭喜你啊，你的第三个孩子就快降生了。”

谢梅茨懒得问父亲是怎么得知艾丝特怀孕的，省得让他得意。他点点头，又干掉几个肉丸。真好吃啊，麋鹿肉丸，饱满多汁，一口咬下，唇齿留香。

“没错，”谢梅茨说，“真是一团糟。不过我并不喜欢这家伙，你看他，像头水牛似的，没有警徽也没有枪，却到处骚扰别人，膝盖冻伤也没法阻止他的脚步。我当然更爱我的妻子和小孩，我犯不着为了他让我家人冒险。”他审视着那碗肉丸，嘴里发出疲倦的声音，很犹太人，像是在打嗝，又像是在悲叹，“但说到无家可归这件事，我不得不说，我想和梅耶一起面对。”

“多忠诚啊，”赫茨舅舅对兰兹曼说，“我对你父亲也是一样的，愿他在天之灵安息。唉，这个懦夫为什么要先走一步，让我陷于无助。”

他的语气轻快，但随后的沉默却让这句话变得沉重。他们咀嚼着食物，感觉生命沉闷而冗长，赫茨起身为自己续了杯酒，走到窗边仰望天空。阿拉斯加东南的冬日里，天空是无数破碎镜片拼成的马赛克图案，每一片都映射出深浅不同的灰色，有如灰色的犹太法典，不知疲倦地为律法之雨云和旧约之逝光做着注解。赫茨舅舅是兰兹曼见过最有能力和最为自信的人，他就像一架优雅利落地穿行于湍流间的纸飞机，精准、有序、冷静。他也有阴暗、感性和暴力的一面，但这局限在他神秘的印第安探险里，隐藏在锡特卡边境的深处，被他像动物后脚瑞土掩埋足迹一样随时掩埋。兰兹曼忽然忆起父亲去世后那几天，赫茨舅舅如一团皱面巾纸般瘫坐在阿德勒街兰兹曼家的厨房一角，头发乱糟糟，衬衫下摆耷拉着，纽扣扣错，身旁桌上酒瓶里的梅子白兰地如气压计般直线下降，一如他急速下沉的悲痛心情。

“我们遇到了一个难题，赫茨舅舅，”兰兹曼说，“所以才会来这里。”

“还有蛋黄酱。”谢梅茨说。

“一个难题，”老人从窗边转过身来，眼神再度变得冷酷而警觉，“我讨厌难题。”

“我们又没麻烦你帮忙解。”谢梅茨说。

“别用这种口气对我说话，强尼熊，”老人怒声说，“我不喜欢。”

“哪种口气？”谢梅茨的音调拔高了六度，声音中融合了傲慢、愤恨、嘲讽、挑衅、无辜和惊讶六种情绪，“哪种口气？”

兰兹曼朝表弟使了个脸色，不是提醒他都老大不小了，而且自己还是个警察，而是提醒他和家人拌嘴是件很不冷静的事情。这表情真是太老套了，谢梅茨刚搬进阿德勒街时就开始见识了。当时两人摩擦不断，在一起待不上几分钟，就会像遭遇船难的乘客一样原形毕露。不过，家就是这么回事，吵吵更健康。

“这个难题的某些方面让我们想到了你。”兰兹曼继续说道。

赫茨舅舅又给自己倒了杯酒，回到桌前坐了下来。“从头说起吧。”他说。

“我住的旅馆里死了个瘾君子。”

“啊哈。”

“你一直在关注。”

“我从收音机里听到的，”老人说，“可能也在报纸上读到一点，”反正他无论知道什么都说是从报纸上看来的，“赫斯克·施皮尔曼的儿子，小时候家人对他寄予厚望。”

“他死于谋杀，”兰兹曼说，“这点可能跟你读到的不一样。他是在躲藏的时候被杀的，当然他这一生几乎都在东躲西藏。我认为，他在被杀之前曾从寻找他的人手中逃脱过。他的行踪我能回溯到今年四月的亚科维机场——就在娜奥米出事的前一天，他在那儿出现过。”

“案子和娜奥米有关？”

“我们觉得在找他的那帮人就是杀人凶手。四月，他们雇佣娜奥米将他送到危险海峡他们经营的一处牧场，那里同时也是一家接纳问题少年的勒戒中心。但他到了之后却恐慌不已，想要离开，于是向娜奥米求助。娜奥米驾机偷偷载他返回文明世界，飞往亚科维。第二天她就死了。”

“危险海峡？”老人说，“所以那帮人是原住民，对吧？你意思是印第安人杀死了梅纳赫姆？”

“不是，”谢梅茨说，“他们是勒戒中心里的人。勒戒中心在村子北面，占地上千亩，似乎是美国犹太人捐钱盖的，管理人员都是犹太佬。据我们判断，这家勒戒中心的背后隐藏着不可告人的秘密。”

“不可告人的秘密？种植大麻么？”

“其中之一是他们养了一群埃尔郡牛，”谢梅茨说，“可能得有一百头。”

“其中之一。”

“还有就是那儿可能是一个军事训练基地，负责人应该是个犹太老人，迪克看到了他的脸，但等于没看到。不管他是何方神圣，应该都和维波夫佬有关联，起码和阿耶·拜伦斯特恩有关联，但具体有何关联我们就不得而知了。”

“有个穿企鹅图案毛衣的美国佬，”兰兹曼继续说道，“他飞到那里跟拜伦斯特恩及那帮神秘犹太人会面。他们似乎有点害怕他，担心他不满意他们的表现。”

老人起身离开桌边，走到一个雪茄盒前，从中取出一支雪茄，夹在双掌间来回揉搓了很久，直到雪茄似乎从他的思绪中完全消失。

“我讨厌难题。”他总算吭了一声。

“我们知道。”谢梅茨说。

“你们知道？”

赫茨舅舅将雪茄抵在鼻下前后滚动，深吸一口气，闭上双眼。在兰兹曼看来，他不止正陶醉于雪茄的味道，也在享受烟叶贴着鼻子的清凉感。

“我的第一个问题，也许是唯一的问题——”赫茨舅舅睁开眼睛说。

“母牛什么颜色？”他问。

1. 当年赫茨看着小谢梅茨包皮被斜割掉才安心弃他而去。

2. 印度人和印第安人英语中是一个词。

36

“有头红色的。”谢梅茨带着一丝怨恨缓缓说道，仿佛死死盯着魔术师的手，却还是没看到硬币被他藏在哪只手里。

“纯红？”老人说，“从牛角一直红到尾巴？”

“它被伪装了，”谢梅茨说，“身上被人涂了白色颜料，除非想隐藏什么，否则实在没理由这样做。事实上它红得毫无瑕疵。”

“哦，天哪！”老人说。

“他们到底是些什么人，赫茨舅舅？你难道不知道？”

“他们是犹太佬，在搞阴谋的犹太佬。我知道这是废话。”

他看起来很犹豫，不知道该不该点燃雪茄。他拿起雪茄，放下，又拿起来，像是在掂量卷入深色烟叶中的秘密，又像是在纠结要不要和对手兑子。

“好吧，”赫茨终于开口道，“我还有个问题，梅耶。有个犹太佬或许你还记得，在你小的时候，他经常来爱因斯坦国际象棋俱乐部下棋。他喜欢逗你玩，你很喜欢他，他叫利特瓦克。”

“我前几天刚遇到他，”兰兹曼说，“在爱因斯坦。”

“是么？”

“他失声了。”

“是的，他遭遇了一场车祸，喉咙被车轮压扁了，老婆也死了，就在罗斯福大道。那条路的两边原先有不少野樱桃树，后来陆续死了，只存活下来一棵，结果他的车就撞上了那一棵，全锡特卡硕果仅存的一棵野樱桃树。”

“还记得野樱桃树是什么时候栽种的吗？”兰兹曼说，“开世界博览会的时候。”

“你就别怀旧了，”老人说，“真是受够喜欢追忆当年好时光的犹太人了……其实我也是其中之一。印第安人没一个会留恋过去。”

“那是因为他们听说你要来，全都躲起来了，”谢梅茨说，“所有女人和爱留恋过去的印第安人。别废话了，说说利特瓦克吧。”

“他为我做事，”赫茨说，“做了很多、很多年。”

兰兹曼听出了舅舅语气里的怒气，心里感到十分意外。赫茨继承了家族标志般的火爆脾气，但他早已学会控制自己的情绪。

“阿尔特·利特瓦克是联邦调查局探员？”兰兹曼问。

“不，他不是。三十五年前他从美国陆军光荣退役后就再没能吃上公家饭。”

“你为什么这么生他的气？”谢梅茨仿佛是在从灯笼的裂缝里看着父亲一般。

赫茨被这问题吓了一跳，连忙故作镇定。“我可不会生谁的气，除非是对你，儿子，”他微笑着说道，“原来他现在还去爱因斯坦呢，这我倒不知道。其实他更喜欢玩牌这类需要唬人、骗人、隐瞒实力的游戏。”

兰兹曼回想起那天在爱因斯坦遇到的那对面目慑人的年轻人——据利特瓦克说是他的侄孙。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在危险海峡的林子里见过其中一个，不就是开“元首”的那个犹太小子么？原来，当时留在车里的那个家伙不希望他看到自己的脸。

“利特瓦克也在，”兰兹曼对谢梅茨说，“在危险海峡，他就是‘元首’车里的神秘人。”

“利特瓦克都帮你做些什么？”谢梅茨说，“做了那么多年。”

赫茨迟疑的目光在谢梅茨和兰兹曼身上来回扫视了一圈。“各种各样，都是秘密的脏活。他一身的本领，也许是我见过最天才的家伙，不仅洞悉组织和操控手法，做事也极具耐心和条理。他曾经非常出色，飞机开得很棒，同时又是技艺精湛的技师，定向越野的高手。这家伙无论做老师和训练员都让人印象深刻，他妈的。”

他低头盯着手上被掰成两截的雪茄，露出一丝惊讶的神情，接着便将它们丢在涂着条条肉汁的盘子里，然后摊开餐巾纸，把这两截暴露了他情绪的证物盖住。“这个犹太佬背叛了我，”他说，“他把多年来收集的对我不利的证据全交给了那个叫布瑞南的记者。”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谢梅茨说，“他不是你的人么？”

“这问题我没法回答，”赫茨摇摇头，仿佛这辈子再也逃不过这个恼人的问题，“也许是为了钱吧，不过我从来没发现他在乎过钱。肯定不会是因为信仰，利特瓦克这人没有信仰，没有信念，没有忠心，只对自己的手下讲情义。当他看到那伙人在华盛顿掌握了实权，就已先我一步看出我快完了。我认为他是在等待时机成熟，然后取代我在锡特卡的权力。后来那伙人驱我下台，取消了地区反情报计划，开始寻找新的锡特卡代言人。阿尔特·利特瓦克确实是他们的不二之选。也许，他只是在棋盘上输我太多次，所以一旦看到有机会赢我一次，便去抓住了。但我们只是雇佣关系，他对我所致力于的锡特卡永久自治地位并无兴趣。我敢肯定他对自己正在从事的事业同样并无兴趣。”

“红色小母牛。”谢梅茨说。

“不好意思，咱们回到红色小母牛。好吧，你有一头，于是便把它运到了耶路撒冷。”兰兹曼说。

“然后你宰了它，”谢梅茨说，“烧成骨灰，做成灰泥，抹一点在祭司身上，这样他们方能走入耶路撒冷圣殿，因为灰泥让他们变洁净了，”他转头向父亲问道，“我说得对吗？”

“差不多吧。”

“好，但我有一事不解，圣殿遗址上现在不是有座清真寺么？”兰兹曼说，“叫什么清真寺来着？”

“梅耶，那是一个圣地，”赫茨说，“叫做圆顶清真寺，阿拉伯人叫它萨赫莱清真寺。它是伊斯兰教的第三圣所，公元七世纪时由阿卜杜勒－马利克兴建，就盖在圣殿遗址北段。那里是世界的肚脐，就是在那里，亚伯拉罕准备将以撒作为燔祭献给耶和华，雅各梦到了直通天堂的梯子。是的，如果想要重建耶路撒冷圣殿，恢复献祭礼拜，以便提前让弥赛亚降临，就必须解决掉阻挡在半路上的圆顶清真寺。”

“炸弹，”谢梅茨的语气冷静得有些夸张，“炸药，是利特瓦克的专长之一么？”

“是爆破，”老人说着伸手去拿酒杯，杯子却不见了，“没错，他是这方面的行家。”

兰兹曼起身走到门边，取下帽子。“我们得回去了，”他说，“得找利特瓦克聊聊，还得告诉碧娜。”

兰兹曼拨打起碧娜的手机，但这里离锡特卡太远，接收不到信号，他只好改打墙上的固定电话，结果转接到了语音信箱。“得赶快找到阿尔特·利特瓦克，”他对碧娜说，“找到他，把人控制住，别让他跑了。”

兰兹曼转过身来，看到父子俩还坐在桌边，儿子正用沉默质问着父亲，他的双手放在大腿上，就像是个调皮的小孩被迫这样放着一般。兰兹曼觉得时间过去了好久好久，最后，父亲终于低下了头。

“圣济利禄教堂，”谢梅茨说，“那场骚乱。”

“犹太教堂骚乱。”赫茨道。

“干他娘的！”

“波克——”

“干他娘的！印第安人一直说教堂是犹太人自己炸掉的。”

“你得理解当时我们承受了多大压力。”赫茨说。

“哦，当然理解，”谢梅茨说，“族群矛盾，争议地带。”

“那些犹太激进分子纷纷迁入有争议的土地，使得锡特卡的未来岌岌可危，因为此举证实了美国人内心最深的恐惧：一旦给予锡特卡永久自治地位，谁知道他们会干出什么样的事来。”

“啊哈，”谢梅茨说，“是啦，没错，可是我妈呢？她犯了什么错？”

赫茨舅舅嘟囔了几句，与其说他说了什么，不如说是空气从他肺部穿过牙齿之门呼了出来，听上去像是人类说话的声音而已。接着他低下头盯着膝盖，又发出同样的声音。兰兹曼意识到他是在说抱歉，以一种他没有学过的语言。

“你知道么，”谢梅茨说着起身从挂钩上取下帽子和大衣，“打从娘胎里出来，我就没喜欢过你这混球。咱们走吧，梅耶。”

兰兹曼跟着拍档走到门口，谢梅茨突然往回走，他不得不让开。谢梅茨把帽子大衣朝旁边一扔，双手连捶了两下脑袋，接着对着眼前的一个无形球体一阵捶打，仿佛那是父亲的头颅。

“我一辈子都在努力成为犹太人，”他说，“操，你看好！”他把圆顶小帽子从后脑勺一把扯下，一脸惊骇地久久凝视起来，仿佛被他扯下的是自己的头皮，接着他将小帽甩了出去。帽子击中了赫茨的鼻子，掉落在堆着餐巾纸、两截雪茄、淋着麋鹿肉汁的盘子上。“看这坨屎！”他抓住衬衫前襟猛力一扯，纽扣飞蹦而出，露出一条朴素的四角巾。凯夫拉尔纤维材质，白底海洋蓝条纹，仿佛世上最脆弱的防弹背心。“我恨这操蛋的东西，”他耸耸肩，将跑到他头上的四角巾抖落下来，只剩下白棉内衣。“每一个操蛋的早上，为了你，我披上这狗屎，假装成另一个人、一个我永远不可能成为的人。”

“我从未要求过你信教，”老人的头依然低着，“我从未施加——”

“这和信不信教没有任何关系，”谢梅茨说，“妈的，只和你有关系。”

一个人是不是犹太人取决于母亲的血统，谢梅茨对此再清楚不过。自打搬到锡特卡的那天他就知道了，他每照一次镜子就更清楚一分。

“全是狗屁，”老人喃喃自语道，“一个奴役人的宗教而已。这四角巾会绑住你，像绷带一样！我这辈子从来没披过这种荒谬的东西。”

“没有吗？”谢梅茨说。

他一个箭步从门口冲到餐桌，速度之快让兰兹曼措手不及。等兰兹曼发觉情形不对，谢梅茨已经把四角巾套到老人头上，然后一只手臂钩住他脖子，另一只手用流苏一圈接一圈地在他脸上绕着，像是快递员在给雕像打包。老人又踢又踹，指甲在空中抓来抓去。

“你从来没披过是吧？”谢梅茨说，“你他妈从来就没披过！那就披上我的看看瞧！披上啊，你这老混蛋！”

“住手。”兰兹曼连忙过去救舅舅。赫茨当年对牺牲策略上了瘾，没想到把劳丽牺牲掉了。“波克，够了，收手吧。”兰兹曼拽住谢梅茨的手肘把他拉到一边，然后朝门口推。

“好，”谢梅茨摊开双手，由着表哥推搡了几步，“好，我收手，放开我，梅耶。”

兰兹曼松手放开了他，谢梅茨将衬衫塞进裤里，开始扣纽扣，但扣子全飞掉了。他抚平自己獾毛般的黑发，弯腰拾起帽子和大衣，朝门外走去，抛下夜雾缭绕下踩着高跷站在水中的木屋。

兰兹曼转头望向老人，只见他坐在椅子上，脑袋被四角巾覆盖，像是看不到绑匪脸庞的人质。

“需要我帮忙吗，赫茨舅舅？”兰兹曼说。

“我没事，”老人的声音隔着四角巾有点模糊，“谢谢你。”

“你就想这么坐着？”

老人没有回答。兰兹曼戴上帽子，走出屋外。

他们刚到车上，就听到“砰”的一声枪响，枪声回荡在山谷中，继而慢慢逝去。

“操！”谢梅茨喊道。兰兹曼尚未冲至台阶，谢梅茨便已夺门而入。他蹲到父亲身旁，看着他那奇怪的姿势：一腿抵住胸前，一腿往后甩开，像是在做跨栏动作。他握着一把黑色短管左轮手枪的右手已经松开，左手还握着流苏。谢梅茨将父亲的身体摆正，按住喉咙查看脉搏。在他前额右侧眼角上方，一缕烧焦的头发粘着鲜血。看来枪法一般。

“妈的，”谢梅茨说，“妈的，你这老家伙，你搞砸了。”

“他搞砸了。”兰兹曼附和道。

“老家伙！”谢梅茨吼道，接着他粗嘎地低语了几声，用老人教他的语言轻轻哼唱了一两个字。

他们将血止住，包扎好伤口。兰兹曼环顾四周，发现子弹在夹板墙上咬了个洞。

“他从哪儿搞来的这家伙？”兰兹曼捡起枪说。手枪外形普通，边缘已经磨损，显然有些年代了。“柯尔特警探型点三八左轮手枪。”

“不知道，他有很多枪，也喜欢枪，这点我和他一样。”

“有可能是梅勒克·盖斯提克在爱因斯坦里用的那把。”

“我丝毫不会感到惊讶。”谢梅茨说。两人将赫茨搬到车上，在后座垫了堆毛巾让他躺下。兰兹曼鸣响五年来只用过两次的警笛，沿着山路驱车往回赶。

那耶斯塔特有家急救中心，但死在那里的人实在是太多了，两人决定还是将赫茨送往锡特卡特区总医院。谢梅茨中途打电话给妻子，语无伦次地跟她解释，说他母亲就是被他父亲和一个叫阿尔特·利特瓦克的人在锡特卡六十年来最严重的那次族群暴力事件中间接害死的，然后说父亲刚刚朝头部开枪自杀了，他和兰兹曼正在去特区总医院的路上，他准备把父亲朝急症室一扔就走，因为他是警察，妈的，他还有事要办，老家伙的死活是他自己的事。艾丝特对丈夫的计划似乎没有异议。两人说着说着，手机的信号越来越差，谢梅茨随即挂断了电话。十到十五分钟后，“羊角号”手机响了，显然他们已经快到锡特卡市了。

“不要不要。”谢梅茨怒气冲冲地连说了两遍。兰兹曼心想艾丝特是不是在对丈夫说教，要他表现得像个警察，要他遵守做人的行为准则，要他有宽仁之心，还要他恪守孝道。谢梅茨听完摇了摇头，转身瞥了眼伸直四肢躺在后座的犹太老人。“好吧。”说完他关上了手机。

“我到医院下，”他的语气听起来很挫败，“找到该死的利特瓦克后打电话给我。”

1. 阿卜杜勒－马利克（646—705），阿拉伯帝国倭马亚王朝的第五代哈里发。他将阿拉伯控制力量伸展至北非。其统一语言、货币等为对阿拉伯世界最主要贡献。

37

“我找凯瑟琳·斯薇妮。”碧娜对着话筒说。斯薇妮是美国联邦助理检察官，能力很强，为人热忱，应该会认真对待碧娜的电话。说时迟那时快，兰兹曼猛然起身，一手越过她的办公桌，用指尖将电话切断。碧娜盯着兰兹曼看了会，眼睑如鸟翼般缓缓扑闪，她吓了一大跳，他很少如此大胆。

“他们就是幕后操纵者。”兰兹曼的手指依然按着按钮不放。

“你是说斯薇妮在幕后操纵。”碧娜的耳朵依然靠着话筒不放。

“恐怕不是。”

“那你指的是美国联邦检察官办公室锡特卡分部？”

“可能吧。不，可能不是。”

“那就是美国司法部。”

“是的吧。碧娜，抱歉，我只是不知道对方高到什么级别。”

惊讶渐渐褪去，碧娜直勾勾地看着他，一眼不眨。“好，现在你给我听好，先把你那根该死的毛乎乎的手指从我电话上移开。”

兰兹曼在碧娜的慑人目光还没切断他指关节前收回了那根讨厌的手指。

“永远别碰我的电话，梅耶。”

“再也不会了。”

“如果你没胡说，”碧娜像是在对一屋子愚蠢的五岁小孩训话，“那我必须得告诉斯薇妮，也许还得告知美国国务院，甚至美国国防部。”

“但是——”

“因为我不知道你注意到没有，那块圣地不归我们管辖。”

“当然。但请听好，有些重量级的人，超重量级的，他们让美国联邦航空局数据库里娜奥米的最后一次飞行计划消失，还向特林吉特部落委员会承诺：要是委员会允许利特瓦克在危险海峡搞他的计划，锡特卡就能重归他们的怀抱。”

“迪克告诉你的？”

“他强烈暗示了。恕我直言，博卡拉顿的雷德勒夫妇是捐了些钱，但我敢说训练基地、武器、补给以及养牛都由这些重量级人物买单。他们就是幕后操纵者。”

“华盛顿的重量级人物？”

“正是。”

“因为他们觉得一群犹太疯子跑到巴勒斯坦去炸阿拉伯人的圆顶清真寺、追随弥赛亚，挑起第三次世界大战真是个好主意。”

“你知道的，碧娜，他们非常疯狂，或许他们真的希望第三次世界大战爆发，然后他们就可以重启十字军东征，然后耶稣就能重返人间。又或许，他们要的其实是石油，你知道，源源不断的石油供给。”

“政府阴谋论，梅耶。”

“听起来是。”

“会说话的鸡，梅耶。”

“抱歉。”

“你答应过的。”

“我知道。”

碧娜拿起话筒，拨给斯薇妮。

“碧娜，挂掉吧，求你了。”

“我跟随你走入过很多黑暗之地，梅耶·兰兹曼，”她说，“我不想再重蹈覆辙了。”

这话让兰兹曼觉得无从反驳。

碧娜把兰兹曼的说法对斯薇妮大致讲了讲：维波夫人和弥赛亚派犹太人合谋攻击巴勒斯坦的穆斯林圣殿。她略去超自然和纯属臆测的元素，也省去娜奥米和梅纳赫姆死去的章节，情节虽然玄乎，但还不至于离谱。

“我会努力查找阿尔特·利特瓦克的下落，”她对斯薇妮说，“谢谢你，凯西。”

碧娜挂了电话，拿起办公桌上内置有锡特卡天际线模型的半球形镇纸摇了摇，看着里面的雪花纷纷飘落。

“她没笑出来吧？”兰兹曼问道，“她笑了没？”

“她不是那种人，”碧娜说，“她没笑，只是想知道更多。我感觉她不是第一次听到利特瓦克这个名字。她希望能见见他，如果我们找到他的话。”

“布赫宾德，”兰兹曼说，“布赫宾德大夫。你记得几天前的一个夜晚，你走进北极星自助餐馆时，他正好离开？”

“伊本·以斯拉街的那个牙医？”

“他跟我说他要搬到耶路撒冷去，”兰兹曼说，“我觉得他在胡扯。”

“什么协会来着，”碧娜回想道。

“M开头的。”

“马利亚。”

“摩利亚。”

碧娜在电脑中查到了摩利亚协会的信息，地址在马克斯·诺尔道街八百二十二号七楼。

“八百二十二号，”兰兹曼说，“啊。”

“不就在你住的那个街区么？”碧娜拨起了电话。

“就在街对面，”兰兹曼觉得很惭愧，“‘黑潭’旅馆。”

碧娜用指尖切断电话，接着按了四个数字，“我是盖尔费什。”

安排好几位巡警和便衣监视“黑潭”旅馆的大门与出入口后，碧娜把话筒搁回听筒架上，眼睛久久不愿离开话筒。

“好了，”兰兹曼说，“我们走吧。”

碧娜没有动。

“你知道，不用和你住一起真好，你真是疯得让人一刻也无法容忍。”

“我嫉妒你。”兰兹曼说。

“赫茨、波克、你妈、你爸，你们家那边所有人，”接着她用美语喊道，“全他妈都是疯子。”

“我知道。”

“你们家只有娜奥米是正常人。”

“她也这么说你，”兰兹曼说，“不过她说的不是‘你们家’，是‘全世界’。”

房门传来两声急促的敲门声，兰兹曼起身，心想准是谢梅茨。

“嘿，你们好，”敲门的人用美语说道，“我想我可没那么荣幸。”

“你是谁？”兰兹曼问。

“我是‘丧事协会’的。”他的意第绪语很烂，吐字却铿锵有力。

“斯佩德先生负责监督交接事务，”碧娜说，“我想我提过他，兰兹曼警探。”

“你提过的。”

“兰兹曼警探，”谢天谢地他换成了美语说话，“臭名昭著的兰兹曼警探。”

出乎兰兹曼的意料，斯佩德并不是那种高尔夫球场上司空见惯的大肚佬。他年纪轻轻，相貌平平，虎背熊腰，一袭灰色精纺西装、白衬衫和有如电视节目断讯时画面上的蓝点领带，脖子上满是刮痕和漏刮的胡子，喉结凸显出高深莫测的严肃与真诚，翻领上佩了枚颇有风格的鱼形别针。

“我们俩一起陪你上司坐会儿？”

“好吧，”兰兹曼说，“但我喜欢站着。”

“兰兹曼警探，我有理由相信，”斯佩德说，“你擅自查办一个冷案，而且目前还被停职——”

“带薪停职。”兰兹曼说。

“这个案子已被定性为冷案，波克·谢梅茨警探的参与也不会改变你擅查的事实。还有，我大胆猜测一下，盖尔费什警长，你该不会也在帮他吧？如果有，我可不会感到惊讶。”

“她简直就是我的眼中钉，”兰兹曼说，“而且完全帮不上忙。”

“我刚打电话给助理检察官。”碧娜说。

“真的？”

“他们可能会接手。”

“真的？”

“这个案子不归我们管辖啊，因为它牵涉到锡特卡犹太人威胁一个海外目标。”

“啊哈！”斯佩德看起来既震惊又开心，“威胁？不会吧！”

碧娜的目光忽然被一股液体蒙上，它冰冷黏稠，介于水银与泥泞之间。“我正在找一个叫阿尔特·利特瓦克的家伙，”她的语气里透着深深的疲惫，“他可能和这个威胁有关。不管怎样，我想知道他对梅纳赫姆之死知道多少。”

“啊哈，”斯佩德的语气很亲切，但显得有点心不在焉，像是一个正满脑子跑火车的人，忽然装作关心你的琐事，“好吧，我以‘丧事协会’的名义来告诉两位，你们别管这烂摊子，也别去烦利特瓦克先生。”

碧娜一时哑口无言，过了许久才开口，语气中的疲惫似乎在流向下颌、脸庞和肩膀。“你不会也参与了吧，斯佩德？”她说。

“我？没有，女警长。接收小组呢？也没有。阿拉斯加管辖权移交委员会？不可能。说实话，这件事我并不太知情——我是知道一些，但无权告诉别人。我只负责资源管理，而我现在必须告诉你，你已经浪费够多资源在这件事上了。”

“我浪费的是我自己的资源，斯佩德先生，”碧娜说，“接下来的两个月，我想找谁谈就找谁，想抓谁就抓谁。”

“除非联邦助理检察官要你放下这个案子。”

电话铃响了。

“说谁谁到。”兰兹曼道。

碧娜拿起话筒。“你好，凯西。”她一言不语地听了一分钟，中间不时点头作为回应，接着开口道，“我明白了。”说完便挂上电话。她语气平静、不带感情，脸上露出紧绷的微笑，头谦恭地低下，仿佛刚吃了一场无可争议的败仗。兰兹曼感觉碧娜在刻意不看他，因为她只要一看他就会落泪，而他很清楚她得有多生气才会落下愤怒的眼泪。

“我好不容易才把一切安排妥当。”她说。

“我跟你说，”兰兹曼说，“在你来之前，这地方混乱如屠宰场。”

“已经准备好移交给你了，”碧娜对斯佩德说，“全打好包了，干干净净，绳绑得很紧。”

碧娜谨小慎微，累积声誉，甚至拍马溜须。她将马房清理干净，把锡特卡特区警局绑好，再变成蝴蝶结饰于这个礼物之上。

“他妈的到底是怎么回事，斯佩德？”

“我真的不知道，女警长，就算知道，我也会说不知道。”

“你接到的命令就是保证这一头顺利交接？”

“是的，女警长。”

“那一头是巴勒斯坦？”

“我对巴勒斯坦不太了解，女警长，”斯佩德说，“我来自卢博克（Lubbock）。不过我丈人家在纳卡多奇斯（Nacogdoches），距巴勒斯坦只有四十里。”

碧娜茫然怔了一会，双颊随即泛出愤怒的红色。“别开我的玩笑，”她说，“你竟敢开我的玩笑。”

“不敢，女警长。”这下轮到斯佩德脸红了。

“我对待工作极其认真负责，斯佩德先生，你最好，我告诉你，你他妈最好把我当回事。”

“是的，女警长。”

碧娜从桌后起身，伸手从挂钩上取下亮橙色帕卡短外衣。“我这就去找阿尔特·利特瓦克，讯问他，说不定还要逮捕他。你想阻拦的话，试试看。”帕卡短外衣从斯佩德身旁呼呼擦过，让他措手不及，“你要是阻拦我，交接工作就不会那么顺利，我确定。”

“喂，犹太佬，”她对兰兹曼说，“我需要一点支援。”

兰兹曼戴上帽子，对斯佩德点了点头，跟随她走了过去。

“赞美耶和华。”他说。

1. 美国联邦检察官办公室隶属美国司法部。

2. 弥赛亚犹太教来源于一九六〇年美国一批有犹太人背景的福音派新教徒发起的宗教运动。其信仰内容和基督教（新教）无异，相信灵魂得救的根源在于信耶稣，但同时保留犹太人的一些习俗。

3. 卢博克和纳卡多奇斯均是德克萨斯州城市。

38

“黑潭”旅馆的顶楼七楼只有摩利亚协会一家租户，走廊墙壁刚刚粉刷过，淡紫色的地毯一尘不染。走廊尽头七〇七号房门边有块不起眼的铜牌，上面除了美语和意第绪语的协会名称，还有用罗马字母写的“索尔与桃乐茜·齐格勒中心”。碧娜摁了下门铃，抬头望向俯视着他们的监视摄影机。

“我怎么交代你的？”碧娜对兰兹曼说。

“我会闭嘴的。”

“那只是一部分。”

“就当自己不在这儿，就当自己不存在。”

碧娜再次摁响门铃，接着抬手正要敲门时，布赫宾德把门打开了。他内穿布隆夫曼礼典与技术学院的长袖运动衫，外套一件缀有淡绿和鲑肉色斑点的矢菊花蓝色毛线夹克，下穿一条松垮的丝光黄斜纹裤，脸上和双手油墨斑斑。

“盖尔费什警长，”碧娜掏出警徽对他说，“特区警察总局，我们在找阿尔特·利特瓦克，有理由相信他在这里。”

牙医通常并不狡猾，他的脸上毫无隐藏地写着：他在等待你们的到来。

“已经很晚了，除非你——”

“布赫宾德大夫，阿尔特·利特瓦克在里面吗？”

兰兹曼看得出布赫宾德正在想着该怎么撒谎。

“不，不，他不在。”

“你知道他在哪里吗？”

“不，不，警长，我不知道。”

“啊哈，好吧，你是在对我说谎吗，布赫宾德大夫？”短暂压抑的沉默后，布赫宾德关上了门。碧娜急速敲起门来，拳头如啄木鸟般猛啄门板。

过了一会儿，布赫宾德再度把门打开，同时将手机塞进夹克口袋。他点点头，双颊、下巴和闪烁的眼睛忽然显得友好起来，仿佛有人刚在他的脊髓腔里注了一漏斗铁水。

“请进，”他说，“利特瓦克先生愿意见你，他在楼上。”

“这不就是顶楼吗？”碧娜说。

“还有阁楼。”

“这破旅馆还有阁楼啊。”兰兹曼说。碧娜白了他一眼。他应该当自己看不到，当自己听不着，当自己是个鬼魂。

房间的内墙已经打掉，布赫宾德领着两人穿过齐格勒中心的展厅。这块天地凉爽昏暗，漆成白色，完全不像伊本·以斯拉街老旧的前文具店那般肮脏。多个垫了毯子的基座上摆着有机玻璃盒，散发出微微光亮。每个盒里都装有一件展品，兰兹曼瞥见了银铲、铜碗，还有一件令人费解的衣服，像是太空歌剧里佐沃尔迪恩大使穿的那件。展品有上百件之多，许多是用金子和宝石打造，上面均注有慷慨出资的美国犹太人的姓名。

“你发迹了。”兰兹曼说。

“是啊，很棒吧，”布赫宾德说，“这是一个奇迹。”

房间远端十二只大板条箱一字排开，松木刨花堆中露出精致的纯金镂刻银质手柄。房间中央一张低矮大桌上摆有圣殿山模型，沐浴在卤素灯泡放出的光芒中，恍如海市蜃楼。只见它的“山顶”平坦如桌垫（那是以撒等待父亲举起利刀将他杀死献祭的地方），几个缩小版的犹太人正站在那儿沉思虚空，“山坡”上散落分布着缩小版的石屋、石巷、朦胧的橄榄树和柏树。兰兹曼觉得那模型仿佛是在讲述一个道理，就是每个犹太人都有自己的弥赛亚，只是他们从未来过。

“我没看到耶路撒冷圣殿。”碧娜忍不住说道。

布赫宾德咕哝了一声，听上去很怪异，像是动物发出了满足的叫唤。接着他用鞋尖踩了地上一个按钮，“咔嗒”一声，小风扇开始嗡嗡作响，耶路撒冷第三圣殿模型升起来了。耶路撒冷圣殿由所罗门初建，历经巴比伦人摧毁，犹太人重建，罗马人摧毁，阿拉伯人在原址建清真寺，此刻重新回到了世界中央，它该在的位置！只见这座“圣殿”由立方体建筑、梁柱和大广场组成，随处可见的苏美尔怪兽图腾为它增添了少许野蛮气息。

“高潮快来了。”兰兹曼说。

展厅后端有段窄楼梯，向上通往一扇黑色珐琅铁门。布赫宾德轻轻敲了敲门。

出来开门的年轻人，是兰兹曼在爱因斯坦遇到的其中一位侄孙，也是福特“元首”的司机，一个粉红脖子、圆胖宽肩的美国小子。

“我想利特瓦克先生正在等我，”碧娜愉快地说，“我是盖尔费什警长。”

“你只有五分钟的时间，”年轻人的意第绪语听起来刚好够用，他不会超过二十岁，左眼内斜，双颊上的粉刺比胡子还密，“利特瓦克先生是个大忙人。”

“你是？”

“你可以叫我米奇。”

碧娜走近米奇，下巴抵住他的喉咙：“米奇，我才不管利特瓦克先生忙不忙，我有话要对他说，我想说多久就说多久。现在就带我去见他，甜心，否则我叫你吃不了兜着走。”

米奇看了兰兹曼一眼，仿佛在说：真是个母老虎。兰兹曼假装没看懂。

“我得先告辞了，”布赫宾德朝每人各鞠一躬说，“我还有许多事要做。”

“大夫，你要去什么地方吗？”兰兹曼说。

“我已经告诉过你了，”牙医说，“也许你该养成用笔记下来的习惯。”

“黑潭”旅馆的阁楼并没有什么特别，两个房间，外面一间除了沙发床、大电视、小吧台、迷你冰箱和扶手椅，还有七位身着深色西装、发型很丑的年轻人。沙发床折叠了起来，但能嗅出年轻男人睡过的气息，也许是七个人挤着睡的。镶了边的床单一角从坐垫缝隙露出，像是没来得及塞进裤子的衬衫下摆。

年轻人在看新闻频道。满洲国首相在和五位满洲国宇航员握手。兰兹曼注意到三把自动手枪，两把别在腰间，一把藏在短袜里，或许有人大腿下还压了一把。没人喜欢见到警探，几位年轻人紧张又郁闷，急于想离开。

“给我看逮捕令。”说话的是戈德，危险海峡那个充满敌意的“墨西哥佬”。他从沙发上抽离，走向两位不速之客。“女士，这家伙无权站在这里，让他出去。”他一侧眉毛翘得老高说道，显然是认出了兰兹曼。

“别紧张，”碧娜说，“你叫什么名字？”

“他叫戈德。”兰兹曼说。

“嗯，好。戈德，你看看这状况吧，你们有一、二、三……七个人，我们只有两个。”

“而且我根本就不在这儿，”兰兹曼说，“你不过是以为我在。”

“我是来找利特瓦克先生谈谈的，甜心，”她给了戈德一个注册商标式的迷人微笑，“不过，我要是想逮捕他，也绝对拿得到逮捕令。实话实说。”

戈德迟疑起来，他看了看六名同伴，想知道他们希望他怎么处理，但忽然又觉得这个举措毫无意义，便径自走向卧室敲门。门后随即传来羸弱的喘息声，像是一支被吹坏的风笛发出来的。

这间卧室和赫茨的房间一样简朴整洁。房间里没有电视，没有收音机，仅有一副棋具、一张椅子、一个书架和一张放在角落里的折叠床。铁百叶窗拖到地上，被阿拉斯加湾的海风吹得咯咯作响。利特瓦克双膝并拢坐在折叠床上，腿上放了本打开的书，嘴里叼着根绿色吸管，正在啜饮一罐营养奶昔。见到碧娜和兰兹曼走进房间，利特瓦克把营养奶昔放到大理石垫旁的书架上，夹好缎带书签，合起书本。兰兹曼注意到是本旧精装书，像是塔拉什的《经典棋局三百盘》。利特瓦克抬起头，双眼迟钝如硬币，面颊凹陷，颧弓隆突，像是头颅上贴了张黄色皮革。他的神情极为复杂，仿佛是在等着看孙子表演牌技的祖父，知道自己会失望，又得假装被逗乐了。

“我是碧娜·盖尔费什，这位是梅耶·兰兹曼，我想你们认识。”

我也认识你，老人用眼神回答道。

“利特瓦克先生不能说话，”戈德说，“他的喉头受过伤。”

“明白了。”碧娜说。她用眼睛仔细丈量起时间、受伤和物理力对他的摧残。十七八年前，她在兰兹曼表弟谢法·谢恩菲尔德的婚礼上和老人跳过一曲伦巴。接着她暂时收起自大的女警察作风，说道，“利特瓦克先生，我从我的弟兄那儿听到不少关于您的疯狂事迹。”

利特瓦克打开便笺本，放在腿上，就像在爱因斯坦研究棋局般研究碧娜——他想到二十种开局法，然后逐一去掉十九种。接着他旋开华特曼牌钢笔笔盖，在最后一页上写起字来。

你不喜欢听荒唐的故事。

“没错，先生，我不喜欢。我干警探那么多年，听说过太多荒唐的故事，其中属实或有用的，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做犹太警察难。

“但我喜欢，”碧娜充满感情地回答，“退休后我会怀念从警生涯的。”

利特瓦克耸耸肩，仿佛爱莫能助。

“这不容易，”碧娜说，“但我还是希望，关于梅纳赫姆·施皮尔曼的事，您知道多少就告诉我多少。”

“还有娜奥米。”兰兹曼补充道。

你认为是我杀了梅纳赫姆，你和他一样一无所知。

“我可没这么认为。”碧娜说。

你真幸运。

利特瓦克看了下表，发出一声破音，兰兹曼觉得那是一声耐心的叹息。接着他打了个响指，朝戈德挥了挥手中已经写满字的便笺本。戈德递了本新的过来，同时用眼神示意他有很多法子可以解决掉这两位恼人的访客。利特瓦克挥手要戈德回到门口，然后拍了拍身旁的空位。碧娜拉开帕卡短外衣拉链坐下来后，利特瓦克在新便笺本第一页上写道：

弥赛亚注定失败，从他试着救赎自己的那一刻起。

1. 历史上出现过的两座耶路撒冷圣殿均已被毁。

39

他们有自己的飞行员，一位名叫弗吕姆的古巴退役军人，非常优秀，载他们从锡特卡往返其他地方。他之前就为利特瓦克做事，随他转战过圣地亚哥和古巴的马坦萨斯（Matanzas）。弗吕姆既忠心又无信仰，利特瓦克很欣赏他这点，因为教徒的背叛常让他疲于应付。这家伙清醒、细致、安静、能干、强悍，只相信仪表盘。众多新兵下了弗吕姆的飞机，踏上危险海峡的土地时，满脑子想的都是要变成他这样的军人。

利特瓦克接到“项目负责人”凯什多拉先生电话说奇迹在俄勒冈州诞生后，在便笺本上写道：派弗吕姆去。弗吕姆周二出发去了俄勒冈，然而就在周三（怎么会这么巧？教徒一定会这么说），梅纳赫姆踉踉跄跄地走进“黑潭”旅馆七楼布赫宾德的展厅，说他还有最后一个祝福，决定用在自己身上。这个时候，弗吕姆与弗利格勒正远在千里之外的俄勒冈州科瓦利斯（Co）郊外一处牧场，跟华盛顿飞来的凯什多拉一起，试图和繁殖出神奇母牛的育牛人达成协议。

当然，还有其他飞行员可以把梅纳赫姆载到危险海峡，但他们不是外人就是年轻的信徒。外人无法信任，而梅纳赫姆的胡言乱语又会让年轻信徒失望。根据布赫宾德大夫的说法，梅纳赫姆身体虚弱，神经紧张，脾气暴躁，昏昏欲睡，无精打采，体重只有五十五公斤。说真的，根本不像是柴迪克。

时间紧迫，利特瓦克想到另一位飞行员，虽说那人完全没有信仰，但谨慎、可靠，之前也和他打过交道。起初他犹疑不决，但不知怎地她的名字在他脑海里反复出现。如果再犹疑下去，他们就会再度失去梅纳赫姆，他想。要知道，这个犹太小子曾两次答应到危险海峡接受罗伯伊治疗，结果两次都食言。所以，利特瓦克还是找来这位没有信仰的可靠飞行员，问她是否愿意把梅纳赫姆载到危险海峡。女飞行员接下工作，要价比利特瓦克的预期高出一千块。

“一个女人。”罗伯伊大夫道。在利特瓦克眼中，罗伯伊大夫就和其他犹太信徒一样，有战略没战术，为了改变而改变，专注于目标而忽略过程。

他们坐在主楼二楼的办公室里，俯瞰海峡、破旧的印第安村庄、渔网、癫狂的木板路和如手臂般伸入海面的崭新水上飞机码头。办公室的主人是罗伯伊，屋角一张桌子是留给弗利格勒在的时候坐的。利特瓦克不需要专门的办公桌和办公室，也不需要家，他喜欢睡客房、车库和别人家的沙发。餐桌就是他的办公桌，训练场、爱因斯坦国际象棋俱乐部和摩利亚协会的后屋就是他的办公室。

我们这里有些人还不如她有男子气概，利特瓦克在便笺本上写道，我早就该雇佣她。

他强迫对方兑掉象，对方中路瞬间城门洞开。他看到自己有两条路可以将死对方，其中一条仅需四步。等待真是漫长啊，他忽然怀疑起自己到底有没有爱过下棋。他提笔写了句挑衅的话，试图激怒对面的罗伯伊，虽然在过去的五年里，他从未成功做到：

如果我们有一百个她这样的人，我早就在俯瞰橄榄山的圣诞山顶上把你打得满地找牙了。

“哼。”罗伯伊大夫手中摸弄着一枚兵，两眼紧盯利特瓦克抬头望天的脸。

罗伯伊大夫背对窗户坐着，仿佛一个括住棋盘的黑色括号，在他身后，天空有如烟雾中的柑橘酱，山脉上的绿色褶皱泛着黑色，白色积雪闪着蓝光。一轮满月斜挂在西南方向的夜空，边缘锐利，颜色灰白，像是高分辨率的黑白月球照片。

“每次你朝窗外看，”罗伯伊说，“我都觉得是他们到了。别再看了，你让我很紧张。”他推倒自己的国王，舒展开巨型螳螂般的身体。“抱歉，我无法继续，你赢了，我太紧张了。”

他开始在办公室里踱来踱去。

搞不懂你为何如此紧张，你的工作是如此轻松。

“是么？”

他必须救赎以色列，你必须救赎他。

罗伯伊停下脚步，转头望向利特瓦克。利特瓦克放下笔，将棋子收入枫木盒中。

“三百个男孩准备为他赴死，”罗伯伊暴躁地说，“三万个维波夫佬愿意把生命和财产押在他身上，离乡背井，置家人于险境。说不定还有其他犹太佬愿意追随，最后可能会有数百万人。我真高兴你还能拿这种事开玩笑，看着窗外的天空，知道他终于要来了，你竟然一点也不紧张。”

利特瓦克再度望向窗外。鸬鹚、海鸥和十几种花哨、在意第绪语里没有名字的鸭子在夕阳下展开双翼，掠过海面，仿佛是娜奥米的“风笛手超级幼兽”从西南方向低低飞来。

我希望他是柴迪克，真的。

“不，你没有，”罗伯伊说，“你在说谎。你加入进来，是为了利益，为了游戏。”

车祸让利特瓦克失去了妻子和声音，是伊本·以斯拉街的疯狂牙医布赫宾德用丙烯酸和钛修好了他的下巴。之后是利特瓦克对止痛药成瘾，布赫宾德找来老友罗伯伊大夫为他治疗。多年后，凯什多拉为完成美国总统的一桩神授使命，前来锡特卡找老友利特瓦克帮忙，后者立刻想到布赫宾德和罗伯伊。

说服赫斯克·施皮尔曼加入计划比让那两人加入多费出许多周折。除了和拜伦斯特恩无休止地讨价还价，利特瓦克还得冲破来自司法部官员的层层阻力。在他们眼中，施皮尔曼和利特瓦克一样，都是黑帮首领、职业杀手。经过几个月的来回拉锯，施皮尔曼拉比终于同意与利特瓦克在林戈布鲁姆大道澡堂会面。

周二上午，雪花从空中盘旋而下，地上的新雪约有四寸厚，尚不足以出动除雪机。林戈布鲁姆大道和格拉茨特恩街交汇处，一位栗子贩子手撑一把覆满白雪的红伞，拖着二轮车缓缓前进，车上烤箱嘶嘶作响。二轮车在雪地里留下两道车辙，框住两行泥泞的足印。街道是如此安静，安静得连交通灯计时器的滴答声和门口两位枪手臀上呼叫器的震动声都清晰可闻。

两位鲁达舍夫斯基引着利特瓦克走上贴有塑胶踏板的水泥楼梯，穿过有如煤矿竖坑的走廊来到澡池入口。微弱的灯光洒在几位员工脸上，他们的魂儿并不在场，而是在北极星自助餐馆里喝咖啡，在家中和妻子同眠。时间还早，澡池里见不到半个人影。柜台后的侍者递了两条磨薄的浴巾给利特瓦克，像是一个幽魂递了条裹尸布给一个死人。

利特瓦克脱下衣服，挂在两根铁钩上。空气中交织着从池中散出的氯气味和从腋下飘来的汗臭味，应该还有熟盐的味道。熟盐味可能来自一楼的腌菜厂。这里没什么能削弱他的意志，就算要他脱光衣服，露出浑身的骇人伤疤也是一样。他听到一位鲁达舍夫斯基轻声吹了下口哨。利特瓦克的身体犹如写满痛苦和暴力的羊皮纸卷，人们都想展开一阅。他从挂着的大衣口袋里掏出便笺本。

喜欢我的身体？

两位鲁达舍夫斯基人意见不同，一个点头，一个摇头，接着他俩推开更衣室雾蒙蒙的玻璃门，领着利特瓦克走进蒸汽室，与那个他们保卫的身体坦诚相见。

那赤裸的身体发出骇人的光彩，像是滚离眼窝的巨大眼球。多年前利特瓦克见过此人一次，当时的他头戴费多拉软呢帽，整个人看上去像是用呆板黑色厚大衣卷制而成的古巴雪茄。此刻，那副躯体从蒸汽中缓缓浮现，犹如长了一头黑发的一大块潮湿石灰岩。利特瓦克感觉自己成了一架因雾受阻的飞机，怎料一座大山忽又挡在眼前。他的肚子像是怀了三胞胎的象肚，丰满下垂的乳房上像是黏了两粒粉红小扁豆，大腿俨然就是手卷的大理石纹芝麻酥糖，灰棕色的肥厚肚脐湮没在酥糖的阴影间。

利特瓦克放低卸了盔甲的身子，在拉比对面的滚烫瓷砖上坐了下来。上次两人在街上擦肩而过，拉比的眼睛凝视着他的帽檐投在阳光下的影子，此刻，拉比的目光停留在利特瓦克饱受摧残的身体上。那是一双友善的眼睛，利特瓦克觉得，这或许是眼睛的主人调教出来的。它审视着利特瓦克身上的伤疤：右肩起皱发紫的裂口，臀部红天鹅绒般的切口和左大腿可以装下一盎司杜松子酒的凹洞。它们露出同情、尊重，甚至感激。古巴战争的老兵从残酷的战场上回国后，唯恐避之不及的人们根本不给予他们宽恕、理解和疗伤的机会，但施皮尔曼却对利特瓦克同时祭出这三者。

“你的喉咙，”拉比说，“还有提议的实质内容，有人已经跟我解释过了，”他有点女里女气的声音被蒸汽和瓷砖一阻隔，感觉像是从胸腔外的什么地方发出来的。“我看你带了纸和笔过来，我可说得很明白，你来的时候什么都不要带。”

利特瓦克举起引发问题的纸和笔，只见笔头挂着水珠，便笺本已经变形。

“你不需要它们。”拉比的双手如小鸟般栖息在岩石般的肚子上。他闭上双眼，收回刚才对利特瓦克亦真亦假的同情，让利特瓦克在蒸汽里闷了一两分钟。利特瓦克向来讨厌土耳其式蒸汽浴，然而老哈卡维这间世俗、肮脏的澡堂却是维波夫派拉比愿意暂时作别他的大宅、助理与王国，处理私人事务的唯一地点。“我不打算听你问或听你答。”

利特瓦克点点头，准备起身。他的脑袋告诉他，施皮尔曼要是打算拒绝他的提议，绝不会费时费力来这里和他赤裸相对。但他的直觉却恰恰相反：施皮尔曼把他召来林戈布鲁姆大道，是想用硕大如象的权威亲自拒绝他。

“我希望你知道，利特瓦克先生，你的提议我认真考虑了很久，并试着从各个角度去理解。

“我们就先从美国朋友说起吧。就占领巴勒斯坦而言，如果他们只是觊觎有形资产和资源，比如石油，或者纯粹是出于和俄罗斯及波斯打交道的战略需要，他们肯定不需要我们插手，更何况我们的人力、武器和战斗意志也帮不上他们什么忙。我通过研读拜伦斯特恩做的报告，进一步了解了这群异教徒的宗教体系，以及他们声称要帮助犹太人光复巴勒斯坦的理由。我目前得出的唯一结论是，他们的确希望犹太人从阿拉伯人手中夺回耶路撒冷。他们的理由建立在所谓的预言和启示之上，这在我看来是可笑又糟糕。我真怜悯这群异教徒的天真，竟然会信任一个从未离开、又何谈降临的人，但我敢说他们也对我们的弥赛亚迟迟不来抱有怜悯之情。用互相怜悯作为双方合作的基础，真是个好主意。

“至于你的角色，很简单，是雇佣兵，对吧？你很享受挑战，以及领导者的责任感。这点我理解，真的。你喜欢战斗、杀人，只要死的不是自己人。我和赫茨打了多年交道后，现在轮到和你了，恕我直言，我觉得你要比他亲美多了。

“对我们维波夫佬而言，加入你的计划是一着险棋，我们所有人都可能因而丧命。但我们留在这儿只有死路一条，最终灰飞烟灭。美国人说得很清楚，火已经烧到我们屁股底下了，而一个犹太人的耶路撒冷就是一桶冰水。我们中有些年轻人不想离开，想挨到他们赶我们走，真是疯了。

“换句话说，如果我们接受你的提议，你的计划最终也真的成功，那我们将会重新拥有无价的财富。我指的是耶路撒冷。啊，一想到这，我紧闭多年的心门都打开了，从里面射出来的光辉照得我都睁不开眼了。”

拉比举起左手，用手背遮住双眼。细细的婚戒嵌入肉中，像是砍进树干里的斧子头。利特瓦克感觉到了自己喉咙处脉搏的跳动，仿佛那儿有个竖琴，正被人用拇指不断地弹拨。他只觉头晕目眩，四肢鼓胀，一定是高温的缘故，他想。利特瓦克不禁战战兢兢地小口呼吸起炙热的空气来。

“这美梦让我晕眩，”拉比说道，“就像它让那些美国福音派新教徒晕眩一样。那财富是多么珍贵，多么甜美。”

不对，利特瓦克脉搏乱跳、头晕目眩不是因为土耳其式蒸汽浴的高温和难闻，而是因为他感到自己的直觉得到了应验：施皮尔曼拉比打算拒绝他的提议。

“弥赛亚降临是我唯一的期望，”拉比站了起来，大肚腩即刻被甩到臀部和腹股沟，看上去像是溢出锅边的沸腾奶泡。“但我害怕，害怕失败，害怕我的子民损伤惨重，害怕我们辛苦经营六十年的基业土崩瓦解。二战后只有十一个维波夫佬幸存，十一个。我在岳父临终前答应过他，绝不再让悲剧重演。”

“说真的，我害怕到头来竹篮打水一场空。大量极具说服力的教义反对主动催促弥赛亚降临，耶利米和所罗门也反对这样做。没错，我是希望我的臣民在新的家园落脚，享受美国的经济援助和其他各种帮助，以及未来巨大的市场利益。我渴望弥赛亚的降临，就像现在难挨闷热的我渴望跳入隔壁房间冰凉的黑色浸礼池中一样。但我真的害怕，即使唇间已经触到了弥赛亚的到来。你可以告诉华盛顿那帮福音派新教徒，就说维波夫派拉比害怕。”他仿佛沉醉在了一股恐惧感中，有如在思考死亡的少年或幻想真爱的妓女。“什么？”

利特瓦克举起右手食指，他还有一项提议，一道合作条款要告诉拉比。就在拉比巨大的身体打算背离耶路撒冷，弃利特瓦克花费数月建构的庞大计划于不顾时，祭出这一招就像是走出一着可以起死回生的妙棋。他仓促打开便笺本，写下三个字，但他匆忙又慌张，下笔太重，笔尖戳破了受潮的纸。

“什么？”施皮尔曼说，“你还可以给予我什么？”

利特瓦克点头，一次、两次。

“除了耶路撒冷、弥赛亚、家国和财富之外？”

利特瓦克起身，轻轻走到拉比身边。两个失落、孤独的裸体男人，两个浑身写满故事的衰败身体。利特瓦克伸出手，用寂寞的指尖在凝结有水气的白方瓷砖上写下三个字。

“我儿子。”拉比说。

这不止是游戏，利特瓦克写道。此刻的他坐在危险海峡办公室，和罗伯伊一起等待拉比的任性儿子。就算前景难料，我也愿放手一搏，不想坐等残羹。

“我想这句话里应该有你的信条，”罗伯伊说，“而且还能看出希望。”

利特瓦克为这个冒险计划统筹提供人力、资金和弥赛亚，只要求他的雇主和伙伴能为他做一件事，就是别指望他相信那套鬼话。他们能从新生的红色小母牛身上看到神的希冀，他却只看到一百万纳税人的钱被秘密用于搞母牛体外受精试验；他们能从火祭红色小母牛的仪式里看到以色列的净化与千年承诺的实现，他却只看到一个古老游戏里的必要一步——犹太人的存续。

哦，我不会想那么多。

有人敲了下门，米奇·维纳探头进来。

“时间到了，利特瓦克先生。”他的美国腔希伯来语字正腔圆。

利特瓦克呆呆望向米奇那张眼皮脱落、下巴婴儿肥的粉红面庞。

“您要我在暮色来临前五分钟提醒您的。”

利特瓦克走到窗前，银灰色的天空带着粉红和绿色条纹，犹如一张鲑鱼皮。他看见天空出现了某颗行星，便对米奇点头致谢，接着关上棋盒，钩上扣环。

“今天的暮色有什么特别么？”罗伯伊转头问米奇，“今天是什么日子？”

米奇·维纳耸耸肩。今天是犹太历中尼散月的一天，这他知道。但具体是什么大日子或节日他就不清楚了。和他的年轻同伴一样，米奇虽然相信圣经中的犹太王国必将重建、耶路撒冷是犹太人的永恒首都，但并不严格遵守犹太教戒律，因此对于这些就不如虔诚的犹太人知道得那么清楚。危险海峡的年轻美国犹太人会过犹太教的主要节日，大部分情况下也遵守饮食教规。他们戴圆顶小帽，披四角巾，不过不留大胡子。他们在安息日会避免工作和训练，但并不绝对。作为一位保持无信仰身份长达四十年的战士，利特瓦克对于他们还能忍受。但即便车祸夺走了妻子索拉的生命，让他的生命出现了透风的缺口，继而开始渴求意义，渴望道理，他也依然没法忍受那些虔诚的信徒。事实上，他身处黑帽子中就从来没有开心过，他根本受不了他们。和拉比在澡堂会面后，他开始安排大批维波夫人秘密飞往巴勒斯坦，但还是尽量避免和他们有更多的交流。

没什么特别，他们到了打电话给我，利特瓦克在便笺本上写道。接着他将便笺本收回口袋，走出房间。

回到自己房里，利特瓦克摘下假牙扔进玻璃杯，发出骰子碰撞盅壁般的清脆响声。他解开鞋带，一屁股重重坐在人墙床上。只要来危险海峡，他都睡在这个没有窗户的小房间。这房间原先是储藏室，和罗伯伊的办公室在一个大厅。

利特瓦克背靠冰冷的煤渣砖墙，目光停留在假牙玻璃杯所在的铁架上。他的眼前渐渐浮现起早升的星星、旋转的鸭子和图画般的月亮。天空缓缓变成枪的颜色，一架飞机从西南方向低低飞来，载着一位在他的计划中既是阶下囚又是重磅炸弹、既是塔楼又是活板门、既是靶心又是飞镖的人。

利特瓦克缓缓站了起来，埋在臀部里的螺丝疼得他呻吟了一声。他的膝盖同时发出一声闷响，像是谁踩了下旧钢琴的踏板，他下巴铰链里的铁丝则发出了嗡嗡的声音。疼痛与撕裂他早已习惯。车祸之后，他的身体既像是一个用借来的零件钉、锯拼成的躯壳，又像是一个架在杆上用废料做成的鸟屋，而他的灵魂就是一只在鸟屋里打盹的流亡蝙蝠。他和所有犹太人一样生错了世界，生错了国家，生错了时代，现在他又生错了身体。最终，或许就是这种犹太人心中固有的谬误感，让利特瓦克得以扛下他们的使命，成为他们的将军。

他走到想象的窗边，拴在墙上的那个铁架前。装有布赫宾德天才之作的玻璃杯旁还有一只玻璃杯，里面盛了几盎司硬石蜡，中间是根白色引子。索拉过世近一年时，他在杂货店买了这只玻璃烛杯，打算在她忌日那天点燃杯里的周年蜡烛。转眼几个忌日过去，他有了新的追思方式：他会看着烛杯，想象惊惶失措的火焰，想象自己躺在黑暗中，回忆的烛火在头顶舞动，在天花板上留下希伯来语字母表似的阴影。他会想象二十四小时后灯芯燃尽，石蜡无影，烛杯烧空，金属环淹没在残渣中。然后——他的想象力枯竭了。

利特瓦克在西裤口袋里摸找打火机，如果他找到的话，或许就能燃起对妻子的回忆。那是一个钢质Zippo，一面镌刻有美军游骑兵团徽章；另一面有几道深深的凹痕，它们是利特瓦克的心脏免于被汽车或野樱树的碎片刺穿的证据。为了喉咙，他已经戒了烟，这玩意儿之所以还留着，一是出于习惯，二是纪念他的大难不死。可这会儿它并没有如往常一般待在床头或口袋。

利特瓦克局促不安地轻拍全身，同时在脑海里逐帧倒放今天的一幕幕场景，然而他怎么也回想不起昨晚睡前将Zippo放上铁架、今天早上将它收入口袋的情景了。也许他把它忘在锡特卡“黑潭”旅馆的后房，或是其他什么地方了。心跳如鼓的利特瓦克把行李从床下拖出来彻底搜索了一番。没有，没有打火机，也没有火柴。这时他听见有人走近，轻轻敲门，便将烛杯放进大衣口袋。

“利特瓦克先生，”米奇说，“他们到了。”

利特瓦克戴上假牙，将衬衫下摆塞进裤里。

所有人留在原地，不要让任何人见到他。

“他还没准备好。”米奇的口气有点犹疑，很希望能打消疑虑。他不认识梅纳赫姆，也从未见过他，只是听说过他孩提时代的事迹。

他生病了，但我们会治好他。

在米奇和其他危险海峡的犹太人看来，利特瓦克的计划能否成功，与相信梅纳赫姆就是柴迪克并无关联。弥赛亚真的降临对谁都没好处，梦想成真往往也是失望的开始。

“我们认为他只是个凡人，”米奇尽责地说，“利特瓦克先生，他是个凡人，仅此而已。我们手上的事情比他更重要。”

我不担心他，利特瓦克写道，所有人留在原地。

利特瓦克站在水上飞机码头，看着娜奥米搀扶梅纳赫姆走出驾驶舱，心想不明真相的人一定会觉得两人是老情人。她自然地抓住他的上臂，将他的衬衫领子从皱巴巴的细条纹西装翻领里捞出，然后拈走了他头发上的一条玻璃纸。梅纳赫姆注视着罗伯伊和利特瓦克，娜奥米却只是望着他的脸，目光如寻找机身裂痕或机件劳损的飞机维修工程师一般温柔。利特瓦克知道，他俩认识还不到三小时，这真是不可思议。短短的三小时，就将她和梅纳赫姆的命运紧紧联系在一起。

“欢迎，”罗伯伊大夫说。他站在轮椅旁，领带随风轻扬。戈德和锡特卡小伙德特杜巴从机上跳下，码头如用力挂上的电话般嗡嗡作响。海水拍打着木桩，空气中弥散着腐烂渔网和船底盐水坑的咸臭味。天色将黑，水光把人们的脸映成了绿色，但梅纳赫姆的脸依旧苍白，犹如羽毛般空洞。“由衷地欢迎。”

“你没必要出动飞机，”梅纳赫姆说。他像是个在演苦情戏的演员，带着低沉、轻柔、颤动、悲伤的乌克兰口音，措词谨慎完美，“我完全可以自己坐飞机过来。”

“是的，嗯——”

“这张轮椅是给我准备的么？”

梅纳赫姆伸开双臂，拘谨地拢起双腿，匆匆打量了自己一番，似乎已准备好被自己吓一跳。不合身的细条纹西装，松开的领带结，露出的衬衫下摆，少年般凌乱的姜黄头发。孱弱的他一脸倦容，丝毫没有雄壮父亲的影子。接着他转向女飞行员，露出惊讶甚至受伤的神情，仿佛是在说：我的身体怎会糟到要坐轮椅。但利特瓦克看出来了，他的这个神情是为了掩饰内心真正的惊讶和受伤。

“你刚才说我看起来还不错，娜奥米小姐。”梅纳赫姆的语气里夹杂着调侃、呼吁和恳求。

“你看起来非常不错，孩子。”娜奥米对他说。她穿着蓝色牛仔裤，黑色高筒靴，白色男式牛津衬衫和一件口袋上印有她名字的锡特卡靶场夹克。“一个字，帅。”

“啊，你在说谎，你这个骗子。”

“你在我眼里就是三千五百块，梅纳赫姆，”娜奥米的语气里听不出半点刻薄，“好了，到此为止。”

“我不需要轮椅，大夫，”梅纳赫姆的语气里听不出半点责备，“但还是谢谢您的周全考虑。”

“你准备好了吗，梅纳赫姆？”罗伯伊大夫的话语温柔简练如常。

“我需要准备好吗？”梅纳赫姆说，“如果需要，我就先回去，等个几周再过来。”

“你不需要准备好再来，”几个词如小尘暴般从利特瓦克的喉咙里刮出，卷起一片尘土，听来十分恐怖，众人只觉浑身寒意，犹如燃烧的橡胶落进了一桶冰里，“你人在这儿就好。”

就连戈德也顿露惊惶之色，要知道他可是个能借着大烧活人的火光看漫画的家伙。梅纳赫姆缓缓转身，嘴角浮现出一丝婴儿般的微笑。

“您就是阿尔特·利特瓦克吧，”他一脸不悦地将手伸向利特瓦克，看上去既像是在装出强硬、男子气概的模样，又像是在自我解嘲自己并不具备这两种品质。“真硬，哎呦，像块岩石一样。”

梅纳赫姆握得很轻柔，暖暖的手心略有点湿，像是学童的手。这温暖与轻柔让利特瓦克感到了抗拒。刚才他发出了如翼龙吼叫般的声音，吓了他一大跳，没想到自己竟然开口说话。他惊恐地看到，在梅纳赫姆肿胀的脸庞、糟糕的西装、少年天才般的笑容背后，有一股神奇的力量，让他沉默多年后第一次说出话来。利特瓦克知道神授的能力确实存在、难以解释，且与道德、善恶、权力、力量或实用性均无关联。他握着、感受着梅纳赫姆温暖的手，暗自庆幸自己的英明策略。要是罗伯伊能让梅纳赫姆恢复健康，他所能鼓舞和领导的可不止是几百名武装信徒或三万名寻找新地盘的黑帽子流氓，而是一整个流离失所的国家。利特瓦克的计划将会成功，因为梅纳赫姆的神奇力量可以让失声的嗓子放声。利特瓦克对这股神奇力量是嫉恨交织，他忽然有股冲动，想要握断手中那只学童的手，捏碎它的骨头。

“你好吗，犹太佬？”娜奥米对利特瓦克说，“好久不见。”

利特瓦克点点头，转而和娜奥米握手。这是一位让他矛盾不已的女人。一方面，他很欣赏这位在一个高危行业里游刃有余的女性；另一方面，他又怀疑她是同性恋，一个让他无法理解的物种。

“好吧，那。”娜奥米扶着梅纳赫姆说。风势大了些，她将他搂到怀里，抱了抱，接着瞄了那几个脸色发青、等她交货的男人一眼，“你不会有事的，那就？”

利特瓦克在便笺本上写了几个字递给罗伯伊。

“不早了，”罗伯伊说，“天也黑了，你就在这儿过夜吧。”

娜奥米沉思了好一会儿，似乎在考虑找什么理由拒绝，但最后还是点了点头。“好主意。”她说。

一行人行至长长的山道前，梅纳赫姆忽然停下脚步，疑虑重重地望着阶梯和垂直升降轨道。他仿佛突然感受到了地震的到来，明白了自己将要遭遇的一切，接着他夸张地瘫坐在了轮椅上。

“我把斗篷落家里了。”他说。

到达山顶后，娜奥米将梅纳赫姆推入主楼。奔波之苦、终于走出的这一步，抑或血液里骤然下降的海洛因浓度让他萎靡不振，但进入一楼为他准备的房间后（里面有桌椅、床和一副精致的英国产棋具），他忽然又来了精神。

“那个，我听说幸运物已经准备好了？”梅纳赫姆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只黑黄相间的硬纸盒说道。他打开盒盖，拿出六支貌似上好的古巴雪茄意欲分给大家。三尺之外的利特瓦克一闻到雪茄味，脑海中立刻浮现起干净的床单、热水、黝黑的女人和血战后的宁静。“他们说是位女孩。”

众人一时没反应过来他在讲什么，接着都神经质地笑了起来，唯有利特瓦克和德特杜巴默不作声，双颊涨得跟罗宋汤一样通红。德特杜巴知道，其他人也知道，除非利特瓦克下令，否则任何人不得向梅纳赫姆透露计划细节，包括新生的红色小母牛在内。

利特瓦克一把拍掉梅纳赫姆手中的雪茄，一双气得通红的眼睛怒视起德特杜巴。刚才他还志在必得，确信梅纳赫姆能满足他们的需要，结果这看法转眼间就被颠覆了。像梅纳赫姆这样的人，像梅纳赫姆这样天才的人，只能是别人递雪茄给他，别人为他服务，哪有他为别人服务的道理。也难怪他会一直逃避发挥自己才能的责任。

出去。

一行人鱼贯步出房间。娜奥米临走前询问了利特瓦克晚上她睡哪里，还对梅纳赫姆说了声明早见。利特瓦克隐约觉得娜奥米是在对梅纳赫姆暗示什么，但一想到她是女同性恋，就没再去多想。

他可没想到这位生性热爱冒险的犹太女子，早在梅纳赫姆还未决定逃走之前，就已在为其大胆的逃跑行动铺筑基石。娜奥米划了根火柴，把叼在嘴里的雪茄点燃后信步走出房间。

“别怪罪刚才那孩子，利特瓦克先生，”梅纳赫姆说，“我有办法知道一些事情，我想您应该注意到了。来，抽一支吧，来嘛，很棒的雪茄。”

梅纳赫姆捡起利特瓦克之前打落在地的雪茄，见利特瓦克未置可否，便将雪茄轻放在他双唇之间。雪茄挂在那儿，散发出肉汤、软木塞、牧豆树和女阴的味道，勾起了利特瓦克对往事的回忆。“咔哒”、“咔嚓”，利特瓦克的思绪被倏地打断，接着他惊讶不已地倾身向前，将雪茄伸入从自己的Zippo上冒出的火焰中。奇迹又降临了。他露齿而笑，点头致谢，如释重负，仿佛合理的解释终于到来：他一定是把打火机忘在锡特卡，被戈德或德特杜巴发现后带上了娜奥米的飞机，中途梅纳赫姆借去点烟，接着就像每个瘾君子一样顺手收入自己的口袋。是的，正确。

雪茄燃得噼啪作响，利特瓦克看着烧红碳化的烟头，忽然注意到梅纳赫姆正用那双奇怪的眼眸凝视着他，那眼眸斑驳着金色和绿色，犹如一副马赛克图案。很棒，利特瓦克喃喃自语，很棒的雪茄。

“去吧，”梅纳赫姆说着将打火机塞进利特瓦克手里，“去吧，利特瓦克先生，去把蜡烛点燃，不用祷告，不用感觉，点燃就好。去吧！”

逻辑已逝，一去不返。梅纳赫姆伸出手，将烛杯从利特瓦克的大衣口袋里拿了出来。利特瓦克错愕不已地从梅纳赫姆手中接过烛杯，放在桌上，用拇指划着打火机。他感觉到了自己肩上梅纳赫姆手掌的炽热，他紧缩的心脏渐渐松开，仿佛终于踏上命中注定的家园。这真是太可怕了，利特瓦克惊愕地张开了嘴。

“不！”让他感到意外的是，自己的语气中居然有了一丝人味。

他弄熄火焰，猛力甩开梅纳赫姆放在他肩上的手，梅纳赫姆身体失衡，踉跄几步后撞上铁架。烛杯摔在地上碎成三片，圆柱形石蜡裂成两半。

“不要，”利特瓦克沙哑地喊道，“我还没准备好。”

梅纳赫姆四肢摊开，一脸茫然，利特瓦克看到鲜血正从他右边太阳穴的划伤流出，知道自己晚了一步。

40

利特瓦克刚放下笔，就听到门外传来一阵骚动。一连串的咒骂声和玻璃碎裂声平息后，就见波克·谢梅茨信步走了进来。他一只手臂夹着戈德的脑袋，像是夹着一大块好吃的烤肉，戈德的身体拖在后头，鞋跟在地毯上划出两道深沟。他的帽子被推到脑后，打猎衬衫和牛仔裤上还沾着父亲的血。谢梅茨进门后猛地将门关上，迫不及待地拔枪对准利特瓦克，就像指南针迅速地找到北方一样。

“你会拉血拉脓的，”戈德平稳清晰地说，“你会像约伯一样长毒疮的。”

谢梅茨调转枪头，在犹太小子的脑壳前比划了一下，戈德不再挣扎，枪口便再次审视起利特瓦克的胸膛。

“波克，”兰兹曼道，“你疯啦？”

谢梅茨看了兰兹曼一眼，仿佛他是个大负担。他张嘴又闭上，接着又深吸了一口气，似乎有什么重要的东西想说。

“那犹太佬，”他顿了顿，接着用低沉的声音小声道，“我母亲。”

兰兹曼似乎见过劳丽的照片，他回想了半天，才勉强捞出几片模糊残缺的印象：黑色刘海，粉红眼镜，自作聪明的微笑。谢梅茨曾经对他讲过醉汉、舅舅和迪克的故事，也提到过他在印第安部落的生活，打篮球、猎海豹、桌上出现了一只人耳等等，但兰兹曼不记得他提到过母亲。

“当然，”兰兹曼靠近搭档一步说，“坏家伙，该吃枪子。”

“你有两个小孩，波克，”碧娜以她一贯平静的口吻说道，“还有艾丝特，别葬送自己的未来。”

“他没有未来。”戈德话音刚落，谢梅茨手臂一使劲，把戈德呛得拼命蹬脚。

利特瓦克紧盯着谢梅茨在便笺本上写字。

“他写了什么？”谢梅茨说，“他写了什么？”

犹太人在这里没有未来。

“没错，没错，”兰兹曼说，“我们已经知道了。”

兰兹曼从利特瓦克手中抢过纸笔，翻到最后一页用美语写了句：别犯傻了！你这是在学我！兰兹曼撕下这页，将便笺本和笔扔还给利特瓦克，然后把纸举到谢梅茨眼前。很有说服力的一句话，谢梅茨松开了手臂，全身发紫的戈德应声摔到地上，嘴里不停地喘着气。谢梅茨手中的枪颤抖不已。

“他杀了你妹妹，梅耶。”

“我不确定，”兰兹曼扭头看着利特瓦克，“是你干的？”

利特瓦克摇摇头，继续在便笺本上写字，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欢呼声。是年轻人看到电视上的精彩画面后发自内心的、却又有些忸怩的欢呼声。也许是前锋进球了，或是打沙滩排球的女孩胸罩掉了。片刻之后，欢呼声的回音从阁楼窗户飘了出去，渐渐消逝在从哈卡维或纳齐塔西尔吹来的风中。利特瓦克微笑着放下纸笔，露出终局已定的奇怪表情，仿佛已无话可说，仿佛之前的告解都是为了这一刻。戈德爬到门边，费力地将门打开，接着踉跄着站了起来，走回外间。碧娜走到谢梅茨跟前，伸出一只手；谢梅茨迟疑片刻，把枪放在她手掌上。

外间的年轻信徒抱在一起跳上跳下，圆顶小帽在头顶翻动，脸庞闪着泪光。

电视大荧幕上，兰兹曼看到很快就会占领全球各大报纸头版的画面。全锡特卡的虔诚居民都会从报纸上剪下相关照片，贴到前门和玻璃窗上，或是框裱后挂在店里的柜台后方，也许还有些讨厌鬼会设法将照片制成二乘三尺的海报：耶路撒冷的山顶、拥挤的小巷和房屋、辽阔空荡的铺石平顶山、烧焦的牙齿、锯齿状的颚骨和漫天的黑烟，底下写着两个蓝字——终于！海报在各大文具店均有销售，定价十块到十二块九毛五。

“我的天哪，他们在干什么？他们干了些什么？”

电视上的画面让兰兹曼感到极为震惊，但最让他感到震惊的还是这八千里外的好事竟然是锡特卡犹太人干的。它似乎违反了兰茨曼所能理解的情感物理定律。锡特卡的时空是曲线形的，一个犹太人可以朝任何方向将手伸到最远，最后却只能绕回自己的背。

“那梅纳赫姆呢？”兰兹曼问。

“我想他们已经停不下来了，”碧娜说，“他们决定继续，不管有没有他。”

兰兹曼不禁为梅纳赫姆感到心酸。从现在开始，所有人和所有事都将抛下他继续前进。

碧娜双臂交叉看了兴高采烈的小伙子们两分钟，除了眼角的自然流露外，整张脸面无表情。

碧娜的神情让兰兹曼想起他俩多年前出席的一场订婚宴，准新娘是碧娜的朋友，准新郎是个“墨西哥佬”，宴会的主题是欢庆“五月五日”节，事后看来就像是一场闹剧。他们在院里的树上挂了只混凝纸企鹅，然后让孩子们蒙上眼睛，手拿棍子敲打企鹅，直至裂开为止。孩子们敲得相当野蛮，结果就是糖果如大雨般倾泻而下，太妃糖、薄荷糖、奶油硬糖，那些个姨妈会从肮脏的手提包里掏出来的糖果。孩子们蜂拥而上，如野兽发现猎物一般狂喜。碧娜双臂交叉看着孩子们，除了眼角的自然流露外，整张脸面无表情。

她把手中握着的枪交还给谢梅茨，然后从枪套里摸出了自己的。

“闭嘴，”碧娜说，接着又用美语喊道，“都他妈的给我闭嘴！”

他们中有人掏出手机拨打号码，但全锡特卡的人现在一定都在拨打号码——手机荧幕上的错误信息提示他们网络正忙。碧娜走到电视机旁一脚踢向电线，插头啪地从墙上弹出，电视机一声叹息，闭上了嘴。

年轻人身上的黑暗燃料开始流泄。

“你们被捕了，”碧娜柔声说道，这会儿他们都注意到她了，“梅耶，去把他们的手摁在墙上。”

兰兹曼对他们逐一搜身，像是丈量衣服内接缝的裁缝。最后他从贴墙蹲着的六名年轻人身上收获了八支手枪和两把昂贵的猎刀。其中从第三个家伙身上，他失而复得了谢梅茨在他出发到亚科维前借给他的贝雷塔小手枪。兰兹曼把枪举高，让谢梅茨欣赏了一番。

“可爱的小家伙。”谢梅茨举着手里的大家伙说。

搜身完毕，兰兹曼让六个看起来年轻又迷茫，像是被遗忘了的年轻信徒坐下。他们满脸通红，转头望着里屋，期待着利特瓦克的指示。门关着，碧娜打开门，接着用鞋尖将门推开。她探头进去，看了整整五秒钟。

“梅耶，波克。”

百叶窗咯咯作响，洗手间门开着，里头黑咕隆咚的。阿尔特·利特瓦克不见了。

壁橱和淋浴间里没有人，碧娜猛地拉高响个不停的百叶窗帘，只见玻璃窗滑开了，宽得足以让人闯入或逃开。他们爬出窗，走到屋顶环顾四周。空调外机后面没有，水箱后面没有，扯开一张可疑的防水布，里面有一堆折叠椅。他们从挂檐板定睛俯瞰，停车场上没有摔得稀烂的利特瓦克。他们往下爬回“黑潭”旅馆的阁楼。

利特瓦克的纸笔和用得不成人形的Zippo炮铜色打火机留在入墙床上，兰兹曼拿起便笺本，阅读利特瓦克写在上面的最后一句话：

我没杀她，她是好样的。

“他们把他救走了，”碧娜说，“那些王八羔子，他的混蛋美国特种兵朋友。”

碧娜打电话给守在旅馆门口的手下，他们既没看到有人离开，也没看到黑鹰直升机从天而降后，一队脸上抹了油彩的战士从里面迅捷跳出。

“王八羔子，”她又骂了一次，这次是美语，情绪更为激动，“操他妈的被圣经砸傻了的傻逼美国佬。”

“天哪！女士，请注意用词。”

“是的，咳，别激动，女士。”

大概有六位身着西装的美国人挤在外间门口，大块头，看上去营养充足、热爱自己的工作。其中一位身披入时的军绿色风衣，金发下的微笑带着歉意。若不是他里面穿了件企鹅图案毛衣，兰兹曼根本认不出他来。

“好了，”凯什多拉说，“大家冷静些。”

“你是联邦调查局的？”谢梅茨说。

“没错。”凯什多拉说。

1. 典故出自《约伯记》，撒旦让对耶和华忠心耿耿的约伯从头到脚都长满了毒疮。

2. 墨西哥传统的爱国主义节日，是为庆祝墨西哥军队击败法国殖民军而设立的。

41

西沃德街哈罗德·伊克斯联邦大楼七楼，一个铺了乳白色地毯的白色房间，兰兹曼将在这里虚度接下来的二十四小时。

六个姓氏听起来全像是核潜艇电影里的等死水兵的家伙两人一组，四小时一班，轮番进入房间审讯兰兹曼。一个是黑人，一个是拉丁人，其余四个是肤色粉红的大个子白人，头发的整齐程度介于宇航员和恋童癖童子军团长之间。他们长得都很着急，嘴里全嚼着口香糖，彬彬有礼，脸上挂着圣经学校式的笑容。兰兹曼嗅出了他们身上的警察味，这种熟悉的味道被南方异教徒的外衣包裹着，让他困惑不已。

没有人威胁或恐吓他，所有人都称呼他警探，用他喜欢的方式念他名字。无论兰兹曼粗暴无礼、油嘴滑舌或含糊其辞，美国人都展现出自制力，和老师一样镇定自若，而只要兰兹曼开口发问，令人窒息的沉默就会如一千加仑的水从飞机上倾泻而下般降临大地。他们只字不提谢梅茨警探和盖尔费什警长人在哪里、状况如何，对利特瓦克的去向也是无可奉告，而且好像从未听说过梅纳赫姆或娜奥米。他们想知道兰兹曼知道多少或觉得自己知道多少——关于美国在圆顶清真寺袭击中扮演的角色，还有哪些人是主谋、哪些人是执行者、哪些人又是受害者，却不让兰兹曼知道他们知道多少。这几个美国人都是审讯高手中的高手，兰兹曼后来发觉他们一直在问同样的两打问题，只不过变换了顺序、说法和角度。二十四个问题就像六盘棋局里的基本棋步，无止境地重新组合，直到数目变得和脑中的神经元一样多为止。

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有人把难以下咽的咖啡和越来越硬的杏桃和樱桃丹麦酥饼摆到兰兹曼面前。中途，还有人把他带到休息室，让他在沙发上小睡一会。兰兹曼闭上眼睛假装睡着，实际上咖啡和丹麦酥饼还在他脑海里进进出出。过不了多久，他就又得回去面对嗡嗡作响的白墙、层压板台面和屁股底下吱吱叫唤的塑料椅。

“兰兹曼警探。”

兰兹曼睁开双眼。他的颧骨麻木不堪，口水顺着嘴角流到桌面，已经积了一小滩。

“恶心啊。”凯什多拉说着从毛衣口袋里掏出一小包面巾纸放在桌上，推到兰兹曼面前。凯什多拉换了件毛衣，是件深金色开襟羊毛衫，胸前饰有咖啡棕色山羊皮，皮纽扣，手肘部位有山羊皮补丁。他笔直坐在金属椅上，领带系得很精致，双颊光滑，蓝色眼睛周围有着喷射机飞行员式的迷人皱纹，头发就和“百老汇”香烟的金箔纸一个颜色。他的脸上带着微笑，给你既不热情也不冷漠之感。兰兹曼抽出几张面巾纸擦了下脸，接着又将桌上的液体擦拭干净。

“你饿不饿？渴不渴？要不要喝点什么？”

兰兹曼说他想喝杯水，凯什多拉便从毛衣左口袋掏出一小瓶矿泉水，放倒在桌上滚给兰兹曼。凯什多拉年纪不小了，但他瞄准、滚动矿泉水瓶的严肃劲，还有肢体语言，就像是个孩子。兰兹曼旋开瓶盖喝了一口，他其实不怎么喜欢喝矿泉水。

“我的前老板，”凯什多拉说，“嗯，我现在接了他的位子。他的个人名言很多，喜欢在聊天时说出来。干我们这行的都有攒名言、讲名言的习惯。我们管名言叫‘示播列’（Shibboleth），示播列你知道？这是个希伯来文词汇，出自《希伯来圣经·士师记》十二章。你真的不饿？我可以帮你拿包薯片，或是给你来杯面，我们这儿有微波炉。”

“不用了，谢谢。”兰兹曼说，“示播列，然后。”

“他有句个人名言是这样说的：‘凯什多拉，我们的工作就是讲故事。’”他一反常态地大声，“‘讲故事给他们听，凯什多拉，那些可怜的傻瓜只想听故事。’”

“你们究竟干了些什么？”兰兹曼说，“支持恐怖分子攻击伊斯兰圣地？重启十字军东征？杀死曾助某人摆脱困境的无辜女飞行员？对着毫无防备的瘾君子脑袋开枪？抱歉，我还真忘了你们到底是干什么的，你们这些爱讲示播列的家伙。”

“首先，警探，我们和梅纳赫姆的死毫无干系，对于他的死，我们也和其他人一样困惑不已。我没见过他，只听说他很不凡，有很不凡的才能，没有他我们的境况会更糟。抽烟么？”他拿出一包未启封的“云斯顿”说，“我知道你爱抽烟，拿去吧。”他掏出火柴，连同云斯顿一起推到兰兹曼面前。

“至于你妹妹，听着，我非常非常抱歉，真的非常非常抱歉。不管你接不接受，我想应该不会，我都要向你致以最真诚的道歉。那是我前任，就是我刚才提到的家伙做出的错误决定。”凯什多拉咧嘴露出大方牙说，“也许你希望他死，但他已经付出代价了，虽然没有偿命。他做错了，事实上他做错过许多事。抱歉。”他轻轻摇了摇头：“我不是在对你讲故事。”

“不是？”

“不是，兰兹曼警探，是这个故事在讲我们。我们都在这个故事里面，你和我都在。”

火柴来自位于华盛顿西南区缅因大道与第九街交叉口的霍尔盖特海鲜餐馆。如果兰兹曼没记错，阿拉斯加移民法案的主要反对者安东尼·戴蒙议员，当年就是在那家餐馆门口追逐一个滚向路中的朗姆面包而被出租车撞死的。

兰兹曼划燃一根火柴。

“耶稣也在？”他盯着火苗说。

“耶稣也在。”

“我对耶稣没意见。”

“很好，我对他也没意见。耶稣不喜欢杀人，伤害人，搞破坏，这我知道。圆顶清真寺是座别致的古建筑，伊斯兰教是个令人尊敬的宗教，虽然它的教义根本就是错的，当然我对此无从责难。我也希望能够找到其他方法，从而不用采取这样的行动，但我就是找不到。耶稣很清楚：‘凡使这信我的一个小子跌倒的，倒不如把大磨石拴在这人的颈项上，沉在深海里。’对吧，我是说，这话是耶稣亲口说的。他必要时也真够狠的。”

“他是个狠角色。”兰兹曼说。

“没错，他是。听着，你也许不信，但‘世界末日’就要到来了。我本人对此当然非常期待，但要实现这一点，必须先让犹太人重新拥有耶路撒冷。书里就是白纸黑字这么写的，而且很遗憾，非得以流血和破坏为代价。不过我和前任不一样，我会尽力将损失降到最低，为了耶稣，为了我的灵魂，为了所有人。同时我也会确保计划顺利进行，直到耶路撒冷易主。”

“你不希望任何人知道你们该对这次袭击负责。”

“没错，这是我们的某种军事行动，如果你明白我的意思。”

“你要我严守秘密？”

“我知道这有点强人所难。”

“直到你们在耶路撒冷赶走一批阿拉伯人，送进一批维波夫佬，重新命名几条街道为止？”

“接着还有得忙呢，要把书上写的一一做到。”

兰兹曼喝了口矿泉水，水很温暖，带着开襟羊毛衫口袋衬里的味道。“我可以答应你，但我需要佩枪和警徽，”他说，“把这两样东西还给我就成。”

“我爱警察，真的，”他一只手捂住嘴，用鼻子缓缓地吸了口气。他的指甲被精心修过，但大拇指有咬过的印痕，“锡特卡很快就是印第安人的了，这事就我们之间说说。所以你拿到佩枪和警徽后也保留不了多久，部落委员会可不会雇许多犹太小子来保卫印第安人的财产安全。”

“也许吧，但他们会留用谢梅茨。”

“他们不会留用没拿到绿卡的人。”

“哦，对了，”兰兹曼说，“我还想要绿卡。”

“这可不容易拿到哦，兰兹曼警探。”

“除非我的嘴巴牢牢闭上。”

“确实。”凯什多拉说。

凯什多拉打量了兰兹曼好一会儿，兰兹曼从他眼中看出了警戒和期待。兰兹曼知道他身上有枪，也知道他手很痒。要让兰兹曼闭嘴，其实有比用佩枪、警徽和绿卡收买更直接的方法。凯什多拉起身，将椅子小心推回桌下。

“我可以拿回面巾纸吗？”

兰兹曼把那包面巾纸扔了回去，但扔歪了，凯什多拉没能接住。面巾纸啪嗒一声掉进了酥饼盒，降落在酥饼表面的亮红果酱上。凯什多拉温和的眼眸被愤怒撕开了一条缝，兰兹曼从中窥到了厌恶和兽性。他最不愿看到的，兰兹曼想起来了，就是事情一团糟。凯什多拉从那包面巾纸里抽出一张，擦干净外包装后把整包纸放回右口袋。接着，就在他烦乱地扣毛衣最底下的扣子，扯羊毛腰带的当儿，兰兹曼瞥见了从他腰间鼓出的手枪。

“你的拍档，”他对兰兹曼说，“有太多舍不得失去的东西，你前妻也是。他们两个都是明白人，现在就看你的了。”

兰兹曼细想着自己会失去什么：一个“猪肉派”礼帽，一副旅行用棋盘，一张死去弥赛亚的拍立得照片，一卷详尽注明犯罪现场、低级酒吧和野樱桃树位置的锡特卡地图，笼罩心灵的冬雾，犹如犹太人的辩论般没完没了的夏日午后，让人追忆起沙俄亡灵的圣米迦勒大教堂葱形圆顶，让人怀念起华沙风情的咖啡馆小提琴手演奏。运河、渔船、群岛、流浪狗、罐头工厂、乳品餐馆。还有倒映在湿漉沥青路面上的巴拉诺夫剧院霓虹华盖——那一夜他第三次看完威尔斯的《黑暗之心》，搂着梦中女孩从剧院走出，水彩画般的沥青路面让他终生难忘。

“操他妈的书上写的，”兰兹曼突然觉得自己已经听够了什么坏蛋、先知、手枪、牺牲和上帝，对应许之地和救赎它所无可避免的杀戮越来越感到厌倦，“你知道么，我才不在乎书上写了什么，什么某个穿凉鞋的白痴就为了一个轻率的主意，打算割断儿子的喉咙，结果还因此出了大名。我才不在乎什么红色小母牛、主教、蝗虫，还有沙子里那堆老骨头。我的故土在我的帽子里，在我前妻的手提包里。”

他坐下来又点了支烟。

“我操你妈，”兰兹曼骂道，“也操耶稣，那个懦夫。”

“锁紧了，兰兹曼。”凯什多拉一边柔声说着，一边把手伸到嘴巴前，做出拧钥匙的动作。

1. “世界末日”在犹太教中指的不是人类社会的完结，而是新时代的开始。在“世界末日”到来之际，弥赛亚降临耶路撒冷，他将结束犹太人的散居状态，在“应许之地”重建以色列国家，弥赛亚开创的时代即弥赛亚时代，那时，人类共同崇拜唯一的上帝，各族人民和睦相处，和平、正义得以实现。

42

兰兹曼步出伊克斯联邦大楼，戴好帽子，发觉世界已经扬帆驶入雾堤。冷凝的夜色如露珠般粘在他的大衣袖上，柯扎克广场犹如一钵明亮的薄雾，随处可见钠灯留下的足印。兰兹曼只觉醉意阑珊，寒意彻骨。他拖着沉重的脚步从莫纳斯蒂尔街走到伯勒维街，再走到马克斯·诺尔道街。他的脑袋在隐痛，后背在绞痛，自尊心在抽痛。他能听到内心深处有如耳边的浓雾嘶嘶做声，又如日光灯管嗡嗡作响。他觉得是自己的灵魂在耳鸣。

他费力地迈进柴门霍夫旅馆的大堂后，特内伯伊递给他两封信。一封是调查委员会寄来的，通知他关于指控他杀死拉斐尔·齐伯布拉特和亚莎薇·弗莱德曼的听证会将于明早九点举行；另一封是来自旅馆新东家乔伊斯与忠利旅馆集团的通知信，说是到了明年元旦，柴门霍夫旅馆将华丽变身为锡特卡路辛顿花园旅馆，让兰兹曼舒了一口气的是他的租赁合同将于十二月一日终止。柜台后方鸽笼式信件架的每一格都插有一个白色信封，唯独二〇八号格里空空如也。

“听说最近发生了什么事么？”等兰兹曼看完展示旅馆光明的异教徒未来的信件后，特内伯伊问道。

“我在电视上看到了。”兰兹曼说，只不过这段回忆像是二手的，模糊不清，仿佛被那伙审讯他的家伙涂抹过。

“他们起先说是意外，”只见一根金色牙签在特内伯伊的嘴角上下急动，“说是阿拉伯人在圣殿山下的隧道里制造炸药时发生了意外。后来又说是故意的，是两派阿拉伯人在窝里斗。”

“逊尼派和什叶派？”

“可能吧，据说是有个家伙操作火箭发射器时走了火。”

“叙利亚人和埃及人？”

“管他谁和谁，反正美国总统表态了，说那里是所有人的圣城，他可能会派兵。”

“表态得真快。”兰兹曼说。

五号格里还有一张广告明信片，是他刚离婚那阵加入的健身房寄来的，说是现在成为终生会员可以享受大折扣。他在那儿锻炼过几个月，因为据说运动可以改善心情。明信片上有两个犹太人的照片，左边那个身材臃肿，面容憔悴，无精打采，全身僵硬，头发凌乱，脸颊像两勺酸奶油，小眼睛不怀善意；右边那个身材精干，古铜肤色，胡子整齐，轻松自然，充满自信，像是利特瓦克手下的年轻人。未来的犹太人，兰兹曼心想。照片下面写着：此二人为同一人。真是不可思议。

“你在电视上看到奔走的人群了么？”特内伯伊边用金色牙签挑着前磨牙边说。

兰兹曼摇了摇头说：“我猜他们载歌载舞？”

“没错，有人晕厥，有人哭号，简直就是集体高潮。”

“拜托，特内伯伊，我胃里有东西呢。”

“愿上帝保佑阿拉伯人彼此厮杀，感谢穆罕默德。”

“这么说好像有点残忍。”

“电视上一个黑帽子说他打算搬到以色列地，去占个好位子等着看弥赛亚现身，”特内伯伊从嘴里拿出牙签，看有没有挑出丁点儿东西，接着又失望地放回嘴里，“如果当时问到我，我会说最好把这些疯子全送上一架大飞机，让他们到那儿过上一年暗无天日的日子。”

“你会这么说，特内伯伊？”

“我会亲自开这架大飞机。”

兰兹曼将乔伊斯与忠利旅馆集团的通知信塞回信封，放在柜台上推给特内伯伊说：“帮我把它扔了，好吗？”

“你还有三十天，警探，”特内伯伊说，“你会找到些什么的。”

“那是当然，”兰兹曼说，“我们都会找到些什么的。”

“除非事情先找上我们，我说得对么？”

“那你呢？他们会继续雇佣你？”

“我的绿卡申请正在审批中。”

“听起来挺有希望。”

“也许是绝望。”

“非此即彼。”

兰兹曼搭升降机到五楼，沿着走廊走向自己的房间。五〇五，三个毫无意义、又像是雾中之光的阿拉伯数字。说到阿拉伯数字，其实是印度人的发明，国际象棋也是，只不过传播者是阿拉伯人：逊尼派和什叶派阿拉伯人，叙利亚人和埃及人。兰兹曼思忖着巴勒斯坦的阿拉伯人派系需要多久才会发现袭击并非阿拉伯人所为，一天、两天，说不定一周，反正这时间足够让利特瓦克把小伙子们送过去，让凯什多拉把空中支援安排就绪。而他所知道的下一件事就是，特内伯伊在耶路撒冷路辛顿花园旅馆当晚班经理了。

兰兹曼爬上床，掏出袖珍棋具，注意力沿着力线在方格间跳动，追踪着杀死梅纳赫姆和娜奥米的凶手。忽然间，他惊觉自己已经确认了凶手的身份，不禁松了口气，原来凶手是那位瑞士出生的物理学家，诺贝尔奖得主，棋力一般的阿尔伯特·爱因斯坦。那家伙顶着迷雾般的乱发，穿着庞大的毛衣夹克，眼睛有如深入黑暗时空的隧道。兰兹曼追逐着他，追逐着他穿过乳白色的冰河，从浅色格跳进深色格；追逐着他穿过罪与赎的相对论棋盘，穿过犹太人从未真正拥有过的企鹅和爱斯基摩人之国。

他听到娜奥米用她标志性的热切口吻，向哥哥解释爱因斯坦关于犹太人永恒回归的著名论证：永恒回归的前提当然是永恒流亡……然后他看到了机翼摇摆和冰山斜坡上升起的一缕黑烟。兰兹曼的梦境转瞬间如冰山般崩裂，然后闪着荧光嗡嗡作响。这嗡嗡声是那么耳熟，自创世以来，兰兹曼和他的同胞就被这种嗡嗡声烦扰着，有些傻瓜还曾误以为它是上帝发出来的。如今它困在五〇五号房的窗上，犹如冰山中心的阳光。

兰兹曼睁开眼睛，阳光在软百叶窗的缝隙间嗡鸣，有如受困的苍蝇。娜奥米又死了，爱因斯坦原来是清白的。他原来一无所知。兰兹曼感觉腹部隐隐作痛，后来发觉是肚子饿了，严格来说是想吃煎白菜卷。他看了下手机想知道时间，但手机没电，于是他打电话到前台问，回答说是周四早上九点零九分。煎白菜卷！每周三晚上固定是“黑管”餐馆的罗马尼亚之夜，卡鲁西纳夫人总会留些美味到隔天早上。她做的煎白菜卷可是锡特卡一绝，清淡又浓郁，酸甜又热辣，上面浇有新鲜的酸奶汕汁，插着几枝新鲜的漪萝。兰兹曼刮好胡子，穿上西装打好领带，准备出门享用煎白菜卷，然而等他下到一楼，瞥了一眼鸽笼式信件架上方的时钟后，才猛然想起早上有听证会，而他已经迟了十多分钟。

兰兹曼像只在滑溜溜的地面上奔跑的狗一般沿着行政楼走廊冲进一〇二号房时，时针已经指向了九点二十二分。他的长官坐在桌边，双踝交叉不停晃荡，尖头女鞋直指兰兹曼心脏。房内留给五位委员就座的五张高背皮椅上空空如也。

碧娜看起来狼狈不堪，可是更加性感。她的海鸥灰套装皱巴巴的，扣子也没扣好；头发像是用一根塑料吸管扎在脑后；连裤袜也不见了，裸着的双腿看得到淡淡雀斑。兰兹曼回想起碧娜怒气冲冲地把抽丝的长筒袜撕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的样子，突然感到一阵莫名的快感。

“别老盯着我的腿看，梅耶，”碧娜说，“看着我的脸。”

兰兹曼直视起她有如双筒枪管的眼神。“我睡过头了，”他说，“抱歉，他们关了我二十四小时。”

“他们关了我三十一小时，”她说，“我刚刚出来。”

“你怎样？”

“他们人真好，”碧娜愤恨地说，“我败了，全招了。”

“我也是。”

“所以，”碧娜玩笑似的口吻听起来很不妙，“你猜会怎么着？”

“我必死无疑，”兰兹曼说，“五个家伙会在我的身上撒满生石灰，然后把我埋了。”

“其实呢，”碧娜说，“八点五十九分我接到一通电话，就在这个房间。之前我在联邦大楼里大发神经，厉声尖叫，他们才提前放了我，我才得以准时坐在这里，准备开始为我的手下辩护。”

“嗯。”

“电话那头说听证会取消了。”

碧娜在手提包里一阵摸索，先是掏出了一把史密斯－威森三九式手枪。碧娜把手枪朝兰兹曼的脑袋扔去。兰兹曼接住了枪，但未能接住接踵飞来的警徽和弹匣。最后碧娜从包里拿出一式三份表格。“填好这份DPD-2255表后，兰兹曼警探，你将再度成为锡特卡特区警察总局的一分子，薪水和福利也将完全恢复。”

“我的工作失而复得了？”

“还能再干个五周，是吧？好好享受。”

兰兹曼掂了掂手上的枪，如莎士比亚剧里的英雄般看着它沉思。“早知道我就跟他要一百万了。”他说。

“干他娘的，”碧娜说，“干他娘的那群混蛋。我早就知道他们在那里，在华盛顿，踩在我们头上，在背后操盘，制定时间表。我当然知道，所有人都知道。我们从小就知道这点，不是吗？我们是勉强获准留在这里的，我们是客人，但他们已经忽略我们太久了，放任我们太久了，搞得我们有些自欺欺人，自以为有了点儿自主权。我曾以为自己是在为大众工作，为公众服务，但其实我只是在为凯什多拉效劳。”

“你觉得我应该被撤职，对吧？”

“没有，梅耶。”

“我跟着直觉在走，走得有些过了头，行为也有些失控。”

“你觉得我生气是因为他们把枪和警徽还给你了么？”

“倒也不见得。但听证会取消了，我知道你是个照规矩办事的人——”

“确实。”她的声音绷得紧紧的。

“我知道。”

“要是你和我能多照规矩办事一点——”碧娜说，危险似乎开始在两人之间蔓延，“去死吧，你和你的直觉。”

兰兹曼不禁想起三年来一直萦绕在他脑海里的一幕：迪亚戈被钳子夹离子宫后，他在手术室外拦下医生，因为碧娜叮嘱他问问这位好心的医生，小东西是否能供医学研究之用。

“我妻子想知道。”兰兹曼支支吾吾地说。

“胎儿看上去有无缺陷？”医生说，“没有，完全没有，胎儿看上去很正常，”发觉兰兹曼面露惊恐之色后，他马上接着说，“当然，不代表真的没有问题。”

“当然。”兰兹曼说。

他再也没见过那位医生，而那具小尸体的最终命运，那个因为兰兹曼的黑暗直觉作祟而牺牲的孩子的最终命运，兰兹曼没有勇气也没有心力去调查。

“我他妈的也和他成交了，梅耶，关于美国人在背后干的好事，我将保持沉默。”

“以换取你继续干条子？”

“不，是换取你继续干条子。”

“谢谢，”兰兹曼说，“碧娜，谢谢你，我心存感激。”

她双手按住双颊，揉起太阳穴。“我也要感谢你，”她说，“感谢你让我发觉这一切有多么糟糕。”

“我的荣幸，”兰兹曼说，“很高兴能帮上忙。”

“操他妈的凯什多拉先生，那家伙的头发一动不动，像是焊上去的。”

“他说娜奥米不是他杀的，”兰兹曼顿了一下，咬了咬嘴唇道，“他说是他前任干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想抬起头看碧娜，然后眼睛最终还是没能离开皮鞋。碧娜迟疑了片刻，还是伸手捏了捏他的肩膀。她的手在兰兹曼肩上只停留了两秒钟，但已经在他心口上撕开了两道口子。

“他也否认自己与梅纳赫姆之死有关，不过我忘了问他利特瓦克的事了，”兰兹曼抬头说道，碧娜把手缩了回去，“凯什多拉告诉你他们把他带哪去了吗？他是不是正在去往耶路撒冷的路上？”

“他故弄玄虚来着，不过我认为他并没有头绪。我碰巧听见他讲手机，对电话那头的人说他们正从西雅图调法医过来勘察‘黑潭’旅馆的那个房间。说不定他是故意说给我听的，但我感觉他们被利特瓦克搞得有点不知所措，并不知道他在哪里。也许他已经卷钱跑了，正在去往马达加斯加的路上也说不定。”

“也许，”兰兹曼说，接着他又放慢语速说了一遍，“也许。”

“神啊，救救我吧。我感觉你的直觉又来了。”

“你刚才说很感激我。”

“那是反话。”

“对了，我需要一点支援。我还想去利特瓦克的房间看看。”

“我们进不去了，‘黑潭’旅馆已经被联邦调查局的人封锁了。”

“我没说要进去，我想到它下面走走。”

“下面？”

“我听说那下面，嗯，好像有地道。”

“地道？”

“华沙地道。”

“你需要我，在黑暗深邃、肮脏老旧的地道里，”碧娜说，“牵住你的手一起走。”

“没错。”他说。

43

在楼梯顶端，碧娜从牛皮手提包里拿出一个带手电筒功能的钥匙扣递给兰兹曼。这玩意儿是亚科维一家殡仪馆的赠品。接着她拨开包里的几份卷宗，一扎法庭文件，一把木梳和一个回飞镖，抓出一个像是性虐爱好者玩游戏时戴的挽具之类的东西。她把那东西朝身上一套，直起身子转过头来，就见一道银光一闪，扫过兰兹曼的脸庞，原来那东西还连着一个头灯。兰兹曼顿觉黑暗就在眼前，“地道”一词已穿透胸腔。

他们走下楼梯，穿越失物保管间，野貂标本斜眼看着两人走过。槽隙门上的那圈绳子晃晃悠悠，兰兹曼开始纠结起自己上周四晚颜面扫地地离开之前，有没有将绳圈挂回钩上。他站在原地冥思苦想，最后还是决定放弃。

“我先进去。”碧娜说。

说完她双膝跪地，爬进槽隙里。兰兹曼一时踌躇不前，只觉脉搏狂跳，口干舌燥，自主神经系统已被烦人的幽闭恐惧症挟持，但当他看到眼前碧娜撅起的翘臀，体内犹太人人手一台接收弥赛亚信号的矿石收音机立刻产生了共振。她那凹凸有致、犹如神秘字母的曲线，再度挖出了他深埋心底对她的渴望。但兰兹曼很清楚，他已不能、也没有资格再去轻咬那对美臀。恍惚间，兰兹曼觉得她的臀部遁入了黑暗，她也遁入了黑暗，只剩他无助地站在那里。他轻声嘟哝着，试图说服自己勇敢地跟着她爬进去。这时碧娜说了句：“进来。”他从命了。

碧娜的指尖触到了胶合板盖，便将它掀下来递给兰兹曼。手电筒的光在她脸上闪烁着，兰兹曼看到一张佯作严肃的脸。他已多年未曾见她露出过这种表情。他们年轻时，他经常从她卧室的窗户钻进来和她云雨一番，事毕再钻出。碧娜推开窗户时，就是这种表情。

“这儿有梯子！”她说，“梅耶，那你怎么没下去？”

“我有点，我有点——”

“哦，是的，”她柔声说，“我明白了。”

她一级一级地踩着铁制阶梯往下爬，兰兹曼跟在她后面。他听到碧娜着地时鞋子刮了一下，嘴里咕哝了几句，接着就轮到他落入黑暗之中。碧娜扶住他，帮助他稳稳落地。她的头灯这里照照，那里照照，仓促勾勒着管道的轮廓。

这也是一个铝制管道，和他们爬下来的通道垂直。兰兹曼站直身子，帽子刚好碰到管道弧顶。它从马克斯·诺尔道街的下面穿过，直通“黑潭”旅馆。空气阴冷潮湿，带着股铁腥味。管道铺了胶合板，踩上去咚咚作响，趁着灯光，前人留下的鞋印一目了然。

走到应该是马路正中位置的时候，两人看见了另一条管道。它东西走向，似乎通往更多的管道，通往贮藏库和地底碉堡，通往一个为防止犹太人灭绝而建立的地下网络。

兰兹曼想起和他父亲一起来到锡特卡的那一拨犹太人。苦难和惊恐并没有压垮他们，反而让他们的信念更加坚定。这些曾经的游击队员、反抗分子、共产党武装和左翼犹太复国主义突击队员，这些被美国报纸形容为暴民的家伙，二战后带着硫化的灵魂来到这里后，和以赫茨为代表的“北极熊一代”打过一场注定会失败的锡特卡控制权争夺战。这些大胆果敢、饱经苦难的犹太人再清楚不过，就像他们对自己的舌头是什么味道再清楚不过一样，拯救他们的人总有一天会背叛他们，所以自踏上这片荒蛮之地起，他们就等待着那一天的到来，等待着在那一天再次集结，收拾家当，被迫抵抗。后来那一天终于来了，结果却是他们一个接一个地，被赫茨和他的计划吸收、养肥，或是瞄准、消灭。

“也不是所有人，”碧娜说话的声音和兰兹曼一样，有如撞球在管道的铝质壁面撞击反弹，“他们中有些人在这里过得很安逸，渐渐开始淡忘，把这里当成了家。”

“在哪都一样，”兰兹曼说，“不管是在埃及、西班牙，还是德国。”

“有人动摇了，有人软化了。人之常情，他们想过太平日子。”

走到管道尽头处，是另一个向上开口的管道，同样有铁梯。

“这回你先爬，”碧娜说，“轮到我观赏你的屁股了。”

兰兹曼手脚并用，爬上铁梯顶端，一线微光从他头上的盖孔透了进来。他用手推了推盖子，接着换用肩膀顶。

“怎么回事？”碧娜在他脚下说，头灯发出的光摇曳着射进他的眼睛。

“盖子推不动，”兰兹曼说，“一定有东西压在上面，或者——”

他伸手去摸盖孔，谁知触到了一个又冷又硬的东西，不禁立刻缩了回来。接着他再度伸手触摸，感觉那似乎是根钢筋或拉紧的缆绳。他用手电筒照过去，只见一根橡胶缆绳上端固定在盖孔，下端紧紧绑在铁梯的最高一格上。

“什么情况，梅耶？”

“他们下来后把盖子绑牢了，这样就没人能跟着下来了，”兰兹曼说，“用一根粗缆绳。”

44

从大陆吹来的风偷走了锡特卡最贵的雾和雨，只留下蜘蛛网和蓝色保险库里一枚晶亮的一分硬币。中午十二点零三分，太阳已经打卡下班，开始缓缓西沉。广场上的鹅卵石和灰泥被阳光染成了小提琴的颜色，这时候你得是块石头才不会觉得伤感。兰兹曼虽然是个警察，但可不是块石头。

维波夫岛二二五街，他和碧娜开着车，一整街茨米斯甜味小锅菜的味道扑鼻而来。这味道里夹杂着喜悦和慌乱，要比地球上任何地方的小锅菜都要浓郁强烈。街上随处可见看板和横幅，宣布大卫之国即将到来，规劝虔诚教徒做好以色列地归还的准备。许多看板像是民众自发做的，喷在床单或包肉纸上的漆字还没有风干。街旁的小巷里，妇人和小贩吼来吼去，讨价还价，争执着行李箱、浓缩洗衣皂、遮光剂、电池、蛋白棒和薄型羊毛织物的价钱。兰兹曼心想，在小巷深处的地下室和门廊，买卖处方药、黄金和自动武器的地下交易应该更加热烈。他俩驱车经过一团又一团挤在一起的维波夫人，竖起耳朵听他们议论哪个家族抵达圣地后会得到什么合约，哪些大佬将有权经营博彩、走私香烟和贩卖枪械。在兰兹曼看来，这是特区自盖斯提克加冕世界棋王及世界博览会举办之后的头件大事，甚至可以说是特区成立六十年来的头件大事。这件事将如何收场，就算最博学的街头预言家也无法说出个所以然。

不过，当两人进入维波夫岛的心脏地带，一个失落的乌克兰维波夫城的复制品时，却看不到任何流亡结束、哄抬物价和弥赛亚革命的迹象。维波夫派拉比的大宅矗立在广场的一头，看上去坚固恒久，像是梦中的楼宇。它的庞大烟囱扑扑吐出烟雾，犹如不断吐出钞票的取款机，随即被风卷走。几个鲁达舍夫斯基保镖阴郁着脸在哨位徘徊，还有一个端着半自动“曼陀林”立在屋顶，外衣下摆在风中摆动，像是只拍打着翅膀的黑公鸡。广场上的妇人一如往常，推着折叠式婴儿车或是跟在学龄前孩童身后。报纸碎片、树叶和尘土在拱道上即兴旋转起舞，有如光明节陀螺。两名身穿长大衣的男子迎着风朝拉比家走去，侧边发辫摇摆不定。在过去的六十年里，锡特卡犹太人不断抱怨“我们困在荒蛮之地，没有人在乎我们”，这个抱怨几乎成了他们的信条与哲学。但此刻兰兹曼头一回觉得自己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除了他们还有谁愿意住在这个鸡笼子里啊？”碧娜以自己的方式附和他的想法，同时伸手将亮橙色帕卡短外衣的拉链拉至下巴。她砰地关上兰兹曼的“雪菲尔”，礼节性地和聚在边界大师店门前的一堆妇人交换眼神。“这地方就像是玻璃假眼或木制假肢，没办法典当的。”

一位神学士站在昏暗的屋前，用拖把柄折磨一块碎布。他看见碧娜，脸上随即浮现出惊恐与敬畏的神情。要是站在他面前的是穿着亮橙色帕卡短外衣的弥赛亚，他脸上的表情应该也是这样。

“津巴利斯特先生在么？”兰兹曼问道。

“他在，但他真的很忙。”

“和你一样忙？”

“她不能进去，”他又捣了碎布一下，语气坚决地说，“这不合适。”

“看到这个没，甜心？”碧娜亮出警徽，“我就像礼金，永远合适。”

神学士退后一步，将拖把藏到背后，仿佛手里拿的是罪证。“你们是来逮捕津巴利斯特先生的么？”

“很好，”兰兹曼说着朝他跟前迈了一步，“我们为什么要逮捕他？”

犹太神学士最会绕圈子了。

“我怎么知道？”他说，“请你告诉我，我要是个牛逼哄哄的律师，还会在这里拖地吗？”

走进店里，就见伊奇克·津巴利斯特和一打他的手下围在大地图桌前，那些满下巴都是卷曲胡须的家伙身穿黄色连体工作服，个个身材魁梧。女人的出现让他们一阵骚动，仿佛看见了烦人的飞蛾。

专注看着地图的津巴利斯特最后一个抬起头来。他点了点头，气愤地咕哝了一声，仿佛是在抱怨兰兹曼和碧娜来晚了。

“绅士们早上好，”碧娜说，她的声音在弥漫着雄性荷尔蒙的房间里显得很没说服力，“我是盖尔费什警长。”

“早上好。”边界大师说。

他尖瘦的脸有如刀锋和骷髅，难以读出任何表情。他熟练地卷起桌上的地图，用绳子绑好，收进鞘中，放回架上，融入成千的地图中。他的动作不慌不忙，虽然步履不稳，双手却稳健精准。

“午餐结束了。”他对手下说，然而兰兹曼并未看到任何食物。

一干人犹豫不决地围在边界大师旁，仿佛想要保护他不被两个拿警徽的家伙烦扰。

“让他们留下或许比较好，”兰兹曼说，“我们可能也需要和他们谈谈。”

“到小货车里等我，”津巴利斯特告诉他们，“别让外人进来。”

所有人开始往车库走，其中一名手下回过头来，一只手迟疑地摁了摁纠结的胡子。

“午餐就这么完了，先生，”他说，“我们现在可以吃晚餐了么？”

“把早餐一起吃了吧，今晚你们得干通宵。”

“有那么多事要做？”碧娜说。

“开什么玩笑？光把‘货’打好包就得花上他们几年的时间，我现在需要的是一个集装箱。”

他走到电水壶前，准备好三个杯子。“对了，兰兹曼，我听说你前阵子警徽丢了。”他说。

“您的消息很灵通啊。”兰兹曼说。

“该听到的就会听到。”

“那您还听说有人在老城区地底下挖了地道，以防美国人有朝一日把枪口对准我们的事吗？”

“既然你提起来，”津巴利斯特说，“我会说有印象。”

“您不会碰巧有地道的地图吧？标明地道的走向和交会点之类的？”

老人依然背对着他们，将茶包纸袋撕开。“要是没有，”他说，“我还称得上是边界大师吗？”

“那先不管为什么，您能做到让人从地下室偷偷进出‘黑潭’旅馆么？”

“我干吗要这么做？”津巴利斯特说，“我连我丈母娘的吉娃娃都舍不得送到那家垃圾旅馆住。”

水还没烧开，他就取下水壶，将三杯茶泡好后放在托盘上，连同果酱和三根小匙一起端了过来。茶包浸入温热的水，不乐意地渗出颜色。兰兹曼掏出烟分发给老人和碧娜，再帮他们点上。小货车上传来喧哗声，兰兹曼不能确定是吼叫还是大笑。

碧娜在房里四处走动，欣赏成堆的物件和各式绳索，小心避让如风滚草般的电线团，她看到了从电线外表的橡胶层里探出的血红铜芯。

“你出过错吗？”碧娜问边界大师，“比如划错了区域？”

“我不敢出错，”津巴利斯特说，“划错区域意味着我的客户将违反犹太教律法，人们很快就会不再认可我的‘划地’才能，那我就全完了。”

“我们还没拿到那把枪的弹道指纹鉴识，”碧娜谨慎地说，“但你看到过伤口，梅耶。”

“是的。”

“你觉得看起来像是自动手枪打的？格洛克（Glock）或TEC-9之类？”

“依我个人拙见，”兰兹曼说，“都不是。”

“你花了不少宝贵时间跟利特瓦克的手下和他们的武器打交道。”

“每一分钟都很享受。”

“你见到过他们中有谁不用自动枪械吗？”

“没有，”兰兹曼说，“没有见到过，警长。”

“这能证明什么？”津巴利斯特说着将他松软的臀部放到甜甜圈坐垫上，“更重要的是，这关我什么事？”

“除了你希望看到的‘正义得到伸张’之外，是不关你的事。”碧娜说。

“兰兹曼警探，你觉得梅纳赫姆是利特瓦克杀的或他下令杀的吗？”

“不是，他不会这么做。一来他需要梅纳赫姆，二来他已经开始信赖他。”

津巴利斯特眨眨眼，摸摸鼻梁，心里掂量着兰兹曼的话，仿佛有人告诉他在某个已划定的区域里出现了一条小溪，他不得不重新画线似的。

“绝无可能，”津巴利斯特说，“全世界最不可能杀死梅纳赫姆的人就是利特瓦克。”

兰兹曼懒得去争辩。津巴利斯特伸手拿起茶杯，茶里扭着一丝铁锈，像是玻璃弹珠里的缎带。

“假如你把地图上的一道折痕，或是一根头发看成是自己划的线，然后叮嘱手下去现场划。之后你会承认自己犯错吗？会去跟别人说吗？会去跟拉比说吗？”碧娜说。

“这种事绝无可能发生。”

“万一发生了呢？你能心安理得吗？”

“假如你把一个无辜的人送进监狱关了很多年，盖尔费什警长，甚至关上一辈子，你能心安理得吗？”

“这种事一直在发生，”碧娜说，“但我还不是站在这里？”

“好吧，”边界大师说，“我想你理解我的感受了。顺便提一下，我刚才说的那个‘无辜’不是指完全无辜。”

“我的回答也有些夸大。”碧娜说。

“我这辈子就认识一个完全无辜的人。”

“那比我认识的多。”碧娜说。

“我也只认识一个，”兰兹曼说，他心里念想着梅纳赫姆，仿佛是在念想一个多年来的挚友，“很遗憾。”

“你知道我的天才邻居们怎么说吗？”津巴利斯特说，“他们说梅纳赫姆快回来了，就和书里写的一样。等他们抵达耶路撒冷，会看到梅纳赫姆在那儿等候他们。他们还说梅纳赫姆将统治以色列。”

泪水开始沿着边界大师蜡黄的双颊下滑。碧娜从包里掏出一块干净且熨过的手帕递了过去，津巴利斯特接过手帕看了半晌，接着用他的羊角鼻子吹出了一声长长的单音。

“我很想再见他一面，”他说，“我承认。”

碧娜将手提包挎回肩上，让它继续执行拖垮她的使命。“收拾好你的东西，津巴利斯特先生。”

老人似乎吃了一惊，双唇微开轻吐一口气，仿佛试图点着一支看不见的香烟。“我的东西？你是说我被逮捕了？”

“那倒没有，”碧娜说，“但我希望你跟我们走一趟，我想和你继续聊聊，你可以打电话给你的律师。”

“我的律师？”他说。

“我认为利特瓦克是被你带离旅馆房间的。你和他之间或许还有合作，说不定你已经杀了他，我想搞清楚。”

“你没有证据，”津巴利斯特说，“只是在猜测。”

“他有证据。”兰兹曼说。

“差不多三尺长，”碧娜说，“你能用三尺长的绳子吊死一个人吗，津巴利斯特先生？”

边界大师摇摇头，似乎感到又好气又好笑，自若的神情又回到了脸上。“你这是在浪费我和你自己的时间，”他说，“我还有一大堆事要做，而你，你自己也承认，至今还未能确认是谁杀死了梅纳赫姆。所以，恕我直言，你还是干你该干的事去，别再来烦我，好吗？等你逮到凶手再来找我，到时候我会和盘托出我所知道关于利特瓦克的一切。事实上，我所知道的这些对于你破这个案子毫无意义。”

“话不能这么说。”兰兹曼说。

“好吧。”碧娜说。

“好吧！”津巴利斯特说。

“好吧？”兰兹曼看着碧娜说。

“我们逮到杀死梅纳赫姆的家伙，”碧娜说，“你就告诉我们关于利特瓦克失踪的有用消息，要是他还活着，你就把他交给我们。”

“一言为定。”边界大师说着伸出满是斑点、瘦骨嶙峋的右手，碧娜和他握了握手。

兰兹曼呆若木鸡地起身和边界大师握手，跟着碧娜走出店门，迎向垂暮的天空。他发现碧娜在哭泣，心里更加错愕。那是愤怒之泪。

“真不敢相信我依他了，”碧娜说着从她取之不竭的手提袋里掏出一张面巾纸，“这应该是你做事的风格。”

“我认识的人都有这个问题，”兰兹曼说，“会突然学我。”

“我们是执法人员，我们是法律的捍卫者。”

“还得照规矩办事，”兰兹曼说，“你不向来都是照规矩办事的么？”

“滚蛋。”

“你想回去逮捕他吗？”他说，“可以啊，我们就从地道里那根粗缆绳开始办他。”

碧娜摇摇头，兰兹曼决定尽快带她走。他伸出手，三年来头一回搂住她，将她搀回车上，接着他绕到驾驶座，坐到方向盘前。

“法律，”她说，“我都不知道自己讲的是哪门子法律，我只是在胡扯。”

两人静静坐着，兰兹曼还是忍不住说出了实话。

“我还真有点喜欢现在这个疯狂又混乱的碧娜，”他说，“但我必须直说，关于梅纳赫姆的案子，我们没有线索，没有目击者，也没有嫌犯。”

“嗯，那你跟你的拍档最好他妈的给我把嫌犯逮到，”碧娜说，“听到没？”

“是，警长。”

“走吧。”

兰兹曼发动引擎，将变速杆挂入前进挡。

“等等，”碧娜说，“看那边。”

广场的另一端，一部黑色四轮驱动豪车在拉比大宅东侧停下，两个鲁达舍夫斯基保镖下车后一个绕过去将后门打开，一个走到侧阶前背着手等着，过了片刻，另两个鲁达舍夫斯基保镖扛着好几个沉甸甸的箱包走了出来。四个鲁达舍夫斯基完全不把立体几何定理放在眼里，没一会儿就将体积庞大的行李箱和旅行包全装进了车里。

四人完成搬运技艺展示后，一个身穿浅黄褐色羊驼呢大衣的巨大身影从大宅里突然飘出。维波夫派拉比没有抬头，没有回首，也没有环视他一手重建、现在又要舍弃的世界，他只是加入行李，随即车轮滚滚向前。

五十五秒后，另一部四轮驱动豪车开了过来。车子停下来后，两位身着长裙、头罩面纱的妇人和几个小孩坐上后座，下人把行李搬上车。接下来的十一分钟，女人、小孩和行李的载运过程就这么周而复始。

“希望他们的飞机够大。”兰兹曼说。

“我没看到她，”碧娜说，“你看到了没？”

“没有啊，那个大块头施普琳泽也没看到。”

半秒钟后，碧娜的手机响了。

“我是盖尔费什，是的，我正感到疑惑呢。好的，明白了，”她挂断手机说，“开到宅子后面，她看到你的车了。”

兰兹曼驾车穿过一条窄巷，驶入拉比家的后院。这里除了他的车，没有一样东西不像是一个世纪前的：光滑的石板、灰泥墙、铅条玻璃、砖木结构的长廊，还有长廊里挂着的一排滴着水的蕨类盆栽。

“她要出来？”

碧娜没有回应。过了片刻，一间侧厅的蓝色木门倏然打开。这间低矮的侧厅和大宅的其他屋宇歪斜相交，错落有致得恰到好处。巴谢娃·施皮尔曼的头部被透明长纱裹住，身上穿得依然像是要去奔赴一场葬礼。兰兹曼的车和台阶距离大约八尺，忠心耿耿的大块头施普琳泽就站在她身后的暗处。

“你不走？”碧娜摇下车窗问道。

“人抓到了吗？”

碧娜摇摇头，没有搪塞也没有装傻。

“那我就不走了。”

“可能还需要一段时间，可能比我剩下的时间还长。”

“我当然希望不会，”梅纳赫姆的母亲说，“津巴利斯特正派他的白痴手下过来，替宅子里的所有石头编号，以便拆除后运到耶路撒冷重建。我要是还得在这儿待上两周，就得睡施普琳泽·鲁达舍夫斯基家的车库了。”

“那真是我天大的荣幸。”施普琳泽说。

“我们会抓到他的，”碧娜说，“兰兹曼警探刚才发过誓。”

“我知道他的承诺值多少钱，”施皮尔曼夫人说，“你也是。”

“嘿！”兰兹曼话音刚落，她已走回侧厅内。

“好吧，”碧娜双手一拍说，“我们就赶紧开始吧，现在要做什么？”

兰兹曼轻拍方向盘，心里掂量着自己的承诺到底值多少钱。他从未对碧娜不忠，但他缺乏信仰无疑是破坏两人婚姻的罪魁祸首。兰兹曼不信神，也不相信碧娜和她的性格，却相信两人相遇后降临到他们身上的福祸都是命中注定。他就像是只愚蠢的土狼，相信只要欺骗自己会飞，就能一直待在天上。

“我想吃煎白菜卷，想了整整一天了。”他说。

1. 光明节是一个犹太教节日，纪念犹太人在马加比家族的领导下，从叙利亚塞琉古王朝国王安条克四世手上夺回耶路撒冷，并重新将耶路撒冷第二圣殿献给上帝。

45

一九八六年夏到一九八八年春，他俩置碧娜父母的反对于不顾，私下里偷偷交往。兰兹曼每晚都会溜到碧娜家和她做爱，除非他们之前吵了架。有时就算白天吵得不可开交，兰兹曼夜里还是会沿着排水管爬进碧娜房间，和她一起挤那张窄床，直到黎明前离开。

兰兹曼不得不承认，今晚他确实费了更长时间、更多力气才爬进碧娜房间。当他爬到一半，经过奥什先生家餐厅窗外时，左脚不慎打滑，整个人悬在了半空中，这才惊觉碧娜家后院是如此黑暗深幽。天上的大熊座和巨蛇座与邻居家的杜鹃花和棚屋残骸换了位置。兰兹曼拼命找踏脚处，结果裤腿又被那个铝制托架钩破了。那个托架是他的老敌人，每次攀爬排水管时都得和它对峙。两人当年做爱的前戏就是由碧娜将面巾纸揉成团，揩干从兰兹曼小腿伤口渗出的鲜血展开。他的小腿上满是斑点和雀斑，腿毛如中年人般浓密。

两个不再年轻的犹太人肩并肩躺在一起，像是相簿里相连的两页。她的肩胛骨抵着他的胸膛，他的膝盖骨埋在她湿软的膝后。他只要轻轻吹气，她的耳朵就会战栗。兰兹曼那颗孤独已久的心终于在他的顶头上司，一个曾与他结婚十二年的女人身上找到了港湾。不过，这个港湾并不一定可靠，也许一个响亮的喷嚏就能让他再度失去依靠。

“两年，”碧娜说，“自始至终？”

“自始至终。”

“一次都没有么？”

“确实如此。”

“就没感到过寂寞？”

“非常寂寞。”

“沮丧么？”

“悲观、绝望。但还不至于相信随便找个犹太女人打一炮就能减轻悲观和绝望。”

“说实在的，随便乱搞只会更糟。”碧娜说。

“听起来像是经验之谈。”

“我在亚科维上过两个男的，如果你想知道的话。”

“奇怪，”兰兹曼想了想说，“我并不想知道。”

“可能是三个。”

“你不用向我汇报。”

“嗯，那个，”碧娜说，“那你就自己用手解决？”

“很意外吧，我这么没规矩。”

“现在怎样？”她说。

“现在？”兰兹曼说，“现在我的腿还在流血。”

“我是说，”碧娜说，“你现在还觉得寂寞吗？”

“没开玩笑吧，整天挤在一个面包盒里，你说呢？”

兰兹曼将鼻子埋进碧娜柔软的头发中，深吸一口气。葡萄干、醋，还有一丝她颈背汗水的咸味。

“好闻吗？”

“有股炽热的味道。”他说。

“才怪。”

“罗马尼亚人的味道。”

“你闻起来才像罗马尼亚人，”碧娜说，“腿毛多得吓人。”

“我成怪老头了。”

“我也成怪老太了。”

“头发掉了不少，楼梯也爬不动了。”

“我的屁股快像地形图了。”

兰兹曼用手指确认起碧娜的话。隆起线、凹陷，浮雕上的小疙瘩，接着他的双手自臀部向上游走，穿过腰间，穿过平原，直到各捧住一只乳房。起初，他在记忆中完全搜寻不到这对乳房的大小，以至于无从比较，让他颇有点慌张。接着，他确定它们还和从前一样，由充满神秘弹性和引力的物质组成，刚好够他一把抓。

“我不要从排水管下去。”他说。

“我说过你可以走楼梯，爬排水管是你的主意。”

“我的主意，”他说，“永远都是我的主意。”

“一点没错。”她说。

两人躺了很久，彼此无言。兰兹曼感觉他身旁的那具皮囊被深红色的葡萄酒缓缓填满，几分钟后，他听见了鼾声。两年了，她的鼾声一点没变，像是双簧管在吹奏，又像是蒙古人在“呼麦”，缓慢庄严如鲸鱼在打呼。兰兹曼恍惚间觉得自己飘在了碧娜的床与鼾声之上。他躺在碧娜怀中，闻着床单上她的气味，那浓郁强烈、沁人心脾，闻起来像是崭新皮革手套的气味，心里感到长久以来从未有过的平安。昏昏欲睡，心满意足。就是这样，兰兹曼想，就是这个气味，就是这只放在你肚子上的手，让你甘愿用一辈子的沉默来交换。

他坐起身来，头脑异常清醒。他恨自己，恨自己的软弱，恨自己连怀中的女人都不如。是的，没错，兰兹曼心里清楚，他做了错误的选择，却是唯一的选择。从他开始干警察那天起，他就知道帮上级掩盖见不得人的勾当是好警察的美德之一。他也再清楚不过，要是他泄漏给其他人，比如布瑞南，华盛顿的人就会用其他办法让他闭嘴。那他的心脏为什么还猛敲肋骨，就像囚犯拿着钢杯猛敲铁栅？还有明明他是睡在碧娜如此好闻的窄床上，怎么突然感觉像是在炎热的下午刚刚换上了潮湿的袜子、绷紧的内裤和纯羊毛西装？你和他们成交了，拿到了你想要的东西，向前走吧，忘掉这件事。所以，在那个阳光照耀的国度，有人引诱国民互相厮杀，等他们明白过来，国家已被人偷走。所以，锡特卡的命运已经注定。所以，杀害梅纳赫姆的凶手依然逍遥法外。所以，那又怎样？

兰兹曼起身下床，心中的不满如球状闪电滚向大衣口袋里的棋盘。他将棋盘摊开，盯着它沉思，心想自己到底错过了这间屋里的什么。不，他没有错过什么，就算真的有，那东西现在也应该没了。也许他真的没有错过这间屋里的什么，但他一定又错过了什么。

他的思绪如文身针，在一张A上文黑桃，又如龙卷风不停地围着该死的薄饼拖车打转，渐渐变细、变暗，变成一个黑色小圈，原来那是梅纳赫姆后脑勺上的弹孔。

他细细回想起那一晚特内伯伊叩开他房门后发生的一幕幕。他回想起白色内裤，血红眼眶，布满雀斑的苍白后背，垂在床边、指尖轻触地板的右手，还有床头柜上的棋盘。

就着暗淡的灯光，兰兹曼将棋盘放在碧娜的床头柜上。床头灯是陶瓷的，绿色灯罩上有朵大黄雏菊。白方棋子面向墙壁，黑方棋子（以及梅纳赫姆与兰兹曼）面向房间。

也许是因为回到了熟悉又陌生的环境，再度见到熟悉又陌生的上漆床架、雏菊床头灯、墙纸上的雏菊和最上一层抽屉收着子宫帽的梳妆台，又也许是因为血液里还残留着脑内啡，总之他盯着棋盘时，感觉到从未有过的愉悦和欣快。他站在棋盘前，心里移动棋子，似乎想让脑里扎个不停的文身针缓慢下来。他全神贯注在b8格的升变上，要是兵升变为象、车、后或马，结局会是如何？

房间角落有张绿色椅子，兰兹曼把它拉到白方这边坐下。他两眼凝视棋盘，想象这儿是梅纳赫姆的房间，想象自己正在和黑方的梅纳赫姆下友谊赛。

升变为马，他作了决定。这样黑方就必须移动d7格的兵——但要走到哪里？他决定把棋走下去，不是因为他真以为这样就能找到凶手，而是因为他突然真的想把棋走下去。接着，他像椅子通了电般突然跳了起来，一手将椅子举到空中，只见白色短毛绒地毯上留下四个圆形压痕，虽然很浅，却清晰可见。

根据旅馆接待员的说法，他一直以为梅纳赫姆没有访客，那盘残局只是凭记忆或是根据《经典棋局三百盘》在和对手下，抑或只是在和自己下。但要是那晚有人来找梅纳赫姆——这位访客可能会拖张椅子坐到棋局前和他的枪下鬼对弈，那样的话，这位幽灵棋手坐的椅子就会在地毯上留下压痕。当然，压痕现在一定淡了或已被吸尘器抹掉，不过它们可能会出现在施普林格拍的某张照片里，那些照片目前正静静地躺在法医实验室的储藏间。

兰兹曼套上裤子，扣好衬衫扣，打好领带，从门上取下大衣，然后提上鞋子，走到床边帮碧娜把被子盖好。他弯腰去关床头灯时，一张长方形卡片从大衣口袋里掉了出来，是那张健身房寄来的广告明信片。他检视明信片正面，看着仿佛被施了魔法的犹太人，前、后，胖、瘦，起点、终点，睿智、快乐，混乱、有序，放逐、归国。之前，书上有一张图表，黑白方格横直交叉，注释详尽如一页犹太法典；之后，一张破旧的老棋盘，一支维克斯鼻塞吸入器摆在b8格。

兰兹曼感觉到有一只手搭在他手上，手温比常人要高出两度。他的思绪倏地加快，如标语般展开。之前，之后。梅纳赫姆·施皮尔曼潮湿的手仿佛带了电，传递给兰兹曼某种奇怪的祝福。这感觉一纵即逝，只剩下碧娜·盖尔费什童年卧室里的冷空气、墙上格鲁吉亚·奥基夫画的花朵一般的阴道、书架上碧娜的手表和香烟，还有旁边的卡通狗史奈皮。嗯，还有碧娜，她用手肘支起身子，凝视着兰兹曼，仿佛他是当年那群敲打混凝纸企鹅的孩子中的一个。

“你想事情的时候，”她说，“还是会轻轻哼唱，像奥斯卡·彼得森一样，只是少了架钢琴。”

“操！”兰兹曼说。

“怎么了，梅耶？”

“碧娜！”是古耶·盖尔费什，那只咻咻喘气的老土拨鼠，正从走廊走来。来自昔日的恐惧再度袭向兰兹曼。“谁在你房间？”

“哪有谁啊，爸，快去睡觉！”接着她压低声音道，“怎么了，梅耶？”

兰兹曼在床边坐了下来，之前、之后。豁然开朗后的短暂喜悦，然后是无尽的遗憾。

“我知道凶手是用什么枪杀死梅纳赫姆的了。”他说。

“好。”碧娜说。

“那晚梅纳赫姆并未与来访的凶手对弈，而是在棋盘上摆出一道两步杀题目让凶手解。那道题要求执白的凶手在两步之内将死黑方。我当时愣没看出来，都怪那道排局布得太怪了，”兰兹曼开始摆放棋子，动作稳健坚决，“一枚白方兵再走一步就能到达最底一横行，这意味着它可以升变为后、车、马、象的其中一种。凶手打算把该兵升变为马，这叫低升变，因为通常都会把兵升变为后。他认为该兵升变为马后，有三种走法可以将死黑方。但这是一个错招，他这么走就无法完成两步杀。妙招应为：忽略升变，把象移到d格。只要这么走，黑方就完全没招，只有死路一条。”

“完全没招。”碧娜说。

“这叫‘迫移困境（Zugzwang）’，”兰兹曼说，“指一方陷入进退两难的境地，无论怎样出招都将面临灭顶之灾。”

“但迫于规则又不得不出招。对吧？你非得走一步棋，不是吗？”

“没错，”兰兹曼说，“知道自己下一步将被将死也得出招。”

兰兹曼看出碧娜明白了，明白了那道题目还有其他涵义：原来那是一宗针对一个发现自己已无路可走的人所犯下的罪行。

“你是怎么搞明白的？”碧娜说。她心中的惊讶之情难以尽掩，显然是没料到兰兹曼还有如此心智，“你是怎么知道答案的？”

“我看到的，”兰兹曼说，“只不过当时我没意识到。我看到的是白方走错棋步的照片，而不是走对棋步的照片。棋盘上白方有三枚马，但一副棋子只有两枚白马，因此你会找一个替代品来表示升变后的白马。”

“比如硬币？子弹？”

“任何你在口袋里可能找到的东西，”兰兹曼说，“比如维克斯鼻塞吸入器。”

1. 格鲁吉亚·奥基夫（1887—1986），二十世纪最具传奇色彩的美国艺术家之一，以其给人感官享受的花卉特写绘画而著名。

2. 奥斯卡·彼得森（1925—2007），加拿大钢琴家、作曲家，被认为是史上最伟大爵士钢琴家之一。

3. 即两步杀排局。

46

“梅耶，你下棋一直没能进步，是因为你对输棋还未到深恶痛绝的地步。”

逃离特区总医院的赫茨·谢梅茨躺在儿子家客厅的沙发上，瘦削的小腿露在睡衣外面，犹如两根生面条。他的伤口尚未愈合，身上还带着医院里的洋葱肉汤和冬青肥皂味。艾丝特坐着谢梅茨的大号皮扶手椅，碧娜和兰兹曼分别坐在折叠椅和扶手椅旁的搁脚凳上。穿着睡衣的艾丝特昏昏欲睡，神情困惑，左手在口袋里拨弄着什么，兰兹曼心想应该是他上周见到的验孕棒。碧娜衬衫敞着，头发蓬乱，有几分像灌木丛，又有些像装饰用的树篱。兰兹曼的脸映在穿衣镜里，有如用阴影和头皮屑绘成的肖像。这个早上只有坐在咖啡茶几上的波克·谢梅茨看起来充满精气神，他穿着一件折缝整齐、袖口平整的犀牛灰色睡衣，口袋上可见用鼠灰色绣花线绣出的他名字的首字母。他的头发梳过，双颊依旧没有半点胡子和半道刮痕。

“说实话，”兰兹曼说，“我宁愿输。我只要开始赢，就会起疑心。”

“我讨厌输棋，尤其是输给你爸。”赫茨舅舅的声音沙哑凄苦，像是他伯祖母从坟墓里或维斯瓦河上发出的呼喊。他又渴又累，既痛苦又后悔。由于拒绝吃效力强过阿司匹林的药，他现在头痛欲裂，耳朵嗡嗡作响，像是有人在敲打他脑袋里的汽车引擎盖一般。“还有阿尔特·利特瓦克。”

赫茨舅舅的眼皮跳了一下，接着闭了起来。碧娜啪啪拍了两下手，老人的眼睛突然睁开。

“说话，赫茨，”碧娜说，“趁你还没昏迷之前快说。你认识梅纳赫姆？”

“对。”赫茨说。他淤青的眼皮泛着光泽，纹路分明，有如紫水晶和蝴蝶翅膀，“我认识他。”

“在哪认识的？爱因斯坦？”

他先是点点头，接着脑袋朝旁边一歪，似乎改变了主意。“他小时候我见过他，但再次见到他时我都认不出他来了。他的变化太大了，从胖小子变成了瘦弱的瘾君子。我在爱因斯坦见到他通过下棋来挣毒资，我偶尔会输他五块十块。弗兰克，他和别的棋友不一样。”

“你讨厌输钱给他吗？”艾丝特很好奇，虽然她对梅纳赫姆一无所知。

“不，”她公公说，“奇怪的是，我并不介意。”

“你喜欢他。”

“我谁也不喜欢，艾丝特。”

赫茨伸出舌头舔舔嘴唇，看上去很痛苦。谢梅茨起身，拿起咖啡茶几上的塑料杯，递到父亲嘴边，杯里的冰块叮当作响。他喂赫茨喝下半杯水，一滴都没漏出来。赫茨没有道谢，只是静静躺着，你能听到喝下去的水在他体内奔流的声音。

“上周四，”碧娜打了个响指说，“你到柴门霍夫旅馆他房间去了。”

“是的，他邀我去的，还要我带上梅勒克·盖斯提克的枪，说他想看看。我也不清楚他是怎么知道那把枪在我这儿的，我从未告诉过他。他似乎知道我很多事情。我到了后，他跟我讲了事情经过，说利特瓦克再度催促他扮演柴迪克，以说服黑帽子加入他的计划。他还说他一直在躲利特瓦克，但对继续躲下去已经厌倦，因为他已经东躲西藏了一辈子。于是他由着利特瓦克找到了他，然而他立刻就后悔了。他不知道该怎么做，他不想再吸毒，又想继续吸下去；他不想扮演别人，又不知道该如何做自己，所以他问我能否帮他。”

“怎么帮？”碧娜说。

赫茨撅起嘴，耸了耸肩，目光移向房间里的一个阴暗角落。他已年近八十，还从未招认过任何事情。

“他摆出那道该死的题目，”赫茨说，“说是从一个俄国棋手那儿看来的。他说如果我能在两步之内将死黑方，就会明白他的感受。”

“迫移。”碧娜说。

“什么迫移？”艾丝特说。

“就是无招可走，”碧娜说，“但又非走不可。”

“哦，”艾丝特翻了翻白眼说，“下棋。”

“我琢磨了好多天，都快琢磨疯了，”赫茨说，“就是想不出如何在三步以内将死对方。”

“象走到c2格，”兰兹曼说，“感叹号。”

老人闭上双眼琢磨了好一会儿，最后他点了点头。

“迫移困境。”他说。

“老头子，你为什么要帮他？”谢梅茨说，“你和他又没什么交情。”

“他认识我，甚至很了解我，我真是搞不懂。他知道我有多讨厌输，知道我这一辈子竭心尽力为的是什么，所以他也知道我有多不希望见到利特瓦克干那件蠢事，”老人的嘴巴里一定烙有苦味，他做了个鬼脸，“你看，他们还是干了。”

“你从地道进去的？”兰兹曼说，“进入旅馆？”

“什么地道？我从前门进去的。梅耶，你住的可不是什么戒备森严的地方。”

漫长的两三分钟如卷轴缓缓展开，封闭阳台床上传来戈迪和平基的咕哝和呓语，像是看守地底熔炉的小精灵发出来的。

“我帮他准备就绪，”赫茨终于开口道，“等着他进入状态，越来越嗨，接着拿出盖斯提克的枪，用枕头裹住。盖斯提克的警探型点三八左轮手枪。我把那小子翻过身来肚子朝下，对准他后脑勺扣动了扳机。很快，完全没有痛苦。”

他又舔了舔嘴唇，谢梅茨再喂他喝了口水。

“可惜你不能那么利索地做掉你自己。”谢梅茨说。

“我以为自己做了正确的事，利特瓦克会就此收手，”老人苍老的声音中含着浓浓的悲伤，“但那群王八蛋决定继续实施计划，也不管他已经死了。”

艾丝特从沙发旁边的桌上拿起一罐什锦坚果，打开盖后抓了把塞进嘴里。“别以为我听得无比淡定、毫不反感，”她费力地站起身来说，“我可正处于妊娠早期。我累了，先去睡了。”

“我在这儿陪他，甜心，”谢梅茨说完又补了一句，“以防他装病，等我们睡着后把电视机偷走。”

“别担心，”碧娜说，“他已经被捕了。”

兰兹曼站在沙发旁，看着老人起伏的胸膛。赫茨的脸上坑坑洼洼，犹如箭头的切面。

“他是坏人，”兰兹曼说，“一直都是。”

“是的，但他好歹是我的父亲。”谢梅茨久久凝视着父亲，眼神柔软，却带着蔑视。老人头上裹着绷带，像是个精神错乱的印度教宗师，“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

“啥也没有。为什么会这么问？”

“我不知道，你看起来很焦躁，像是想要做点什么。”

“做什么？”

“我在问你啊。”

“我不会做什么的，”兰兹曼说，“我能做什么？”

艾丝特陪碧娜和兰兹曼走到门口，兰兹曼戴上“猪肉派”礼帽。

“看来……”艾丝特说。

“看来什么？”碧娜和兰兹曼说。

“看来你们俩准备一块离开。”

“你希望我们分头离开？”兰兹曼说，“我可以走楼梯，碧娜可以乘电梯。”

“兰兹曼，我跟你说，”艾丝特说，“电视上人们在骚乱，在叙利亚、巴格达和埃及，还有伦敦，人们纵火焚烧汽车和大使馆。你知道在亚科维发生了什么？一群他妈的疯子看到此情此景，高兴得手舞足蹈，结果整层地板坍陷，楼下两个睡梦中的小女孩被当场压死。这种鸟事从现在开始将不断重演，车子被烧、死亡之舞什么的。至于肚里的孩子会在哪里出生，我一无所知。我公公杀了人，又有自杀倾向，现在就睡在我家客厅。对了，我感觉你们俩之间有种奇妙的心灵感应。你们是打算复合么？这么说很抱歉，但我想知道。”

兰兹曼沉吟起来。一切奇迹皆有可能。犹太人将会扬帆前往应许之地，尽情享用硕大的葡萄，胡须在沙漠中迎风飞扬。圣殿将会重建，战火将会平息，安逸、丰饶与正义将泽被苍生，人类、狮子与绵羊将和谐共存。男人如拉比般博学，女人如圣书般神圣，每套西装都拥有两条裤子。兰兹曼的精子此刻也许正在黑暗中朝着救赎前进，冲撞将他与碧娜分隔开的那道薄膜。

“我还是走楼梯好了。”兰兹曼说。

“去吧，梅耶。”碧娜说。

他走到楼下时，却发现碧娜在那里等他。

“怎么会这么久？”她说。

“我中间不得不停下来一两次。”

“你得戒烟，再戒一次。”

“没错，我会戒的。”他从口袋里掏出自己那包“百老汇”，里面还有十五支。他把整包烟抛进垃圾桶，有如将一枚硬币抛进许愿池。他忽然感觉有点晕眩，有点悲痛，“不过我不是因为烟瘾犯了才停下来的。”

“你受伤了，别告诉我你真的受伤了，你他妈不好好在医院里待着，在外面跑来跑去装什么男子汉，”碧娜边说边伸出双手掐住兰兹曼的喉管，想像从前一样“掐死”他以证明她有多在乎，“伤得重吗？你这个傻瓜！”

“受伤的是灵魂，甜心，”兰兹曼答道，虽然他觉得齐伯布拉特的子弹不止是擦过他的头颅，“我只是非得停下来，想想事情，或是不去想，我不知道。我每回让自己深呼吸十秒钟，去感受那些从我们身边溜走的东西时，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觉得有点窒息。”

兰兹曼一屁股坐进沙发，青紫色的坐垫散发着强烈的锡特卡味，那是一股混杂着霉菌、香烟、海风和费多拉软呢帽衬里的汗渍的味道。第聂伯大楼的大堂里随处可见血紫色天鹅绒、金箔和放大手染的沙皇时代“黑海”度假旅馆的照片。照片上的女士在阳光下遛着小狗，照片上的恢宏旅馆里没住过半个犹太人。

“感觉就像肚里的一块石头，我是说我们谈的条件。”兰兹曼说。

碧娜翻翻白眼，包一放，砰地坐到兰兹曼身旁。兰兹曼忍不住心忖，到底有多少次，碧娜明明已经受不了他，却还是强忍下去？

“我真不敢相信你居然答应了。”她说。

“我知道。”

“照理说我才是马屁精啊。”

“说说看。”

“专门舔人屁眼。”

“真受不了你。”

“梅耶，要不是得靠你来支开那些大人物，我干吗要留你在我身边？”

他开始向她解释，解释自己为什么会答应闭嘴，以换取管辖权移交后能留在锡特卡。他提到自己在和凯什多拉谈条件时，想到了几样“小东西”，例如罐头工厂、小提琴手和巴拉诺夫剧院的华盖，它们都是他喜欢锡特卡的理由。

“该死的《黑暗之心》，打死我也不会再去看这部片子，”她噘着嘴说，“你忘了一样理由，混球。”

“碧娜。”

“你喜欢锡特卡的理由里居然没有我？你他妈可是我喜欢锡特卡的第一大理由。”

“怎么会？”兰兹曼说，“怎么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

“因为，你知道，我有负于你，我让你很失望，我觉得我让你失望透了。”

“具体？”

“因为我要你打掉了迪亚戈，我都不敢相信你还能心平气和地站在这里看着我。”

“你要我？你觉得是你要我杀死了我们的小孩？”

“不是，碧娜，我——”

“我跟你说，梅耶，”碧娜抓住他的手，指甲刺进了他的皮肤，“你这辈子只有在一种情况下能替我做决定，就是我走了后，别人问你要不要为我准备棺材或白寿衣时，”她松开他的手，随即又抓了回来，轻轻抚起上面被她抓出的月牙印子，“哦，天哪，你的手，对不起，梅耶，对不起。”

当然，兰兹曼也很歉疚。他已经向碧娜道过几次歉，私下或是公开，口头或是书面，字斟句酌或是脱口而出：对不起，我很抱歉，非常、非常抱歉。他为自己的愚蠢、古怪、消沉和酗酒而道歉，也为多年来周而复始的欣喜若狂和乐极生悲而道歉；他为离开她而道歉，为求她回到自己身边而道歉，也为被拒绝后把家门踹破而道歉。他低声下气，撕破衣服，趴在她面前请求原谅。碧娜是个体贴的好女人，大多数时候都会说出他想听的话。他向她祈雨，她就给他冷水，但他真正需要的是能够将他的罪恶从地表上冲走的洪水，或是来自那个再也无法给予人祝福的犹太人的祝福。

“没关系。”兰兹曼说。

碧娜起身走到大堂的垃圾桶前，把兰兹曼的那包“百老汇”香烟捞了出来，接着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上头镌刻有美军第七十五游骑兵团徽章的Zippo打火机，帮两人各点了一支。

“我们做了在当时看来是正确的事情，梅耶。我们知道一些事实，也明白自己的局限，这就叫选择，但其实我们别无选择。我们有的只是三个糟糕的事实和一张标示我们局限的地图。有些事情我们明白，却无法掌控，”她从手提包里掏出手机递给兰兹曼，“至于现在，如果你问我，我也会说，你别无选择。”

见兰兹曼握着手机不动，碧娜将手机拿过来拨了个号码，再塞回他手中。兰兹曼把手机举到耳边。

“邓尼斯·布瑞南。”那家美国大报锡特卡分社的社长，也是唯一的员工说。

“布瑞南，我是梅耶·兰兹曼。”

兰兹曼再度开始迟疑，用拇指遮住手机听筒。

“叫他捧着那颗大脑袋过来，观看我们以谋杀罪逮捕你舅舅，”碧娜说，“告诉他我们只给他二十分钟。”

兰兹曼权衡着谢梅茨、赫茨舅舅、碧娜、犹太人、阿拉伯人，还有这块未得神佑也无家可归的土地的命运，回想着他对施皮尔曼夫人以及自己许下的承诺。虽然他早已不再相信命运与承诺。

“刚才我完全可以不在楼梯下面等你的，”碧娜说，“你知道的。我大可直接走出那扇操蛋的大门。”

“哦，那你为什么没有那样做？”

“因为我了解你，梅耶，刚才你坐那儿听赫茨说话时，我看出了你心里在打什么算盘。我知道你有话要说。”她把手机推到他嘴唇边，接着轻轻吻了他，“说吧，我已经等得不耐烦了。”

过去的几天里，兰兹曼一直觉得自己错过了梅纳赫姆。这家伙和自己一样在柴门霍夫旅馆里放逐，他却对此浑然不知，以至于错失了得到救赎的机会。然而锡特卡没有弥赛亚，兰兹曼没有家，没有未来，没有命运，只有碧娜，上帝应许给他和碧娜的土地，只在婚礼彩棚之下，会员卡折角之上。他俩和其他所有持有“犹太警察工会”会员卡的警察一样，家产在手提包里，世界在舌尖上。

“布瑞南，”兰兹曼说，“我有个故事要对你讲。”

1. 波兰第一大河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