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 太空歌剧的拯救者，数字时代的预言家

弗诺·文奇

六年前，弗诺·文奇真正为中国读者所熟悉时，他在美国科幻界早已声名显赫。

以一部惊心动魄地预言了网络虚拟现实的中篇小说《真名实姓》，这位美国实力派作家在2003年登陆《科幻世界》，用令人震惊的想象和快速推进的情节革新了读者头脑中对赛伯朋克科幻小说灰暗、隐晦的片面认识，引发了“弗诺·文奇热潮”。

不料弗诺·文奇在中同“一夜成名”，《科幻世界》却因分期连载成了众矢之的——对结局急不可待的读者通过BBS、E-mail、电话、信件等各种方式对编辑部进行“密集轰炸”，表达共同的不满：这部惊心动魄的杰作应该一次性刊完，让读者饱受期待之苦实属罪过！创刊二十余年的《科幻世界》推介了数不清的外国科幻作家，既有老牌大师，亦有当代新秀，引发如此热潮的却似乎只有文奇一人。

对弗诺·文奇来说，2003年是特殊的一年：他在这一年辞去了加利福尼亚大学数学教授的工作，开始以专业作家的身份进行创作。此前，人们赞誉他在科幻创作上取得的成就时总会说：“文奇首先是个科学家，然后才是个科幻作家。”现在，这种说法应该改变了。科幻创作不再是文奇的业余爱好，而是他的工作。

像很多著名科幻作家一样，弗诺·文奇从小就是一个科幻小说迷，八岁时就尝试过科幻创作。1966年，他刚从密歇根州立大学获得学士学位，便在美国著名科幻杂志《模拟》上发表了处女作《书呆子快跑》。这篇小说得到了美国著名科幻编辑坎贝尔的认可，其精妙构思文奇至今仍引以为荣。

1968年和1971年，文奇先后从加利福尼亚大学圣地亚哥分校获得了数学专业硕士和计算机专业博士学位，后留校任教，教授数学。

文奇非常热爱教学工作。正是由于这个原因，他的创作产量—直不高，从二十世纪六十年代开始发表作品至今，他总共只发表（出版）了二十几个中、短篇和六部长篇。

产量如此低的科幻作家并不多，但显而易见，作家的成功并不一定与他的作品数量成正比。乔治·奥威尔、小沃尔特·M·米勒便是极好的例证，就目前来讲，弗诺·文奇亦属此列。

在文奇为数不多的作品中，描写电脑黑客与掌控全世界信息资源的人工智能殊死搏杀的《真名实姓》占据着特殊的地位。小说发表时，互联网技术初露端倪，人们为小说中的超炫想象而痴迷，却很难相信它们会在不久的将来成为现实。很多时候，人们将开创科幻小说赛伯朋克流派的荣誉归到威廉·吉布森的名下，但实际上，文奇的《真名实姓》比吉布森赖以成名的《神经浪游者》早了整整三年。文奇至今仍是美国最优秀的赛伯朋克作家之一。

弗诺·文奇的开拓性与创造力在《深渊上的火》和《天渊》中得到了更为淋漓尽致的展现。在这两部长篇巨著中，文奇构筑了一个按文明层次分为三界的豆荚状宇宙，突破了硬科幻小说一成不变的物理法则，以史诗般壮阔的场景征服了读者，顺利拿下了两座（1993年和2000年)世界科幻大奖“雨果奖”奖杯。

《深渊上的火》和《天渊》是对不断侵袭科幻领域的奇幻小说一次强有力的反攻，让被奇幻小说大肆借用的文明设定重新遵从于硬科幻的统治之下；同时，它们更是对传统宇宙歌剧的一次化腐朽为神奇的拯救。从E·E·史密斯将太空歌剧推到巅峰以后，这一流派的科幻小说日渐式微，是弗诺·文奇赋予了传统太空歌剧以崭新的灵魂，使这一流派得以复兴。

这两部作品的中文版由科幻世界杂志社于2004年和2005年推出后，弗诺·文奇迅速成为最受中国读者欢迎的外国科幻作家之一。为满足热爱文奇的广大读者对技术类科幻的强烈嗜好，经过一年多艰苦细致的工作，我们此次又推出了弗诺·文奇的三部经典长篇和一部中短篇集。其中，《为和平而战》（1984)和《实时放逐》（1986)分别讲述了“时间禁锢”技术出现后世界格局翻天覆地的变化，以及五千万年后从停滞的时间里走出来的人类孑遗所面临的艰难抉择。这两部堪称文奇情节最紧张的长篇小说，分別获得了1985年和1986年的雨果奖提名（最终惜败于威廉·吉布森的《神经浪游者》和奥森·卡德的《安德的游戏》）。

《彩虹尽头》（2006)是弗诺·文奇最新的一部长篇。在这部近未来科幻小说中，文奇将目光从深远浩渺的宇宙转回到我们的现实世界，细致人微地描绘了虚拟技术、人机结合，甚至还包括已经融人我们生活的维基百科、搜索引擎等网络工具未来数十年内的发展图景，以及它们给我们的世界所带来的巨大变革，令人叹为观止。此书为弗诺·文奇赢得了第五座“雨果奖”奖杯。

《弗诺·文奇科幻小说集》收录了文奇的大部分中短篇科幻小说，包括雨果奖获奖作品《费尔蒙特中学的流星岁月》（2002)。这些小说题材广泛、特色鲜明、想象丰富、极富预见性，有的还与作者本人的长篇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它们将有助于我们立体地认识弗诺·文奇这位硬科幻大师。

由衷希望这位数字时代的预言家、太空歌剧的拯救者能给读者带来新的快乐与收获。

序言 运气与理性

运气的首次降临是以一场极为尴尬的局面出现的:欧洲疾病预防控制中心在公众面前出丑了。7月23日，阿尔及尔（①阿尔及利亚的首都）的中学生们声称，一种呼吸道传染病正在越过地中海。他们从连接阿尔及尔和那不勒斯两地的公共交通系统中采集了抗体数据，通过分析，敏锐地捕捉到了上述迹象。

欧洲疾病防控中心没能在第一时间对传言发表看法。不到三个小时，业余公共卫生爱好者在其他城市也发现了类似情况，还绘制了传播图。传染病至少已经爆发了一个星期，病源可能来自爱好者们监测不到的中部非洲。

等到防控中心内部终于统一了对外宣传口径的时候，连印度和北美都已检测到了传染病例。更糟的是，西雅图的一个记者成功地分离并识别了病原体，发现它竟然是伪巨型病毒。公共关系主管们想象不出还有什么事件能令他们更加尴尬:想当初，在成立了十多年后，幸亏打出了制伏“日出”瘟疫的漂亮仗，防控中心才算是为巨额预算找到了合理的解释。“日出”瘟疫是近十年来欧洲的第二大梦魇，正是在防控中心的领导下才避免了传播到全世界——“日出”瘟疫的病原体就是伪巨型病毒。

不过，防控中心仍然有能人，正是这批人在2017年拯救了世界，他们很快解决了7.23日事件。公共关系主管们总算可以发布一些或多或少是真话的公告了：是的,标准的公告程序没有发布有关这个伪巨型病毒的消息，但这只是由于防控中心网站“实时播报”页面上的一个小错误造成的。是的，这个伪巨型病毒可能是“日出”瘟疫的变体。原有的遗传物质变异造成了病毒的演化，原本致命的病毒就此变成生态圈永恒的背景噪音。仅今年就发现了三个变种，最近的一次发现就在五天前，7月18日。但是——说到这儿，公共关系主管们又恢复了他们的热忱——所有这些发现都是亚临床的，没有明显的症状。伪巨型病毒内有巨大的基因组(对病毒来说很大，对其他生物来说却依然很小），“日出”瘟疫把这个基因组变成了功能齐备的“瑞士军刀”，不仅给人类带来了死亡的威胁，而且给自己配备了足以抗衡任何药物的防卫机制。但是，一旦变异使它失去了上述的优化组合，伪巨型病毒就会变成一堆DNA垃圾。“因此，综上所述，我们防控中心为没能及时公布这一日常事件而感到抱歉。”

一个星期过去了，然后又是一个星期。没有发现新增的病原体。抗体调查显示，此次感染范围基本控制在地中海周边地区。防控中心的声明完全正确。所谓的“亚临床呼吸道传染病”这一称谓本身就有点自相矛盾。如果那么多受感染的人甚至连喷嚏都没打过，那么病毒要想传播到世界各地，只好依靠慈善机构帮忙了。

公众接受了防控中心的解释。看来，公共卫生爱好者们对这一日常事件的反应实在是太过头了一些。

实际上，防控中心讲述的故事中，只有一个地方误导了公众的视线：没能及时公布传染病信息，并不是因为网站出了问题，而是因为中心内部刚升级完毕的预警系统出了漏洞。于是，当值的专家和普通大众一样，没能察觉到疾病的传播，直到公共卫生爱好者们发出警示。

然而，在欧盟情报系统的小圈子中，有人无法原谅这种失误。他们是日夜战斗在反恐前线的斗士，普通人无缘知晓他们这群人的伟大事迹，他们的一个疏忽就可能造成比“日出”瘟疫更大的灾难。

可以理解的是，他们这些人都有点偏执。欧盟情报署派遣了它最好的特工，一个名叫甘布克·布赖恩的德国青年，来领导防控中心秘密进行的机构改革。情报署内熟知布赖恩的人都知道，他是偏执狂中的偏执狂。他和他的小组先修补了防控中心的内部报告体系，然后准备进行为期六个月、覆盖整个中心的评估，其间还要组织多次“随机演习”，演练的科目都是传染病学家们从未设想过的威胁。

对于防控中心的工作人员来说，这六个月必将成为一场优胜劣汰的狂风暴雨。然而，布赖恩的“演习”只持续了不到两个月的时间就结束了，一场足球赛中插播的广告搅乱了他的计划。

9月20日，希腊一巴基斯坦足球锦标赛的第一回合在拉合尔(①巴基斯坦城市。)如期举行。此项赛事是那种最传统不过的比赛，当然，也可能只是因为它的支持者都比较保守罢了。总之，赛事中的广告全都像是出自二十世纪的手笔，粗糙有余，精细不足，没有针对不同的目标客户采用个性化传播模式，每个人看到的内容都是相同的。场内围栏上也有供出售的广告位，那上头的广告同样无法对不同的顾客展示不同的内容。

比赛过程中发生了一件不可思议的事——实际上是两件，如果你算上希腊赢了的话，半场时播放了一条30秒的蜂蜜奶油杏仁糖广告。其后不到一个小时，多个独立营销分析师报告说，奶油杏仁糖的销量在广告播出三分钟后突然大增。那条广告给厂商带来了超过百倍的回报。这可是梦想中的极品——至少对那些痴迷于营销艺术的人来说是这样。整个下午，数以百万计的营销人士就此现象展开了争论。广告中的每个细节都被进行了详尽的分析，但它并没什么独到的地方，与那个负责制作的三流广告公司倒是挺般配。更重要的是，它也没有隐藏什么能影响人潜意识的东西(尽管那些研究它的人的主要兴趣就在于此）。突增的销量也和通常的广告响应模式大为不同。数小时后，所有理性的研究者都认为，奶油杏仁糖奇迹只不过是一个由当代数据挖掘能力造就的奇迹罢了：如果你同时关注一万亿件事情，你经常能发现儿率为百万分之一的巧合。到了晚上，事件已经平息下来，沦为普通大众茶余饭后的谈资。

但某些观察者外没有失去兴趣。就像欧盟情报署圈子里的大多数人一样，甘布克·布赖恩对公开信息分析怀有极大的尊敬(我们还是坦诚一点吧，用“重视”这个词更准确些）。他小组中的一员注意到了奶油杏仁糖奇迹，随后他们研究了公众的讨论。是的，它是个奇迹，但是仍然有些问题需要解答，而政府拥有找到答案的诀窍。这就是运气的第二次降临。一时兴起，布赖恩组织了一次紧急演习：让防控中心的分析人员研究，奶油杏仁糖奇迹对公共卫生能造成什么影响。不管结果如何，它让防控中心有了一次演练实时紧急机密调查的机会，而且，它并不比前几次演习来得更疯狂。现在，中心专家中的聪明人都卷入了这场盛宴，他们很快提出了数千种假设，设想了几十万种测试手段——这些构成了调查树的根基。接下来的两天里，防控中心的分析师沿着调查树前进，不断拓展和修剪，挑战着统计学的极限。这种工作能产生营销学爱好者们永远无法想象的奇迹，仅话题就能填满老式的电话簿。以下是分析工作得出的一些精华结论，当然是经过了重新整理以后的：

奶油杏仁糖销量剧增和广告之间没有联系。这个结论并不是事后卖弄聪明：防控中心先对一小组受测人员播放了该广告，然后又向他们播放了所有上半场的转播信息。体育场中的一块广告牌——显示的是交友广告——能隐约刺激对奶油杏仁糖的需求。（交友广告的设汁过于艺术化了，而且背景中复杂的交叉线条妨碍了广告想要表现的主题。）继续沿着这根测试枝往下探究，他们发现交友广告是为某些特别的人设计的。例如，它对那些体内产生了7·23伪巨型病毒抗体的人不起作用。

但是，交友广告却能刺激以前受过感染的人，让他们产生对奶油杏仁糖的购买欲望。这些人感染的是7月18日的伪巨型病毒，也就是防控中心及时公告了的那一次。

早在孩提时代，甘布克·布赖恩就经常梦想自己能阻止德累斯顿大轰炸，消灭纳粹和死亡集中营。没有幻想身为国家元首的时候，他总是幻想自己身在1941年12月7日的夏威夷雷达站，或是成为一名2001年夏天服役于美国联邦调查局的探员。

或许所有男孩都经历过这个过程，与历史背景无关，只是想成为一名救世的英雄。

当布赖恩看着这份新出炉的报告时，他知道自己正处于一场惊天阴谋之中，就像他小时候的幻想一样。7月18日的伪巨型病毒、广告和足球比赛——综合起来构成了一次精心伪装的新概念武器测试。一旦成形，这种武器就能让“日出”瘟疫相形之下只是一次恶作剧。可以预见，生物武器将变得像子弹和炸弹一样精准、令人无法防备：先隐蔽地利用随机传播的病毒让人群慢慢地受到感染，没人能察觉，然后“砰”的一声，不是瞎了，残废了，就是死了——对付个体只需发一封邮件，对付儿十亿的群体只需来一次广播，快到来不及采取任何“疾病预防”手段。

如果布赖恩是中心的工作人员，这个发现将立即拉响世界上，包括印-欧联盟、美国和中国在内，所有疾病防控机构的警报。

但是，甘布克·布赖恩不是个流行病学家。他是个特工，而且还是个偏执的特工。还好演习处于布赖恩的掌控范围内，因此他没费什么力气就把发现给压下了。与此同时，他还利用了他在欧盟情报署和印-欧联盟的资源。几个小时后，他已经启动了多个项目：他召来了印-欧情报圈子内最好的专家，让她根据已有的证据自行研究。接着，他联系了联盟的军事基地——都位于中部非洲或是世界边缘的一些失败国家里——并找到了7月18日病毒源头的可靠线索。尽管生物科研并非他们的专业，但布赖恩的分析师和防控中心的高手在能力上不分伯仲——甚至还更出色一些，而且人数更多，可利用的资源也更广。当然，他们的运气也不错：在接下来的三天里，他们对所有线索进行了归纳总结。最后，他终于对武器测试的幕后主使者有了清晰的概念。

有生以来第一次，甘布克·布赖恩感到了真正的恐惧。

01 兔子先生拜访巴塞罗那

印-欧联盟的情报圈子内只有为数不多的几个超级巨星，德国人甘布克·布赖恩就是其中之一。老实说，普通民众对这些人的身份一无所知——或是只知道他们的假身份。超级巨星们的心目中也有自己的英雄。换句话说，当甘布克·布赖恩这类人碰到异常棘手的问题时，他们知道在什么地方能寻求帮助。印度国际情报局中有一个部门，既没画在组织机构图上，也没有确定的部门职责。基本上，该部门的一切活动就是听从头头的安排。头头是个印度人，名叫阿尔弗雷德·瓦茨（当然，这个名字很少有人知道）。布赖恩向瓦茨通报了那个可怕的发现。刚开始，瓦茨就像布赖恩当初一样，被吓着了。但瓦茨是个实干家。“只要找到合适的人手，什么问题都能解决。”他说，“给我几天时间，让我看看能干些什么。”

三天之后，巴塞罗那市中心——

兔子跳上一张空的柳条椅，随后又蹦到桌子中央，在茶杯和调味瓶之间站定。它脱下帽子，依次向阿尔弗雷德·瓦茨、甘布克·布赖恩和安达庆子致敬。“我给你们带来了一笔好买卖！”它说道。总的来说，它的亮相并无特別之处。

阿尔弗雷德伸手穿过那影像挥了挥，借此强调他本人的实体就坐在这里，“我们才是带来生意的人。”

“哈。”兔子“砰”的一声坐在桌子上，从盐瓶和胡椒瓶后拽出一套微型茶具。它给自己倒了一两滴茶——足够装满它的杯子——抿了一口。“我洗耳恭听。”它晃了晃两只长耳朵示意道。

桌子的另一侧，甘布克·布赖恩一直盯着这只动物。布赖恩和兔子一样，都是虚拟的，但他投出的影像显得非常严肃，完全符合他本人的个性。阿尔弗雷德从年轻人的表情上感觉出他有点失望。果然，过了没多久，甘布克给他发了一条秘密短消息。

【短信】布赖恩→安达、瓦茨：

这就是你能找到的最好的人手，阿尔弗雷德？

阿尔弗雷德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将头转向坐在桌子上的动物。“欢迎来到巴塞罗那，兔子先生。”他指着街道对面耸立着的圣家教堂说道。欣赏教堂的最佳方式是用裸眼观察，不辅之以任何虚拟修饰。毕竟，高迪(①安东尼奧·高迪，十九世纪西班牙著名的建筑师。)建筑的绚丽超出了任何现代装饰家的想象。“你知道为什么我们要选这个地方见面吗?”

兔子喝了口茶。它以一种非常不像兔子的神态扫视着四下走动的人群，观察各式游客和本地人不同的着装，“哈，巴塞罗那真是个奇妙的地方。美丽而又怪诞，一座伟大的二十世纪城市，它的魅力一直延续到了今日。会面之后，你和你的家人可以趁机去游览桂尔公园（②桂尔公园是银行家尤塞比·桂尔于1900~1914年间出资请高迪建造的），享受那里的触感，还能顺便把费用报了。你不是这么打算的吗？”它看了看甘布克和庆子。庆子直截了当地掩饰了白己的形象，她看上去像马塞尔·杜尚（③马塞尔·杜尚（1887~1968)，法裔美籍现代派艺术家，纽约城达达运动领袖，绘画作品包括《下楼梯的裸女》等。）画中的裸女，身体就像一堆不断变幻的水晶平面。兔子耸了耸肩膀，“但话说回来，你们两个完全可能身在千里之外。”

庆子笑了笑，“別瞎猜了，”口音和语法是彻头彻尾的人工合成式，“我正愉快地游览桂尔公园，用我实体的手感知着现实。”

【短信】安达→布赖恩、瓦茨：

实际上，我正在办公室欣赏着东京湾的月色。

兔子没能察觉身边的短信小插曲，继续着它的话题:“随你怎么说。好吧，在此会面的真正原因是：不管你们从哪儿来，巴塞罗那都有通往你们那儿的直接连接。另外，现代化的安全措施能掩护我们的谈话。最重要的是，这地方的法律禁止警察随意监听。当然，如果你们是欧盟情报署的人，禁令就不起作用了。”

【短信】安达→布赖恩、瓦茨：

哈，他猜对了三分之一。

【短信】布赖恩→安达、瓦茨：

兔子先生本人也是远程登入的。

欧盟的实时估算数据出现在这只动物上方的空气中：兔子影像背后的主人有75%的可能性身处北美。

阿尔弗雷德微笑着朝兔子探过身子。作为一个以实体参加会议的特工，他确有不便之处——但是也有便利的地方。“不，我们不是秘密警察。不过你说得对，我们的确需要安全的沟通方式，但又要比短信更有人情味。”他拍了拍胸脯，“具体来说，你能看到我坐在这儿，这能增加彼此的信任。”还能留给你各种假线索。瓦茨招手叫来招待，点了一杯里奥哈红葡萄酒，随后转头看着桌子上的动物，“最近几个月，你吹嘘自己干成了很多事，兔子先生。尽管其他人也同样在吹嘘，但你身上揣着很难得到的证书。很多名流都认可你的能力。”

兔子用嘴梳理着自己的毛皮。这只兔子有许多不合情理的怪僻行为，看样子，形态上的相似并不是它追求的首要目标。当然，大家都认可我。任何问题，政治的、军事的、科学的、艺术的或是情感上的——来找我，我会帮你解决。”

【短信】安达→布赖恩、瓦茨：

说吧，阿尔弗雷德。

【短信】布赖恩→安达、瓦茨：

我同意，但只说最必要的。在我们看到结果之前，尽量少说。

阿尔弗雷德若无其事地点了点头，“我们的问题与政治和战争无关，兔子先生。我们只是对科学有点小兴趣。”

兔子来回晃动着耳朵，“是吗？把你的问题挂到问答平台上，你很快就会找到答案，和我能给你的解答一样专业、一样快捷。而且可以肯定的是，会便宜一千倍。”

红酒上来了。瓦茨嗅着酒香，朝街对面看了一眼。当天实体游览圣家教堂的竞标已经结束了，但教堂入口处仍然有人在排队，大家都希望能等到退票。这证明，最重要的仍然是你能真正触摸到的东西。他收回目光，看着兔子，“我们要的东西，比让几千个分析师绞尽脑汁来得更原始一些。我们的问题需要严格的……嗯……实验。部分工作已经完成了，但大部分还没有开始。我们项口的工作量，唔，尽管把它想象成能令政府破产的研究项目好了。”

兔子笑了，露出了大门牙，“嘿！能令政府破产的项目？那是二十世纪的愚昧。还是市场需求更有效。你只需骗过市场，让它跟你合作就行。”

“或许吧。但我们想做的是……”该死的，连编造的这些谎话都是那么不可思议，“我们需要的是……嗯……一个大型实验室的管理权限。”

兔子一下子定住了。直到此刻，它看起来才像只真正的食草动物，仿佛被强烈的灯光突然照个正着。“哦？什么样的实验室?”

“全球性的生命科学综合实验室。”

“嗯……”兔子坐了下来，仿佛在和谁商量——希望只是和它自己。兔子应该没有和其他人共享此次会谈，欧盟情报署对此有65%的把握;此外，它还有95%的把握认为兔子不是美国或中国的工具具——阿尔弗雷德自己的机构对上述假设给出了更高分值。

兔子放下茶杯，“我的胃口被吊起来了。看来，这不是一项信息搜集工作。你们难道想让我去搅乱一个大机构?”

“只要一小段时间就行。”甘布克说道。

“随你怎么说吧。你们找对人了。”它翕动着鼻子说道，“我相信你们明白事情的难度。欧洲各地有几个高端实验室，但都不是综合的，所以它们都远远落后于美国和中国的同行。”

瓦茨没有点头，但兔子说的是对的。世界各地都有出色的研究员，但综合实验室却不多。在二十世纪，大型实验室在技术上的领先地位可以保持三十年，然而，现在的世界变化太快，欧洲已经落后了。印度博帕尔地区的装置更加综合化，不过在微自动化上有点落后。中国和美国的技术优势还能保持住若干年。

兔子情不自禁地痴笑起来，“哈。看来，目标要么在武汉，要么在南加州。当然，我能让奇迹在这两者身上都出现。”它在撒谎——除非阿尔弗雷德的手下对这位毛茸茸的朋友完全看走了眼。庆子说道:“我们更喜欢加州圣迭戈市的生物实验室。”

阿尔弗雷德拋出了准备好的解释:“我们已对圣迭戈实验室研究了几个月，知道里头有我们想要的东西。”实际上，甘布克那个可怕的怀疑最终大多指向圣迭戈。

“你们有什么计划?”

甘布克露出一丝苦笑，“我们还是一步步来吧，兔子先生。对于第一步，我们建议以三十一天为限。我们需要你普查一下圣迭戈实验室的安全系统。更重要的是，我们需要你提供确凿的证据，显示你能提供一小组当地人，协助我们在实验室内和实验室周围进行实体活动。”

“好的，我马上开始。”兔子转动着眼珠，“很显然，你们在寻找一个可以被牺牲掉的参与者，好躲在他的背后不让美国佬发现。行，我来当你们的保险丝。但是，先说好了，我可是很贵的，而且我还是个讨债高手。”

庆子笑了，“別激动，兔子先生。我们了解你的特长。”

“对极了！但现在看来你们还不怎么相信。我得走了，去圣迭戈转转，两个星期之后等我的消息。到那时，我肯定会有你们感兴趣的东西，而且——对我来说更重要的是——我会发挥惊人的想象力，來决定你们这位非常德国化的先生提议的分期付款中第一笔款子的数目。”他朝着甘布克的方向鞠了一躬。

安达和布赖恩陷人了沉默，阿尔弗雷德于是接过话题我们会再见面的。请记住，我们要的只是一次普查。我们想知道你要招募什么样的人，还有你想利用他们来干什么。”

兔子摸了摸鼻子，“我是他们的舵手。我知道的通常比我表现出来的多。你们三个真的得加强演技。非常德国化的先生只是一个过时的老派特工，而你，太太，你的印象派装束表面上掩护了你，实际上却告诉了我一切。谁会对圣迭戈实验室有特殊的兴趣？到底是谁？至于你——”兔子看着瓦茨，“你一直在竭力隐藏你的哥伦比亚口音。”

这只动物大笑着跳下桌子，“再见。”

阿尔弗雷德的身子向后一仰，看着兔子在桌腿和行人之间避让着前进。它肯定有节日许可证，因为其他人显然能看到它。它并没有一下子消失，而是走到二十米开外的桑德亚大街上，然后窜进一条小巷子，以一种极其自然的方式消失在视线外。

三个特工在友好的气氛中又默默地坐了一会儿。甘布克弯腰伸手去拿他的虚拟红酒，瓦茨一边啜饮着真正的奥哈红葡萄酒，一边欣赏着下午游行队伍中的高跷木偶。三个人与法米莉亚区游客的喧闹融为一休——只不过，普通游客群在圣家教堂咖啡馆的实体存在率肯定要高于三分之一。

“它真的走了。”甘布克有点不情愿地说。他们都能看到欧盟的分析信号。儿秒钟后，日本和印度的情报机构也传来了报告:无法辨明兔子的身份。

“嗯，有点意思，”庆子说道，“它走得很干净。看来它能成为一个合格的保险丝。”

甘布克无奈地耸了耸肩膀，“或许吧。讨厌的家伙。这套老把戏已经过时一个世纪了，但每次技术革新都能给它带来新生命。我敢说它只有十四岁，急于在人前显摆自己。”他盯着瓦茨，“这是你能找到的最好的家伙了，阿尔弗雷德?”

“它的名声并不假，片布克。它经手过各种复杂的项目——和我们脑子中构想的那个计划一样复杂。”

“那些都是研究项目。或许它是个——怎么说来着——天才们的组织者，但我们想要的人必须更偏重于行动。”

“怎么说呢，它准确地抓住了所有我们泄露给它的线索。包括阿尔弗雷德的口音，还有庆子编造的出生地在网络上留下的证据。”“是的，”甘布克说道，脸上一下子露出了笑容，“而我就是我自己。让我有点不好意思的是，它竟然认为我演得过火了！是的，现在兔子先生认为我们是一伙南美的毒枭。”

庆子那堆变幻着的水晶体似乎也在笑，“从某种方面来说，这比我们的真实身份更可信。”在过去的十年中，为争夺毒品控制权而爆发的毒枭战争逐渐平息下来。毒品已经深人人们的生活，而市场竞争沉重地打击了毒品贩子，取得了执法者们从未梦想过的成就，但毒枭们仍然富可敌国。那些潜伏在失败国家的毒枭的确很疯狂，肯定能做出他们三个今天暗示的事情。

甘布克说道:“我承认我们能控制兔子。但它有完成任务的能力吗？不太可能。”

“对我们的计划有新想法，甘布克?”这是庆子的真实声音。她的语调很轻快，但阿尔弗雷德知道她也有很深的疑虑。“当然，”甘布克有些坐立不安，“听着，基于技术创新的恐怖主义是人类生存的最大威胁。大国们——我们、中国和美国——已经和平共处了一段时间，主要归功于我们意识到了危险，并且迫使其他国家也保持克制。但是，现在我们发现美国人——”

庆子说道：“我们还不能肯定是美国人,甘布克。全世界的研究者都在使用圣迭戈实验室。”

“话是没错。一个星期以前，我和你一样不能肯定，但是现在……想想看:这次武器测试可以说是保密工作的经典案例，我们是因为撞了大运才发现了它。测试工作进行得有序且专业，属于大国水平。大国做事一贯谨慎，他们只在自己的实验室内开发武器，到了实地测试时才投放到別的国家。”

庆子发出一阵笑声，有些像打鸣，“为什么一个大国会通过瘟疫来密谋一场革命？这么做有什么好处?”

甘布克点了点头，“是的。这么做，对恐怖分子来说是可以理解的，但一个大国则不然。刚开始，我认为整个事件是一场无逻辑的灾难，似我的分析师对此进行了反复研究。他们认为‘蜂蜜奶油杏仁糖症状’并不简单地只是某种致命疾病的替身，事实上，它是测试过程中不可或缺的一环。敌人想测试的是比生物武器更可怕的东西。他们离掌握实用的摄心术已经不远了。”

庆子陷入了沉默，连她的水晶都不再移动。摄心术？这是本世纪初的科幻术语:无条件服从，简单来说，就是心智控制。人类历史上一直存在着低层次的、针对整个社会的心智控制。一百多年来，“绝对的劝服”一直是学术研究中的主题；近三十年来，它在技术层面上已成为可能——特别是在最近的十年间，它的某些形式在严格设置的实验室状态下已经变成现实。

水晶开始变位，阿尔弗雷德能感觉到庆子正看着他。“这是真的吗，阿尔弗雷德?”

“恐怕是的。我的人研读了报告。甘布克的运气实在太好了，因为辖个事件其实是对两项巨大的技术革新进行连续测试。蜂蜜奶油杏仁糖强迫性的精确度比远程触发传染病要高得多。敌人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想想杏仁糖广告背后隐藏的阴谋。我的分析师认为，顺利的话，一年内敌人就将拥有心智控制能力。”

庆子叹了口气，“该死。我的一生都在与恐怖分子作战。我认为大国不会成为恶魔……但现在，我可能错了。”

甘布克点了点头，“如果我们的这些猜测是对的，却又没能妥善地……解决……它们，历史可能就此终结——善良与邪恶的斗争就此终结。”他又摇了摇头，一下子想到了现实问题，“可我们却只能通过一只该死的兔子来进行工作。”

阿尔弗雷德轻声说道：“我研究过兔子的记录录，甘布克。我觉得它能干好。不管通过什么方式，它能搞来内部消息，或者制造足够多的混乱——而且追查不到我们头上——从而让恶人无处遁形。假如我们的担心不幸成了现实，我们也能够掌握足够的证据来说服中国人，甚至是没有卷入其中的美国人，让大家一起来解决它。”历史上很少有针对大国展开的先发制人的打击，但也不是没有过。

三个人都沉默了一阵子，午后游行的喧闹声包围着瓦茨，他上次游览巴塞罗那已经是好多年前的事了……终于，甘布克勉勉强强地点了点头。“我将建议我的上司继续我们的计划。”

桌子对面，庆子的棱镜形象变幻着发出一阵叮咚声。她的背景是社会学，她的分析小组非常注重心理和社会学方面的分析;阿尔弗雷德和甘布克的分析师则要驳杂得多。或许，她能提出一些他们两个没能想到的办法？终于，她说道：“美国情报系统内有很多优秀的人，我不想在他们背后做手脚。但是，鉴于情况紧急，我同意继续兔子计划——”她停顿了一下——“只有一个附带条件，甘布克担心我们雇了一个没用的家伙，阿尔弗雷德对兔子研究得更深，认为它有这方面的能力，但是，如果你们两个都错了呢?”甘布克吃惊地看着她。“该死！”他说道。阿尔弗雷德心想，他们两个此时肯定正在快速交换短信。

棱镜仿佛在点头，“是的。如果兔子比我们想象的要高明许多，那会发生什么？一旦出现这种情况，兔子可能会操控整个计划，甚至和我们的假想敌联手。如果我们继续该计划，我们必须依据兔子的进展，准备好相应的终止手段。要是它变成了威胁，我们就必须做好和美国人对话的准备。同意吗?”

“同意。”

“当然。”

庆子和甘布克又多待了几分钟，但是，一张真正的、节日中的圣家教堂咖啡馆的桌子并不适合虚拟游客过多停留。侍者不断地绕过来，问阿尔弗雷德是否还要点别的什么东西。尽管他们支付了三个人的座位费，但旁边有很多实体人正站着等空座。因此，他的曰本同事和欧洲同事先后离开了：甘布克还有很多烂摊子要收拾——疾病防控中心内部的调查必须悄悄停止，还得精心布置好假信息，用以蒙蔽敌人和公共安全爱好者们；与此同时，在东京的庆子可能会度过一个不眠之夜，反复思量着兔子的陷阱。

瓦茨留了下来，品味着他的酒。他桌子上的空间一下子变小了，好给一家子美国人腾地方。阿尔弗雷德对虚拟空间在眨眼之间的变化早已习以为常，但在金钱的刺激下，一家好饭店在实体空间内几乎能做到同等迅捷。

巴塞罗那是阿尔弗雷德最喜爱的欧洲城市。兔子猜对了这一点。有时间来一次实体旅游吗？好吧，把这当做他的年度休假好了。阿尔弗雷德躬着背站起身，在桌子上放下酒水钱和小费。外面的大街上，人群比刚才更稠密，踩着高跷的人在游客中间疯狂地舞动着。他看不见圣家教堂的入口，但游客信息板上显示，下一批游客还得再等九十分钟才能进去。

去哪儿打发时间呢？哈，蒙丘山上！他转身朝一条小巷走去。走到小巷的另一头时，人群已稀疏了许多，一辆游览车停在他面前。阿尔弗雷德坐进单座的车厢，开始浮想联翩。蒙丘要塞在欧洲并不起眼，他已经有一阵子没看到它了。像它的兄弟们一样，蒙丘要塞标志着一个时代的结束，在那个时代，每一次杀伤技术的革新都需要几十年的积累，大规模的杀伤也不可能单靠按钮来完成。

游览车自行驶出巴塞罗那盆地内八边形的市区，很快来到山脚。车子将自己固定在索道的插销上，由缆车拽着上了蒙丘山。在瓦茨身后，城市向外绵延数英里。翻过山顶，前方出现了蔚蓝、朦胧、宁静的地中海。

阿尔弗雷德下了车。小车又“呜呜”地上路朝缆车驶去，等着再次被带到城市上空。

他站在他在旅游目录上指定的地点，身旁架设着二十世纪的大炮，炮口正对着外面的大海。尽管这都是些真家伙，但它们从未被使用过。支付一定的费用后，他就能触摸大炮，还能进到炮塔里转转。日落后，这儿还将上演一场战斗表演。

瓦茨走向岩石栅栏，探头向下望去。如果他关掉所有的游览者虚拟景象，他就能看到下方两百米、距此一英里远的货物码头，无数集装箱货轮在那地方进进出出，一派混乱繁忙的景象。如果他调用政府赋予他的权力，他就能看到货物在码头上的流转过程，甚至安检的标签——需通过实体和密码——对应的组合认证——标明这些十米箱中没藏着核武器、传染病毒或是其他各式放射性炸弹。整个系统非常严密，和你能在文明世界的其他大型货物集散地观察到的一样。数十年的恐惧，加上隐私和自由观念的不断改变以及技术的进步，共同促成了这个系统。现代化科技在绝大多数情况下都做到了运行良好，五年来没有一个城市遭到过毁灭性的打击。年复一年，文明世界在不断扩张，贫穷和犯罪不断缩减着地盘。多数人都认为世界已变得越来越安全。

庆子和甘布克——当然还包括阿尔弗雷德——却知道这种想法实在是过于乐观了。

阿尔弗雷德的目光越过港口，看着远方的高塔。上次他来巴塞罗那时还没这些塔。文明世界的富裕程度远远超出了他年轻时的预期。在二十世纪的八十到九十年代，发达国家的领导人意识到，成功不在于谁拥有世界上最强大的军队，或是最优惠的关税，或是最丰富的自然资源——甚至是最先进的制造业。在现代世界，成功来自于拥有尽可能多的、受过良好教育的人口，以及为大量富有创造力的人才提供足够的自由。

但是，这个乌托邦般的世界却随时有可能毁灭。

在二十世纪，只有少数几个国家拥有毁灭世界的能力。人类得以安全度过那段时期，主要应该归功于运气。二十一世纪初，拥有毁灭能力的国家增加到了十多个。但那时大同们已经变得理智了。没有哪个国家会疯狂到炸掉整个地球——少数的几个例外也得到了处理，在必要时还引发了战火。2010年左右，宗教极端派别等小团体掌握了大规模杀伤技术。继承了以往的运气和奇迹——其中一些还是由阿尔弗雷德本人操控的一这部分失落人群的不满情绪也得到了满意的解决。

如今，大规模杀伤性技术变得如此便宜，连邪教和黑帮都能轻易获取。安达庆子是对付这方面问题的专家。尽管她的工作通常被掩盖在各种包装和有意的谎言之下，但她的确已经挽救了成百万人的生命。

人类灭绝的威胁仍然存在。人类奇妙的创造力仍然在产生着各种意想不到的后果。当今的数十个研究方向，最终可能会将摧毁世界的武器放进某个心情不好的人手中。

阿尔弗雷德朝着最近的一门火炮走去，挥挥手支付了触摸费，他身靠着温热的金属炮身，望着外面蔚蓝的地中海，想象着一个更加单纯、简单的未来世界。

可怜的甘布克，他完全将事实搞反了。实用摄心术的出现并不是世界末日。只要掌握在好人手甩，摄心术就可以解决现代世界的悖论，在发挥人类创造力的同时避免毁灭自身。事实上，它是人类安全度过二十一世纪的唯一希望。在圣迭戈，我是如此接近成功。三年前，他把这个项目偷偷塞进了生物实验室。技术上的重大突破实现于不到一年前，足球比赛中的测试验证了他的投放系统。再过一年左右，他就能完善语义控制部分。到那时，他可以放心地控制身边的人。更重要的是，他能再触发一次传染病，感染整个人类，然后再播放几条全球消息。届时，他就能控制全局，而世界也将第一次由一个真正的成年人来领导。

这就是整个计划。但现在，极其糟糕的运气破坏了它。我得想着光明的一面：甘布克找我来解决问题。阿尔弗雷德花了很长时间才找到“兔子先生”。这家伙显然缺乏经验，不过还是骗过了甘布克。兔子以往的成功经历为它自己赢得了入场券。他们能控制兔子。我能控制兔子。在实验室内部，阿尔弗雷德只会给兔子提供一些“正确”的信息。最后，不管是兔子还是阿尔弗雷德在印-欧联盟的同事，都不会发现己上当受骗了。那以后，阿尔弗雷德可以继续自己的计划——它可能是人类最后的、也是最好的机会。

阿尔弗雷德钻进炮塔，欣赏着里面的结构。巴塞罗那的旅游协会花了不少钱来整修这些古物。今晚的战斗表演要是能用上这些真家伙，那还真值得一看。他看了一眼孟买的行程表，决定在巴塞罗那再待上几个小时。

02 回归

罗伯特·顾本来应该死了。他知道，而且对此坚信不疑。很长时间以来，他一直处于垂死状态。他记不清有多久了。在无尽的等待死亡的过程中，他眼前能看到的只是一片迷雾。但这并不重要，因为莉娜把灯光调得很暗，根本看不见有什么。还有声音：有一阵子他耳朵里塞着东西，不知道有什么用，而且最后总是不见了或者坏了。能把它们拿掉可真是件幸事。现在，他能听到的只是一片含糊的嗡嗡声，偶尔能听到莉娜在抱怨，边说还边推搡他。看在上帝的分上，还跟着他去厕所！他只想回家，但莉娜不会满足他这个简单的愿望。如果她真的是莉娜……不管怎么说，她的态度不怎么好。我只想回家……

然而，他并没有真正死去。这些天来，光线变得越来越亮，尽管眼前仍是一片模糊。身边有人在走动，还有人说话，声音很像以前他在家里听到的那个尖嗓子。他们说话的语气就好像他能听懂一样。

还是以前的日子好过些，没什么感觉。现在他浑身都疼。他能感觉到坐很长时间的车去看医生，然后身上变得更疼。还有个家伙自称是他的儿子，说他现在住的地方就是家里。有时他们会推他出去，让他感受晒在脸上的阳光，倾听小鸟的鸣叫。这地方不可能是自己的家。罗伯特·顾还记得家是什么样子，他能从父母房子的后院里看到山上皑皑的白雪。美国加州的毕晓普，那才是他的家，这里不是。

尽管这里不是家，但他的妹妹住在这儿。当他眼前还是一片黑暗时，卡拉·顾就陪伴在他身边，但总是待在他看不见的某个地方。现在不一样了。起初，他只听出了她尖锐的嗓音，就像妈妈在门廊上悬挂的风铃发出的声音。后来有一天，他终于出门了，在院子感受着久违的、明亮温暖的阳光，甚至连眼前的模糊中都显出了色彩。身旁的卡拉不停地尖着嗓子对他问这问那。

“罗伯特，想让我带你四处转转吗?”

“什么？”罗伯特感觉舌头特别僵硬，声音也异常沙哑。他突然意识到，由于己深陷黑暗和麻木之中，可能有一阵子没开口说话了。而且，他还发现了一件更加奇怪的事情，“你是谁?”

对方沉默了一小会儿，似乎认为这个问题很愚蠢，也可能是被问过太多遍了。“罗伯特，我是米莉，你的孙——”

他尽可能地向前伸出手，“过来，我看不见你。”

一团模糊的阴影在他面前动了起来，走到了阳光下。这是个真正的人，不是存在于他潜意识中的记忆。阴影变成了一张离他只有几英寸远的脸；他能看到乌黑的头发，还有对他发出的微笑，仿佛他是世界上最棒的男子。真的是他妹妹。

罗伯特伸手握住了她温暖的小手，“哦，卡拉，见到你真是太好了。”虽然这儿木是他的家，但可能已经很接近了。他安静地待了一会儿。

“我……我也很高兴见到你，罗伯特。你想出去转转吗?”

“……好的，听上去不错。”

接下来的步骤进行得很快。卡拉做了个动作，他坐的椅子随之转了个弯，然后他又陷入了黑暗和模糊——他们回到了屋子里。她和往常一样东翻西找，这次是为了给他拿顶帽子。但她还是没忘了揶揄他，问他是否要上厕所。罗伯特感觉到那个自称是他儿子的家伙就躲在一旁，看着整个经过。

随后，他们穿过了——是大门吗？——来到大街上。他们沿着一条空荡荡的街道向前漫步，卡拉走在他的轮椅旁，街道两边种着又细又高的树……棕榈树，没错，应该是这种树。这里不是毕晓普。但是，她真的是卡拉·顾——尽管表现得过于体贴。小卡拉是个可爱的孩子，但她的可爱只能维持很短的时间，然后就会干出些恼人的恶作剧，让他追着她或是她追着他满屋子跑。罗伯特情不自禁地笑了，盘算着这一次的天使表现能坚持多长时间。坚持了这么久，可能是因为她认为他真的病了。他想转动轮椅，但没能成功。唔，看来自己确实是病了。

“看，我们住在光荣广场。看那儿，那是史密森的房子。他们是上个月从关岛搬过来的。鲍勃认为他们有五个孩子——哎呀，我不该跟你说这些。那个角上住着基地司令的男朋友。我打赌他俩年底前就会结婚……那几个是我学校里的同学，我现在不想和他们说话。”罗伯特的轮椅拐了个急弯，随后他们俩走上了一条小路。

“哎！”罗伯特再次想转动轮椅。或许那些孩子是他的朋友！卡拉在跟他开玩笑。他瘫软在轮椅上。空气中飘来了蜂蜜的味道，路旁的灌木似乎就悬在他们头上，房子是一团团灰绿的阴影。“这叫什么散步啊!”他抱怨道，“我什么也看不见。”

轮椅一下子慢了下来。“真的吗？”小家伙笑了起来，“别担心，罗伯特，能治好的。”

得了吧。“有一副眼镜就够了，卡拉。”或许她把眼镜藏起来了。

明亮的阳光普照大地，干燥的风轻轻拂过大街小巷。无论这是什么地方，这种感觉真不错。他搞不明甶，这么好的天气，自己为什么还要坐在轮椅上。他们又走过两个街区。卡拉没完没了地骚扰着他:“你热吗，罗伯特？还是把毯子拿掉吧。”“太阳晒着你的头了，罗伯特，我帮你把帽子往下拉一拉。”他们来到一处没有房子的地方，似乎是一个大长坡的坡底。卡拉说前面就是山了，但罗伯特能看到的只是一根模模糊糊的赭色线条，一点儿也不像毕晓普那些高耸入云的山峰。

最后，他们回到原先那所房子里。这儿仍然像从前一样阴暗模糊，连灯光邰被黑喑吞噬了。卡拉欢快的声音消失了了她说她得去做功课。罗伯特不用上课。另外那个家伙给他喂饭，这个大块头，他仍然自称罗伯特的儿子。然后又是一次尴尬的厕所之旅，过程更像是警察局的审讯，而不是方便。随后，罗伯特被仁慈地独自留在黑暗里。这些人甚至没有电视。四周一片寂静，只能看到远处昏暗的灯光。

我应该困了。他模糊地记得得，在过去的生命中，一个接一个夜幕的降临，还有晚餐后立刻袭来的困意。然后醒来，在陌生的房子间游荡，想要找到自己的家。和莉娜争吵。今晚有点……不一样。他仍然醒着。今晚，他还在想着刚才发生的事。或许他离家不远了。卡拉。他没能找到克龙比街上父母的房子，也没能重新看一眼面朝老松树的卧室，还有他在松树上盖的小树屋。卡拉也是那场景中的一部分，但她却出现在了这儿。他坐了很长时间，任凭思绪在脑海里搅动。屋子对面有一盏灯，看上去就像黑暗中的一个旋涡。模模糊糊能看见另外那个家伙靠墙坐着，他在和人谈话，但罗伯特看不到是谁。

罗伯特不去看这个家伙，努力地想着自己的问题。过了一会儿，他想起了一件十分恐怖的事情：卡拉·顾在2006年就死了；而且，在那之前，他们之间已经有好几年没说过一句话。

而且，卡拉死的时候已经五十一岁了。

本世纪初，西弗布兽克曾是个生活方便的地方，也很繁荣。它位于潘德顿基地旁边，是基地附近最大的平民社区。新一代陆战队员就是在这里成长起来……还打了一场新一代的战争。小罗伯特·顾（①他与他的父亲同名。）目睹了那场狂暴战争的尾声。他搬来这里时，中美双方的军官正开始努力建立互信。那是一段痛苦和甜蜜交织的时光。

现在，小镇扩大了，陆战队成了居民中的少数部分。军事生活比以前复杂多了。但在零星战斗的间隙，顾中校感觉西弗布鲁克还是挺适合生养一个女儿的。

“我仍然认为，让米莉叫他‘罗伯特’是不对的。”

艾丽丝·顾放下手头的工作，抬起头说道：“我们讨论过这个问题，亲爱的。我们一直都是这么抚养她的。我们是‘鲍勃（②鲍勃是罗伯特的昵称。）’和‘艾丽丝’，不是‘爸爸’和‘妈妈’或是其他什么流行的叫法。罗伯特就是‘罗伯特’，不是‘爷爷’。”艾丽丝·宫·顾上校是个矮个子，长着一张圆脸，没什么压力的时候显得很母性。她以第一名的成绩从安纳波利斯海军学院毕业。那时候，矮个子、圆脸和母性都是会给职业生涯带来负面影响的生理特征。但到了现在，要不是军队的上层认为她更适合干危险性更大、更有意义的工作，她早当上将军了。这就是她有时会说些怪话的原因。话虽这么说，但这会儿她并不是在发牢骚。一直以来，她都坚持让米莉以称呼朋友的方式来称呼父母。

“嗨，艾丽丝，我不介意米莉叫我们的名字。总有一天，这个小家伙除了是我们的女儿之外，还可能是我们的同事,甚至是上级。但这种叫法把我的老爸弄糊涂了—-”鲍勃对半躺在轮椅上、瞪着眼睛的老罗伯特伸了伸大拇指，“想想爸爸今天下午的表现，看看他兴奋的表情。他以为米莉是我的卡拉姑姑，以为自己和卡拉还都是孩子。”

艾丽丝没有直接回答。她身处的地方还是上午，阳光照耀着她身后的港口。她正在为美国访问雅加达的代表团服务。印度尼两亚正准备加入印-欧联盟，而日本已经是这个起了个怪名字的俱乐部的一员了。有人开玩笑说，这个联盟终将包围全世界。过去，美国和中锅都没把这句话当成笑话来对待。但是，世界变了，在新形势下，中国和美国都松了口气，腾出手开始处理真正的问题。

艾丽丝的眼睛扬了扬，算是和某人打了个招呼，随后又对某个人说的笑话附和着笑了几声。她陪着两个趾高气扬的家伙走了儿步，用印度尼西亚语、汉语和英语夹杂着交谈了一阵，鲍勃只听得懂英语的部分。然后，她又是一个人了。她稍稍向前探了一下身子，朝他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听上去真是个好消息！”她说道，“你父亲已经多少年没有意识了？现在他突然有了想法，你应该激动才对。从现在开始，他会变得越来越好。你的父亲很快就要康复了。”

“……对。”昨天，他和最后一位家庭护理师说了再见。父亲好转得很快。在他能自由走动之前，医生们希望确保他的骨头再生已经完成——这是他现在还坐着轮椅的唯一原因。

她看到了他脸上的表情，头稍稍一歪，“你担心了？”

他看了父亲一眼。再过几个星期，巴拉圭行动就要开始。这是一次在文明世界的边缘展开的秘密行动。目前看来，行动的前景还是比较诱人的。“可能吧。”

“尽管交给我们家的小将军吧，别担心。”她转了个身，冲着他看不见的某个人挥手。“哎呀。”她的影像消失了，来了一条短信

【短信】艾丽丝→鲍勃:

我得走了。我要和马丁内斯部长通话，本地的系统不允许共享。

鲍勃在起居室内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米莉在楼上学习。屋外，下午即将过去，傍晚正在来临，四周一片安宁祥和。当他还是个孩子时，每逢此刻，父亲会拿出诗集，和母亲与小鲍勃一起吟诵。在这样的傍晚，鲍勃总是会感到一丝淡淡的惆怅。他转过头去看着父亲，“爸爸？”没有回答。鲍勃向前探过身子，踌躇着再次喊道:“爸爸？光线够吗？我可以把灯调得更亮一些。”

老人烦躁地摇了摇头。或许他能听懂问题，但就是不想回答。他坐在那儿，半歪着身子靠在一侧的扶手上，右手不停地挠着左手手腕。这已经是很大的进步了。在加州大学旧金山分校医学院开始第一个疗程时，老罗伯特·顾的体重才八十磅，只是个勉强活着的植物人。看来，持续多年的传统疗法失败后，加州大学旧金山分校的阿尔茨海默氏症（①俗称老年痴呆症）疗法终于生效了。

鲍勃又处理了一些基地里的日常事务，浏览了即将开始的巴拉圭行动计划……随后，他靠在椅子上，静静地看着父亲。

我并不总是恨你！

在孩提时代，他从未恨过父亲。这没什么奇怪的，小孩子没什么机会拿自己的生活去跟其他孩子比较。罗伯特对人很苛刻，而且非常严厉，小鲍勃对此十分了解。尽管如此，老罗伯特还是经常抱怨自己太放纵孩子。这句话跟鲍勃在別的孩子家的所见所闻实在太矛盾了，但他从未觉得有什么不妥。

妈妈离开了爸爸，但就算这件事也没能让鲍勃对父亲产生不满。多年来，莉娜·顾一直忍受着精神上的虐待，最后再也忍不下去了。但是，小鲍勃很快就忘了这件事，直到很久以后，和卡拉姑妈的一次谈话才让他意识到，罗伯特对待除了他之外的其他人是多么恶劣。

对罗伯特·顾中校来说，今天应该算是好日子。他的父亲，美国最受欢迎的诗人之一，正在逐渐走出死亡的阴影。鲍勃看了一眼父亲的身影。不，这一切如果是部电影的话，那上映的一定是个西部片，片名叫《混蛋的回归》。

03 天堂里的雷区

“我的眼球……滋滋响！”

“应该不会疼。你觉得疼吗?”

“……不。”但光线实在太亮了，“还是看不清，但我已经……”——他不知道已经过了多久，对他来说，时间同样是一片黑暗——“好多年没觉得这么亮了。”

他身后的右侧，一个女人开口说道：“你接受视网膜治疗已经一个星期了，罗伯特。今天我们观察到视网膜上已经出现了一批可用的细胞，所以决定激活它们。”

另一个女人的声音：“我们马上就为你解决视线模糊的问题。里德?”

“好的，医生。”声音来自他面前的一个人影。那个影子朝他俯下身，“把这个戴在眼睛上，罗伯特。感觉会有点麻。”一双温柔的大手把一副眼镜戴在罗伯特脸上。至少这种感觉仍然是熟悉的，这个人应该是在为他检查度数。但紧接着，他觉得脸变麻了，连眼睛也闭不上了。

“放松，看着前面。”不管能否真的放松下来，他现在都只能看着前面。接着……上帝，就像一台超慢的计算机慢慢调出照片一样，眼前模糊的景物慢慢地变清晰了。罗伯特本该惊得往回—缩脑袋，但麻木已经扩展到了他的颈部和肩部。

“右眼视网膜细胞的分布看上去不错。检查一下左眼。”几秒钟之后，又一个奇迹。

坐在罗伯特对而的人把“眼镜”从他头上取了下来，一张中年人的脸上满是笑容。他穿着白色的纯棉衬衣，口袋上缝着蓝边。“医师助理里德·韦伯。”我甚至能看见他的汗毛！他看着这个人的身后，诊室的墙看上去还是有点模糊。也许他得戴着眼镜才能上街。这个想法让他笑了起来。随后，他认出了墙上的画。这里不是诊室。墙上挂着书法卷轴，是莉娜买来装饰他们在帕洛阿尔托的房子的。我在哪儿？

有个壁炉，还有扇通向草坪的推拉门。没看到书。他没在这地方住过。肩部的麻木儿乎消失了。罗伯特转头观察着整个屋子。这里有两个女人的声音，但看不见她们的人。不过，里德·韦伯不是屋子里唯一的一个人。一个大个子出现在他左边，双手叉腰，脸上盛开着笑容。发现罗伯特正看着他时，他的笑容凝固了。他冲罗伯特点了点头，“爸爸。”

“……鲍勃。”一下子想起来了，但感觉并不是很吃惊，仿佛他从来都没忘记似的。鲍勃长大了。

“我待会儿再和你谈，爸爸。现在，我把你留给阿基诺医生和她的助手，让他们把工作干完。”他朝罗伯特右肩处的空气点了点头，离开了屋子。

空气说话了：“事实上，罗伯特，今天我们要做的也就是这么多了。接下来的几个星期里，你要做的还有很多。如果我们按计划一步步来，不会给你带来太多麻烦。我们会时刻留意的。”

罗伯特假装在空气中看到了什么，“好的。再见。”

他听到了友好的声音：“没错，你会见到我的。里德会帮你看到我。”

里德·韦伯点了点头。直到现在，罗伯特才感到屋子里真的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了。民师助理收起眼镜和其他一堆散放的小零件。大多数都是些塑料盒子，用完就可以扔的那种，但正是它们创造了奇迹。韦伯注意到了他的目光，笑了笑，“干这一行用的家什，没什么特别的。你身体里的药物才奇妙呢。”他装好最后一块砖头似的东西，抬头说道:“知道吗，你是个非常幸运的人。”

天亮了，从前，天一直黑着。莉娜在哪儿？随后，他想起了对方的问题，“什么意思?”

“你生对了毛病！”他笑道，“现代医学就像是天堂里的雷区。我们能治好很多病，比如阿尔茨海默氏症，尽管你差点就耽误了。你我都得过阿尔茨海默氏症，我得的是普通的，刚发病就能治愈。其他有些疾病还像以前那样，很麻烦，会要人的命。我们仍然拿中风没办法，某些癌症也无法治愈，某些形式的骨质疏松仍然像从前那样可怕。但你得的那些大病，我们都找到了治愈的手段。现在，你的骨头像五十岁的人一样结实。今天我们修复了你的眼睛，再过一个星期左右，我们要着手强健你的神经系统。”里德笑了，“你的皮肤和脂肪甚至对维恩一库拉莎娃疗法有反应。天堂雷区，一千个人中也不会有一个人能踩上这种地雷。你甚至会显得年轻许多。”

“再说一会儿，你就会说我连电子游戏都能玩了。”

“哈!”韦伯把手伸进装备袋，从里面拽出一张纸，“可不能把它给忘了。”

罗伯特拿过那张纸，把它完全摊开。它挺大的，有大页书写纸那么大，看上去像是带信头的信纸。它的上端有个图案，图案旁边用时髦的字体写着“克里克诊所，老人病科”。中间似乎是一些条目，最显眼的是“微软系列”、“长城Linux”和“全视系统”。（①原文为epiphany,意为显现、顿悟，曾是一种浏览器的名字，此处是作者杜撰的一种计算机操作系统。）

“将来你肯定得用全视，但现在，还是从你最熟悉的计算机类型开始吧。”

“微软系列”条目下的选项一直回溯到二十世纪八十年代。罗伯特迟疑地看着它们。

“罗伯特？你——你会用计算机，对吗?”

“对。”他记起来了，接着笑道，“但我是最后一批使用者——直到2000年我才有了第一台计算机。”而且还是因为英语系的其他人对他提出抗议，说他从不阅读电子邮件。

“没关系，这东西能模拟任何老式操作系统。把它平放在轮椅扶手上。你儿子对这个房间作了设置:一有声音信号进来，它就自动播放，在你去的大多数其他地方，你得用手指触摸它，才能听到输出信号。”罗伯特向前倾过身子，脑袋凑到那张纸前。它并不发光，也没有计算机屏幕那样的外观，只是一张平平整整的优质纸。里德指着条目说:“现在，按一下你最喜欢的操作系统所对应的菜单。”

罗伯特耸了耸肩。随着时间流逝，他任教的英语系使用的操作系统也在不断升级换代，只不过一-他用手指按了一下标识着“WinMe”的那行字。没有停顿，记忆中的启动过程并没有出现。然而，突然间，一个既熟悉又烦人的叮咚声回响在空中。声音似乎来自四面八方，不像是从这张纸上发出来的。现在,纸上已经满是各种色彩和图标。罗伯特一下子满心惆怅:想当年，他浪费了多少时间，却只能无助地盯着计算机闪烁的屏幕。

里德笑了，“选得好。很长一段时间里，WinMe—直是最方便租用的系统。如果你选了全视，我们就得在许可证的森林里打转了……好了，剩下的都是你熟悉的东西。克里克诊所甚至还改变了某些现代化服务的外观，让它们看上去更像传统的网页。这东西比我和你儿子惯用的要差些，但你再也不会有刚才那种‘只闻其声不见其人’的麻烦了。需要的话，你能在纸上看到蕾切尔和阿基诺医生。大功告成了，罗伯特。”

韦伯的话里有许多俚语和专业术语，这些术语很可能早已过时，这个医师助理特意这么说，好让罗伯特听得懂。快活的语气，加上某些表达方式，让罗伯特听来颇有些嘲弄的意味，但他只是安静地听着。要是在从前，他绝对会修理这家伙。但今天，刚刚从迷糊中走出来，他不敢确定那到底是不是挖苦，因此他又试探着问了一句:“你是说，我又变年轻了？”

里德坐了下来，随和地笑了笑，“真希望能回答你‘是的’，罗伯特。你已经七十五岁了，而且，导致身体垮掉的因素有很多，远比医生现在掌握的要多。不过，我护理你已经有六个月了，你从死神那儿又回来了。你几乎已经战胜了阿尔茨海默氏症，是时候试试其他治疗手段了。你会碰到些奇怪的事，多数是好的。放轻松，慢慢来。就像刚才，我注意到你认出了你儿子。”

“是的。”

“一个星期前我也在这儿，那时候你还认不出他。”

回忆发病的那段日子让他感觉怪怪的。“是的，那时我认为白己没有儿子。我还小，只想回家，我是说我父母在毕晓普的家。就算到现在，看到鲍勃这么大了，我还是不习惯。”他蓦地想起来了，“这么说，我父母已经去世了——”

里德点了点头，“恐怕是的，罗伯特。你的一生都在等着你回忆呢。”

“就像把碎布缝起来？从最古老的记忆开始？会不会在某个地方卡壳?”

“这些只有医生才能回答你。”里德迟疑了一下，“听着，罗伯特，你以前是个教授，对吗?”

我以前是个诗人！但他不认为里德明白哪个头衔更有价值。“是的，教授——英语文学教授，斯坦福。”

“这不得了，你是个聪明人。你要学的东西很多，但我打赌你能把你的聪明劲儿找回来。想不起事情的时候别紧张，也别太着急。医生每天都会让你的身体恢复一些新功能。理论上，这么做会让你更容易接受。你只要保持轻松平静，就行了。別忘了，你还有爱你的家人。”莉娜。罗伯特低下了头。并非返老还童，而是第二次机会。如果他能回到阿尔茨海默氏症发作以前，如果……他就能偷回二十年的时间，挽回他失去的东西——他的诗作和……“莉娜，，

里德凑近了些，“你说什么，先生?”

罗伯特抬起头，“我的妻子，我是说我的前妻。”他试图记起更多，“我觉得我再也想不起患病以后都发生了什么。”

“我才说过，别担心。”

“我记得和莉娜结婚，一起抚养鲍勃。多年前我们分居了。然后……我还能记起在阿尔茨海默氏症吞噬我之前，她又和我生活在了一起。她在哪儿，里德?”

里德皱紧眉头，随后蹲下身子，合上他的工具箱。“我很抱歉，罗伯特。她在两年前去世了。”他站起身，轻轻拍拍罗伯特的肩膀，“今天我们取得了很大进步。现在我得走了。”

在罗伯特以前的生活中，他对科技漠不关心，对它的关注程度甚至还比不上对流行时尚的兴趣。人类的本性不会改变，作为一个诗人，他的工作就是提取和展示这不变的精华。可现在……怎么说呢，我逃离了死亡！这显然是个奇迹，包含的科技成分太多了，以至于无法忽略。这是生命的第二次机会，也是职业生涯的第二次机会。没必要思量从哪部作品开始，当然是“年龄的秘密”。他已经在这个系列上花了五年时间，发表了《孩子的秘密》、《年轻爱人的秘密》和《老年的秘密》等多部诗作。但是，《死亡的秘密》是部拙劣的作品，是在他真的要死了之前创作的——尽管人们认为它是该系列中最深奥的一部。现在……是的，写一篇新的，《起死回生的秘密》。只要有了创意，诗句就会喷薄而出。

每一天，他都有新的变化，原来的障碍似乎一下子消失了。里德曾劝告他要耐心，这个建议看来是多虑了。那么多的变化，而且都是往好的方向发展。有一天，他又能走路了，尽管还不太稳当。第一天他摔了三次，每次都是自己站起来的。“除非摔到头部，教授，否则没事的。”里德说道。他越走越稳。他能看着——用双眼看着——自己的手抓东西。不用再在黑暗里摸索了。他以前从未意识到视觉对平衡的重要性。三维空间里的东西可以用数不清的方式来隐藏自己，制造混乱。失明之后，你注定会妥协退缩。但不是我。不是现在。

两天以后——

他和孙女在打乒乓球。他还记得这张乒乓球桌。三十年前他给鲍勃买的。

今天，米莉在故意放水，打过来的球又高又慢。罗伯特前后移动着。他能看到球，但打的时候得特别小心，要不然他总是会挥拍过高。比赛就在他的谨慎中进行着——直到米莉以15:11的优势领先。这之后，他连得了五分，都是靠大力扣杀蠃的，把白色塑料球打到球桌另一侧的远端。

“罗伯特，你刚才在骗我！”可怜的、胖墩墩的米莉不断从桌子的这个角冲到那个角，竭力想接住他的扣杀。罗伯特的扣球不带旋转，但她也不是职业选手。十七比十五，接着是十八分，十九分。然后，罗伯特的扣球失去了威力，他又变成了一个行动迟缓的家伙。朱莉这次不再手软。她连贏了六分——赢得了比赛。

她跑到桌子这一侧拥抱他，“你太棒了！不过你别再骗我了！”没必要跟她解释阿基诺医生说过的话:在重建过程中，他的神经系统会出现随机的异常表现。他可能会拥有一个运动员的反应速度，但最可能的结果还是平均水平。

在发病以前，他对某一天是星期几漠不关心。但是现在，每到周末，孙女都会整天陪在他身边。

“太姑妈卡拉长的什么样子?”她在一个星期六的早晨问道。

“你很像她，米莉。”

女孩一下子得意地笑了起来。罗伯特猜她想听到的就是这个答案。但这是真的，只不过卡拉没这么胖。米莉很像即将进入青春期的卡拉，对哥哥的崇拜已被其他更有趣的事物替代了。无论从哪方面来说，米莉的性格都更像夸张版本的卡拉。米莉非常聪明，或许比她的太姑妈更聪明。而且米莉已经非常独立了，随时都会对他人指指点点。我记得这种无时不在的傲慢，卡拉就是这样的。罗伯特想。那种态度曾经深深地刺激了他，想调教她的努力最终导致了他俩的决裂。

有时，米莉会邀请她的朋友过来。在这个地方，这种年纪的男孩和女孩尚能和谐相处。在这有限的几年中，男孩和女孩的力气也都差不多。米莉喜欢打乒乓双打。

罗伯特喜欢看她指挥她的朋友们，把他们组织起来打锦标赛。她很诚实，总是凭自己的实力去赢。当她的一方落后时，她总会恨恨地咬紧牙关，目光中透着坚决。赛后，她很愿意检讨自己的失误，也很愿意批评她的队友。

甚至当她朋友们的实体离开时，他们仍然聚在一起，就像罗伯特的医生似的，以一种看不见的形式存在。米莉在后院兜着圈子，冲着空中说话、争吵，样子活像罗伯特在斯坦福最后的几年间见到的粗鲁的手机通话者。

和他记忆中的卡拉不同，米莉还会陷入深深的沉默。她会坐在后院仅有的两棵大树之间挂着的秋丁·上轻轻晃动，在那儿一坐好儿个小时,偶尔说几句话——对着空气，眼睛似乎在看着几英里之外的东西。他问她在干什么时，她总会笑着说她在“学习”。对罗伯特来说，她这种样子看上去更像某种没起效果的催眠。

平日里米莉要去学校上课。每天早晨，一辆轿车会在门口等着她，而且总是在她准备好要走的时候。这些天鲍勃不在家。“一两个星期后就会回来。”艾耐丝每天都有部分时间待在家里，但她总显得比较焦躁。有时，他能在午饭时间碰上她；更多时候，他的儿媳会在潘德顿基地一直待到下午三点左右。她从基地回来后通常会变得更加焦躁。

除了接受里德·韦伯的治疗，罗伯特多数时间都是一个人待着。他在房子里四处走动，在地下室的硬纸盒里发现了他以前的一些旧书。整所房子里只有这些书。这是个文盲家庭。米莉吹嘘说只要想看，家里随时有很多书可供翻阅。她的话其实只说对了一半。里德给他的浏览纸确实能在网上找到书，但在一张大页书写纸上阅读书籍实在是一种恼人的亵渎。

话说回来，它的确是一张神奇的大页书写纸，还能支持电话会议。阿基诺和其他远程的医师们不再是“只闻其声不见其人”了。浏览器也和他以前用过的差不多，只是很多网站的显示都有问题。Google仍然能用。他搜索了莉娜·卢埃林·顾。关于她的信息有很多，莉娜过去是个医生，在她那个狭窄、乏味的专业里还颇有名气。他查到她的确于两年前去世了。有关去世经过的描述相当矛盾，有些和鲍勃跟他说的一样，有些却相反。这是该死的“隐私之友”造成的。真是不可思议，这帮家伙绞尽脑汁，目的就是破坏你能在网上找到的信息。他们居然还自诩为“手法野蛮，心地善良”。

最后免不了查阅每日要闻。世界仍然和过去一样混乱。这个月在巴拉圭有警察行动，行动的具体内容似乎不合逻辑。什么是“非法实验室”，为什么美国要帮助当地警察取缔他们？行动的目的很耳熟:寻找大规模杀伤性武器。今天，部队在一家孤儿院的地底下发现了原子弹。新闻图片展示了贫民窟、穷人，还有衣衫褴褛的孩子们玩着一种不知名的游戏，高高兴兴的，全然不顾周遭的贫穷。照片上偶尔还会出现模样孤独的士兵。

我敢打赌鲍勃就是去了那儿。他想。在问过自己无数次之后，他再次扪心自问，为什么他的儿子会选择这么一个丑恶、毫无前途的职业。

傍晚时分，艾丽丝、罗伯特和米莉吃了顿家庭晚餐。艾丽丝似乎很乐意做饭，但她看上去已经有好几天没睡觉了。

罗伯特在厨房里四处走动，看着母女俩儿拉开冰箱的抽屉。“我们以前管这种食物叫电视晚餐。”他说。从外表和质地来看，这东西应该挺可口，但问题是，到了他嘴里，味道变得十分单调。里德说这是因为他的味蕾有百分之九十五都坏死了。

米莉和往常一样，听到罗伯特说出些她以前没听说过的想法后，略微迟疑了一下，但她的回答还是那么自信：“哦，这比看电视时吃的垃圾食品强多了。这些菜可以随便搭配，每种搭配味道都不一样。”她指着一个咝咝作响的不知名的容器说道——它看上去像是个微波炉，“看，我还点了冰激凌甜点，艾丽丝点了……蓝莓蛋糕。哎呀，艾丽丝!”

艾丽丝冲着她微微一笑，“我可以分给你点。好了，把吃的端到饭厅。”

他们三个人刚好能一次把所有东西端过去，无需再来拿第二次。他们把食物摆在长长的餐桌上。桌布是一块印着复杂图案的缎子，上面的图案似乎每晚都不一样。桌子本身看着很眼熟，又是一件从父母手中接过来的家具——真是到处都能发现莉娜的印记。

罗伯特坐在米莉身旁。“你知道，”说这些话只是为了看看对方有什么反应，“这地方还是显得有点儿原始。机器佣人都在哪儿？我连小小的、能帮你把食物从微波炉里拿出来的机械手都没看见。”

他的儿媳不耐烦地耸了耸肩，“我们把机器人用在有用的地方。”

罗伯特还记得艾丽丝·宫刚嫁给鲍勃时的样子。艾丽丝像个稳重的外交官，温柔和顺，以至于人们都忽视了她的能力。那时，他仍然具备写诗和对付人这两大本领，他把艾丽丝的性格当成了挑战，可他从未在她的甲胄上发现过裂缝。现在的艾丽丝也很镇定，但只是在模仿过去的那个艾丽丝，有时做得很成功，有时却很失败。今晚，她的表现算不上成功。

罗伯特想起了新闻，打算刺激她一下，“担心鲍勃了？”

她冲他勉强笑了笑，“没有，鲍勃挺好的。”

米莉看了她母亲一眼，然后叽叽喳喳地说:“如果你想看机械手，你可以看看我收集的洋娃娃。”

机械手？洋娃娃？如果连别人的话是什么意思都不清楚，你就很难控制他们。他退却了，“我想说的是，所谓的未来学家在一百年以前预测的事，现在很多都没有实现。就像空中汽车。”

米莉从散发着热气的食物上抬起头来。餐盘的一角还真的有一碗冰激凌。“我们有空中计程车，这算吗?”

“算是部分实现吧。”接下来的话让他自己都吃了一惊，“什么时候能带我看看?”以前的罗伯特对任何机械发明都没什么兴趣。

“什么时候都行！晚饭后怎么样？”她既是在问罗伯特，也是询问艾丽丝的意见。

问话让艾丽丝脸上露出了稍稍自然些的笑容，“还是周末再说吧。”

他们在沉默中吃了一会儿。要是我能尝出这东西的味道就好了。

随后，艾丽丝将谈话转到了她早已准备好的话题上，“你知道，罗伯特，我看了你的治疗报告。你很快就要康复了。想过要重新工作吗?”

“还用问吗，当然。我一直都在考虑这个问题。我想到了新的创意——”他做了个夸张的手势，但内心突然产生的恐惧感让他吃了一惊，“好了，別担心，艾丽丝。我可以写诗。我还收到了全国各地的学院发来的工作邀请。一旦能在地上站稳，我就可以不再继续打扰你们的生活了。”

米莉说道：“不要，罗伯特！你可以和我们生活在一起。我们喜欢你住在这儿。”

“在这个阶段，你不打算更积极一点吗?”艾丽丝说道。

罗伯特和善地看了她一眼，“怎么说?”

“是这样，你的最后一次治疗是下星期二，我猜这之后你仍打算学一些新的技能。你想过上学吗？费尔蒙特高中开设了一些特殊的——，’

艾丽丝上校的谈话设计得很巧妙，却被站在罗伯特这边的十三岁小女孩搅乱了。米莉一下子冒了出来：“切，那是职业高中。几个老家伙和一帮笨小孩。没劲，没劲，没劲!”

“米莉，那都是基本的技能——”

“里德·韦伯已经教了很多了。再说我就能教罗伯特学会穿戴。”她拍了拍他的胳膊，“別担心，罗伯特。只要学会穿戴，你就什么都能学了。眼下你是陷在井底，只能通过一个小洞观察整个世界，也就是说，只能通过你的裸眼——和那个东西——去观察。”她指了指那张神奇的、叠得整整齐齐地放在他衬衣口袋里的纸，“只要练习练习，你就能和別人一样去看、去听。”

艾丽丝摇了摇头，“米莉，很多人都不用隐形眼镜和网衣。”

“是的，但他们都不是我的祖父。”她的嘴角挑衅地歪着，“罗伯特，你应该穿戴。你拿着那张浏览纸走来走去的样子很傻。”

艾丽丝似乎想更坚决地反对，但她放弃了，用一种罗伯特不明白的中性目光看着米莉。

米莉没注意到她的目光。她的脑袋朝前一探，手指伸向右眼。“你知道隐形眼镜，对吧？想看看吗？”手从右眼处拿开。一个小小的圆盘躺在她中指的指肚上，大小和形状与他从前见过的隐形眼镜差不多。他本没期待还能看到什么奇特的东西，但是……他俯身细看，过了一会儿，他意识到那并不是一个透明的镜片。它上面有各种颜色的亮点，不断旋转聚集。“我把它开到了安全允许的最大功率，否则你看不到亮点。”小小透镜开始变得朦胧，随后变成了霜一样的白色。“好了，它关机了。大致就是这样。”她把它又装回眼睛里，冲他笑了笑。现在，她的右眼里像生了一块巨大的内内障。

“你应该换一个，亲爱的。”艾丽丝说道。

“没关系，”米莉说道，“热了之后，它还能用到今天结束。”真的，“白内障”在慢慢消减，米莉的棕色瞳孔显露出来。“觉得如何，罗伯特?”

我的浏览纸用得好端端的，这东西不过是个愚蠢的替代品罢了。“这样就行了？”

“不。我们可以让你穿上鲍勃的网衣，再给你一盒他的隐形眼镜。学习使用的过程会比较麻烦。”

艾丽丝上校说道：“如果不加控制的话，它更像以前的电视机，只是更具有侵略性。我们不想让你为难，罗伯特。这么安排如何:我会送你一些初学者的网衣和米莉提到的那盒隐形眼镜。同时，你想想去费尔蒙特上学的事，好吗?”

米莉朝她母亲倾过身子笑了笑，“我打赌，穿上网衣一个星期后，他就不需要上那些笨蛋课了。”

罗伯特在米莉身后慈祥地笑着。

他的确收到了工作邀请。他回归的消息已经在网上发布了，有十二所学院给他来了信。但其中有五所只是邀请他去谈谈，还有三所是请他担任本学期客座讲师;剩下的都不是一流学院。这不是罗伯特期待中的“本世纪文学巨匠”(摘自评论家)所应得的欢迎仪式。

他们担心我仍然是个植物人。

所以罗伯特没有理睬工作邀请，而是开始了自己的创作。他要让怀疑者瞧瞧，他仍然和以前一样敏锐。在这个过程中，他要忽略他们，直至获得应有的承认。

但诗作的进展缓慢。很多方面的进展都缓慢。他的脸看上去年轻了。里德说过，如此成功的外观改善是罕见的，罗伯特是维恩一库拉莎娃疗法的最佳受治者。好吧，但他身体的协调性仍然不好，而且浑身关节都很疼。最不堪的是，每晚他仍然要好几次起身去厕所——这种事让他意识到自己仍然是个老头。

昨天是韦伯的最后一次拜访。这家伙的思想中有种奴性，刚好和他提供的服务相配合。我可能会想念他的。现在，每天又多了一个小时无所事事的时间。

诗作方面的进展尤其缓慢。

对罗伯特而言，梦从来不是灵感的来源(尽管他在几次著名的访谈中是这么说的）。平庸的头脑只能在完全清醒的时候发挥创造力。对罗伯特·顾而言，真正的创造力来自一晚上的酣睡之后、完全清醒前的一刹那。那一刻是他最可靠的灵感源泉。每当写作遇到问题时，他总会在晚上沿着人行道散步，往脑子中塞满问题……然后，在第二天早晨还晕乎乎的时候，寻找问题的答案。伴随着意识的清醒，答案也随之而来。在斯坦福的那些年，他和哲学家、神学家和科学家都讨论过这一现象。他们提出了一百多个解释，从弗洛伊德心理学到量子物理学。到底是什么原因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睡一觉”对他有用。

现在，从多年的痴呆中醒来，他仍然掌握着“睡一觉”这一利器。但是，他对过程的控制却不再像以前那样稳定。某些清晨，他的脑子中激荡着各种关于《起死回生的秘密》和改版《死亡的秘密》的创意，然而，这些早晨的头脑风暴并没能产生具体的诗句。他有创意，并且将创意细分到了每个小节，但他找不到词句和短语将他的创意转化为作品。或许没必要太担心。毕竟，让词句歌唱是他最高级、最纯粹的天分。这难道不应当是他身上最后回归的天分吗？

与此同时，他的很多早晨浪费在了垃圾灵感上。他的潜意识背叛了他，它对事物运行的原理以及数学和技术更感兴趣。白天，当他在浏览纸上浏览时，他的注意力经常会转移到那些与艺术无关的主题上。他曾经花了一下午的时间研读了有限几何的“儿童入门版”，看在上帝的分上！……第二天早上醒来时的灵感竟然是证明了那上面最难的一道习题。

罗伯特的白天是折磨人的无奈，一边徒劳地搜索合适的辞藻，一边抗拒着浏览纸的吸引。他的傍晚则浪费在抵抗米莉往他眼睛里塞东西的企图上。

终于，“睡一觉”来拯救他了。这天清晨，在半梦半醒之间，他平静地探究着自己的失败。他注意到了窗外绿色的刺柏、粉刷着柔和颜色的院子。外面是个大千世界。外面有数不清的视角。过去碰到死结时自己都是怎么做的？休息一下。干些不同的事，什么事都行。重新回到“高中”可以让他从这儿跳出去，可以让他离开米莉。这么做肯定会让他找到不同的视角，即便是受限的视角。

04 绝妙的关联人

胡安·奥罗斯科喜欢和拉德诺双胞胎一起上学。弗雷德和杰瑞不是好学生，但在胡安认识的所有人中，他们是最棒的游戏高手。

“我们今天有个特别的计划，胡安。”弗雷德说。

“没错。”杰瑞说，他笑得很诡异，平常他做了非常有意思或非常尴尬的事之后总这么笑。三个人走在一条他们走惯了的泄洪渠旁的小路上。水泥沟渠里没有水，泛着白光，蜿蜒着穿过麦希特斯地块后面的山谷。他们上方的山坡上覆盖着灌木和熊果树，正前方是一片胭脂栎。说到底，这是十月初的圣迭戈北方县，你还指望能看到什么？

当然，这说的是在现实世界。

山谷不是死区。县洪水防治局升级了整个地区，这地方的公共层和市内大街上的一样好。在行走的过程中，胡安不时耸一下肩膀，或者甩一下手臂，有了这些指令，他穿戴的全视网衣便发出叠加图层。胡安眼前变成了哈西克在《危险的知识》中所描绘的世界：熊果树变成了覆着鱗片的触须，山谷边缘的房子也变成了木屋，门前还飘扬着三角旗。前方高处耸立着一座城堡，它是大公爵华非的家。在现实生活中，大公爵华非其实是为维护这一虚幻世界出力最多的那个当地孩子。胡安把身边那对双胞胎也变成了穿着皮甲的骑士。

“嘿，伙计们，看哪。”胡安传送出他的叠加图层，等着双胞胎引用他的视点。他花了整整一个星期才把这些图像安排就位。

弗雷德抬起头，接受了胡安变出的景象。“都是老掉牙的东西了，胡安。”他朝山上的城堡看了一眼，“再说，华非一点也不酷。”“哦。”胡安胡乱地将景象一层层地关掉。现实世界又回来了，先是整个地貌，随后是天空，接着是各种生物，最后是他们的服装。“你上个星期不是还挺喜欢的吗？”胡安记得那时的弗雷德和杰瑞还在不断努力，想对大公爵来个取而代之。

双胞胎对望了一眼。胡安猜他们在交换短信。“我们跟你说了今天有点特别。我们要做一件特有意思的事。”他们已经走进了胭脂栎林中。远处的地平线上，能隐约看到海上的雾气。如果天气晴朗，或者使用了清晰视窗，你就能真切地看到大海。南面是更多地块，其中那片绿色的就是费尔蒙特高中。他们的北面则是附近最有趣的地方——

整个山谷中最显眼的就数这个金字塔山乐园了。那些岩石更像一座尖顶小山，而不是金字塔。但是，乐园的管理层认为“金字塔”这个名字更加诱人。那地方以前是个鳄梨树果园，深绿色的树林覆盖着山坡。如果使用乐园的标准视点，你仍然能看到那时的景象。即使用裸眼观察，你还是能看到很多树，不过同时也能看到草坪和真正的大房子，还有发射塔。在鼓吹的各种游艺设施中，金字塔山声称自己拥有加利福尼亚最高的由落体座舱。

双胞胎冲他咧着嘴笑。杰瑞指着小山问道：“喜欢玩白垩纪回归吗，我是说提供真实触感的那种?”

金字塔山的经理们非常清楚如何针对各种层次的触感收取不同的费用。最低端的那种极其便宜。“真实感觉”是最高端的。

“那当然，如果你付钱的话。”

“对了，马上就要上课了，你们不是还得准备好作业项目吗？”双胞胎早上第一节就是精工课。

“那东西还在温哥华呢。”杰瑞说道。

“别担心我们。”弗雷德抬起头，脸上的表情既虔诚又得意，“‘空中特快专递，及时送达。’”

“那就好，不过我们还是别惹麻烦。”和拉德诺兄弟混在一起的最大坏处就是老惹麻烦。两个星期前，他新买的折叠自行车由于安全问题要被召回，双胞胎向他展示了如何逃避召回。结果是，他手里留下了一辆几乎无法折叠的自行车。妈妈很不高兴。

“哎，别担心，胡安。”三个人离开泄洪渠，走上金字塔山东侧的一条小径。这地方离任何一个入口都很远，但双胞胎的叔叔在县洪水防控局工作，因此他们能进入防控局的支持视点，两兄弟又把这个视点共享给了胡安。他们脚下的泥土变成了朦胧的半透明状，胡安能看到地底下十五英尺处有一根直径十英寸的径流管。到处都有指针，指向本地的维护记录。杰瑞和弗雷德以前就用过这种全知全能的视点，而且没被发现。今天，他们把该视点和本地网络节点图叠加在一起，叠加而成的图像在阳光下有点发紫，显示出各个通信盲点和高速链接。

那两兄弟在一块空地边停下脚步。弗雷德看着杰瑞，“哈，洪水防控局真该觉得害臊。三十英尺内竟然找不到一个定位节点。”

“没错，伙计。在这儿干什么都成。”缺乏完整的定位网，某个节点就无法确定自身以及附近节点的位置；高速激光通信无法建立，低速感应器的输出也会失真。外部世界对此地的了解只能是一片模糊。

他们走进空地，对网络来说，这里完全是一片肓点。从这儿只能看到山坡的裸眼景象，那上面肯定进入了金字塔山的领地范围。只要他们接着往前走，乐园就会开始收费。

双胞胎没在看着小山。杰瑞走向一棵小树，半眯着眼抬起脑袋。“有意思，他们试图用一个气球来给网络打补丁。”他瞄准树枝，发出一个访问信号。防控局的视窗返回了一个微弱的回波，还附带一条出错信息。“现在我们几乎与世隔绝了。”

胡安耸了耸肩膀，“今晚他们就会修补好这个漏洞。”黄昏时分，空中侦测器会在山谷中飞行，与各处节点交换数据。

“咱们还是帮县里一把，尽早给这儿打上补丁吧。”杰瑞拿出一个拇指大小的绿色东西，把它交给胡安。

这东西的顶上伸出三根天线。它是个典型的临时节点。这种还未激活的节点很难对付，而且毫无用处。“你们破解了这东西？”在现实中破解网络比在游戏中困难得多。“你们哪儿来的密码?”

“叔叔大人太不小心了。”杰瑞指着这装置说，“所有许可证都已经装载进去了。不幸的是，那个气球节点仍在工作。”他指指小树的枝条，“你长得瘦，胡安，爬上去把那个节点打下来。”

“这个……”

“嗨，别担心。国土安全部不会发现的。”

事实上，国土安全部肯定会发现的，至少，他们给定位网络打上补丁之后肯定会发现。但同样肯定的是他们不会管。如今，每个硬件中都被植入了数据处理逻辑系统，“看到一切，了解一切”是他们的座右铭，但他们之所以要看到和了解，完全是为了完成自己的任务。国土安全部可是出了名的不愿意与其他执法机关分享数据。胡安向旁边走了几步，离开盲点，看了一下警察局视点。金字塔山周围逮捕过一些人，大多是因为毒品，但近几个星期以来附近没有发生新的逮捕。

“行。”胡安走回树旁，向上爬了十英尺，爬到树干分叉的地方。旧节点挂在一条已经朽了的尼龙搭扣上。他把它打了下来，双胞胎用石头把它砸碎了，然后胡安从树上下来。启动临时节点后，他们观测了一阵子网络诊断。周围的节点判断出了自身及身边那个已被破解的兄弟的位置，随后就协调着进入了完全功能状态，紫色的雾气聚焦成了亮点。现在，点对点的激光路由已经建立，他们能看到金字塔山边界上到处都是领地标识。

“哈！”弗雷德一声欢呼。双胞胎越过领地线向山上走去，“来吧，胡安。我们被标识成了县政府的雇员。只要别在里面待得太久，我们就不会有事。”

金字塔山配备了最先进的触感装置。它们可不是隐形眼镜在你眼前播放的彩色幻象。金字塔山上的游戏可以让你骑着翼手龙飞翔，或是偷取霸王龙的蛋——还有的游戏中有暖烘烘、毛茸茸的小动物在你周围跳舞，等着被你捧起来搂在怀里。关闭游戏视点以后，你能看到其他游戏者在树林里漫步，沉迷于各自的世界中——也不知公园用了什么技术才没让这些人撞到一起。

在白垩纪回归中，自由落体发射器的声音被改头换面，幻化成了雷声。树木则被幻变成了高耸的银杏树，很多地方密得连光线都透不进去。胡安最近经常玩纯视觉的白垩纪回归，和他一起玩的有这对双胞胎，以及世界各处很多以虚拟形式参与的玩家。游戏体验让他颇有点丧气。光这个星期，他已经被“吃掉”了三次。它不是一个容易上手的游戏，你必须对游戏中的世界有所贡献，否则只有等着被吃掉。因此，胡安加入了幻想家公会，当然只是初级会员。这或许能提高他的生存概率。他为这个游戏设计了一种生物。他创造的蜥蜴很灵活，但个子太小，不会引起评分者的注意。双胞胎对他的设计颇不以为然，但他们也没什么更好的点子。

胡安走进银杏树林，小心翼翼地防备着躲在树枝下的猛兽。星期一他就是这么被吃掉的，星期二则是死于一种古生疾病。

迄今为止还算安全，但他的贡献却仍未出现。按照他的设计，那种蜥蜴繁殖升级的速度非常快。可这些小东西都去哪儿了呢？唉。他应该查查别的游戏地点。它们完全可能是哈萨克斯坦的大热门。至于这个地方，眼下……还没有。

胡安跌跌撞撞一路走来，有点垂头丧气，但总算还活着，没被吃掉。双胞胎幻化成了游戏中标准的迅猛龙，玩得兴高采烈。两个人手中都抓着猎物——金字塔山游戏中自带的动物。

恐龙杰瑞扭头看着胡安，“你的设计呢?”

胡安没有幻化成动物。“我是个时间旅行者。”他说。这也是游戏允许的形式，第一代版本就推出了这个角色。

弗雷德晃了晃满是牙齿的脑袋，“我问的是你上星期设计的生物。”

“我不知道。”

“很可能已经被评分者吃掉了。”杰瑞说道。哥俩一起做了个爬行动物的笑容。“别去挣创世者的分数了，胡安。还是跟我们一起玩些酷的吧。”他做了个踢球动作，踢到了一个正在匆匆横穿他们前方的东西。这个动作挣到了不少分数，还引发了鲜血横流的特效场面。弗雷德也一同行动，红色液体泼溅得四处都是。

这个猎物看上去很眼熟。它还年轻，目光中透着一股机灵劲儿——是胡安设计的生物，而且是新一代！这意味着它的母亲就在附近。胡安说道:“呃，我想——”

“问题在于，你们中没有谁真正想过。”声音来自四面八方，就像你把脑袋伸进了老式便携收录机。太晚了，身后的树干旁露出了近一码长的爪子。妈呀！高处的嘴角吊着涎水，一滴足有十寸长。

这是胡安的设计被放大到极限时的样子。

“完蛋——”弗雷德说道。这是他作为迅猛龙发出的最后的声音。涎水后面的大脑袋和牙齿从银杏树丛中伸了下来，把弗雷德囫囵吞了下去。怪兽咯吱咯吱嚼了一阵子，空地上回响着骨头碎裂的声音。

“呃！”怪兽张嘴打了个嗝。它真是太棒了。胡安将视点切换到现实世界:弗雷德站在热腾腾的迅猛龙残骸中间，衬衣下摆露在裤子外面，浑身沾满黏液——真正的、难闻的黏液。你付钱就是为了得到这种结果？

这头怪兽准是山上个头最大的装置之一，它将自己幻化成了胡安创造的新物种。

三个人抬头看着它的大嘴。

“这样的触感够了吗?”怪兽说，嘴里散发出一股热烘烘的腐肉味道。当然够了。弗雷德连连后退，差点被黏液滑倒。

“弗雷德·拉德诺死了，被扣掉了一大堆分数。”怪兽冲他们摇晃着卡车般大小的口鼻，“可我还没吃饱。我建议你们立刻离开金字塔山。”

他们连连后退，眼睛牢牢盯着怪兽的牙齿。突然间，双胞胎转身就跑。跟往常一样，胡安立刻跟上。但是，一个像是大手的东西抓住了他。“你，我还有事要说。”声音发自紧闭的双唇后面的喉咙深处，“请坐，我们谈谈。”

该死！我的运气太糟了！随后，他想起是自己爬上树破解了小山入口。胡安·奥罗斯科，你这个笨蛋，这跟运气无关，爬树的时候你就死定了。双胞胎这时已经跑得看不见了。

可是，当他转过身坐下时，怪兽仍然是怪兽——不是金字塔山的保安。或许他真的是白垩纪回归的一个玩家！他偏了偏脑袋，不想和居高临下的目光对视。这只是个游戏。他完全可以从这只四十层楼高的蜥蜴身旁一走了之。当然，这会损害他在游戏中的声誉，也有可能被泡在难闻的黏液里。而且，如果大蜥蜴执意追究，很可能会给他在其他游戏中带来麻烦。好吧。他坐了下来，倚着身旁的银杏树。看来他今天又要迟到了，不过反正他也不是个好学生。

蜥蜴将还在冒热气的恐龙弗雷德的尸体踢到一边。随后它低下头，直勾勾地看着胡安。这眼睛、这头型，还有这颜色，和胡安的设计一模一样，再加上这个玩家的技术，让它成了令人生畏的猛兽。从它身上的伤疤可以判断出，它在好几个热点地区都战斗过。

胡安勉强笑了笑，“看样子，你喜欢我的设计。”

它露出足有一码长的尖牙，“反正更糟的设计我也用过。”猛兽转换了游戏参数，调出评分层。这是个重量级玩家，甚至是个游戏爆机者！他俩之间的空地上出现了一只胡安设计的生物，已经死了，身体呈分解模式。大蜥蜴用前爪轻轻拨弄着尸体，“皮肤组织的设计来自幻想家公会的范例图书馆，颜色搭配的式样没什么新意。苏格兰格子花呢的创意本来还是挺可爱的，可惜它在全视系统的广告中随处可见。”

胡安把脑袋深深地埋在膝盖上。他在学校中也时常得忍受类似的尴尬，“我只是想借鉴最好的设计。”

蝴蜴发出一阵滚雷般的笑声，胡安的脑袋里都产生了共振，“你的设计只能应付你的老师。随便你喂给他们什么垃圾，他们都得勉强咽下去。至少在你毕业以前，他们没法把你赶到大街上。这个设计很一般。确实有人用你的设计，但都是看在它还算灵活的分上。如果一定要给它打分的话，我认为是不及格。”猛兽说道，同时展示着那些在战斗中留下的伤疤。

“我还有别的设计。”

“对，但那些设计你从来没拿出来过，所以还是失败。”

这一点也是胡安内心经常为之焦虑的问题。他越来越有可能重蹈他父亲的覆辙，甚至可能连工作都找不到，而他父亲毕竟是先有工作再被解雇的。“尽力而为”是费尔蒙特高中的口号，但尽力而为只是个开始，即使你尽力了，你仍然有可能被甩在后面。

他从未向其他玩家坦白过内心的惶恐。他朝那对黄色的眼睛看去，突然间他意识到，这家伙和那些老师不一样，并没有人付钱给它，让它教育他，为什么它要浪费时间来这么一番烦人的说教？它是想从我这儿得到些什么。胡安的目光一下子亮了起来，“你有什么建议吗，你这只自高自大的虚拟蜥蜴?”

“这个吗……有。除了玩白垩纪回归，我还有其他事要处理。你想在一个小项目上当我的下级关联人吗?”

除了在本地的游戏中，还从未有人邀请胡安充当关联人。他假装轻蔑地撇了撇嘴，“下级关联人？还是下级的下级？你自己是什么身份？在价值链上的位置有多低?”

蜥蜴耸了耸肩，上方传来银杏树擦过它肩膀的声音，“我猜我自己的位置很低很低。关联人就是这样。我向我的下级关联人索取答案，提供给我的上级关联人。我可以为每个答案付大钱。”猛兽提出一个数字，足以让胡安在一年中每天都坐一次自由落体机。一张劳务费证书飘浮在他俩之间的空中，上面标明了提议的数字和奖金的支付程序。

胡安开始讨价还价，“我要双倍，否则不干。”说完以后,他才注意到证书上的分包权章节。那上头的数字看不见，说明它雇的其他人或许能拿到更多的好处。

“成交!”没等胡安改变主意，蜥蜴当即说道。

胡安肯定它在偷笑！

“……好吧，你需要什么呢?”为什么你觉得我这样的笨蛋能帮忙呢？

“你在费尔蒙特高中上学，是吗?”

“这你早就知道。”

“是个奇怪的地方，对吗？”胡安没有回答，猛兽继续说道，“相信我，确实是个奇怪的地方。大多数学校，甚至是特许经营的学校，都不会把成年人和孩子混在一起上学。”

“对，职业教育就这样。老家伙们不喜欢，我们也不喜欢。”

“是这样，我的上游客户交办的任务就是到处探听一下，主要是在老家伙们中间。和他们交朋友。”

这么简单？胡安再次看了服务费证书一眼。经测试它是有效的。证书上的文字太复杂了，他不想劳神去研究，反正美国银行为它提供了担保。“和谁?”

“啊，问题就在这儿。我的上游客户很害羞，什么也没说。我们只需收集信息。至于交朋友，基本上集中在那些曾经是大人物的人身上。”

“如果是大人物，又怎么会在我班上呢?”学校里的孩子们经常这么说。

“原因有很多，胡安。有些人是因为太孤单;有些是因为欠债太多，不得不在现代经济下养活自己；有些是因为不中用了，剩下的只有健康的身体和陈旧的回忆。他们可能会不好接触。”

“嗯，我怎么才能和这帮人交朋友？”

“只要你想要钱，然会找到办法。好了，这些是筛选标准。”大蜥蜴传给他一份文件。他快速浏览了第一层标准。

“范围很广啊。”退休的圣迭戈政客、生物学家、生物学家的父母……

“点开链接，你能找到标准所包含的各项特征。你的工作是吸引合适的人选，让他们成为我的关联人。”

“我……我不擅长说服別人。”尤其是符合标准的人。

“那就继续穷下去吧，胆小鬼。”

胡安沉默了一小会儿。他的父亲绝对不会接受这么一份工作。终于，他开口说道:“好吧，我当你的关联人。”

“我不希望你觉得——”

“我说了，我接受这份工作!”

“好！我给你的文件足以让你开始工作了，里面有联系方式。”猛兽站起身，现在它的声音来自上空高处，“另外，我们不要再在金字塔山上见面了。”

“同意。”胡安站起来。他拍了拍猛兽巨大的尾巴，随后向山下走去。

双胞胎早就到了学校，站在校园另一侧的足球场旁。胡安在接近学校门口的车道时，抓取了看台处的一个视点，给他们发了个信号。弗雷德朝他挥了挥手，他的衬衣仍然是黏糊糊的，无法进行通信。杰瑞正仰着头，看着空中特快专递包裹掉在他伸出的双手中。项目作业，“及时送达”。走向精工帐篷的路上，双胞胎还在忙着打开包裹。

不幸的是胡安第一堂课的教室在建筑物的另一侧。他跑着穿过草坪，裸眼视野中是未加修饰的现实:大多数建筑物是三层小楼，灰色的墙壁像一排不太稳当地立着的纸牌。

进入建筑物后，视点的选择权并不全在他手中。每天上午，学校耍求所有建筑物内墙上必须显示费尔蒙特新闻。胡佛高中的三个学生赢得了IBM职业奖学金。鼓掌、欢呼。当然，拿费尔蒙特与胡佛相比很不公平，后者是州立大学数学系办的特许经营学校。那三个年轻天才在研究生毕业之前都无需再为学费操心了，哪怕他们从未给IBM工作过一天。有什么了不起的。胡安在心里安慰着己。将来的某一天，这些孩子可能会非常富有，但他们收入的百分之一总会回到IBM。

他漫不经心地顺着绿色导航箭头快步前行，过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已经上了两层楼梯。学校昨天又重新调整了布局。当然，他们也更新了导航箭头。好在他下意识地遵从了导航箭头的指引。

他溜进教室，坐了下来。

查理格女士已经开始上课了。

搜索和分析是查理格讲授的主要内容。她过去在胡佛高中教过这门课程的快班，但有可靠的传言说，她的能力跟不上教学要求，因此教育部将她转到费尔蒙特，让她教同样的课程。其实胡安挺喜欢她的，跟他一样，她也是个失败者。

“世上有各种各样的技能。”她说，“因此，不同的人互相协作有时能提供最好的答案。”学生都在点头。成为一个协调者，那样才能出名挣大钱。但他们知道查理格这番话会怎么发展下去。她环顾教室，点着头，表示自己也明白学生们的心思，“哟，你们都想成为最棒的经纪人，不会吧?”

“我们中的某些人会当上的。”声音来自—个老年学生。温斯顿·布朗特的年纪已老到够当胡安的太爷爷。心情不好时，他就喜欢捉弄查理格女士取乐。

搜索和分析课老师回了个笑容,“这种可能性和成为棒球大联盟的明星差不多。真正合格的‘协调经纪人’是非常罕有的，亲爱的布朗特。”

“但管理工作也总得有人做吧。”

“哦。”查理格脸上露出了伤感的表情，仿佛是在考虑如何公布一个坏消息，“管理工作已经发生了很大的改变，亲爱的布朗特。”

温斯顿·布朗特坐回到椅子上，“那好吧，看来我们得学些新本领才行。”

“是的。”查理格女士看着学生们说道，“这一点十分重要。这门课教的是搜索和分析，它是现代经济的心脏。作为消费者，不用说，我们同样需要搜索和分析。当代几乎所有工作中，搜索和分析都是我们依赖的基本技能。但是，说到底，我们仍旧必须对某些事情做到深入了解，不能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

“你说的是那些我们只得了个‘C’的课程，对吗？”声音来自教室后方的天花板，可能是实体逃学的某个人。

查理格叹了口气，“是的，别让那些技能作废了。你们学过了，就要经常运用它们，提高自己的能力。”

一个学生居然举起手提问——单这个动作就说明了她的岁数。

“什么事，向博士?”

“我知道你说得都对。但是——”老太太扫视着教室。她看上去和查理格的年纪差不多，比温斯顿·布朗特年轻些，但她的眼神很自卑，“但是，有些人就是比别人出色。我不如以前聪明了，或者是因为別人变得更聪明了……如果我们尽了全力，结果仍然不理想，那我们该怎么办?”

查理格犹豫了。她能回答什么呢？胡安想。这是个实实在在的问题。“这是每个人都会碰到的问题，向博士。上帝给每个人都安排了一副牌。就你来说，你得到一副新牌，开始了新生活。”她看了看教室里的其他人，“你们中有些人认为自己的牌不够好，没有同花顺或是满堂红。”教室的前排坐着些非常专心的学生，看起来比胡安大不了几岁。他们佩戴着联网装置,但他们的服装上没有感应器，而且他们也从未学会过用身体编码。随着査理格的话音，你能看到他们的手指在快速敲击，搜索着“同花顺”和“满堂红”。

“但我对生活有自己的看法。”查理格说，“而且就是从打牌中总结出来的：机会一定会出现的。你们每个人手中总会有几张特殊的牌。用好它们。找出你与众不同的优点。优点就在那儿，问题是你要去寻找。一旦找到了，你就能给其他人提供帮助，相应地，其他人也会给你提供帮助。简而言之，天赋不可能自己跳出来，你得自己去创造。”

她顿了顿，看了看无形的教学资料，随后，她的声音低沉下来，不再是慷慨激昂的演讲调子:“大背景就介绍到这儿。今天我们要讲的是如何利用问答平台。首先，我们得学会提出合适的问题。”

胡安喜欢靠墙的座位，尤其是在三楼教室上课时。你能感觉到墙壁在轻微地来回摆动，整个建筑由此得以保持平衡。这玩意儿让他母亲非常紧张。“只要系统中断一秒钟，整个建筑就会倒塌！”她曾经在家长会上这样抱怨道。从另一方面来看，卡片式房屋很便宜，而且它能像应付早晨的微风一样应付大地震。

他直起腰，不再贴着墙壁，转而倾听查理格的讲授。这就是为什么学校要求你实体到校的原因:你被困在一间实体教室内，有一个实体的老师在讲课，你或多或少总会听进去一点东西。查理格课上用的各种图表和讲义飘浮在他们头顶上方的空中。她成功地吸引了学生的注意力：在她投放出的影像边缘，看不到学生们的涂鸦之作。

胡安也听了一阵子，还真的听进去了。问答平台能提供可靠的结果，通常代价也很低。那上头不需要关联人，只有同行的大脑在帮着思考问题。但如果你根本不是同行之一，那会怎么样？例如，在一个有关基因的问答平台上，如果你把基因图谱误认为某种暗语，你可能会因此浪费好几个月的时间。

胡安退出了查理格的视点，开始一个接一个地接入教室内的视点。有些视点来自开放了共享的学生，但多数来自随机布置的摄像头。在转换视点的间隙，他浏览了大蜥蜴的任务文件。实际上，蜥蜴感兴趣的不止是老家伙，有些普通学生也在名单上。这个关联人名录分布之广泛，简直快赶上加州六合彩的号码了。

他开始进行背景调查工作。和大多数孩子一样，他在网衣上存了很多东西，因而可以做到尽量贴近本地的搜索。他控制着自己不要路由到外网，除非查理格刚好说到了某个网站。查里格非常善于发现谁的思想在开小差，但胡安精通用身体编码，通过细微的动作和视觉控制菜单来驱动网衣。每当她的目光掠过他时，他还会一边点头，一边重复着她刚说过的话中最后几个单词。

老年学生就没这个本事了。能干的翻修货绝对不会来这儿，他们是有声望的富人，控制着大部分现实世界。参加老年教育的都是些过时角色。费尔蒙特高中的整个学期中间，都会陆陆续续地加入老人的新面孔。老年医院觉得麻烦，拒绝配合，老人于是无法在学期一开始时成批地过来——老年医院的说法是，老人“在社交上已经成熟”，能应付在学期中间插班的混乱。

胡安一个接一个地把每张脸和公共记录对应起来:温斯顿·布朗特。这家伙看上去简直像一堆松松垮垮的肉。返老还童药还真是说不准。有些人它能治，有些它治不了；在不同的人身上疗效也不同。温斯顿·布朗特的运气不怎么好。

老家伙使劲眯着眼，想要跟上查理格列举的问答平台。他有几门课和胡安选的一样。胡安看不到他的医疗记录，但猜测他的脑子应该没有问题。他和班里某些孩子的反应一样敏捷。他曾经是加州大学圣迭戈分校里的重量级人物，曾经。

好的，列入有潜力人员名单。

随后是向秀，物理学和电子工程博士，2010年因为安全计算方面的成就获得总统奖章。她的有些研究工作完全称得上诺贝尔奖的质量。向博士弯腰曲背地坐在椅子上，眼睛盯着身前的桌子。她在忙着摆弄一张浏览纸，想跟上讲课的速度。可怜的女士。但她肯定认识不少重要人物。

查理格继续讲授如何把结果转换成新的问题，似乎没注意到胡安在开小差。

下一个是谁？罗伯特·顾。有那么一瞬间，胡安觉得自己使用的视点出了问题。他朝右边那些老家伙坐的地方瞥了一眼。罗伯特·顾，文学博士，一个诗人。他和老家伙们坐在一起，但看上去只有十七岁。胡安一边假装认真听讲，一边仔细打量这个新来的老头。顾很瘦，儿乎可以说骨瘦如柴，个子也挺高。他的皮肤很光滑，没什么斑点。他看上去像在出汗。胡安胃险访问了一下外网上的医疗记录。哈！他接受过维恩一库拉莎娃疗法。罗伯特·顾博士真是个走运的家伙，属于一千个中只有一个能完全接受返老还童魔法的人。从另一方面来说，这家伙的运气似乎已经到头了。他甚至没有连在网上。他桌子上有一张皱巴巴的浏览纸，但他没在用它。多年前，这家伙比向秀还有名，现在却成了一个更彻底的失败者……“破坏性的修复”是什么意思？咳,大蜥蜴肯定不会对他感兴趣。胡安把他的名字扔进回收站。哎哟，再等等，他还没检查顾的家庭关系网。他开始搜索——突然间，一条无声短信充斥了他的视野，短信中的字母被包围在熊熊燃烧的火焰特效中。

【短信】查理格→奥罗斯科：

你一整天都在玩游戏，胡安！如果不想听课，你完全可以退选这门课。

【短信】奥罗斯科→查理格：

对不起，对不起！

他停止搜索，断开了外网。与此同时，他还回放了她前几分钟的讲课,竭力想了解内容概要。多数时候，查理格只会问一些令人尴尬的问题，这是第一次对他发出威胁。

而旦令人称道的是，她只在短短的一瞬中就完成了信息的发送，其他人都以为她只是在看课堂笔记。胡安对她的崇拜又增加了不少。

“你不觉得对那个孩子太严厉了吗？”兔子今天换了一个新影像，是艾丽丝漫游奇境中的经典造型，影像的边缘还包围着版画线条。一个三维身体包裹在这种线条里，看上去很傻。

大蜥蜴不为所动，“你不属于这儿。胡安是我的直接关联人，不是你的。”

“你真是太敏感了。我只不过想检查一下我的关联人下线有多长。”

“好吧，你可以走了。胡安需要上课。”

“当然可以，我跟你一样，是个善良的好心人。”兔子朝蜥蜴拋了个毫无诚意的秋波，“但是，在你威吓他的时候，他正在查看一个我非常感兴趣的人。我给你提供了一个出色的关联人，如果想继续得到我的支持，你必须学会合作。”

“听着！我关心的是让这孩子变得更有主动性，但我不想让他受到伤害。”蜥蜴的声音越来越低。兔子心想，不知查理格是不是改变了主意。但这并不重要。兔子正在享受快乐时光，体察着南加州各处的民情。他早晚会发现这项工作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05 向博士的安全硬件环境

精工课是胡安·奥罗斯科最喜欢的课程。精工就像高级游戏，课堂上有真正的零件，等着你去接触、组装，跟你付了钱之后在金字塔山上得到的感觉是一样的。而且，威廉姆斯先生和路易丝·查理格完全是两种人。他允许你自由发挥，也不会秋后算账，埋怨你什么都没干成。在让·威廉姆斯的课上，人人都可以得A。这种老派做法真是太棒了。

精工课也是胡安开展大蜥蜴计划的最好时机，至少他可以和那些老家伙、那些有隐私癖的怪人接触了。胡安在装着零件的大帐篷里四处转悠，看上去有点傻乎乎的。他从来不擅长玩交际游戏，现在却要设法和老家伙搭话。豁出去了，试试吧。

向秀是个挺和蔼的女士。她坐在长凳上，看着眼前的浏览纸。她把零件清单编排成了目录本的式样。“以前我懂这些东西。”她说道，“看这个。”她指了指目录本上的一段话：向的安全硬件环境。“那个系统是我设计的。”

胡安没什么可说的，“你是世界一流的，向博士。”

“但是……我甚至搞不懂这些新组件的原理。它们看上去更像漂在水面的绿藻，而不是精密的光学半导体。”她读着某个产品的说明书，在第三行的某个地方停了下来，“什么是冗余纠缠?”

“嗯……”他上网查了查，看到了一堆背景概念，“你不需要弄懂什么是‘冗余纠缠’，女士，和这节课无关。”他指了指向的浏览纸上的产品说明书。上面的图像一动不动，没有因为他的姿势活动起来。“往前翻几页，你会找到课上用的东西。在……”——要口头拼出链接可真是头疼啊——“‘趣味功能组合’下，从那儿开始找。”他教会了她如何使用浏览纸去找到各种零件，“你没必要什么都懂。”

“哦。”过了一阵子，她开始摆弄起各种可能的组合，还下载了半打有关组合的说明书。“跟小孩子似的，原理都没搞明白就动手做。”接下来，她开始试着把各种积木似的零件搭在一起。胡安又教了她怎么看界面规格，她的动作越发熟练了。有些说明把她逗乐了。“分拣器、开关，还有固态机器人。我敢打赌，我能用这些东西做个切割机。”

“我觉得不行。”切割机?“别担心，你伤不到别人的。”这么说不完全正确，但大致不差。他坐在那儿看着，弄不清她到底要做什么，但还是提了些建议。关系搞得差不多了，他在交际清单上做了个记号，准备进入下一阶段。“向博士，你和英特尔的朋友还有联系吗？”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2010年就退休了。战争期间，我连顾问的工作都找不到。我的能力在衰退，我自己都能感觉到。”

“是因为阿尔茨海默氏病吗?”他知道她比外表要老得多，甚至比温斯顿·布朗特还要老。

向犹豫着没有回答，胡安还担心自己把这位老太太惹恼了，但她只是苦涩地笑了笑，“不是阿尔茨海默氏病，不是老年痴呆。你——现在的人不明白变老以后是什么感觉。”

“我明白！我的祖父母和外祖父母都还活着。我还有个太爷爷，住在柏布拉，经常打高尔夫。我的太奶奶得了老年痴呆，治不好的那种。”有一段时间，太奶奶看上去和向博士一样年轻，每个人都认为她的运气真是太好了。但最后的结局证明，活得再长，也还是会死在某一种现在还治不好的病上。

向博士摇了摇头，“即使在我那个年代，也并不是每个人都会像你刚才说的那样，变成老傻子。我只是能力下降了。我的女朋友死了。过了一阵子之后，我对什么都不关心了，也没有精力去关心。”她看着手中正在做的玩意儿说道，“现在，我的精力又回来了，至少和我六十岁的时候差不多。也许我的天赋也回来了。”她拍了拍着桌子，“但我现在能干的只是搭乐高积木!”

她看上去都快哭出来了，就在精工课堂上。胡安扫视了一圆，好像没人在看他们。他伸手抓住向的手。向的问题是他无法解答的。查理格女士会说他没有问对问题。

还有其他几个人需要接触，比如温斯顿·布朗特。尽管不是什么大人物，但他在蜥蜴那儿应该还值几个钱。在精工课堂上，布朗特独自坐在帐篷的阴暗角落里，眼神空洞地盯着前方发呆。这家伙穿戴了网衣，但他没有理睬收到的短信。胡安一直等到威廉姆斯离开去喝咖啡之后，才悄悄走到布朗特身边坐了下来。老天，这家伙看上去真是太老了。胡安不知道他在访问什么，但肯定与精工课无关。胡安注意到，只要布朗特对某个课程没兴趣，他就会对之完全不予理睬。几分钟的沉默之后，胡安意识到他对社交也缺乏兴趣。

那就和他说话！就当是在打游戏。胡安把这家伙虚拟成了小丑的影像，搭讪一下子显得容易起来，“布朗特院长,你对精工课怎么看?”

一对老眼珠转过来看着他，“我根本就不关心，奥罗斯科先生。”

好的！网上有很多关于温斯顿·布朗特的公开信息，甚至还能找到古旧的报纸上刊登的报道。这种东西通常能引起老家伙的兴趣。

更幸运的是，布朗特自顾自地继续说了下去：“我和这里的某些人不同。我从未衰老过。按道理，我不应该在这儿。”

“按道理?”他的样子简直可以当成衰老的注释。

“是的。我曾经是艺术和文学院的院长，一直干到2012年。之后我本来有希望升任加州大学圣迭戈分校的校长，但却被迫退休了。，，

胡安知道整个经过，“可你……当时没学会穿戴呀。”

布朗特的双眼变成了一道窄缝。“从前我有意不穿戴，认为穿戴只是一时的潮流。”他耸了耸肩，“但我错了，付出了惨重的代价。但这些都是过去的事了。”他故意让眼球闪烁出了彩虹色，“我已经上了四个学期所谓的‘成人教育’。现在，我的简历已经散发出去了。”

“你肯定认识很多大人物。”

“没错。成功是早晚的事。”

“你知道……院长，也许我能帮你。等等——我指的不是我自己。我认识一个关联人，你可能会感兴趣。”

“哦？”

看上去他知道关联人是什么意思。胡安描绘了大蜥蜴的生意。“所以，你能挣到真正的钱。”他给他看了看付款证书，但不敢确定他能不能看明白。

布朗特眨巴着眼睛，显然正在把证书解析成美国银行能验证的形式。过了一会儿，他点点头，但辩解说他并不是看在钱的分上:“钱不是一切，尤其对我来说。”

“这个……呃，我打赌参与生意的每个关联人都有自己的出发点。或许你可以换取一项服务，我是说换来你需要的东西。”

“没错。”他们又谈了几分钟，直到周围变得嘈杂起来。某些精工作品已经完成了。至少有两个小组制作了由一群群小装置构成的移动节点。一群正拍打着微型的纸质翅膀四处飞行，另一群小装置则在草丛中爬行，有的还爬上了家具和椅子腿。虽然还没碰到人们的衣服，但它们跟人的距离已接近到了足以令人产生被侵犯之感。胡安拍落了几只，但其他的仍在不断拥来。

【短信】奥罗斯科→布朗特：

你能看到我发的短信吗？

“当然可以。”老家伙回答道。

看来，尽管布朗特声称学了不少东西，但他仍然不懂如何发短信，甚至连很多成人在用的手指输入都不会。

快下课了。胡安抬头看着圆鼓鼓的帐篷顶棚。他有点失望。他几乎和名单上所有的人都接触过了，温斯顿·布朗特是他发现的最合适的人选，但这却是一个连短信都不会发的人。“好了，考虑考虑我的提议，布朗特院长。记住，我只能挑选有限的几个人来参与这笔买卖。”对这番推销员式的表演，布朗特只是淡淡地笑了笑。“而且，我还有其他候选人。”胡安朝那个新来的怪家伙罗伯特·顾偏了偏头。

温斯顿·布朗特没有顺着胡安示意的方向看过去，但明眼人都能发现他偷偷朝那地方瞥了一眼。一时间，他脸上的皮肤似乎绷紧了，随后又现出笑容，“愿上帝保佑你吧，奥罗斯科先生。”

直到星期五上完查理格女士教的另一门课之后，胡安才找到和罗伯特·顾搭话的机会。创新写作课几乎一直是胡安每星期在校的情绪最低点。查理格对演示方式没有严格规定，但学生们必须站起来演示自己的作品。看到其他孩子演砸已经够难受的了，但如果自己就是那个演砸了的家伙，那就更要命了。查理格女士完全凭自己的兴致来决定演示的顺序。一般情况下，对这个问题的恐惧会占据胡安所有的注意力，但今天他有其他问题，能使他暂时忘却烦恼。

胡安躲在教室后方，猫着身子，偷偷打量着其他人。出人意料的是，温斯顿·布朗特出现在了课堂上。他可是经常会逃这门课，就像他对待精工课的态度一样。他已经接受了我的提议。蜥蜴的账户显示这家伙已经完成了签约的第一步。

教室的另一端，罗伯特·顾正用他的浏览纸上网。顾甚至连浏览纸都不怎么会使，但他是某个陆战队军人家庭的一员。根据关联人指示文件，胡安知道这是一个重要的加分条件。如果能吸收罗伯特·顾成为关联人，那他就赚大了。

查理格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没人主动来吗？好吧——”她看了看天花板，随后将目光对准了胡安。

倒霉！

06 泛滥的技术，缺失的天分

查理格的“创新写作课”成了罗伯特·顾在费尔蒙特高中首个星期中的情绪最低点。罗伯特还清楚地记得他自己的高中岁月。那是1965年，上学仍是件惬意的事——除了数学和自然科学课，反正他对这两门课也不怎么在乎。基本上，他也没做过什么功课。他随手写成的诗作已经足以让那些可怜的老师嗟叹，觉得有他这么一个学生是上帝的眷顾，并且引以为荣。

但是，在这个崭新的世界中，他在学生们的作品中只能看到一小部分所谓的“写作”。而且，他确信，他们也不会懂得如何欣赏他的诗作。

罗伯特坐在教室的边缘，把玩着浏览纸消磨时间。和平常一样，孩子坐在教室左侧，老年学生在右侧——一帮失败者。他记住了几个新名字，甚至还和那个叫向的女人聊了几句。她说要退选查理格的写作课，因为没有勇气在众人面前表演。她唯一懂得的就是已经过时的工程知识，但至少她还足够清醒，知道自己是个失败者，不像温斯顿·布朗特——所有人中最大的失败者。偶尔，他能捕捉到温斯顿往这边看的目光。每到这时，罗伯特就会在心里嘲笑他。

教室前方，査理格正在诱骗今天的首个表演者，“我知道你一直在练习，胡安。让我们看看你的能力。”

胡安站起来，走到舞台中央。在精工课上和老年学生聊天的就是这孩子，罗伯特记起了他诚恳得有如推销员般的表现。他猜这孩子的能力低于平均值，就像罗伯特上高中时碰到的那些肄业生一样。但是，在二十一世纪，能力低下不再成其为借口，查理格似乎对他抱着很高的期待。男孩迟疑了一会儿，然后开始摇晃胳膊。罗伯特什么都没看出来。“我不知道，查理格女士，我的作品……嗯……还没定稿。”

查理格女士耐心地点点头，并示意他继续。

“好的。”男孩眨巴着眼睛，摆胳膊的方式也显得更加慌乱。他不是在跳舞，也没说话。但查理格向后靠在桌子上，不断地点着头。课堂上的大多数人都以类似的神情关注着他。而且，罗伯特还注意到，他们的点头方式似乎和着某种音乐的节拍。

该死。又是那种他看不见的玩意儿。罗伯特低头看着自己那张神奇的大页书写纸,试探着点击了本地浏览选项。浏览器和他记忆中的样子差不多，但多了几个下拉菜单，允许他选择不同的“视点”，就是那种幻境似的叠加图层。他点击了“胡安·奥罗斯科的演示”。第一个图层看上去像是涂鸦，充斥着对胡安演示的点评，和从前孩子们在课堂上偷偷传递的小纸条基本上属于同一类东西。他选择了另一种视点。哈，这里展示的是男孩站在音乐会的舞台上，他身后的教室窗户外面成了一座大都市，教室里的人仿佛置身于这座大都市内一座高楼的顶层。罗伯特的手抚过浏览纸边缘。对,有声音。比家里的音响微弱得多，但是……是的，是音乐声。一开始像是瓦格纳的音乐，接着又变成了行军曲。浏览纸上的视窗内，男孩影像的四周覆盖着彩虹。一团团白色的绒毛——是雪貂吗？——随着他的每次摆手跳动着。现在，所有的孩子都在笑。胡安也在笑，他的手摆动得越来越疯狂。白色绒毛密密麻麻，覆盖了整个地板。音乐也疯狂起来。绒毛混合在一起变成了雪，微型龙卷风把它们从地板上吹起。男孩放慢了节奏，音乐变成了催眠曲。雪闪着光，随着音乐的消失升华成了空气。此时，在罗伯特的浏览器窗口中，男孩又恢复到了平常的样子，站在教室前方。

胡安的观众们礼貌地鼓着掌，还有一两个人尖叫了几声。

“非常好，胡安!”查理格说道。

这和罗伯特在二十世纪看到的广告一样令人难忘，但同时它在实质上又缺乏逻辑和连贯性，只是一堆特效的堆砌。泛滥的技术，缺失的天分。

查理格向学生们讲述了胡安作品中的一些细节，还和颜悦色地询问胡安对自己的作品有什么打算。她建议他找个同学一起合作(合作！）,在作品中加入文字。

罗伯特偷偷地环顾教室。窗外是秋天的北方县，草木凋零的棕色山坡。阳光普照大地，微风带来了金银花的香味。他能听到孩子们在远处的草坪上玩耍。但教室本身却是个廉价的塑料建筑，完全缺乏审美情趣。是的，学业很轻松，同时又无聊得令人麻木。他有一篇作品就是描绘这种感觉的。强制的禁闭。无尽的时光浪费在无聊的听讲上，与此同时，整个世界却在外面，等着你去发掘。

大多数学生似乎都在听査理格的讲授。是装出来的吗？但每当这个女人随意点名让学生回答问题时，她总能得到——尽管有时会有延迟——相关的答案。

随后，令他意想不到的是：

“……今天得早点下课，所以只能再看一个展示了。”査理格女士说。她刚才都在说什么？该死。查理格正注视着他，“请展示一下你的作品，顾教授。”

胡安倒在椅子上，几乎没怎么听査理格的分析。公开讲评的时候，她总是很客气，但大家发来的批评信息已经快把他淹没了。

只有拉德诺双胞胎贴了些好话。教室后排有个把自己模拟成兔子的人正冲着他笑。那是谁？他转过头来，身子在椅子里埋得更低了。

“……所以只能再看一个展示了。”查理格女士说，“请展示一下你的作品，顾教授。”

胡安向顾坐着的地方看去。他能做什么样的展示呢？

罗伯特·顾似乎也有相同的疑问，“我真的没有能让同学们……欣赏的东西。我不会做声画效果。”

查理格爽快地笑了笑。只要她冲着胡安这么笑，他就知道找什么借口都没用。“别说了，顾教授。你曾经——你是个诗人。”“是的。”

“现在我给你指派了功课。”

顾看上去很年轻，但当他抬头盯着查理格女士时，他的目光中充满了力量。老天，查理格瞄上我时，我要能这样盯着她就好了。这位年轻的老人沉默了一小会儿，随后平静地说:“我写了一小段，但我说了它没有——”他的目光扫视着教室，在胡安身上稍稍停了一下——“你们期望的图像和声音。”

查理格做了个手势，让他走上前来，“你的文字同样能出彩。请到这儿来。”

几秒钟后，罗伯特站起身，沿着阶梯走了下来。他走得很快，走路时身体一冲一冲的。各种开玩笑的帖子在四处传递。査理格一贯要求学生注意力高度集中，这一刻，学生们总算达到了她的要求。

查理格给罗伯特·顾让出了位置，他转身面对学生。不用说，他还不会召唤词汇视窗，但他也没有低头看他的浏览纸。他只是望着学生们说:“一首诗，三百个单词。我给你们描绘北方县的风景，由近及远。”他抬起手臂，指着敞开的窗户。

随后他开始……说话。没有特效，没有文字在空气中滑动。而且，他也算不上是真正在吟诵诗，因为他的声音并没有什么抑扬顿挫。罗伯特·顾只是说了说学校周围的草坪，在草坪上不断兜圈子的小割草机;青草的气息渗人早晨的雾霭;远处的山坡在蜿蜒的溪水中浴足……全是你每天都能看到的东西——当然，是在没加任何叠加图层的情况下。

紧接着，胡安再也感觉不到每个具体的词语了。他看见了，和他的网衣展示同样真切。他的意识飞到了小山谷上空，沿着溪流的河床溯向上游，几乎到了金字塔山的山脚……就在这时，罗伯特突然停止了讲述，胡安一下子回到了现实，回到了查理格女士的写作课。他坐在椅子上，头仍然晕乎乎的。这就是罗伯特的作品，但它比影像强多了，比触感更真实。它甚至带来了小溪边祜萎芦苇的气息。

没有人说话。查理格的眼神有些呆滞。她要么是被感动了，要么是在浏览着什么东西。

接着，从老家伙们坐的地方飞起了一只夸张的大鸟。它穿过教室，从空中俯冲下来，在罗伯特头上拉了一大泡屎。弗雷德和杰瑞一下子大声笑了出来,紧接着，整个教室都充满了笑声。

当然，罗伯特·顾看不到特效。他迷惑了一会儿，随后盯住了拉德诺兄弟。

“同学们！”查理格女士听上去真的生气了。笑声止住，所有人都开始礼貌地鼓掌。查理格让掌声持续了一会儿，随后放下自己的双手。胡安看得出来，她正在检查每一个人。通常情况下，她并不怎么理会涂鸦，但这次她在寻找肇事者，要将此人钉死在十字架上。她的目光在老家伙们坐的地方停下了，看上去像稍稍吃了一惊。

“非常好。谢谢，罗伯特。今天的课就上到这儿。同学们，你们的下一个作业是跟别人合作，完善你们现有的作品。你们自己决定合作对象。下节课之前把你们的组合和工作计划发给我。”具体要求会在他们到家后以邮件的方式送达。

随后，下课铃声——其实是查理格自己控制的——响了。胡安站起身时，门口已经挤满了急于出去的学生。这没关系。他仍然沉浸在罗伯特·顾创造的、奇特的虚拟现实中。

他看到身后的顾终于也意识到下课了。一会儿之后，他也会随着大家走出教室。征募他为蜥蜴工作的机会到了。还可以谈些别的。他思考着老人那些具有魔力的词句。或许，仅仅是或许，他们能互相合作。每个人都在嘲笑罗伯特·顾。但胡安·奥罗斯科仍然记得，在那只夸张的鸟起飞之前，在他们大笑之前，那敬畏的沉寂。他仅靠词句就能达到那样的效果……

罗伯特走向教室前方时，他的心情与其说是紧张，还不如说是恼怒。他为今天准备了一首小诗，他有信心镇住这群学生。三十年的执教生涯中，他总能把学生们震得一愣一愣的。“一首诗，”他说三百个单词。我给你们描绘北方县的风景，由近及远。”这是一首田园风格的诗，是昨晚他根据记忆中的圣迭戈，以及每天去费尔蒙特路上的所见创作的。诗本身算不上出色，但在某几段中，他抓住了那些风景，跟过去一样。

他念完时，整个教室一片寂静。真是一群容易被打动的孩子。他朝老年学生望去，看见了温斯顿·布朗特脸上扭曲的、带着恨意的笑容。还像从前那样妒忌，温斯顿？

随后，坐在前排的一对白痴开始大笑，引发了教室内此起彼伏的笑声。

“同学们！”查理格说话了，接下来，所有人都开始鼓掌，甚至包括布朗特。

查理格又说了几句。随后下课铃声响了，学生们冲向门口。他跟在他们身后。

“嗯，罗伯特，”查理格说道，“请再待一会儿。铃声‘不是为你而鸣（①引自海明威的作品）’。”她笑了，无疑是得意于自己引经据典的能力，“你的诗实在太美了。我为同学们向你道歉。他们无权——”她朝着他头顶

上方示意了一下。

“什么?”

“没什么。恐怕这个班上的学生真的没什么天分。”她探询地打量着他，“真难相信你已经七十五岁了。现代药物创造了奇迹。我班上的老年学生不少，我理解你的难处。”

“哦，是的。”

“你在这个班里做的任何事都会对其他人大有裨益。我希望你能继续待下去，帮助他们。用其他同学的视觉特效重新加工一下你的诗作。他们能从你这儿学到东西，你也能学习些新技能，让你更适应这个世界。”

罗伯特挤出了一点儿笑容。像路易丝·查理格这样的白痴总是无处不在。幸运的是，她的注意力又转移到别的事情上了。“哦！看看时间！我该开始远程教学了。请原谅。”查理格转身走向教室中央，朝最高的那排椅子招了招手，“欢迎同学们。桑迪，别再玩独角兽了！”

罗伯特看着空荡荡的教室，以及那个正在自言自语的女人。泛滥的技术……

教室外面，学生已经走光了。罗伯特独自一人思忖着这次“重新出手”。还不算太糟糕。他的小诗用来对付这帮家伙已经足够了。连温斯顿·布朗特都鼓掌了。打动一个恨你的人，这绝对算得上是一次胜利。

“顾先生?”声咅有点犹豫。罗伯特看了一眼。是那个叫奥罗斯科的小子，躲在教室门后。

“你好。”他招呼道，给了男孩一个友好的微笑。

或许太友好了。奥罗斯科马上从门后出来，和他并肩走在一起，“我——我觉得你的诗真是太棒了。”

“你太客气了。”

男孩指着阳光下的草坪说，它让我觉得自己就在那儿，在阳光下奔跑。而且，我并没有用我的触感器、隐形眼镜或是网衣。”他抬头看了一下罗伯特的脸，马上又挪开目光。他的目光中充满了敬畏，要不是说话的只是个毛头小伙子，他的这种表情会让罗伯特很受用。“我打赌你和一流的游戏广告商一样棒。”

“是吗？”

男孩兴奋得有些语无伦次，“我注意到你没有穿戴。我能帮你。也许……也许我们可以组成一个小组。你知道，你可以帮我填词。”他又看了罗伯特一眼，接着急促地说完了他的后半句话，“我们能互相帮助，接下来我还能帮你做笔生意，你能挣很多钱。你的朋友布朗特先生已经入伙了。”

他们在沉默中走了一小会儿。

“那么，顾教授，你觉得怎么样?”

罗伯特给了胡安一个友好的微笑，就在男孩快要高兴起来时，他开口说道：“怎么说呢，年轻人。我觉得，除非我下地狱了，否则我绝不会和温斯顿·布朗特这样的老白痴——或是和你这样的小白痴结成一伙。”

男孩一下子怔住了，就好像罗伯特朝他脸上打了一拳似的。罗伯特笑着继续往前走去。这是件小事，但和那首诗一样，都是个开始。

07 艾茲拉·庞德事件

罗伯特的清晨洞察力也有黑暗的一面。有时他醒来——并非产生了灵感——而是恐惧地意识到他面临着真正的难题，无法解决的难题。这并非杞人忧天，而是创造力的自我保护，把自己包裹起来。有时这种威胁来得很突然，更多时候它早已存在，只是之前他还没有意识到。这种突如其来的恐惧常会让他来个痛快了断，比如那次，他断然把自己的第一首长诗从一个小媒体上撤了下来，免得把它的幼稚浅薄暴露在公众面前。

只有在极少数情况下，他会遇到实在解决不了的难题，只能忍受失败带来的煎熬。

昨晚，完成费尔蒙特高中的演示后回到家中，他感觉心情十分舒畅。那帮庸俗的听众都被打动了，其中还包括温斯顿·布朗特——他属于傻子中比较精明的那一类。事情在好转。状态又回来了。罗伯特心不在焉地吃完了晚饭，没怎么理会米莉唠叨她能提供什么样的帮助。鲍勃仍然不在家。罗伯特有意无意地想套艾丽丝的话，想打听莉娜最后的日子是怎么过的。莉娜在临终前问起过他吗？谁参加了她的葬礼？艾丽丝比平常更有耐心，但仍然不是个好的消息来源。

这些都是他入睡前思考的问题。

等到醒来时，他已经想好了怎么寻找答案。鲍勃回来以后，他要和他来一次坦诚的交谈，谈话的主题就是莉娜。鲍勃应该知道一些答案。剩下的……只有靠搜索和分析。查理格说起过隐私之友，他们伪造的信息还是有办法看穿的。罗伯特的搜索与分析技能正在不断提高。不管通过什么方法，他终究能找回被自己遗忘的、与莉娜共处的最后时光。

这是好消息。但就在他躺在床上，迷迷糊糊地思索着如何把科技转换成搜索莉娜的利器时，坏消息闪现了。坏消息取代了前些日子模糊的不安，把它变成了确切无疑的事实。昨天，我的诗打动了一帮俗人。但这不值得庆贺，哪怕是一刹那的得意也会让他成为一个傻子。当那个叫胡安什么的说他和广告商一样出色的时候，他的喜悦就应该马上消失。上帝！

但是温斯顿·布朗特鼓掌了。温斯顿·布朗特当然有资格评判这首诗。此刻，罗伯特的清晨洞察力开始琢磨温斯顿的掌声、双手拍击的姿势和他脸上的笑容。那不是一个被击败了的、产生了畏惧感的敌人应该有的表情。以前的罗伯特绝对不会错看这种表情。不，温斯顿是在嘲弄他。温斯顿·布朗特是在告诉他一件他自己早该知道的事：他的田园诗是垃圾，只适合让吃垃圾的人来欣赏。罗伯特静静地躺了很长时间，回想着诗中那些乏味的词语。他想呻吟，但声音卡在喉咙里出不来。

这就是在这个黑色早晨他的非凡洞察力所展示的，他走出死亡之后就一直在回避这个结论:我已经丧失了让语言歌唱的能力。

每天他都会产生新的灵感，但从未完成过哪怕一小段真正的诗。他告诉自己，天分会和其他才能一起回来，它会回来得比较慢。一切都是奇迹。现在，他真正明白了这是个什么奇迹。他的天赋已经死了，蒸发了，凝结下来的却是对机械的好奇心。

还不一定呢！他起床走向浴室。空气凉爽而又宁静。他透过半开的浴室窗户，向外望着小小的花园和扭曲的松树，望着空荡荡的街道。鲍勃和艾丽丝给了他一间楼上的房间。能重新上下楼梯曾令他兴奋不已。

事实上，一切都没有变化，并没有新的证据表明他永久地残废了。他只是突然间——由于清晨洞察力的缘故——确定了。去他的，换个时间，这一切可能只是毫无道理的恐慌！或许，成天想着莉娜的死让他着了魔，让他在各个方面都看到了死亡。

是的，没有问题。不会有问题。

整个早晨他都处于恐惧和愤怒之中，急于证明自己仍能写作。但他手头仅有的纸张就是他的浏览纸，无论他在上面写什么，潦草的笔迹总是被整理成一行行整齐的句子。前些日子，他也曾为此烦恼过，但还不足以促使他去寻找真正的纸张。到了今天，现在……他能看到自己的灵魂正在被无法歌唱的词句吞噬！这是自动化对创造力的一次全面胜利。任何东西都不在他的掌控范围之内——这就是他无法和旧有天分连通的原因。还有，整个房子里都找不到真正的纸和印刷的书。

哈！他冲向地下室，翻出了鲍勃从帕洛阿尔托带过来的纸箱。箱子里装着真正的书。还是个孩子时，他几乎整个暑假都蜷缩在客厅的沙发上。他们没有电视，但每天他都会从图书馆带回来一摞新书。那些个夏天，躺在沙发上，他读过浅薄的垃圾，也读到过真正的大智慧——比整个学年学到的东西还要多。或许他就是从中学会了如何让词语歌唱。

这些书大多都是垃圾，其中有斯坦福全部上线之前介绍学校的小册子，还有他的助教不辞辛苦给学生复印的讲义。

但是，是的，没错，它们中间仍有几本诗集。可惜太少了，在过去的十年中只有蠹虫光顾过。罗伯特站起来，看着昏暗的地下室更深处的纸箱子。那里肯定有更多的书，尽管鲍勃粗暴地把他的大部分藏书在帕洛阿尔托就卖掉了。他低头看着手中的书，是吉卜林（①英国作家（1865-1936)，1907年获诺贝尔文学奖。）的作品。太通俗了，就像饭店里助兴的音乐。但这是个开始。和虚拟世界中的图书馆不一样，这是一本可以握在手里的书。他坐在箱子上开始阅读，同时强迫自己的思维走在文字前面，想回忆起——想创造出——接下来的诗句。

一个小时过去了。两个小时。他模糊地记得艾丽丝曾下来叫他吃午饭，他不耐烦地挥手让她走开。这实在是太重要了。他打开更多的箱子。有些箱子里装着鲍勃和艾丽丝自己的垃圾，比他们从帕洛阿尔托带回来的还要无聊。但他还是找到了十多本诗集，有些还……挺不错的。

下午也过去了。他还可以继续享受下去，但在享受的同时，痛苦也在慢慢涌现。我写不出好东西了，最多只能记得一些以前写过的句子。痛苦越来越难以承受。终于，他把《艾茲拉·庞德诗选》摔向墙壁。这本上了年纪的书的书脊裂开了，瘫在地板上，像一只撕坏了的纸蝴蝶。罗伯特盯着它看了一会儿。他以前从未损坏过一本书，不管书中的文字有多么丑陋。他穿过屋子，跪在破书前。

米莉却选择在这一刻从楼梯上蹦下来，“罗伯特！艾丽丝同意我去叫辆空中出租车！你想去哪儿?”

话音像噪声似的刮擦着他本已失望的内心。他捡起书，摇着头说了声“不”。走开。

“我不明白，你在这儿翻什么呢？我有更轻松的办法能帮你找到你想要的。”

罗伯特站了起来，他想把《艾茲拉·庞德诗选》重新压成一本好书。他抬头看见了米莉。现在，他的注意力集中到了她身上。她在笑，如此自信，一副居高临下的样子。但她看不懂他目光中的意思。“什么办法，米莉?”

“你的问题是无法获取周围的信息，这就是你来地下室读这些旧书的原因，是吗？从某些方面来说，你就像个孩子——但这很好！艾丽丝和鲍勃这样的大人有各种各样的坏习惯，妨碍了他们。但你可以从零开始。学新东西对你来说相对容易，问题在于，愚蠢的职业教育教不了你什么东西。懂吗？我来教你怎么穿戴吧。”又是那些同样的唠叨，可能她觉得自己这次聪明地找到了一个新角度。

这一次，他不会就这么算了。罗伯特朝她走近了一步，“你一直在看着我?”他柔声说道，准备将她引入圈套。

“嗯，就是随便看了两眼。我——”

罗伯特又向前迈出一步，把那本破书塞到她眼前，“你听说过这个诗人吗?”

米莉瞄了一眼裂开的书脊，“艾茲……德——艾茲拉·庞德？嗯……是的，我有他所有的作品。我弄给你看!”她迟疑了一下，随后看到了箱子上的浏览纸。她拿起来,浏览纸一下子启动了。各种标题在纸上滚动，有长篇，也有短篇，甚至还有来自当今二十一世纪的肤浅评论。“但用这张纸看，就像透过钥匙孔看房间一样，罗伯特。我能教会你怎么在你身体的四周都能看到诗，用——”

“够了！”罗伯特说。他慢慢地降低声调，直到声音变成一把锋利而又精准的刀子，“你这个白痴。你什么都不懂，却要自以为是地来管我的生活，就像管你的那些朋友一样。”

米莉后退了一步，一脸惊愕，但她的嘴巴显然还没反应过来:“是的，艾丽丝也这么说，我太爱发号施令——”

罗伯特又向前走了一步，米莉的身子已经挨到了楼梯，“你的整个生命都浪费在了电子游戏上，试图向你自己和你的同伴证明你存在的价值，证明你的优秀。我敢打赌，你的父母肯定会愚昧地夸奖你是多么聪明。但是一个没有脑子、跋扈的胖女孩怎么可能有价值呢?”

“我——”米莉抬起手捂住了嘴，她的双眼睁得很大。她笨拙地后退了一步，走上楼梯。她终于明白了他话中的意思。他能看到她自信和快乐的外表正在崩塌。

罗伯特顿了顿我、我、我。没错，这可能是你那个以自我为中心的头脑中想得最多的东西。幸好如此，要不然别人就更难以忍受你的无知了。下次再管我之前，你最好想想清楚。”

女孩眼中满是泪水。她转身飞快地爬上楼梯。脚步声不像是一个孩子的，倒像是她有意压低，不想让别人察觉似的。

罗伯特又站了一阵子，抬头看着空荡荡的楼梯。他觉得自己站在一口深井的井底，只能看到井口闪耀的一小片阳光。

他想起来了。曾经有那么一段时间，他十五岁，妹妹卡拉十岁左右，变得独立而且烦人。那时罗伯特有自己的问题，在七十五岁的今天看来是芝麻般的区区小事，但在当时却显得那么重要。打击妹妹正在树立的自我，让她觉得自己在大千世界中是如此渺小，这些都曾给他带来了瞬间的喜悦。

罗伯特盯着那一小片阳光，等待着那个瞬间的降临。

鲍勃·顾在星期六的下午知道了事情的大概。这阵子，他没顾得上打听家里的情况，巴拉圭行动占据了他的全部精力。好吧，这也许是个借口，但至少是部分原因。那地方连孤儿院里都有武器发射平台。在亚松森（①南美巴拉圭的首都。）他才算是见识到了真正的地狱。

因此，他到家以后才听到了坏消息……

女儿已经长大了，没法再坐在他腿上，但她紧挨着他坐在沙发上，并让他抓住自己的手。艾丽丝坐在另一边，她看上去很平静，但他知道她就快崩溃了。紧张的训练，再加上家里的问题,她已经支持不住了。

现在该是他承担起家庭责任的时候了：

“你没做错什么，米莉。”

米莉摇了摇头。她的眼睛周围有了黑眼圈，艾丽丝说她一个小时前才停止哭泣。“我想帮他……”话音低下去，声音中已经没有了过去两三年内累积的自信。该死。通过眼角视窗，鲍勃能看到父亲正舒舒服服待在楼上的房间里，不管不顾，看他们三个想怎么办。下一步该和父亲谈谈了，希望老家伙做好了准备。

但是，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解决。“我知道，米莉。我认为爷爷搬来我们家之后，你帮了他很多忙。”如果没有她，老家伙说不定还不知道自己姓什么呢。“你还记得爷爷刚搬来时我们谈过什么吗？他不是个容易相处的人。”——除了他有求于你，或者是在给你设圈套的时候，那种情况下他会变得异常和蔼可亲。

“是的——我记得。”

“他想伤害你时所说的话，和你本人是否乖巧、聪明没有关系。”

“但是——我可能热心过头了。你没看到他今早的样子，鲍勃。他是那么悲伤。他以为我没注意，但我看到了。他的脉搏好快。他非常害怕自己没法再写作了。而且他还想念奶奶，我说的是莉娜。我也想莉娜！但是我——”

“这不是你该解决的问题，米莉。”他看着米莉身后的艾丽丝，“这是我的问题，是我没处理好。你的任务是在费尔蒙特中学好好学习。”

“我们管它叫费尔蒙特高中。”

“好的。想想看，爷爷来之前，你脑子里想的只有学校、学校里的朋友和作业。你不是告诉过我，这个万圣节你要装扮一下我们家吗？”

过去的回忆点亮了米莉的眼睛，“是的。我们找到了斯皮尔伯格电影公司所有的电影故事。安妮特要——”

“这些，再加上正常的家庭作业，才是你该集中精力的地方。这是你的任务，孩子。”

“但罗伯特怎么办?”

罗伯特可以见鬼去。“我来跟他谈谈。我想你是对的，他遇到了难题。但是，你知道有时……怎么说呢……等你长大了就知道了。有些人没事找事，他们不停地伤害自己，同时搅乱了旁人的生活。碰到这种人时，你不应该为了他们而伤害自己。”

米莉低下头。她看上去十分悲伤。随后，她抬起头看着他，脸上又出现了那种熟悉的坚决表情对其他人或许可以这样……可他是我的爷爷呀。”

08 内部无用户可操作零件

那个星期六之后，罗伯特·顾待在儿子家里的时间少了许多。他仍然睡在楼上的房间里，有时甚至还在饭厅吃饭。米莉总躲着他；艾丽丝像石头一样冷漠；如果鲍勃在家，气氛就更不对头了。罗伯特感觉自己在苦度余生，而这一切和他的健康状况毫无关系。

他在学校空荡荡的教室里读他的那些旧书。他也上网，而且在网上花的时间比以前任何时候都要多。查理格向他展示了隐藏在浏览纸内的现代功能。那些功能显然不是WinMe能提供的。

他还喜欢乘车在镇上四处转，既是为了看看圣迭戈变成了什么样子，同时也是找个理由让自己玩玩全自动车。说实话，圣迭戈的市郊仍然和从前一样邋遢。但是，罗伯特发现自己的这个新生的、残缺的个体，对各种新奇的小玩意儿有种莫名的兴趣。如今，到处都是神奇的机器，隐藏在墙壁里，在树上筑巢，甚至散落在草坪中。它们一天二十四小时都在安静地工作，几乎让人无法察觉。他想搞明白它们究竟能起什么作用。

一天放学之后，罗伯特乘车来到遥远的东方县，一路上经过了无数个普通的市郊社区。进人深山之后，房屋稀少起来。过了埃尔卡琼二十英里后，他看到了一片空地，那地方仿佛正在打仗。巨大的烟柱在距离高速路几百码远的房子前升腾而起。他摇下窗户，听到了类似火炮发射的声音。有一条路通向房子前的高墙，路边有一块生锈的牌子，上面隐约写着“空中特快专递”。

随后，这片奇怪的战场也被他拋在身后。

现在这段高速路是一条长长的上坡道，一直攀升到五千英尺的高度。高速路出口之间的距离越来越长。汽车在缓缓加速，根据他在WinMe的游戏文件夹中找到的那个小小的仪表盘显示，他们现在的速度达到了每小时一百二十英里。路肩旁的石块和灌木变成了连续的阴影，汽车自动摇上了窗户。超过靠最右道行驶的人工驾驶车辆时，他觉得那些车子仿佛在原地静止不动。总有一天，我得重新学学开车。

接着，他翻过了山峰。车子慢了下来，以五十英里的时速进入弯道。他想起了和莉娜一起开车时的情景，大约是在1970年，那时的八号公路比现在窄得多。莉娜·卢埃林刚到美国加州。这地方比她的家乡英国大多了，让她惊叹不已。那时，她甚至还没决定选择精神科专业。那时的她是多么开朗，对他充满信任。

山峰渐渐从黄绿色变成了棕色，最后连颜色都消失了。山下的沙漠一望无际地伸展着。他从山上下来，离开了八号公路，沿着沙漠中的老路驶向安萨玻里哥国家沙漠公园。离山脊上的最后一个社区已经很远了，这里的景物仍然保持着他上研究生时的样子——甚至是好几百年前的样子。

小路上仍有许多交通指示牌，有些生锈了，有些摇摇欲坠，但它们都是真正的牌子。他看着一块布满弹痕的停车标志牌在后视镜内不断变小。它可真漂亮啊。车子继续前进，开上一条通向沙漠深处的土路。“对不起，先生，这条路上没有指示信号，而你没有驾驶执照，无法手动驾驶。”说完这句话之后，车子突然停了下来。

“这样的话，我想下来走走。”出乎意料的是，车子并没有阻止罗伯特这么做。他打开车门，走进微风徐徐的下午。他感到自己的精神又恢复了。真想就这么一直待下去。罗伯特沿着坑坑洼洼的土路向东走去。在这里，他终于接触到了自然的世界。

脚踢到了某种金属质地的东西。一个空弹夹？不是。这个灰色的块状物顶部伸出了三根天线。他一下子把它扔进灌木丛中。看来，就连这个地方也摆脱不了网络。他拿出他那张神奇的浏览纸，连上本地网络。浏览纸的内置镜头提供的图片显示出他身边的景物，几乎每根草的上方都飘浮着标志：这是豚草，那是野菊。公园礼品店的广告挂在页眉处。

罗伯特按下411键。浏览纸一角的计价器启动了，一分钟将近五美元。这么高的收费意味着另一端有真正的人在提供服务。罗伯特对着纸张说道：“请问我离——”自然的世界——“未改造的地区有多远？”

屏幕上的一个标识符改变了颜色。他的要求已经被分包出去了。一个女人的声音回答道“已经非常接近了。继续你现在的方向，再走……两英里。给你提个建议，先生，你没有必要通过411来回答这类问题。只需——”

但罗伯特已经把浏览纸塞回口袋。他朝东方走去，影子横亘在脚下的土路上。他已经很久没有走过两英里这么远的路了。在患上阿尔茨海默氏症以前，连走两英里很可能让他被送进急诊室。但是，今天他连气都没怎么喘，关节处的疼痛也似乎消失了。我最重要的东西已经毁了，其他方面却完好无损。里德·韦伯是怎么说的？天堂里的雷区。这就是我的幸运？

风中传来电动机逐渐加速的声音。他的车离开了，去别处承揽生意。罗伯特没有回头看。

他的影子拉长了，空气也凉爽起来。终于，他来到了自然的起始之处。一个声音在他耳内轻声宣布，他正在离开公园网络的覆盖区，从现在起，公园只能提供“低速的应急无线信号”。罗伯特继续向前走着，进人未被标识的荒野。现代社会中，这就算是独处了。这种感觉真好，清冷而又纯粹。

就在这时，星期六与鲍勃对峙的记忆一下子淹没了他。记忆是如此清晰，甚至比眼前的沙漠更加真实。多年前，他曾经对他的儿子大发脾气，责怪他把天分都浪费在了军队里。但上个星期六，对峙双方的地位发生了转换。

“坐下！”已经长大的儿子对父亲说道，带着罗伯特从未听过的语气。

罗伯特在沙发上坐了下来。他的儿子在他面前站了一会儿，随后坐在他的对面，身子前倾，盯着他，“米莉不想谈这件事，但你自己清楚今天下午你都干了什么，先生。”

“鲍勃，我只是——”

“闭嘴。我女儿的问题已经够多的了，你别再制造更多的麻烦!”他死死地瞪着罗伯特。

“……我没想伤害她，鲍勃。我今天的心情不好。”他意识到自己在发出哀鸣，但他控制不了自己，“莉娜在哪儿，鲍勃?”

鲍勃的眼睛变成了两道窄缝。“这个问题你早就问过。我当时还拿不准你是不是在演戏。”他耸了耸肩膀，“但现在，我已经不在乎了。今天过后，我只希望你马上离开这儿。但是……你查过你的财务状况吗?”

该来的终归会来的。“是的……我的WinMe中有财务数据。我的存款。在2000年那会儿我就存了好几百万了。”

“爸爸，那已经是三次泡沫之前的事了。你每次都选错了投资方向。现在，你的信用等级也就是刚好及格，因此你不太可能争取到社会援助。纳税人对老年人不友善，因为老年人占用的国家资源已经太多了。”他犹豫了一阵子，“从今天开始，我的友善也到头了。妈妈两年前就死了——而且死前十年就和你分手了。你可以想想其他问题，例如，你在斯坦福的老伙计们都去了哪里?”

“我——”罗伯特的脑海中浮现出许多面孔。他在斯坦福的英语系待了三十年。太多的面孔，其中有些面孔所代表的人比他年轻许多。他们现在在哪儿？

鲍勃回答了他的沉默：“是的。没有一个人来看过你，连想和你联系的人都没有。我早该知道，一旦你恢复了，你就会再次开始伤害身边最亲近的人。这次是米莉。因此我试图把你转交给你的老朋友。但是，你知道吗，爸爸，没人想和你扯上任何关系。哦，是的，是有一些关于你的新闻。你也能轻易找到很多诗迷——但他们中没有一个是你的朋友。”他停顿了一下，“现在你已经没有选择了。上完这个学期，尽可能地学些东西，然后离开我的家。”

“但是莉娜呢？莉娜怎么办?”

鲍勃摇了摇头，“妈妈死了。你不需要她，你需要的只是一个佣人或是出气筒。现在说什么都晚了，她已经死了。”

“但是——”他脑子中仍有记忆，但不同的记忆之间有冲突。在斯坦福的最后十年，博林根诗歌奖和普利策奖，莉娜没能和他一起出席颁奖典礼。鲍勃刚加人军队，她就和他离婚了。可是一“你记得吗，是莉娜把我送进了老人院，彩虹尽头。她也在那儿，那时我什么都看不见。她和卡拉都在——”他的小妹妹，还是只有十岁那么大。她不是在2006年就已经死了吗？他的话突然停下了。

他儿子的眼里有东西在闪光，“是的，妈妈从前在这里，卡拉也是。你别想让我产生负疚感，爸爸。我要你离开我的家。最迟在本学期结束时。”

那个星期六之后，罗伯特再也没和任何人长谈过。

这地方真冷。他朝沙漠深处走了许久。夜幕逐渐降临，高处的星星俯视着在他脚下无限延伸的平坦大地。或许，这就是“起死回生之人”的归宿……他想就这么消失，在蓝幽幽的黑暗中一直走下去。他又走了一小会儿，随后慢了下来，停在一块粗糙的大石头旁，眺望着黑夜。

几分钟后，他转过身，开始往回走。他前方的天空中，最后一抹晚霞正在消失。

胡安的大蜥蜴任务受到了干扰。学校的功课拖了他的后腿。查理格要求他们完成作品，拿出真正的成果。最糟糕的是，学校突然决定，学生们必须在家长日那天展示自己的创新写作，以此代替期末考试。得个低分、让查理格失望等等已经够让他难受的了，胡安知道自己是个失败者，但他最想避免的还是在公共场合出丑。

因此，在这段时间里，他把精力全都花在另一项任务上：找一个写作课上的搭档。胡安的问题是他不擅长写作。他的数学和问答平台都还学得不错。查理格女上说过，成功的秘密在于“学会问合适的问题”。但她还说过，要学会这一点，你还需要“知其所以然”。这句格言，再加上那句“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天分”，是她在课堂上竭力鼓吹的理念。但这些都没用，他祈祷自己能加人一个大组，这样的话，失败者就不会那么突出了。

今天他和弗雷德、杰瑞一块儿坐在精工课帐篷的后排。双胞胎本来是上午的课，但没能赶上，所以他们决定把下午的时间浪费在这儿，而不是去教室上课。两个人假装在组装一个磁力太阳系仪——明显是抄袭来的，他们的工作计划上还留着下载的网址。班上有一半的学生已经完成了作品。桃瑞丝·施莱的纸飞机已经飞上了天，但随后她的团队发现了严重的稳定性问题。他们不知道弗雷德和杰瑞的秘密项目：双胞胎控制了帐篷的空调系统。他们假装安装太阳系仪，暗地里却用空调的风扇吹翻了施莱的飞机。

老太婆向秀弓着背，忙着安装她的传送平台。这些天里，她看上去没那么绝望，但她弄弯了传送平台的表面，让它再也派不上什么用场了。向的鼻子都快埋进那堆零件里了，时不时抬头在浏览纸上研究一番，然后再回去应付那堆她制造的无法移动的垃圾。

自从胡安介绍温斯顿·布朗特参加大蜥蜴任务之后，他很少能看到他。胡安觉得这是个好现象，布朗特先生应该是开始了关联人的工作。

胡安侧着身子，正对空调吹出的冷风。这儿挺舒服，不像前面的入口处又热又吵。罗伯特·顾就坐在那地方。这家伙刚才在看着向博士，她好像也偶尔偷偷地回看他一眼。现在，顾先生的注意力主要集中在交通环岛上，看着车子时不时地停下，上下乘客，接着开走。这个老小孩身前的桌子上散落着一堆零件的碎片，还有几座看上去不怎么稳固的塔。胡安抓取了顾头顶上方帐篷上的视点，放大了其中的两座。嗯，这东西没有电机，甚至没有任何逻辑控制。

看来顾的这门课要挂掉了，就像胡安的作文课一样。突然间，他意识到，或许自己可以继续进行大蜥蜴的游戏，而且还能最后努力一把，为查理格女士的功课找一个合适的搭档。但是，上星期我已经试过了。罗伯特·顾是胡安知道的最好的作家。他的文学功底如此之深，甚至能用词语杀死你。胡安绷紧下巴，决定忘掉上星期的不愉快。

接着，他想到：这家伙没有穿戴，所以他只是在走神而已。他肯定觉得无聊透了。胡安犹豫了十分钟，精工课还有三十分钟才下课，拉德诺兄弟完全沉浸在他们的空调高射机枪中。

【短信】杰瑞→胡安：

嘿，你去哪儿？

【短信】胡安→拉德诺：

再去和顾谈一次。祝我好运！

【短信】弗雷德→胡安：

为了分数这么拼命是不健康的。

胡安沿着实验桌东拐西绕地穿过帐篷，装出研究其他作品的样子。他在那个怪老头身旁停了下来。顾转身看着他，胡安装出来的轻松表情立刻消失了。顾的那张嫩脸看上去几乎和弗雷德·拉德诺的一样年轻，但他的双眼却冰冷无情，仿佛直接看穿了胡安的内心。上星期，这家伙显得挺友好，最后却用话语将胡安撕了个粉碎。一时间，胡安脑子内所有机灵的开场白都消失了，连那些最笨拙的搭话技巧都无影无踪。最后，他指着罗伯特·顾正在组装的那几个怪塔，勉强开口说道:“那是什么作品？”

老小孩仍旧盯着胡安，“一个钟。”说完，他伸手拿过零件盒，从里面倒出三个球，放在最高那座塔的顶部。

“哦！”球沿着相互衔接的阶梯蹦跳着向下冲去。胡安面前是第一座塔，往右看，它之后的每座塔都比前一座要矮一些，也更复杂一些。顾先生用上了很多让·威廉姆斯存在仓库里的“经典部件”。这是钟吗？胡安极力把眼前这堆东西和旧时的钟表在外形上做对照。没法对应起来，尽管这东西也有根杠杆在来回摆动，但杠杆头上却连着个怪模怪样的装置……是擒纵轮吗？或许从阶梯上冲下来的球就是这座钟的指针。

顾还在盯着他。“但它走得太快了。”他说。

胡安向前探着身子，故意不理睬他的目光。他看着眼前的装置走了三秒钟，足以让他看清楚各个固定点和整个装置的尺寸。他想到了一个古老的、跟机械有关的程序，它应该能对付这种中世纪的装置。他把参数输进程序。输出的结果简单易懂。“你只要把那根杠杆再加长四分之一英寸就行/。”他指着那根短小的杆子说道。

“我知道。”

胡安抬头看了他一眼，“你没有穿戴。你怎么知道的?”

顾耸了耸肩膀，“现代医学的成果。”

“听上去挺不错的。”胡安不太肯定地说。

“为什么？就因为干了所有孩子都能干的事?”

胡安想不起有什么合适的回答，“但你还是个诗人。”

“我现在拿手的是玩机械。”顾猛然伸手，击打着那堆杠杆和齿轮装置。零件朝各个方向飞射出去，有些零件甚至被他打碎了。

这一突发举动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整个班级突然安静下来——只有无声的短信在热烈地交换着。

该放弃了。可是，胡安真的非常需要在创新写作方面得到帮助，于是他继续说道:“你仍然懂得怎么用词，对吗?”

“是的，我仍然懂得用词，我还懂语法，我也能造句，我甚至还会拼写——哈利路亚，无需借助机器的帮助。你叫什么?”

“胡安·奥罗斯科。”

“是的，我记起来了。你擅长什么，奥罗斯科先生?”

胡安绷紧了下巴，“我在学习怎么才能问正确的问题。”

“那就接着学下去好了。”

“嗯。”胡安看着顾收集的其他零件，它们没用在那个钟上。这些零件中有回转马达、无线同步信号器、可编程的传动链条，甚至还有一个传送平台，和那个正在让向博士伤脑筋的差不多。“你为什么不用这些零件呢？这会让你的工作简单很多。”

他以为顾会说出一些查理格式的话，比如在限定的范围内解决问题等等。然而，那个人却指着那些零件，恼怒地说:“因为我看不见里面。瞧！”他隔着桌子丢了个回转马达过来，“‘内部无用户可操作零件。’这句话就印在塑料外壳上。一切都是黑匣子。一切都是无法解释的魔法。”

“你可以看说明书，”胡安说道，“那上面说了里面都有什么。”顾犹豫了一下，他的双手攥成了拳头。胡安向后退了几英寸，“你能看到里面？你能改动零件?”

胡安看着他的拳头。这个人快疯了。“想看到里面很容易。几乎所有零件都有自己的说明书。如果没有，只要Google—下零件号就行了。”顾的脸色让胡安加快了话语，“至于说改动内部……有时它们是可编程的，但多数情况下，你要做的改动只能在你订购时做出，趁着它们还在设计和制造阶段。我的意思是，这些都是元件。一旦造完，谁会想着去改动它们？要是它们不符合你的要求，扔掉就是了。”

“都是元件？”顾向精工课帐篷外望去。一辆汽车正沿着帕拉大街朝学校的交通环岛驶来。“那些该死的车呢?”

“这个……”整个班级都在看着他。几乎是整个班级：威廉姆斯先生请假了。

顾先生又猛拍了几下。紧接着，他突然站了起来，抓住胡安的领子，“以上帝的名义，我一定要看看里面。”

胡安被罗伯特·顾愤怒的双手推着趔趄前行，“打开一辆车？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这是个错误的问题，孩子。”他们朝与交通环岛相反的方向走去。就算他去折腾一辆车子，又能造成什么损害呢？车身是由碎屑合成的，易于回收利用，但它的强度足以抗衡时速五十英里条件下的撞击。胡安的脑海中浮出了作战激光和魔鬼大锤的景象。但这里是现实世界。

【短信】杰瑞→胡安：

那个老傻子想干吗？

【短信】胡安→拉德诺兄弟：

我不知道！

罗伯特·顾推着他穿过帐篷，来到向秀坐的地方。到了以后，唯一能证明他发了疯的迹象只剩下他脸上微微的抽搐，“向博士？”说真的，这个疯子的卢音听上去显得很放松、很友好，但向迟疑了很长时间。“有什么事吗?”她说。

“我一直很欣赏你的作品。这是一种搬运工具吗?”

向把那个弯曲的表面翻过来让他看，“是的。只是个玩具，但是，我希望通过弯曲的表面来增强杠杆作用。”谈论自己的作品似乎让她忘了顾的怪异表现。

“非常好！”顾的声音中只有友善，“可以看看吗？”他拿起那块板子，幵始研究它不光滑的边缘。

“我有意切割出纹路，免得上面的沟槽缠在一起。”她解释着作品的设计理念。

传送平台是用来清扫或移动小器皿的。多数情况下，它们比机器人好用，只是看上去没那么酷。胡安的母亲把厨房改装成了仿大理石传送平台。从此以后，她需要的一切东西都在适当的时间待在适当的位置上：冰箱里，或者案板上。平台上的沟槽是移动东西用的，速度一般不超过每秒数英寸。

向的话启发了胡安。或许弯曲的表面并不表示这个装置出了问题。他开始把这装置的尺寸输入一个机械程序。

但罗伯特·顾似乎已经知道了这东西的用处，“只要稍微凋整一下，你可以把弹力增强三倍，就在这儿。”他扭转着平台。它发出嗅嘎的声音，像一根竹竿被弯曲到了快折断的程度。

“等等——”她伸手想拿回自己的作品。

“我没弄坏它。现在它变得更棒了。跟我来，让你开幵眼界。”他的声音中充满了坦率和友善。说完话，罗伯特·顾拔腿便走。

向追上了他，并没有像个被抢走玩具的孩子那样哭闹。她与顾并肩走着，还扭头看了看扭曲的传送平台，“可是，靠它用的那种干电池，无法利用这一机械优势——”她接着说了一堆数学上的计算。胡安把它们都存了下来。

经过拉德诺兄弟时，顾猛地伸手，拿走了一罐子铁珠。弗雷德和杰瑞本来打算把它们用在太阳系仪上。

“嘿!”拉德诺兄弟一下子跳起来，跟在他身后。他们倒也没有大声嚷嚷。老年学生是碰不得的。你別去惹他们，他们也不会來惹你。

【短信】杰瑞→胡安：

出什么事了，胡安？

【短信】弗雷德→胡安：

嘿，你跟他说什么了？

胡安转身倒着走了几步，举起双手，表示他只是个无辜的旁观者——

——或者，几乎是个无辜的旁观者。顾经过自己的工作台时，冲着帐篷入口扬了扬下巴，“发挥点作用，奥罗斯科。给我找几根电线来。”

胡安立即忙了起来。校园里有110伏的电源，但大部分都在室内。他在公共电网内搜寻着，看到一个很大的箭头指向草坪。平时，当学校需要更多的教室时，他们就是用这个插座来提供重构房屋所需的电力。插座附带着三十英尺的电源线。他跑向那个位置，从刚刚修剪过的草坪里拽出电线。

现在，所有的孩子都跟着他们走出了帐篷——除了施莱的小组，他们正为自己的飞机突然改善了飞行状态而雀跃不已。

驶入交通环岛的车慢慢停在胡安身后。那是査理格的车，她刚吃完午饭回来。

罗伯特·顾赶了上来，向紧跟在他身后，看上去很无助的样子。顾没开口说话，一把从胡安手里抢过电线，把它插进传送平台的万用插口，并断开了向博士安装的小电池组。他把平台竖着放在地上，把从拉德诺兄弟那儿拿来的钢珠倒进平台顶部的开口。

查理格正在下车，“什么事——”

那个疯子冲她笑了笑，“我的精工课作品，路易丝。我已经受够了‘内部无用户可操作零件’。让我们来看看。”他朝着车前盖弯下身子，手指拂过印在上面的几个字——大意是禁止用户擅自操作。孩子们紧张地挤在一起。胡安还从没听说费尔蒙特高中出过疯子呢，罗伯特·顾正在创造历史。老人把平台靠在车子旁。顾看了看平台四周，又朝站在右方的拉德诺兄弟瞥了一眼，“你们最好别站在那儿。”

向秀急忙对双胞胎喊道:“往后退，往后退！”

胡安也从他的机械程序中得到了答案。太不可思议了。他连跑带跳地逃离了传送平台。

顾接通了电源。声音听上去像是有人在撕布，但音量非常大，仿佛大地都裂开了。传送平台和车前盖接触的地方火星四溅。车前方二十英尺处有一排夹竹桃篱笆，就是拉德诺兄弟刚才站着的地方，其中有些树枝和胡安的胳膊差不多粗。现在，白色的花发疯似的摇摆着，仿佛有狂风吹过。一根粗壮的树枝断了，掉在地上。

顾沿着汽车的曲面滑动平台，将钢珠以每秒十几发的速度射入前盖，在合成材料上切出一个八英寸宽的裂口。他推着平台——切割机——转动着，他脚边的草坪仿佛被看不见的枪弹撕开了。

不到十秒钟，顾推着切割机转了一圈。被切下的部分掉进了黑暗的发动机舱内。

顾随手把向秀的作品丢在草坪上。他将手伸进发动机舱，拿出切割下的部分。身后的孩子发出一阵杂乱的、带着些许轻蔑的喧闹：“嘿，笨蛋！车前盖有钩子，为什么不开锁?”

顾似乎没听见。他弯腰查看发动机舱的内部。胡安也凑了上来。发动机舱里比较昏暗，但还能看清。除了受损部位外，其他地方看上去和说明书上的一样。能看到几个处理器，通过光纤连着十多个节点、传感器和效应器。能看到转向伺服机构。在底部，还能看到没被顾切断的数据总线通向左前轮。剩下的空间空荡荡的，电容和电池组都在车子后部。

顾看着昏暗的发动机舱。里面没有火，也没有爆炸。就算他再去切割汽车的后部，安全装置也能阻止任何壮观景象发生。胡安在视窗中看到了越来越多的出错信息。用不了多久，垃圾车就会到了。

顾的双肩垂了下来。胡安借机凑过去，仔细观察舱里。每个零件上都印着一行字内部无用户可操作零件”。

老家伙直起身子，往旁边迈了一步，稍稍离开汽车。在他们身后，查理格和已经赶来的威廉姆斯正在招呼学生们回到帐篷里。孩子们已经被眼前的疯狂吓着了，大家都很听话，连拉德诺兄弟都不敢再捣乱。他们要是干了什么大事，那通常都是通过软件完成的；眼前这种事，他们连想都不敢想。

向秀整理着她那奇怪的、经过顾升级的作品。她一边摇头，一边自言自语地说着什么。随后，她拔下电线，朝罗伯特走近一步。“我反对你滥用我的玩具!”她说道，脸上的表情很奇怪，“尽管你把它改进了。”顾没有回答。她犹豫了一阵子，“我也绝不会用电力来驱动它。”

顾指了指报废车的内脏，“全都是俄国套娃，一层套一层。对吗，奥罗斯科?”

胡安没心思去搜索“俄国套娃”是什么意思，“这都是一次性的东西，顾教授。有谁会去摆弄这些东西呢?”

向秀走上前来，看看几乎空了的舱室，以及舱盖上印着的那句话。她望着顾，“你的状态比我还糟，对吗?”

顾抬起手，胡安还以为他要打她。“你这个没用的老太婆。以前不过是个工程师嘛，到现在，连再当个工程师都需要再教育。”说完后，他转身沿着交通环岛向山下的帕拉大街走去。

向跟在顾的身后走了一两步。查理格站在学校里，大声喊着要所有人都进屋。胡安伸手抓住向的胳膊，“我们得回去了，向博士。”

她没有挣扎，转身走向帐篷，手里还紧紧抓着传送平台。胡安跟在她身后，时不时地回头，看着那个疯子朝相反的方向越走越远。

尽管罗伯特·顾离开了学校，但这个下午仍然令人激动。校方禁止学生们谈论这件事。嗯，应该说他们想禁止。但是，他们不能不允许学生们和家里联系，多数学生都把这当成了充当新闻关联人的好机会。胡安是最接近事实的人，他能提供有关“汽车大破坏”这一事件最精彩的照片。他母亲在接到通知后很不高兴，知道“疯子”的课程有三门和胡安选的一样后就更担心了。

不管怎么说，学校这下子算是在圣迭戈内外都出名了,这事和今天在地球上其他地方发生的无数怪事有得一比。其他学校的学生逃课来打听事情的经过。胡安看到了一个胖乎乎的孩子在和查理格面对面地交谈。是米莉·顾。

到了下午三点，躁动的情绪渐渐平息了——现在已经过了多数学生的放学时间。拉德诺兄弟就顾会受到什么惩罚设立了赌注池，又把它卖给了洛杉矶的几个家伙。双胞胎的运气不错。不过，迅速成名总是长不了，总会出现其他事件，转移人们的注意力。

不管怎么说，这是不平静的一天，只是让人有点伤感。

快到家时，胡安接到了一个电话。

一个电话？全视系统称之为古典通话。可能是他的太爷爷。“喂？”他漫不经心地应答道。

电话以合成视点的形式传了过来。视点中，某人躺在一间小卧房里，抬头看着天花板。周围的装饰非常奇特：真正的纸书，堆放在硬纸盒里。一张变形的脸几乎充斥整个屏幕。随后，来电者坐了起来。是罗伯特·顾，从他的浏览纸打来的电话。

“嗨，孩子。”

“嗨，教授。”罗伯特·顾的实体有一种吓人的气势，但在这个平面上，他看上去又小又皱巴。

“听着，孩子……”图像扭曲起来，是顾在揉搓浏览纸。停手后，他的脸重新充满了整个屏幕，“这件事你上星期提过，我想我可以帮你写作。”

太棒了！“简直爽歪了，顾教授。”

顾不解地看着他。

“我是说，这真是太棒了。我也乐意教你穿戴。”他已经在考虑如何向母亲解释了。

“好的。”顾的脸向后退去，他耸了耸肩，“我想这也能接受。如果他们没开除我，我们在学校见吧。”

09 绿色的胡萝卜

千万不能犯错误，拯救世界不是谈情说爱。

阿尔弗雷德盯着甘布克·布赖恩最新的工作报告:《秘密搜索藏身圣迭戈的恐怖巨头》。在甘布克发现心智控制计划之前，事情已经够让阿尔弗雷德头疼的了。巴塞罗那会议之后，阿尔弗雷德的多重身份越来越难以维持。他从未料到，甘布克会如此全方位地监视圣迭戈实验室。阿尔弗雷德不得不停止了他在那地方的大部分行动，甚至取消了定期的样品输出。这迫使他的计划延迟了好几个月的时间。

唯一的亮点是甘布克和庆子同意执行兔子计划。事实上，一个星期前，兔子又出现了，带来了它的初步报告和支付要求。它的要求很好笑，基本上是一长列各式违禁药品的购物清单，你可以把它想象成南美毒枭提供给商人的发货装箱单。至于它的报告，兔子提供了一份圣迭戈关联人的名单，外加一个奇怪而又复杂的计划，阐述了如何把监视设备带入实验室。这个计划让甘布克和庆子看了之后又好气又好笑，但他们三人最后还是决定试一下。美国人可能会察觉到别人正在监视他们，但除非捅出了大娄子，否则他们仍然可以对整个行动矢口否认。

当然，甘布克和庆子看到的只是表象。真正的核心内容被阿尔弗雷德隐藏在了兔子计划的外衣下。当这次庞大的入侵/检查工作完成时，他的研究计划也会消失得无影无踪。由于他自己就是这项工作的指挥者，受到充分信任，所以阿尔弗雷德相信一切尽在掌握。应该给猎狗甘布克留下可信的线索，让他追踪到世界的別处，而不妨碍阿尔弗雷德在圣迭戈的行动。如果计划失败，阿尔弗雷德将不得不在某个次一级地区重建他的研究机构和保安系统。他将因此损失一到两年的研发时间。

这样的延迟会致命吗？最困难的部分已经完成了。蜂蜜奶油杏仁糖测试已经证明了传播系统的可行性。事实上，他的伪巨型病毒比甘布克想象的厉害得多。如果阿尔弗雷德的目的是恐怖活动，那他已经站上了天平获胜的那一端。他能触发毁灭性的精神错乱，甚至可以选择具体的攻击目标。现在，更深层的心智控制的研发方向已经明确了，与此问时，人类仍然飞驰在下山的路上，无人掌舵。星期六晚上的特殊节目、廉价的传播系统、瘟疫——人类的前方始终有下一个悬崖，下一个灾难。如果下一个灾难就是最终的、致命的灾难，如果在他掌控之前，人类就陷入了类似的灾难，那该如何是好？

所以，只要能节省几个月的时间,任何手段都是值得的。他推开甘布克的报告，开始计划：当此次行动使甘布克、庆子和他本人取得了圣迭戈实验室的控制权后，在最初的数小时内，他该干些什么。

他太专注于自己的计划了，差点没能听到身后传来的声音。“噗”的一声，伴随着空气的轻微扰动，典型的游戏声效。这种声音肯定不属于这儿。阿尔弗雷德吃惊地转过身来。

兔子出现了。“嗨，你好!”它说，“我觉得应该来这儿，送上一份特别的进展报告，顺便请你在某些细节上帮帮忙。”兔子龇出牙齿，冲阿尔弗雷德笑了笑，开始坐下来享用它的胡萝卜——就在他的办公室里，就在他对面宽大的访客皮椅上。这可是他在孟买地下防空洞中的私人办公室，是印度国际情报局的中心。

阿尔弗雷德领导秘密行动已经七年了。他已经有十几年没这么震惊过了，就像突然间又变年轻了——但这种感觉不好，糟透了。他盯着兔子看了一会儿，掂量着它在此地突然出现所预示的各种可能。或许现在不是思考这些问题的时候。因此，他的回答故意显得咄咄逼人：“进展报告？我们没看到进展。我本人十分失望。你没完成什么——”

“你说得对。”

“——除了制造出一堆愚蠢的、自欺欺人的迷雾。你招募的‘本地特工’也不合格。例如——”阿尔弗雷德做了个取文件的动作。与此同时，情报局的分析师幵始追踪兔子的入侵，在这家伙的头顶上方开了个图形窗口。据显示，兔子来自分散在三块大陆上的路由器。

“例如，”阿尔弗雷德继续说道，随手挑了个名字，“就拿这个‘温斯顿·布朗特’来说吧。多年以前，他是加州大学圣迭戈分校的高管，但他和生物实验室的创建者没有任何关系，更不用说现在……”他摆了摆手，似乎懒得再说下去，“这些人和圣迭戈实验室几乎没有关系。我能问问你拿我们的钱都干什么了吗?”

兔子倚在阿尔弗雷德的桃木桌子上，它在清漆上的倒影完美地配合着它的动作，“你当然可以问。想想看，一切行动都要瞒过美国人的眼睛。我不过是一片迷雾，一个障眼法，就像分子在做布朗运动，目的仅仅是制造出一片布朗噪声。可是——啊哈！——我却一张嘴，咬住了关键部位。”

兔子的脸上露出了笑容。它晃了晃耳朵，指指阿尔弗雷德的这个私人密室，“就说说最小的方面吧，我这张嘴今天咬住了你。你、日本人、欧洲人，你们都以为把我骗了。你们真的以为假身份能骗过我吗，嗯?”

阿尔弗雷德怒视着兔子。没必要隐藏自己的愤怒。但是，上帝保佑，希望它发现的只有这么多。

兔子把胳膊肘撑在阿尔弗雷德的桌子上，继续着谈话:“別担心。我对你在日本和欧洲情报系统的同僚不会这么开诚布公，我觉得这会吓坏他们的。而且，我开始喜欢上这个项目了：和不同的人见面，学习新的技巧。你懂我的意思。”

它仰起脑袋，仿佛在期待着某种推心置腹的回应。

阿尔弗雷德假装在思考兔子的话，最后意味深长地冲着兔子点了点头，“没错。如果知道自己的伪装暴露了，哪怕是暴露在你这个自己人面前，他们也可能终止行动。你做得对。”

兔子耳朵上方的数字一直在变化。査到的路由信息基本上都是伪造的，但是网络的反应时间——迟滞——令他的分析师们确信兔子有百分之八十的可能性来自北美。没有欧洲信号分析师的帮助，他无法进一步提高分析的精度。但是，阿尔弗雷德最不希望的就是让甘布克得知兔子的此次来访。

看来我得认真对付这个家伙了。阿尔弗雷德松弛了下来，换上亲切的态度，“好吧，就我们俩。你有什么进展?”

兔子把胡萝卜粗大的根部丢在瓦茨的桌子上，两只爪子搭在脑后，“呵，我就快完成行动小组的配备了。你看的那张名单上列出了部分组员，包括尊敬的布朗特院长。我的资源足以满足他们的大部分要求。他们中的一个可能会对设计精巧的冒险感兴趣，其余的则需要大量的财富来提供刺激。但印-欧联盟最不缺的就是财富。”

“只要这些钱无法被追踪，而且看起来不像是印-欧联盟的钱。”

“相信我吧。就算这些笨蛋想到调查我们的背景，他们也会认定我们是南美的毒枭。不说这么多了，给我一个星期左右的时间，我会把他们的要求整理成一个清单给你。如果一切按计划进行，在十二月底的某天，你应该就能控制圣迭戈实验室大约四个小时。”

“很好。”

“那么，你能告诉我你们到底要在实验室里找什么吗?”

“我们认为美国人可能在实验室里捣鬼。”

兔子的眼珠向上一翻，“大国的阴谋?”

“以前也发生过。”但在本世纪初的中美误会之后就再也没听说过了。

“嗯。”兔子似乎沉思了一阵子，“我相信，一旦你有了发现，还会继续让我跟踪下去?”

阿尔弗雷德点了点头，“只要你不把秘密透露给其他人。”事实上，一旦兔子了解阿尔弗雷德的心智控制计划，“最坏结果”这个词可能就需要重新定义了。

幸运的是，兔子没有继续追问下去。“还有一件事。”它说道，“最后一位关联人，是个有趣的家伙。在某方面来说，比你的特工勾当更有趣。”

“很好。”阿尔弗雷德觉得，最好还是附和这家伙冒出的任何一句傻话。

一个面相年轻的华裔的照片出现在空中。瓦茨扫了附带的简历-眼。不，这家伙并不年轻。“那是鲍勃·顾的父亲？你想去骚扰—-”他想起了最近发生在巴拉圭的事件，咽下了后半句话。他甚至忘记了要假装接受兔子的意见。这家伙有些事做得太蠢，实在难以接受。“听着，这次行动必须慎重，你怎么——”

“别担心。我对儿子不感兴趣。这只不过是巧合而已。看，鲍勃·顾的父亲也就是艾丽丝·顾的公公。”

嗯？阿尔弗雷德琢磨着隐藏的语义。随后，他意识到兔子说的是艾丽丝·宫。哦，原来兔子并不蠢，只是发了疯。阿尔弗雷德无语了。

“啊，看来你知道艾丽丝？你知道吗，她正准备全面审查圣迭戈生物实验室的保安系统。想想看，很快，美国人就会要求艾丽丝加强那地方的保安。跟踪她是我的重中之重，老头。”

“……是的。”只耍欧盟和日本知道艾丽丝·宫卷入了这件事，他们肯定会终止计划。而且，艾丽丝肯定能发觉我在实验室里都干了些什么。“那么，你有什么打算？”

“我要确保，在我们进入实验室时，艾丽丝不当值。我的人已经和顾老头接触好几天了，但进展比较缓慢。而且——”又一次讨厌的露齿而笑——“我巴不得能和这家伙直接交谈。但我们需要一个替死鬼。”另一张照片和简历跳了出来。

“一个印度人?”

“很巧妙,对吗？是的，谢里夫先生已经在美国生活了两年，但他和印-欧情报系统没有任何关系。我会以一种纯巧合的方式接触他。如果美国人发现了什么，他会成为最合适的替罪羊。你在欧盟和日本的朋友，他们的胆子太小，不可能接受我的方案。而你，我觉得你有足够的勇气。所以我先到这儿来给你吹吹风，別比你的人去妨碍谢里夫。有时候，他就是我。”

瓦茨沉默了很长时间。他不知道艾丽丝·宫·顾正在接受训练，准备审查圣迭戈实验室。这是个坏消息，非常坏的消息。仅让艾丽丝离开一晚上是远远不够的。他正思索着，突然间爆发出了灵感。艾丽丝的天分来源于一个巨大的牺牲。几年前，他碰巧发现了她的秘密。从某种程度上说，她冒的风险比阿尔弗雷德更大。而我的武器，虽然尚未完工，仍然可以阻止她。他抬头看着兔子，“好，我支持你。就我们俩知道就行了。”

兔子又笑了笑。

“不过，如果我可以提个建议的话，”阿尔弗雷德继续道，语气活像亲密同事之间的对话，“最好能重新调整一下计划，在艾丽丝·顾当值的那天潜入实验室。只要计划妥当，她的当值或许可以变成我们的武器。”

“真的?”兔子好奇地瞪大眼睛，“怎么可能?”

“几天后我再跟你说细节。”事实上，确实有很多细节需要安排，但不适合说给兔子听。此刻，阿尔弗雷德已经开始向他的私人小组布置任务。多长时间能制造出针对艾丽丝弱点的伪巨型病毒？最可靠的投放方式是什么？间接感染似乎不合适。

还有，什么样的故事能让这只可恶的兔子相信呢？

兔子仍然充满期待地看着他。

“不过，”瓦茨继续说，“有些细节最好还是由我一个人来掌握。”

“啊，当然。改变世界之类的大计划？没关系，我乐于成为你伟大计划的一部分。我们保持联系吧。现在——”突然间，它换上了一件灰色军装，上面挂满勋章和绶带。它伸手来了个希特勒式的敬礼，“印-欧联盟万岁！”

说完后，兔子的影像消失了，就像蹩脚魔术的收场。

阿尔弗雷德一动不动地坐了几乎有两分钟，没有理会办公室网络内刺耳的警报声和分析师们提交的各种报告。阿尔弗雷德在重新调整他的时间表。过去，他不知道艾丽丝·宫·顾会来搅局。但现在，他有足够的时间把这一突发事件变成他的优势。一想到要伤害这个实际上和他站在一条战线的女人，他不免有些伤感。说到维护世界安全，这个女人的贡献比其他任何人都更多。

他强迫自己的思路回到计划上来。除了对付艾丽丝之外，还有另一个首要任务:更多地了解兔子，了解解决它的方法。

阿尔弗雷德·瓦茨在国际情报局没有官方职务，但他却拥有巨大的权力。即使现在社会化分工异常细致，他也从未想过把情报研究任务分散开来。而现在……怎么说呢，兔子此次造访国际情报局总部，可以说是该机构过去十年中最大的纰漏。如果外人知道了这件事，那可不得了！阿尔弗雷德动用他在机构内的权力，外加七十多年时间积累下的秘密政治渠道，这才将事件压了下来。只要国际情报局的总检查长听到了一点点风声，阿尔弗雷德的所有计划就将大白于天下。他的政府会以叛国罪来审判他，尽管他所做的一切只是为了拯救世界。

这一切使得调查兔子玩笑式的闯人变成了极其棘手的任务。不知怎么搞的，这家伙破解了世上最严密的防火墙。兔子甚至获取了本地高速定位节点的支持(它完美的影像证明了这一点）。最直接的解释是兔子成功地破解了安全硬件环境。如果这是真的，那么整个现代安全体系的基础都会动摇——兔子的访问意味着末日的降临。

世界末日将由一只愚蠢的兔子来宣布？接下来的八十个小时里，阿尔弗雷德的私人小组心惊胆战地展开了调查工作。最终，国际情报局的分析师揭示了真相。这真相既让他们立刻松了一口气，又令他们尴尬无比:兔子只不过是以非常聪明的手段利用了软件上的漏洞，骗过了愚昧的注册设置。机构一马虎起来，就会出现这种让人头痛的漏洞。这件事的教训是：兔子远比阿尔弗雷德想象的更危险，但还算不上是下一个灾难。

事件的整个过程都让瓦茨感到不安。但细究起来，最令他恼火的还是兔子留在他桌子上的胡萝卜。尽管动用了现代印度所有的资源和经验，国际情报局仍然花了足足三天时间才清除了侵入办公网的这个影像。

10 绝妙的论文主题

米莉在家里大部分时间保持着沉默，艾丽丝对此十分担心，但她觉得这样也好，因为鲍勃不想让米莉太早和罗伯特再次交谈。他们都觉得只要有机会，罗伯特肯定会再次伤害她。

只要罗伯特愿意，他可以随时进人起居室。而只要罗伯特在里面，米莉绝不会进去。但她总是一有机会就窥探罗伯特的一举一动。

万圣节快要到了。米莉应该去朋友的站点，为节日做最后的准备。她、安妮特还有波拉准备了许多特别的、斯皮尔伯格式的设计。但今晚她觉得那些东西有点无聊，决定与远方的朋友们一起消磨时光。金的父母是海南省医院的神经科医生。他的英语不怎么好，米莉的汉语更糟糕。但语言不是什么大问题。他们在他或她的海滩上会面——取决于哪边的世界是白天或天气更好——彼此用英语交谈，身边的空中充满了翻译和各种提示图片。他们这个小团体给问答平台做了很多贡献，米莉的诸多业余爱好中，数这件事最有“社会责任感”。

对于罗伯特，金有很多理论。“在医生治好他之前，你爷爷几乎已经死了。他现在感觉不好很正常。”他展示了两篇学术论文以支持自己的观点。今天，金邀请了好几个朋友，他们的家里都住着痴呆老人。大多数朋友只是安静地听着，有的以幻象露面，变成了沙滩上的螃蟹，有的只以图标的形式表明向己的存在，还有的以人的

影像出席，有可能是他们本人在真实世界中的形象。这些影像中，有个看上去大约十岁的小女孩说话了：“我的太姨姥姥就是这个样子。她年轻时是个大客户经理。”嗯，大客户经理的头衔听上去挺唬人，其实也就那么回事，“但刚进入本世纪，她就废了。我看过照片。她看上去一副自暴自弃的模样。我姥姥说她先是变傻了，然后丢了工作。”

一只螃蟹站起来，像从潜伏地爬了出来似的，“那有什么？我哥哥也失业了，精神也不好，而他只有二十岁。现在是一天不学就落后。”

十岁的女孩没有理睬他的插话，“反正，太姨姥姥过时了。姥姥给她找了个园艺师的工作——”小女孩突然变成了图片，是那种老式手机广告上推销过的、用来在洗澡时接电话的背景图，供你租用，“太姨姥姥干这个也在行，但她比以前挣的少多了。没过多久，园艺这门手艺也过时了。不说这么多了，总之，她和我姥姥一起生活已经十二年了。和你遇到的问题差不多，米莉。”

十二年！再过一年我就非发疯不可。她盯着那个小女孩，“然后呢?”

“哦，最后一切都还不错。我妈妈找了个治疗中心——他们擅长升级人的技能。在中心待了四十八小时之后，太姨姥姥掌握了广告投放者的技能。”这是当代的“大客户经理”。

一片沉默。连螃蟹看上去都惊呆了。

过了一会儿，金说:“听上去像即时培训。”

“即时培训？真的吗?”

“即时培训是非法的。”米莉说。这不是我想谈的话题。

“那时候还是合法的。即时培训其实不像你们想象的那么糟糕。太姨姥姥过得不错，只需要定期升级技能。她看上去挺高兴的，除了经常会哭以外。”

“听上去像心智控制。”金说道。

小女孩笑了，“不是。你应该懂的，金力！你父母不是神经科医生吗？”她的眼睛在四处转动，搜索着其他人看不到的信息，“他们最懂心智控制的事。”

金站起来,朝女孩的影像踢了一脚沙子，“我不知道这种事!”

米莉站起来。“嗨！”她说，“我来这儿不是为了讨论心智控制!我来是为了寻求帮助，了解如何与我爷爷相处。”

小女孩盯着她看了一会儿，脸上带着诡异的笑容。浮现在空中的评论全是对米莉的支持，形成了多对一的局面。过了一阵子，小女孩耸了耸肩，“我只是想帮你。好了，我不说了，洗耳恭听。”随后她展示出一幅夸张的影像，一对长长的兔子耳朵。

大家都安静地坐了下来。米莉顺着沙滩向远处眺望。她知道这是真实的影像，尽管她从未实地去过海南。那地方很美，很像拉霜亚的海湾，但沙滩要大得多，相应地人也多许多。远处的地平线上有三座白色的山峰，那是冰山，正被运往北方的沿海城市——就像在加利福尼亚一样。

“那么，”金说，“我们怎么帮助米莉·顾？别说什么即时培训了，行不通。米莉，你爷爷现在还能干什么呢?”

“嗯，他一直都擅长写作，比我认识的任何人都写得好。他对网衣仍旧不在行，但对数字和机械方面的问题反应很快。”这话引起了大家的兴趣，有些蚌壳都张开了，里面冒出一些跟数学有关的小故事。“但这也是让他生气的原因之一。”她对他们讲了那个被剖开肚子的汽车的故事。要不是路易丝·查理格替他说好话，他早就被开除了。

小女孩的大耳朵已经缩成了正常尺寸。不用说，她还有很多见解。“啊，我听过这件事……也知道他从前的样子。他在二十世纪很成功。‘著名诗人’，等等。但只有那些没见过他的人才会喜爱他。”

“不对！罗伯特只不过是对笨蛋没有耐心罢了，但是——”她想起了莉娜和卡拉姑奶奶的事，想起了艾茲拉·庞德事件，再也说不下去了。

金把脚趾埋进沙子里，“咱们别扯远了。他在学校有朋友吗?”

“没有。他和胡安·奥罗斯科结成了小组。那孩子和班上的其他人差不多，是个笨蛋。”

“那他以前的朋友呢?”小女孩问道。

米莉摇了摇头。所有大诗人罗伯特认识的和帮助过的人，他们中没有人联系过他。友谊就这么短暂吗？“班上还有其他老年学生，但他们的课后项目不一样，他们之间也几乎不怎么说话。”

“去找找性格上能与他相配的人。世上肯定有很多能与他互补的人。”小女孩笑了笑，“然后安排一次巧遇。听着，只要你爷爷不知道是你躲在背后安排了这一切，他肯定会乐于接受的。”她抬起头，仿佛沉浸在由己的灵感中，“更妙的是——以前，你爷爷可是许多人追捧的对象。我打赌，肯定有研究生仍然巴不得向他献殷勤。他们中肯定有人会喜欢拿他当主题写论文!”

聚会过后，米莉开始了人物搜索。罗伯特在费尔蒙特高中的同学中，竟然有个家伙已经认识他很多年了！她本该注意到这一点的。他们两个的共同点太多了！要是她能让他们俩结成小组就好丫，那个傻子奥罗斯科和罗伯特实在是不相配……但是，温斯顿·布朗特正在校外从事某个项目。而且，至少还有另一个罗伯特在上世纪七十年代学校的同事也加人了那个项目。

怎么才能找到机会把他们几个聚在一起呢？

她还搜索了可能希望与罗伯特交谈的研究生。她相信自己的祖父不会被蹩脚的马屁骗倒。但是，如果罗伯特能找到一个真正敬重自己的人，和他交流，也未尝不是件好事。如果那个人的计算机技巧不怎么灵光……那就更合适了，她还能在一旁提供些帮助。

她进行了一次全球搜索，通常这种搜索很折磨人。但这次——嘿，不到五分钟，她就找到了一个几乎完美的匹配。这个名叫谢里夫的家伙住在俄勒冈州，离这儿不算近，大部分接触必须依靠虚拟方式。那个小女孩很招人烦，但她提的建议还真不错。

米莉又犹豫了。说实在的，所有可行的建议都是那个小女孩提出的，或许那个“小女孩”隐藏着什么。米莉做了个调查，研究了每一处可能带来线索的细节。即使那个孩子真的只有十岁，她也不能放心。有些五年级的孩子也很可怕。

女人的个子很高，身穿黑衣。“我知道你在寻求帮助。”她说道。

嗯？扎菲卡·谢里夫从他的牛肉玉米卷饼上抬起头。他没注意她是怎么走近的。随后，他意识到，自己仍然是一个人坐在俄勒冈州立大学餐厅内的一张餐桌前。他对着幻象皱起眉头，“我不接受白日梦伴侣。”上帝保佑我，别让我再堕落了。

女人严厉地盯着他。她的年纪不到三十，但他绝不会把她幻想成约会对象，“年轻人，我不是你的白日梦伴侣。你在寻求有关论文选题的帮助，不是吗?”

“噢!”扎菲卡·谢里夫不喜欢高科技。他在俄勒冈州立大学英语文学系学习刚两年，但他已经快要绝望了。他的论文指导老师不能给他任何帮助，布兰丁教授似乎更希望他成为一个永久的免费研究助理。因此早在一月份，谢里夫就不得不发出了寻求帮助的信号，但他只收到了大量有剽窃嫌疑的广告材料。该死的安妮·布兰丁，要不是她，谢里夫怎么会受那些广告的诱惑。幸好他朋友中的技术高手指出了其中的陷阱，他才没有上当受骗。

过滤掉了有剽窃嫌疑的材料和可恶的玩笑以后，谢里夫发现剩下的东西少得可怜。高科技也不过如此啊。过去的两个学期，他一直在为布兰丁的职业生涯出力。余下的时间里，他为美国诗歌协会的411提供服务。他一直希望能想出合适的论文主题。他来美国时怀着梦想，希望能加强自己在深爱的文学学方面的洞察力。但是，最近他幵始怀疑，留在巴基斯坦的家中会不会是更好的选择。

现在，突然间，这个女人出现了。上帝听到了我的祈祷，一定是的。他挥手让她坐下，希望用这个办法先挫一挫这女人的锐气。

但幻象对方位的把握十分准确。她在桌子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与家具完美地融合在一起。

“你应该先发封电子邮件。”他说道。

黑衣女人耸了耸肩，傲慢的眼神中没有丝毫歉疚。谢里夫继续道：“我确实在寻找论文主题。我得先跟你说清楚，我对欺诈和剽窃不感兴趣。如果你抱着这个目的，那么请离开。我只需要一些指导，”——还有支持——“就像一个好老师对待学生那样。”

女人冷冷地笑了笑。突然间，谢里夫觉得她或许和安妮·布兰丁有什么关系。那个老东西甚至不会穿戴，但她可能有朋友是个中高手。

“没有违法的地方，谢里夫先生。我看到了你的广告，我要向你提供的是一个非常好的机会。”

“我没什么钱!”

“我相信我们能找到解决的办法。感兴趣吗?”

“嗯……有点。”

黑衣女人将身子靠近他。连她的影子都和餐厅的光线配合得完美无缺。谢里夫从未意识到影像能达到如此精确的程度。“我想，你大概不知道罗伯特·顾还活着，就生活在南加州？”

“嗯？胡扯！他几年前就死了。我……”声音在她的目光下越变越低。他在自己的虚拟键盘上敲击了几下，做了一次标准搜索。他为411工作过，对这种快速搜索挺在行。搜索的结果在桌面上浮现出来。“是的。他停止了写作。阿尔茨海默氏症……他又活过来了！”

“对。有什么想法吗?”

“呃。”要不是把时间全花在给布兰丁干活上，一个月前我就应该知道这个消息了。“我是有些想法。”采访罗伯特·顾，简直跟与威廉·莎士比亚谈话差不多了。

“那就好。”黑衣女人把十根手指顶在一起，“但是有个难处。”

“什么样的难处?”这么好的机会，肯定是个骗局。

“罗伯特——”女人的影像似乎凝同了一下，或许是因为通信不稳定，“——顾教授从来不会迁就傻瓜。现在更不会了。我会把他私人空间的坐标值给你。你自己想办法引起他的兴趣。”

没有私人空间坐标值，想要接近这个伟人是非常困难的。

“多少钱？”他问。他在学生信用社有两万美元存款。或许他在巴基斯坦的哥哥能再贷到笔款子。

“我不需要钱。我只要求能跟着你，偶尔提个建议或者问个问题。”

“但是我有优先权?”

“当然。”

“我，嗯——”谢里夫考虑着。罗伯特·顾！“好吧，成交。”

“很好。”女人指指他的手，“现在，请你给我完全的访问权。”

全视系统规则第一条，所有的说明书上都能找到：完全的访问权只能给予父母和配偶——如果你愿意冒这个风险的话。谢里夫不清楚到底是因为她的语气，还是他自己的需求，总之，他朝空中伸出了手，并降低了自己的安全设置级别。手指上传来的刺痛可能只是他的想象，两人之间的空中出现了各种有约束力的证书。

随后，协议过程结束了。空中只剩下一串坐标。谢里夫盯着数字，忽然感到一阵不安，“这么说，我可以直接给他打电话?”

她点了点头，“当然可以。但请记住我说的……他对傻瓜的忍耐度。你了解他的作品吗?”

“当然。”

“你欣赏它们吗?”

“是的！我真诚地欣赏它们，而且懂得如何欣赏。”谢里夫认识的教授都喜欢听到这句话。对罗伯特的诗而言，这句话说的完全是实情。

女人点了点头，“应该够了。记住，顾教授感觉不好。他仍处于康复过程中。你可能得对他有直接的帮助才行。”

“如果可以的话，我愿意帮他倒尿壶。”

女人的表情再次凝固了片刻，“我不认为有那个必要。但他想念过去的东西，想念从前书本的样子。你知道的，就是那些需要带来带去的笨家伙。”

她究竞是什么人？但他还是点了点头，“我知道实体书。我本人能亲自带他去看，有很多。”他已经在预定出租车了。

“很好。”幻象微笑着说，“祝你好运，谢里夫先生。”随后，她消失了。

谢里夫又坐了将近一分钟，盯着眼前刚才被黑衣女人占据的空间。他打消了想与人分享这个消息的愿望。幸运的是，因为太晚了，咖啡店里没什么人，而且谢里夫发短信的速度没那么快，不像有些人那样,有个什么念头能下意识地就发出去。不，短暂的思索之后，他意识到这事不能公开，至少在他和罗伯特建立联系之前不行。

而且……他慢慢回过味来了。我怎么能那么傻，让她进入了我的网衣？他对全视系统进行了两次完整性检测。玉米饼上方的小窗口显示一切正常，全视说他没有中毒。当然，如果他的全视系统真的被人入侵了，它的显示也就没什么意义了。该死，我可不想再清洗网衣了。

——特别是在当前的情况下。他看着面前的金光大道：罗伯特·顾的直接采访人。如果处理得当，他最终将完成自己的论文——不是普通的论文。谢里夫认为罗伯特与威廉斯和周一样，都是现代文学的顶尖人物，

而且，在安妮·布兰丁眼中，罗伯特就是上帝。

11 介入图书馆项目

罗伯特练习着他的全视系统入门者装备，想重复胡安·奥罗斯科教给他的各种把戏。整个过程令人振奋。刚开始，他连最简单的默认设置都不会使用。但他坚持练习，最终，当他的命令得以执行时，成功的喜悦充满了他的全身，激励着他更加努力地练习。他简直像个刚买到新游戏的小男孩——或者是实验室里的白鼠。

电话打进来时，他还以为自己中风了。眼前满是明亮的闪光，耳边传来遥远的嗡嗡声。这嘈杂的声音中还穿插着话音：“非常……嗡嗡……想采访您……嗡嗡……”

啊哈！垃圾电话，也可能是某个记者。

“我为什么要接受你的采访?”

“嗡嗡……简短的采访。”

“无论长短。”罗伯特下意识地回答道。他已经很久没机会拒绝记者的采访了。

眼前的亮光仍然刺眼，但罗伯特整了整衣领之后，声音变得清晰起来：“先生，我叫谢里夫，扎菲卡·谢里夫。采访您是为了完成我的英语文学论文。”

罗伯特眨巴着眼睛，耸了耸肩，而后又眨了眨眼。突然间他弄对了：他的访客站在了卧室中央！我得赶紧把这消息告诉胡安!这是他第一次成功地看到了三维影像，看到了那孩子所说的视网膜显像。罗伯特站起来，走到屋子一角，从背后观察着访客。影像非常真实、非常完美。嗯？……但访客投下的影子却和灯光的位置在同一方向。这是谁的错呢？

这位深色皮肤的访客仍在继续恳求，带着南亚人的口音——印度人？巴基斯坦人？“请不要拒绝，先生！能采访您是我莫大的荣幸。您是人性的源泉。”

罗伯特在访客面前来回踱步，仍在为三维影像兴奋不已。

“只需要占用您的一小部分宝贵时间，先生！我只要求这么多。”访客打量着罗伯特的屋子，或许他能看到屋里的真实摆设。罗怕特还没学会如何设置虚拟背景。胡安本来打算昨天教他，似被罗伯特这边所承担的义务打断了——教这孩子如何用好英语。可怜的半文盲胡安。不过，这个谢里夫的水平又如何？现在的研究生有多聪明？

这个研究生看上去越来越无助了。他的目光停留在罗伯特身后的某样东西上，“哈，书！您仍然珍视真实的事物。”

罗伯特的“书柜”是由塑料板和硬纸箱子拼凑成的，里面放着所有他从地下室抢救出来的书。其中有些他以前是绝对不会碰的，比如吉卜林的作品。但现在，它们是他仅有的宝贝。他抬头看着谢里夫，“谢里夫先生，你这么说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们有相同的价值观。通过帮助我，您可以把这种价值观进一步发扬光大。”他停顿了一小会儿——在倾听线路上的其他声音？自从向胡安学习以来，罗伯特总是觉得，人们在跟他谈话的同时，还在听着线路上的其他声音，“或许我们可以做个交易，先生。只要能和您交谈几个小时、倾听您的回忆，要我做什么都行。我乐意成为您私人的411助理。我是这类服务的专家，靠这个筹集学费。我可以帮助您尽快融入现代社会。”

“我已经有老师了。”这句话脱口而出，但仔细想想，他蓦地意识到，从某种程度上说这话是对的:他有胡安。

又是一阵长长的沉默。“哦，他啊。”谢里夫的影像本身十分完美，只是投错了影子的方向，脚上的鞋子和地板结合得也不好。这个影像绕着罗伯特转了一圈。为了凑近看看那些书？一下子，罗伯特想到了更多的问题要去问胡安。就在这时，谢里夫又说话了：“这些是永久印刷上去的？不是即时小册子?”

“当然!”

“太好了。你知道……我可以领你去加州大学圣迭戈分校的图书馆转转。”

成百万册藏书。

“我自己也能去，任何时候都行。”只是，到目前为止他还没勇气去尝试。罗伯特看着自己的那个微型图书馆。在中世纪，这是只有极少数大富翁才可能拥有的藏书量。而现在，拥有藏书的人再一次变得稀少起来。加州大学圣迭戈分校里矗立着一座真正的图书馆。和这个研究生一起去……仿佛又回到了从前。

他看着谢里夫，“什么时候?”

“现在怎么样?”

罗伯特得通知胡安·奥罗斯科，今天下午的安排取消了。他一时觉得有些内疚，以前他很少产生这种感觉。本来胡安要教他学习视觉搜索，罗伯特也答应了要教他韵律分析。罗伯特压下歉意。“我们走吧。”他说。

罗伯特坐车来到校园。不知为什么，他在车里看到的谢里夫影像很模糊，但谢里夫的声音却一直在滔滔不绝。无论看到什么，他都会询问罗伯特的看法。任何罗伯特稍有不明白的东西，他都会忙不迭地解释说明。

罗伯特以前也曾坐车路过校园的外围。今天，他终于能看到这地方究竟变成了什么样子。从西弗布鲁克出来之后，眼前仍是一个个社区，普通而又沉闷。但快到校园北部时，他看到了无数座灰绿色逮筑。没有窗户的通道遍布整个山咎。

“生物实验室。”谢里夫轻快地解释道，“大部分都埋在地下。”他向罗伯特的全视系统提供了图片和其他细节的链接。看来，这些没有门窗的建筑并不是什么拥挤不堪的生活区，在里面工作的人不会超过一百个。相互连接的通道都是运送生物样本用的。

这些建筑和地下洞穴中孕育的可能是魔鬼，但也可能是救世主。罗伯特向它们颔首致敬。里德·韦伯所说的天堂中的雷区就是在这些地方创造的。

他们驶进加州大学圣迭戈分校的大门。他做好了准备，迎接即将面对的、陌生的未来派主校区。他的车沿着托里皮内斯路向前行驶。十字路口和他记忆中的差不多，但是没了红绿灯和停车线。交叉行驶的车辆以一种顺畅而又让人心惊胆战的方式顺序通过。总有一天我得写一首轻松的小诗，《汽车生活的秘密》。车子停下来只是为了上下乘客，他从未见过有车辆因为別的原因停在路上。那天在沙漠里，他的车子也是立刻掉头离开，把他一个人丟在荒野中。但当他重新回到路上时，另一辆车已经在等着他了。这些家伙总是在运动之中。在他的想象中，它们可能是在绕着整个县的区域转圈，永远处于运动中，让顾客无需等待太长时间。但到了晚上，生意减少了，它们会怎么办呢？他的诗会以这个为主题。有隐藏的车库或是停车场吗？除此之外，还应该有修理厂，至少是备件站。也可能它们根本不需要修理。他产生了一种想法，很有诗意，同时颇具未来主义色彩:或许，晚上生意稀少时，它们会躲在什么地方睡觉，或者它们能组合起来，像日本人的变形金刚玩具，变成货运卡车，运输那些空中特快专递应付不了的大物件。

不管他的猜测是否正确，反正校园北部的旧停车场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体育场和儿幢卡片房式的办公楼。罗伯特让车子在老校园附近停下，他下车的地方离原来的应用物理和数学系不远。

“一切都变样了，连老房子还在的地方都大不一样了。”说真的，这地方比他记得的七十年代的校园更空旷。

“别担心，教授。”谢里夫仍然只以声音形式存在。听上去，他像是在对着一本宣传册照本宣科，“加州大学圣迭戈分校不同寻常，比加州大学系统内的其他校区更为现代化。大多数建筑是在玫瑰峡谷大地震之后重建的。这是官方提供的视点。”突然间，建筑物一下子变成了坚同的混凝土结构，跟他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罗伯特挥手赶走虚拟的叠加阁层，这一手是胡安教他的，“別搅乱我的视线，谢里夫先生。”

“对不起。”

罗伯特向东穿过整个校园，一路上留意着周闱的环境。体育场上，激烈的运动和上世纪七十年代差不多，有人在玩橄榄球，还有人踢足球。罗伯特从来没参与过这两项运动，但圣迭戈分校有一件事早就让他刮目相看：在这儿玩球的学生，到了别的学校，至少算得上半职业选手。

再走近点……经过他身边的人看上去都挺普通。眼前是熟悉的双肩背包，网球拍的手柄枪管似的从包中伸出来。

很多人都在自言自语，有时还会对着空气做手势，或是冲着看不见的敌手竖起中指。罗伯特向来瞧不起煲手机的人，但这也没什么奇怪的。不过，这些家伙比费尔蒙特高中的孩子更令人侧目。想象一下，某个家伙正在走路，突然间停下，一按自己的腰带，然后开始和空气说话。真是傻透了。

重获新生的罗伯特极富数学头脑，他情不自禁地开始统计眼前所见的一切。没过多久，他就注意到了过去那个罗伯特可能会忽视的现象:这地方虽然有很多年轻大学生，但上年纪的人占的比例也不小。十个人中至少有一个看上去很老，估计和罗伯特的真实年龄差不多。而三个老人中起码有一个显得非常精干，充满活力，这些就是所谓的二十一世纪“活跃的老年公民”。还有些……他花了点时间才分辨出了那几个现代医学的完全受益者。他们的皮肤绷得很紧，步伐十分有力，看上去完全是年轻人。

随后，他看到了最令他振奋的景象：一对老家伙朝他走过来——手里都拿着书！罗伯特真想抓住他们空着的那只手，和他们跳一支欢快的舞蹈。经过那两人时，他朝他们露出满面笑容。

谢里夫承认，如果随便走进一间屋子，哪怕是校园里的书店，都无法确保能看到真正的书。“希望最大的是大学图书馆，教授。”

罗伯特沿着一个缓坡向下走。桉树林比他记忆中的茂盛得多，已经干枯的花瓣随风起舞，树枝和树皮的残骸在他脚下啪啪作响。前方传来了唱诗班的歌声。

随后，透过树丛的缝隙，他看到了盖泽尔图书馆。这么多年，一点儿都没变！柱子上爬满常春藤——不是虚拟景象。他走出树林，默默地注视着它。

谢里夫的声音冒了出来教授，清走右边这条路，它通向主——”

罗伯特记得这条路，但谢里夫的声音突然消失了，“喂?”

“哎哟。只好绕着走了。一群唱歌的家伙堵住了主入口。”“好的。他们在唱什么?”

谢里夫没有回答。

罗伯特耸了耸肩，接受了看不见的向导的建议，绕着图书馆走到其北面，来到过去是停车场的地方。图书馆矗立在他的眼前。他还记得建造它时，有人批评它是“昂贵的大白象”，“我们被外星人入侵了”，等等。它看上去的确像是来外太空的东西：悬空的六层楼面构成一个巨大的八面体，底部中央向下伸出的柱子孤零零地撑在地面，另有几裉五十英尺长的大柱子围在四周，支撑着整个建筑。在罗伯特的年代，它是一座混凝土加大面积玻璃幕墙的综合体。现在，攀缘植物已经爬到了第五层，遮蔽了混凝土结构。阁书馆仍有天外来客的气质，但更像是一座古老的宝山，柱子则像大地上生长的绿色楦物。

歌声更响了。听上去他们像在唱《马赛曲》，夹杂着旧时学生抗议时常有的口号声。

他已经走进了悬空楼层的下方。罗伯特抬头看着第四、第五和第六层楼面的底部，想看看这些地方是否也被常春藤覆盖了。

奇怪。每层楼面底部边缘的形状仍然和以前一样，但混凝土上嵌入了一条不规则的亮线。在阳光下，线条如同石雕中镶嵌的银子似的闪闪发光。

“谢里夫？”

没有回答。我该去查查原因。胡安·奥罗斯科几乎可以在下意识中完成这种搜索。接着他笑了:银色嵌条其实是个玩笑，故作神秘——如果能查到什么解释，它很可能就是这么说的。圣迭戈分校一直盛产这种奇特的校园艺术。

罗伯特走上通往卸货平台的台阶。看起来，这是进入图书馆最直接的方式。墙上有一行褪色的警示语:“闲人免人”。进货门关着，但旁边有扇小门微微敞着。他听到门里传来奇怪的、类似电锯的声音。这是木工房吗？胡安教过他如何使用全视系统的默认本地视点，他试着摆了摆手。什么也没发生。他又做了个动作，有变化了：哎哟。卸货平台上张贴着醒目的“禁止进入”的标牌。他向上望去，主人口应该就在上面。全视系统显示出一个紫色的脉动光圈，还有歌声，配合着脉动的频律。音乐上方飘浮着一行字:打倒升级图书馆项目！现在，他同时听到了系统传送的和远处传来的两种声音。音乐声听上去和噪音差不多。

“发生什么事了，谢里夫?”

这次他听到了回答:“学生在抗议。从正门进不去了。”

他静静地站了一会儿，揣测如今的学生会抗议些什么。没关系。以后再调查吧。他走近那扇微开的门，顺着门缝观察昏暗的走廊。除了大量虚拟的警告和规章制度之外，他没发现有什么实际的东西阻断走廊，但刚才那种奇怪的电锯声盖过了音乐：刺耳的、时断时续的撕扯东西的声音。

罗伯特踏上走廊。

12 过去的卫士和未来的侍者

从一开始，老头帮的集会地点就是盖泽尔图书馆的六楼。温斯顿·布朗特利用他多年来在艺术文学系积累的关系搞到了这个特权。过去，他甚至还在这儿的职员休息处拥有一个舒适的单间。当吋正值玫瑰峡谷地震之后，那帮面向未来的年轻天才突然对新技术产生了怀疑，所以，任何敢于冒险登上高楼的人都有机会分到空房间。

成立的最初儿年，帮里大约有三十名正式会员。随着时间的推移，会员的构成也在不断变化，但多数人都是世纪初的教职员工。儿乎所有人都已经退休，或是被辞退了。

到了现在，老头帮的规模已经缩小许多。布朗特本人也离开了，因为他发现留在里面已经无法给他带来更多的好处。他将重建职业生涯的赌注押在了费尔蒙特的老年教育课程上。那个叫奥罗斯科的男孩无意间给他指出了一条诱人的捷径：反对升级图书馆的抗议活动。老头帮的核心层正适合担负起这个任务。核心成员也就是剩下的全部会员。但这也挺好。

汤姆·帕克坐在玻璃幕墙旁边，跟布朗特一起向下瞅着抗议者。帕克笑道:“院长，你打算对那伙唱诗班布道吗?”

布朗特哼了一声，“不。他们能看到我们，冲这些家伙招招手，汤姆。”说完后，布朗特本人也举起手臂，像是给下面主人口处聚集的歌者以及蛇形路旁平地上规模稍小些的人群祝福。实际上，他曾主动提出要对游行队伍发表演讲。要在以前碰上这种事，他肯定会当上特邀嘉宾演讲人。但现在，尽管他仍然是个关键人物，但在公众关系方面已经没有任何价值了。他浏览着飘浮在人群上方空中的影像。“老天，场面不小啊。分类展示。”有些类别居然是反游行的。猥亵的幻象在人群中上窜下跳，模仿着其他人抗议的样子。该死的家伙。他关掉所有效应放大器，忽然发现帕克正冲着他笑。

“还在努力适应隐形眼镜，是吗，院长？”帕克爱惜地拍了拍他的笔记本电脑，“事实证明，隐形眼镜仍旧敌不过鼠标和视窗环境中的天才。”帕克的手滑过键盘。他还在摆弄布朗特通过隐形眼镜直接看到的那些增效叠加图像呢。汤姆·帕克是老头帮剩下的人中最聪明的，但他就是不可救药地死抱着旧技术不放。“我设置了笔记本，让它能挑出最重要的信息。”小小的屏幕上闪动着各种影像，有些是使用隐形眼镜的温斯顿·布朗特没注意到的东西:有人在抗议者的头上设置了光环。真奇妙。

汤姆笑道:“我还是不明白那些紫色光环是什么意思。它们是支持升级图书馆，还是反对呢?”

帕克的另一侧，卡洛斯·里维拉从窗户前直起身，伸了个懒腰，“那是反对方，记者是这么报道的。他们说这些人是过去时代的卫士，光环代表着对他们的祝福。”三个人不做声了，继续看了一阵子。歌声不仅来自高大的窗户外，也来自世界各地抗议者的口中。汇合而成的声音。不同声音之间很不合拍，其象征意义远大于欣赏性。

过了一会儿，卡洛斯·里维拉再次开口：“几乎有三分之一的实体抗议者来自外地!”

布朗特对他笑了笑。卡洛斯·里维拉是个奇怪的年轻人，一个残废的退伍军人。他还够不上老头帮入会的年龄标准，但在某些方面，他和汤姆·帕克一样守旧。他戴着厚厚的小眼镜，本世纪初流行的款式。所有手指上都戴着戒指，包括两只大拇指。他穿的是最老款的带显示功能的T恤。现在，它的黑色表面上显示着一行白字：图书馆管理员，过去的卫士，未来的侍者。最关键的是，卡洛斯·里维拉是图书馆的现任工作人员。

帕克研究着笔记本上的数字，“不错，我们获得了全世界的关注。访问量刚刚超过了两千万，还有更多的人会在日后观看转播。”

“圣迭戈分校的公共关系部门有什么说法?”

帕克在笔记本上敲了几下，“他们在撒谎。公关部门说事件很快会平息下去。哈！但主流媒体没给他们留情面……”帕克抬起头，陷入了回忆，“要在从前，我会把摄像头藏在下面的楼层里。如果他们切断我的网络链接，我就侵入公关部的网站，在他们的公告中贴满烧书的图片!”

“Dui（①即汉语“对”。）。”里维拉点头道，“但是，现在要这么做很难。”

“是的。有难度，需要勇气。”汤姆拍着他的笔记本，“现代人缺乏的就是勇气。他们宁愿要安全也不要自由。当我还是个年轻人时，警察还不像现在这样无处不在，也没有小丑随时来向你收取特许费。那时候没有什么‘安全硬件环境’，发个信号也无需经过上万个晶体管。记得在1991年，我拿下——”他又开始讲自己的故事了。可怜的汤姆。再现代的药物也治不好他讲述旧时冒险经历的欲望。

但卡洛斯·里维拉似乎很爱听这些故事，听得全神贯注，频频点头。布朗特有时会想，里维拉的热情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

“——因此，等他们想起检查光纤上的折痕时，我们已经上传了所有的文件——”

出人意料的是，里维拉没在继续听故事了。他转身面向书架，一脸惊奇。他飞快地说了句中国话，好在随后又转回英语:“我说的是，请等一下。”

“什么事?”帕克看了笔记本一眼，“他们启动了碎纸机?”

该死。布朗特想。他原本希望抗议者能目睹那可怕的一刻。“是的，”里维拉说道，“几分钟前就启动了，当时你正在说话。这个声音有些不一样。有人进入了卸货区。”

温斯顿一下子站了起来，速度之快，达到了半再生的关节所允许的极限，“你不是说下面有警卫吗?”

“我以为有！”里维拉也站起来，“我指给你看。”布朗特眼前蓦地冒出许多影像，是从安装在建筑东侧和北侧的摄像头传过来的。影像太多，他一下子没能反应过来。

布朗特挥手赶走影像。“我想亲自看看。”他转进书架后面，里维拉紧跟在他身后。

“早知道有这种事，我们就应该在下面安排些人手。”这就是现代生活面临的问题。安全程度太高了，以至于一旦被闯入，不会有人在你左右保护你！布朗特心里分析着这个刚刚出现的紧急情况。这一切本来尽在他温斯顿·布朗特院长的掌握之中。他尽了最大努力，以免那些毫不知情的人搞砸这个计划。而现在……需要大量的额外工作才能保证原计划继续进行。

“唱歌的人看到了吗?”

“不清楚。最好的视点被封掉了。”里维拉一边喘气一边说。他们绕开楼层中央的电梯和办公室，朝着与一列列书架垂直的方向前进。布朗特瞥了一眼书架间走道的尽头，看了看窗外的天空，“你说过，麦克斯·韦尔塔今天可能会露面?”

“Dui。对，他可能会来。这星期有好几所图书馆都要实施这个计划，其中最有名的就是圣迭戈分校图书馆。”韦尔塔是升级图书馆项目背后的出资人，同时也是校园附近生物实验室的投资者。他那个疯狂的升级计划在学校掀起了争吵的狂潮，但不知怎的，本该以死抗争的管理层竞然通过了这个项目。

接近窗户时，布朗特放慢了脚步。在过去的十年中，圣迭戈分校的校园经历了一场革命。他当院长的那个时代，由于发生了玫瑰峡谷地震，再加上回避麻烦的现代大学管理理念，摆动式建筑一夜间名声扫地。学校转而选择以木结构为主的低密度建筑方案，建筑物都采用了预制活动房屋的形式。他伤感地想起了早年的校园，想起了在研究生院工作的时光。我们建造了一座如此美丽的校园，但却被那些机会主义者、远程教育和该死的实验室给肢解了。一座失去了灵魂的大学，就算它招收了十万名学生，又有什么意义呢？

他贴近东北方向的窗户，探头向下望。六楼是整个建筑最突出的部分，你儿乎能看到正下方——图书馆的卸货平台，一片满是裂缝的水泥地。那地方站着个家伙，正鬼鬼祟祟地四下打量。卡洛斯·里维拉也顺着布朗特的视线往下张望。过了一会儿，布朗特才意识到身边这个年轻人实际上看穿了地板——在下面的楼层找到了几个摄像头，他抓取了它们的视点。“不是麦克斯·韦尔塔，”卡洛斯说，“那个人准会有一大帮跟班。”

“说得对。”但这个人肯定得到了校警的许可，才能走到这个地方。布朗特弹了弹玻璃，“往上看，傻瓜!”在这么高的地方，他很难看清那个人的长相。陌生人的动作有点笨拙，像个还在适应再生神经系统的老头……布朗特开始觉得大事不妙。就在这时，陌生人抬起头，向上张望。布朗特顿时觉得仿佛在自己脚边发现了一只大老鼠。

“哦，上帝!”他脱口喊道，既厌恶又好奇，“把他带上来。”

离开了阳光下的卸货平台，走廊里显得十分昏暗。罗伯特停了一会儿，以便适应这里的光线。这里不对外开放，墙上到处是一道道的划痕，地板是光秃禿的水泥地。罗伯特不禁想起多年前他和一帮本科生偷偷潜入这类建筑设备间的情景。

全视系统用小标签标注出了天花板和一扇扇房门，连墙上的裂缝都没放过。内容还不算太吓人，都是序列号和维护指令之类，跟从前贴在墙上的指令纸差不多一个性质。如果愿意花点时间，他能通过这些标签获取许多背景信息。这地方似乎还隐藏着秘密。墙上有一道银色的大裂缝，标签上显示出奇怪的符号。罗伯特正打算好好研究一下，突然发现一扇房门上显示着一条大大的标语，标语上还有时间：

00:07:03,升级图书馆计划进行中，禁止进入！

管他呢，反正门开着。

门那边的电锯声更响了。他往里走了五十英尺，经过了一堆塑料箱子，上面的标签显示着“挽救的数据”。走廊尽头是另一扇开着的门，就在一台类似铲车的机器后面。走出那扇门，他来到了熟悉的区域:图书馆中央楼梯间的底部。他抬起头，看着长长的旋转楼梯的透视图。灯光下飞舞着白色的小碎片。是雪花吗？有一片掉在他手上:是一片碎纸。

电锯的轰鸣声变得更响了，还伴随着某种类似巨型吸尘器发出的声音。不规则的轰鸣声在楼梯间内回荡，震得他头疼。声音听起来挺熟悉，但它不应该在室内响起。他开始沿着楼梯向上爬，在每个楼层都稍稍停留。第四层的声音和尘土最厉害，标签显示着“目录P-Z”。他轻轻推开门。门那边应该是书架。成千上万本书，你的任何需要都能被满足。深邃的思想等着你去挖掘。

然而，眼前的景象完全出乎他的意料。地板上铺满白色防水布，空气中飘浮着令人窒息的小碎片。罗伯特吸了吸鼻子，嗅到了松焦油和木头燃烧后的味道。他禁不住咳嗽起来。

轰鸣声已经变得难以忍受。声音是从右边第四排走道那儿传来的。这儿的书架都空了，地上到处是废纸和厚厚的灰尘。

有时，人们对显而易见的事实反而更难以承认，但罗伯特终于还是记起了那个轰鸣声到底代表着什么。他一生中只偶尔听到过几次，不过都是在户外。

一台粉碎机！

在他的前方，所有书架都空了，就像没有了血肉的骸骨。罗伯特向走道尽头走去，走向声音的源头。空气中弥漫着碎纸片，像是一团白雾。在第四排走道，书架之间的空地上躺着一条发颤的管子。这条可怕的巨型蠕虫内部发出一阵阵光。蠕虫的另一头，大概二十英尺开外，是它的胃，也是声音的源头。在飘浮的薄雾中，罗伯特隐约看见两个身穿白衣的人，他们的外套上标着“韦尔塔数据拯救”。两个人都戴着过滤面罩和头盔，打扮得活像建筑工人。在罗伯特看来，他们的工作是毁灭，而非拯救:两个人把书从书架上扒下来，喂进粉碎机的胃里。设备标签上的显示淡化了眼前这一可怕的场景:那个不断震动的胃被注释成了“装订分离器”，它身后延伸的管子是“照相隧道”。罗伯特被惊呆了。全视系统随机地给他传送了一些机器怪兽内部的图像:粉碎成纸屑的书和杂志在管子内飞舞着前进，如同狂风中的树叶般旋转，不断相互碰撞。管子内部密布着数千个微型照相机。碎片被一遍遍地从不同的角度和方向拍下来，最终坠入罗伯特身前的桶里。这就是数据拯救。

轰！机器怪兽又沿着书架前进了一英尺，在它身后又留下一英尺空荡荡的书架——或者说几乎是空荡荡的。罗伯特走进通道，他的手碰到了躺在书架上的某样东西。不是灰尘。是半页纸，是上千本已被送入“拯救数据”机器的书的残躯。他拿着它，猛烈地冲着白衣工人挥手，他的喊声淹没在粉碎机和管子风扇的轰鸣但那两个人还是抬起头，对他喊了几句。

要不是发光的蠕虫挡在他们中间，罗伯特肯定会朝他们冲过去。现在，他们只能徒劳地互相打着手势。

接着，罗伯特身后出现了第三个人。看上去是个三十多岁的胖子，穿着沙滩短裤和肥大的黑色T恤衫。这个年轻人正冲他喊着些什么——用的是中国话？他急切地朝罗伯特打着手势，让他跟着他离开这个噩梦般的场景，回到楼梯间里。

图书馆的六楼还没有陷入噩梦，看上去和罗伯特记忆中上世纪七十年代的样子差不多。穿着肥大T恤衫的家伙领着他穿过层层书架，来到图书馆南端的学习区。窗户边坐着个矮个子，膝盖上放着老式笔记本电脑。矮子站起来，盯着他们俩。突然间，矮个子爆发出一阵大笑，伸出手来，“难以置信。真的是罗伯特·顾!”

罗伯特握住伸过来的手，茫然地站在原地。下面有书本粉碎机，这里有神秘人;还有疯狂的歌声。他终于看到了下面广场上的歌者。

“你认不出我了，是吗，罗伯特?”认不出了。这家伙长着一头浓密的金发，但他的脸却一片沟壑纵横。对方耸耸肩，招手让罗伯特坐下。“我不怪你。”他继续说，“但你还没变。你运气真好，罗伯特，不是吗？我猜维恩一库拉莎娃疗法对你百分之百起作用。你的皮肤看上去比你二十五岁时的样子还要好。”老头伸出布满老人斑的手，凄惨地笑了笑，“其他地方怎么样？你的动作好像不太稳。”

“我——我脑子不行了。阿尔茨海默氏症。但是——”

“哦，对，看得出来。”

这种赤裸裸的坦率总算让罗伯特想起来了。在这张陌生的面孔背后，是那个让罗伯特的圣迭戈学生生涯平添许多色彩的一年级新生。“汤姆·帕克!”那个傲慢无礼的年轻人，永远趾高气扬，高中还没毕业就成了闻名圣迭戈分校的计算机高手，当时校内甚至还没有计算机这个专业呢。那个迫不及待地要进入未来的小家伙。

汤姆笑着点点头，“对，对。更确切的称呼是‘汤姆·帕克教授’。我在麻省理工得了个博士学位，然后回到这里，教了几乎四十年的书。你眼前的可是本校的大人物呢。”

看看岁月留下的痕迹吧……罗伯特一时说不出话来。到现在，我理应对这种事有免疫力了。他扭头看着窗外下方的人群，“这里发生了什么事，汤姆？你怎么像个指挥官似的驻扎在这儿?”

帕克笑着敲了几下键盘。罗伯特看着显示屏，上面运行的是个十分古老的操作系统，比他的浏览纸还原始，跟他的全视系统就更无法相提并论了。汤姆·帕克的声音中充满激情：“这是我们组织的一次游行，反对升级图书馆计划。我们没能阻止粉碎机，但是——上帝，看这儿，我搜索到了你闯入时的监控录像。”汤姆的屏幕显示出一张拍摄于校园北部的远距摄影照片：一个很像罗伯特身影的微小物体正在进入图书馆卸货区。“我不知道你是怎么穿过警戒区的，罗伯特。”

“我也不知道。”那个把罗伯特带上来的年轻人说。他在前方的桌子后坐下，正从头发和T恤衫上拂去碎纸屑，这动作跟他T恤上显示的标语“讨厌的碎屑”十分相配。他注意到了罗伯特的目光，朝他挥挥手，“你好，顾教授。我叫卡洛斯·里维拉，图书馆管理恤衫变成了白色，至少让上面粘的碎纸不那么明显了。

“你是在执行这个升级计划吗？”罗伯特突然意识到了粉碎机漏掉的那半贞纸。他轻轻地把它放平在桌子上。纸上有文字，或许他可以借此推断出它曾经属于哪本书。

“不，不是。”帕克说，“卡洛斯在帮我们。实际上，所有图书馆管理员都反对粉碎。支持那个方案的只有管理层。不过，看到你穿过了警戒线，我觉得连管理层里也有我们的同盟。你是个名人，罗伯特。我们能利用你记录的影像。”

“可我——”罗伯特刚想说他没带相机，随后想起了自己穿着的网衣，“好的，但你们得教我怎么把影像导出来。”

“没问题。”里维拉道。

“你在用那个垃圾全视系统，是吗，罗伯特？唔，你只好找别的穿戴者帮你导出影像了。网衣虽说是简单易用，但更多情况下却是他们用来干涉你生活的借口。我，我仍然坚持老办法。”他拍了拍笔记本。罗伯特碰巧认得那个型号。二十多年前，那可是最先进的笔记本，以运算能力和小巧著称，面积八乘十英寸，毫米级厚度的显示屏，附加一个时髦的摄像头。而现在……连罗伯特都觉得它太笨了。靠这玩意儿，怎么和现代魔术交流？

帕克抬头看着图书馆管理员，“他是怎么闯进来的，卡洛斯?”里维拉说:“Wo bu zhi dao.”

汤姆“哎”了一声，“你在说中国话，卡洛斯。”

“哎哟，对不起。”他看了罗伯特一眼，“战争期间我是部队的翻译。”在他看来，这个解释就足够了，“我不知道他怎么进来的，帕克教授。我看到他时他已经在楼下的大厅里了。我用的视点和警卫用的一样，但你注意到了吗，甚至在他接近粉碎机之后，仍然没人来阻止他。”他转过身，充满期待地看着书架，“也许院长还找了别的人一起干。”

过了一会儿，一个老人从书架后面走了出来，“你应该知道的，卡洛斯，我没找。”他走向窗户，没有看罗伯特。啊哈，罗伯特想，这就是温斯顿上两个星期失踪了的原因。布朗特盯着下面的广场看了几秒钟，这才开口说道:“歌声停止了。他们知道顾来了，是吗?”

“是的，先生。尽管我们还没有公开录像，但已经有很多记者把它发表出来了。至少有三家大型媒体认出了他。”外面的人群正在欢呼。

罗伯特微微耸了耸肩。胡安说这个动作能打开本地新闻，但他得到的只是一堆广告。

此外，谢里夫仍然保持着沉默。

过了一阵子，布朗特走回桌前，叹着气坐下来，仍旧没看罗伯特。温斯顿看上去不像在査理格的课堂上那般气势汹汹了。离我们上一次的争斗已经多长时间了？罗伯特静静地看着布朗特。这个动作应该能激发全视系统去搜索他的相关信息。更重要的是，在过去，这种注视总是会让那家伙紧张。

“好了，”布朗特冲汤姆·帕克点点头，“去告诉游行的人，进入结束阶段。你知道的，采访、评论，等等。”

“怎么处理新出现的情况？”汤姆的大拇指朝罗伯特的方向比了比。

布朗特的目光终于转了过来。罗伯特的全视系统已经开始在他的视野中显示相关信息：Google人物信息：温斯顿·布朗特，1971年毕业于加州大学圣迭戈分校，获英语文学硕士学位，1973年从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毕业，获英语文学博士学位，1973年~1980年在斯坦福大学任英语文学助教，1980年~2012年在加州大学圣迭戈分校，先后担任文学教授和艺术文学院院长……

“看样子，温尼，”他说，“你仍然是这儿的头?”

对方的脸白了，但他的回答仍然很平静:“请叫我温斯顿，或者布朗特院长。”曾经有一段时间，他允许大家称他为“温”，这也是罗伯特逼着他习惯的。

两个人一声不吭地瞪着对方。终于，布朗特开口了：“你能解释一下吗，你是怎么进入设备通道的?”

罗伯特笑了笑，“就是这么走进去的。我什么都不知道，温斯顿。”扎菲卡·谢里夫出什么事了？

汤姆·帕克从笔记本上抬起头。“这是最近关于罗伯特·顾的公共信息:罗伯特身患阿尔茨海默氏症长达四年之久，他是最近的康复者之一。”他瞥了罗伯特一眼，“老天，你在康复之前差点死了。但你在治疗方面的运气实在太好了。为什么大老远地跑到圣迭戈分校来?”

罗伯特耸了耸肩。他极不愿意谈论他与鲍勃和米莉之间的问题，“纯粹是巧合。我来这儿是为了……为了看书。”

布朗特的脸上露出不那么友好的笑容，“真是太巧了，你来的这一天他们刚好开始焚书。”

里维拉抗议道:“是粉碎，院长。”

罗伯特看着他从楼下带上来的碎纸片：逃过一劫的断简残篇。他拿起这张被遗弃的纸，“老实说，我不知道出了什么事。这是什么？它所属的那本书呢？被毁了？真是疯狂啊。”

温斯顿没有立即回答。他做了个手势，让里维拉把那片碎纸递给他。他把纸片放在桌子上，盯了一会儿。他的苦笑慢慢加深，“多么具有讽刺意味啊。他们是从P-Z目录开始的，是吗，卡洛斯?”

“Dui。”年轻人回答道。

“它，”温斯顿在空中挥了挥纸片，“来自一部科幻小说!”恨恨地一笑，“活该，那些科幻混蛋。他们绑架了文学教育三十年的时间。这就是他们崇尚的简化论送给他们的礼物。真是个好下场。”他把纸片揉成一团，扔还给罗伯特。

汤姆抓住纸团，想抚平它，“科幻书排在第一位，只不过是巧合而已，院长。”

“实际上，”里维拉说，“谣传说粉碎从科幻书开始，是因为受到的抗议可能最小。”

“都一样。”汤姆说，“按照他们的原计划，今天他们就能粉碎很多其他门类的书了。”

温斯顿朝前倾过身子，“你说‘原’计划是什么意思?”

“你还不知道？”帕克再次拍了拍笔记本。莫非这个人爱上了这台老设备？“粉碎行动遇上了小小的技术麻烦。他们今天停工了。”他咧嘴笑了，“据各大媒体说，这个‘小小的技术麻烦’是因为罗伯特突然出现在他们的行动现场。”

里维拉迟疑了一下，厚厚的眼镜片后闪烁着亮光。“是这样。”他说。看来，外面的人终于有了值得庆贺的消息。温斯顿站起来朝窗外看了看，又坐了下来，“很好，我们赢得了首场胜利！向我们的队伍表示祝贺，汤姆。”

罗伯特举起手，“有谁能给我解释一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吗?尽管他们没在烧东西，但看起来完全像是《华氏451》中的场景。这也是本科幻小说，温斯顿。”

里维拉随意挥了挥手,“搜索关键字‘升级图书馆’，顾教授。”罗伯特做了各种手势，手指还在敲击着。胡安怎么就能让这些动作看上去不像个傻瓜呢？

“用我的笔记本吧。你永远别想弄懂怎么从全视上查新闻。”温斯顿·布朗特拍了拍桌子，“让他另找时间查吧，汤姆。我们还有重要的工作要做。”

“好的，院长。但罗伯特改变了事态，我们可以利用他的名声。”

里维拉点了点头，“是的。他几乎得过所有的文学奖项。”

“得了吧。”布朗特说道，“我们的队伍中已经有五位诺贝尔奖获得者了。和他们比起来，顾没什么特别的。”布朗特的目光扫过罗伯特的脸。说出对罗伯特的那番不敬之词之前，他迟疑了一下，时间很短，可能其他人都没注意到。

Google人物中并没有收录有关温斯顿·布朗特的最关键的信息。从前有一阵子，布朗特认为自己是个诗人。但他不是。他只不过有点口才，再加上胆子大而已。他们俩都在斯坦福任初级教员时，罗伯特对这个装模作样的家伙失去了耐心。而且，除非好好刺激温斯顿，委员会的会议通常会非常沉闷。那家伙是个永不枯竭的笑料来源，因为他总觉得自己比罗伯特强。随着一个又一个学期过去，他们之间的言语对抗变得越来越尖锐，温尼的劣势也越来越明显。布朗特缺乏那个他最渴望的本事——创作出精美的文学作品。罗伯特随意挑起的战斗造成了毁灭性的后果。到了七十年代末期，可怜的温斯顿成了系里的笑料，十足的笑料。他对外宣称的能力全都成了他好吹嘘的证明。他离开了斯坦福，罗伯特还记得自己当时得意的感觉:他给世界做了件好事，让布朗特找到了正确的位置，成了管理人员……

但是，新生的罗伯特可能跟他水平差不多。温斯顿知道这个秘密吗？

汤姆·帕克显然不知道这两人的暗斗。他没有听懂布朗特的评价，好像布朗特刚才只是做了个正常评述似的。“有人觉得他重要，院长。那个有本事让他通过警戒线的人。”他转头看着顾，“好好想想，罗伯特。我知道你对这个信息时代很陌生，加上全视那个糟糕系统——但是，今天你注意到有什么怪事吗，我是说在你进入图书馆之前?”

“怎么说呢——”他抬头釋着他们头顶上方的空中。他的搜索正在向他展示结果，各种有关“升级图书馆计划：为了现在的学生，拯救历史”的文字和阁片。光看文字真的很难理解。此外……他的视野中还有个飘浮的光点，它可能代表很多种意思。他努力回忆胡安教过的东西。哈！是谢里夫回来了，一个红宝石色的光标在书架的角落里徘徊。“我得到了些帮助，从一个叫扎菲卡·谢里夫的研究生那儿。”

“你走向图书馆时在和他联络吗?”

“是的。谢里夫觉得应该避开主入口处的人群，以便更顺利地进人图书馆。”

里维拉和帕克交换了一下眼神，“你没看到警戒线吗？它们应该指引你去图书馆的南面。”

“教授，我认为你被劫持了。”

帕克点了点头，“别担心，罗伯特。网衣经常会发生这种事。我们应该跟踪这个‘扎菲卡·谢里夫’。”

罗伯特指着红宝石色的光点说道:“我认为他就在那儿。”

全视可能把他的手势当做了指令。不知怎么回事，那个光点突然变成了公共信息。里维拉顺着他指示的方向看去，“没错！你看到了吗，帕克教授?”

汤姆低头看向笔记本，忙着在键盘上操作，“我当然看见他了。我敢打赌，他一直在通过罗伯特偷听我们的谈话。干脆请他现身和我们谈谈，怎么样?”

布朗特睁大眼睛四处乱看，显得很是无助。他显然看不到光点，但即使这样，他还是觉得帕克是在征求他的意见，等着他发号施令，“好吧，就现在。”

罗伯特的手点了一下。几秒钟后，光点飘到桌边，随后蓦地变成了一个正常大小的真人影像，深色皮肤，一双真诚的眼睛。谢里夫带着歉意笑了笑，慢吞吞地沿着桌子走到对面的椅子旁,坐了下来。“非常感谢你把我召唤出来，顾教授。”他对其他人也点了点头，“是的，我一直在听你们的谈话。抱歉，我的通信系统好像出了问题。”

“而我认为你是在利用初学者的无知。”帕克说道。

布朗特点了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我——”他犹豫了一下，似乎在权衡到底该说些什么，“咳，管他呢。有什么关系呢，汤姆?我们今天所做的一切都是公开的。”

汤姆笑道：“对！但我的经验告诉我，一定要对收到的礼物详加检查，有时你会发现它们其实是特洛伊木马。”他看着显示屏上的影像，“那么，谢里夫先生，我不关心你是不是在偷听，只要告诉我们，你对罗伯特·顾都干了些什么。有人领着他去了设备通道，还穿过了多道警戒线。”

谢里夫迟疑地笑了笑，“老实说，我和你一样吃惊。刚到校园时，顾教授和我一直在谈话，但到了图书馆前的斜坡时，他安静下来。随后，毫无征兆地，他突然往左转，我们俩一起走到图书馆的北面。接下来他就走进设备通道了，我和他失去了联系。更多的我就不知道了。当然，我自己的网衣安全级别已设到最高，不应该有问题。”他犹豫一下，换了个话题，“你们不觉得自己的行为有问题吗？我是说，升级图书馆计划能把过去的知识展现在每个人面前，比其他任何手段都快。这有什么错吗?”

最后这段话得到的是一片沉默。最后，温斯顿·布朗特干笑一声，“你没访问过我们的网站?”

“哦，还没有。”他顿了一会儿，眼睛似乎在看着远处，“好了，我看到你们的观点了。”他笑了笑，“我觉得我应该跟你们是一伙的，你们的追求可以保住我在411的饭碗！瞧，我喜欢老诗，但旧时的文学作品很难获取。如果你感兴趣的是2000年以后的话题，到处都能找到信息来源，你的搜索肯定能有结果。但2000年以前的，你必须到那儿去搜索。”谢里夫指了指书架，“就算花上好几天时间,你得到的也可能只是些没什么价值的信息。”

懒鬼！罗伯特心想。但是，谢里夫之前怎么会对“真正”的书有那么高的热情？不过，甚至早在他教学生涯的末期，他就注意到了这个潮流:不但学生懒得查书，就连所谓的“学者”也对大量未上线的资料视而不见。

温斯顿盯着这个年轻人，“谢里夫先生，你不明白书架的意义。你不应该期望书架能为你眼下的紧急问题提供确切的答案。这不是它的功能。我曾经无数次地在书架里搜寻，很少能直接找到我想要的信息。你知道我找到了什么？我找到了与问题相关的书，我还找到了此前我从未关注过的问题和答案。这些答案将我引人了新的方向，通常比我原来想找的更有价值。”他瞥了里维拉一眼，“我说得对吗，卡洛斯?”

里维拉点点头。但显得不那么肯定。罗伯特想。

然而，温斯顿的话绝对正确，连罗伯特都忍不住站在他这边，为他补充几句：“这种事简直是发疯，谢里夫。升级图书馆计划想扫描所有的图书馆，把它们数字化。但是——”突然间，他想起了在斯坦福的最后几年——“Google不是已经这么做了吗?”

“是的，”里维拉说道，“实际上，这是我们的第一个论据，也可能是最有力的一个。但韦尔塔是个非常狡猾的推销员，他也有支持他的论据。他宣扬的是速度和廉价。过去的数字化，无论在范围还是在统一方面，都无法和他的计划相比。而且，韦尔塔的律师和软件工程师能保证他把小额特许费支付系统应用在原有的版权体系内，无需申请新的许可。”

温斯顿一阵苦笑，“管理层支持这个项目，真正原因是他们喜欢韦尔塔的钱，再加上能提升他们的公众知名度。但让我告诉你，谢里夫先生，粉碎毁坏了书籍。这是底线。留给我们的是一堆无用的垃圾。”

“哦，不是的，布朗特教授。读读项目摘要吧。照相管子采集的影像会被分析重组。这不过是简单的——”谢里夫停顿了一下，搜索着相关信息以支持他的言论——“是的，简单的软件处理。排列影像，把碎片对接起来，按照原有的次序再现原书。粉碎的目的就是这个，另外就是这种处理在机械方面是最简单的。当然，这个过程看上去确实很暴力。几乎每个碎片的形状都不相同，但这其实算不上什么新技术，霰弹式重组法早已是基因研究中的传统手段了。”

“哦，是吗？”罗伯特捡起那张在P-Z目录处被粉碎机遗弃、而后又倍受蹂躏的纸。他拿着它，仿佛在展示可怜的凶杀案受害者，“就拿这张纸来说吧，它被撕了下来，却未被照相，什么样的软件能恢复它呢?”

谢里夫正想耸肩，但看到罗伯特脸上的表情后又放弃了，“先生，这不是问题。数字化过程中肯定会有遗漏。即使所有的东西都被照相了，软件也会在配对上出些差错。理论上，每电子化一百万本书的出错率不会高于几个词，比手工再版的出错率低得多。这也是其他大型图书馆参与这一项目的原因，它是更精确的再版。

其他大型图书馆？罗伯特意识到自己的嘴巴张大了。他闭上了嘴，想不出还有什么要说的。

汤姆盯着他的笔记本，“你好像一下子就变得博学了，谢里夫先生。”

“但是……好吧，我有穿戴。”年轻人说道。

“唔。而且，你追求的是文学?”

“……是的！我的论文指导老师这一辈子都在研究顾的《年龄的秘密》。我发现这位伟大诗人从阿尔茨海默氏症中恢复了！这是一生中都碰不到几次的好机会……听着，如果你不相信Google人物，査一查411的目录。我有很多对我满意的客户，他们中有很多就是圣迭戈分校艺术文学院的学生。当然，我没帮他们作弊!一点都没有。”啊哈！看来，请枪手代写论文仍然是严厉禁止的，即便在这个崭新的世界中。“我不知道顾教授今天碰到了什么，但他不是干扰了升级图书馆计划吗？你们要的不就是这个吗？”

布朗特和里维拉都赞同地点了点头。

“得了吧，”汤姆说道，“你是匹木马。”

“我只是个英语文学系的学生!”

汤姆摇了摇头，“你可以是任何人，你也可以是一个委员会。当你想表现得像个文学青年时，委员会中对诗歌懂行的人就会接手谈话。”汤姆朝椅背上一靠，“有一句古老的谚语:信任开始于面对面的接触。我在你的履历中看不到值得我信任的东西。”

谢里夫站起身，绕着桌子走了过来。他抬起头，朝空中挥了挥手，“你要面对面接触？我能办到。往下看，人行道旁的长椅上。”

汤姆在椅背上仰过身子，扭头望去。罗伯特也走到窗前向下望。人群已经散得差不多了，剩下的只是少数最顽固的示威者。人行道像条铺着地砖的大蛇，蜿蜒着通往小斜坡，蛇头紧挨着图书馆平台的边缘。这条马赛克小路是现实中存在的，是罗伯特离开圣迭戈分校以后出现的艺术品。

“我大老远地从康瓦利斯赶来，就是为了见顾教授。请别赶我走。”

小路旁站着另一个扎菲卡·谢里夫，这一个不是虚拟的。他正抬头看着，朝他们挥手。

13 米莉帮的诞生

在米莉的记忆中，她家的老人总是有问题。艾丽丝的父母、祖父母、外祖父母以前住在芝加哥，他们都死了。鲍勃这边，罗伯特差点死了，好在又恢复了！现在，米莉担心会再次失去他。

还有莉娜……

莉娜·顾只是在记录上去世了。莉娜说服了鲍勃，在隐私之友圈内布下了这个谎言。莉娜甚至命令他对米莉保密，但鲍勃还是跟她说了。这样做很明智，因为米莉迟早会发现的。这么一来，米莉就被她向鲍勃立下的誓言束缚住了。她没向罗伯特透露过一丝口风，尽管那段时间他们俩时常交谈，而且罗伯特看上去是那么可怜。

但现在，米莉快要绝望了。她已经五个月没见过莉娜了。艾茲拉·庞德事件后，她差点给莉娜打了电话。但这么做只会加深莉娜对罗伯特的坏印象。而鲍勃呢，他只想逃避罗伯特的问题，真是个懦夫。艾丽丝不是懦夫，但她这些天忙着培训，又似乎不怎么顺利。好吧，我自己来处理这个问题。米莉心想。她设计了一个聪明的计划，利用了扎菲卡·谢里夫。一开始，这个计划进展得很顺利，谢里夫的网衣很容易劫持，让她可以直接接触罗伯特。问题是，自从罗伯特的圣迭戈分校之行以后，她意识到还有个人也在利用谢里夫。

该去拜访莉娜了。

米莉等到了周末，乘车去了金字塔山。每到星期六，这地方总是非常繁忙。鲍勃说，它让他想起了小时候的游乐中心。你必须以实体形式来到乐园，但到这儿以后，你可以玩各种各样非常棒的游戏。公园由巴佳赌场经营，针对的是未到法定赌博年龄的少年。对米莉来说，重要的是公园有严密的保安系统。即便罗伯特对她去了哪儿感到好奇，他也不太可能通过追踪她而发现莉娜。

她从车顶取下自行车，把它幻化成了一头驴子。她自己则化身成一个经典的卡通形象:大大的眼睛、支支棱棱的头发和小小的嘴巴。这副打扮应该能打消别人想和她一起玩的念头。

米莉牵着驴子，走在盘山道上。她跳出卡通视点，想看看今天最流行什么。大部分是傻乎乎的宠物小精灵，随处可见皮卡丘之类的东西。一年前还没人听说过这些小精灵，但现在，它们比某些大公司还有名气，甚至影响了白垩纪回归最新版的发布。目前大约有数百种不同类型的小精灵形象，其中有些狡猾地窃取了别人的知识产权，剩下的取之于偏远地区的民间传说。这些影像都很俗气，没有任何创造性。难怪迷它们的都是小孩子。

接近山顶的地方，一只精灵小王伴着轰鸣声冲向天空。那声音可不是哪个电子合成器发出的。飞走的小王其实是从她的视点看到的公园弹射游艺的影像。弹射舱从山脚发射，直冲天空，最高能达到四个重力加速度，然后重回地面，给乘客带来几乎长达一分钟的自由落体体验。这是南加州最刺激的弹射游艺。现在，米莉的朋友对它嗤之以鼻：跟空中特快专递包裹没什么区别。但在米莉小时候，她不止一次地在这地方来回弹起、落下。

离公园东出口只有一半路程了，但她什么游戏都没玩。米莉十分小心，不要说玩弹射，任何东西都不随便触碰，尤其是那些毛茸茸的可爱的小生物。“触摸后交费”是金字塔山的规矩。或许她真该付钱玩个游戏，公园的推销广告实在太烦人了。

她停了下来，观察着山坡。那地方的动静真不小，但仔细听的话，你会发现在灌木丛里玩耍的孩子们其实各有各的小天地。公阅协调着他们各的场景，确保他们以及各种装备不会撞到一起。她选对了外形，对那些小笨蛋来说，经典卡通形象实在过于高雅了些。

“来一盘双胞胎幽灵怎么样？只要有两个人就能玩了。”

“啊?”米莉差点绊倒在她的驴子上。她转过身，把自行车横在她和那个声音之间。是个真人，叠加图层也是卡通形象。米莉切换到真实景象视窗:胡安·奥罗斯科。今天的运气真不怎么样。她绝对想不到他也会化身成经典卡通人物。

她借用了一个声音，是安妮特·拉塞尔尖尖的颤声恐怕今天不行，我有更重要的事。”

奥罗斯科——或者说他幻化成的那个鸡冠头小动物——疑惑地抬头问道:“你不是米莉·顾吗?”

这种问法十分不礼貌，但对一个十四岁的笨蛋，你还能有多高的期望？“那又怎么样，我还是不想玩。”她转身推车离去。奥罗斯科跟在她身后，他带着辆轻便折叠自行车。

“你知道吗，我和你爷爷在查理格的课上结成小组了？”

“我知道。”可恶的家伙！如果让胡安知道了米莉的秘密，罗伯特很可能也会知道。“你在跟踪我吗?”

“这又不违法!”

“但这不礼貌。”她没回头看他，只是加快了脚步。

“我没有每时每刻都盯着你，只是希望能碰到你。我看见你从西门进来了……”看来，他可能只是设置了临近预警，“你知道，你爷爷正在帮我提高写作水平。我觉得我的水平提高了不少。我在教他怎么穿戴。但是……我为他难过，他的心情好像一直都不好。”

米莉自顾自走着。

“我总在想……如果他能和老朋友见见面……可能他会感觉好点。”

米莉转了个身，“你在招募吗?”

“不！我是说，我确实有个关联人，他对老年人有好处。但我想说的不是这个意思。你爷爷在学校里帮助了我，我也想帮他。”

他们开始下山，朝东门走去。这是金字塔山挣钱的最后机会。越接近大门，推销的力度也就越大，公园的所有设施都在引诱你。毛茸茸的小动物在他们身边欢快地舞蹈，等着被捧起来。这些小家伙是真正的机械装置，如果伸手抚摸它们，你能感觉到浓密的长毛，还有它们的分量。公园管理层还在快到门口的地方推销小机器人。这种技巧利用了人们在离开时的微妙心情，曾让无数个意志坚定的孩子最终没能摆脱诱惑。米莉在小时候几乎每个月都会买一个玩偶。她最喜欢的玩偶现在仍然摆在卧室里。

她推着可怜的驴子穿过人群，躲避着说话的大熊和微型宠物小精灵，以及真正的孩子。他们出了大门。米莉先是闪动了几下，随后幻象消失，剩下的只是个平凡的胖女孩，推着辆蠢头蠢脑的自行车。瘦弱的奥罗斯科看上去有点紧张。他带着辆亮闪闪的新自行车，但车子似乎无法从折叠状态打开。

我不想让他发现莉娜的秘密。

她用手指戳了戳男孩的胸脯，“我爷爷没事，他用不着给别人当关联人。请你在放学以后离他远点。”她闪了一下安妮特为她们复仇者公会做的影像，男孩吓得一激灵。

“我只是想帮他!”

“还有，再让我发现你在跟踪我……”她转成匿名模式,发出一条他几小时以后才能收到的短信。

【短信】匿名人→胡安·奥罗斯科：

如果你把我惹恼了，你的学校成绩单会变得惨不忍睹。

突如其来的沉默把胡安吓得瞪大了双眼。看来，接下来的这段时间，他会好好地掂量掂量了。

当然，这只是恐吓。米莉不想违犯法律，即便她装出凶巴巴的

样子。

她蹬着车跑了几步，一纵身骑了上去，差点没摔下来。随后她稳住身子，开始骑车下山，离开了奥罗斯科。

彩虹尽头退休人员社区位于金字塔山东北方的山谷里。这地方已经有些年头了，名气也不小。它是在六十年前建造的，当时这里还是一片荒凉。在二十一世纪初，随着一批有钱老人的到来，这个社区达到了鼎盛时期。

米莉在自行车道上骑着，竭力避免与他人碰撞。她的访客证件应该还有效。在彩虹尽头，孩子基本上是二等公民。小时候，她来看望莉娜时，觉得这地方像个仙境。实体的草坪看上去跟西弗布鲁克的虚拟草坪一样完美，还有实体的青铜雕像。柱子和砖墙也是真的，修建得比大多数购物中心更加精美。

从那时起，她就开始在学校研究老年人问题，最后不可避免地得出了一个有些玩世不恭的结论:彩虹尽头里的人手里有钱，但花得都不是地方。生活在这里的人大多把希望寄托在虚无缥渺的生物技术上，他们在投资或是医药上的运气都不怎么好。

奥罗斯科没有跟踪她。她侦测了一下，发现他朝东边去了。他到底打开了那辆自行车，正骑着车前往麦希特斯。她盯了他一阵子。胡安·奥罗斯科会是那个在圣迭戈分校劫持了谢里夫的混蛋吗？不可能。那是个爱吹牛的自大狂。更重要的是，自大狂先生的水平的确很高，或许跟米莉不相上下。

好了，还有更重要的事需要她操心呢。莉娜的房子在前面第二条街的尽头。到了该发挥想象力的时候了。她为这次会面做了很多准备，一直在琢磨自己该说些什么、如果进展不顺利该怎么办，等等。米莉还专门为这个场合设计了一些图像，以她从二年级起开始逐步了解的一些知识为基础——就是在那个时候，她终于明白了第12型顽固性骨质疏松症意味着什么。

首先，她把路边的树变得又高又大，都看不出是棕榈树了。到她开始上坡时，原本光秃秃的它们已经变成了常绿针叶树。当然，她没有实体来支持她的幻象。她的衬衣上没有游戏带，也没有微型空凋。所以，虽然她在天空中变出了许多云彩，太阳却照样暴晒着她。或许她应该把热浪想象成某种咒语。经过这么多个月的辛苦，这些影像的效果应该不输给商用图层。当然，它借鉴了上百个幻象，但整体效果是米莉的独创——基于她对莉娜的印象。她没有公布这个作品。很多视觉效果作品在与人分享后会变得更有趣，但这个不一样。

最终，她左右晃了几下，停了车。最后几百英尺只能靠走路了。她身旁有几个人，但在她的视窗中，他们成了面目不清的农夫。她把人行道和轮椅通道幻化成了林中小道，上面还有布满苔藓的老旧台阶。虚拟场景和现实的不匹配不止一次让她差点绊倒，但她现在是个谦卑的恳求者，受到这种折磨也是应该的。

她来到内院的小树林。林中时不时出现岔道，表明树林各方向的深都隐藏着小屋。她视点中的树木显得异常古老，空中到处悬着粗大的树枝。米莉推着车，走在古老的小道上。住在这个核心内圈的人级别比较高，尽管无法和莉娜相比，但仍然属于权力阶层。米莉低着头，希望他们中不会有人要和她说话。

转过最后一个弯，又向前走了五十英尺，她来到一幢宽大的木屋前。米莉抬起头，透过枝条间露出的缝隙向上望去。缝隙之外不是天空，而是一片明亮的绿色。这地方的树冠是最高的，因为这里是女巫首领的居住地，是古老智慧的源泉。她把自行车靠在木墙上，伸手拍了拍巨大的黄铜门环。声音在她的耳朵里回响，米莉有意不听现实世界中发出的二十世纪的旋律——所谓的黄铜门环其实是莉娜从帕洛阿尔托带过来的老式门铃。

过了一会儿，屋里响起脚步声。脚步声？大门向内开启，米莉的幻象世界受到了严峻挑战：一个女人，与学校里老师的年龄相仿。你在这儿干吗？米莉无言地盯着她。很少能碰到让她这么吃惊的事。一小会儿之后，她恢复了平静，点了点头，“向秀?”

“是我。你是米莉，是吗？莉娜的孙女？”她从门边让开，示意米莉进去。

“你怎么认出我的?”米莉走进屋子，脑子飞转。向秀看上去太年轻，不可能是一名女巫。好的，让她成为莉娜的学徒，或是别的什么——一个初级女巫！

变成了初级女巫的向秀笑道:“莉娜给我看过你的照片。我们有次还在学校里看到过你。莉娜告诉我你会来，或早或晚。”

“那么……她会见我喽？”

“我去问问她。”

米莉微微鞠了一躬，“谢谢。”

向女巫领着米莉来到一把铺着厚厚坐垫的椅子前，椅子旁是一张放满了书的桌子，“我很快就回来。”

米莉在椅子上坐下。哎哟，原来它是硬邦邦的塑料，并没有什么厚厚的坐垫。至于桌子……那上面都是真正的书，人们随时可以取阅的书。无论翻到哪一页，全是真正的纸张。当然，它们不像米莉的幻象所显示的那么厚重古老，但一层层摞得很高。书堆顶上放着张浏览纸，显得很不搭凋。米莉立刻把它幻化成一本发光的魔法书。她前倾身子，观察着那些书：机械和电子工程，这些应该是向女巫的。米莉研究过罗伯特班上大多数学生的背景。桌子底下的那盒玩具可能是她在精工课上制造的。米莉认出了新闻中提到的传送平台。

向秀和莉娜同住一屋，这真是太巧了……

身后传来了声音。里屋的房门开了。初级女巫向秀走出来，身后紧跟着一位老太婆。米莉早已为这个场景设置了幻象。在现实中，莉娜的轮椅在铰接的轮轴上安了六只小轮子，实用但单调。而在米莉·顾的幻象中，轮椅安装了高大的木轮，包着银边，呈一定的斜角；轮子滚动时，蓝色的小火花在轮辐上此起彼伏。米莉还把莉娜的衣服幻化成深黑色，完全是传统魔幻场景的服饰，黑得几乎吞噬了屋里的光线，黑得掩盖了穿衣人的细节。莉娜还有一顶尖尖的帽子，挂在轮椅背上。米莉的特效到此为止，她让其他部分保持着莉娜在现实世界中的样子。实际上，她的所有幻象只是为了给祖母加一点特殊的化妆，以凸现祖母在她心目中的伟大。

老女巫上下打量了米莉一番，这才说道：“鲍勃没告诉你别来打扰我吗?”但她的语气并没有米莉想象中的那么严厉。

“他说过。但我太想你了。”

“哦。”她微微向前探了探身子，“你妈妈怎么样？她好吗?”

“艾丽丝挺好的。”艾丽丝的情况莉娜其实知道得很清楚，但她不是艾丽丝那个圈子里的人，对她的工作所知不多，“我想和你谈一些别的事。”

顾太太叹了口气，闭上凹陷的双眼，再次睁开时，眼中似乎含着笑意，“好吧，我很高兴能见到你，孩子。我只是不想和你或是鲍勃吵嘴。更重要的是，我不想让那个人知道我还活着。你知道我说的是谁。”

“我保证，就算真的吵起来，也只是一次小争论。”一定要把握分寸，要推动事情朝正确的方向发展，但也不能太过分，以免丧失以后再来拜访的机会。“你用不着担心那个人。”顾太太说话的语气、用词和幻象非常相配，只可惜罗伯特不得不饰演大魔头的角色了。“我保证不会透露给他任何消息。”至少是在没有得到你的允许之前。“我来这儿之前已经做好了预防措施，再说那个人也不擅长跟踪。”

莉娜摇了摇头，“这只是你自己的想法而已。”

初级女巫向秀坐在轮椅旁，静静地看着她们。或许她可以帮忙。“你每天都能看到那个人，是吗，女士?”米莉问道。

“是的。”向说道，“在精工课及路易丝·查理格的搜索和分析课上。”

“查理格小姐还行——”至少对这帮笨学生来说还行。米莉及时咽下了后半句话，但她的脸还是红了。

向女巫似乎没注意到米莉的表情。“说实话，她非常棒。我一直跟莉娜这么说。”她瞥了一眼老女巫，“路易丝教我们‘问正确的问题’，这种方法值得我们用一生的时间去体会。而且，她向我展示了分析的重要性，其他任何人都没她教得好。”她指着那本魔法书说。米莉对她的评价有点不以为然。是的，查理格小姐是个好人，但她上课时讲的全是令人厌倦的陈词滥调。

不过，初级女巫也不是随便就能得罪的,米莉想表现得和她志趣相投，她使劲点头，“对，女士。不管怎么说，你经常能见到那个人。他真的是个可怕的家伙吗?”

向秀摇了摇头，“他是个怪人，看上去又那么年轻。罗伯特——我是说那个人——可以表现得很亲切，但一转眼他又会对你捅刀子。我看到他对好几个孩子都这么做过。老年人都尽量远离他。我想温斯顿·布朗特甚至还恨他。”

一点不错。上星期六，在圣迭戈分校的图书馆里，米莉已经看到了布朗特的表现。当时她的大部分注意力都集中在争夺对扎菲卡·谢里夫的控制权上，但她还是感觉到了布朗特的敌意。

向女巫瞥了一眼坐在轮椅里的虚弱老人，“我觉得莉娜对他的评价是正确的。他利用别人。他先是称赞了我的精工课作品，然后又抢走了它。”

莉娜咯咯地笑了起来。老年人都很擅长发出这种笑声。在米莉看来，这可能是衰老过程中的唯——件好事。“秀，秀，你不是跟我说过吗，看到他切割那辆车时，你是多么激动。”

向女巫显得有些尴尬，“怎么说呢，是的。我是因为玩模型火箭和无线电控制器而喜欢上科学的。要是不亲手操作试验，我会变得一无是处。但现在，在我们和实际操作之间，隔着层层的自动化系统——我猜我发明的安全硬件环境也是造成这种后果的部分原因——所以罗伯特和我都想打破什么东西。他真的这么做了，我觉得非常高兴。但是，我的想法对他来说无关紧要，我只是他的一件趁手的工具罢了。”

莉娜又笑了，“你太幸运了，这么短的时间就了解了他。要知道我可是花了好儿年呢。”她举起瘦骨嶙峋的手，拢了拢头发。现代医药在莉娜身上还是有些疗效的。五年前她得了帕金森症。米莉还记得她肢体发抖的样子。现代医药减轻了她的症状，让她能保持清醒的头脑，还阻止了一些严重程度不一的并发症。但她的异常骨质疏松症却无法治疗。像这种科技方面的“为什么”，米莉上二年级时就明白了；至于莉娜精神层面上的“为什么”，就连艾丽丝也无法解释。

米莉看着老女巫那张枯萎的脸，“我——我很高兴你花了好多年才看清了那个人，否则你们俩不可能生下鲍勃，抚养他长大，最后娶了艾丽丝……我也就不可能存在了。”

莉娜的目光转向了别处。“是的。”她嘟哝道，“鲍勃是我待在你爷爷身边的唯一理由。我们给了鲍勃一个温暖的家。但是，他对孩子的态度也是半人半鬼，至少在他明白自己已经无法掌控鲍勃的生活以前。在那以后，鲍勃逃离了家庭，参加了陆战队。”她又将目光转回米莉身上，“我感到骄傲。和你爷爷结婚，我犯了个大错误，但也因此给这个世界增添了两个可爱的生命——而且只耗费了我二十年的时间。”

“你从不想念他吗?”

顾太太的双眼眯了起来，“你是想和我吵架吗，年轻的女士?”“对不起。”米莉走上前去，跪在莉娜轮椅旁的地板上，伸手将莉娜的手握在手心里。老人笑了，知道对方要说什么，却找不到有效的托词，“你们分开这么多年了。我记得你来看过我。那个人的身体当时还没出毛病，但他一次也没来过。”尽管当时莉娜是个忙碌的医生，但她最喜欢做的事就是和米莉说话。“那时你幸福吗?”

“当然！这么多年后，我终于离开了那个魔鬼!”

“但当那个人病倒后，你又去看护他。”

莉娜翻了个白眼，又看着初级女巫向秀，“只要我开口，你就替我把这个小玩意儿踢到街上去。”

向迟疑着，“呃……好吧。”

“这不是……你想象的那样。”莉娜又转过头来看着米莉，“这些事我们早就谈过了，米莉。当时鲍勃来到彩虹尽头，恳求我的帮助。记得吗？他带你一块儿来的。鲍勃从来不明白我和罗伯特之间的问题。上帝保佑，他没有意识到。当着他的面，我们很亲密，但那只是为了照顾他的感受。他的请求，加上你那张可爱的小脸蛋，我同意在魔鬼的最后时光照看他……而且，你也知道，有时候痴呆会让人软弱。有差不多一年左右，罗伯特似乎就要不行了，但他仍然能认出身边的人，仍然记得和我一起度过的时光——那段时间的他显得很温顺。我们甚至相处得还不错!”

米莉点了点头。

“后来，他们找到了治愈罗伯特的方法。那时候，你爷爷已经从温顺退化到了类似植物人的状态。米莉，要是奇迹没有出现，我肯定会陪伴着他，直到生命的终点。但是，我看到了不好的兆头,魔鬼终究会回来的。”莉娜朝孙女伸出一根弯弯曲曲的手指，“同样的错误我不会犯上两次，所以我离开了他。明白了吗?”

她的另一只手仍然握在米莉的手心里。女孩捏了捏那只手，“他就不会变吗？在他们治好爷爷之前，他体内的某些部分可能已经死了。”这是金力的理论，不是米莉的，“我知道他现在还是经常脾气不好，但这是因为他失去的实在是太多了。或许，你记忆中的他的那些坏品质已经消失了。”

莉娜用另一只手指了指向秀，“你没听见向刚才怎么评价他的品质吗?”

米莉想出了一个办法。迅速转移话题这一招对艾丽丝从来不起作用，但有时却能迷惑住鲍勃。她瞥了一眼向女巫，“莉娜，自从爷爷生病，你就住在这里。现在，你可以搬到任何地方，因为你不会再来看望我们了。可你还是住在离我们只有十英里远的地方。为什么？”

莉娜咬紧了牙，“我在圣迭戈生活很多年了。我仍然想继续在这儿生活下去，和我的老朋友聚会，在熟悉的商店里购物，去远足——好吧，我已经放弃了远足。我想说的是，即使那个人重生了，我也不能让他扰乱我的生活!”

“但是一”得小心了！“——你以前认识向博士吗？”

老女巫的嘴唇抿紧了，“不认识。你想说什么？是想说彩虹尽头这儿有二千五百个老家伙，我和她住在一起不可能是巧合？或者什么也不说，只让沉默来暗示?”

米莉什么也没说。

最终开口的是向女巫：“这是我的选择。我是这个夏天搬进来的——在我被医院赶出来之后。我在这地方属于年纪大的，但我的头脑还没坏掉，对生活还有激情——”勉强的苦笑——“他们不知道怎么安棑我。所以我自己提出要个室友。结果还不错。你奶奶比我小十岁，但在我们这个岁数，这点差别不算什么。”她拍了拍莉娜的肩膀。

莉娜·卢埃林·顾曾在彩虹尽头担任多年的心理咨询师，这一点米莉还记得。如果有谁能和向秀相处愉快的话，那非她莫属。米莉刚要张嘴说出自己的意见，却看到了莉娜眼中的警告，那眼神比任何时候都来得分明。

过了一会儿，莉娜在轮椅上换了个姿势，“明白了吗，孩子？纯粹的巧合。但我承认这是个有用的巧合。向秀时不时地会跟我说说那个人在现代教育下的表现。”她露出了一个邪恶的笑容，看上去像个真正的女巫，无需借助米莉的特效。

“对。”向说，“我们两个人都盯着他呢。”

“这个魔鬼别想再抓住我了。”

米莉退却了，“你们成了联合体啦！”真没想到这两个虚拟女巫之间竟然能有如此真实、如此现代化的关系。

“成了什么？”向女巫问道。

“联合体，强项和弱点互补的伙伴。在公众面前你们以同一个形象出现，由那个可以自由行动的伙伴所代表。但在行为和理解能力方面，这个形象综合了你们两人的长处。”

向不解地望着她。

哦。米莉向她俩发出了侦测信号。除了莉娜供医生参考的体征信号之外，她们都不在线上。米莉是被她自己搞出来的幻象弄昏头了。“你们没有穿戴，是吗?”

向指了指桌子，“我有浏览纸，还有这么多书。有那么多有用的知识需要学习，米莉。我没有时间来应付穿戴。”

米莉几乎忘了自己的任务，“向博士，你对穿戴的看法完全错了。查理格女士没介绍过吗？如果你运行的是静止的图像程序，某些分析工具是无法百分百运用的。”

向女巫勉强点了点头，“她向我展示过BLAST9。但在我看来，那玩意儿更像是无聊的游戏机。”

“你是在浏览纸上运行它，当然没法发挥它的全部功能!”初级女巫低下头，“我要学的东西太多了，米莉。我只能从简单的开始，从我的浏览纸开始。”

莉娜盯着她看了一会儿，随后仿佛整个人都缩在了轮椅里。她低头看着孙女，“可怜的米莉，你不会明白的。你生活在这样一个时代，它以为自己可以完全忽视人类的身体局限。”她抬起头，“你从来没读过《年龄的秘密》，是吗?”

“我当然读过!”

“对不起，米莉，我也觉得你应该读过的。毕竟，那是我那位魔鬼前夫最著名的作品。我的评价是:那些诗是天才的创作。它们的‘无法承受的沉重’来源于他内心对世界的真实感受。但你无法体会到，不是吗，米莉？你周围充斥着医学方面的承诺和半吊子疗效，让你无法看到深埋的真相。”她停顿了一会儿，摇晃了几下脑袋，看上去像旧疾发作，但她可能只是在犹豫是否要说出下面的话:“米莉，真相是，如果我们尽可能小心，再加上点运气，或许可以活很长时间，直到又老又衰弱，筋疲力尽，最后放弃这个世界。”

“不！你会变好的，莉娜。你的运气不好，但它会变好的，只是早晚而已。”

她又听到了一阵女巫般的咯咯的笑声。米莉想起来了，“只是早晚而已”，这是罗伯特的诗中反复出现的咒语。

祖母和孙女对视了一阵子。随后莉娜说道:“我想说的就是这些。对不起，米莉。”

米莉低下了头。我只是想帮助他！奇怪呀，刚才那个笨蛋奥罗斯科对自己不也发出了同样的哀鸣吗？看来，他并不是彻头彻尾的笨蛋。或许他真的可以帮忙。但他还说了别的什么东西，在此刻显得更重要了……对了！突然间，米莉想到了怎么才能把失败转化为胜利。她抬头看着祖母的脸，天真地笑了，“你知道吗，莉娜……那个人正在学习如何穿戴。”

14 神秘的陌生人

已经过了三个星期，但罗伯特和胡安仍然只能通过实体形式来完成大部分作业，通常是在放学后的那段时间内。他们一起走到体育场看台，在那里，半文盲和半白痴竭力互教互学。

弗雷德和杰瑞偶尔也会跟着他们，成为非正式的第二和第三个半文盲。双胞胎为查理格的创新写作课结成了对子，但他们似乎对罗伯特的进步更感兴趣，不时提出些花哨的建议，只是实在没多大实用性。

还有第二个半白痴。向秀已经退选了创新写作课，但她仍然在上费尔蒙特高中的其他课程。和罗伯特一样，她也在学习穿戴。这些天来，她穿着件镶着褶边、挂着珠串的宽松上衣，这是另一种全视系统入门者网衣。罗伯特和胡安碰上智利人的那天下午，她正好也在。当时他们正走在体育场的跑道上，周围似乎没什么人，大学运动队还得等一阵子才会到这儿开始训练。

【短信】米莉→胡安：

嘿！醒醒，奥罗斯科。他们来了。

【短信】胡安→米莉：

对不起，我没看见他们。

【短信】米莉—胡安：

你昨天也没看见他们。快和他们联络，赶在他们联络上拉德诺兄弟之前。我告诉过你，这些家伙是最好的练习对象。

【短信】胡安→米莉：

好的，好的！

“嘿，”胡安开口说道，“顾博士、向博士，看这个！”他往罗伯特的全视中传递了一个坐标。这几天来，他们一直在练习这种技术。这孩子声称，只要你坚持练习，这类互动最终会变得非常自然，跟现实生活中你朝别人指示的方向看过去一样。但罗伯特觉得远非那么简单。他停下来，朝着图标眨眼。按照默认设置，这应该能强制进入程序。什么也没发生。他又在虚拟键盘上敲击了几下。他注意到几英尺外的向秀也在做着同样的动作。

……随后，六七个学生一下子出现了，他们都说西班牙语。

【短信】米莉→胡安、莉娜、向秀：

好了，我觉得罗伯特看到他们了。

【短信】莉娜→胡安、米莉、向秀：

我看到他们了！你看到了吗，秀？

【短信】秀→胡安、莉娜、米莉：

还没有，我得——

【短信】米莉→胡安、莉娜、向秀：

别回短信了，向博士。你的速度还不够快，罗伯特会起疑心的。出声跟他和胡安说话。

向沉默了一会儿，手指仍然在打字。在穿戴方面，她的表现甚至比罗伯特还差。接着，她开口说话了。“对，我看到他们了！”她望着胡安·奥罗斯科，“这些人是谁?”

“弗雷德和杰瑞的朋友，来自南方。智利。”

【短信】米莉→胡安：

告诉他们玩同步怪物。

【短信】胡安→米莉：

好的。

胡安朝访问者说了通西班牙语，语速很快，罗伯特几乎没听懂多少。说的大致是帮助入门者了解什么怪物。

对方的西班牙语就更难听懂了。但这并无大碍。访问者后退了几步，他们之间的空地上出现了个摇摇晃晃的紫色的东西。向笑了，“我也看见了。但那个生物……一点都不像是真的。”罗伯特凑近那个摇摇晃晃的幻象，“像个动物标本。”粗糙的缝合，关节处还露出了里面的填充物。但幻象本身几乎有七英尺高，罗伯特接近它时，它蹒跚着向后退去。

罗伯特笑了，“我读到过这种东西。”

【短信】莉娜→胡安、米莉、秀：

我查了查这东西，秀。你动了，它也会跟着你动。但你们中的每个人只能控制它身体的某个部位。

“哦。”向秀往前走了几步，挡住那生物后退的路线。它的后腿停了下来，但前腿仍然在向后用力，差点摔倒。

【短信】米莉→胡安：

告诉他们，目标是让它跳起优雅的舞蹈。

胡安说：“我们要做的是，相互配合，让它动起来。绕着它跳舞，秀。

她照着做了。音乐响起，伴随着她的动作。生物的后腿牢牢定在地上，一动不动，但它的屁股似乎在追随着她的舞步。来自智利的孩子们觉得这场面非常有趣。

罗伯特伸出手腕甩了一下，音乐随即响起。胡安开始拍手，那生物的肩膀随着音乐摆动。来自遥远南方的孩子们静静地看了一阵子。他们的模样看上去和胡安、向秀他们同样真实，但他们和圣迭戈的绝大多数人一样，不是什么专家级用户——他们的影子投错了方向，脚和草地接触的地方也不分明。突然间，智利孩子们似乎听到了音乐，也开始拍起手来。那头生物的尾巴——那是他们控制的部分吗？——开始上下摇动起来。

罗伯特扩大了动作范围，控制住了那生物松软的爪子。怪物配合着音乐舞蹈了一阵子，每个动作都显得很协调。但是，从一开始，网络延迟就长达半秒钟，而且变得越来越糟糕，延迟时间在几分之一秒和超过一整秒之间随机跳动。随着错误不断被修正，以及时不时地过分修正，怪物的舞姿变得越来越疯狂。最后，那东西的尾巴扫到了脚爪，它肚皮朝天倒在地上，四肢还在空中不停地乱蹬。

【短信】莉娜→胡安、米莉、秀：

太有意思了！

“该死!”罗伯特说。

所有的人都在笑，笑声并不是针对某个失败者。来自远方的孩子一个接一个地消失了，最后只剩下实体的人:罗伯特、胡安和向秀。

“我们本该玩得更好的，胡安!”

【短信】莉娜→秀：

看到没有？他总是在抱怨。再过一分钟，他就该说这一切都是你的错了。

胡安仍在笑个不停，“我知道，我知道。网络链接太不稳定了。这是游戏公司免费提供的廉价网络，就是要大家无法忍受，然后才会升级到付费网络。”

“那我们为什么还玩呢?”

“嘿，只是练习而已，开心就行。”

罗伯特想起了在圣迭戈分校的那次可笑的全球合唱，“我们应该用个节拍器。你能把那些孩子叫回来吗?”

“不行，我们只是……偶然碰上的。你知道，在路上。”

在路上。“在你和他们说话之前，我根本看不见他们。我想问问，这里的以太网上是不是有很多人？”罗伯特朝空中挥了挥手。他周围到底有多少虚拟图景？

“在这儿的公共场所，网络十分繁忙，你不可能一下子看全。你的全视上可能有三到四百个节点，每个节点都能处理几十个图层。在人多的地方，可能有数百个活动的虚拟现实，理论上就更多了——”

【短信】米莉→胡安：

别再说了。我爷爷很聪明的，给他一点点线索，他就会猜出我们这些偷窥者。

【短信】胡安→米莉：

还说呢，露了马脚的人是你。这会儿就把顾大太的影像显示给秀没什么用处，只能把她搞迷糊。瞧瞧她，她一直在避开你和莉娜站立的位置。

男孩的思路仿佛跳过了一个环节，“肖然，如果你身边只有两三个人，根本用不上激光通讯。”

他们沿着小路向前走去，男孩展示着如何通过公共视点观察周围。罗伯特和向秀在他的指导下练习，偶尔才能与男孩的视点保持一致。向看上去比刚才放松多了，至少她走得离胡安和罗伯特更近了一些。

但她没搭理罗伯特的玩笑话:“我觉得咱们准会成为高手。”

【短信】莉娜→秀：

瞧！我怎么说来着？

罗伯特真搞不懂，这个叫向秀的女人为什么表现得这么古怪。

向秀在其他方面的表现也挺奇怪的。她退选了创新写作课，因为她太害羞，不敢在同学面前演示。但她非常喜欢精工课，似乎每天都在摆弄从班级仓库中找到的新玩意儿，脸上洋溢着笑容，嘴里还哼着歌。这是她的幸福时光。她的有些作品新生的罗伯特很容易看懂，其他的就只能猜个大概了。她似乎很乐意向别人解释她的创作。“哪怕它们‘内部无用户可操作零件’，”她说，“但只要是我做的东西，我就懂得它们的原理!”她每天都会花时间在这上面，就像在做需要一整个学期的项目，而且享受着其中的每一分钟。

当然，向秀并不完全是个疯子，罗伯特·顾教胡安时她还知道回避。罗伯特从来没教过孩子，而且不喜欢笨蛋。可这两项胡安都占全了。于是，罗伯特只好假装教他写作。

“这很容易，胡安。”罗伯特听见自己说道。真是弥天大谎！或许应该这么说:随便写些烂玩意儿是很容易的。二十年的研究生院诗歌教学经验让他得出了这个结论。写出好东西太难了。写出能歌唱的美妙文字不是学校能教会的，天才们必须依靠自己。胡安·奥罗斯科显然比罗伯特以前的学生笨得多。按照二十世纪的标准，他顶多是个半文盲，只不过知道怎么搜索资料，从而理解诗歌。怎么说呢，或许他不算半文盲。或许应该另找个词来形容这些残废孩子。准文盲？我敢打赌，怎么写出烂玩意儿我还是能教会他的。

因此，他们坐在高高的看台上，在空中书写出各种词语。胡安·奥罗斯科对看台下面的运动员和远处进行的比赛视而不见，他甚至不再把时间浪费在选择时髦的字体上了。

终于有一天，他写出了能传情达意的东西。他的作品不再是完全的垃圾，几乎达到了普通文章的标准。男孩盯着空中看了半分钟，嘴巴半张着。“这真是太……酷了。这些词语，看到它们，就像真的看到了它们描述的东西似的。”他的目光转向罗伯特，满面笑容，“你学会了穿戴，我学会了写作。我们都很棒!”

“也许吧。”但罗伯特还是没忍住，也朝对方露出了笑容。

又一个星期过去了。大多数夜晚，罗伯特都在接受扎菲卡·谢里夫的访谈。放学后到天黑之前，偶尔还有周末，他和胡安互教互学，现在多数都是远程进行了。两人仍然在加工他们的学期演示项目。罗伯特对远程同步越来越感兴趣。游戏、音乐、运动，所有这些都需要数千英里的传输，穿过几十个路由器。男孩想了个怪诞的计划来练习同步，“可以在音乐上下点工夫。比同步游戏简单多了。”罗伯特一次就练上好几个小时，完全忘记了自己的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

对新生的罗伯特来说，学校的功课比谢里夫虔诚的访谈有趣得多，也比偶尔的圣迭戈分校之旅更有意思。升级图书馆计划已经暂停，显然是因为抗议活动和他本人在现场戏剧性的出现。但是，缺少了抗议者，图书馆变得死气沉沉的。现代的学生其实不怎么用得到它。只有温斯顿的“老头帮”仍旧盘踞在六楼，不知道下一步怎么进行。

罗伯特和向秀已经掌握了全视系统的大部分默认设置。现在，他只要以“正确的方式”看着一个真实物体，相关的解释就会跳出来。辅以正确的眨眼方式，或是盯着合适的图标，他还能得到更详细的资料。换一种方式看物体，他还能看穿对象，看到它背后的景象！秀在视觉应用方面比罗伯特稍逊。但只要她不紧张的话，她在声音搜索方面的表现更强一些。声音搜索的原理是这样的:只要你听到了一个不懂的词，给它做上标记，搜索结果会自动弹出。难怪现在孩子们的词汇量如此惊人——相应地，用词不当的情形也大大增加了。

【短柄】米莉→胡安：

你应该告诉他，非默认设置比这难多了。

【短信】胡安→米莉：

好的。

“你知道，顾博士，还有你，秀，你们已经掌握了默认设置。但我们还得练习非默认设置。”

向点了点头。她今天也是以远程方式参与的，但看上去不像胡安·奥罗斯科那样真实。她的影像非常稳定，双脚却融入了草地中。另外，罗伯特偶尔还能瞥见她的——背景？是她的公寓吗？他还因此开了她的玩笑。和往常一样，玩笑之后她变得更沉默了。

【短信】莉娜→胡安、米莉、秀：

什么？！他看到什么了？

【短信】米莉→胡安、莉娜、秀：

别担心。秀有背景过滤器，再说你在厨房，她坐在客厅。

罗伯特转头看着胡安，“那么，最有用的非默认设置是什么?”“比如，无声短信。比特率很低，所需资源极少，就算其他通信手段失效，或许还能收发短信。”

“对！短信的事我读到过。和老式的即时消息差不多，只不过没人能看到你的交流过程。”

胡安点了点头，“大多数人都是这么设置的。”

【短信】莉娜→胡安、米莉、秀：

不！让这该死的家伙自己摸索去吧！

【短信】米莉—胡安、莉娜、秀：

别大过敏了，莉娜！

【短信】莉娜→胡安、米莉、秀：

我说了，不！他本来就是个狡猾的家伙，不能让他学这个。男孩有点犹豫，“……但你得花很长时间的练习才能掌握。如果被人发现，它给你带来的麻烦远比好处要多。”或许，他记起了那次和老师的摩擦？

向在长凳上坐下，身体靠在某件看不见的家具上，“好吧，还有其他的吗?”

“当然！多着呢。只要修改了默认设置，你可以朝任意方向看。你仍然能发出默认设置下的请求，比如在叠加图层中查询。你还可以把多个视点综合起来，这样一来，你可以‘置身于’没有实体视点的地方，这叫重像。把这一手练熟了，你可以实时运行模拟程序，用结果来指导你在现实世界中的行为。拉德诺兄弟特别擅长在打棒球时运用这个技巧。还有，如果你能找到网络上的漏洞，你就能伪造结果。另外，如果你想让信息发送者变得更真实——”男孩说得飞快，罗伯特只能先录下他的话，以后再来消化。

【短信】莉娜—胡安、米莉、秀：

魔鬼的眼睛发亮了。我觉得你已经成功地转移了他的注意力，胡安。

秀说道:“好了，胡安，我们从最简单的开始吧。”

“最简单的就是让视线不再只对准前方。”男孩教了他们一些简单的练习方法。罗伯特不知道向秀学得怎么样，毕竟她是远程参与的。反正他觉得直接向后看还不算太难，如果是通过自己的衬衣采集视觉信号，那就更简单了。但胡安不希望他用镜像反射的办法定位，他说:“一旦换个角度，你肯定会犯晕的。”

取消了默认设置，操作变得异常麻烦。“时间都花在敲击命令上了，胡安。”

“或许你应该用视觉菜单。”向说。

罗伯特恼怒地看了她一眼，“我在用！我在用!”

【短信】莉娜→秀：

别批评他，他会报复你的。

向从罗伯特身上转开目光，罗伯特看着胡安，“我从来没见过你打字。”

“我是个孩子，是跟身体姿态编码指令技术一起长大的。多数情况下，连我妈妈都离不开虚拟键盘。”

“看来秀和我都是笨蛋。胡安，我们打字打够了。教我们一些肢体命令，或是眼球运动之类。”

“好！但这和你们已经掌握的标准肢体命令不同。皮肤传感器可以感应别人无法察觉的肌肉活动。好的方面是，所有命令都是你和你的网衣之间特别定制的。你教给你的全视系统，同时它也教你。你和你的网衣协作，才能定制这些命令。”

这些话罗伯特读过，但实际做起来才知道这套把戏是多么怪异,就像不仅自己要学会变戏法，还要教会一只愚蠢的动物来帮你实现戏法！在足球队来这儿踢球之前，他和秀花了二十分钟时间练习各种愚蠢的动作。他们的努力得到了回报，现在罗伯特只要一耸肩，就能看到自己四周的景象了。

胡安笑了，“你们表现得不错，对于——”

“——对于老头老太来说?”秀说道。

胡安笑得更开心了。“没错。”他看着罗伯特，“既然你能学会这个，我应该也能学会写作……听着，我得帮我妈妈干活去了。她今天下午当导游。明天见，好吗?”

“好的。”向说，“我也该走了。对了，怎么才能让这些动作显得优雅一些?”

“动作优雅需要练习，我只想让那些瞧着我们的人觉得我们很酷。”他指着在足球场上聚集起来的人群说，“比如他们。向博士，我把你变成图标，带你一起离开如何?”

“非常乐意。”

向的影像缩成一个红宝石色的光点。

男孩朝罗伯特笑了笑，“看来我的几何空间设置还不错，不需要接收者帮助就能实现图标化。”他的影像朝看台下走去，身体与影子的配合程度比谢里夫强多了。向的图标粘在他肩膀上。他走上草地，沿着看台边缘慢慢走远，他的影像也按照透视规则慢慢缩小。

随后，突然间，罗伯特的视野中出现一段飘浮着的金色文字。

【短信】向→顾：

明天见！

哈！无声短信原来是这样。罗伯特看着他们俩，直到他们消失在视野之外。

【短信】莉娜→米莉、秀：

嘿！我简直看不出胡安的影像和真实的人有什么区别。那孩子真聪明。.

【短信】米莉→莉娜、秀：

一般般。

罗伯特已经没课了。他可以现在就回家。他身旁不缺交通工具，孩子们回家时，车子总会聚集在交通环岛旁边。但现在，罗伯特还不想回西弗布鲁克。他知道米莉再过几分钟就该到家了。鲍勃今晚要值班——也不知值班都干什么。再要跟米莉发生冲突，肯定会让艾丽丝·顾行动起来。罗伯特心想，真奇怪，自己从前还以为这个儿媳妇脾气和顺、遇事冷静呢。真实情况是，她是个可怕的人——这还只是比较含蓄的说法。或许只是因为罗伯特已经意识到，一旦艾丽丝下定决心，他就会立刻被驱逐到“彩虹尽头”。（他一直没弄明由，这名字究竟是出自—个文盲呢，还是某个真正了解那地方的人。）

好吧。待在学校里，到处看看。学校总是有活力的，从他小时候就是这样，或许自打人类有了历史起就没变过。在这里，他能重新拾回自信心，觉得自己远远高出凡俗。他爬上看台南端,远离正在组队踢球的孩子，也远离那些偷偷坐在角落里嘲笑每个人的孩子。

【短信】米莉→莉娜、秀：

他应该回家了。

【短信】莉娜→米莉、秀：

这魔鬼才不会呢。看到他的眼睛了？他在回味发生的一切，盘算着怎么才能整治向秀。

【短信】秀→莉娜、米莉：

从那次在精工课上发疯后，他一直显得挺正常的。

【短信】秀→莉娜、米莉：

不，莉娜，请用无声短信。我知道我就在你旁边的厨房里，但我想多练习练习。

【短信】莉娜→米莉：

唉，秀是个好人，但她实在太固执了。

【短信】秀→莉娜：

嘿，莉娜！你在给米莉发什么呢？

太阳在他身后摇摇欲坠，看台的影子伸展到了球场上。他用裸眼观察着校园。说实话，这儿的建筑看上去简直像垃圾，就像你想在后院里添个储藏室、于是通过邮购买来的简易屋子一样。但并不是所有的建筑都是垃圾。学校礼堂仍然是木结构的，只是到处打着塑料补丁。他调出了资料叠加图像，发现它以前竟然是一座用来展示马匹的大棚。

【短信】秀—莉娜、米莉：

我觉得他只不过是在练习全视。

罗伯特将视线聚焦在运动场上。正在进行的运动看上去和鲍勃上学时玩的差不多，只不过场上没有画出标志线，也没有球门。他打开运动视点，这才看到了正常的球场。踢球的孩子们走上球场，穿戴着防撞服、头盔，样式和他记忆中的很不一样。用不着借助任何现代电子设备，他们的尖嗓门已经足够猛烈地撞击他的耳膜。他们在中场附近围成一个圆_，好像在听着什么人发布命令。

一阵叫喊声后，双方队员朝对方冲了过去，追逐着——什么?

一个看不见的球？罗伯特手忙脚乱地搜索着菜单，看到了一摞可能是叠加图层的闪烁块。哈！现在好了，球员们都穿上了醒目的队服，还看到了裁判。而且，看台上还散坐着一批成年人——老师？父母？这场比赛更像是班级活动，而不是什么大学联赛，所以观众只可能是这二者。

【短信】秀→莉娜、米莉：

这是什么比赛？

【短信】米莉→莉娜、秀：

伊甘足球。

【短信】秀→莉娜、米莉：

他只是在看比赛，莉娜。

【短信】莉娜→米莉、秀：

也许吧。

【短信】秀→莉娜、米莉：

我觉得胡安对他的看法是对的，莉娜。让我和他说话。你不会暴露的。

【短信】秀→莉娜：

别这样。

罗伯特仍然看不到球。现在球场上出现了一层金色的雾，几乎淹没了队员们腰部以下的部位。薄雾中有一些小小的数字，数值随着薄雾厚度和亮度的变化而不断改变。双方队员接近彼此时，薄雾会变得很亮，孩子们在它旁边做出大脚踢球的样子，亮光便会突然爆发，如同野火般掠过球场。

【短信】秀→莉娜、米莉：

谢里夫怎么样了，米莉？你通过他和罗伯特沟通，是吗？

【短信】米莉→莉娜、秀：

是的。我觉得谢里夫是个完美的利用对象。他的教育背景适合跟罗伯特交流。而且，他的个人“卫生”很糟糕！很容易就能控制住。麻烦的是还有其他人也在利用他。多数情况下我们会亙相妨碍。哎呀！

【短信】秀→莉娜、米莉：

我失去了罗伯特的近视影像。

【短信】米莉→莉娜、秀：

我也失去了当地声音信号。做得真漂亮，没想到罗伯特的水平这么高。

【短信】莉娜―>米莉、秀：

我警告过你们。

一个女孩摆脱了其他球员，追逐着金色的火焰，不知通过什么方式推测出了火焰在何时会落向何方。女孩对着火焰猛踢一脚——随后一屁股坐在了地上。靠近罗伯特这一侧的球门里立刻出现了闪光，光线非常强烈而且集中，仿佛所有的雾气都在刹那间凝聚成了一个类似足球的影像。所有的人都在叫喊，包括看台上那些虚拟的成年人。

罗伯特嘟囔了一声。连这么简单的学生游戏都看不懂了。他提了提衣袖，想获取一个更清晰的视点。

“这不是你的错，伙计。你的视点没问题。”声音似乎就在身旁。罗伯特朝旁边瞥了一眼，却没找到发出声音的人。他瞪着空中，过了一会儿，那个声音又出现了看一眼计分牌。这场球有点问题，包括得分。”正对看台的大计分牌上显示得分为0.97。“我觉得得分应该是1。那女孩的射门很漂亮，儿乎百分之百能进球。”球场上，队员们又回到各自的半场。另一次虚拟开球即将开始。

罗伯特只管盯着下面的比赛，没有答理这个向他解释的声音。“不明白这是什么比赛，是吗，教授？它叫伊甘足球。请看—-”罗伯特的视野中出现了一段背景介绍，详细到足以满足任何人对这种游戏的好奇心。下面的球场上，三个孩子摔倒了，另有两个撞在一起。“当然，”那个声音继续道，“冲撞也是对普通比赛的模拟。”

“我猜也是。”罗伯特说道。陌生人的声音有种亲和力，让人乐于往下听，但他说的每句话都带着点调侃的意味。罗伯特对这类人实在太熟悉了，突然遇上一个，倒也挺有意思。他转过头来看着虚空，“走开，孩子。跟我玩捉迷藏，你还差得远呢。”

“我不玩游戏，伙计。”回答声先是有些怒意，然后又转成了傲慢的幽默，“你是个有趣的家伙，罗伯特·顾。我习惯控制别人，但通常是通过中介。我太忙了，没时间和底层的家伙直接交流。不过，你激起了我的兴趣。”

罗伯特假装关注着比赛，那个声音仍在继续：“我知道你内心的不安。我知道你正备受折磨，因为你的天分已经弃你而去。”罗伯特的内心掀起一阵狂澜。隐形的陌生人发出一阵讥笑。不知怎的，他看穿了罗伯特假装平静的外表，“别装了，在这儿你无法隐藏自己的反应。学校地面上安装的医用感应器非常灵敏，简直可以当测谎器了。”

我应该离开。然而，他并没起身，继续看着“足球”比赛。觉得终于能控制自己的声音之后，他开口说道:“你这是在犯罪。”

又一阵讥笑声，“当然，凭借超常的网络技术所进行的犯罪活动。你可以把我想象成一种更加高等的生物，凡人制造的各种智能工具赋予了我超能力。”

他肯定是个孩子。也可能不是。也许他是个通缉犯，甚至不敢以虚拟形式出现在操场上，不得不隐形行动。罗伯特耸了耸肩，“我会很乐意将你‘超常的网络技术’汇报给有关部门。”

“你不会。第一，因为警察永远找不到我。第二，因为我能把你已经失去的东西还给你。我能把诗人的语言还给你。”

这一次，罗伯特控制着自己，也发出了一声冷笑。

“呵，疑心挺重啊。但怀疑也意味着信任的开端！你应该去读读新闻，或者放宽你的广告过滤器。以前，运动员服用类固醇，学生吃安非他明，但是，那些药的效果大多是吹牛；而现在，我们掌握了真正起作用的东西。”

一个毒品贩子，上帝！罗伯特几乎笑出声，但随后他认真思索起来：自己重新拥有了光滑的皮肤、奔跑和跳跃的能力，很少出现喘不过气来的状况。依据过去的标准，发生在我身上的事已经称得上是奇迹了。是的，他可能是个毒品贩子，但那又如何?“对这种能恢复世界级诗人的药物，你打算收多少钱呢?”罗伯特焦躁地问了一句，随后才意识到自己内心的想法暴露得太多。或许，这已经无关紧要了。

“你真是个老古董，教授。”陌生人停顿了一会儿，“看到南面的山了？”山上盖满了房子，“那些房子后面几英里处，是如今已为数不多的几个仍需实体访问的地方之一。”

“圣迭戈分校?”

“差不多。我说的是围绕着校园的生物实验室。那里面的活动和二十世纪的医学研究已经大不一样了。现代疗法的确是奇迹，但它们经常只对特定的病人起效。”

“我可不打算资助什么研究。”

“别理解错了。广谱药物仍旧是赚钱机器。不过，即便是它们，也会针对个人的具体情况来解决副作用问题。是的，你是个特例。有的时候，阿尔茨海默氏症无法完全治愈，但通常是由对药物的特异反应造成的。你现在的问题十分独特，其他大诗人都没有这种问题。到今天为止，它仍然是不治之症。”这个小丑很知道怎么将讥讽的话语隐藏在奉承中，“但我们生活在一个依靠增强药物的时代，教授，而且它们中的多数都是针对个体的。如果能让那些实验室着手研究治愈你的方法，你还是有机会的，很大的机会。”

魔法。要是他真的能办到呢？这毕竟是未来世界呀，我在这个世界里获得了重生。如果，如果——罗伯特感到希望无法抑制地在体内生长。这家伙控制了我，我知道这是他耍的手段，但我不在乎。

“那么，我是在跟谁打交道呢，神秘的陌生人？”他本来不想问的，但问题却溜出了他的嘴唇。

“神秘的陌生人？嗯——”对方顿了一下。这个半文盲肯定是在搜索这条短语的相关信息，“很好，你一下子就起了个好名字！神秘的陌生人。我喜欢。”

罗伯特咬了咬牙，“我猜你的帮助肯定是违法的，或者是危险的。”

“肯定是非法的，教授。也有些危险——对你而言。研究能治愈你的药物，肯定需要在未知领域探索。话又说回来，它值得你去尝试，不是吗?”

当然！“也许吧。”罗伯特竭力避免流露出紧张的情绪，他故作轻松地朝身旁的空地望了一眼，“代价是什么？你想从我这儿得到什么？”

陌生人笑了，“哦，别担心。我只需要你在一个你已经着手实施的项目上与我合作。和你在圣迭戈分校的朋友们保持接触，参与他们的计划。”

“顺便向你汇报进展情况?”

“啊，不需要，我的朋友。我无所不知，无处不在。不，我需要的只是你的双手。从前你是个诗人，现在，把你自己想象成一个受人控制的机器人好了。怎么样，教授，可以成交了吗?”

“我再考虑考虑。”

“别考虑了，你肯定会签字的。”

“用我的血吗?”

“哦，你太老土了，教授。不用血，现在不用。”

小罗伯特·顾中校把办公室的工作带回了家。在应该与家人分享的时间里，如果不得不工作，他一般都会这么做。今晚，米莉也有自己的学习任务，而艾丽丝……怎么说呢，她以前肯定从来没有接受过这么艰难的任务。她总在来回踱步，面无表情。换了其他任何人来做她这份工作，不是已经死了，就是成了个疯子。而她竟然坚持了下来，成功地完成了新任务的准备工作，而且还基本上保持着她的自我。可军队还在不断地给她压担子，越来越重的担子。

鲍勃推开脑子里的想法。加班是有原因的。芝加哥事变已过去十年了。在过去的五年中，美国和任何一个盟国都没有再次遭到过真正的核打击。但威胁始终存在。他仍然对亚松森孤儿院中的发射架心有余悸。为了毁掉它们，他差点做出了违背良心的事。而且，网络中一成不变地充斥着有关新技术的谣言，说什么传统武器即将过时。尽管建造了无处不在的安全体系，尽管美国、中国和印-欧联盟做出了不懈努力，但威胁仍在一天天地累积。

鲍勃浏览着最新的威胁评估。有阴谋正在进行，可能比巴拉圭更加迫在眉睫。真正的坏消息隐藏在接下来的两段话中：中情局的分析师认为印-欧联盟可能和坏蛋联手了。上帝！如果大国不能团结在一起，人类怎么可能挺过这个世纪？

他身后传来一些动静。是父亲，站在门口。

“爸爸。”他客气地招呼了一声。

老头子盯着他看了一会儿。鲍勃的报告设置为可视状态。

“哟，对不起，儿子。你在工作?”他朝鲍勃的桌子瞧了瞧。

“对，从办公室拿了些东西回来。你看不清楚它，但别担心，不是你的问题，它没连在家里的系统上。”

“哦。我，我刚才在想，能不能问你一些问题。”

鲍勃竭力掩饰着自己的惊讶。老头子竟然这么怯生生的，这真是太不寻常了。他招手请父亲坐下，“当然。”

“今天在学校时，我和一个人交谈了。只有声音。说话的人有可能在地球的另一面，对吗?”

“是的，”鲍勃回答道，“但如果声音来自远方，你应该能注意到。”

“对。波动和迟滞。”

他说出这些术语只是在鹦鹉学舌吗？在失去心智之前，父亲对技术可谓一窍不通。鲍勃记得，还在用老式电话的时代，父亲坚持认为新买的无绳电话是手机的一种便宜的替代品。母亲让鲍勃拿着无绳电话走到大街上，拨打家中的另一个电话，向罗伯特证明了他的错误。她很少犯类似错误，之后的几个星期里，老家伙让她的生活变成了地狱。

父亲自顾自地点了点头,“我觉得时间分析能揭示很多问题。”“是的。你的高中同学对这些很在行。”如果你没搞砸的话，这些事你全都能从米莉那儿学到。

老头看着别处，没有说话。他在担心什么吗？

“有人在学校骚扰你吗，爸爸?”鲍勃觉得这不太可能发生。

罗伯特发出一声标志性的冷笑，“有人妄想骚扰我。”

“哦。也许你该和老师谈谈，让他们看看全视系统的记录。这是他们应该处理的日常问题之一。”

没有回答。顾老头只是严肃地点了点头，“我知道，应该去报告。我会的。但你知道，这挺难的。再说，你的工作不就是这个吗，你多年来一直在处理类似的问题，只不过更复杂些，对吗？你应该有最权威的答案。”

鲍勃有生以来第一次听到老头对他的工作做出正面评价。肯定是个圈套！

房间里陷入了一片死寂。父亲在耐心地等待回答，而儿子却在考虑接下来该说什么。最后，鲍勃发出一阵笑声，“好的，但动用军方有点用牛刀杀鸡的意思了，爸爸。倒不是说我们比好几十亿青少年更聪明，重要的是我们拥有安全硬件环境。我们在最底层控制着所有的硬件。”除了那些千私活儿的，还有那些滥用硬件的家伙。

“今天下午跟我说话的那家伙称自己‘无所不知、无处不在’。他在吹牛吗？他对我的了解能有多少?”

“如果那个笨蛋不怕触犯法律，他能找到很多关于你的信息。例如你的病例历史，甚至包括你对里德·韦伯说过的话。至于对你做实时监控:一般来说，他能在公共场所盯着你，不过这取决于你的默认设置和本地网络覆盖的密度。如果他有同党或是木马，他甚至能掌握你在死区的活动，不过信息不可能实时传送到他那儿

“木马？”

“受感染的系统。还记得我小时候的事吗？我们在家用电脑上碰到的坏家伙，现在都转到了网衣上。如果没有安全硬件环境，整个形势会恶化到难以挽救的地步。”父亲的脸上没有表情，或许他正在Google上搜索。“别担心，爸爸。你的全视和你的网衣一样安全。只要记住别轻信他人就行。”

罗伯特似乎正在消化儿子的话，“就没有其他可能了吗？或许现在的小家伙会发明个什么小玩意儿，塞在你身上，他们就能时刻盯着你了？”

“是的！现在的小家伙和我以前一样调皮，而且留给他们调皮的空间大大增加了。”上个学期出现的是沾衣蜘蛛摄像头。有那么一阵子，这东西泛滥得像蝗虫。米莉也遭到了侵犯，让她生了好几天的气，随后她又一下子平静下来，搞得鲍勃总是担心她在盘算着可怕的报复计划。“这就是为什么你应该从前门进入房子的原因。我们在那儿装了个不错的商用防火墙。现在，发生在你我之间的谈话就像你的全视一样私密……那个侵犯者到底把你怎么了？你其实没怎么进入学校的圈子，我实在想象不出别人怎么能骚扰你。”

上帝啊，父亲竟然露出了没有把握的神情！“我也不太清楚。我猜他只是想随便骚扰骚扰一个初来乍到的小孩——”他挤出一丝笑容一“尽管这个新来的小孩其实是个老家伙。谢谢你的建议，儿子。”

“没什么。”

老人走出房间。鲍勃看着他走进客厅，然后上楼，消失在他自己的私人空间里。父亲绝对有心事。鲍勃盯着那扇紧闭的房门看了一阵子，心里暗自惊叹生活竟能如此地颠倒：父亲成了小孩，而他成了父母。他真希望自己和艾丽丝能像某些父母一样，对窥探孩子的隐私没有任何顾忌。

15 幻象成真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罗伯特没有去圣迭戈分校——他想试探神秘陌生人会如何反应。

他开始对使用全视有了信心，尽管他可能永远都比不上那些生来就穿戴的孩子。向秀比他稍稍落后，主要是因为不自信。有一次，一个错误的姿势将她引入了某个网站，之后连着三四天，她一直拒绝穿戴。她不肯说自己去了哪儿，但罗伯特怀疑是黄色网站。

顾和奥罗斯科联合演示项目中的文字部分，尽管远远没有诗歌那么优美，但比起恼人的噪音来还是强了不少。对创作影像特效和处理网络信号抖动这样的技术问题，罗伯特一直表现得兴致勃勃。要放在上世纪九十年代，他们的作品称得上是天才之作，这得归功于工具包附带的大量模板和视觉特效。胡安担心查理格仍然会看不上他们的创作。“我们得增加些自己的独创，要不然她不会让我们过关的。”他在Google上查找了其他一些开设手工音乐课程的高中，“那些家伙觉得我们的项目只是个无聊的游戏。”他说。最后，罗伯特说动了波士顿以及智利南部学习音乐的学生,彼此间的距离足以让他检验他网络同步的点子。

谢里夫已经回到了康瓦利斯，他们又进行了几次访谈。这家伙提出的某些问题挺有深度，从最初的几次见面来判断，罗伯特本来以为他问不出这种问题。

罗伯特经常上网，学习安全方面的知识。偶尔也会看看当代文学的发展。在表面文章日趋完美的今天，什么才是艺术？嗯，严肃文学仍然存在，但尽管有微型特许费支付系统，它们多数仍然挣不到钱。有些人仍然能写出漂亮的诗句，几乎达到了老罗伯特以前的水平。这些该死的家伙！

陌生人仍然保持着沉默。他要么是已经失去兴趣，要么是知道自己已经占了罗伯特的上风。逮住一个已经绝望的猎物真是太容易了。已经很久没人能如此轻易地降伏罗伯特了……接下来的一个星期六，他没有去赴胡安的约会，而是坐车来到圣迭戈分校。

去学校的路上，谢里夫现身了，“谢谢你接了我的电话，顾教授。”影像坐在车内，部分臀部消失在车座里。扎菲卡看上去不像他近来表现得那么完美。“最近联系你还挺不容易的。”

“星期四我们不是谈了不少吗?”

谢里夫露出痛苦的表情。

罗伯特扬了扬眉毛“你是在埋怨我吗?”

“不是的，不是的！可你看，先生，可能我的网衣出了毛病。可能，我在某种程度上被……劫持了。”

罗伯特回忆着最近读过的几篇文章，“有点像怀孕了，怀里揣着另一个人，对吗?”

谢里夫的影像在座椅里埋得更深了，“对，先生。我懂你的意思。但是，坦白说，我的系统有时是会出些小毛病。我敢打赌大多数用户也和我二样。我本以为自己能解决的，但问题已经发展到了……你看，星期四我没采访过你，根本没有。”

“哦。”看样子，神秘的陌生人真是哪头都不耽误:用沉默来逼迫罗伯特，与此同时还以另一个人的身份来处理别的事情。

谢里夫等了一阵子，想听听罗伯特要说什么，接着像机关枪似的说了下去:“求你了，教授，我真的非常希望能继续采访你！既然我们都知道发生了问题，那么解决起来也就容易了。请你别拒绝我!”

“你可以清洗你的系统。”

“喚，是的，理论上是可以的。我在上本科时就不得不清洗过一次。不知怎么搞的，我成了一场阴谋里的替罪羊。根本不是我的错，但加尔各答大学却要求我清洗所有的网衣。”他扬起手，做了个发誓的动作，“我从来就对备份不在行，那次崩溃耽误了我一学期的时间。求你别再让我清洗了，我现在的情况更糟糕。”

罗伯特看着外面的路况。他的车已经转上了56号高速公路，正向海岸驶去。前方出现了生物实验室的首幢建筑。或许神秘的陌生人就在那里面。跟那一位相比，他对谢里夫的了解深人得多。他转头看着年轻人，温和地说好的，谢里夫先生。继续穿你的小毛病衣服吧。”久远的记忆突然涌上心头，他想起了斯坦福大学的IT人员恳求他安装最新的病毒防护软件时的情景，“不能对这种破坏行为听之任之。”

“没错，先生！太谢谢你了。”谢里夫顿了顿，长长地舒了口气，“我已经等不及要继续了。我带来了一些问题。”在他寻找问题时，影像目光呆滞地静坐着，“哈，好了。《年龄的秘密》修订版有什么进展吗？”

“没有。”罗伯特简短地回答道。这才是真正的扎菲卡·谢里夫能问出的问题。接下来，罗伯特给自己的回答增添了些半真半假的装饰：“你知道，我仍然在做一些不那么具体的计划。”随后他发表了一篇长篇大论，解释了尽管自己的诗作不多，但仍然需要精心计划的原因。他过去也经常做类似解释，但都不像今天说得那么多。谢里夫把他的话全都记录下来。

“所以，在接下来的几周里，我要去拜访一些老朋友。它们都住在图书馆。它们能给我带来灵感，让我体会年月流逝的心情。

也欢迎你和我一起去。如果仔细观察，你还能了解我的工作习惯。在这之后，我也乐意就你的论文提供一些评论。”

年轻人热切地连连点头，“太好了。谢谢!”

被人敬仰的感觉真的很棒，尽管他面对的是一个缺乏天分、一个以前的他会避之唯恐不及的人。可怜的温斯顿肯定就是这么干的，用华丽的大话去哄骗那些天分更差的人。罗伯特扭过头，将目光从谢里夫的影像上移走，竭力控制着自己，不要让脸上的笑容变成猎食者的狰狞。只要谢里夫变得聪明起来，那就意味着陌生人来了。

今天，图书馆前面没有示威者，却来了很多实体的学生。真是怪事。这让他想起了从前的温馨日子。那时，图书馆还是大学学术生活的中心。上星期发生了什么好事吗？他和谢里夫的影像穿过玻璃门，坐电梯前往六楼。尽管新近掌握了各种访问技巧，但罗伯特仍然无法在电梯中看到建筑的内部景象。没什么，那就看看最近的新闻吧……此刻电梯已过了五楼。

【短信】莉娜→胡安、米莉、秀：

嘿！我失去了视点！

【短信】胡安→莉娜、米莉、秀：

今天六楼不接受公众访问。

【短信】米莉→胡安、莉娜、秀：

或许我可以让罗伯特把信号转发过来。

谢里夫缩成了一个红色的光点。“我看不见了，”他说道，“而且只能听到你一个人说话。”

罗伯特犹豫了一下，随后朝谢里夫的方向挥了挥手，授予了他访问权。让咱们来看看老头帮干得怎么样了。

温斯顿和卡洛斯·里维拉站在玻璃幕墙旁。汤姆躬着腰看着他的笔记本。

“Ni hao.顾教授!”里维拉说，“谢谢你能来。”

汤姆从笔记本上抬起头，“但我们不能肯定是否应该欢迎你的小朋友。”

谢里夫从意想不到的人那儿得到了支持。温斯顿·布朗特开口说道:“汤姆，我觉得谢里夫能起点作用。”

汤姆摇了摇头，“没用了。现在圣迭戈分校的图书馆已经被粉碎了——”

“什么？”书架上仍然放满了书。罗伯特后退了一步，伸手摸摸书脊。“感觉像是真的。”他说道。

“你没看底下几层的标语吗?”

“没有。我坐了电梯，对视线穿墙还不怎么在行。”

汤姆耸了耸肩膀，“我们所在的这一层是唯一未被粉碎的。正如我们担心的，管理层只是在等着事件平息下来。随后，他们在某个晚上拉来了更多的粉碎机。到我们发现时，他们已经粉碎了两层。一切都太迟了。”

“该死！”罗伯特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现在再讨论什么计划还有意义吗?”

温斯顿说道：“没错，我们是救不了圣迭戈分校了。那帮狡猾的家伙还歪曲了事实，搞得升级图书馆计划在学生中更受欢迎了。但到目前为止，圣迭戈分校是唯——个被粉碎的。”

里维拉突然冒出了一长串中文。“Dui，dan shi ta men Xu yao hui diao qi ta de tu shu guan, yin wei-”他发现大家都莫名其妙地看着他，这才停了下来，“对不起。我说的是，他们仍然需要毁掉其他图书馆，因为要相互比对。数据粉碎和虚拟重组是个持续的项目，以实现‘近乎完美的重组’。”

罗伯特注意到汤姆·帕克脸上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那么，你们有什么计划?”

“只要谢里夫在这儿，我就什么也不会说。”

温斯顿叹了口气，“好吧，汤姆。那就把他挡在外面好了。”

谢里夫的光点从书架中往外移动了一小段距离，“没关系，我不想给你们添麻——”光点消失了。

汤姆从笔记本上抬起头,“他走了。我关闭了整个六楼。”他指着那台古老笔记本侧面的发光二极管说。

罗伯特想起了鲍勃说过的话，“用国土安全部的设备都进不来?”

“别告诉别人，罗伯特。”他拍了拍笔记本，“真正的巴拉圭内设，在他们关闭那家实验室之前弄到手的。”他笑了笑，“现在只剩下我们了，除非你们中有人穿了脏内裤。”

布朗特挑衅地看着罗伯特，“或者出现了告密者。”

罗伯特叹了口气，“得了吧，温斯顿。”如果神秘陌生人是个警察，那该怎么办？他早就应该想到这个问题。他把这个问题暂时抛到一边，“你们有什么计划?”

“我们一直在读《经济学人》，”里维拉说道，“韦尔塔国际公司的财务情况可不怎么妙。要是能让圣迭戈分校的粉碎行动进度滞缓，他可能会被迫放弃整个项目。”他在厚厚的眼镜片后面观察着罗伯特。你能看到他眼睛里有影像在闪动。

“但他们已经快把这儿粉碎光了。”

“Dui。”年轻人向前探着身子，他的T恤衫上显示出一堆忧心忡忡的人脸，“听我解释。升级图书馆计划不仅仅是给2000年以前的书摄影，也不仅仅是书籍电子化。它的野心甚至比Google还大。韦尔塔试图将所有传统知识整合成一个收费结构透明的对象情境数据库。”

对象情境数据库？这超出了罗伯特的数据词汇。他盯着里维拉的头顶，想查一下它的意思。什么都没显示。汤姆把这儿设成了“死区”。

里维拉将罗伯特的了光理解成了怀疑，“其实数据量并不大，顾博士。也就是几个拍（①1拍等于102410241024兆。）的存储空间。问题是，和其他同等大小的应用数据库相比，它的结构极其复杂丰富。”

“当然，然后呢？”罗伯特眼角的余光发现温斯顿露出了笑容。那家伙知道他的脾气。

“所以，”里维拉继续道，“韦尔塔的收藏将包括人类所有的知识，从史前一直到二十年前。所有的知识都将相互关联。这就是韦尔塔付钱给加州政府、得以进行这次暴行的原因。即便是粗糙的首版编撰也是个金矿。凭借六个星期前开始的项目，韦尔塔国际取得了升级图书馆计划的垄断权，期限为六个月。这意味着他们在六个月内对传统知识拥有独占权。这样的资源能解决许多问题，例如，伦敦艺术品伪造事件背后的主使是谁？上世纪末的石油美元最终流向了哪里？有些答案只会引起某些无名历史协会的兴趣，但另外一些却能带来丰厚的收人。在六个月内，韦尔塔将独占这些神谕。”

“但他必须先把数据整合起来。”温斯顿说，“如果粉碎行动延误儿星期，上百个其他组织就会决定先等等，等过了垄断期再说——那时他们就能免费得到更加完整的答案了。还有更糟糕的事呢。中国信息局已经向大英博物馆和图书馆拋下了诱饵，他们用的设备也更加先进。那里的数字化进程马上就会开始，而且，英国人的气魄比圣迭戈分校更大。如果韦尔塔的项目遭到延迟，他就不得不和中国人展开价格战。”

“中国人会慢慢掐死他。”汤姆向来对大破坏感兴趣。罗伯特记得在上世纪七十年代，东方县发生了丛林大火，当时还是个年轻小伙子的汤姆帮忙协调联络——同时享受着那场灾难的每一分钟。

“那么，嗯……”为什么陌生人要让我参与进来？

布朗特笑出了声，“想不明白了，罗伯特?”

要是在斯坦福，温斯顿绝对不敢如此公开地嘲弄罗伯特，至少他和罗伯特共事一年之后就再没敢试过。但现在，罗伯特能想到的反击只是小孩子之间的挖苦话，所以他只得平静地回答道：“是的，我还没听懂。”

布朗特却有点不敢确定了，这会不会又是老罗伯特设下的一个圈套，“我们想做的，就是给韦尔塔的升级图书馆计划制造真正的麻烦。我们已经没有了法律上的救赎手段，因此，任何能迟滞敌人的行动都避免不了触犯法律。明白了？”

“明白了。我们这会儿干的是见不得人的阴谋策划。”

里维拉点了点头，“而且是重罪。”

汤姆笑了，“那又怎么样？我刚刚破解了DHS（①即美国国土安全部。）的窥视层！这可是破坏国家安全呢。”

“我才不管我们是不是在叛国呢！”罗伯特说。只要能重新拿回我的歌喉……“我是说，你们应该知道，我是个狂热的书本爱好者。”

其他人都频频点头。

布朗特朝汤姆做了个手势。后者说:“你还记得我们的地下探险吗?”

“在七十年代？是的，很有意思——傻得可爱。”

汤姆的笑容更深了。

“你是说，那些暖气管道还在用？”

“是的。到了九十年代，那种建筑模式过时了。多数建筑都不再相连。但与此同时，人们想拥有异常高速的通信。而且，生物实验室的人需要自动化样本传送系统。那些家伙很有钱。”

“现在更有钱了。”卡洛斯说。

汤姆点点头，“他们没用近红外二极管激光，用的是X射线和伽马射线激光器，有几万亿条光路径，每条路径上有几万亿个颜色。现在，‘暖气’管道不再用于能源或是热力。连从托里皮内斯路到斯克里普斯和索尔克之间都有了支路，我听说从那儿你可以走到海底，天知道他们在底下都干些什么。往东走，你可以到达任意一个生物实验室。”

突然间，罗伯特明白了神秘的陌生人为什么会对老头帮感兴趣。他大声说道:“这和升级图书馆计划又有什么关系，汤姆?”“好吧，你知道，麦克斯·韦尔塔的财富来自生物技术。他拥有北美的几个大型实验室，包括离我们只有几千英尺的那个。对他来说，把基因软件做点改编，用它支持升级图书馆计划，这种事易如反掌。还有，他把书本粉碎后的碎片都储藏在校园北面的地下室里。”

“那又如何?”

“那又如何？他还得用到它们！粉碎让他得到了大量影像，但覆盖面还不全。第一次扫描时必然会产生问题，他不得不再次扫描那些问题影像。要不是时间紧迫，他完全可以利用下一个受害图书馆来做交叉核对，但他等不及了。”

“那个储藏室也是韦尔塔的宣传手段之一。”温斯顿说道，“等他们完成再次扫描后，碎片会被‘安全地存放在韦尔塔的地下室甩，留给未来的考古学家’。我们的某些教师竟然还听信了他的话!”

“怎么说呢，”里维拉说道，“他的说法里面还是有部分事实的。在液氮里，纸能保存的时间比在书架上长得多。”

温斯顿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关键是，这些书已经被销毁了。如果不阻止的话，韦尔塔还要摧毁更多的阁书馆。我们的计划是——”他朝四周看丫看，似乎意识到自己正在滑向犯罪的深渊，“我们的计划是，闯人暖气管道，前往韦尔塔存储碎片的地方。汤姆已经发明了让碎片无法被读取的方法。”

“什么？难道我们要摧毁图书馆仅剩的东西，用这种手段来抗议升级图书馆计划吗?”

“只是暂时的！”汤姆说，“我找到了一种神奇的气溶胶，朝碎片一喷，它们马上会黏成一团。几个月后，胶水会自动挥发掉。”

里维拉点着头，“所以，我们并没有让事情变得更糟。如果真的要毁掉那些碎片，我根本不会赞同。对付韦尔塔的计划，没必要蛮干，让它速度慢下来就行。或许我们能拖一段时间，好让老式的无害电子化设备赶上来。那时就不会再有图书馆被摧毁了。”现在，他的T恤衫上显示出美国图书馆联合会的标志。

罗伯特靠了过来，假装在思考他们的谈话，“你说中国人马上要粉碎大英图书馆?”

里维拉叹了口气，“是的，还有博物馆。但欧盟正在寻找能阻止他们的借口。如果我们能让韦尔塔看上去是个坏家伙……”

“我明白了。”罗伯特赞同道。他没有看温斯顿·布朗特的眼睛。布朗特已经开始怀疑他了。“好的，听上去不太可行……但总比什么都没有强。算我一个。”

汤姆脸上露出了笑容，“嘿，罗伯特!”

罗伯特终于抬头看着温斯顿·布朗特，“现在的问题是，你们为什么要我加入?”

布朗特做了个苦瓜脸的表情，“增添人手。各种各样的目的汤姆对布朗特的托辞翻了个白眼，“事实是，在你出现之前，我们不可能想出这个计划。”

“我？为什么?”

“哈！想想我们都谈了什么：闯人暖气管道，走上一整英里，穿过地球上防备最森严的实验室。我有信心能进去。但是，我们能不被察觉地穿过实验室吗？不可能。这种事只可能发生在星际旅行系列剧中。在连续剧里，‘通风系统’存在的目的就是让那些愚蠢的阴谋实现起来更方便。这儿是现实世界——而且现实世界的保安不会漏掉管道。”

“但楚，你还没有回答为什么是我。”

“什么？哦，我正要说呢。我们的示威行动失败后，我做了些凋杳研究。”汤姆拍着笔记本说，“新闻小组、谈话、搜索引擎——什么方式我都用了，还包括一种疯狂的、看上去像网上赌博的程序。最难的部分是：在做这些研究的同时，还不能引起联邦政府的怀疑。所以，我的进展十分缓慢，但最后，我还是对实验室的保安系统有了深人的了解。和我预计的一样，它的保安程度和那些关乎国家安全的重点区域不相上下。都是些真家伙，但比较笨。整个系统是以固定用户和密码为导向的，而且大多是自动的。固定用户的检入基于标准的生物特征，只有美国安全部门的少数人才进得去。猜猜看,谁碰巧在名单上?”

“我儿子。”

“不对。你儿媳妇。”

艾丽丝。“太荒唐了，她只是个亚洲事务专家。”在她的精神还算正常的时候。他想到了神秘的陌生人，“这也未免太凑巧了吧?”温斯顿说:“你从什么时候起变成安全专家了，罗伯特?”

我不能再说了。他们正在朝我希望的方向努力！但是，他已经失去了从前的伶牙俐齿，只得随口说道，像这种信息总不会是从Google上查来的吧?”

汤姆摇了摇头，眼睛里露出了怜悯的神色，“世界已经变了，罗

伯特。现在，我能以多种方法解决一个在二十年前无法回答的问题。全世界有超过十万人参与了我的研究，每个人都负责其中一个微小部分，没人能掌握研究的真正目的。最大的风险是碰上伪造的答案。当今世上，故意造假的情报能要了你的命。有些谎言不是有意为之的，很多幻想小组做的就是这种事:将周遭现实扭曲成最新的冒险游戏中描绘的世界。但是，要让我们上当，一两个人肯定做不到，因为众多的独立研究员给我传来了海量的细节和相互印证的事实。”

“哦。”罗伯特表现出很是折服的样子。事实上，他的确折服了。或许神秘的陌生人可以兑现他的诺言。

他们接着又谈了半小时，但没有涉及多少需要罗伯特实施的叛国细节。汤姆给他们布置了个新任务：他们需要一些大学的密码和伪造的声音数据。暖气管道的入口隐藏在层层建筑之中，已经不像五十年前那样，为了方便施工存在“幵放的人口”。另外，汤姆的“气溶胶”也有问题。

“胶水吗，”汤姆看上去有些尴尬，“它还不存在，但很快就会被发明出来。”汤姆在一个装饰园艺的论坛上提出了这个概念。日本灌木装饰协会正在和阿根廷的生物学家一起试制这种胶水最终的样本。产品应该于两周之内问世，将在东京园艺培训展首次亮相。而在此之前，一公升的前期产品将通过空中特快专递送到汤姆手中。他注意到了罗伯特眼中的怀疑，“嘿，现如今，想当黑客就得这么干。”

时间已经过了三点。图书馆的影子倒向东面，遮盖了旁边的建筑物。四个阴谋家今天的工作就快结束了。

汤姆站了起来，“我们会成功的！甚至不会被发现。就算我们被抓了，又怎么样？总之，我们又能重温过去的好时光了。”

卡洛斯·里维拉也慢腾腾地站起身，“再说我们也没有造成什么损害。”

汤姆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嘴唇上，“我要解禁死区了，先生们。”他在笔记本键盘上敲击了几下，屏幕一侧的二极管灯熄灭了。

大家陷入了沉默，都在想该说什么话才安全。

“哦，好的。”里维拉瞥了罗伯特一眼，“你想看看我们——我是说图书馆——怎么利用空架子吗？棒极了。”

“你是说，反对升级图书馆的种种说法其实都有点夸大其辞，不过是宣传?”

里维拉勉强笑了笑，“是的，从某种角度来说，升级以后，图书馆还挺漂亮的。要是处理手段再温柔点，我肯定会全力支持。”

他领着他们往前走去，走过电梯，却没有进去，“楼梯间的环境最棒。”

温斯顿·布朗特哼了一声，但罗伯特注意到他也跟了上来。

楼梯井内光线昏暗。裸眼只能看到光秃秃的水泥墙，到处镶嵌着曾在外面见过的银条。罗伯特走了进去，将视点调整成标准的增强状态。墙上出现了幽幽发光的瓦斯灯，灰色的水泥也消失了，水泥墙变成了石墙，一块块石头切割成正方形，紧密衔接，几乎没给灰泥留缝。他伸手摸了下墙壁，马上缩了回来。他摸到的是滑溜溜的石头——而不是水泥！

里维拉笑了，“你本来以为会大失所望，对吗，顾博士?”罗伯特原本已经准备好迎接触觉和视觉相抵触的感觉。

“是的。”罗伯特的手沿着石头一路摸着，感受着上面软绵绵的苔藓。

“大学管理层这件事做得挺聪明。他们征募了网络公会，鼓励公会安装触感装置。有些触感甚至在不加载叠加图层的情况下也挺诱人。”

他们走下两段楼梯。这儿应该是五楼的人口，精心雕刻的木门在瓦斯灯光下泛着幽光。里维拉伸手拉住黄铜门把手，八英尺高的门转动着开了。紫色的化学光从门内照射出来，赶走了昏暗，门外变得一片通明。此外，门里还传来电火花的噼啪声。里维拉探头，冲里面喊了声什么。光线变得柔和了些，声音听上去也远了许多。

“可以了，”图书管理员说道,“进来吧。”

罗伯特走进半开的门，四处张望着。这已经不是地球上盖泽尔阁书馆的五楼了。这里有书，但都十分巨大，放置在高耸的木头架子上。罗伯特仰起脖子。紫色光线沿着架子一直向上，照亮了书架扭曲的支柱。视线尽头还有更多的书，按照透视原则变得越来越小。

哎呀。他脚下滑了一下，感觉汤姆在他背后撑了他一把。

“不错吧,嗯?”帕克说，“连我都想穿戴了。”

“是……是的。”罗伯特在旁边的架子上稳住身体。木头是真的，粗壮敦实。他从高处收回目光，顺着过道往前看去。架子间的过道也是扭曲的——而且，它没有在离此三四十英尺远的墙壁处终结。相反,在应该是窗户的地方，出现了向下的木梯。梯子是定做的，他喜欢这种木工手艺，过去在老式旧书店常能见到。梯子另一侧是更多书架，而且都斜立着，仿佛地心引力在那儿改变了方向。

“这些都是什么啊?”

另外三个人沉默着。罗伯特注意到，他们似乎都穿着黑色的盔甲。里维拉的盔中上还有耀眼的徽章。奇怪的是，这套盔甲居然跟他在现实中穿的T恤衫和沙滩短裤有些相像，仿佛只是在它们上面加了一层金属甲胄。

“你还没明白吗？”里维拉说，“你们三个是骑士，而我是图书馆战士，都来自杰西·哈西克的《危险的知识》。”

布朗特点了点头，“你很少读别人的作品，是吗，罗伯特?”

罗伯特依稀记得哈西克成名于他退休初期。他哼了一声，“我只读重要的东西。”

他们沿着狭窄的过道慢步往里走去。过道两旁时不时还有支路，通往左右，甚至上下方向。有些支路里传出蛇吐芯子似的嘶嘶声，还有些里面有“骑士”趴在书桌上，面前堆满了书和羊皮纸，翻开的书页发着光，照亮了他们的脸庞。能发光的手稿？罗伯特停下来想看个究竟。书上的字是英文，印刷成了残破的哥德体。书本身是经济学课本。其中一位读者，一个长着粗眉毛的女孩，匆匆瞥了一眼他们这群访客，随后朝上方指了指。书架高处一声巨响，一本四英尺宽、沉甸甸的羊皮纸书翻着跟斗砸落下来。罗伯特向后一蹦，差点踩到汤姆。然而，掉落的书在学生伸手可及的地方停了下来，缓慢地飘浮着，还自动翻开了书页。

哦。罗伯特慢慢明白了，“我懂了，这些是已经被摧毁的书的电子版本。”

“第一批电子化。”布朗特说道，“该死的大学管理层在这上面赚了不少分，比其他所有宣传手段加起来都有效。每个人都认为，这么处理既聪明又可爱。下个星期他们就要粉碎六楼了。”

里维拉领着他们往深处走去，走向通向下方的木梯，“并不是所有人都满意。盖泽尔地产——索伊斯博士——不同意大学这么做。”

“活该!”布朗特踢了木头架子一脚，“这样的图书馆，学生还不如去金字塔山呢。”

罗伯特动了动胳膊，想将视野换成未增强的现实状态。可他看到的仍然是紫色的光线和古老的羊皮手稿。他点击了转换按钮，可现实世界还是没能出现，“我的视点被卡住了。”

“没错。除非你取下隐形眼镜或者拨打911，否则你看不到这儿的实际情况。这又是一个不能用全视的原因。”汤姆挥舞着打开的笔记本电脑，仿佛它是个护身符，“幻象我也能看到，但只在我自己想看的时候。”这位小个子先生又走进另一条支路，一路上时不时地捅一下躺在地板上的书，或停下身来看看别人都在干什么，“这地方真不错。”

几个人来到木头楼梯前。里维拉说:“当心，这些楼梯有点麻烦。”向下走了大约一半，楼梯翘了起来，他们的视野都变得歪斜了。温斯顿走在前面，在拐点处犹豫着。“我以前走过，”他嘟囔着，“我知道怎么走。”他向前迈步，身体似乎趔趄了一下，随后又站直了——但与罗伯特等人相比，他明显是歪着身子的。

罗伯特接近了拐点。他闭上了眼睛。全视默认的“闭眼”设置关闭了所有加载图层，让他在短时间内不会受虚拟花招的迷惑。他向前走去——其实楼梯并没有翘起，只是转了个弯。

汤姆紧跟在他身后，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欢迎来到埃舍尔（①M·C·埃舍尔，荷兰画家，他的画作利用视觉幻象，在三维空间中表达出各种荒谬的效果）副楼!”他说道，“孩子们都喜欢这儿。”楼梯底部又有一个九十度拐弯。帕克说:“好了，现在我们开始走向设备间了，尽管感觉仍然像走在看不到头的书架中间。”

前后方都是书，两侧的过道里也藏着书。上面也全是书，一排排像烟肉似的，消失在紫色的光线里。他甚至能看到下面的书，颤颜巍巍的梯子一直延伸到无尽的深处。稍微调整一下视线的角度，就能看到书脊和封面上的字散发着深紫色的光，颜色深到几乎成了黑色，但字迹却非常清晰，上面还有国会图书馆标记之类的东西。它们都是图书死去之后的幽灵，也可以称之为化身。

它们发出各种声音，哼哼声，咝咝声，沙沙声，还有密谋声。在过道的深处，有些书被拴了起来。

“《资本论》一定得好好看守。”里维拉说道。

罗伯特看到有本书正拉扯着铁链，扯得拴铁链的螺栓啪啪作响。

“是啊，危险的知识渴望自由。”

有些书里应该有微型触感装置。一条过道内，学生正把书堆在一起。堆完后，他们往后退了几步，各式文字随即相互配合着涌入翻动着的书页。“那是在合成目录吗?”

里维拉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嗯，是的。正像布朗特院长说的那样，整件事起初只是个阴谋，想要粉饰粉碎行动在公众中的印象。将书塑造成有灵性的，能够帮助或蛊惑它们的读者。特里·普拉切特，还有后来的杰西·哈西克，这些作家多年来阐述的就是这个主题。但是，之前我们并没有利用这个点子。现在，一些出色的哈西克公会正在帮助我们。任何你能想到的数据库操作，在这里都有一个对应的实体，就像哈西克在图书馆战士的故事中所描绘的那样。有些读者认为这比标准的索引软件好。”

温斯顿回头看着他们。他已经走到了前头挺远的地方，整个人都似乎变小了，像是显示在望远镜中。他厌恶地挥了挥手，“这是背叛，卡洛斯。你们图书馆管理员并没有同意粉碎，但看看你们现在干的事。这些书记录着人类永恒的智慧，孩子们却失去了对它们的尊敬。”

罗伯特身后的汤姆·帕克讥讽地嘟囔了一句“温斯顿，孩子们早就失去尊敬了。”

里维拉低下头，“对不起，布朗特院长。可恶的是粉碎，而不是电子化。学生们有生以来第一次通过现代化的方式接触到了2000年以前的知识。”他指着过道内的学生说，“不仅仅是这儿。你还能从网上访问阁书馆，只是没了触感体验。即便是在垄断期内，韦尔塔也提供有限的免费服务。这只是第一批的电子化，从H-B到H-X部分。但是，对2000年以前书本的借阅量，仅上个星期的统计数字就超过了过去四年的总和。而且，大多数新读者都是教职员！”

“一帮伪君子。”温斯顿说道。

罗伯特看着过道里的学生。现在，目录编排已经完成了，书本飘浮在学生上空，书页低吟着，唱出那些尚未编排在内的卷册。幻象成真。

大家继续向设备间走去。路程比罗伯特记得的长好儿倍——交错的走廊或许让他们绕着四楼的中心转了好儿圈。

终于，他们看到了那扇八英尺高的门。不管其他东西显得多么玄幻，这扇雕花木门看上去却很平常。连地板都恢复成了正常的样子。

紧接着，地板在他脚下晃动起来。

“什么——”罗伯特被甩了出去，撞在墙上。书架上的书也在摇晃。他想起了一件事：有些书和它们的幻象同样真实、同样沉重。

一阵闪电划过。

里维拉用中文叫喊着，似乎在说什么模拟地震。

不管是什么，摇晃和震颤是真实的。

底下传来闷哼声，蝙蝠在空中四处乱飞。接着，摇晃渐渐减弱了，像个舞者在跳着轻快的舞步。

随后，一切结束。地板和墙壁重新稳固了，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汤姆站起来，扶起温斯顿·布朗特。“都还好吗?”他问道。

布朗特机械地点了点头，还没有从刚才的晃动中恢复过来。

“以前从没碰到过。”汤姆说道。

卡洛斯点了点头,Ai ya，dui bu qi, wo gang xiang qi lai,ta men jin tian shi yan xin dong xi。”他说，好像在说今天要做个什么测试。

汤姆拍拍图书馆管理员的肩膀，“伙计，你在说中文。”

里维拉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回答了一句，用的仍然是中文，只是说得更快更响了。

“没什么，卡洛斯，别担心。”汤姆领着年轻人下楼了。里维拉还在说话，一遍遍地重复着，听上去都快哭出来了：“Wo zai shuo

ying yu ma? shi ying yu ma?”

“走吧，走吧，卡洛斯，你不会有事的。”

罗伯特和温斯顿跟了上来。布朗特使劲眨巴着眼睛，夸张地开始搜索。“哈!”他说，“那些混蛋用稳定伺服装置晃动建筑。看。”

奇妙的是，罗伯特真的看见了，辛苦练习终于有了回报。“是的！”盖泽尔图书馆是玫瑰峡谷地震后极少数几座未被重建的建筑之一，在它的旧框架中加入了主动稳定装置。“管理层觉得这能带来额外的真实……”

“我们差点被害死。”布朗特说道。

他们到了第三层。从另一个方向走来一群学生，至少罗伯特觉得他们是学生，因为他们都显得兴高采烈，多数人都采用了魔鬼的外形。两组人擦肩而过。直到学生们消失在楼上，老头们这才重新开始说话。

汤姆问道:“是什么引发了震动，卡洛斯?”

卡洛斯在一只镶嵌在墙内的壁柜前徘徊着。他大声叫道:“我又说英语了？……是的！哦，感谢上帝。有时我总担心会一直卡在中文里出不来。”他又走了几步，高兴得差点哭出来。接着，他开始滔滔不绝地说话了：“是的，是的。我懂你的问题·.我不知道是什么引发了震动。我参加过一个会议，会上提议了触发稳定系统的条件：只要有人想打幵一本书，并且书中含有‘不适于人类知晓的知识’，稳定系统就会被触发。当然，这是个玩笑，真要这么干了，国土安全部准会介入。因此，我觉得他们只是随机地让建筑不时晃一晃。”

他们继续向下走着，里维拉仍在喋喋不休：“我们的头头完全支持图书馆的改造。她同时也是本地哈西克公会中的大人物，巴不得对那些违反图书馆规定的人实行哈西克式的惩罚。”

汤姆原本紧张的表情转变成了对技术的好奇。“老天，”他说道，“这就是哈西克设想的惩罚？”

他们到了一楼，踏上了图书馆大厅内的地毯。一个小时以前，罗伯特和谢里夫就是穿过这里去的电梯间。以前罗伯特很少留意矗立在宽阔大厅里的狄奥多·索伊·盖泽尔雕像，可现在，看见这座雕像让他有了重新找回理智的感觉。他们穿过玻璃门，进入午后的阳光。

温斯顿转头看了一眼图书馆悬挑的楼层。“他们把这地方变得真恶心。那地震是……是……”突然间，他的视线从半空中垂了下来，“你还好吗，卡洛斯?”

图书馆管理员摆着手说:“没事。卡在里面的感觉有时候就像犯了癫痫病。”他全身是汗，擦了擦脸，继续说道，“老天，这次还挺厉害的……”

“你应该去看医生，卡洛斯。”

“我已经叫了医生。看见了吗？”他的脑袋四周蹦出了许多医疗小旗子，“我在楼梯间就发出了警报。现在，至少有一个医生正在观察我。我——”他停顿了一下，倾听着，“好的，他们要我去诊所。要做脑部扫描。再见了。”看到他们脸上的表情，他又补充道:“嘿，别担心，伙计们。”

“我跟你去。”汤姆说道。

“好吧，但别说话。我要准备接受扫描了。”他们俩向交通环岛西侧走去。

罗伯特和温斯顿在后面盯着他们。布朗特的声音中充满焦虑，不像他往常的样子:“或许我不该说那些关于哈西克的话，刺激到他了。”

“他不会有事吧?”

“也许吧。每次只要有退伍军人永久地卡在里面了，退伍军人管理处的形象就会大受影响。所以，他们会尽全力医治他的。”

罗伯特回想起里维拉那些奇怪的表现:通常，他说的汉语都是些作插入语的短句子，就像某种习惯。如果他说的是西班牙语，罗伯特还未必能觉察到。但是现在——“他怎么了，温斯顿?”

温斯顿显得有点心不在蔫。他耸了耸肩，“卡洛斯是个即时培训者。”

“那是什么？”

“啊？老天，顾！自己去查。”他瞪着眼睛环顾广场，“好吧，好吧。”他对罗伯特挤出一丝笑容，“对不起，罗伯特。即时培训搜起来很容易，你能找到很多这方面的话题。重要的是,我们需要盯住目标，別被小事情分散注意力。嗯，卡洛斯也会希望你这样。很多东西都取决于你的行动。”

“你说什么？什么——”

温斯顿举起一只手，“我们还在努力。很快你就能知道细节了。”

开车回家的路上，罗伯特搜索了一下“即时培训”。符合条件的结果有好几百万个，分成医学、军事和毒品三个方面。他从“著名的反对党”网站上挑了一条简介：

即时培训（有时也指因为接受即时培训而受到伤害的受训人员）：一种混合了心理诱导和密集数据的培训方式，能在不到一百小时的时间内，向受训者体内填入大量的技能。

还有一长串罗伯特从未听说过的专业技能。在不到九十天的时间内，美国人解决了语言上的问题。但是，其他问题随之而来

受训人员是地面行动中的决定性力量。然而，在此过程中，即时培训的恶果甚至在战争结束之前就已经开始显现。

罗伯特·顾——以及每一个学生——都曾想过走捷径。学习俄语、拉丁语、汉语或西班牙语，只要一个晚上，没有痛苦。但是，小心后果……他读着描写副作用的那一段：学习一门语言，或是一种特殊的职业技能，能改变一个人。强行塞入的技能会扭曲人的性格。也有极少数即时培训者没有产生副作用。在极端情况下，这些人能接受第二次培训，甚至是第三次，直到损害出现。培训过程中会出现排异反应，就像是发生在体内的新旧两个自我之间的一场战争。受训者有时会发生痉挛，以及精神状态的突然改变。即时培训者经常会长时间停留在新技能的阴影中……战后，因即时培训致残的退伍军人导致了许多遗留问题，此外，世界各地都不断有傻头傻脑的学生因滥用这种技术致病。

可怜的卡洛斯。

神秘陌生人承诺给我的又是什么呢？

这也是个悬而未决的问题。罗伯特放下车窗，感觉微风吹拂着脸庞。他正沿着115号公路向北行驶。周围是人口稠密的近郊，很像二十世纪加州的街区：，只不过这里的房子样式更加单调，购物中心也更像仓库。奇怪的是，在这个全新的时代，这里竟然还有真正的购物中心。他在其中两处购物过，里面有大量的实体结构。它们的口号是“购买过去的好时光”。放在2000年，这样的口号绝对行不通。

罗伯特强迫自己不再去想神秘陌生人，拋幵种种让人害怕的念头，幵始练习全视的应用。我们来看看所谓最简单的装饰是什么模样吧。罗伯特做了一个他已经熟练掌握的动作。还不错。他能看到简单的标识了。所有的东西，甚至包括高速路旁的制冰厂，都被标上了字母和数字。再耸一下肩膀，他看到了途经的建筑——确切地说，是建筑的主人——想让他看到的信息。都是广告。购物中心推测他是个老人，于是相应地调整了广告内容。但他现在看到的东西已经不像从前那样纯粹是垃圾信息了，或许他的过滤器总算设置成功了。

罗伯特的视线离开车窗，开始探索更广阔的天地。五彩地图在他眼前展开。其中有些是远离此地的虚拟现实，与圣迭戈根本不挨着，看上去就像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的太空照片。虚拟现实太多了，他不得不敲击出明确的命令，在它们之中搜索。最终，他找到了一个搜索结果，承诺“本地公共虚拟现实”。行了。原来，对于圣迭戈的这个区域，只有二十万个虚拟现实可供选择。他敲击了一行命令，要求快速叠加图层。车外，北方县山坡处的居民区消失了。公路只剩下三个车道，汽车也变成了上世纪六十年代的样式。他注意到，自己这台车子(现在成了辆福特车）的挡风玻璃上出现了个标签：圣迭戈历史协会。一个比特接一个比特，他们正在重构历史，为那些希望过简单生活的人再现二十世纪的风土人情。

罗伯特舍不得离开这个视点。它真的太接近自己的研究生岁月了，让人觉得……安慰。但他能想象到，这些历史迷很可能也是升级图书馆计划的盟友。韦尔塔的数据库一旦成形，他们就能更快地重构乡愁。

他打开控制窗口。有个选择叫作“持续并行叠加”。要不要从里面挑一个作家？看看他们的世界？其中有杰西·哈西克的。不，今天看得太多了。

特里·普拉切特的呢？好。居民区顿时变成了土坯房，他的车变成了漂亮的飞毯，沿着长满绿草的斜坡——刚才还是公路——向下俯冲。前方的山谷里有几座彩色帐篷，旁边立着标牌，上面写着草体的罗马字母，看上去有点像阿拉伯文字。长长的山谷一直向西延伸，大海在山谷那头若隐若现。那是船吗？

罗伯特·顾只读过一本普拉切特的小说。他记得，书中的情节大多发生在一个类似于中世纪伦敦的城市里，和这儿的景象完全不同。他想看清楚那些帐篷……

【短信】米莉→莉娜、秀：

我又找到他了！看见了吗？

【短信】秀→米莉、莉娜：

老天，你在他旁边的车里吗？

【短信】米莉→莉娜、秀：

不是。这是用旁边车的摄像头和山上的摄像头合成的。

【短信】秀→米莉、莉娜：

他只是想到处转转吧。

【短信】米莉→莉娜、秀：

我先锁定谢里夫，然后再盯住罗伯特。

【短信】莉娜→米莉、秀：

这么干大不像话了。

【短信】米莉→莉娜、秀：

没事，现在我是谢里夫，就坐在罗伯特身边……噢，该死！有人轻咳一声。罗伯特转过身来。

是谢里夫，坐在乘客座椅的另一头。“我没想吓着你，教授。”影像讨好地笑了笑，“我想早点出现的，但有技术上的问题。”

“没关系。”罗伯特说道。汤姆的干扰居然能一直持续到现在？谢里夫朝他们眼前的这片风景挥挥手，“你觉得它们怎么样?”

眼前是一个多水的圣迭戈，不同的人，不同的文明。“我挑了一个特里·普拉切特的故事。”

谢里夫耸了耸肩，“你的普拉切特公会设置，大部分都是对的，至少在圣迭戈这儿没什么大毛病。”

“是的，但是——”罗伯特指着草地说，“安科-莫波克城（①特里·普拉切特的奇幻名著“碟形世界”系列的主要场景之一。）在哪儿？贫民窟、富人区和城市警卫都在哪儿?”

谢里夫笑了，“大部分在伦敦和北京，教授。要得到最好的效果，幻象必须与现实的地理环境相协调。普拉切特写到过很多地方。你现在看到的，是最适合圣迭戈的。”谢里夫定睛看了一阵子，“对，这是阿布扎比。你知道的，在《愤怒的乌鸦》中，萨马德南部的回教圣地。”

“哦。”《愤怒的乌鸦》？

“写作时间比较晚，是在你丧失，呃——”

是的，在我丧失神智之后。“它，它太壮观了。我相信有人能写出这么个地方。但是，没有哪个人或电影公司能——”罗伯特一下子从车窗那儿缩了回来，一个女人骑着一只飞鬣蜥从他身边掠过。(他转换成现实视点，发现它是一辆高速公路巡逻车，正在超车。）谢里夫咯咯地笑了，“不是一个人干的，至少有好几百万个爱好者做出了贡献。就像其他最棒的虚拟现实一样，它同时也是一种商业行为，曾是2014年最成功的露天剧院。它会变得越来越棒。这一切都是爱好者们爱心浇灌的结果。”

“嗯。”罗伯特一直痛恨投靠电影界，也恨那些靠电影发财的作家，“我敢说普拉切特一定赚了不少钱。”

谢里夫应付地笑了一下，“比哈西克多，但比不上罗林。小额特许金加起来不是笔小数目。普拉切特拥有苏格兰的很大一部分。”

罗伯特关闭了普拉切特的影像。还有其他视点:托尔金的，以及那些看着标签也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SCA是什么？在SCA视点中，市郊变成了高墙后的村庄，高山上还有城堡，县里的风景区变成了肃穆的森林。

谢里夫似乎在跟着他的视点。他用大拇指指着在右方掠过的洛杉矶美洲狮山谷公园，“你该看看游戏部落。他们占据了整个公园，有时会上演战争游戏：山上的贵族之间争夺领地。很棒，伙计，真的很棒。”

哈！罗伯特转过身，仔细地观察着谢里夫。样子没什么分别，只是一脸奸诈的笑容。“你不是谢里夫。”

笑容扩大了，“我正在想，你什么时候才能发现呢。在识別身份方面，你得变得更疑神疑鬼才行，教授。我知道，你见过实体的谢里夫，那才是你那位谦恭的研究生。但他的控制能力不行。只要我乐意，我随时能以谢里夫的面目出现。”

“几分钟之前你可不是这么说的。”

谢里夫皱起了眉头，“那不一样。你还有别的崇拜者，其中有个人还算有些本事。”

嗯？罗伯特想了一会儿，随后挤出个笑容，“那么，你最好能有密码，这样我就不会把你的秘密泄露给别的谢里夫了。”

神秘的陌生人看上去很严肃，“很好……以后，当我第一次说‘伙计’时，会触发一个证书交换。你什么也不用做。”现在，谢里夫的脸上有点微微泛绿，他斜眼瞥了罗伯特一眼，“你看到了证书，就知道是我来了。那么，你觉得汤姆·帕克的计划怎么样?”

“什么……”

谢里夫——神秘陌生人谢里夫——向他倾过身子，但乘客的皮座椅却没发生相应的变化，“我无处不在，可以以任何形式出现，得到任何想要的结果。汤姆再怎么聪明，也无法阻止我到场。”他盯着罗伯特的眼睛，“啊。哑口无言了，不是吗，教授？你的核心问题就是这个：丧失了词句，哑口无言了，是吗？我想帮你，但首先你得帮我。”罗伯特强迫白己露出镇定的微笑。他想不出该说什么好，只得说道：“你向我许诺了一个奇迹，却没有提供任何证据。如果你说的是即时培训，我不会接受。那不是创造性。”

谢里夫坐了回去，他的笑声既响亮又愉快，“非常正确。即时培训是个可怕的奇迹。然而，也有欢乐的奇迹。我能创造它们。”

车子离开高速公路，顺着瑞切路蜿蜒地往前行进。离西弗布鲁克和鲍勃家只剩下几分钟车程了。神秘陌生人欣赏着窗外的风景，开口说道：“我真的很想今天就开始，但如果你坚持要实体上的证据……”他做了个动作，两人之间的空中有东西在闪烁。通常这意味着数据已经交换完毕。“看看这些参考材料。那里面有证据表明，大多数突破性进展背后都有我的身影。”

“我先看看再说。”

“看的时间别太长，教授。没有你的及时帮助，你同伴的计划就是一场空。想得到我的帮助，你必须让他们的计划不会落空。”他的车驶入光荣广场，停在鲍勃家附近。现在还不到四时半，但海上的雾气已经飘了过来，天色渐渐暗了。街上随处可见一群群正在玩耍的孩子，只有上帝知道他们在干什么。罗伯特走进阴冷的空气，看到米莉骑着车正朝这边来。他们尴尬地互相对视着——至少罗伯特觉得尴尬。通常，只要鲍勃或艾丽丝不在场，他们俩不会待在一起。在过去，我才不会因为骂了这孩子而觉得不舒服呢。然而，不知怎的，鲍勃和艾丽丝的愤怒——加上米莉持久的忍让——让他感觉极不舒服。我不能再待在这儿了，好像欠了多大人情似的。

米莉下了车，站在他身旁。她朝车里看着。罗伯特瞥了一眼正在离去的车子，看到谢里夫仍然坐在后座上。也许她也能看到。“那位是扎菲卡·谢里夫。”罗伯特急忙解释，好像犯了什么错误似的，“他在采访我，想了解我以前的事。”

“哦。”她仿佛失去了兴趣。

“嘿，米莉，我不知道你有辆自行车。”

她推着车走在他身旁。“我有。”她认真地回答道，“不是为了交通，艾丽丝说我需要锻炼。我喜欢骑着它在西弗布鲁克到处转转，同时体验最新的虚拟现实。”

幸亏有了全视，罗伯特才知道她在说什么。

“其实这不是我的自行车，是鲍勃的。他买下这部车子的时候，年纪比我现在还小呢。”

轮胎看上去像是新的，但是——他的眼睛沿着铝合金框架搜索着，脱落的绿漆和黄色的斑痕。上帝。莉娜坚持给儿子买了这辆自行车。有关小鲍勃的记忆一下子涌上心头。他学车的时候可真卖命啊，而且非常缠人。

他们在沉默中走到家门口，罗伯特稍稍落在孙女后面。

16 客厅洗手间事件

接下来的几天，温斯顿·布朗特来过两次电话。他的小帮会急于继续讨论“我们需要讨论的东西”。罗伯特挂掉电话，拒绝和他私下交流。他几乎能听到温斯顿焦躁的咆哮声，但这家伙还是又给了他一星期的时间。

罗伯特还接受了真正的——怎么说呢，他希望是真正的——谢里夫的几次采访。这几次见面让他回忆起了过去的美好时光，跟他与神秘陌生人相遇时的感觉完全不同。年轻的研究生，热情澎湃，只不过智力不足——但有的时候，他显得对科幻非常感兴趣。只是有的时候。罗伯特提到这一点时，谢里夫的表情就像挨了一拳似的，完全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哈。神秘的陌生人又出手了。或者，有可能是三个……个体，共同使用着谢里夫的影像。罗伯特开始记录每个词语，每个细微的差别。

胡安·奥罗斯科的写作能力进步了，已经能写出马马虎虎的句子。小男孩因此认为罗伯特·顾是个天才教师。是的，我得到了猩猩的尊重。但罗伯特控制住没有说出自己的想法。胡安·奥罗斯科已经尽了全力。他注定是个庸才，就像罗伯特自己一样，他现在对此已经麻木了。

神秘陌生人没再出现。或许，他认为罗伯特自己的欲望才是最好的推销员。这个混蛋。罗伯特一次又一次地访问陌生人给他的参考信息。它们描绘了过去十个月中出现的三次医学奇迹。其中一次是对疟疾的有效治疗。这不算什么，毕竟经济的治疗手段早就存在多年了。另外两次跟情绪和智力失衡有关。它们与里德·韦伯说过的、随机性质的“天堂里的雷区”不一样。

那又怎么样呢？现代社会的确能产生奇迹，但陌生人能提供什么样的证据来证明是他创造了奇迹呢？罗伯特调出了陌生人给他的文件。文件的虚拟影像外表像是老式信用证的样子，开口处还有蜡封。如果有人闯入这个影像，他能看到整个结构的底层，几兆字节的加密数据——却什么也别想看懂。但如果从数据结构的顶层开始访问，你就能看到指向加载证书的指针，还能访问到那些解释底层数据如何起作用的技术报告。

这三天来，罗伯特一直在埋头研究这些报告。过去的罗伯特并没有做这类研究的智力。上帝夺走了他独有的天赋，却一厢情愿地给了他技术分析能力作为补偿。徜徉在各种协议中还真是件趣事。好的，再过两天，他就能完全弄通了——也就能明白陌生人的诡计了。

与此同时，他和胡安在查理格功课上的进度变得更落后了。

“你有时间去做一下我提议的图形设计吗?”一天下午，胡安问道，“我是说，在明天之前完成。”明天是他们每周交作业的截止日。

“是的，当然。”在罗伯特的指导下，那孩子的文字部分完成得很不错。他不禁对自己没能同时进步感到一阵羞愧，“我是说我会尽力。我碰到了一些与此无关的问题……”

“哦，是吗？需要帮忙吗?”

上帝。“是一些正式文件。它们应当能证明……嗯……我的一个朋友真的参与解决了……一个大问题。”他向胡安展示了其中一个文件。

那孩子看了一眼蜡封的镀金羊皮纸，“哦！一张信用证。我以前见过这种东西。你的这张外头还包着信封，所以只有你才能一步步地看下去。但是，看这儿——”他选中了证书，并向罗伯特指明应当在什么地方做哪些操作，“——你必须先签上自己的名字，随后沿着折线撕开，你就能看到内容释放了，就像这样。”他周围的空间一下子充满了虚拟的交换文件。“如果你的那位朋友没骗你，你能在这里看到高亮的绿色，上面的文字描述了他对项目的贡献，并由微软或美国银行等机构公证。”

胡安要去帮他的母亲干活了。他的影像渐渐走远后，罗伯特研究着眼前的例子。他从协议描述中认出了几个步骤，但是——“你是怎么知道的?”

愚蠢的问题。男孩显得有些吃惊，“只不过是——是某种本能，明白吗？我觉得人机界面就该这么设汁。”说完后，他完全消失了。

还没人回来。罗伯特下楼给自己找了点吃的。接着他回放了男孩向他展示的步骤。没理由再拖下去了。他又犹豫了一阵子……随后开始将步骤应用到每张信用证上。

高壳的绿色。高壳的绿色。高亮的绿色。

罗伯特在家里待着时，神秘的陌生人不愿意造访。或许安全硬件环境并不像陌生人说的那样毫无用处。罗伯特开始怀着期待和不安的心情，盼望着每次离家外出。很快他就要做出决定。为了找回过去的自我而做出背叛是否值得？

很多天过去了。他仍然没有露面。陌生人在吊我的胃口。

当他终于出现时，罗伯特正在家附近散步，同时还接受着扎菲卡·谢里夫的采访。年轻学生在提问中突然停了下来，定定地看着他。

【短信】米莉→胡安：

我被挡在外面了！

【短信】胡安—米莉：

又发生了？

【短信】米莉—胡安：

是的，又发生了！

谢里夫诚恳的表情换成了神秘陌生人特有的狡猾面具，“怎么样了，伙计?”

罗伯特控制着自己，以平静的语气回答道:“还不错。”

陌生人笑了，“你看上去有些紧张，教授。还是坐下来放松放松吧。”一辆汽车滑行过来，停在他们身旁。门开了，陌生人优雅地做了个请上车的姿势。

“这里更安全些?”车子上路后，罗伯特问道。

“仅对这辆车而言，是的。记住，我的力量比你的那位小朋友强得多。”他在背向行驶方向的座位上坐了下来，“现在，你相信我能帮你了吗?”

“也许吧。”罗伯特说道，对自己的语气声调略微感到有些得意，“我检查了你的信用证。看上去你并不是什么都精通。你的能力在于寻找合适的帮手和发现需要帮助的人。”

陌生人摆手反对，“我不是什么都精通？你太天真了，教授。我们的世界上有太多的技术专家，知识已经堆积到了光年级的厚度。在这种形势下，真正的绝活就是我所掌握的——把知识和能力组合起来去寻找答案。你的查理格女士懂得这一点。还有学校里的孩子，甚至连汤姆·帕克也懂，尽管他非常落伍。至于我，”又一个优雅的动作，他整理着自己的圆领衬衣，“至于我，我绝对是这方面的天才。我是世界级的‘协调者’。”

而且你比我想象的还要能吹。他怎么做到的呢，跟每个领域里的爱因斯坦和霍金打交道？他应该不会比那些专家还要精通各自的领域吧？

陌生人向前探过身子，“关于我的话题就说到这儿吧。今天，我需要一个肯定的答案。温斯顿·布朗特和他的‘老头帮’快要绝望了。我还没到绝望的时候，但如果你再拖上几天，我将无法向你保证一个可接受的结果。那么，你到底参不参加？”

“我——是的，我参加。”放在二十年前，背叛鲍勃不会让他愧疚，谁让那蠢蛋忘恩负义在先呢。但现在，他却找不到借口，不过……为了找回我失去的，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你需要艾丽丝的什么生理信息?”

“一些我们不方便在公共场合讨论的超声波扫描信息。这是个微型血样采集器。”神秘陌生人指着他们座位中间的一个小盒子说，“好好看看。”

罗伯特伸出手……手指触到了一个凉凉硬硬的东西。盒子是真的。这是陌生人第一次给了他某件实体的东西。他又仔细看了看。盒子的外表是灰色的塑料，没有任何开口或是虚拟标签。嘿，等等，表面也没有无处不在的“内部无用户可操作零件”。

“然后呢?”

“然后，今天晚上，把它放在客厅的洗手间里。剩下的你就別管了。”

“我不会做任何会伤害艾丽丝的事情。”

陌生人笑了，“你的疑心太重了。这么做只是为了不让人发觉。艾丽丝·顾每周都会在公众场合出现很多次。如果我想害她，早就下手了。你和你的帮会需要的只是生理信息……还有其他问题吗?”

“暂时没有了。”罗伯特把灰盒子装进口袋，“我只是不明白，凭着简简单单的一滴血，再加上些超声波扫描,就能破解二十一世纪的军事安全系统?”

陌生人笑了笑，“比这要复杂得多。汤姆·帕克认为自己干得还不错，但没了我，你们四个连热力管道都进不去。”他看到了罗伯特脸上难看的表情，再次笑了起来，“把你们自己想象成人机界面，”他微微鞠了一躬，“而我就是用户。”

罗伯特故意带着陌生人的小玩意儿，穿过前门的防火墙进了屋子。他没看到小盒子触发什么警告信息。原来背叛一个人可以如此简单，简单到只要走进一楼的洗手间，把盒子塞进脚柜中的杀虫剂和水管中间就行了。现代洗浴用品是老式实体广告的坚固堡垒，毕竟，再怎么现代化的人，洗澡时也得脱下衣服和隐形眼镜。鲍勃和艾丽丝没什么品位，买的都是些便宜货。邪恶的小盒子塞在里面毫不起眼。

罗伯特冲了个澡。他喜欢干净的感觉。他没听到奇怪的声音，也没透过沾满雾气的玻璃门看到什么不寻常的东西。当他洗完后，发现奇怪的盒子已经消失了。他在脚柜里翻找着，翻遍了里面所有的东西——没发现任何人侵迹象。而在他洗澡时，洗手间的门一直关着。

有人敲门——严格遵守着家里不得透过洗手间的墙壁窥视里面的规矩。“罗伯特，你没事吧？”米莉问道，“艾丽丝说该吃晚饭了。”

晚餐是场噩梦。

他们四个人在一起时总伴随着一种紧张气氛。通常罗伯特可以避开这种家庭聚会，但艾丽丝似乎决意要让他每周和家人待在一起至少一次。罗伯特知道她的意图：她在评估她公公的危险等级。

今晚，她显得比平常严肃得多。难道她发现了罗伯特的秘密？或许有其他原因让她显得如此多疑？他注意到鲍勃和米莉在厨房里忙来忙去。通常艾丽丝会帮忙,但今晚她却安坐在座位上，以她特有的看似无心、实则冷酷的方式折磨着罗伯特:学校怎么样，和胡安的功课有什么进展，等等。她甚至还问到了他的“老朋友”。罗伯特解释、微笑，盼望着尽早通过她的测试。以前的罗伯特在撒谎时可不会这么慌乱！

随后，鲍勃和米莉坐了下来，开始吃饭。艾丽丝终于将注意力从她的邪恶公公身上移开了。她开始用同样友好、热切的语气与米莉交谈。米莉小心翼翼地回答着，述说着学校里发生的事。

罗伯特开始放松下来，毕竟他们坐在这儿是为了吃晚饭。他不可能因此而暴露。

出乎他意料的是，平静很快被打破了。鲍勃和艾丽丝开始谈论起圣迭戈的政治，谈话中似乎有暗流涌动。有的夫妇喜欢谈论政治，但这是罗伯特第一次听到这对夫妇谈论这方面的话题。艾丽丝的衣服还时不时地闪烁着。在现实世界，艾丽丝·顾穿的是件破旧的主妇服，上世纪五十年代可能还比较流行。她的衣服闪烁时显示的是虚拟影像，比卡洛斯的老式T恤衫强多了。衣服第一次闪烁时，罗伯特几乎没察觉到，部分原因是鲍勃和米莉都没有任何反应。半分钟后，当艾丽丝激动地说起一些选举方面的琐碎问题时，她的衣服又闪了一下。在那一刹那间，她像是穿着一身海军的白色军服，但领章破示的却是“PHS”。PHS?罗伯特在Google上搜索着各种有关这个缩写的信息。一两分钟过后，她又变成了美军上校。她的这身打扮罗伯特倒是看到过，毕竟这是她真正的军衔。

鲍勃温和地说:“你太激动了，亲爱的。”

“这不是激不激动的问题，”艾丽丝反驳道，“这你也清楚。关键是——”她继续抨击着教育债券。她的目光扫视着屋子，最终停在罗伯特身上，目光看上去不怎么友好。她的语气同样不友好，好在谈话内容与罗伯特无关。这时，大约在两秒钟的时间内，她穿的是平民的办公室套装，胸前还挂着老式身份牌。身份牌上盖着个眼熟的图亲，旁边有“DHS”几个字母。罗伯特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尽量不被她吓倒。她不可能知道我的秘密！他不禁开始怀疑，可能艾丽丝和鲍勃暗地里协调着各自的举动，想迫使他坦白自己的罪行。不过，他觉得鲍勃应该没那么聪明。

因此，罗伯特只是点着头，时不时地看看屋子的四周。米莉比平常安静了许多。她的眼睛茫然地盯着前方，与其他十三岁的孩子一样，与父母为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争吵时，她表现得很是无聊。不过，她是米莉·顾，而且现在已经不是二十世纪了。她很可能正在网上浏览，尽管通常在吃晚饭时，她会对自己的神游加以掩饰。

艾丽丝重重地拍了下桌子，罗伯特的目光一下子回到她身上。她盯着他问道:“你同意吗，罗伯特?”

连路易丝·查理格都无法发出如此慑人的目光。

“对不起，我没在听你们谈话，艾丽丝。”

她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没关系。”

接着，金色字母突然在他眼前的空气中排开。

【短信】米莉→罗伯特：

别在意。她并不是针对你。

米莉仍然盯着前方。她的手就在大家的视野里，没有动过。她控制网衣的能力简直太强了。好的，不过究竟发生什么事了？他想把这条信息回复过去，但他不能打字，所以只能给她一个询问的表情。

艾丽丝继续大声说话，偶尔会被鲍勃打断。罗伯特越发不安起来。他又等了三四分钟，随后找了个借口离开。

鲍勃显得放松了一些，“我们不该谈这么多教育债券方面的问题，罗伯特。还有其他——”

“没关系。我还有功课要做。”罗伯特挤出一个笑容，随后逃回楼上。他感觉艾丽丝焦灼的目光跟随着他踏上每一个台阶。要不是米莉的短信给了他一定安慰，他很可能会飞奔上楼的。

到目前为止，艾丽丝还没有接近过客厅的洗手间。

罗伯特真的有功课要做。胡安来了，花了半小时的时间，向他解释了一些有关外观方面的问题。罗伯特需要准备好外观，明天查理格的课上要用。最后，胡安满意地离开了。罗伯特也感到满意，他把落下的功课都补上了。他随意操作着胡安的模板，直到掌握了所有的功能。我们配合得这么好，应该得A。那孩子的散文几乎称得上是篇文章了——这是他的功劳，感觉不错。他知道，米莉帮着收拾完晚餐后已经回了她自己的房间。鲍勃和艾丽丝坐在客厅里无所事事。他在一楼设置了个动作感应警报，接着开始优化他的图案设计，渐渐忘记了时间的流逝。

上帝！已经过了一个小时了。他迅速看了一眼楼下的情况。还没人去过洗手间。他还收到了汤姆·帕克的信息，老头帮想知道他什么时候能完成自己的任务。

他又朝楼下看了一眼。奇怪。他看不透客厅了。通常它是开放的，现在却跟卧室同样私密。他站起来走向房门，悄悄将门开了条缝，以传统的方式窥视着。

他们在争吵！鲍勃怒气冲冲，声音越来越大，最后终于爆发了：“我才不在乎他们需不需要你！总是说最后一次，最后一次。但这次你已经——”

鲍勃在愤怒中停了下来。罗伯特向前探出身子，耳朵贴着门。没声音，连低语声都没有。儿子和儿媳妇将他们的争吵彻底封闭起来了。罗伯特继续听着。他能听到两个人在楼下走动的声音。过了一会儿，又传来了一声击掌声，像是手枪发出的枪声。艾丽丝在拍桌子吗？接着是半分钟的沉寂，随后传来了摔门声。

紧接着，视野又恢复了。鲍勃一个人在客厅里，盯着前门发呆。他站了一会儿，随后绕着客厅转了一園，在他最喜欢的椅子上坐下。他从茶几上拿起一本书。那是楼下的三本实体书之一，但上面的内容能根据读者的要求随时改变。

罗伯特·顾悄悄关上房门，坐回到椅子上。他想了一会儿，随后开始在虚拟键盘上敲击。

【短信】罗伯特→米莉：

发生什么事了？

米莉离他只有二十英尺。他为什么不走几步去敲她的房门呢？或是以虚拟影像出现？也许这是习惯使然，他不想见到她。也许是因为在文字后面更容易隐藏。

也许他并不是唯——个想隐藏的人，因为直到一分钟后他才收到了回复。

【短信】米莉→罗伯特：

他们没有针对你。

【短信】罗伯特→米莉：

我知道。但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短信】米莉→罗伯特：

没出什么问题。

紧接着，米莉又发了一条。

【短信】米莉→罗伯特：

艾丽丝在为新任务做准备。这种时候她总是不好过。然后鲍勃就发火了。

接着是一个短暂的停顿。

【短信】米莉→罗伯特：

和军队有关，罗伯特。我不应该知道，你更不应该了。对不起。EOF。

EOF。这是时髦的年轻人对“谈话到此为止”的缩写。罗伯特等了一会儿。没有新消息。这是两个月来他和米莉之间唯——次真正的交流。那个小女孩都有些什么秘密呢？肯定比他猜测的要多。她比二十世纪的平民掌握了更多的通讯手段，但谨小慎微的个性阻止了她与他人分担痛苦。也许，她有可以交心的朋友？

老罗伯特·顾没有朋友，他也不需要。而且，今晚他面临着太多的危机和悬疑，无法将精力全部集中到这件事上。他一只眼睛监视着客厅的洗手间，另一只观察着书房的门。鲍勃仍在阅读，偶尔也会抬起头来看一眼书房门。

“现在方便和我谈谈吗，教授?”声音从他肩膀后传来。

罗伯特一下子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他迅速转了个身，“天哪!”说话的是扎菲卡·谢里夫。

谢里夫往后退了几步，脸上带着疑惑的表情。

“你应该先敲门。”罗伯特说。

“我敲了，教授。”扎菲卡·谢里夫听上去像挺委屈。

“哦，好吧。”罗伯特还没能掌握全视系统“朋友圈”那些奇怪的功能。他挥手示意谢里夫坐下，“有什么想说的?”

谢里夫坐在椅子上，表现得挺完美，身体的影像没有半融入椅子中。“怎么说呢，我就是想和你聊聊。”他想了想，“我是说，或许我们能继续谈论你的《年龄的秘密》。”

楼下仍然没有动静。“……很好。问吧。”这是谁？真正的谢里夫？陌生人谢里夫？科幻谢里夫？或是某种邪恶的综合体？管他呢，他在此时出现太蹊跷了。罗伯特坐了下来，看着他，准备倾听他的问题。

“嗯……让我想想。”他的记忆力也太糟了吧。但紧接着，谢里夫的记忆又恢复了，“啊！我在论文中想分析一点，有关优美的辞藻和深刻的内涵之间的平衡点。这两者是分离的吗?”

一个需要深入回答的问题。罗伯特沉默了好一阵子，随后开始忽悠:“你应该能体会的，扎菲卡，尽管你自己无法创作。这两者无法割裂，只有优美才能抓住内涵。读一读我有关加洛林王朝的论文……”如此这般。

谢里夫真诚地点了点头，“那么，这两者中任何一个的缺失是不是都能导致另一个的终结？我是指优美和内涵。这个问题你考虑过吗?”

嗯？提问的角度相当怪异，打断了他的思路。罗伯特把他想到的愚蠢的答案在脑海中一遍遍地筛选着。你的优美已经用完了吗？我对此的回答是“是的”。我无法再创造优美了。或许，眼前这个人就是陌生人谢里夫，正和他开着无聊的玩笑，同时等待着那个灰色的小盒子创造奇迹。

“我觉得……是会终结的。”随后他想了想问题的另一方面，“去他的，谢里夫，内涵——新的内涵——很久以前就消失了。我们这些艺术家坐在厚达万年的故纸堆上，我们中的勤奋者对人类历史上所有发生过的大事都了然于胸。我们不停地搅拌，有些人的技巧还相当高超，但所做的一切都只不过是老调重弹而已。”我都说了些什么啊。

“但如果它们是有联系的，那就意味着优美也消失了？”谢里夫双肘支在大腿上，手掌托着脸庞。他的眼睛睁得很大，显得十分严肃。

罗伯特避开他的目光。最终他艰难地说:“优美仍然存在。我会把它找回来的。”我会重新找到优美的。

谢里夫笑了。他把罗伯特的强调错当成了人类未来的希望?“这太好了，教授。这已经超越了你那篇加洛林王朝论文的深度。”

“没错。”罗伯特又放松下来，脑子里还在想着自己究竟胡诌了些什么。

谢里夫迟疑了一阵子，仿佛无法决定下一句该从何问起，“你在圣迭戈分校的项目进展得怎么样了？”

楼下还是没有动静。罗伯特说:“你觉得，我的艺术和……升级图书馆项目之间有联系吗?”

“是的。我不想冒犯你，但是，你在圣迭戈分校的行动似乎是对当代艺术和文学发出的某种声明。”

或许眼前这一位是科幻谢里夫，想套他的话，从而弄清陌生人谢里夫到底有什么计划。如果我能利用他们互斗就好了。他含混地朝来访者点点头，“我会和我的朋友谈谈。或许我们可以合作。”

这个回答似乎令那个身份不明者很是满意。他们约定了下一次见面的时间，随后，来访者离开了。

罗伯特关闭了“朋友圈”功能。今晚他不想再见到别的不速之客了。

楼下依然没有动静。他透过墙壁整整看了十五分钟。真是个浪费时间的好方法。该死，干点别的吧。

他的目光穿过屋顶，俯视着整个西弗布鲁克。没有增强效果，到处都黑沉沉的,更像一个废弃的小镇，而不是人们生活的近郊社区。圣迭戈的夜空比他记忆中的七十年代少了很多星光。然而，在现实视野的背后，隐藏着无数其他选择，它们都是鲍勃这一代人所能想象到的网络空间。上亿个视点中，不同的景象正在上演。罗伯特能感觉到——全视系统能让他感觉到——它们的存在，它们引诱着他。但他却敲出了一行查理格教过的命令，北方县各处顿时闪现出发光的小灯。那些都是他的同班同学，至少是那些还在学习、同时也想了解别人在干什么的学生。二十盏小灯,超过了全班人数的三分之二。其实这也算是一种特殊的公会，目的是为了提高功课分数。他从前还没意识到这些三流角色也会如此勤奋地学习呢。

罗伯特掠过近郊，前往离他最近的那些灯光所在之地。他以前还没尝试过全视的“离体”功能。他感觉不到身边空气的流动，因为掠过大地的只是他的合成视点；与此同吋，他仍然能感觉到自己的屁股坐在卧室的椅子上。他终于明白了为什么说明书上要强调“坐着使用”:视点移动的速度让他觉得有些晕眩。

他飘进一扇开着的窗户。胡安·奥罗斯科、穆罕默德·关，再加上另外两个人，聚集在房间里，商量着明天和开普敦的交流可能会出现的各种情况。他们抬头打了个招呼，但罗伯特知道自己在他们的视野中只是个小光标罢了。他已经掌握了如何以虚拟影像示人，技术上也和真正的谢里夫不相伯仲，然而他决定就这么待着，倾听他们的谈话。随后——

警报响了！

他切断连线，回到了卧室。

楼下，鲍勃离开了客厅。他站在书房门前，轻轻地敲了几下。罗伯特没听到有人应声。过了一会儿，鲍勃低着头，转身离开了。罗伯特追踪着他到了楼上，脚步声从过道尽头传来。和平常一样，鲍勃敲了敲米莉的门。罗伯特听到了含混不清的对话声，随后米莉的声音说道：“晚安，爸爸。”这是罗伯特第一次听到她这么称呼鲍勃。

鲍勃的脚步声接近了。他在罗伯特的门前停了下来，但什么也没说。罗伯特透过墙壁看着他，过了一小会儿，鲍勃转身走了，随后消失在主卧室中。

罗伯特趴在书桌上，紧盯着楼下。艾丽丝通常比鲍勃睡得早些。不过，今天和平常日子不间。该死的，你竟然将勇气用在了背叛家人上——命运会因此而惩罚你的。艾丽丝可能已经在书房里睡了，但最终她还是会用到洗手间的，不是吗？

过了二十分钟。

书房门开了。艾丽丝走了出来，转向楼梯。去一楼的洗手间，该死的。她转了个身，怒气冲冲地在客厅里转着圈。每一步都一模一样，十分精确，像个舞蹈家或是功夫狂人。不像那个矮胖的艾丽丝·宫·顾，一个圆脸、衣着没有品位的人。但眼前确实是真实的场景。脸也是她真实的脸，尽管脸上的表情很痛苦，而且满是汗珠。嗯？罗伯特试着对她的舞步来了个特写。这女人浑身都是汗。她的衣服都湿透了，像刚经过剧烈的长跑。

像卡洛斯·里维拉。

不可能。艾丽丝从未卡在哪门外国语言里出不来，也不曾卡在其他什么特殊技能里。一次也没发生过。但是，他想起了网上谈论的即时培训。极少数特殊人群，他们可以接受多次训练，成为多领域的天才，但副作用终将摧毁他们。在掌握了多种技能之后，这些不幸的人会卡在哪一种里面呢？

艾丽丝的舞步慢了下来，终于完全停止了。她低垂着脑袋站了一会儿，肩膀抽搐着。随后，她转身缓步走进客厅的洗手间。

总算进去了。我现在总算放松了。然而，一种恍然大悟之感在他脑海里激荡不已。刚才的情景揭示了许多小秘密，与他先前认定的许多事实产生了矛盾。或许，艾丽丝并没有针对他;或许,她并不是他的敌人。

有时候，事物的内里与表面是不同的。

房子里十分安静。在帕洛阿尔托的老房子里，时不时会发出些吱吱声，有时鲍勃的计算机还会播放些盗版音乐。今晚，在这里……是的，偶尔也会听到声音，那是房子在夜晚的凉爽中放松着自己。嘿，等等。在设备视点里，他看到热水器启动了。他还听到了流水的声音。

罗伯特再次好奇起来：那个小灰盒子能有什么魔力？它并没有触发房子的防火墙。或许它根本不是电子设备，而是十九世纪的轴承和齿轮，由弹簧提供动力。但接着它又从罗伯特的裸眼里消失了。他以前从没见过类似的东西，这可不是什么视觉欺骗的小把戏。或许盒子伸出了小腿，自己溜走了。不管它是什么，关键是，它能起什么作用呢？也许，陌生人需要的不只是一滴血，而是一大摊。罗伯特呆呆地站了一会儿，真想拔腿就跑——但最终还是没动。我实在是走投无路了。如果受害者白己愿意去相信骗子的谎言，那么谎言本身的可信度就变得无关紧要了。陌生人正是利用了这种心态，让我相信伤害艾丽丝是值得的。至于我，一个绝望的人，立刻就微笑着相信了。

罗伯特冲出房间，飞奔下楼。一眨眼的工夫，他穿过了客厅，站在洗手间门口使劲敲着，“艾丽丝！艾——”

门开了。艾丽丝看着他，眼睛睁得大大的。他拽住她的胳膊，拖着她来到过道。艾丽丝的个头不大，轻易就能拖动。但接着她挣扎着转了个身，让他失去了平衡。不知怎的，他的腿绊在了她的腿上，他重重地撞上了门框。

“干什么？”她又惊又怒地问道。

“我——”罗伯特先是看了看她身后明亮的洗手间，随后将目光集中到她身上。艾丽丝穿着浴袍，头发像是刚洗过的样子。每个人都还好。没有大摊的血迹……除了我的头撞上了门框之外。

“你没事吧，罗伯特?”语气已经从气愤转向关心。

罗伯特摸了摸后脑，“没事，没事，这些天我感觉精力充沛。”他想起了自己是怎么下楼的。即便是在十七岁的时候，他也没有一下子跨过四级楼梯。

“可是——”艾丽丝又说话了。显然，比起他的身体来，她更关心他的精神状态。

没事的，儿媳妇，我本以为能阻止一场谋杀，现在才明白是虚惊一场。不过，他并不觉得这会是个令人满意的解释。为什么他会在半夜里冲下楼.，砸洗手间的门呢？他又朝洗手间看了一眼，“我，嗯，我只是想用洗手间。”

她的同情心消失了，“下次别再这样了，罗伯特。”她转身向楼梯走去。

“你没事吧，艾丽丝?”鲍勃的声音从楼梯上方传来。罗伯特没有勇气抬头，但他能想象到米莉的小脸也在往下看。他走进洗手间，关上门的同时听到了儿媳妇的声音:“别担心，是罗伯特。”

罗伯特在马桶上坐了儿分钟，身上的战栗渐渐平息下来。或许，这地方仍然有个炸弹，不过它要是现在爆炸，炸死的只是个坏蛋。

更幽默的是他找不到那个小盒子了，只能空着手去图书馆。那又怎样呢？过了一会儿，罗伯特站起来，看着眼前真实的镜子。他对着镜中的自己苦笑了一下。要不就带个假货去？汤姆会发觉吗？至于那位神秘的陌生人，也许他的咒语已经被破除了……也带走了希望。

他又看了看柜子里。就在那儿，在一堆杂物的旁边，安静地坐着个小灰盒子。艾丽丝走的时候它还没出现。他伸出手，指尖触摸到了温暖的塑料。不是幻象。太神奇了，比那些他刚刚掌握的网上技巧高明多了。

他把盒子揣进口袋，悄悄地回到自己的房间。

17 阿尔弗雷德自荐

甘布克·布赖恩和安达庆子都是各自领域内的高级官员。瓦茨从这两个人的大学时代开始，就一直关注着他们。他甚至比他们自己更了解他们，这也是年龄和关系网带来的优势之一。从某种程度上说，正是他引导他们开始了情报生涯，只不过他们本人或者雇用他们的机构都未能意识到这一点。他们不可能背叛欧洲或是日本，但以阿尔弗雷德对他们的了解，他完全能布下精巧的迷局，诱使他们无意识地做出背叛行为。

以前他就是这么打算的，现在他仍然对此抱有希望。但是，那两位年轻朋友百折不挠的精神，渐渐演变成了对他计划的最大威胁。就像今天——

“是的，没错。是有风险。”瓦茨说道，“一开始我们就意识到了。但是，更危险的是让一个心智控制计划在我们眼皮底下溜走。我们必须査明圣迭戈的实验室里到底发生了什么，这就是兔子计划的目的。”

安达庆子摇了摇头，“阿尔弗雷德，我在美国情报系统内认识人，关系也维持很长时间了。尽管他们不是我的手下，但我能肯定，他们不可能容忍这么卑鄙的武器计划。就这一点而言，我敢以我的生命担保。我认为我们应该接触他们——非正式的——看看他们能在圣迭戈实验室找到什么。”

阿尔弗雷德向前倾过身子你敢以你们国家全体国民的生命做赌注吗？这才是问题的关键。让我们来假设一下最糟糕的情形：假设心智控制研究不仅仅在圣迭戈实验室展开，而且它还受到了美国政府最高层的直接支持。在这种情形下，你那些朋友不仅起不到作用，相反还会引起美国人的警觉，所有的证据都将在顷刻之间消失。所以，在调查一个如此严重的威胁时，我们必须自己干。”

其实，这个论点早在巴塞罗那的会议上就被提出来过，只是表达的形式有些不同罢了。今天的再次强调应当能起到决定性的作用。

庆子坐了下来，无奈地耸了耸肩。她投射的影像或多或少代表了她本人的真实面貌和所在位置:一个三十岁的女人，坐在东京某座房子里的书桌前。她还在瓦茨办公室的一侧投射了自己的家具，以及一扇展示着东京天际线的窗户。

甘布克·布赖恩没有那么强的领地性，他的影像只占据了阿尔弗雷德办公室里的一张椅子。甘布克当然清楚，以欧盟的传输能力，支持一个别太过分的影像设置还是没问题的。由此看来，甘布克才是个真正的威胁，但到目前为止，他只是安静地倾听着。

好吧。阿尔弗雷德张开双臂，“我仍然认为，我们在巴塞罗那制订的汁划是最审慎的。你们难道没注意到已经取得的进展吗？”他指着散落在桌子上的报告，“我们已经找到了进行现场调查的手和眼睛——和我们没有联系，他们也不知道幕后老板是谁。实际上，他们对行动的意义一无所知。你们对这一点有怀疑吗？你们认为美国人已经察觉我们的行动了？”

两个年轻人都摇了摇头。庆子甚至抱歉地笑了笑，“没有。你基于安全硬件环境的分块调查绝对是军事上的创新。”

甘布克看了日本同事一眼。她不耐烦地做了个手势,示意他有话尽管说。“你的问题只是个反问句，阿尔弗雷德，并不需要我们的回答。但兔子计划的问题在于兔子本身。所有的一切都取决于它，可我们却对它一无所知。”

“但美国人也同样摸不着头脑。我们藏在幕后，跟调查没有任何直接联系——我们要的就是这个。兔子正是我们所需要的。”

“它不像我们想象的那么简单，阿尔弗雷德。”甘布克的目光很坚定。尽管他还年轻，却沉稳得像个一百岁的德国人。他冷静地分析着问题的各个方面：“在准备此次行动的过程中，它干得非常出色。但它的能力表明它本人也是个威胁。”

瓦茨浏览着甘布克提交的最新报告，“可你已经发现了兔子的致命弱点。无论它怎么隐藏，你还是追踪着它的授权证书到了原点。”所有证书都来自一个原点，这种事本身并不少见，了不起的是甘布克竟然找到了兔子的原点。对于阿尔弗雷德而言——考虑到他本人与兔子之间微妙的关系——这真的是个好消息。

甘布克点了点头，“瑞士信贷集团，这能说明什么?”

“假如兔子变成了恶魔，你可以拉下瑞士信贷集团的开关，断了他的生意。”

“关闭瑞士信贷集团的授权证书？你知道这会对欧洲经济造成多大的影响吗？我为我的人骄傲，他们发现了这个秘密——不过，实际上的意义并不大。”

“在巴塞罗那的那次会议之后，我们就该拋弃兔子。”庆子说道，“它太聪明了。”

瓦茨举起手，“也许吧。但这一点，我们还不能肯定。”

“是吗？对不起，阿尔弗雷德，我们总觉得你对兔子的了解比我们更深。”

该死的！“不是这样，实话实说。”阿尔弗雷德靠在椅背上，看着眼前两位局促不安的同事。“你们背着我交流过，是吗？”他温和地笑了笑，“你们认为兔子是美国间谍?”他们俩的确花了很长时间调查过这种可能性。庆子摇了摇头。“那么，你们到底担心什么呢，朋

友?”

“是这样的，”甘布克说道，听上去显得有些尴尬，“兔子先生可能根本不是个真正的人。它可能是个人工智能。”

瓦茨笑了。他瞥了安达庆子一眼，说道:“你怎么看?”

“我认为应当考虑人工智能的可能性。兔子的能力范围如此之广，它的工作如此有成效——而它的个性却又如此幼稚。美国国防部高级研究计划署一向认为这正是人工智能的特点。”她看到了瓦茨脸上怀疑的神色，“并不是所有威胁都来自邪教或是恐怖分子。”

“说得没错。可是，人工智能怪兽？这是二十世纪的臆想罢了。哪个国家的情报机构会把它当真？对了！这是帕斯卡·海瑞特的爱好，是吗？”阿尔弗雷德的声调变得低沉严肃起来，“你们和帕斯卡谈过这个项目吗?”

“当然没有。不过，这些年来，我们一直忽视了人工智能威胁的存在。”

“没错，那是因为它从来没有存在过。在中美战争之前，美国国防部高级研究计划署在‘小帮手’项目上花费了数十亿美元。然而，该项目和星球大战计划一样，以惨败收场。”

“星球大战计划成功了！”

瓦茨笑了，“那得看从哪个角度来评判，庆子。它误伤的美国人甚至比它干掉的敌人还多。不过，你说得对，星球大战不大适合拿来做比较。我想说的是，世界上有那么多聪明人都在研究人工智能，可他们都失败了。”

“那些人失败了，但代码程序却留传了下来。如今的互联网已不是过去的玩具了。或许，美国国防部高级研究计划署的小帮手已经溜了出来，依靠如今的科技长大成人了。”

“纯粹是幻想！有一部电影——”

“实际上，不止一部。”甘布克说道，“阿尔弗雷德，我不同意庆子的观点，说什么过去的程序接触到当今的科技就能自我发展。但在情报系统内，我们需要追踪所有的可能性。我觉得帕斯卡·海瑞特还是有一定道理的。尽管多数人都觉得这不太可能发生，但并不意味着它就真的不存在。就计算机硬件来看，我们已然越过了临界点。帕斯卡认为，在它真正降临的那天之前，我们看不到任何预兆，这一点和大多数研究项目一样，只是它更具有破坏性。”这是人类毁灭于本世纪的另一种方式。

“我不管有什么解释，”庆子说道，“我就是觉得兔子太聪明、太神秘了……对不起，阿尔弗雷德，该终止行动了。还是去找我们的美国朋友谈谈吧。”

“但设备都到位了。我们的人也到位了。”

她耸了耸肩膀，“可都是在兔子的管理之下。无论我们在圣迭戈发现了什么，都有可能被兔子控制。即便我们同意了，在我们的上级那儿也肯定通不过。”

她是认真的。阿尔弗雷德看了布赖恩一眼。他也是同样的表情。情况非常糟糕。“庆子、甘布克，再好好想想。別光看着风险，想想收益。”

“我们想过了，”庆子说，“把兔子留在这个仓促的计划里，这是个天大的风险!”这女人真称得上是当代日本人直率性格的典型代表。

瓦茨说道：“我们可以做出安排，保证兔子只在行动前一刻才接收到必要的信息。”

甘布克马上反对，“不行。像这样的遥控，肯定会出大问题。”

瓦茨犹豫了好长一段时间，显得像在努力思考似的，“或许……或许有个方法能解决所有的问题——嗯，‘无实质内容的计划’，会把兔子带来的风险降到最低。假设我们不把底牌提前亮给兔子，假设在潜入实验室的那个晚上，我们派一个自己人前往南加州？”

安达和布赖恩互相看了一眼。“那样的话，身份暴露的问题怎么办?”庆子说，“如果我们派个自己人到那儿——”

“仔细琢磨一下，庆子。我的方案只是可能会把计划暴露给美国人，而你的方案则肯定会全面暴露，再说我们可以降低风险。我们只需将自己人放置在附近一个精心设计的位置上，实时指挥。美国人称之为现场指挥官!”

甘布克一下子来了精神，“就像艾丽丝·宫在奥替斯山所做的那样。”

“——是的，就像她那样。”瓦茨没想到过艾丽丝，但甘布克说得没错。在奥替斯山的冰面上，艾丽丝·宫单枪匹马发现并阻止了“水自由阵线”。也许该阵线注定要失败，毕竟从来没人谋划过三亿吨当量的爆炸。但是，如果那颗炸弹真的爆炸了，他们将彻底毒化南极洲的采水工业。她是个拯救世界的好人。

感谢上帝，布赖恩和庆子都没发现阿尔弗雷德在听到她名字后表现出的不安。

“现在要安插一个现场指挥官不容易，”庆子说，“取决于我们打算怎么安排。一段可靠的旅行？还是赌一把，试试偷渡？”真正能避人耳目的安插只能是偷渡，但那样的行动会让每个参与者都紧张万分。“我手下的人都不合适，我们需要一个特殊的人，拥有特殊的天分和身份。”

“我有几个不错的手下在加州，”甘布克说道，“但也都不合适。”

“没关系，”瓦茨说道，声音中充满了钢铁般的坚定，“我愿意去。”

以前他也令他们吃惊过，但这次的冲击实在是太大了。“阿尔弗雷德!”

“这次行动真的太重要了。”瓦茨说道，真诚地直视着他们俩。“可你是坐办公室的，和我们一样!”

阿尔弗雷德摇了摇头。今天他不得不透露点自己的背景了，希望不要就此暴露。他花了这么多年的时间，总算在国际情报局的中层找了个“合适”的位置。如果他暴露了，最好的结果是像总理一样，被迫回到政治高层。最差的结果是……甘布克和庆子可能会发现他到底打算在圣迭戈干什么。

【短信】瓦茨→国际情报局内务办公室：

解密3号简历，允许盟友访问。

与此同时，他说：“我有现场经验。而且，就在美国，本世纪初。”

布赖恩和庆子的目光很长时间凝固不动。他们在忙于浏览。3号简历将向他们展示各种行动的详情，而且和他们已知的相吻合。甘布克率先回过神来。“我……明白了。”他又沉默了一阵子，浏览更多内容，“你干得不错。但这都是多年以前的事了，阿尔弗雷德。本次任务需要大量的网络知识。”

阿尔弗雷德针锋相对地说:“没错，我不再年轻。”庆子和布赖恩觉得他大概五十岁刚过的样子。“但从另一方面来说，我在国际情报局内的专长就是网络技术，所以我还没有过时。”

庆子脸上露出惊奇的笑容，“而且你比其他任何人都了解本次行动。所以，你能在现场提供关键的信息，却又不让兔子知道——”

“正是这样。”

甘布克仍然不满意，“但这真的非常危险。我承认，大国之间在相互竞争。可是，在面临可怕武器的威胁时，我们必须站在一起。在我的职业生涯中，我还是第一次违背这个信条。”

阿尔弗雷德严肃地点了点头，“我们必须查明真相，甘布克。我希望我们对圣迭戈的猜测是错误的，然后我们就可以感谢上帝，并且安安静静地离开那里。无论这武器的源头在哪儿，我们都必须找到。还有，如果它真的在圣迭戈，美国人很可能还会感谢我们。”

安达和布赖恩互相对视了许久，终于点了点头。庆子说:“我们支持安插一个现场指挥官，假定就是你。我会让计划专家制定后备方案，以防你万一暴露身份。我们还会提供网络和分析师支持。由你在现场管理关键信息——”

“——以防兔子掌控整个计划！”甘布克说道。

朋友们离开之后，阿尔弗雷德又在办公室里坐了几分钟。刚才真是太险了。

越接近关键时刻，威胁也就越多。兔子计划是印度政府主动参与过的最敏感的行动，争取到总理的支持已属不易。今天，庆子和甘布克差点让整个计划就此完结，就像总理曾经威胁过的那样。至于兔子——人工智能或许是个幻想，但甘布克和庆子担心得没错，兔子是个威胁。

阿尔弗雷德稍稍放松身体，勉强笑了笑。是的，威胁层层堆积，就像……像一群兔子。但今天，他与其中一些威胁进行了面对面的斗争，把它们消除了。为了现场指挥官的角色，他已经谋划了好几个星期。甘布克和庆子终于为他前往圣迭戈提供了合理的借口。

18 老头探洞者协会

老头帮仍然在图书馆的六楼会面，那地方和以前已经大不一样了。罗伯特坐着电梯上来，躲避着哈西克公会和他们的图书馆战士。想看到现实中的场景十分闲难。狄奥多·盖泽尔仍然把持着大厅，但管理层把其他空间都特许给了别的经营者。宠物小精灵在地下室都泛滥了。霍华德·菲利普斯·洛夫克拉夫特（①美国著名幻想文学作家，现代恐怖小说鼻祖，代表作为《克苏鲁神话》。）公会潜伏在更深层的地下，以前那地方是非借阅藏书书库。

至于六楼……已经空了，只剩下光禿禿的书架。从楼面中央的电梯口看过去，视线能穿过层层的架子，一直看到窗户。粉碎机来了又走了。在东南角，阴谋家们坐在一起，像一群革命战士似的，在一片废墟中规划着国家未来的宏伟蓝图。

“图书馆战士怎么没有侵入这里？”罗伯特指着一片空架子的凄惨景象说。

卡洛斯回答道：“官方的说法是:本来准备布置最先进的触感技术，但这项工作被耽搁了。实际原因是政治。精灵公会希望把这层楼面变成他们的天下，哈西克公会的图书馆战士表示反对;而管理层可能会让这两伙人都失望，他们想在这儿建一个模拟器，展现图书馆原来在现实中的样子。”

“摆上虚拟的书，是吗？”

“当然，”汤姆笑了笑，“还能指望别的吗？不过，在他们做决定之前，我们仍然占着六楼。”

“我们并没有被打败，先生们。”温斯顿的脸上一副刚毅的表情，“几个星期前我们就知道了，这一切是不可避免的。没错，我们是输掉了一场重大战役,但它只是整个战争中的第一场而已。”他瞥了汤姆一眼。

帕克看着笔记本的液晶屏。“死区布置完毕。可以开始我们的犯罪策划了。”他笑着看看大家，“好了，我完成了研究。我有办法让大家进人热力管道。我甚至还组织了一场晚会，能把实验室里的职员引出来。我也能带着大家找到装碎片的货柜，胶水也准备好了。我们将给升级图书馆计划和韦尔塔本人制造一场大麻烦。当然，这不可能阻止他的脚步，但是——”

温斯顿哼了一声，“我们都知道完全阻止是不可能的。不过，只要我们能挡住这个最残忍的家伙一段时间——那样的话，也就可以了。”

“没错，院长。这正是我们的目的。都计划好了，唯独缺少一个关键环节。”他的目光停留在罗伯特身上。

罗伯特儿乎没怎么犹豫，伸手从口袋里掏出陌生人给他的塑料盒子，“看看这个，汤姆。”

帕克扬起眉毛。“我对你刮目相看，教授。我本以为你会拿出一张餐巾纸之类的东西。”他先看了笔记本的液晶屏一眼，随后拿起小盒子，“看上去像个生物取样盒。”话音刚落，盒子就显示出彩色标签，表明自己正是汤姆所说的物体。“你怎么办到的?”

是啊,怎么办到的？罗伯特想不出任何合理的说辞。

汤姆错误地理解了他的沉默，“別，別告诉我。下面的我白己能搞定。”他笑眯眯地盯着盒子看了一会儿，随后把它装进自己的口袋。

“好了，准备就绪。现在我们把时间定一下吧。”

里维拉向前倾过身子，“要快，如果拖延到学生放假，实验室会有很多项目开工。”

“是的。还有别的限制。你们也许不相信我都做了哪些准备工作。我招募了一大批咨询师。別担心，院长，他们只知道手头的那部分工作，不了解全局。我已经成了组织帮手的专家。”汤姆沉浸在自己的喜悦中，“我们会成功的，朋友们！嘿，就跟以前一样——嗯，不包括你，卡洛斯，那时候你还没生出来呢。”他朝着温斯顿和罗伯特调皮地笑了笑。那时候，罗伯特他们经常在地底下漫游。当时的情景历历在目：在管道里走上好几百英尺，然后在空荡荡、黑黢黢、未完工的建筑物里冒出来。有时候，楼梯井里已安好了楼梯，有时连一级台阶都没安。

温斯顿·布朗特也露出一丝笑容。“好啊，老头探洞者协会。”他又想起了什么，皱起眉头，捏着嗓门道：“算你们走运，没弄断你们的脖子。”这句话是当时的学校官员说的，他们操心的永远是责任、义务和诉讼。

“是啊，真刺激，比打游戏强多了，也危险得多。不过，那时候计算机刚刚问世——现在我们至少知道计算机这个名词了。今天的情况完全不同。有了我的研究，加上罗伯特的生理样本，我能带着大家穿过所有自动监视器。这一点我有信心，只要进入的时机合适就行。”他在笔记本键盘上敲了几下，“听着，这是最新情况。在接下来的六周里，所有安全漏洞同时出现的机会只有三次，而且时间都很短。”

“第一次在什么时候?”温斯顿问道。

“很快。下个月的第一周。”他把笔记本转了过来，好让大家都能看到屏幕，“我们从皮尔纳楼下去。”他开始详细解释整个冒险计划，“……这儿是管道分叉离开校园的地方。一旦越过那儿，我们就能在旧基因实验室底下走上半英里。”

“韦尔塔的实验室就在它的北面不远处。”里维拉说道。

“是的。我愿意以一赔十，打赌我们肯定能进去，干完手中的活——甚至还能离开!”

里维拉和布朗特似乎都对前景很乐观。过了一会儿，温斯顿开口说道:“我们不能再拖了，我提议下周一。”

“我同意。”罗伯特说道。

“Wotongyi。好，下周一。”

“那好吧!”汤姆将笔记本转了回去，做了个手势，“来的时候记着穿网衣，我会提供新衣服和所有必备的电子设备。我——”温斯顿·布朗特打断道:“还有一件事，汤姆。”

“哦?” ·

“不是什么大事，有关宣传方面的。”

“嗯。”

“我提议带上个远程访问者，那个叫谢里夫的家伙。”

“你疯了！”汤姆一下子站了起来，又突然坐下，“你想带上个远程访问者？你不懂吗？到了下面，甚至连你都无法穿戴。”

温斯顿暧昧地笑了笑，“你不是要带上电子设备吗，汤姆？我们不能通过那些设备来支持他的访问吗?”

帕克不耐烦地咂了咂嘴，“你明白远程访问的机制吗，院长?”“嗯，不就是某种图层叠加吗?”

“从表面来看，你说得没错。但叠加图层不是本地信号。在漂亮的影像背后，是通过周围光纤传导的高速信息。管道里没有网络。我的计划能否成功完全取决于我们是否能保持安静，尤其是不能使用任何实验室节点。而你想要的是——”他无奈地摇了摇

头。

罗伯特看着布朗特，“我也不明白。两周之前，我们还因为安全因素把谢里夫拒之门外呢。”

温斯顿的脸红了，和从前在教学会上被罗伯特羞辱时一样。罗伯特举起手，“我是真的想不通，温斯顿，没别的意思。”过了一小会儿，温斯顿点了点头，“好吧。听着，我从来对那个家伙没意见。我们都见过他，就在图书馆。他看上去是个诚实的学生。他也真的采访过你，不是吗?”

是的，当他不是陌生人或科幻先生时。罗伯特意识到，自己只要说错一个词，他们的整个计划就可能就此终结。他从未想到过，背叛一个人竟然还需要持续投入，“是的。他的问题通常很愚蠢，但都和学术有关。”

“说到点子上了！我的意思是，如果事情不像我们计划得那般顺利，我们需要一个外部的人来传播我们的思想。那个人最好能亲眼目睹我们的行动。我们是想默默无闻地被关进监狱呢，还是想轰轰烈烈地发表道德宣言?”

“说得好，”里维拉说，“你是安全方面的天才，帕克教授，但再好的计划也有出错的时候。如果你能带上谢里夫，那就等于……等于加了层保险。”

汤姆轻轻地在桌子上磕着自己的脑袋，“你们的要求实在太高了。”

尽管摆出了如此戏剧化的姿势，但汤姆并没有说“不行”。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盯着所有的人说:“你们想要的是个奇迹，或许可以办到，也有可能不行。给我一天时间，让我想想。”

“没问题，教授。”

“好。”布朗特松了口气。

汤姆摇着头，弯下腰，缩在屏幕后头。会议结束了，其他人向电梯走去，脸上带着满意的神情。汤姆似乎也和他们一样高兴。

通常，当他们走到电梯口时，电梯已经在那儿等着他们了。而此时汤姆的死区设置显然让管理电梯的软件都失明了。他们盯着紧闭的门，过了一会儿，卡洛斯伸手按下按键。“保留老式控制方式的意义就在于此。”他笑着说。

温斯顿也在笑，但他的笑容显然与电梯无关，“別担心,汤姆会找到办法的。”

罗伯特点头附和，“他总有办法的，不是吗?”

“是的。”温斯顿说道。大家都笑起来。就在这时，罗伯特明白了为什么温斯顿和卡洛斯坚持要让谢里夫参与。

电梯门开了。里维拉和布朗特走了进去。罗伯特道：“再见。我想再去看看图书馆战士。”

温斯顿翻了个白眼，“随你的便。”随后，他们下去了。

罗伯特站了一会儿，听着电梯离开的声音。打开左边的楼梯间门，就能通向虚拟图书馆。人工地震已经没了，但图书馆战士在玩音响。他能听到重金属乐的声音，比电梯的动静还大。他脚下的地板在哈西克幻境的乐曲声中颤动着。

他又等了一会儿。随后，罗伯特没有走下楼梯，而是向汤姆·帕克走去。

汤姆弯着身子，鼻子几乎埋到了笔记本上。液晶屏仍然亮着。无需借助虚拟现实叠加图层，他样子完全像个带着本古书的巫师。罗伯特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看着他。那家伙很可能压根儿没发现他。他完全沉浸在游戏、谜题和破解之中。

我无处不在，可以以任何形式出现，得到任何想要的结果。神秘的陌生人就是这么吹嘘的。经过了昨晚的事件，看到了客厅卫生间内的奇迹后，罗伯特对陌生人已经完全信服。或许他真有这样的本领。那个神秘的陌生人对温斯顿和卡洛斯许诺了些什么？

最终，罗伯特打破了寂静，“汤姆，有什么进展?”

笔记本后露出一双蓝眼睛。汤姆的表情仿佛在问：“你在这儿干什么？”随即他又将目光移到笔记本上。“还没。我只希望你们不要再有别的想法了。”他飞快地瞥了罗伯特一眼，“你好像不怎么坚持要带上谢里夫，是吗?”

“我……我说不好。”现在看来，下个星期一，陌生人会跟着一起去，再次证实了他所言非虚，“我一直主张，应该放手让你们这些技术天才自己做。”

汤姆立刻予以肯定，“是的。”

实际上，以前的罗伯特根本不关心技术，但现在的情形变了。“我记得你总能想出好点子。这次我们的要求太高了吗，汤姆?”

帕克坐直身子，注意力总算放在了罗伯特身上，“我……我不知道，罗伯特。要在以前，我真的没办法。我能设计超级集成电路，也能破解各种协议。我还有很多别的、超出我的专业之外的技能。但现在，这些都没有多大意义了。因为——”

“因为你要处理的问题规模非常庞大，远远超出任何专业领域。”

“是的！你是怎么知道的？”

查理格女士告诉我的。罗伯特说:“如今这个时代，你得学会运用彼此之间毫无关联的各种技能。”

“对。我的一部分核心技能仍然有用。从这方面讲，我和以前一样能干。但是……快退休的时候，我几乎成了整个学院的笑柄。在一些范围狭窄的课程教学上，我没什么问题。但是，教那些综合课时——怎么说呢，我的一生都跑在学生前头，即使是在教授新课程时。然而，在快退休的时候，我却倒下了。最后一个学期，我是靠着给学生定期布置项目，然后让他们互相评判才勉强熬过来的。”汤姆显得非常窘迫。老罗伯特从未体会过这种心情——我总能正确地评判作品的质量和作者的表现。

“不说这么多了。退休以后，我又回到了学校，重新学习。在当今世界，如果你想迅速解决重大问题，有很多种不同的解决方法。就像重新学习怎么使用工具一样，只不过你现在的工具不仅仅是Google或是算法包，还有各种点子论坛和——”

“和人打交道?”

“是的。我一直不擅长和人打交道——不过，这已经不是问题了。有专门的组织从事这方面的工作。”汤姆倾过身子，认真地说，“自从我开始这个项目以来，每件事都太顺利了！要是工作人员不离开实验室，潜入管道就会变得毫无意义。因此，我要把哈西克公会和精灵公会之间的政治摩擦变成媒体上的热点——网络公会之间的冲突。肯定会非常棒！我找到了一个设计协调人，他知道我的用意。我给了他一个概念，他又把相关工作分派给全球的专家。详细计划正在实施中。”

汤姆身子往椅背上一靠。对新技能的吹嘘已经赶走了他刚才的无助神情。“看看我的笔记本!”他伸手将笔记本递过来。笔记本的表面满是缺口和划痕，仿佛已经换过好几个主人了。液晶屏上方镶嵌着很多小金属片。看来汤姆并不相信“内部无用户可操作零件”。“这么多年下来，我已经把里面的东西全换了。多数更换是为了满足安全硬件环境不断升级的标准。但是，两个月以前，我在这个盒子里装了个革命性的零件。它能破解不可一世的安全硬件环境。罗伯特，不是我吹牛，我比二十世纪的中情局和国防部还厉害。”

罗伯特沉默了一阵子，这才说:“我打赌，你一定能找到让谢里夫参与的办法。”

“哈，小菜一碟。我的灵感来自—个二十世纪的花招：我们只要布下自己的网线就行了。它能支持较快的传输，足够谢里夫用了，而且我们仍然能躲在暗处，不被人发现。”他瞥了罗伯特一眼，后者没什么反应。汤姆显然把这当成了对他的怀疑。“我知道，下面那段路很长，管道内又有大量的保安系统。但是，我有一种金属涂层光纤……是我的设计协调人提供的。”

“你的设计协调人?”

我无处不在，可以以任何形式出现，得到任何想要的结果。新世界是个神奇的地方，但是奇迹也分级别。有胡安和罗伯特能做的，有路易丝·查理格想教会大家的，也有汤姆自学到的。似在这些奇迹之上，还有神秘的陌生人所能创造的。

19 失败也是一种选择

费尔蒙特高中的期末考试一般会持续好几天，这和罗伯特过去的记忆有几分相似。但临近考试前，孩子们却被即将到来的节日分散了注意力。更糟糕的是，他们生活其中的一个个共享世界大都被圣诞节电影档期占据了。

不过，和他在上世纪六十年代的经历相比，此刻的期末考试有一个显著不同：对于罗伯特·顾而言，这些新考试太难了。他无法取得优异成绩，当然更无法做到鹤立鸡群。在他过去的经历中，只有上大学时碰到的几门自然科学必修课曾带给他类似的无助之感。在那些课上，他第一次碰到了比他强的人，也第一次碰到了不为他的天赋所动的老师。噩梦过后，罗伯特一直避免再次陷入如此羞辱的境地。

直到现在。

数学原理、统计和数据挖掘、搜索和分析，而且都不允许学生访问外网寻求解答。查理格教授的是协作课，但就算是她，一再强调的也是核心竞争力的重要性。现在，所有她讲授过的陈词滥调都是为期一个星期的考试内容。

数学原理考试刚结束，神秘的陌生人再次现身了。一个绿幽幽的小点发出了声音:“考试遇到麻烦了，伙计?”

“我能对付。”说心里话，数学其实挺有意思的。

【短信】米莉→胡安、秀：

他又在和别人说话。

【短信】秀→胡安、米莉：

他在说什么？

【短信】米莉→胡安、秀：

我不知道。本地通话处于私密状态。胡安！赶紧去他那儿。

【短信】胡安→米莉、秀：

你别来指挥我。我本来就打算要和罗伯特谈谈的。

陌生人咯咯地笑了，“在费尔蒙特高中，老师不会让你轻松过关的，更别说给个A了。失败也是一种选择，但是你——”

救星来了。罗伯特看到胡安·奥罗斯科出现在教学楼的门口，向他走来。陌生人继续说着：“——但胡安·奥罗斯科还不至于得个F。你上的是简版课程，看看他们给你孙女准备的考试，你就该明白了。”

“我孙女怎么了？”如果这混蛋把她也卷进来了——那个声音没有回答。

胡安疑惑地四处看了看，“你在和谁说话吗，罗伯特?”

“和功课无关。”

“但我没看到人啊。”他顿了顿，随后，罗伯特的视野中飘起了文字。

【短信】胡安→罗伯特：

不要犯规和外人协作。这很重要。

“我知道。”罗伯特说。

“好吧。”胡安显然认为罗伯特不可能通过所有的考试。有时候，这个可怜孩子似乎想要保护他。“听着，”胡安继续道，“学校租用了非常棒的保安服务。或许有些孩子认为自己能骗过它，但大多数孩子都不这么想。”

那个神秘的陌生人，学校的保安系统似乎拿他没什么办法。

陌生人如此强大，但他好像很喜欢嘲笑罗伯特。会是个宿敌吗，一个比温斯顿·布朗特聪明百倍的人？

“不说这么多了。我觉得我们有机会在学期演示项目上得A，罗伯特。”男孩打开了最新一版的演示作业，里面结合了他的写作和音乐，以及罗伯特的网络算法。看上去略显粗糙，但过了一会儿之后，罗伯特就完全沉浸其中了。

家里的气氛不对，而且与期末考试无关。不久前的半夜里，罗伯特在客厅卫生间的胡闹被当成了某种骚扰。没人相信他其实是想保护艾丽丝，连他自己都很难相信这一点。尽管鲍勃这次没有放出什么狠话，也没有摆出什么强硬姿态，但罗伯特看得出来，他的眼睛里有种陌生的神情，就像一个人怀疑自己正在豢养的可能是一条眼镜蛇。一旦鲍勃得出这个结论，罗伯特肯定会被以火箭般的速度直接送往彩虹尽头。

米莉给了他一条线索，让他明白了这一刻为什么还没到来。一天下午，他在西弗布鲁克闲逛，心里盼望着真正的谢里夫能来访问他。米莉找到了他。

米莉骑着那辆旧自行车，跟在他身旁蹬了一小段。她想跟他保持同速，但车把晃得厉害。最后，她跳了车来，开始推着走。和往常一样，她腰板挺得笔直，像个女教师。她盯着他的侧脸看了一会儿，随后开口问道:“期末考得怎么样，罗伯特?”

“你好，米莉。你的期末考试呢?”

“我先问的！而且，你知道的，我的期末考试假期后才开始。”在保持趾高气扬的同时，她尽量采取了一种外交口吻，“你考得好吗？”

“数学可能会得C。”

她瞪大了眼睛，“哦，对不起。”

罗伯特笑了，“没关系。是个好消息。在得阿尔茨海默症之前，我对数学一窍不通。”

她勉强挤出个笑容，“那就好。”

“嗯。我的……一个朋友跟我说过，你的同学很擅长这些事。”“我们知道怎么用工具。”

“我感觉我的数学会越来越好，”罗伯特像在自言自语，“它还挺有意思的。”当然，在接下来的几天内，如果他的计划得以实施，他就会重新找回诗人的感觉，数学之类也就无所谓了。

这次米莉笑得灿烂些了，“我肯定你会喜欢上数学的。你知道……我能帮你。我真的喜欢数学，而且我有各种各样的提示工具包。我可以在假期内教你怎么用。”她开始对他的假期做出安排，听上去又像个领导了。艾丽丝的遗传。罗伯特想着，差点笑出声来。“等等，我还有几门没考完呢。”他想起了胡安最新版的演示作业。那孩子做得不错。但罗伯特在完成自己负责的图案和界面上遇到了麻烦。“我正需要这样的帮助。”

米莉使劲摇着头，“我不会帮你作弊，罗伯特!”

两个人都停了下来，互相瞪着。“我不是这个意思，米莉！”随后他想起自己究竟说了什么。上帝，从前我总在侮辱别人，但那么做的时候，我总是知道自己正在侮辱别人。“真的，我的意思是我遇到了麻烦，就这么简单。”

【短信】莉娜→米莉、秀：

冷静，孩子。我不觉得罗伯特在侮辱你。

【短信】秀→莉娜、米莉：

你可是第一次为他说话啊。

米莉又盯着他看了一小会儿。随后，她发出一阵奇怪的声音，像在咯咯地笑，“好吧。我早该知道，顾家的人是不会作弊的。跟我一个组的那帮学生快把我搞疯了。我告诉他们该干什么，我告诉他们不要作弊，可他们总是在网上寻求协作。”

她接着往前走去，罗伯特跟在她身旁。“说真的，”她说，“我就是想跟你搭话。我有件事想和你聊聊。”

“哦?”

“是的。鲍勃想把你赶走。他怀疑你想伤害艾丽丝。”她停顿了一会儿，似乎在等待罗伯特的辩解。

但罗伯特只是点了点头，他想起了鲍勃的眼神。看来彩虹尽头就在眼前了。“我还有多长时间？”

“这就是我想告诉你的，别担心。你看——”原来，救他的不是別人，而是艾丽丝上校本人，一个不太可能的拯救者。她显然没觉得罗伯特有什么恶意。“艾丽丝知道，你只不过是太绝望了，我的意思是——”米莉挑选着合适的词语，免得伤害罗伯特·_基本上，艾丽丝早已认为他是个老疯子。老疯子随时都会上厕所，他们的精神过于集中在这个生理需要上了。而且，艾丽丝并不认为他能把她怎么样。罗伯特还记得自己怎么被她一下子绊倒，头撞上门框，疼了好儿天。空手道肯定也是艾丽丝的即时培训之一。不过，艾丽丝也许真的有危险。可怜的艾丽丝，可怜的鲍勃，可怜的米莉。

“总之，她对鲍勃说他反应过度了，而你非常需要继续在这儿上学。她说，你想待多久就可以待多久，只要……只要……”米莉的声音低了下来。她抬头看着他，不知道怎么才能适当地把下半句话说出来：只要他别再欺负我女儿。

“……我懂，米莉。我会的。”

“好啦。”米莉朝四周看了看，“我……嗯……我想说的就这么多了。不打扰你了，继续干你的事吧。祝你期末考试顺利。”

她跳上车子骑走了。尽管速度快起来了，但她的车把还是晃个不停。罗伯特摇了摇头，忍不住笑起来。

20 当值军官

罗伯特的期末考试结束了。他得到了2.6的平均分，搜索分析得了B。他从未如此努力过。如果不是这一切马上就会变得毫无意义，他肯定会为自己骄傲的。

星期一下午终于到了。罗伯特盯着时钟，焦急地等待着。神秘的陌生人最近很少出现。老头帮又聚了两次，汤姆给大家做了些讲解，但仅限于非知道不可的信息——他的间谍小说读得太多了。到现在为止，罗伯特唯一知道的就是今晚五点半在图书馆和大家会合。

与此同时，在潘德顿基地的某处……

从理论上说，监控美国大陆西南部的例行值日，和指挥一场在世界別处的侦察突袭行动没什么区别。这里也有意图毁灭世界的阴谋家。不过，这里毕竟是本土，拥有全球最高的网络覆盖率。需要军官们出去突袭的概率接近于零。

在接下来的四小时里，小罗伯特·顾中校将负责保护他辖区内的一亿居民，以免他们遭到大规模杀伤性武器的袭击。

顾早到了二十分钟，先是和当值军官打了个招呼，随后查看是否有国土安全部发来的预警。监控美国大陆的时候最怕收到这样的警报。通过神奇的虚拟指挥系统，顾和他的陆战队远程小组今晚成了国土安全部的一个分支——难怪国土安全部本身的开支这么小。“如同一个现代化的公司，国土安全部在需要时可以无缝衔接任何一个必要的机构。”这就是他们的宜传口号。今晚他还没看到任何告警信息。感谢上帝。

顾在地堡里走了一圈，把绿色塑料墙壁转换成了一个个窗口，窗外是南加州的夜景。空中充满各种缩写，标识出他的队伍和装备的状态，以及划拨给他的分析师的调动情况。随后，他从门旁的咖啡机上拿了杯咖啡，在离食堂大约只有几英尺远的地方找了张普通的桌子，坐了下来。

“帕特里克?”

他的副手出现在桌子对面，“长官?”

“今晚都有谁啊？”这个问题完全没必要，但帕特里克·威斯汀还是列出了军官名单。陆战队远程小组由四支小分队组成，每个分队十二人。也可以把分队称为班，除他之外的其他人都这么叫。要是在二十世纪，鲍勃的指挥权可能只相当于一个少尉。但从另一方面来说，陆战队远程小组控制着上千种装备(尽管大多数装备的大小和模型飞机差不多），以及足够强大的火力，足以打贏历史上的任何一次战役。对鲍勃·顾最为重要的是小组中的每个人都经历过残酷的战斗训练，他们是海军陆战队员。

帕特里克召集全体人员开了个短会。屋子在鲍勃的桌子后面延伸开来，转变成了个临时会议室。每个人都显得很平静，毕竟美国大陆已经很长一段时间没出什么大事了。而我们就是重要原因之一。

“我们要待上四个小时，”鲍勃说道，“但愿这次监控能像以前一样无聊。只要没出现什么情况，你们可以在运输工具附近的营区自由活动。你们中的大多数人都和我一起干过监控，知道我的规矩。大家随时注意分析师的报告。”他朝着分析师集群挥了挥手。美国大陆西南部的每次监控要用到大约一万五千名专职分析师，这些分析师之下还有几十万名服务人员和上百万个程序员。今晚，整个分析师群由艾丽丝领导，她带来的变化一眼就能看出来:分析师集群的三维网络结构清晰严谨，简直像管理者的美梦成真。神奇的组织能力以外，整个显示效果却非常传统:有权直接通信的成员之间建立了直线连接——以颜色为区分标记的连线数以百计。此外，大量底层的工作节点不停地闪烁着，各种权重和评估正在不断发生变化。

鲍勃点了一下代表红色威胁的区域，“接下来的四个小时里，有什么我们应该担心的吗?”红色区域背后的分析师们立即列出了他们的共同意见，还有佐证这些意见的数据链接。

对于今晚，连神经过敏的人都没多少可说的：

事件

圣迭戈分校可能发生针对升级图书馆计划的抗议行动

公会冲突较为确定

可能有经组织的参与者

杰西·哈西克公会

中情局认为有印-欧联盟的渗入

宠物小精灵公会

中情局认为有中非方面的渗入

中情局认为有撒哈拉以南地区的渗入

中情局认为有巴拉圭方面的渗入

已报告给众议院

其他商业机构

可能对基础设施有威胁

临近的关键国家安全设施

通用基因工程

韦尔塔国际

非法计算机设备进口增加

橘郡

洛杉矶

与前期事件关联的可能性小

执法事件

联邦调查局突袭拉斯维加斯光辉农场，确定性高

可能需要情报支持

毒品管理局在科恩县的清查行动

可能需要情报支持

可能是辖区外的行动

阿尔伯塔省内太平洋岛民聚居区

敏感区域

亚利桑那州

加利福尼亚州

圣迭戈县

来自南亚的短期游客增加

其他

内华达州

次要信息汇总

鲍勃让这份清单在空中悬了一会儿。

“哈，”一个士官说，“至少警察不会给我们添麻烦了。”看样子今晚没什么绑架谋杀之类，应该不难拒绝警方的请求。

一位技术中士选中了圣迭戈分校事件的那段描述。“给我们带来麻烦的应该是这个地方。”她顿了一下，打开更多定义项，“什么？一场网络公会之间的争斗？我从没听说过。”

最年轻的那位陆战队员笑了，“你年纪大了，南希。公会之间的冲突是最新流行的悲剧。”

鲍勃用不着搜索这句话的意思，他从爸爸和米莉那儿已经听到了足够的信息。他打开有关此次冲突的扩展描述。“它看上去像二十世纪的示威和现代游戏的综合体。应该像大多数公众事件一样无害。问题在于它的发生地点。”圣迭戈分校附近正在进行许多生物实验，任何不稳定因素都是个威胁。“应当予以高度重视，特別因为有众多外部势力参与其中。我们的一些分析师已经开始紧张了。”他跳到敏感人物的链接处。和往常一样，链接一下子扩展成了上万个条了。或早或晚，条目上的每个人都会被核查——除非他们死了，而即使在这种情况下，神经过敏的分析师仍然不会放过他们。“我不会让你们排查每个人。那样查起来，本次监控永远别想结束。但你们得紧紧盯着系统提示，注意实时变化。”这句话是智慧的结晶。本世纪以来，十多次成功或失败的经验教训都证明了这一点。分析师们总会发现无数个疑点，但当它们真的变成现实时，能否成功阻止取决于行动组的注意力放在什么地方。

清单的最下方还有一个条目：人员指令，指可能会对本次勤务造成负面影响的小组成员。一般来说，这份名单是纯粹的神经过敏。他的小组成员看不到其中的具体内容，也没有链接。这些信息只对他和他的副手开放。从实际操作层面来说，如果里面的人真的有重大威胁，不等他们参加这个短会就应该已经被带走了。

“还有问题吗？”

他环顾着四周。陆战队员们忙着消化单子里的内容，无人应答。一小会儿之后，刚才那个年轻人问道：“长官，那些装备，和消除境外威胁行动中用的一样吗?”

鲍勃看着那双年轻的眼睛，“助推器要小一些……这是唯一的区别，下士。我们在这里的职责是保卫，保卫我们的整个国家免于伤害。”也可以说整个世界。“因此，是的，我们有完整的作战配备。”

他往椅背上一靠，看了看所有队员，“我不希望发生什么问题。如果我们集中注意力，尽到我们的职责，今晚对加州的居民来说又将是一个宁静的夜晚。”

他解散了小组，房间又恢复成原来真实的大小。帕特里克·威斯汀还追问了些成员部署方面的问题，随后他的影像也消失了。鲍勃·顾关闭了视效增益功能，眼前于是只剩下桌子和椅子，还有一旁的咖啡机。他右手的走廊通向扎扎实实的硬件装备。运气好的话，今晚它们派不上用场。

【短信】鲍勃→艾丽丝：

你怎么样？

【短信】艾丽丝→鲍勃：

挺好。圣迭戈分校的事件正好能给我的审查任务提供一次练习机会。过会儿再聊。

“过会儿”的意思是指值班结束以后。艾丽丝是今晚的首席分析师。要不是正在接受审查方面的培训，她可能已经当上监控指挥官了。能同时胜任这两类工作的人为数不多，她就是其中之一。无论从事哪种工作，和她共事都十分愉快——前提是他不去回想她为此付出的代价，

他喝完了咖啡，重新加载已经全面个性化的视窗。他再次与已经准备交班的谢丽尔·格兰特核实。一切就绪，交班记录在案：

【短信】顾→格兰特：

现在由我接管监控，女士。

他和格兰特互敬了个军礼。计时开始，他的小组进入了全面戒备状态。四个小时之内，他们必须始终保持这种状态。时间虽然不长，但已经是无药物辅助下的极限了。

鲍勃的工作有些不同。他像是在羊群周围奔跑的牧羊犬，从一个问题跳到另一个问题。他必须监视着陆战队员和分析师，看他们都把时间花在了什么地方。这样做，一部分是因为要紧跟热点地区，另外是为了寻找漏洞。他通过一个大众媒体的视点观察了一会儿圣迭戈分校。这里的事件会吸引一大批示威者，大多数都是亲临现场。网络分析显示，人数会在短时间内骤增。他暗自猜想米莉是否也在浏览同一条新闻。

这个想法又把他拖回到监控任务中。他再次浏览了次要信息汇总。陆战队员中一半都有亲戚在圣迭戈分校上学——在本地监控中，这是最大的问题。他的三个手下甚至还是圣迭戈分校的半读生。刚才提问的那个年轻人就喜欢精灵装饰，和那些来向班加罗尔的爱好者同样狂热，要不是因为值班，他现在说不定已经去现场了。不过，分析师们对这个小伙子来了一番彻查，在过去的十四个月里，只发现了一些小小的不轨行为，和滥用增强型药物有关,没发现什么会妨碍他执行公务的东西。

鲍勃搜索了整张次要信息列表。他追踪到了最底层，没发现父亲的名字。但我敢肯定他卷入了升级图书馆项目。这种关系不会影响他自己执行此次监控的资格，却让他有些疑神疑鬼。有先入之见的指挥官常会犯这种错误——

向秀？名字看上去稍微有点眼熟。不过，要不是他自己的名字也出现在同一个条目中，他肯定不会在这上面多作停留。在美国大陆西南部，对捣鼓硬件感兴趣的人足有三十万，向只是其中之一。他们中大多数人的行为都是非法的，完全可以据此把他们交给联邦调查局。但是，最有效的方法还是跟踪他们。有些人只是把这当做业余爱好，或是想搞盗版，有些则是恐怖分子的工具，还有些更是恐怖分子身后的分析师。向的智商，加上受过的教育，足以使她成为第三类人。不过，到目前为止，唯一能引起別人注意的就是她制造的小玩意儿，数量之多，范围之广，足以装备一个古怪电子设备博物馆。她还是父亲的同学呢，他们之间的联系被标记成“微弱”。

但是，这个条目下还有一条有关彩虹尽头养老院的信息……这个女人是母亲的室友！他一直担心母亲的生活可能太单调了。这是个什么团队啊:疯子科学家和曾经是精神科医生的母亲，以及——这是什么？米莉、妈妈和向正在监视爸爸，而且已经持续了数周。他的脑子里浮现了十几种解释——任务、任务，注意力集中到你的任务上！他毅然将私人生活推到一边。刚才的小插曲足以证明，用本地人员实施监控是多么愚蠢。

鲍勃又倒了杯咖啡，重新观察着圣迭戈分校的各个视点，以及今晚的其他热点。在现代化军队中，值班时走神和睡觉一样，都是重大错误。该进入状态了。

然而，在他的内心深处，一个微弱的声音依旧在骚扰着他：米莉和妈妈到底要干什么？

星期一，下午五点。总算到了。

罗伯特驶入交通环岛时，拉霍亚海滩上方天空中的晚霞还很明亮。他下了车，向东面的盖泽尔图书馆走去。

“准备好大干一场了，伙计?”说话的是走在他身旁的陌生人谢里夫。路人似乎看不到他这位脸色发绿的同伴。

罗伯特板着面孔，“我只等你实现你的承诺了。”

“别担心。如果今晚我们成功了，你的天分将完全回归，我保证。”

罗伯特嘟囔了一声。他心想，绝望的人是不是都如此疯狂。这种想法已经不是第一次出现了。

“别无精打采的，教授。你已经渡过了最艰难的一关。今晚就看汤姆的了。”

“汤姆？汤姆做的那些事，真是他做的吗？我怀疑。”

“你怀疑？”陌生人笑得更开心了，“看样子，你已经发现了汤姆的‘奇迹设计局’？可怜的汤姆。他是你们中唯一一位被蒙在鼓里的人。实际上，他只把我看成他那些协同者中间最棒的一个。瞧，有必要时，我也能当个好人。”

今晚的校园里人山人海，比他读研究生时任何一个夜晚见到的人还要多。前方，通往图书馆的方向，空中亮起了灯光，比身后的晚霞明亮得多。从桉树顶的视点看下去，罗伯特看到图书馆东面和南面的空地上挤满人群。这些人似乎分成好几个派别，没有混杂在一起。“发生什么事了？”肯定是汤姆保证过的骚乱，规模比温斯顿组织的游行大多了。

“哈。今晚，我在图书馆周围组织了一场特別晚会。几乎每个人都收到了邀请，尤其是基因工程实验室的职工。但是不包括你。我建议你还是绕开阁书馆走。”

“可我们说好在这儿集合——”

“人已经太多了。我们直接出发去皮尔纳楼。走这儿。”陌生人指着右方黑暗的桉树林说。

与此同时，基因实验室内……

夜班幵始后半小时，希拉·汉森的影像突然冒了出来，“准备好了，蒂姆?”

蒂姆·翰恩坐在桌后，指了指他的小帮手们，“我们都准备好了，老板。”他起身走进过道，跟着汉森的指引箭头来到楼上。希拉·汉森已经和实验室其余的技术员等在出口处。其中有四五个是刚毕业的研究生，剩下的三个和蒂姆·翰恩本人一样，都是工读学生。“你确定我们不会因为这个被开除吗?”工作之余玩公会游戏完全没问题，但这样的胃险，如果上级不同意，翰恩是绝对不会参加的。

汉森笑了，“我告诉过你。实验室认为这次战斗也是社区服务的一种。再说，它还能羞辱韦尔塔国际。”她看了每个人一眼。除了基因调控组，实验室的全部晚班人员都在这里了。希拉的解释已经足以让蒂姆全身心投人这次冒险。工作之前，他对实验室工作充满向往。这些实验室的设备是大学课程的基础，但世上有几个人能有机会看到它们——实实在在地看到？可是工作后他才认识到，更多的时候，他的工作只是对付不听话的清扫机器人，或是运送尚未完工的货物。是的，有时也会遇到真正的问题，让你有机会和用户交流，帮他们设置实验设备。但接着你就得花上好几天的时间来设计自动程序，避免再次发生类似问题。今晚的突发事件打破了平时的无聊沉闷，让所有值班人员欣喜万分，连非精灵爱好者都一样。

“好了，”希拉说道，“大家排好队形。”每个人都转变成了精灵角色。有的成了仙人掌兽和海狗兽，还有一头巨大的猛犸兽——猛犸兽是希拉本人。她看了翰恩一眼，“你不能当精灵大王，已经有人用了。”

“可我指挥着整个兽群呀。”他指着跟他上楼的小帮手们说。

“你只是在引导它们，蒂姆。你可以当个精灵小王。”

“好吧。”他改变了外形。所有外形都是第一流的设计，而今晚是它们的首次亮相。过了今晚，这些形象还能为他们独占吗？蒂姆十分怀疑。但希拉想好好玩一场，他不能扫她的兴。

队伍出了大门，走进霞光下的傍晚。桉树顶上仍然点缀着余晖。在他们南面，隔着几条沟渠，那个巨大的双金字塔形建筑就是他们的目的地。建筑的上部安装着玻璃幕墙，攀缘植物覆盖着已淹没在黑暗中的下部。盖泽尔图书馆。这一切都是真实的，是裸眼中的景象。行进过程中，希拉等人调整着视点设置，以协调现实世界。他们没进行过排练，因为想做到出其不意，不但要让哈西克公会大吃一惊，更要让即将前来观瞻的世人震撼不已。一阵“噗噗”声后，桉树一棵接着一棵变形成了月亮花树，叶子在晚霞下反射着荧光。

“有人看到我们了。”他们中的一个说道。

“当然，我们太显眼了。奔跑兽正冲向图书馆，看到了吗?”

“还有从我们的地下室飞出去的飞鸟兽。”

每个形象带来的收入中，都有极少一部分进入精灵公会，由它按比例分配给各个关联人。这一次，蒂姆不在意这种抢劫。精灵公会关联人的范围极其广泛，连世界最偏僻角落的非法硬件商都能分享特许费的好处。 、

【短信】汉森→夜班人员：

尽量别让人看见我们的装备。

某些本地提供的视点能显示出被叠加阁层箱盖的真实物体，而希拉希望尽可能多地保护自己的隐私。对手哈西克公会看到的只能来自公共视点和他们自己的裸眼。翰恩示意里克·斯梅尔和其他几个人执行希拉的命令，他本人则集中精力驱赶兽群。实验室小帮手的行走距离和协调性足以支持它们走到图书馆，但这些机器人平时只负责清扫和模块更换，并不擅长在户外的野地里奔跑。

实验室为这次行动开了绿灯，所以蒂姆·翰恩事先做了充分准备，为机器人小帮手设置了外观。有些变成了蟹脚兽，朝着各个方向射击，还不断淌着涎水。在现实中，这些机器人有四百只移动机械手，业内人士称之为“钳子机器人”，它们行走的速度勉强能跟上人类。他还设置了独角兽和人马兽，这是他的清扫机器人和样品传送机器人。紧跟其后的是实验室最大的两台机器，即重型装载机，它们现在变形成了蓝棘龙。两周以前，实验室里首次传言今晚的冒险行动时，他就开始着手设计物理参数了。眼前这些成品的视觉效果十分惊人，影像与底下的机器之间啮合完美。翰恩还在机器的表面安装了触感装置。拍一下独角兽的屁股，你能感觉到肌肉在光滑的毛皮下微微颜动，与视觉之间的配合可以说天衣无缝。只要触摸它的人不是太多，触感装置的速度完全能应付。他在金字塔山上触摸过的任何东西都比不上它们。当然，远程观众无法体验到这一点，但它们肯定能提升精灵中实体参与者的士气，打击敌人——哈西克公会——的气焰。

敌人已经开始行动了。五个卫兵站在图书馆东面的平台上，还有一个图书管理员埋伏在蛇形路旁。

“他们就这么多人吗?”

前是这样。”猛犸兽希拉说道，“我只希望我们不要太分散了。”

“是啊。”这是精灵世界观的核心，但同时也是它的弱点。精灵是由比特和片段构成的。来自世界各地的孩子们按照各自独特的意愿创造了它们，所以精灵公会才拥有如此之多的设计。而哈西克公会则奉行更具侵略性的信仰，他们认为万物都应该按照统一的原则来运行。目前对图书馆的控制也体现了他们的这一原则。

猛犸兽上上下下跳个不停，同时，希拉通过一个外接扩音器冲着敌人大声咆哮，翰恩只觉得周围的空气中都充斥着她的吼声:“比开!”

“这是我们的地盘!”

“这是我们的图书馆!”

“我们需耍真正的书！”最后这一声听上去挺像那么回事，只不过，精灵世界中的许多人都身处世界的偏僻角落，并不需要实体书。

希拉的队伍向前冲去，爆发出战斗的呐喊。但此刻，又有十多个哈西克人加入刚才那五个卫兵的行列。他们中大多数是虚拟的，但与环境的匹配无懈可击。对方无疑也为今晚做了准备。这是网络公会之间的冲突，目的是用影像向世人证明，自己一方才是图书馆更好的选择。

双方都认为自己对对方的把戏了如指掌，但是，蒂姆为今晚准备了一道特殊的菜肴：

哈西克人冲着精灵军队发出可怕的怒吼。他们看到了蟹脚兽，以及它们身后那两个面目不清的大家伙。但哈西克人认为这一切不过是精心设计的影像，由远程玩家躲在后面操控幻象。但是，第一头蓝棘龙碾着沥青路面扑上来了。哈西克人立即意识到这头怒吼的猛兽是真家伙。与此同时，一只人马兽----个样本

传送机器人——冲了出来，对准某个卫兵的脚踝咬了一口。在现实世界中只是一次小小的电击，但那个哈西克人还是仓皇逃窜,一路发出阵阵哀嚎:“作弊！作弊!”

哈西克人说得没错，确实是作弊。不过翰恩查了一下网络统计，发现对本方的支持率竟然翻了一番。再说，我们是正义的一方。尽管蒂姆·翰恩没用过几次实体图书馆，但这里发生的一切激怒了他。

平台暂时归他们所有了，希拉却犹豫起来。

【短信】汉森→夜班人员：

我不想就这么闯进去，我觉得他们有诡计。

“没错！看！”斯梅尔高声叫道，引导大家进入显示图书馆人口处的视点。影像显示，有种类似蜘蛛的东西把守着通往图书馆大门的最后一道关口。厚厚的一层蜘蛛，几乎完全遮住了地面上的马赛克。紧接着，这个视点被关闭了。

“上帝，那些东西是真的吗?”

“……我感觉有一部分是。”希拉说道。

“不可能，连电子工程师都不可能有这么多机器人。在这场战斗中，我们拥有机械上的优势。”

但是，有没有可能是敌人从机器人爰好者那里借的呢？那群东西中，哪怕只有一半是真的——

希拉停了下来，似乎在倾听来自地球某个角落的建议。接着，她大声叫道:“到树林里去!”

大家发出一阵不太整齐的叫喊声。经过合成后，声音变得洪亮而怪异，体现出精灵的特点。他们冲进图书馆东南方的树林。这里的网络不太好，但虚拟影像融入阴影，正好掩饰了不太调和之处。

清扫机、样品传送机和钳子机器人这样的小型机器人轻松地钻进了满是落叶的林子。但重型装载机遇到了麻烦，被柔软的地表陷住了。翰恩在它们周围忙碌着，时不时这儿推一下，那儿又挪块石头。臣兽蹒跚着慢慢向前移动。这种工作和他在实验室里干的活儿没啥区别，但他还是不住抱怨着。

【短信】翰恩→汉森：

没用，希拉，蜘蛛机器人会跟着过来的。

【短信】汉森—翰恩：

相信我，这办法能起作用。看着我——

希拉发出一声惊呼，未完成的半句短信仍悬在空中。机器人以及它们的精灵外表都趔趄了一两步，趔趄程度取决于各自不同的网络延迟程度。实验室夜班人员吃了一惊，随后各自忙碌起来，纷纷将信号路由出树林，影像这才重新与他们协调了。

是什么引起了刚才这段小插曲？他们都盯着前方——一个人

和一只兔子。实体的人加虚拟的兔子。他们并不是有意躲藏在这儿的，只是站在林间的一块空地上。到处都是树枝，精灵到达之前这地方又没有本地视点，害得精灵们差点撞上他们。

兔子看上去挺普通，但它的目光既放肆又无礼，你不可能忽视这一点。

猛犸兽希拉迟疑片刻，随后带着敌意向兔子走了两步，“你走错地方了。”

那家伙边嚼胡萝卜，边摇晃着耳朵，“你有什么意见吗，博士?”

“我还没当上博士呢。”猛犸兽说道。

兔子笑了，“那就把它当做你的梦想吧。我来这儿是为了警告你，今晚发生的不仅仅是你们和哈西克人之间的争斗，还有更大的力量参与其中。”它郑重其事地说，还用抓着胡萝卜的爪子指了指天。

【短信】翰恩→夜班人员：

别听他的，总有看热闹的。

【短信】斯梅尔→夜班人员：

就这么结束的话，会损害我们的声誉。

希拉没有理睬他们。她绕过放肆的兔子，接近那个以实休存在的人。那家伙……看上去太普通了：大约五十来岁，可能是西班牙裔，穿着暗色的工作服，一副典型的圣迭戈分校教职员的模样，只足衣着略微得太过正式。他有穿戴，但只是初级阶段，连签名档都没有。他的目光跟随着猛犸兽。希拉注意到，对方外表虽然十分平凡，却有一种让人不安的力量。

接着，翰恩也看到了。陌生人正在投射影像。影像很精巧，带着淡淡的紫色，不注意的话就可能错过。它慢慢地从陌生人的脚面上飘起来，飞进树丛中，变得明亮了些。

【短信】汉森―夜班人员：

切换到设备视窗。

在外面使用实验室的设备分析功能挺麻烦的，但它比全视配备的要精确得多。通过设备视窗……你能看到这家伙的装备非常齐全。刚才的淡紫色也间接印证了这一点。翰恩能看到这家伙的衣服上行明亮的高速激光连接。周闱的树丛中允满了毫微秒级的闪烁。

要不是淡紫色露了马脚，他们可能永远都不会察觉。有时，最高超的表演技巧就足假扮成无能之辈，然后装做在不经意间露出马脚。

【短信】斯梅尔→夜班人员：

嘿！那家伙——他在校园这儿连到了宝莱坞的人。

他们欣喜地揣测着，这肯定是位宝莱坞的大人物。电影工业能支撑至今，靠的就是网络公会。

【短信】汉森→夜班人员·.

我说过的，和哈西克人的战斗能给我们带来巨大声誉。

把哈西克的屁股踢出图书馆显得更加重要了。“冲啊！”汉森叫道，声音传遍整个世界，“打倒哈西克人！打倒升级图书馆汁划！”幻象和夜班人员重新开始在林子里行进。翰恩落在后面，照顾着不让蟹脚兽陷入树叶中，并确保树间的距离足够重型装载机通过。随后，他跟上了其他人，一起大踏步前进。

“这是我们的地盘!”

“这是我们的图书馆!”

“我们需要真正的书!”

但翰恩不认为树林能挡住对方的蜘蛛机器人。猛犸兽希拉在打什么主意？

21 网络公会之间的冲突

阿尔弗雷德·瓦茨看着这伙癫狂的疯子渐渐远去。

他身旁的兔子应和着那些人的口号,还摇摆着身子，好像它有生以来第一次被他人的言行打动了。“哈，”它晃了晃手中的胡萝卜，“我都等不及了，真想看看他们发现对手是谁时，脸上有什么表情。”

瓦茨低头看着那对毛茸茸的耳朵“关掉你的公开显示设置。”我们不能引起别人的注意。

“你担心过头了。”兔子最后咬了一口胡萝卜，把残余的根部扔在一边。这一次，胡萝卜根还没等掉到地面就消失了。“好吧，博士。我关掉了。下面干什么？”

瓦茨嘟嚷了一声，起身向南走去。实际上，兔子的轻率更令他感到恼怒，而不是担心。今晚如果一切顺利，美国人多半连这只兔子都发现不了，更不用说印-欧联盟了。但如果美国人警觉起来，他们很快就能发现阿尔弗雷德在此地的身份——不管他是否与兔子待在一起。庆子和她的小组设计了一个精巧的决策程序，一个“偶然性决策树”，精确地描绘了在各种出岔子的情况下，什么可以矢口否认，什么仍能取得成功。二十年前，阿尔弗雷德会对这种自动计划程序一笑置之，但现在，他自己的秘密分析师小组也设计了一棵决策树。它以庆子的树为基础，所有分叉最终都指向最糟糕的情形——例如心智控制项目的彻底曝光。

阿尔弗雷德从桉树林最浓密的地方走了出来。一群微型机器人隐秘地追随在他周围。它们中的任何一个在本地都是非法的，内部都装有多个不受美国国土安全部监控的芯片。在公网里，瓦茨依旧扮演着宝莱坞大腕的角色；而与此同时，这些小装置提供了一个私网：一旦偶然性决策树的某些分叉变成现实，它们就会十分有用。

除此之外，还有个微型隐身飞行器在上方跟随着他，接收着私网的信号，并把信号分割成上千个片段，发向西方的天际。除了那些非常接近现场、非常警觉的人之外，没人能发觉这种能量脉冲。但信号组合起来后，庆子设在太平洋彼岸的雷达阵列就能接收并识别。这是他们的私人军事网络。理论上，他们以此保持联系，但实际上，阿尔弗雷德已经断网超过三分钟了。他知道艾丽丝·宫今天当值，充当的可能是分析师。在失去军网的联系之前，他已经发起了对她的攻击。很快，她的监控工作将聚焦到一个无害的实验室文件上——当然在她的眼里会显得相当有害。已经发生了吗？或许他该上公网查查。

“快，博士，快点。”兔子跳着舞步，模仿着阿尔弗雷德在八年前首次听到的某支曲子说道，“有问题吗?”

“没有。”瓦茨说道，“你的人到位了吗?”

“别担心。除了里维拉和顾之外，其他人都到了。在和你说话的同时，我正引导着剩下的两位绕过人群。如果你想接驳上他们的光纤，最好快点。”

他们走上了一条夯实的小路，地面变得坚实平整。不过，随行的隐身机器人限制了他们行进的速度。

他们走进人群。几乎每个人都在朝图书馆走去。他瞥见了里维拉和顾。有那么一瞬间，他还看到了两个骑在自行车上的孩子。与哈西克人和精灵有关联吗？他本来应该向自己的分析师提问——如果他能连上军网的话。

神秘陌生人带着罗伯特离开了小路，走过一排曾经是校园管理处的小平房。罗伯特打开虚拟灯光，照亮了崎岖不平的地面。视窗效果儿乎是实时的，比传统手电的光照效果清晰得多。神秘陌生人走得很急，罗伯特没时间四处看。“刚才那地方有很多真正的灯，”他说道，“比以前多。为什么——”

“哈西克公会热情过头了，破坏了一些摄像设备，所以需要真正的灯光。”陌生人讥笑着说，“別担心。没人会受伤，而且，那种……牵制活动对我们有利。”

陌生人放慢了脚步。罗伯特抬头观察了一阵子。他的目光越过山头，通过树木高处的某个视点，看了一眼地面上的人群。在真实世界里，他们是一群互相叫喊的学生，有几个还扭打在一起。然而，稍微加上些图层，这些人就变成了他们希望被別人看到的样子。哈西克卫兵和阁书管理员正与各种毛茸茸、色彩鲜艳的生物——看上去像是大眼睛的哺乳动物——打成一团。“哈！这就是精灵公会进攻哈西克公会?”

“差不多吧。”陌生人似乎在倾听着什么。有人正在从山头上下来----个图书管理员战士，卡洛斯·里维拉。胖墩墩的里维拉冲着神秘陌生人谢里夫和罗伯特点点头，“一片混乱。”

“是一片有用的混乱。”陌生人说道。

“对。”卡洛斯关闭了自己的叠加图层:他的帽子变成了反戴着的普通棒球帽，长袍也蜕变成了沙滩短裤和他常穿的T恤。“但愿这种战斗不要从此变成传统才好。”

神秘陌生人指点着他们穿过灌木丛。“传统?”他说道，“不挺好的吗？就像内衣袭击，或者把汽车放在办公楼顶上。这些都是美国大学的伟大之处。”

里维拉气喘吁吁地跟在他身旁，“也许吧。图书馆虚拟化之后，我们的业务量上升了，可是——”

罗伯特仍在注视着小山那头的人群，“我本以为网络公会的核心价值观是与他人共容共存呢。”

“大体上是吧。”里维拉说道。他们走了一个大圈，绕过一个甚至在虚拟状态中依然十分黑暗的区域。谢里夫的影像闪动并抽搐了几下。这地方的人太少，随机网络的覆盖密度不够，网衣不得不做出大量推测。

“问题在于，”里维拉继续说，“图书馆太小了。理论上，我们可以支持多种公会，就像金字塔山一样。但实际上，我们的环境太拥挤，不可能容纳多种互相矛盾的触觉。因此，管理层打算把地下室分配给精灵，公会以此满足他们的要求。”里维拉停住脚步，罗伯特差点撞上他。“你早知道这样做行不通，是吗？”卡洛斯看着陌生人谢里夫。

陌生人转过身来，笑着说：“我早已把最好的建议给你了，伙计。”

“对。”里维拉承认道。他扭头看着罗伯特，“他给了你什么，教授?”

“我——”

“喂喂！”陌生人打断道，“我觉得保留些秘密会让每个人都更舒服些。”

“好吧。”两个受害者同时说。

“不管怎么说，”陌生人说，“把升级图书馆计划的争议转变成网络公会之间的冲突，我对这一手相当得意。混乱可以干扰人们的视线，让他们不再注意其他事情，比如我们正在干的事。”

他们走出了树林，顺着一个陡峭的斜坡向下走去。现在他们所处的位置已经远离了图书馆，眼前就是吉尔曼路。卡洛斯冒冒失失地走上公路。汽车纷纷或是减速，或是加速，或是变更车道，始终给他留出足够的空间。罗伯特犹豫着想找条人行横道线。该死的。最终，他还是跟养卡浓斯走进车流。

米莉在吉尔曼路北停了下来。

“我们要去哪儿?”胡安问道。

“他们正向着吉尔曼路走下来。”桉树顶的视点显示着罗伯特和图书管理员卡洛斯·里维拉穿行在茂密的灌木丛中。图像不连续，因为那儿的摄像头比较少，米莉确信自己看到的影像应该是真实的。冉过几分钟,那两个人就要到达公路了。

“往南走的人都会走那条路。”

米莉停下自行车，单脚撑着地,“听着！你是想让我说，我不知道他们要去哪儿，是吗?”

奥罗斯科在她身旁停下车，“没有，我只是在猜他们要去哪儿而已。”

向秀冒了出来。一小会儿之后，莉娜·顾年轻时的影像也跟着出现了。她们的影像还有些僵硬，像芭比娃娃，不过她们每天都在进步。例如，莉娜已经掌握了脸部表情——现在她看上去有些严厉。“这也是我的问题，女士。如果你不知道，就应该直说。”

秀听上去很着急，“莉娜和我还在校园的北区。我的分析可能错了。如果他们在南区行动，我们怎么才能帮上忙呢?”

米莉竭力保持着平静的语气：“我认为你的分析没错，向博士。胡安和我一直盯着罗伯特呢，可现在……我不知道他要去哪儿。我们更有必要散开了。求你了，向博士，你和莉娜最好还是待在北区。”在过去的几天里，向秀干了些漂亮的侦探活儿——一旦自信起来，她能变得非常聪明。他们于是知道，韦尔塔将纸屑藏在校园北区的实验室内。如果罗伯特的朋友们计划来一场“直接的抗议”，他们应该会闯入那里。为什么罗伯特和其他人不朝着那个方向去呢？疑云开始笼罩在他们周围。

向博士终于点了点头，胡安·奥罗斯科也不再问令人尴尬的问题了。不管事情怎么发展，他们仍然是米莉帮。

树顶的摄像头失去了罗伯特和里维拉的踪影。米莉抛开那些视点，抬头用裸眼向山上望去。依旧看不到那两个人，但他们有可能从吉尔曼路的任何地方冒出来。

米莉舔了舔嘴唇，“关键是防止这些——”

“疯子——”莉娜说道。

“干出太出格的事。”

“没错。”胡安点头说道，“你觉得那个远程访问的家伙是谁？那个和他们走在一起的家伙?”

“什么？”胡安是个最粗心的孩子，但有时碰巧了也能变得十分敏锐。米莉回放了顾和里维拉刚才的图像。尽管图像不怎么连续，但胡安说对了。那两个人总时不时地注视着身旁同一个地方——而且还留出了足够的空间。明白了，有一个隐秘人物在场。

胡安说道:“我打赌他们看着的是扎菲卡·谢里夫。”

“我打赌你是对的。”今晚，她已经多次尝试控制谢里夫，但一直没能成功。

快想想办法！“来吧，胡安。”她推着车上了吉尔曼路，缓缓跨越车道，免得违反交规收到罚单。

秀和莉娜跟在她身边。“车子很多啊。”莉娜说道。

“这是网络公会之间的大冲突，大家都想亲身参与。”尽管这场游戏来得突然，但米莉不相信它出于偶然。一定有人精心策划了这一切。冲突尚未全面展开，出席的人数却在直线上升。不断有乘客从他们身旁的车上下来。人们高声笑着、叫着、谈论着，一路走向图书馆。吉尔曼路的另一侧却是空空如也。

她已经到了另一侧的路肩，回头喊道:“快点，胡安!”

紫色的光芒闪耀在阁书馆上空，这是中国某个艺术合作社创作的特效。她瞥了一眼网络状态……繁忙的不仅仅是交通。整个加州的网络干线都亮了起来。圣迭戈分校内正向外输出着上百万个视点，还有成千上万个虚拟参与者正在赶来。胡安追上来之后，她开口说道:“真像股旋风一样，前所未有的大场面。”

男孩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头，“看我在街上找到了什么。”

那东两已经被压得不成样子了，还有金属线从一侧耷拉下来。她挥手示意胡安扔掉它，“被车压的，有问题吗？”如果某个节点断了连接并被扔到公路上——这么小的东西很容易被压着。“感觉它仍然在线上，可我访问不了它。”

米莉又仔细看了看。一阵微光闪动后，这东西仍然没有回应，“一块无法访问的残片而已，胡安。”

胡安耸了耸肩，随后把残片丢进自行车筐。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看样子依旧在网络上搜索，“看上去像是思科33型，但是——”好在奥罗斯科没有吸引所有人的注意力。莉娜开口了：“米莉，我找到罗伯特和里维拉了。”短暂的停顿之后，莉娜发来了摄像头的编号。在那儿！罗伯特和里维拉位于他们西面四分之一英里处，正在横穿公路。

“我们看见了，莉娜!”

在罗们特那个时代，吉尔曼路旁都是些半圆拱形的活动房屋。后来建起了加州大学典型的混凝土建筑，作为医学院的教学楼。现在则变成了皮尔纳楼。如同校园里的其他楼宇，它看上去和以前的活动房屋一样，像是个临时建筑。

神秘陌生人领着罗伯特和卡洛斯走了进去。真实的灯光跟随着他们，在地上聚集形成一个光亮区。大厅深处的情景是虚拟的。厅里可能还有其他人，但神秘陌生人一直绕开他们。他走下楼梯，来到一堆拥挤的小房间前。有几处的地板很脏，剩下的地方擦得挺干净，还留着条形的擦痕。“不错，”陌生人指着擦痕说道，“汤姆已经开始了。这一片已经为今晚的行动做好了调整，有擦痕的地方都不会显示在学校的保安系统里。”

他们仿佛走在迷宫里。最终，神秘陌生人在一扇紧闭的门前停了下来。停顿一小会儿之后，他郑重其事地说：“你们应该清楚，帕克教授并不了解详情。看着你们各自目标的分上，我建议你们不要点醒他。”

罗伯特和卡洛斯都点了点头。

神秘陌生人转身，虚拟着敲门的动作。他手上发出了像是锤子敲击木头的声音。一小会儿后，门开了，温斯顿·布朗特探出头来。“你好，卡洛斯。”随后，他又用不怎么热情的目光看了看罗伯特和陌生人，招手让他们进去。

里面的墙壁是几道斜壁，形成一个楔形房间。一个混凝土沉箱占据了大半的地板。汤姆·帕克坐在地板上，身旁的一辆手推车上放满了塑料袋和背包。“你们好，伙计们，还挺准时。”他看了笔记本一眼，“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媒体和警察都没注意到你们。此刻，我们置身其间的这个房间并不存往。这东西——”他拍了拍沉箱——“对于学校仍然是可见的，但它能掩护我们的工作。”

罗伯特圈着那大家伙转了一園，“我还记得它。”上世纪七十年代，这个沉箱放在室外，上面还有个木头盖子。是的，还是以前的样子:上面还缠着一根根铁条。

汤姆站了起来。他用一根吊带拴住笔记本，让他既可以随时使用它，又能自由行走。汤姆·帕克以自己的方式进入了网衣计算世界。

汤姆伸手从小推车上拿出两个塑料袋，“是时候扔下你们的全视系统了，伙计们。我给你们准备了新衣服。”

“你是认真的吗?”里维拉说。

“是的。我要用你们的旧衣服来伪造行踪。与此问时，你们跟我在一起，使用着更出色的装备。”

“我希望你说的不是笔记本。”温斯顿怀疑地看了一眼汤姆的吊带，不过他还是和其他人一样脱下了衬衣、裤子和鞋子。他们仍然戴着隐形眼镜，但已经没有了驱动。真实的灯光明亮依旧，但随着外部声像效果的消失，这屋子让人感觉像个棺材。

这么多松弛的肉体似乎让汤姆十分尴尬，好在大家很快换上衣服。他打开一个塑料袋，把里面的衣物分发给众人。它们看上去像是普通的布质灰色工作服。卡洛斯冲着灯光举起新衬衣，观察着织物的纹理，随后又把衬衣团成一团，在手里揉搓着，“这些衣服是死的。”

“对。没有红外激光，没有处理器节点。真正的棉花，上帝的礼物。”

“但是——”

“别担心，我有处理器。”

“我不喜欢笔记本，汤姆。”

汤姆摇了摇头，“不，也不是笔记本。我有赫德盒。”

什么？没了网衣、无法上网查询的罗伯特一下子变傻了。卡洛斯也是一脸茫然，随后可能是想起了什么，“哦！赫德操作系统？不是已经过时了吗?”

汤姆正忙着在第二个塑料袋里翻找。他头都没抬，回答道:“不是过时，而是非法……哈，找到了。真正的巴拉圭特产。”他给每个阴谋参与者都发了个黑色的塑料盒子，形状大小和真实的书差不多。盒子的一侧是实体键盘，另一侧是个金属夹子。“把它别在腰带上，注意要让金属片直接接触到皮肤。”

罗伯特的新裤子太短，衬衣又大得像顶帐篷。他把非法计算机别在腰带上，感觉到了金属触到皮肤的凉意。他能看到模糊的叠加图层了，显示的是键盘的影像。把手放在腰部的盒子上时，他能看到对应的指尖出现在图像中。多么蹩脚的界面啊。

“别让衬衣遮住盒子，卡洛斯。所有的通信端口都在它上面“你是说，在通信之前，我们还得转过身子对准方向？”温斯顿问道。

“是的。唯一的外部路由在我的笔记本上。而我的笔记本通过它与外部连接。”汤姆举起一个像喇嘛用的转经轮似的东西。他微微转动了一下，一道微光出现在空中，细到几乎看不见，钻进汤姆另一只手拿着的连接器中。他转身把连接器插入手推车上的一个盒子里，“来试试。”

罗伯特把衬衣下摆从腰间拉起，稍稍转了转身，好让盒子对准汤姆的笔记本。什么也没有。他键入一个简单的命令，紧接着，他又能看透墙壁了！吉尔曼路的北面，更多的人正朝着图书馆走去。大厅里……他慢慢将视线拉回走廊。仍然没人。噢，不！有个人正径直朝他们这个“秘密”房间走来。紧接着，他失去了视点。“嘿，汤姆——”

“怎么了？”

陌生人的声音在罗伯特耳朵里响起——声效和他以前用的浏览纸一样差，但足够听清了：“你什么也没看见，朋友。”

“我——”罗伯特咽了口唾沫，“你的光纤连接能用，汤姆。”

“好，好。”帕克在他们中间走来走去，确保每个人都能接收和发送信号。“好了，都装备好了。好玩的部分过去了，现在该肖骡子了。”他指着手推车里的背包说道。

罗伯特的背包可能有四十磅重，卡洛斯的看上去也差不多，汤姆和温斯顿的要小一些。尽管如此，布朗特背上去还是很吃力。温斯顿真像个老头啊。是的，里德所谓的天堂里的雷区。他晃了晃肩膀，给背包找了个合适的位置，嘴里抱怨道:“我还以为这是未来世界呢，汤姆。所谓的小型化在哪儿？至少给安排个自动送货机吧。”

“我们要去的地方，那里的基础设施并不友好，罗伯特。”汤姆幣了一眼笔记本显示屏，“你好，谢里夫先生。好了，看上去我们都准备好了。”他指着屋子中央的黑洞说道:“你们先请，先生们。”

22 自行车攻击

在进入屋子之前，阿尔弗雷德等了好长一段时间。没必要让兔子手下那帮人发觉他。

“我是怎么说的？博士，我们进来了，我们进来了！”兔子在沉箱四周跳起了欢快的舞步。让兔子如此欢乐的那根光纤细得无以复加，而且只有当光线角度合适的时候才能勉强看见。

瓦茨点了点头，他也有通信方面的胜利需要庆祝。他又连上了横跨太平洋的军网。

【短信】布赖恩→安达、瓦茨：

美国国土安全部尚未警觉，阿尔弗雷德。

阿尔弗雷德看着眼前飘过的统计数椐。它们来向联盟的监听站。国土安全部确实很平静，尽管图书馆的冲突吸引了大量人群聚焦到圣迭戈分校。兔子的牵制行动大获成功——或者说儿乎大获成功，因为事态发展得有些过大了。

瓦茨在盒子旁跪了下来，这个盒子标志着汤姆·帕克的光纤网的终点。它是一座诡异的桥梁，一方面接收来自那台非法笔记木的未认证信号；另一方面又是个“良民”，符合政府的安全硬件环境要求。它将帕克传来的信号包裹在合法的数据包内，并配上各种安全硬件环境所需的证书和许可。总而言之，尽管它不如瓦茨的军网那么可靠，但也足够覆盖偶然性决策树的大部分枝杈了。

阿尔弗雷德拧了一下盒子。他能直接接收到汤姆的图像信号了。直到现在，他才真正成为现场指挥官。

来自汤姆笔记木的图像未经住何软件加工,見动得很厉害，但瓦茨还是认出了墙上的各种设备和标志。兔子的手下已经闯入了实验室的保安系统。更令人惊诧的是，保安系统始终未能发现他们。

“他们离目标A还有多远?”阿尔弗雷德问兔子。实际上，目标A是他私人的研究项目。他要先假装检查一下那个地方，再去別处。

“马上就到。”兔子快活地挥着手，“十分钟内，他们就会开始安置设备。没什么好担心的。”

阿尔弗雷德通过他的地表视点观察了一阵子，“我的大部分机器人都被闲在了吉尔曼路的北面。”要是在战场上，他的机器人早就可以借助本地的一切设施蜂拥而至，但现在，它们被密集的人群和车辆挡住了去路。至少已经有一个机器人被车子碾碎了。

兔子摊开手掌表示同情，至少这次它没再拿出根胡萝卜来，“没法做到事事完美呀。哈西克人和精灵已经做到了我们梦寐以求的事:实验室的员工都出去了，冲突占用了本地通信资源。事件发展到高潮时，这地方将成为一个黑洞。而且，这一切都显得那么自然。你觉得还有可以改进的地方吗?”

瓦茨没有理会兔子的自我陶醉。他已经对兔子反感到难以忍受的程度了。背靠着混凝土沉箱，他开始追踪事件的发展状态。他注意到国土安全部已经警觉起来了，但他们的注意力却放在了错误的地方。瓦茨自己的分析师们都认为兔子的计划刚好能让国土安全部恐慌起来。或许艾丽丝·宫已经垮了，只是联盟的监听人员尚未发现而已。在地下，兔子的助手即将到达目标A。十分钟之内，“检查”就将在那里展开。半小时后，他就应该开始汇报经过他篡改的结果了……之后只需抽身离幵，让这伙手下被人逮住。

进展太顺利了，他完全可以待在孟买。当然，他没什么可抱怨的。

分析师警告！有人在刚才的图像信号中发现了什么。阿尔弗雷德打开警告信息。图像来自他的一个位于吉尔曼路北的机器人抓取的片段:两个骑自行车的孩子。他们站在路边，看着一个被压扁了的电子装置。我之前见过他们。他向外发出询问：这两个孩子是谁？那是我的机器人吗？

回答令人触目惊心。

兔子无法接触印-欧联盟的分析师，但突然间，这家伙站了起来，惊叹似的吹了声口哨：“该死的！有人来了，博士。”

米莉把车子留在皮尔纳楼外的架子上。胡安坚持要带着他那辆时髦的折叠自行车进去。米莉觉得他的做法很可笑，男孩只是耸了耸肩，说:“我的车很不错。”

莉娜和秀的影像都消失了，但莉娜的声音跟着他们穿过了敞开的大门：“这里的保安措施应该不至于这么差才对，米莉,我觉得有点不对劲儿。”

“这是紧急状态模式，莉娜。没人的房间都自动关闭，有人的才开着。”

莉娜说道:“我看不到你们了。”

数据流童骤然下降，吓了米莉一跳，但她不太想说出来：“我敢说，除了图书馆周边，这一片的其他地方都不支持高速通信了。”

秀说道:“没错。我们这儿仍然有高精度视点。”

皮尔纳楼的主通道内装有可回放的视点。它们显示了刚才罗伯特经过的片段，足以引导他们来到地下。但在这里，无线通信已全部消失，只剩下胡安和米莉两个人。

“这地方像个鬼屋。”胡安的声音微微发颤。他伸手抓住米莉的手，米莉没有甩开他，她需要胡安保持冷静。在教学楼的中央失去了所有信号，这种事让她十分不安。

转过一个柺角后，他们找到了微弱的信号，强度足以支持短信。

【短信】米莉→米莉帮:

我感觉接近目标了。

【短信】莉娜→米莉帮：

先是失去了视频，现在连声音都没了。赶紧离开那儿。

【短信】米莉→米莉帮：

只是暂时的。我确信网管正在向这边调配带宽。

说到底，一场娱乐式的冲突能严重到什么程度？

米莉能想象莉娜正在和向博士商量这个问题。此刻，她俩正驾车绕着校园的北区转圈。祖母真的非常担心。

【短信】秀→米莉帮：

我赞同米莉。不过，记得随时向莉娜和我通报情况。

【短信】莉娜→米莉帮：

千万别忘了！即使你得走回头路才能找到信号，也得汇报。罗伯特在哪儿？

【短信】米莉→米莉帮：

就在前面。我能直接访问到他。

蜿蜒的走廊灯火通明，网络处于管制状态时总是这样。胡安的自行车顺着走廊安静地向前滑行着。车子折叠成了便于携带的状态，他只需时不时地推一下就行。四周一片宁静，只能听到他们的脚步声和了自行车轮胎发出的吱吱声。他们又转了个弯，走廊变窄了，而且每隔几英尺就有个交叉路口。这是翻新改造的结果，那些疯建筑师最喜欢做这种事。

在这几十英尺长的走廊里，他们又连上了高速网络。墙上出现了各式广告和通知；某人的医学研究项目像个鬼影似的在他们左面若隐若现；米莉也可以不间断地将图像信号传送给莉娜和向。但拐过下一个弯，他们再次失去了信号。

胡安慢了下来，拉住米莉，“这地方是个死区。”

“是啊。”米莉说道。他们又向前走了几步。除了她与胡安的点对点联络外，这地方荒凉得像月球背面。前头义出现了一个拐角，她拉着胡安向前走去。

转过弯后，走廊在一扇紧闭的门前结束了。“我访问不到你的祖母了，米莉。”

米莉看了一眼保存在缓存区里的地图，“他们应该在这儿，胡安。如果门关着，我们只好使劲敲了。”到这时，她再也不想顾忌罗伯特和他朋友的感受了。事情的发展实在是太奇怪了。

突然间门开了，一个穿着黑衣的男子走了出来。看上去像是个清洁工，但也可能是教授。不管是什么身份，这人显得不太友好。“要帮忙吗?”他说。

“他们是怎么找到我们的?”

兔子做了个警告的手势。“别大声，博士，”它嘘了一声，“他们可能会听见的。”它似乎朝阿尔弗雷德身后看了一眼，“我猜他们在跟踪女孩的祖父。”

瓦茨看了一眼堆在沉箱旁的衣服。他发了条短信回应道:“这些衣服还在发送信号吗?”

“嗯，当然。在外人看来，这些老家伙坐成一堆，像在玩牌似的。我伪造了一切，甚至包括他们的体征报告。”

阿尔弗雷德厌烦地皱起眉头。

“那个姓顾的小孩真麻烦，”兔子继续说道，“有时我觉得她——”

阿尔弗雷德挥了一下手，兔子消失了——公网信号也随他而去。这地方又陷入深深的寂静，成了个死区。

然而，他的军网仍然存在，脆弱的链条，通过机器人和隐形飞行器连接着太平洋彼岸。根据阿尔弗雷德在孟买的分析师估计，校警和消防队将在六十秒后注意到此处存在死区。

【短信】布莱恩→安达、瓦茨.·

控制不了多长时间，阿尔弗雷德。

【短信】瓦茨→布莱恩、安达··

我将在几秒内消除死区。

成功的行动需要现场指挥官，这就是原因所在。他访问了一下他的一个成功进入本建筑的机器人:那两个孩子离他大约有三十英尺远，已完全进入死区，仍在向他靠近。隔着塑料墙，他已经能听到他们的声音了。他看了一眼门。门关着。或许，等他们敲门时，他可以假装里面没人。不行，他们会回去叫警察来。

好吧，该采取行动了。阿尔弗雷德启动了离他最近的两个机器人。它们都是网络机器人，几乎没有攻击能力，但是能引开他们的注意力。接着，他打开门，走进走廊，看着那两个带着一辆折叠自行车的孩子。

“要帮忙吗?”

米莉竭力想和那个老家伙对视。当你闯入别人的领地、又缺乏合适的借口时，很不容易保持正义在握的感觉。更何况，她与外界的联系仍然处于“死亡”状态。

胡安走上前，直截了当地说:“我们在找米莉的祖父。我们在你身后发现了他的信号。”

清洁工/教授/其他什么角色耸了耸肩，“这里除了我之外没别人。你们大概也知道，今晚的网络连接很不稳定。你们不应该上这儿来。我要求你们返回公共区域。”这时，门上出现了个标识，是那种标准的生物灾害符号，皮尔纳楼里的大多数教室和实验室门上都有类似标记。看这模样，公网应该又恢复了——但米莉仍然找不到其他视点。

胡安点了点头，仿佛非常赞同老头的话。他又向前走了两步，同时将他看到的传给米莉。前方的屋子里十分明亮，地板上似乎有个洞，她还能看到一把金属梯子从洞内露出了头。

“好吧。”胡安同意道。他在自行车上忙活着什么，但同时点对点地向米莉提出了警告：

【短信】胡安→米莉：

看到衣服了？

衣服堆在地洞的旁边。

【短信】米莉→胡安：

该走了。

赶紧出去找警察。她耸了耸肩，装做若无其事地说道：“那我们就出去吧。”

陌生人叹了口气，“不行，太晚了。”他朝着他们走过去。身后吱的一声响，仿佛有什么硬东西划过地板。随后，她看到有什么黑乎乎的东西向她袭来。

无法后退，也无法前进。

突然间，胡安冲了上去，把自行车猛地推向陌生人。一阵橡胶摩擦声响起。突然松开的刹车给了轮胎巨大的爆发力，车子如同炮弹一般冲向屋子，撞倒了陌生人和他身后的装备。米莉朝地洞跑去。“快，胡安!”她知道罗伯特在哪儿，也知道如何搞响警报。

她手忙脚乱地来到地洞边缘，看到了洞内的金属横档。“胡安!”

清洁工/教授先生站了起来，摇摇晃晃地走过来。他手里拿着个尖尖的东西。米莉顿时吓呆了，看着这尖东西向她袭来。

奥罗斯科真是好样的。尽管他不可能是这家伙的对手，但他还是勇敢地冲了上去。坏蛋向旁边一闪，手里的东西发出一道亮紫的光芒。米莉只觉得浑身一阵麻木，向地洞里栽去。下落的过程中，她用那只还有知觉的手费力地抓住了一根横档，但她的脚却踩不到任何东两。她想用另一只麻木的手抓住横档，却没能成功，反而一下子整个人摔倒在洞底的硬水泥地上。

所有视觉效果都消失了，或许她的全视系统完蛋了。但是，她的裸眼能看到洞顶的亮光，还听到了叫喊声。

“快跑，米莉！快跑——”身体摔倒在地的声音打断了胡安的话。

米莉拔腿就跑。

23 教堂内部

圣迭戈分校的骚乱是今晚的头条新闻。毫无疑问，接下来的几周内，它将成为全世界谈论的焦点，公众娱乐的新话题。同时，它也是鲍勃·顾监视器上的亮点。太亮了。鲍勃注意到，所有的分析师——甚至包括那些冷门专业，例如法医生物学的专家——都将注意力聚集在了南加州的这个特定地区。

伙计们，别忘了今晚还有其他事件。毒品管理局突袭科恩县，在北加州造成了真正的暴力事件。那已经出了鲍勃的监控区:，但它也意味着有比毒品更严重的事件正在那地方发生。要不是有图书馆的冲突，他应该已经看到了众多的推测分析:或许，科恩县的突袭是为了掩护一次打击非法移民的行动；又或许，在那儿发现了比毒品更致命的东西。分析师擅长大量的推测，也擅长根据推测进行深入分析，最后要么认定它们无害——要么找到更多的证据，让鲍勃·顾掌管的武装力最做好准备。

但是今晚——怎么说呢，圣迭戈分校的动乱实在太像一次经典的佯攻，掩盖了美国大陆西南部其他地方可能发生的大事件。艾丽丝将分析师的数量扩大了一倍。现在，连疾病控制中心的专家也来了，至还包括监视其他地区的伙计。通常情况下，她能给这些任性的分析师以适时的指导。她看问题的广度和深度，再加上领导力，让她甚至能指挥平民分析师按部就班地工作。但今晚，艾丽丝却成了问题的一部分。他一次次地重新调整小组的注意力，让他们注意更广泛的区域，可她每一次都把他们带了回来。此外，她又调来了病原体方而的令家。生物学领域的分析师越来越集中，带宽量急剧上升。艾丽丝监视的并不是骚乱本身，而是它与附近生物实验室的关系。那里的值班人员虽然参与了冲突，但实验室仍然保持平静。她不断检查实验室网络的安全性，得到的却是越来越安全的结果。

全是该死的即时培训造成的。艾丽丝刚完成有关实验室审查方面的培训。这是她接受过的、规模最大的即时培训。就实验室白动化和相关研究而言，他觉得这世上没人比她更清楚。我应该和她直说，别再绕弯了……见鬼，她再这么指挥下去，我就让她下岗！这想法和最近几次在家中的争吵何其相似。

然而，鲍勃还是退让了。他坐了下来，着手研究各种相关性和明显偏离统计规律的数据。他命令手下将注意力放在圣迭戈以外地区。如果学校里发生的事件真是个佯攻，他们就将成为第一道拦截网。

生物学分析师群体的亮度越来越强。艾丽丝又引入了疾病控制中心的基因工程部。事后的分析会上，他会听到该决定的详情。鲍勃有个不好的直觉。今晚可能就是他一直担心的那一刻。尽管艾丽丝一直在否认这种可能性，但这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最害怕的事。她快发作了？一个经历了数十次即时培训的人，每次的训练量都比退伍军人医院中病情最重的人还要大，一旦她崩溃了，会发生什么事？

“听到什么了吗?”

“什么，汤姆?”

“没听见吗，像是远处有人摔倒了。”

他们停了下来，回头张望。温斯顿愠怒地哼了一声。跟从前一样，汤姆总是竭力增强冒险行动的悬疑之感。

汤姆犹豫了一下。他在队尾指挥羞整个队伍，防止其他人不小心踩到那根细细的光纤。他又驻足听了一小会儿，随后转身赶了上来。“估计没什么……不过，刚才光纤上的通信也中断了。”他低头看着笔记本，“现在又恢复了。”他指了指黑暗的隧道深处，“接着走吧。”

他们对隧道的前半段很熟悉，感觉就像行走在过往的记忆中。大约五十年前，除了卡洛斯，他们几个都在此处探索过。那时，汤姆·帕克还是个牛皮哄哄的大学新生，领着一帮不明就里被忽悠来的研究生，在校园各个隐秘角落到处转悠。

继续往前走，身边的景物变得越来越陌生。墙上出现了类玻璃质的管子，顺着墙向前延伸。罗伯特看到墙上刷着标签，这是此地网络节点的实体备份。问题在于，这些标签让人看了稀里糊涂。更大的问题在于，他的计算机盒子无法访问本地节点。“噌……”一个排球大小的白色物体从某个管子里呼啸而过，“噌……噌……”又一个类似的物体从反方向冲了过来。压缩空气管道曾经是美国的象征，罗伯特小时候还在那些生意不佳、即将倒闭的百货商店里见过它们。“这些压缩空气管道是用来千什么的，汤姆?”

“噢，这就是理论与现实交汇的地方。蛋白质、基因、染色体——随便什么‘质’、‘因’、‘体’，反正都在这儿。这些实验室大极了，本地数据交换是公网速率的数百万倍，却跟家用网络一样没什么延迟。不过，他们仍然需要实体的生物样本，有时还需要移动样本——短途的用传送平台，长途的用压缩空气管道。实验室甚至有专用的空中特快专递发射器，用来向世界其他地区的实验室输送样本。”

罗伯特听到前方的黑暗中传来了声音。他分辨不出是什么发出的，有点像老式打字机。这就是科学？

卡洛斯说道：“我试过在本地网络上搜寻，但看到的只是光禿秀的墙壁。”

“我告诉过你。访问实验室的网络会让我们这次冒险更加复杂化，

“隧道肯定知道我们在这儿。”他们脚下始终有一团亮光，但身前身后的隧道仍是一片漆黑。

“是的，它知道，但这么说吧，只是在它的潜意识中知道。”

罗伯特走在队伍的前面。他指着亮光边缘的墙壁问道：“这些是什么标志?”墙上刷着实体的字母：

5PBps:Prot<->Geno。10PBps:Multi

汤姆好奇地走上前来。“大概是通用基因实验室的人口。”他举着那个“转经轮”，晃动着光纤避开其他人。陌生人出现在汤姆身旁，但这家伙已经无法做到精确定位。他的双脚飘浮在地板上方，视线也偏了九十度。

汤姆将笔记本上的摄像头对准字母。“我非得自夸一下不可：光纤联络实在是太好用了。我能把图像信号传输给我的顾问。”趁着汤姆没注意，神秘陌生人朝自己竖了竖大拇指，还得意地笑了笑。“是的！我们已经到了基因实验室的入口。”汤姆指着一条支路隧道说，“好玩的部分到了。”

五十英尺过后，支路隧道变宽……成了一个巨大的洞穴。一片阴影中，有一个高大的物体斜斜地耸立着。“看到那座塔了？”汤姆说道，“那就是实验室的专用发射架。这儿的人不用东方县的发射架。”

四周充斥着咔嗒声。声音来自样本柜的上方，很有节奏，像一首韵律讲究的诗。还有真实的物体移动着，像配合着诗句的韵脚。一簇簇水晶深处还有光线闪耀。某些柜子带着实体的标签：

老鼠认知力研究区

神秘陌生人在他们中间跳起了舞，汤姆的笔记本和他们身后的光纤使这场幻象之舞成为可能。这个幻象还能看着笔记本的摄像头，嘴里念念有词——至少罗伯特听到了他的声音。陌生人指着水晶的方向，“流体微动力学的奇观。以前需要十年才能完成的生物学实验，现在只需光线闪耀的一刹那。诗人，你怎么才能描绘数万亿个样本，以及万万亿次分析呢？艺术能展现这一切吗？”幻象顿了一下，仿佛在等待回答，随后，它再次消失了，但甩出了一堆标签，解释周围的东西。

罗伯特看着那一排排机器。远处黑黢黢的，几乎看不见那座高塔。这地方就像一座机器教堂。就算花上好几年的时间，他对这里也最多不过了解个皮毛。在这种情况下，应该怎么描述它?水晶的色彩并不壮观，里面流动的东西也看不出有多特别。流体最后都被收纳进人一个类似巨型冰箱的容器内。神秘陌生人的标签随机飘浮着，为眼前这个惊人的处理设施做出各种注解。但这些字句组成的标识却又让他想起了自己丧失的天赋。无数字句从他的脑海中涌现出来，竭力挣扎着，想传达出他心中的敬畏之情。

他们沿着狭窄的过道向前走去，按照汤姆的命令时不时地转弯。差不多每隔一分钟，他就会命令他们停下来，并从背包里掏出更多的小零件。

“我们必须把它们安装在正确的地方，伙计们。在这儿隐身可比在隧道里难多了。”汤姆示意将小零件安置在通信节点旁。奇怪的是，节点都位于那一簇簇水晶的深处。罗伯特负责大部分的“安装”工作。卡洛斯把他举起来，让他能够到柜子的顶部。罗伯特有时会紧贴着水晶，听到轻微的咔嗒声和液体流动的嘶嘶声，声音很模糊，让人觉得像是什么地方漏了似的。无数个嘶嘶声综合起来，构成了整个空间的背景噪音。

有一次，罗伯特在柜子上多趴了一会儿，注意到那零件自动完成了最后一个安装环节。它从罗伯特的手里滑走，潜入水晶的深处——仿佛它底下装了个微型的传送平台。

“你在笑什么，顾?”布朗特的声音从下方传来。

“没什么！”罗伯特爬到柜子边缘，一松手落在地板上，“只是解开了一个小小的疑团。”

他们继续前行。现在，大多数柜子上都有果蝇认知力研究区的标签。罗伯特和卡洛斯配合得越来越默契，他们的速度快多了。

“最后几个了，伙汁们！”汤姆从笔记本上抬起头看着水晶说道，“注意到了吗，所有的节点都深埋在实验室设备里。这种做法真是够奇怪的。”

神秘陌生人从汤姆身前现出身来，冲着罗伯特、卡洛斯和温斯顿·布朗特摆了摆手，“这个问题不是我们要关注的重点，你们应该提醒汤姆继续执行原来的计划。”

没人做出回应。罗伯特对他们刚才完成的事做出了两点猜测：第一，这是他们此行的真正目的;第二，这也是陌生人遵守约定的先决条件。或许卡洛斯和温斯顿也意识到了，因为突然间，他们几个同时开口说话了。布朗特摆手让其他人住嘴，转身对帕克说道：“別管它了，汤姆。你说过这东西很复杂，说不定我们在这儿花上几星期的时间也搞不明白它们是怎么衔接的。”

“是啊。”汤姆点着头。陌生人露出满意的神情。“以后再来分析吧。”他低头看了笔记本一眼，“最困难的部分已经过了，通向韦尔塔储藏碎片之地的通道已向我们打开。”

他们没有继续安置零件。汤姆的笔记本计算着前进的速度，再由汤姆转告其他人。不管神秘陌生人在实验室内有什么计划，他都已经不再需要他们了。罗伯特向身后看去。温斯顿一路小跑、气喘吁吁地紧跟着——陌生人肯定给了这一位足够的刺激。

汤姆跟在卡洛斯后头，转动着“转经轮”，照看着飘浮在他们身后的蝴蛛丝。

忽然间，混凝土地面变得有弹性了。脚步声听上去像踩在一面绷紧的大鼓上。

“隧道什么时候才能飞起来？”汤姆说道，“只有当它已经在空中的时候!”罗伯特一下子明白了他们身处何处。这是横贯玫瑰山谷的一条封闭式空中走廊，就在校园的北面。他们下方七十英尺处就是覆盖着灌木丛的山坡。

随后，他们再次踏上了坚硬的水泥地。前方是另一个洞穴，空荡荡的，正是韦尔塔的领地。

米莉奔跑着，一束聚光灯紧跟着她。噢，不，只是隧道内的普通灯光而已。她慢了下来，然后完全停住脚步，靠在墙壁上……扭头向后看去。没人跟着她。周围唯一的光源在她跌进来的那个洞口处，离这里已经很远了。胡安！

她望着洞口，仔细倾听。如果没人追上来的话，那也许意味着圣迭戈分校的安保系统在这儿仍然管用。

她试着探测了一下墙壁，又拨打了911。没有反应。或许那个坏蛋已经永久性地破坏了她的全视系统。她耸了耸肩，做了几项常用的测试。不，系统还没有死，她能看到自己的文件，但任何一个本地节点都没有回应。随后，她注意到诊断框的一角有一个粉红色的闪烁点。它代表一个无线连接。通常情况下，她的全视会加以忽略，因为它实在是太微弱、太不稳定了。无数次的尝试以后，她终于找到了一个网络ID。是胡安，是他的网衣。

【短信】米莉→胡安：

请回复！

没有回复。由于权限所限，她无法检查他的生理指标。突然间，胡安的ID消失了。米莉一下子屏住了呼吸。清洁工/教授先生仍然在上面，他又重击了一下可怜的胡安。不，确切地说，他又重击了一下胡安身上的设备，或许只是想防止米莉通过他向外转发信息。米莉感到了恐惧。做了这么多计划、付出这么多精力，难道只是为了这么一个结果？艾丽丝似乎从来不会遇到这种问题，她总是知道下一步该干什么。鲍勃……鲍勃有时也会犯错误。对于确定无疑的事，他好像总是抱着有点怀疑的态度。出了这样的事，不知鲍勃会怎么想？……不知胡安会怎么想？

米莉的目光从洞口移开，望向隧道深处。里面很黑，但并不安静，似乎能听到人声，但听不清说什么。罗伯特和他的图书馆朋友就在里面，清洁工/教授先生正在利用他们。我怎么才能破坏他的计划？米莉直起身，轻手轻脚地向隧道深处跑去。聚光灯仍然追踪着她。看不到罗伯特，那些含含糊糊的声音听着都不像是他的。不经意间，她已经跑过了好几个隧道交叉口。透明的管子里有小东西在“嗖嗖”地滑过。

几分钟过后，还是没看到罗伯特。

米莉一边奔跑，一边读着那些标志。她的缓存里保存着足够多的有关圣迭戈分校和生物实验室的术语。至于专业和安全系统方面的词汇，她自然看不懂。眼前这些交叉口都能通往不同的实验室，而且十七个独立洞穴的总面积达到了三百英亩。

米莉放慢了脚步，最后不得不悲惨地停了下来。罗伯特可能藏身于任何地方。还有那个坏蛋，他对这下面的控制力有多大?我是不是应该幵始大喊大叫呢？

身后隐约传来一种新的声音，像是橡皮锤在敲击架子鼓。听节奏和脚步声差不多。她立即明白了那群人有可能在什么地方——只要搞清楚自己和他们的相对位置就行了。米莉转身往回跑去。

24 图书馆的选择

希拉·汉森的夜班职员从代表知识与智慧的蛇形路上走出树林，来到图书馆的东面。哈西克的蜘蛛已经守在那儿了，还占据了高处。蒂姆·翰恩驱赶着他的机器人军闭，向敌人的阵地发起了进攻。

【短信】翰恩→夜班职员：

天啊，它们是实体！

翰恩说的是蜘蛛。大多数卫兵也是实体的人。哈西克卫兵和图书馆管理员，黑压压地列在他们的机器人之后。

就在这时，精灵的援军出现在图书馆的北面，他们是来自斯达利普斯学院海洋学图书馆的支持者。但哈西克人也有自己的后援。通过飞行在图书馆上空的摄像头，翰恩发现哈西克的援军正在追逐斯达利普斯的精灵。到目前为止，冲突还没有造成任何财产损失：机器人只是模样可怕，大多数人也只是在大声叫喊。希拉领头发出叫嚣：“我们需要真正的书！”节奏什么的听上去都还不错。

一个虚拟的大家伙从哈西克人中间冲到两军阵前——“危险的知识”，高达十二英尺。蒂姆·翰恩从没见过这么棒的“危险的知识”。这家伙一半是图书馆管理员，一半是卫兵，结合了对手阵营的两大组成部分。它咧开大嘴，伸长舌头，活像个毛利人的恶鬼。它嚎叫起来，每个精灵都能听到，但它的话却是针对精灵中某个特定对象发出的。

“听着，蒂姆·翰恩，你是精灵小王，对吗？没错，你就是‘小’！狗屁精灵，不过是小破孩的破玩意儿。”“危险的知识”指着身后的哈西克众人大叫道，“在我们的深邃面前，你们只能暴露自己的浅薄和无知！”

这是典型的对精灵公会理论的侮辱，永远能点燃精灵的怒火，因为无知的局外人可能会被这些话所误导。精灵阵营立刻回击：“哈西克不过是冒牌普拉切特!”

喊声同样激怒了哈西克公会，因为他们自己清楚，事实正是如此。

翰恩用力挤出夜班职员的队伍，来到机器人军团的前沿。从近处观察，这位“危险的知识”的细节显得更为丰富。它那双如同魔爪般的靴子精确地半陷在蛇形路旁的落叶中。机器蜘蛛簇拥在它们的领导人周围。

机器蜘蛛都是实体的。这么短的时间里，哈西克公会从哪儿弄来了这么聪明的机器？他试图访问它们，结果不出所料，没有回应。它们挤成一团，一起前进、一起后退，动作灵巧，就像真正的活蜘蛛。硬件本身似乎是英特尔和联想某种最新型号的综合体，实验室刚刚升级到这种型号。他又访问了一次，这次动用了实验室技术员的权限。

见鬼！

“嘿！”翰恩叫了起来，“哈西克的混蛋偷走了实验室的设备！”他更加仔细地观察对手，结果认出了混迹于他们中间的几个同事！他看到了凯蒂·罗森巴姆，她正挥舞着战斧冲他讥笑。

【短信】罗森巴姆→翰恩：

我们只是借用一下，宝贝！

昨天他刚跟凯蒂以及她的朋友一起吃过午饭。他知道实验室里有哈西克人的同情者，所以他们这伙精灵才一直没公开今晚的计划。想不到奸诈的哈西克人也是这么做的！

“危险的知识”继续在蜘蛛军团中跳着欢快的舞步，嘲讽着精灵们惊讶的表情。它叫喊道：“愤怒了吗，翰恩？你的想象力真是太可怜了。你带来的都是又老又慢的过时货，刚好和你的想象力相配!”

“危险的知识”背后的控制程序真是太高超了，以至于看不到任何操控的痕迹。然而，更令人惊叹的是它背后的操控员，肯定是位世界一流的高手。精灵阵线动摇了，他们的虚拟支持者开始撤退。通过空中的视点，翰恩看到更多的哈西克人正拥向图书馆。如果双方的平衡就此打破，精灵公会将遭到耻辱的失败。

就在这时，希拉·汉森的声音通过公共广播隆隆响起，传到全世界参与者的耳中：“看啊！精灵大王!”

翰恩身后，一台重型装载机摇晃着激活了。哈！翰恩本该想到这么做的。感谢上帝，希拉还保持着清醒的头脑。

装载机以一种精确到极点的姿态迈步向前。考虑到它高达十二英尺，重心离地面足有六英尺，能做到这一点实在令人叹为观止。当然，这东西不可能是自动的，不过，翰恩从没想到希拉能将它驱动得如此完美。

装载机大盘子似的大脚缓缓落下，给人们和各种机器人留出了足够的躲闪时间。它的样子的确壮观，但依旧是台装载机。直到这时，翰恩才意识到自己仍然在通过实验室技术员的视点观察。切换到公会视点后————

希拉将这台蓝色的机器变幻得比“危险的知识”更加壮观。现在，它是精灵大王，最受欢迎的精灵生物。从诞生到现在的短短时间内，这个形象历经重新包装、与母公司脱离、独立上市、并购和险些得逞的政府强制收购。它是非洲和南美洲穷国里数百万学生心目中的大英雄，是小人物挣扎向上终获成功的象征。今晚，它的光芒掩盖了四周的一切。

更加重要的是，今晚的这个影像还包裹着一个重达四吨的实体核心。

精灵大王走出精灵的阵地，闯进机器蜘蛛的防线。它加快了动作，达到了稳定器和电机功能的极限。谁？到底是谁在驱动这家伙？它在哈西克公会的机器人中跳着舞，向“危险的知识”发出阵阵嘲弄的咆哮。

卫兵和管理员，仙人掌兽、海狗兽和奔跑兽——双方人马都陷入了疯狂。各式特效在天空中轮番上演，叫喊声一浪高过一浪。双方的机器人都冲向前去，投入了战斗。翰恩观察着机器人大战的特效。独角兽和人马兽不断冲出树林——希拉已将预备队全部投入战场。

而且，这场机械化的战斗是实体的！精灵大王的舞步踩到机器蜘蛛的背上时，后者的身子和腿的残片被抛向空中。通过技术员视窗，他能看到损害报告。实验室实时花名册上，已有二十个蜘蛛被判定为“无反应”。他的十多个清扫机也被摧毁了，还有三个样本传送机丧失了动力。

【短信】翰恩→汉森：

借用机器人可能算不上什么大事，希拉，但它们中有很多已经被打成了垃圾。

希拉位于战线的另一侧，看上去正在驱策机器人，让它们冲向卫兵和管理员。在蒂姆这一侧，精灵大王进展顺利，它就要冲到真人的阵地上了。

【短信】汉森→翰恩：

别担心！管理层肯定会高兴的！这是一次多么好的广告啊，蒂姆。

他的同事和上千名虚拟参与者都朝对方压了过去。在网络上……天啊，实验室得到了最广泛的报道和关注，花多少钱都买不来这样的效果，比二十世纪时由几个人来决定上百万人该关注什么的情形更是强了不知多少倍。圣迭戈分校所在地区的主干路由器已经超负荷运转！不过，请不要担心，更多的私人路由和黑市光纤正不断加入进来。今晚，这里是世界的焦点。

一步接着一步，精灵们向目标逼近。

“这是我们的地盘!”

“这是我们的图书馆!”

“我们需要真正的书!”

通常，网络公会只在暗中互相较劲，看谁更受欢迎。今晚却是一个大大的例外：网络公会之间公开冲突，以此贏得大众的注意力和尊敬。双方几个月来的创造可能在几分钟之内就会耗尽，但换来的却是做梦都不敢想的观众群。

驱动精灵大王的人直接和翰恩通话了：

【短信】精灵大王→精灵小王：

该你了，我的朋友！上吧！

好的！翰恩启动了另一台装载机。他经常梦想能用这么一个大家伙去教训那些讨厌鬼。他小心翼翼地穿过己方阵营，并招呼着小机器人跟在他身后。在世界的某个角落，精灵公会的艺术家们幻化了这台装载机，让它与精灵大王同样壮观，只不过影像却如同烟雾般善变:翰恩的装载机被幻化成了大智兽，一个形体暧昧的精灵，总是在精灵遇到最危险的敌人时挺身而出帮助它们。雾气包裹着真实的身体，十多个小帮手和帮助程序确保了视觉效果始终维持在适当的位置。装载机的机身是黑色的碳纤维材料，除非用现实视点仔细观察，否则无法确定机身到底隐藏在雾气中的什么地方。

蒂姆·翰恩利用了这一优势，如同一阵机器烟雾般穿过战线，來到精灵大王身旁；接着，又向卫兵和管理员冲去。精灵的吼声从装载机的喇叭中隆隆地传出：

“这是我们的地盘!”

“这是我们的图书馆!”

“我们需要真正的书!”

这次进攻融合了优雅的艺术、出人意料的设计和实体上的威慑。哈西克人的军队后撤了，翰恩的蟹脚兽你推我搡地占据了新地盘。但是，凯蒂·罗森巴姆的机器人数量仍然超过他们，而且更加灵活。机器蜘蛛迅速后撤，在敌对的双方实体人之间留出一块战场。

【短信】斯梅尔→夜班职员：

快追！

翰恩跟在大智兽装载机后面前进，抽空通过上空的视点观察了一番，还看了看回放。大约有八千万人正在观看两大公会的冲突。不像体育、也不像艺术，这是一场需要想象力、计算力和表现力才能赢得的比赛。到目前为止，公众认为双方在想象力上打了个平手，但精灵在计算力和表现力上遥遥领先。他们制造了真正的实体破坏——而且就在实体的人群之中！

以图书馆为中心，战斗在每一寸土地上展开。现在，精灵占领了位于校园中轴线上的南广场的一部分。在校园四周的道路上，汽车将人们从城市的各个角落载来，而实体的他们只占观众的一小部分。截止到此刻，观战人数已经超过了一亿。参战人数也达到了好几十万，哈西克公会和精灵公会都拿出了最新的形象设计。实体和虚拟参战者的关注中心是图书馆。从一千英尺上空的记者视点看过去，冲突更像一个奇怪的螺旋形星系，旋臂最亮的地方也就是战斗最炽烈之处。

还有其他人在场，但他们都是隐形的，只有娱乐领域的专业记者能看列：电影和游戏制作商，这方而的专业人员可能來了数十万个。他们中有些在观察观战者，忙着采样和统计；有些则深人战场，采集各种特效设计。蒂姆能看到现场留下了各个巨头的痕迹；有斯皮尔伯格制作公司、快乐游戏公司、真实魔术公司，还有宝莱坞的大制作公司。

蒂姆·翰恩能看到的比娱乐记者更多。毕竟，他能通过实验室的设备观察。他看到了融入图层背景中的网络组织。它们正在不断收集数据，不时还以最不引人注目的手段巧妙地影响着事件进程。肯定是幻想家协会，全世界最富有的艺术合作组织。（他们的座右铭:我们不需要臭气熏天的中间商！）

当然，警察也来了，来自六七个不同的机构，从校警一直上升到联邦调查局。

【短信】精灵大王→精灵小王：

听着，朋友！我们还有十分钟的时间来赢得大众的支持和决定。十分钟后他们就会把我们关掉。

阿尔弗雷德在皮尔纳楼下面观察着整个进程。兔子制造的冲突已经引开了实验室的职员。印-欧联盟的调查设备已经到位，并发回了调査结果(阿尔弗雷德事先设置的假报告）。安装设备的那几个家伙已经离开了实验室区域，前往他们最终的被捕之地，好让他成功脱身。但是——

“我们至少需要十五分钟。”阿尔弗雷德说。发自调查设备的伪造数据流用不了多久就能发送完毕，但随后的清理和撤退仍需要一定的时间。

兔子耸了耸肩，“别担心，老朋友。我跟翰恩说十分钟，只是想拖住他。就算校警镇压了冲突，实验室的职员也还需要三十分钟

才能再回到这儿。”

【短信】安达→布赖恩、瓦茨：

我认为兔子对于时间的估计是正确的。它的图书馆行动称得上是件杰作。要换作我们，可能需要按下美国安全系统上所有的红色按钮，才能达到同样的效果。

【短信】布赖恩→安达、瓦茨：

冲突的规模大大了。

繁忙的交通仍然阻挡着他们的移动设备。由于缺乏足够的本地设备，他们无法全盘控制皮尔纳楼——在这里，那两个不受欢迎的孩子制造了今晚的第一个麻烦。现在，其中的一个仍然昏睡在沉箱旁，阿尔弗雷德就是在这儿将他击倒的。

瓦茨看了一眼坐在洞口的兔子，它毛茸茸的爪子在黝黑的洞里晃来晃去，“那女孩怎么办，兔子？她正在隧道里到处乱跑，完全失控了。”

兔子夸张地笑了笑，“请称我为意外事件之王。复杂计划总有副作用，米莉·顾只是其中之一。你是现场指挥官，你去追她吧。”

【短信】布赖恩→安达、瓦茨：

别去，你的偶然性决策树上没有这个分支。

事实上，阿尔弗雷德已经试过了。不过他没有亲自去，只是放出了一个移动装置去跟踪那个女孩。或许它已经足够将她引开了。而且，就算她真的追上了那伙人，他们也还有另外一个选择，一个足以让兔子震惊的选择。瓦茨出声回答道：“这不是个好主意。还有其他建议吗?”

“我的建议，老家伙，就是放松，像我一样。谁知道这期间又会出现什么新机会？你无法定位米莉·顾，小事一桩。这肯定意味着她离你和你的朋友们感兴趣的地方很远，对吗？”它带着询问的表情晃了晃耳朵。

【短信】布赖恩→安达、瓦茨：

我要求兔子先生离开那儿。它想骗我们，它一直在用它的大话扰乱我们的思路。

兔子又开始吃胡萝卜了，这绝对是个非常扰乱思路的动作。那家伙龇着个大门牙，把胡萝卜一截截地往嘴巴里送，仿佛在说：“别管我，继续发你们的短信吧!”

在墙壁之外很远的地方，阿尔弗雷德能听到兔子制造的冲突声。己方的分析师报告说国土安全部正盯着圣迭戈分校，但尚未采取行动。甘布克和庆子认为这是个好消息。这意味着艾丽丝·宫仍然正常吗？对阿尔弗雷德而言，这才是个问题，比他和那两个孩子的意外纠纷严重得多。

无论如何，是时候把这只好奇的兔子赶走了。赶走它的方式不能引起甘布克和庆子的怀疑。幸运的是，甘布克已经往这方面想了。布赖恩在他们的视窗中建立了一个手段加目标的矩阵，不同的颜色代表不同的概率。整个矩阵显得非常直观：图书馆冲突方面，与兔子相关的条目呈深红色，代表超过一百个必须由它完成、确保冲突正常进行的关键事项；地下实验室方面，有十多个与兔子相关的关键事项，大多与帮助罗伯特等人进入地下、引导他们并最终将他们接引出来有关，这些条目呈深浅不一的绿色。

【短信】瓦茨→布赖恩、安达：

分析得不错，甘布克。

【短信】安达→布赖恩、瓦茨：

好。赶走兔子，但手段不要过激。我建议你把责任推到远程的我们身上来。

阿尔弗雷德冲着兔子笑了笑，“你是对的，兔子先生。我们中的一些人就是无可救药地紧张。”

“嘿，没关系。”兔子大度地挥了挥手。

“实际上，在你的安排下，地下已非常安全了。我的老板想让你集中精力对付地上的冲突。”

“你在干什么——喂!”

瓦茨弯腰将光纤从非法路由器上拉开了。

兔子的影像先是凝滞了一阵子，活像那些与远程的源头失去了联系的滞留残像。当然，兔子仍然能链接到这里，刚才的凝滞只是震惊罢了。随后，兔子跳了起来，“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它的声音和脸部几乎没有什么表情——兔子显然从未想过它会碰上什么出乎意料的尴尬场面，所以没有为此设置表情。

阿尔弗雷德丟开光纤插头，强忍着没有对兔子发出幸灾乐祸的笑容。他将光纤插进腰间的收发机。现在，通过光纤进出的信号都得通过他的军网来路由了。

【短信】布赖恩→安达、瓦茨：

太棒了，阿尔弗雷德！

【短信】安达→布赖恩、瓦茨：

别太过分了，我们仍然需要他管理那场冲突。

兔子沿着洞口走来走去，飞快地摇晃着爪子，快得看不清爪子是否攥成了拳头，“你破坏了我们的协议。”声调仍然平平板板。

阿尔弗雷德换上最善良的表情，语气中不带一丝胜利者的口吻：“兔子先生，请再看看我们的协议。我们都是各自领域里最棒的，但我们必须依靠对方，才能最终获利。设备已经安装在实验室里了。如果你能将冲突再维持上一段时间，你会得到我们所保证过的一切。”

兔子面无表情地盯着他，“但你需要我待在实验室里……”它并不是什么都知道！“可上面更重要。我会时刻通知你这儿的情况，怎么样?”

兔子的脸上突然快速闪过一连串表情：愤怒，紧接着是了然于胸的一笑，但笑容一闪即逝，仿佛兔子后面的驱动者不希望这笑容被人看到似的。最后，它发出一声做作的叹息，“唉，你们总是这么疑神疑鬼。好吧，我满足你的愿望——”它在洞口旁跳起了优雅的舞步——“就此撤退，帮你抵挡来自上面的危险。”它露出了一口大白牙我期待着得到所有的报酬。你知道我的能力。”

“当然。为防止发生意外，”——以及你想制造意外的企图——“我们中的一个会充当你的联络人，协调你和你的地面行动。”

【短信】瓦茨→布赖恩、安达：

庆子？

【短信】安达→布赖恩、瓦茨：

交给我好了。

兔子又挑衅似的转了一圈，随后，它的所有影像、痕迹，都从这间有着塑料墙、老式水泥地的小房子内彻底消失了。阿尔弗雷德关闭了剩余的互联网连接。现在，这里只剩下一堆旧衣服、一辆手推车、一个在地板中央的洞……还有一个受害者。

图书馆动乱的声音依旧源源不断地从山上传下来，令人放松。

【短信】瓦茨→布赖恩：

实验室的数据怎么样？

调查设备传送数据已经有几分钟了。谎言能蒙混过关吗？甘布克能放弃他的理论吗？

【短信】布赖恩→瓦茨：

已完成百分之二十。尽管还要做更多的分析，但在我第一眼看来，这些实验室是无害的。

太好了！

【短信】精灵大王—精灵小王：

前进，我的朋友！哈西克的混蛋们害怕了！

哈西克人开始向后退却，在蒂姆·翰恩的前方留出了一片空地。他驱动着装载机继续前进，一路碾压着挡道的机器蜘蛛。双方对峙的战线也发生了移动，现在他几乎来到了图书馆正南方的人口。敌人已经处于劣势，精灵公会一方有更多的实体人来到了现场，意味着有更多的视觉特效支持。不过，哈西克公会的远程参与者达到了二十多万个，而虚拟精灵的数量还不到他们的一半。图书馆另一侧的卸货平台旁是一座小山包，地方太小了，容纳不下太多的实体人。在那儿，哈西克公会——世界级的公会——占据着优势。“危险的知识”来到此处，指挥着一场照亮了北方山谷的空中演出，声势极其壮观。在声光指引下，哈西克援兵黑压压地从山上冲了下来。

蒂姆竭力跟踪着整个局势，同时忙着踩踏每个能踩踏到的机器蜘蛛。今晚，双方都有出彩的地方，足以让两个公会在明年有足够的谈资；但他仍然有机会赢得一个干脆的胜利。今晚，精灵公会有机会从边缘市场跃升为整个世界的主角，变得跟哈西克、普拉切特和宝莱坞的巨头一样。他们需要的只是令人生畏的一击，一次足以清扫哈西克人和他们之间上空所有特效的打击。他驱动着大智兽，他的迷雾和迷雾中的钢铁，在战线上来回穿梭，践踏着机器蜘蛛的残骸，但他怎么也想不出还能有什么更壮观的举动。该死。

好在他身边还有全世界的精灵，他们的智慧无与伦比。

【短信】精灵大王→精灵小王：

解锁我装栽机上的过栽功能。

翰恩照办了。

精灵大王的影像迟滞了一阵子。通过技术员视窗，翰恩看到它的动力装置将电容充到了快要爆炸的程度。

接着，精灵大王像个人类运动员似的向前冲去……上帝，它一下子跳过三十英尺，跳到蛇形路旁的草地上。它看了看北部的山谷，然后通过虚拟的和真实的两种渠道对着“危险的知识”大吼一声。真实的声音把人的耳朵都快震聋了。

“嘿，你，渺小的‘危险的知识’！你我是棋逢对手，对吗?”

卸货平台旁的谷地上，“危险的知识”对着装载机晃了晃拳头，“真正的对手!”

“但我们中只能有一个胜利者。”

“当然！而且肯定是我，大家都知道。”“危险的知识”朝着数百万个虚拟的支持者挥了挥手。（但蒂姆能分辨出，其中大部分都是伪造的影像。）

“也许。”精灵大王再次跳了起来，这次跳向卸货平台的边缘。整个机动过程令人震惊。想想看，影像内部是重达好几吨的实体机器。“但是，整个冲突的目的是什么？”它一挥手臂。拉拉队长成了上帝，所有精灵都将音响开到最大功率，放大它们的吼叫声：

“这是我们的地盘!”

“这是我们的图书馆!”

“我们需要真正的书!”

“是的，”精灵大王说道，“我们战斗的目的是为了图书馆。应该由图书馆来决定!”

听完这句话后，所有的精灵声效都消失了，不安的寂静笼罩着精灵们。有的时候，网络公会喜欢滥用隐喻，说出的话在旁人听来就像胡言乱语。翰恩朝四周看了看，观察着精灵大王引发的寂静。让图书馆来决定，听上去不错，但怎么才能办到呢？

北部谷地上传出一阵狂笑。敌人也得出了相同的结论。我们没戏了。翰恩想着。但随后，他注意到“危险的知识”没有笑。那家伙向山上前进了一段距离，和精灵大王眼对眼地相互瞪着。现在，双方都陷入了一种奇异的寂静。

不知怎么回事，“危险的知识”知道精灵大王说的是什么意思。“那么，”哈西克人的上帝终于开口了——如丝绸般高贵的嗓音响彻整个图书馆上空，回时深深钻入全世界观战者的内心深处，“你想让图书馆来决定，将由谁来照顾它、拥有它?”

“还有，里面的书到底该有多真实。”精灵大王带着几乎像是友善的笑容接口说道，“我提议，把问题提给图书馆——让它选择，我们中谁才是它真正需要的。”

“哈！”现在，“危险的知识”也笑了，但笑容显得如此狰狞凶恶。那家伙向山下走去。每跨出一步，它的身体影像都相应变大，完全符合透视原则，它的眼睛始终瞪着精灵大王。通常情况下，如此普通的视觉效果不可能赢得敬意，但它却十分符合此时的情境。而且，那个在背后驱动影像的人，在影像长高的同时，完美地维持了盔甲的几何图形。

“危险的知识”转身面对数百万个虚拟的支持者，“挑战是公平的。我向知识的追随者们号召：跟我一起给敌人以最后一击。让图书馆看到，我们才是它未来的和最伟大的支持者。让图书馆向全世界展现它的选择!”

寂静被打破了，通过在校园里新找到的或是从精灵手中夺来的功率放大器，数百万个哈西克人发出了巨响。

所有的玩家——包括机器人、真实的或是虚拟的人——又重新投人了战斗。卫兵和管理员向精灵阵地发射火球。翰恩的大智兽又开始踩踏。图书馆的大合唱翻开了新的章节，旋臂上的战斗变得比刚才更耀眼了。但是，现在的战斗号角是为了取悦图书馆。图书馆也真的在光照下发出了光芒，照亮它的光柱似乎来自它上方无尽的高空。光线完全是虚拟的，但它出现在每个视点之中。

翰恩随着大伙一起发出呐喊。他被此刻的场景深深地打动了。战斗进行得远比他想象中的更加激烈。部分原因应该归功于普通观众，他们代表了世界的觉醒；另外的部分原因得归功于实验室和圣迭戈分校管理层的容忍和默许。娱乐业的大佬在现场四处转悠，他们可能会在将来带来大笔的现金流。要不是今晚战斗的双方都制造出了精彩的场面，这一切都不可能实现。新的艺术设计，虚拟影像包裹着实体，他们的机械军队——这都是今晚的亮点。

然而，不管是哈西克人，还是精灵，所有人的希望都变得渺茫起来。如果图书馆不“回答”，或者它的回答只是更多的影像，那么再过三十秒，现场的火热就会慢慢消散，而且大多数人——甚至包括蒂姆·翰恩——会开始觉得有点傻。这就是许多短命团体的命运，尤其是那些开头非常成功的团体。伟大的诺言能带来伟大的成功，但首先必须实现诺言。

精灵大王到底在想什么？翰恩打开了技术员和艺术家视窗。他通过精灵的视点、空中的飞行视点、甚至是实验室的设备视点观察着。他想不通精灵大王为什么要这么做。最好能找些招数，将大家的注意力从无法兑现的诺言上引幵。

战场已经收缩到了图书馆四周，敌对双方你来我往，使用各种招数，慢慢地竟形成了和谐的节奏。音乐声渗人了叫喊声。过了一会儿，所有本地声音都和乐声变得同步了，每个人的叫声都喊在拍子上。音乐声越来越大，翰恩注意到功率放大器中有来自警察局和消防局的设备。为了给此次行动增光添彩，有人不惜冒实体犯罪的风险。

然而，没有确凿的结果，这一切都将变得毫无意义。

事实上，有节奏的叫喊声仅勉强维持了数秒钟，随后又蜕变成了混乱。什么也没发生，也没有人指望着还会发生什么。但是……又传来了另一种声音，大地也发出了一阵阵的战栗。十年前，蒂姆·翰恩经历过类似的感觉——玫瑰峡谷大地震。

翰恩害怕了。他关闭了所有叠加图层，用裸眼惊恐地观察着。真正的灯光在现场来回晃动，照在每个实体参与者的脸上，也照亮了大型机械那棱角分明的身体。来自天堂的虚拟光柱已经消失了。图书馆偶尔也会被照亮，但更多时间是处在阴影之中。

大地的震动变得更强烈了。图书馆的墙壁和天花板似乎都在颤抖。已经傲立了儿十年、经历了玫瑰峡谷地震的双金字塔建筑——它在发抖，上千吨的混凝土在发抖。

该放音乐了。

现场充斥着尖叫声。很多人还记得玫瑰峡谷，但更多的人是因为眼前的奇迹——他们唱起了歌，配合着眼前的场景，歌声传遍了整个世界。

图书馆在摇摆，一会儿这部分沉下去，一会儿那部分又升起来。它晃动的样子就像是在跳舞——不是踢踏舞，而是一个双脚牢牢站在地上的人的舞蹈。翰恩意识到并没有发生地震。有人劫持了建筑的稳定系统。他以前读到过，一幢动力充足的建筑几乎能在任何地震中生存下来，除非地震在它正下方幵了条裂缝。但是，此时此刻，动力被反过来用在了建筑自己身上。

有节奏的摇摆变得更明显了，往左十二英尺，接着又往右十二英尺，然后是上下摇摆。看上去，部分建筑像是快和其余部分分离了。天花板跳的耸肩摇摆舞慢慢传到了外部的支柱上。一阵既像是真的、又像是天才创作的声音响彻现场——也可能是两种声音的混合体，听上去像一座大山被从它的根部撕开了。

支柱交替地摆动着……图书馆开始行走了。翰恩是通过裸眼观察到的，所以看上去或许不像虚拟影像那么壮观。以一种令人窒息的节奏，第一条五十英尺长的腿迈了出来，接着，另一条又明显地抬离了地面，向着精灵大王的方向迈出了几码，随后又在岩石的挤压声中放了下去。建筑的剩余部分和它们一起，以图书馆的中心——设备间——为轴移动了。

精灵大王走上前去，抱住了最近的一根支柱。音乐变成了胜利的凯歌。欢呼声震彻了全世界，尽管听上去还显得有些不确信，还有些惶恐。

【短信】汉森→夜班职员：

这是不是一次值得栽入史册的大事件？

图书馆做出了选择。

25 你无法再依靠艾丽丝

【短信】布赖恩→安达、瓦茨：

该死！国土安全部会对此做出反应的。兔子先生疯了吗？

【短信】安达→布赖恩、瓦茨：

它声称，“图书馆之舞”只会引发联邦调查局的干涉，反而会给我们赢得更多的时间。

【短信】布赖恩→安达、瓦茨：

好了，我已经下载了所有发自调查设备的数据。感谢上帝，有了这些数据，我们就能判定那些实验室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阿尔弗雷德已经在按计划开始撤退了。他骗过了他的朋友们，但是……他对艾丽丝·宫的攻击怎么样了？如果她仍然保持着清醒，无论什么样的撤退步骤都是徒劳的。

“联邦调查局请求授权，以控制冲突区域。”

“基于何种理由？”说话的同时，鲍勃·顾的视线一直没有离开图书馆。光是实景视窗中的影像就足以使人震惊不已。这是一幢二十世纪的混凝土巨兽，原本像古老的城堡一样蠢笨，可是今晚，它却在行走之后仍能保持完整。

“理由是，有充足的证据表明区域内发生了违反联邦法律的行为，例如——”一连串对法律的引用出现在鲍勃的视窗内，“联邦调查局认为这实质上是对联邦建筑的攻击。”

鲍勃犹豫了一会儿。现场的确有犯罪行为，尽管圣迭戈分校尚未正式上报。到目前为止，联邦调查局觉得这仅仅是一次普通的执法行动，不需要监控小组出动。监控的重点——他的重点——是监视加打击。先是监视，然后实施打击。这场骚乱是为了掩护什么呢？他瞥了一眼实验室的状态数据，仍然全部是绿色。终于，他回答道：“拒绝请求。国土安全部一直在监视这一区域。不过，请把我们的初步分析发给圣迭戈的警察局和救护队，以及校园的校警。做好准备随时启动应急网络。”

“初步分析发给圣迭戈警察局和圣迭戈分校校警。遵命，长官。”

鲍勃的目光又转回图书馆。它依然矗立着，但充满了危险。

他的分析师显然是这么认为的。在过去的三十秒内，整个分析师链条差点散架了。艾丽丝让结构工程师展开分析。长篇报告中喋喋不休地谈论着图书馆是怎么“行走”的，以及给里面和附近的人带来的危险等等。海军陆战队的网络节点也深深地卷入了讨论，他的手下同样为此兴奋不已。这种情形是无法接受的。

鲍勃坐直身子，开口道：“各小队注意！做好行动准备。”虽然需要他们实际出动的概率仍然接近于零，但该命令可以让他的人进入各种攻击装置。更重要的是，它能转移他们的注意力。海军陆战队的网络节点摆脱了纠缠，进入了严格协调的攻击准备程序。鲍勃又观察了一阵子被转移了注意力的分析师集群。艾丽丝已经设法让他们摆脱了图书馆话题。结构工程师不再是讨论的焦点。图书馆行走了，它想掩盖什么呢？他的职责是监控和预防最致命的意外。例如，生物实验室仍然安全吗？美国大陆西南部其他地区都发生了什么？

他转身走出办公室，进入一条狭窄的隧道，隧道通向他自己的发射平台。分析师视窗跟随着他，挂在他视角的右方。艾丽丝又增加了1500名新分析师，大多是生物学和药物学方面的研究员。

天花板在隧道的末端划了个弧线，变矮了。他的攻击装置是一架小巧的飞行器，它的设计是两种因素相互妥协的结果——因素之一是到达目标的时间，因素之二是尽量让战斗指挥官隐身。从隧道内看过去，只能看到它开启的舱门和部分黑色机身。他坐到自己的位置上，但没有加载安全囊。

艾丽丝在干什么？他看到分析师集群在不断增大，已经变得比任何全球行动所需的还要大。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圣迭戈分校周围的生物实验室。没错，那地方是显得有些怪异。尽管安全系统碰示的都是绿色，但它的职员全都参加了今晚的骚乱，而且都是主力干将。这的确值得注意，不过同时也使得监控实验室变得更容易了。该死！艾丽丝甚至开始将跟踪美国大陆西南部货物运输的分析师抽调到了实验室上。

对任何人而言，滥用高级分析师都是个污点，而且没什么补救措施。即使在真正的战斗中，类似的偏执行为都十分少见。

艾丽丝又有了新行动。警告信号出现在所有视窗之中。攻击飞行器的舱门滑动着关闭了，抗荷安全囊自动紧扣在他身上。发射、发射、发射，信号在他眼中闪烁，倒数时钟也出现了，从三十秒开始倒数。这是分析师触发的预警机制。该行动只有在一种情况下会出现:分析师认为己方武装力量所在的掩体即将遭到核武器的直接攻击。所有装置都将被发射出去，在飞行途中再决定下一步行动计划。

但是，分析师集群没有显示任何此类威胁。

攻击的目标是圣迭戈分校。

抗荷安全囊膨胀起来，紧紧包裹着他。倒数时钟显示还剩二十五秒。他打开高级分析师的视窗，“艾丽丝！请告知发射的理由。”

艾丽丝双目圆睁，“非常简单。刚开始我们进展缓慢，但现在我们已经掌握了全部情况。这是一次综合性威胁。网络调节路径上的77号门已经被破坏了。控制程序警戒信号大量指向认知力研究区，通过追踪——”视窗内出现了类似鼠标指针的东西——“显示那儿有问题。”她对着他皱起眉头，突然大叫起来：“你不明白吗？这次我们要失败了！僵硬的教条阻止了我们采取适当的应对措施！这次——”

离发射还剩十秒钟。艾丽丝·顾的生理指标出现在视窗内。

还剩八秒钟。鲍勃取消了发射命令，停止勤务、停止勤务、停止勤务。这一命令同时发给艾丽丝。包裹在身上的抗荷囊松弛下来，但他几乎没有察觉。艾丽丝低着头，但仍在喋喋不休,脸上是一副已然绝望的神情。口水在她的军装上溅得到处都是，但他已经顾不上这些细节了。他提升了她的副手，取代了她。副手是一个中央情报局的特工，应付今晚的局面，这位特工显得过于消极。不过话说回来，当一个像艾丽丝这样的明星失常之后，她又能做什么呢？

特工正在尽她的全力，“我会在两分钟之内安排好一切，长官。”

在这两分钟内，鲍勃·顾成了个瞎子，所谓的监控成了一堆无组织的聪明人看着成百万条无序的数据流。其中一条数据流是关于医疗方面的：艾丽丝的即时培训症发作了。这是她职业生涯中来势最猛、也最突然的一次。尽管她竭尽全力想和人沟通，但她的话题始终无法离开分子生物学。

中央情报局的特工又回到了线路上，“长官，你还好吗?”

“我——我没事。”鲍勃浏览着分析师视窗。特工已经暂停了美国大陆西南部其他地区的行动，现在他们总算掌握了足够的后备力量。艾丽丝设置的分析师网，其中的大部分连接都不够准确，

特工正在修正错误，希望获得正确的连接和随之而来的协调效应。只不过，她的部署重心仍然太过倾向于圣迭戈分校，可能艾而丝最后的几句话让她怀疑那儿或许会出现敌对行动。好吧，今晚发生了这么多事，那地方的确值得关注。“我没事。”

在过去的十二个星期里，兔子学到了很多，你可以说它在成长。今晚，所有的事情都扎堆了。重要的是，冲突正处于高潮——比性生活有趣得多，兔子对这一点非常肯定。我成了精灵公会在现实中的手臂，耶！当然也有意外。事件引出了一个足以成为它对手的人物(或者应该说，这个人物本来就存在，只是因为这一事件才进入了它的视野？），在骚乱的第一阶段，双方的行动兔子都参与了……但是现在，“危险的知识”已经被某位富有创造力的人物占据了，一个与兔子同样享受今晚这份欢乐的人物。总体而言，它掌握了上百万个新关联，其中有一些称得上是人类中的绝顶高手。还有，作为添头，它找到了一个特殊的新朋友。

冲突本身显然比它打算掩护的潜入行动成功得多。好笑的是，尽管兔子提供了大量线索，比如吃剩的胡萝卜根等等，但阿尔弗雷德和他的同伴仍然没有找到它力量的源泉，也不明白它的力量到底有多么强大。然而，有个关联人告诉兔子，从长远看来，地下发生的事也同样重要。阿尔弗雷德在那儿玩着神秘的游戏。是时候了，兔子打算弄明白阿尔弗雷德到底在找什么——嘿，没准儿我也能分一杯羹呢。

是时候了，可是兔子被锁在了外面。该死的阿尔弗雷德。光纤被接入了阿尔弗雷德的军网。只要不向国土安全部告密，兔子就无法再接近他，可向国土安全部告密的话，兔子精心设计的这出喜剧也就全毁了。哈！阿尔弗雷德的军网连着的都是什么人？不过是几千个聪明的印-欧联盟分析师罢了！他们还没聪明到可以完全隐身于政府的系统中。他们每个人都有各自的生活。兔子从布鲁塞尔蹦到尼斯，从孟买跳到东京。当然，一路上它都在倾听内心自我反省的声音。好好想想，用在美国安全系统上的那些个把戏或许能帮上忙。它启动了上千个关联人，下意识地倾听着上百万个对话。在那个所谓安全硬件环境的种种负担之上增加最后一根稻草，随后——万岁！

兔子进入了军网！它从阿尔弗雷德的隐身飞行器上追踪下来，接着……它再次进入了瓦茨位于皮尔纳楼的指挥中心。兔子看了一眼奥罗斯科的生理报告。还活着。哦，阿尔弗雷德不是个魔鬼，只在迫不得已的时候才会出手。他究竟有什么目的？我能分到什么？

顺着阿尔弗雷德的连接，兔子蹑手蹑脚地潜入了实验室。不出所料，阿尔弗雷德·瓦茨正在利用兔子那伙手下安装在实验室里的设备，将大量数据发给位于日本和欧盟的同事。兔子安静地观察着——当一个人想隐身时，最好不要提任何尖锐的问题。它捕捉了部分原始的加密信息，搞明白了阿尔弗雷德往外发的都是什么。

即便如此……这仍然不合常理。向外传输的数据与兔子的本地观察不匹配。兔子的脑海中一下子亮起了一盏灯。阿尔弗雷德并不是在找东西！他想确保的是，不让他联盟中的朋友发现他在此地展开的行动！阿尔弗雷德，你这个老狐狸，在美国人的设备上运行自己的程序，又在盟友面前隐瞒了这一切。什么样的行动值得如此保密，还要设计如此壮观的场面来掩盖？解决这个问题就像解谜。而兔子是解谜大师，比印-欧联盟的任何分析师集群更棒，就连艾丽丝·顾领导下的分析师也比不上它。

哎哟。有个关联告诉它说艾丽丝遇到大麻烦了。兔子一直尽心尽力地扮演着送信伙计的角色，把艾丽丝身边神神秘秘的监视器材发回的信息传给阿尔弗雷德。艾丽丝的崩溃肯定跟阿尔弗雷德脱不了干系，但他是怎么做到的？地下发生的一切一下子变得更有趣了。

阿尔弗雷德的研究中心位于认知力研究分子生物实验室的一角。其他地方的数据都真实地传输出去，而且都是些正常的研究。兔子更加仔细地观察着认知力研究区传出的伪造数据。两段加密数据中漏出了一个短语，“动物样本”。动物样本，动物样本。这个术语通常指的是某方面生理条件与人类相似的动物，一般用于研究如何治疗疾病。不知怎的，兔子不相信阿尔弗雷德的目的是为了治疗某种疾病。认知力区有很多动物，大多数是昆虫。成群的果蝇，每一只都被标上了记号。兔子潜入了本地的数据库。看上去，阿尔弗雷德像是在研究摄心术，但具体的内容不容易看懂。兔子并不总是那么快，碰到难题时，它和那些低级的生命体一样:它得带着问题睡觉；一觉醒来，本能会带给它深邃的洞察力。

碰到今天这种情况，等到明天已经太晚了；再过五分钟可能都太晚了。阿尔弗雷德的活动即将结束，而兔子与调查设备的连接也将随之中断。该死，调查完成后，那些设备很可能自毁。兔子迟疑了一阵子，它倾听着内心的自我发出的声音。它有自己的直觉。现代情报机构致力于防止恐怖事件，但是阿尔弗雷德……不管他在这儿制造了什么，其后果肯定超越了任何恐怖事件，将给人类带来难以想象的灾难。

我应该通知国土安全部。即使没有艾丽丝·顾，他们也能在五分钟内锁定阿尔弗雷德。兔子认真考虑着这个选择……大概用了两秒钟。随后，它虚拟的脸上浮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

兔子浑身都是点子。从它闯入阿尔弗雷德军网的那一刻起，这个点子就一直纠缠着它。除了拥有更高的智慧，现在我在实体上也有优势！阿尔弗雷德拥有高速的网络连接，网络延迟接近于零，然而，他的实体被困在小屋子里，他带来的装备中，只剩下一个空中飞行器还在起作用。罗伯特等人仍然在地下的实验室里。没错，他们已经离开了基因实验室，但通过光纤仍然能联络到他们。而且，等等，这是谁？这个胖乎乎的中国女忍者？她显然不是计划的一部分，但上帝保佑，她现在可以加入了。一个多么不可思议的女孩啊。

该干活了。它已经在开始准备应急方案和文件了。只要我足够小心，足够安静，我就能沿着光纤，找到罗伯特、温斯顿、卡洛斯和汤姆，告诉他们真实的故事。然后我就能拥有实体的手了。

阿尔弗雷德的计划可能超越了任何恐怖事件。但一旦我掌握了相同的力量……肯定会非常好玩！

26 如何活过接下来的三十分钟

“我告诉过你们，计划会成功的！不是吗？”汤姆·帕克站在齐膝深的书本残骸中说。在他身后是堆成小山似的碎片，看上去像肮脏的雪，每片雪花都有手掌那么大。和汤姆之前说的一样，他们在麦克斯·韦尔塔的洞穴后面找到了目标。碎片储存在一排排坚雇的、标着“已拯救数据”的货柜中。在汤姆的切割机下，这些货柜不堪一击。地板上铺满了从“A”到“B-X”的书本碎片，大多来自五楼的书架。粉碎之后，它们的体积变得小多了。罗伯特想着。

汤姆在碎片雨中挥着手，“准备好喷胶水了吗，伙计们？我们将彻底搅乱韦尔塔的计划。你们的记者在哪儿？我已经有一阵子没看到谢里夫了。”他在他们中间转了一圈，分发着喷雾罐。

终于，他注意到了同伴们的沉默。“我们其实不需要谢里夫，不是吗？我是说，我们有白己的记录。”他举起了拴着的笔记本。

罗伯特看了看卡洛斯和温斯顿。温斯顿微微摇了摇头。看来他们中没人听到神秘陌生人发出什么指令。“当然，汤姆。”罗伯特说道，“那么——”

“没关系，帕克教授，”谢里夫的声音从汤姆的笔记本中传了出来，“顾教授可以当摄像师。”

他们把笔记本从吊带上解开，那个声音指挥着罗伯特走到一旁。声音的主人对笔记本的摆放位置非常在意，最后，笔记本被放在碎片堆的旁边，几乎和他们进入这个洞穴的路线重合。

突然间，罗伯特注意到他的视野内静悄悄地出现了一行字。

是短信——而且字是绿色的。

【短信】神秘陌生人→罗伯特：

嘿，朋友！

“我——”

【短信】神秘陌生人→罗伯特：

噢、噢、噢！小心点。我们不想让阿尔弗雷德发现，我又回来帮你们了。

阿尔弗雷德？罗伯特琢磨着，但他没有出声。

其他人似乎都没发现陌生人的到来。汤姆往回走到碎纸堆前，抓起一把碎片抛向空中，用喷雾罐对着它们扫射，“你在拍吗，罗伯特?”

罗伯特低头看着笔记本屏幕，“……是的。”

放在平时，汤姆的雾状胶绝不会带来任何收视率。他又抓了一把碎片丢向空中，然后朝它们喷出胶雾。胶雾碰到碎片时，碎片一下子凝结成团，慢慢坠落。还有几片漏网的碎片仍在空中漂浮，迟迟不肯落地。汤姆笑着又喷了一下。透过胶雾看过去，碎片们在空中相互碰撞，随即凝结在一起。

汤姆兴奋地叫着:“都来试试！记住别对着人喷。”他抓了一把又一把。很快，他身边出现了大量纸团。

罗伯特没有上前，装出专心摄像的样子。

【短信】神秘陌生人→罗伯特：

看看阿尔弗雷德让你们把摄像头放在了什么位置。看到光线了？从黑暗中照过来的？

黑暗中确实有一团微弱的光，有人正向韦尔塔洞穴走来。是米莉。女孩一边跺着地板跑来，一边叫道：“罗伯特！罗伯特!”

汤姆和其他人都转过头来看着，嘴巴张得大大的。

米莉出现在碎片堆旁，跑得气喘吁吁。

温斯顿将她上下打量了一番，随后看着罗伯特，“她也姓顾，是吗？”

“嗯，我的孙女。”

“我们不是保证不对外泄露的吗？”温斯顿的目光跟任何高科技短信一样有效:你会毁了我们的。

汤姆比任何人都更吃惊，“她怎么绕过安全系统的？警察很快就要来了。”

“不，不。”米莉好不容易在喘气的间隙说出了一句话，“必须叫警察!”

笔记本也发言了：“留心这个女孩。记住你们为什么来这儿。”罗伯特把笔记本递给温斯顿，伸手抱住米莉，“你怎么找到我们的，孩子?”

她的双臂环抱在他腰间，“胡安和我，还有——”她犹豫了一下，睁大眼睛看着他。她平常的自信已经消失了，眼睛里闪烁着恐惧，“——有人在利用你，罗伯特。我觉得他们已经……已经杀死了胡安!”

“不是这样，”笔记本说道，“呃——”声音有些迟疑。

【短信】神秘陌生人→罗伯特：

哈，阿尔弗雷德在你们腰间的盒子里放置了“遗忘气体”，现在，他搞不懂你们怎么还没倒下。

“先生们，”那声音继续道，“我建议你们，好好想想你们为什么来这儿。”

汤姆从碎片喷泉中走了出来，手里提着喷雾罐。他看了看卡洛斯、温斯顿和罗伯特，“好吧，我们该记住什么？我们为什么来这儿?”

卡洛斯和温斯顿不敢看他的眼睛。卡洛斯的嘴里嘟嗔着听不清的汉语。

“我们做了应该做的事。”温斯顿说道。

是的，每个人都认为自己做了应该做的事，但是……胡安死了？罗伯特抬头看着汤姆，“我们骗了你，汤姆。我们身后还有一个人。”

汤姆走回到碎纸堆前，漫无目的地踢着他的杰作，“该死……我还以为我过去的本领又恢复了呢。”他看了看米莉，似乎想理出个头绪来。接着，他的肩膀耷拉下来，“好吧，我是个老傻瓜。躲在背后的是谁，罗伯特?”

“我不知道。”

【短信】神秘陌生人→罗伯特：

我能告诉你。说不定哪天我真的会告诉你。

温斯顿和卡洛斯显然看不到短信。

米莉抬起头，“我们必须报警。”

笔记本说道:“别乱走，不安全。待在这里。”

【短信】神秘陌生人→罗伯特：

实际上，这也是我的建议。但现在阿尔弗雷德惹怒了我。随便你干什么都行，我的朋友。

汤姆·帕克朝韦尔塔洞穴的空地处瞅了瞅。他晃着喷雾罐，更像是一个无意识的动作。“我们在基因实验室放置的设备，我觉得是我的责任。是我，所谓的天才。它可能是任何东西……炸弹、毒药，或是某种操控设备。我们现在位于整个实验室区的北部。”他指了指碎片货柜后面若隐若现的墙壁说，“那堵墙下面就是索伦托山谷。那儿有几个老入口。我们能从那儿离开，只不过那地方的警报系统更难以解除——但我现在已经不在乎是否触发警报了。”

“待着别动，”笔记本说，“你们被致命武器包围了！”

一个小小的黑色物体从黑暗中悄悄溜了出来。

“我在吉尔曼路上看到过这东西。”米莉迎着它走了一步。那设备转身对着她，里面发出金属的咔嗒声，很像子弹上膛的声音。

“米莉——”罗伯特抓住她的手臂，但汤姆从另一个方向冲了上来，那个黑色物体又转身对着他。

帕克在离黑色物体七英尺远的地方停了下来。他的自信又回来了，“我打赌它只是个网络连接设备，功能是充当节点、传送信息。它本身并无其他用处。”

“地板上有好几百个，”笔记本说道，“別逼我采取行动。”

米莉从罗伯特手里挣脱出来。“我没看到。”她边说边向那设备靠近。

【短信】神秘陌生人→罗伯特：

只有一个，但是——

紧接着，几件事在刹那间同时发生了：罗伯特把米莉拉在身后；汤姆以击剑手的姿势跃上前去，把喷雾罐戳到离黑色物体一英尺远的地方；黑色物体一下子弹了起来，活像个弹簧捕鼠夹；汤姆尖叫着倒在地上。

罗伯特冲到黑色物体旁，抓了过去——却只抓到了胶化的空气。这团坚硬的雾气儿乎不透明，挡在他的手和黑色物体之间。他挥手赶走雾气，寻找着敌人。在那儿！他抓起这个甲虫，使劲摔向水泥地。接着又抓起摔下去。它被摔碎了，但胶水仍然紧裹着碎片。洞中传来了微弱的马达声，带着呜呜声滑向远处。紧接着，米莉和卡洛斯都冲了上来，使劲踩踏着碎片。胶水团中迸出了电火花，罗伯特感到一阵麻刺感，胳膊上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最后，那黑色物体变成了一堆死去的零件，在胶水的包裹中一动不动。

现场唯一的声音是汤姆的喘息声。温斯顿帮他翻了个身，让他平躺着。汤姆脸色发蓝，嘴唇痛苦地翕动着。

“出什么事了，汤姆?”

帕克的后背弓了起来，“混蛋……烧坏了……我的起搏器。”

卡洛斯跪了下来。他抚摸着汤姆的肩膀，“Wo men sha le na ge ji qi ren。我们杀了那个机器人，帕克教授。”

汤姆哼了一声，表示听到了，但仍旧痛苦地在地上滚来滚去。

“我们会带你离开这儿，汤姆。”温斯特·布朗特说道。他抬头看着罗伯特，“别再玩什么花样。”

【短信】神秘陌生人→罗伯特：

唉，遗憾啊。帕克还真是个有趣的家伙。好吧，我帮你们带他离开这儿。在此之后，如果你帮我的话，我还是会保证我的那部分交易承诺。怎么样？

罗伯特的目光穿过绿色的词语，注视着温斯顿·布朗特，“不玩花样。”

汤姆仍然痛苦地扭成一团，在痉挛中挣扎着说道：“钥匙卡……在我的口袋里。”

【短信】神秘陌生人→罗伯特：

哈，我厉害吧？这是我为阿尔弗雷德准备的小礼物。古老的钥匙卡有时还真能派上用场。

来自笔记本的声音——阿尔弗雷德？——陷入了沉默。

卡洛斯看着躺在水泥地上的笔记本，“我们应该毁了它。它是敌人的眼睛。”

米莉绕着古董笔记本转了一圈，“我觉得，只要我们把光纤拔了，敌人也就消失了。”

“对……拔了它!”

【短信】神秘陌生人→罗伯特：

嘿，等等。你觉得我是从哪儿来的？就算阿尔弗雷德仍然能监视你们，那又如何？你们需要我。如果你们把我断了，那我就不得不

米莉捡起了笔记本，转动着把侧面对准自己。她研究了一阵子陌生的实体接口，随后伸手——

【短信】神秘陌生人→罗伯特：

我恨米莉。

——拔出了光纤。

一群人像傻瓜似的咧嘴对笑了一阵子。汤姆也挤出一个微弱的笑容。“总算……脱钩了。”他又喘了几口气，“你们得背上我，伙计们……对不起。我……给你们指出口在哪儿。”

温斯顿低头看着汤姆，“我们会带你出去的，汤姆。你不会有事的。”他一只手插人汤姆的肩膀下方，用另一只手试图托起汤姆的膝盖。帕克并不重，但布朗特都快站不稳了。

罗伯特伸出手，“我背他，温斯顿。”

布朗特扭头瞪了一眼，罗伯特闭上了嘴。紧接着，温斯顿的手滑了一下，差点把汤姆掉在地上，“我抓得住，我抓得住!”

米莉走到布朗特身旁，将手插入他的手臂和汤姆的左臂之间。温斯顿没有反对，或许是因为她没有开口的缘故。罗伯特抓住汤姆的两条腿，随后他们沿着墙壁开始行进。卡洛斯跟在后面，带着切割机等所有可能用得上的设备。

没人跟在他们身后，他们也没察觉到任何动静。罗伯特腰间的小盒子显示，洞穴内只有公用设备在闪着微光。

汤姆的呼吸声听上去像是刺耳的风箱。他们每走上几步，他就得在他们的手中痛苦地抽搐一阵子。“还有大约一百码……”他颤抖着瘫软下来。

“汤姆?”温斯顿停下脚步，其他人也被迫停了下来。

“继续走……继续走。”过了一小会儿，汤姆接着说，“这么说，我们抗议升级图书馆计划的行动从一开始就是个阴谋，嗯?”

“我不知道，汤姆。我知道这很愚蠢，但值得一试，”布朗特看了罗伯特一眼，“我以为它能带给我一直梦想得到的东西。”

“我也是。”卡洛斯愧疚地说道，“结果是，那个叫谢里夫的家伙控制了我们大家，不是吗?”

“除了汤姆之外。”

米莉睁大双眼，吃惊地听着。她已经赢得了听取秘密的权利。罗伯特说道:“他向你保证了什么，温斯顿?”

温斯顿用力抿了抿嘴唇。“我才不会告诉你呢。”渐渐地，他的咆哮变成了一个扭曲的笑容，“但是，我敢说我知道你面对的魔鬼是什么。”罗伯特没有回答。布朗特的笑容更灿烂了，他接着说道：“你一直想瞒过我，顾。我们在图书馆一起待了这么长时间，你从未玩过你的老把戏。一开始我还以为你在设计一个超级陷阱。认识谢里夫以后，我还以为是你在控制他呢。”温斯顿又笑了笑，“但是，随后我就猜到了真相。你失去了你那个了不起的大本领——你以前总能看穿别人，知道什么最能伤害他们，然后再付诸实施。你已经失去了这项本领，是吗，罗伯特?”

罗伯特低下头，“是的。”他的声音异常温和，没有愤怒，更像是一声叹息。

“而且，我敢说你也写不出诗歌了。”

“我想要回的就是诗歌，温斯顿。”

“哦。”

汤姆又在他们手中挣扎了一下，弓着背想吸入更多空气，“闭嘴……离北门大约还有……一百英尺。”

他们在沉默中继续前进，眼睛在没有标记的墙壁上仔细搜索着。

罗伯特的视野中出现了別的东西。绿色的词语早已消失，但是一个代表新邮件的图标却在闪烁。它是从哪儿来的？下意识地，他左手垫在汤姆的膝盖下，腾出右手在腰间的小盒子上敲击了打开命令。

一个pdf文件，上帝。从他的教书生涯结束以后，他就再没见过这种东西了。目录飘浮在他眼前的空中。他惯于评论文本的心理驱使他浏览着页面。目录的排版无懈可击，拼写也毫无问题(如果不考虑上下文环境的话）。但是，每个编号后面跟着的语句却充斥着语法问题，看上去像是一群半文盲在匆忙之中攒出来的。

但它所表达的内容却……相当重要——

用于我们失去联络的期间

又名

如何活过接下来的三十分钟

你的朋友，神秘的陌生人

本文献给：

你们这些切断了光纤的笨蛋。现在阿尔弗雷德看不见你们了，但我也被切断了。因此，我打破隐身状态，在米莉拔下插头前传送了这份救命文件。

要点提示

[没有提供]

目录

................iv

·如何使用这份文件

第一章 拯救汤姆·帕克........1

·韦尔塔的后门

·没用的钥匙卡却能发挥作用

第二章 你们身上古老的网衣....3

·不幸的是，并不是真正的巴拉圭货

·作战气体——哈，其实我已经对你们说过了

·这些设备值得信任和不值得信任的地方

第三章 阿尔弗雷德的计划......5

·为什么你们不希望阿尔弗雷德获得胜利

★动物样本——来自果蝇的控制全世界的能力

·为什么拨打911无法及时阻止他

·如果你不相信我，把文件给米莉！

第四章 你们能起什么作用.....13

·韦尔塔领地的地图

·基因实验室认知力研究区地图；阿尔弗雷德控制了该区域——网络层面，但是我也在这儿

·如何再回到认知力研究区

·怎么才能打败阿尔弗雷德

·在这场光荣的战斗中，成为我的双手

第五章 你能得到什么.......21

·做出的承诺仍然有效

·你帮助了我，我也能帮助你

附件A.............23

·能够打动国土安全部的东西，可以使你被捕后过得更舒服些

附件B............117

·为什么精灵是图书馆的主人和福星

罗伯特看了看米莉，她正专注地扶着汤姆的肩膀。此刻，她所有那些网络方面的爱好似乎都已离她而去。但是，我们比任何时刻都更需要她的那些爱好。

【短信】罗伯特→米莉文件类型：pdf.

接着，他把陌生人的文件转发给了她。

汤姆竭力数着温斯顿的步伐，但他受到了严重的干扰。他的胸膛里正上演着一场激烈的摇滚音乐会。随着每一次心跳，疼痛如同野火般窜向他的肩膀和胳膊。这不是心脏病发作，只是起搏器陷入了严重的紊乱。过去的几年间，汤姆对其他人身上的医疗奇迹并不是特別羡慕。只要他的心血管系统发生了问题，起搏器就会支持他，直到经典科幻中描绘的永生来临。但是现在，他永生的计划遇到了麻烦。数步子，数步子！

在此过程中，有时疼痛会出现几秒钟的间隙。每当此刻来临，他都能感觉到心脏像只蝴蝶似的在胸腔内慌张地跳动，他的思维能维持几秒钟的清醒，然后又会陷入混乱……他们仍然在抬着他，但抬得不平稳。哦，罗伯特在换手，好像他腰上的小盒子有事需要他处理。

“好了，停下。”他轻声道。他想大声叫出来，但发出的只是微弱的呼气声。

他们听到了。接下来，他躺在了坚硬冰凉的水泥地上。

温斯顿的声音从他的头顶传来门在哪儿？……我看见了！”接着，传来温斯顿翻找钥匙卡的声音。有什么大东西被推开了，出现了一堵微微发光的墙壁——也可能是夜空？他感到凉爽的微风吹拂着脸颊。高速公路上传来的声音仿佛是遥远的浪花。

“没有警报。”温斯顿说。

“可能是……无声警报？”他喘着气挤出了一句话。在他的原计划中，这个出口是最迫不得已的选择。

温斯顿遮住了部分夜空。他在键盘上敲击着。“我联系到911了，汤姆!”接着他开始和另一个人对话，报告说有人犯了心脏病倒下了。汤姆听不到对方都说了些什么。

“他们已经出发了，汤姆！他们需要你的医疗日志。”

摇滚音乐会又开始了，在他的胸腔内掀起又一阵狂潮。“医疗日志……肯定……被烧掉了。”他用手肘勉强把自己撑起来。还有更重要的事。“把实验室的事告诉他们，温斯顿!”

“我告诉他们了，我才打了911。”说话的是罗伯特的孙女。她就站在他的脑袋旁边。接着，她走了几步，变成了温斯顿身旁的另一个阴影。她时不时往这儿走走，又往那儿走走，像穿着网衣的孩子在玩游戏。“我不喜欢这个。”过了一小会儿，她开口说道。

“听到高速巡逻车的声音了，伙计？”温斯顿的声音很紧张，充满忧虑，“他们已经派出了车子。我们再安心等上一段时间。”

汤姆的起搏器开始越跳越快。好吧，再忍一小会儿，疼痛会减轻些一不过，他的心脏也有可能就此破裂。

女孩的声音又传了过来：“——是紧急事件。他们应该派飞机。网络也出问题了。我无法访问到我的……朋友，更別说发短信了。我觉得有人劫持了本地节点——”汤姆疼得翻来覆去，疼痛使得他没听清后半句话。

有人搂着他的肩膀。卡洛斯？“会好的，帕克教授。”随后声音又离他而去，“我也遇到了连接问题。但出错信息也有一定的道理，图书馆的冲突占据了太多的资源。”

女孩的声音有些轻蔑:“资源都被占据了？连短信都发不了？”“试试用激光直接联系高速公路?”罗伯特说道。

女孩的阴影又开始重复刚才那段怪异的舞蹈。“从这儿连不上。”她沉默了一阵子，“我们是在按坏蛋的鼓点跳舞。这儿，读读pdf文件的这一段。”

温斯顿又开口了：“车子肯定会来的！如果五分钟之内还没来，我们——我们自己抬着汤姆下山。”

汤姆的心脏停止了跳动。哦，不，它又回到了蝴蝶状态。他又有了几秒钟清醒的时间。女孩可能是对的。他不可能下山了，但其他人应该离开，看看能否触发一个真正的警报。或者，他们应该回到实验室，给敌人一个出其不意。黑暗向他袭来。再过一会儿，这些就不再是他的问题了。他的朋友太笨，竟还想带上他。他应该让他们走。

听我说！但汤姆的声音比叹息声响不了多少。“伙计们……我们必须分开。”随后，黑暗攫住了他。

27 吊销攻击

向秀从车里望出去，看着黑黢黢的山坡，“我觉得自己太没用了，莉娜。”

“你觉得自己没用？”莉娜·顾不耐烦地在轮椅里扭动着。

按照计划，她们是移动哨，应该在罗伯特最有可能出现的地方来回穿梭。今晚，她们本该不受任何阻碍地到达现场。然而，所有活动都在别处进行，她们所在的地方什么都没有。甚至连车子都不愿意配合。这段时间，所有临近圣迭戈分校的地区，车子的运营都严格遵照“特殊事件规则”。她们让车子尽可能慢地向前开，但它仍将在三十秒后抵达这条老柏油路的最南端。到了那儿以后，无论她们怎么下令让车子减速，它还是会在那个T字路口左转，离开山坡，带着她们重新走上高速公路。到那时，如果她们愿意，它会回到特德·威廉姆斯快速路，再转个弯重新绕一圈。

秀盯着黑色的山坡，什么也看不见，“做了这么多练习，可我还是不会用隐形眼镜。”

莉娜说道:“那地方其实没什么可看的。山坡是校园附近最笨的公共区域。”

这地方有真实的光线，它照亮了山顶的一侧，以及上方阴暗的天空。在图书馆的周围，疯狂仍在继续。几分钟之前，莉娜引导着秀浏览了几段影像。庆典，或是骚乱，无论你称之为什么，总之网络统计数据十分惊人。但是现在，秀什么也看不到了。

好吧，我承认失败了。她把手伸进放在脚边的背包。包里装着她精工课上的作品。她告诉自己，今晚它们也许会派上用场。究竞有什么用，她想象不出，不过这些东西能证明向秀依旧有创造力。包里还有一件有用的东两，但不是她设计的。她拿出了浏览纸，靠在椅背上，享受着古老界面带来的温馨。这是一种倒退，但她现在太紧张了，用不了全视。

莉娜突然说:“我们又收到了胡安的声音!”

男孩的声音低得像耳语:“我们仍在皮尔纳楼，在等米莉的爷爷从地下室走出来。”麦克风又送来了米莉微弱的声音：“他们什么也没干。”

“让我和米莉说话。”莉娜说道。

秀在旁边听着。她们收不到图像信号，米莉的全视又出现了3030错误。（秀查了一下，“3030”代表认证冲突导致的系统锁死)所以，她们只能断断续续地收到胡安的声音信号。

“我得走了。”胡安低低地说了一声，通话结束。

莉娜沉默了一会儿，看着窗外熟悉的景物滑过，“我想看见那两个孩子，得好好问问他们……这个链接有可能是假的吗?”

“胡安是个细心孩子。别人不太可能伪造他的全视证书——”

莉娜哼了一声，“我觉得刚才确实是他们的声音，但他们为什么要压着嗓子说话，而且又没说什么，只是报告他们很安全之类的废话呢?”

奇怪，如果孩子们想用低速率通信保持隐身状态，他们为什么不用短信呢？是不是有人觉得他能骗过一对老傻瓜？说实话，只要拿到胡安的网衣，我也能伪造这种对话！她看了莉娜一眼，“我觉得应该通知咱们的海军陆战队。”鲍勃和艾丽丝。

“主意不错，但如果只是个小意外，他们能做的并不比我们俩多多少。如果是个大危机——怎么说呢，他们可能会做出非常可怕的事。”莉娜紧张地哼起了小曲，“再说米莉也说过，一切都挺好，没事。”

“那我们叫警察，怎么样?”

“哈！如今这世道，你不用叫警察，他们会自动找上门来。”莉娜盯着山坡，放在嘴唇上的手指微微颤抖。

在过去的几个月中，莉娜·顾一直是个值得信赖和依赖的伙伴。要是她跟我一样，也变懦弱了，那该怎么办？秀心想。这真是个可怕的想法。她竭力想找出些更能打动对方的说法，“嗯，你的前夫已经接近半小时‘什么也没干’了。你不觉得这太奇怪了吗?”莉娜低下头，儿乎自言自语地说:“哦，罗伯特，你打算干一件非常愚蠢的事，是不是？”她盯着窗外的黑暗，“再给米莉五分钟时间，过后我们打911。”

“好。”车子行驶在谷底，速度很慢，放下车窗，灌木丛里的树脂味道飘了进来。她们的左面是往南去的五号高速公路，靠近她们这一侧的是人工驾驶车道，车灯汇成了一条洪流。往外是自动驾驶车道，上面的车都熄着灯，一辆接一辆急速行驶着。她们的右面是陡峭的、黢黑的山，能看到紫色的光芒沿着山脊闪耀。向打开一个本地网络视点，目光在现实和虚拟世界之间不断切换。

车子又开始加速。一个悦耳的男性声音在车内响了起来:“这段谷底公路运转不正常，请明天早上十点以后再行经此地。”

“什么？现在我们连掉头回去都不行了！解除它的命令，秀。”秀摇了摇头。这是今晚她们最后一次驾车经过此地了。秀参与设计了硬件安全层。它解决了诸多问题，使互联网成为一个安全的、可以工作的地方。但现在，她成了受害者……她再次想到放在脚边背包里的东西。她花了整整一个学期的时间来制作这些玩意儿，它们代表着她在机械制造方面的梦想。或许——“秀！有车子!”莉娜指着山上说道。

秀靠了过来，从莉娜那一侧望出去。她看到了两束灯光，正在转向离她们而去。“看上去像是人工驾驶的车。”也有可能是自动驾驶的，但行驶在尚未升级的道路上。

“它肯定是在便道上开。”莉娜顿了一下，接着，一张地图出现在秀的浏览纸上，显示出那条她们刚才无法驶入的道路。它通向韦尔塔区以前的后门。

灯光又转过来对着她们，随后消失在一块突起的岩石后面。秀的浏览纸甚至没有给出那辆车的图标。

“他们要去哪儿?”莉娜说道。

她们自己的车就要开到T字路口了。

“车！”莉娜说道，“向右转。”

“对不起，指令非法。只能向左转。”

“向右转！向右转!”

“对不起。五分钟后我就能带你们到达安全地带。请告诉我你们的最终目的地。”秀敢打赌，租车公司的逻辑已经判定他们正在应付的是两个疯子乘客。如果她们不给出合理的目的地，车子将一直带着她们回到彩虹尽头。

莉娜深吸了一口气，“眼看就要成功了。等等，我收到了一个访问信号，来自汤姆·帕克。他们就在上面！”她的声音提高了八度，“嘿，车子，我想和你的上司通话——我说的是人!”

“没问题。请等二十秒。”二十秒后，她们就会驶过T字路口。莉娜·顾在轮椅上蜷起身子，目光在山坡和不断接近的T字路口之间来回逡巡着，“我们必须阻止他们，秀。我打赌那个人能告诉我们究竟发生了什么，米莉到底怎么样了。”

“你不再隐藏了？让那个人看到你?”

“我可以躲在你后面。”

这个问题已经无关紧要了。离路口只有五十码了。再过几秒钟她们将向左转，随后被可怜地运离此地。

等等……也许不会。秀拿起背包，放在她身旁的座位上。她取出一根弧形管子，以及一盒菱形的鱗片；她已经改进了她的第一个精工作品，仅仅保留了那个传送平台的外形。这个新模型的设计目的就是破坏——有时你不得不教会机器什么叫尊敬。她跪在座椅上，把切割机的管口对准仪表盘。罗伯特·顾曾经演示过，她知道这东西的威力。

哎哟。“莉娜，趴下!”

莉娜看了一眼秀手中的管子。“好!”她笑着弯下了腰。

秀按下了启动按钮----个真正的实体按钮！随后，车内响

起一阵轰鸣声。她的传送平台现在成了一台精巧的加速器，以每秒三千个的速率将菱形鱗片射入仪表盘。机器的后坐力轻柔平稳，让她很容易一直将管口对准射击目标。几片鱗片弹了回来，钻入车子的顶棚，但绝大多数径直射入了仪表盘。她晃了晃管口，洞口扩大了，她开始切割车子的内部结构。

车子平稳地停了下来，就在紧靠路口的地方。“系统失灵。”它说道，“已呼叫紧急支援。请下车等待紧急援助。”

车子两边的门同时开启。

“哈！”莉娜说道，“我还以为会砰的一下呢，让你只好切开车门。”她从车子里钻出来。

秀说不出话来。真是我干的吗？懦弱的向秀？

莉娜驱动着轮椅来到车的前部。“我们还有一座山要爬。”她说道。

阿尔弗雷德·瓦茨有好几个好消息。他已经完成了伪造的基因实验室检查，给甘布克那群聪明的分析师提供了虚假的数据，最终将让他们彻底迷失。艾丽丝·顾也终于倒下了，尽管来得有点晚，但严重程度超过了阿尔弗雷德的预期。庆子的人说国土安全部的人都成了瞎子，乱成一锅粥。她和甘布克不明白那场混乱的起因，只好把它当成运气，但对于阿尔弗雷德来说，这意味着全面的胜利。再过几分钟，他的私人研究项目不仅能躲过甘布克和庆子的眼睛，也能躲过美国人的事后检查。

然而，接下来，事态的发展却变得不好收拾了：

米莉·顾找到了罗伯特那群人。在实验室里，他先丧失了机器人，然后是他连接那伙人的光纤。现在——

【短信】布赖恩→安达、瓦茨：

兔子先生已经潜入了我们的军网。

这是一个极为大胆的断言——但又异常准确。过去的十分钟里，网络上出现了通信方面的小故障，通信包出错重发的次数显得多了一些。不过，出错统计仍然远远没到值得怀疑的程度。但紧接着，以一种最张扬不过的姿态——典型的兔子作风——那家伙通过军网向光纤那头发送了一个两兆大的文件。

【短信】布赖恩→安达、瓦茨：

在我们失去光纤之前，兔子招募的本地助手似乎计划要逃跑。我们还有多少时间？

有关“多长时间助手们能联系到911”和“多长时间国土安全部会做出反应”的量化预测浮现在他们眼前。但是，庆子的人有个更好的主意：

【短信】安达→布赖恩、瓦茨：

国土安全部现在已经陷入混乱。我们可以更大胆一点。我可以欺骗那些本地助手，让他们相信我是本地的警察。

这个骗局意味着他们要劫持很大一部分当地网络。现代社会的网络是一个受到严密监控的要地，这么做实质上和派出一个步兵团入侵当地没什么区别。看来，国土安全部真够乱得可以。

接下来的几分钟里，他们之间没再联系。阿尔弗雷德意识到庆子正在设法假扮加州高速公路巡警。他自己则在计划实施一些別的任务，一些在艾丽丝·宫清醒时他不敢想象的任务。甘布克的分析师在评估兔子的人侵到底有多深人，最后，他们的结论标上了令人放心的绿色。

【短信】布赖恩→安达、瓦茨：

我搞不懂兔子到底想干什么？

想背叛这次行动，还有其他更方便的办法。在网络分析师看来，兔子的入侵最多也就是在军网的门把手上敲了几下而已。心理分析师有他们自己的解释:兔子以它的孩子气闻名，它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可以表现的机会——例如本次这个大文件。这么个搞笑动作不能视为全面的背叛。毕竟，兔子在策划图书馆冲突上立下了大功。

有些分析师提出了更偏激的理论，其中最受欢迎的认为兔子就是中国。真是这样的话，今晚绝对称得上是一场盛大的喜剧演出：所有的大国都在互相追逐。也有更悲观的预测：兔子可能骗过了网络分析师和那些疑心病还不够重的分析师。兔子可能是个恐怖分子，把印-欧联盟当成了它的助手，在实验室里安装了自己的设备，能迅速地把整个区域变成一个死亡加工厂。而且，基因实验室还有空中特快专递设备——现成的输送系统。

阿尔弗雷德叹了门气。从长期来看，他和那些最疑神疑鬼的人一样害怕兔子，但是今晚——怎么说呢，如果他们观察得太仔细，他们可能会发现阿尔弗雷德藏在暗处的私人行动。最好能打消他们的忧虑。

【短信】瓦茨→布赖恩、安达：

我觉得风险不大。是的，兔子超出了我们的最坏预计，它闯入了我们的军网。但它的带宽受到严格控制，而且我的人正在修补它做出的更改。看看一致性检查就明白了。它在那个区域没有实体力量，我们才真正拥有认知力研究区。

【短信】安达→布赖恩、瓦茨：

再说我们对地面的行动也有很好的控制，没有迹象表明兔子在耍花招。重要的是——红色警报迅速在整个分析师集群里蔓延开来，针对莫斯科一开普敦方面的统计分析小组率先拉响了警报。在大豆期货阴谋事件中，正是这同一个小组始终能作做出正确分析，因此，他们的信誉度很高。这一次，他们声称基因实验室北部传来的信号已被破坏。他们说的并不是阿尔弗雷德为了掩盖他的私人行动而伪造的信号。不知是福是祸，总之，他的同事发现了另一个欺骗的存在。

现在，所有集群的信号和统计分析师都有了工作重点。上千个专家，一秒钟前可能还在研究十几个其他的问题，现在都在关注着同一组数据。计算资源从无数个其他任务中被释放出来，开始与实验室里的感应器同步数据。整个印-欧联盟的情报系统如同一只突然警觉的猫，紧紧地盯着猎物的迹象。

现场只有一个摄像头未上线，但其他上线的摄像头都被动了手脚，联盟控制的区域内到处都是相互矛盾的信号……不过，分析师的工作越来越确定了莫斯科一开普敦小组的怀疑：整个基因实验室都笼罩在了欺骗之中。

那儿！那个姓顾的小孩突然闪现了一下，马上又消失了。分析师猛地扑向那个地点，在一片欺骗性的宁静中发现了两组足迹。看样子，兔子也有自己的本地力量。

【短信】安达→布赖恩、瓦茨：

该死的兔子！我们无法阻止它。它会一次又一次地骚扰我们。

没有人搭腔。过了一会儿：

【短信】布赖恩→安达、瓦茨：

我能阻止它。我能关掉瑞士信贷。

长时间的沉默。是的，甘布克发现了兔子所仰仗的是一张单一的源证书。当今世上的所有权利，从乘坐大型飞机，到在同一个处理机里的不同组件之间移动数据，都取决于交换适当的信用标记。安全硬件环境确保了该游戏规则得到遵守。兔子的行动，其基础可能由数十亿条未知的路径构成，但它们都通向同一个原点：瑞士信贷。吊销那张证书可以彻底解除兔子的武装，阻塞所有通向它私人文件的通道。它将变得一无所有，除了它自己的头脑之外（如果兔子真的是人工智能，那就真的什么也不剩了）。但是，该方法的打击面太广。关闭一个顶层的发证机关，等同于使用大规模杀伤性武器发动攻击。可现在，他们只剩下这个办法了。

【短信】布赖恩→安达、瓦茨：

必须阻止兔子……我已经启动程序了。瑞士信贷将在十五秒内在全球范围内吊销那张证书。

【短信】安达→布赖恩、瓦茨：

对不起，甘布克。

接下来的半小时内，全欧洲十分之一的信用机构都将陷入混乱，其影响将波及全球。不管他们的行动发现了什么，对于甘布克而言，他的职业生涯都就此完结了。

阿尔弗雷德·瓦茨还面临另一种威胁。干掉兔子是他最乐意见到的，但不是现在！阿尔弗雷德又打开了基因实验室的视点。兔子的倒下除掉了他计划中的所有缓冲。我需要时间来伪装。他不得不采取紧急措施:他又动员了两个新小组，一组用果蝇将人们的注意力转移到兔子的残躯上，另一组去摧毁他那个实验室中的实验室，清除阿尔弗雷德多年来的工作痕迹。但是，他们会通过基因实验室的空中特快专递将秘密实验室最宝贵的成果发射出去。

对于阿尔弗雷德·瓦茨而言，一定程度上的成功仍然是可能的。

老顾和小顾出了韦尔塔洞穴，向南走去。黑暗吞没了他们身后的碎片货柜和北入口。跟在他们头顶的灯光只照亮了四周几码远的地方。

“离敌人的地盘还有多远?”罗伯特说道。

米莉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嘴唇上。她做了个手势，随后，一条短信飘浮在他的视野中。

【短信】米莉→罗伯特：

你的pdf文件说，他们只控制了基因实验室的一小部分区域,但我相信他们能听到很远。我们应该坚持用短信交流。

罗伯特在腰间的盒子上忙碌着。键盘影像很有用，但打字太麻烦了。没了全视，胡安教给他的技巧变得毫无用处。

【短信】罗伯特→米莉：

好的。

米莉走路时几乎不发出任何声音，罗伯特想要模仿她。温斯顿和其他人离开以后，韦尔塔洞穴变得异常安静。或许他们真的如神秘陌生人所宣称的那样，是独自在此，与朋友和敌人都分离了。

米莉肯定在边走边读那个文件。更多的短信出现了。

【短信】米莉→罗伯特：

我不认识“阿尔弗雷德”。

奇怪的是她竞然没有询问谁是神秘陌生人。

他敲击了几个缩写的单词。

【短信】罗伯特→米莉：

我们该怎么办？

【短信】米莉→罗伯特：

这个嘛，看看那个自大狂发给我们的东西。

她朝空中挥了挥手，陌生人pdf文件中的一页出现在视野中。

怎样才能打败阿尔弗雷德

首先，即使是我，你们的神秘朋友，也不明白阿尔弗雷德到底想千什么（但是我非常好奇）。以下是一些可能性：

(1) 炸毁生物实验室——经典而又直接的恐怖行动。但他搞得这么麻烦只是为了这个目的吗？简直就是浪费了所有人的智商。真是这样的话，你将成为今晚的英雄；你将充当我的双手，去解除你和你的朋友安装的那些小盒子。不过，你很可能将成为一个死去的英雄。向你致敬！

(2) 破坏实验室的某些组件，而且要等到将来发生了一场大灾难之后，他的破坏才会被人们察觉。这几乎与选项（1)一样愚蠢。

(3) 安装某种聪明的恶意软件，让阿尔弗雷德得以实际控制那部分的实验室。你，罗伯特，帮助了他实现这一目的。这是一种聪明的做法，也是我个人最喜爱的（请参照我在第三章谈论的果蝇）。不幸的是，这场游戏过火了。我觉得，这种软件躲不过肯定会随之而来的审查。真要是这种情况，你们两个可以帮忙找出任何阿尔弗雷德还没来得及藏起来的东西。

(4) 如果选择(3)失败了，或者这本来就是他的原计划，阿尔弗雷德可能利用了你们老头帮，来帮助他从实验室往外发送某种有趣的生物材料。

[管道输送系统图纸]

[基因实验室空中特快专递图纸]

是什么东西呢？可能是通常的恐怖活动材料——但更有可能的是，某种奇妙有趣的新东西。我确信能找到这东西，而你——我忠实的双手——可以亲手阻止它的装载和发射。

此刻，我们都蒙在鼓里。但一旦你们进入已被劫持的基因实验室区域，我应该可以再次联络你们。请小心，不要出声，并准备好迎接我从天而降！

没等罗伯特读完，米莉的短信已经覆盖了部分页面。

【短信】米莉→罗伯特：

这家伙，总是这么谦虚。

罗伯特笑了笑。他又读了一遍短信，随后一下子回想起了他与各个版本的谢里夫的对话，真正的谢里夫、陌生人谢里夫……还有科幻谢里夫。哦,上帝。

【短信】罗伯特→米莉：

你是几分之一的谢里夫？

她抬眼看了他一眼，接着，她紧张的表情变成了灿烂的笑容。

【短信】米莉→罗伯特：

我也不知道。有时候，我们几个和真的扎菲卡混在了一起。听着别人怎么问你，你又怎么回答，这种事挺有意思的。但很多情况下，我都被关在外面，只剩下自大狂先生。

【短信】罗伯特→米莉：

神秘陌生人。

【短信】米莉→罗伯特··

你非得这么称呼他吗？

【短信】罗伯特米莉：

是的。

因为他承诺的奇迹。但他没有把这句话打出来。

【短信】米莉→罗伯特：

怎么说呢，我觉得，没了我们，他什么也不是。

除了他们头顶的光线以外，四周仍是一片黑暗。但现在空间变得狭小起来，他们又快回到天桥了。

【短信】罗伯特→米莉：

你父母什么时候能到这儿来。

孩子跟踪自己的家庭成员，再报告给政府——这是暴政的特征。当家庭成员就是政府侦探时就更高效了。

【短信】米莉→罗伯特：

我不知道。我没跟他们说过。

当你需要暴政时，它又在哪儿？！此刻，罗伯特想不出还有什么要说的。

【短信】罗伯特→米莉：

为什么？

米莉停住脚步，用她特有的、固执的眼神看着他。

【短信】米莉→罗伯特：

因为你是我爷爷。我知道你不是故意要伤害我的。我知道其实你的内心更痛苦。我知道鲍勃误解了你。我觉得，如果我能从另一个角度来帮助你，你会好起来的。你也确实好多了，不是吗？

罗伯特好不容易才点了点头。米莉转身又向前走去。

【短信】米莉→罗伯特：

但我搞砸了。我以为自大狂先生是所有麻烦的根源。无论你们从哪儿闯入，都马上会响起警报——然后我和胡安可以尽量来帮助你。现在胡安——

她迟疑着，随后伸手抓住了他的手。

【短信】米莉→罗伯特：

——胡安受伤了，很严重。

她的手指扣住了他的。罗伯特不知道该怎样表达向己的感受，只好也用力捏了捏她的手。

【短信】米莉→罗伯特：

不过，向博士还在外面。她会叫人帮忙的。布朗特先生现在也应该拨了911。与此同时，下面就靠你我两个人了。

米莉的每一句话中几乎都埋藏着意外。如果他能大声说话、或是方便地打字的话，他早已问了上百个问题了。胡安？向秀?米莉？这么多朋友，付出这么多，只是为了拯救他这个老傻瓜和他的傻瓜朋友。

脚下的地面变得有弹性了。他们正在通过天桥，回到通用基因工程实验室区。

28 动物样本

即使在业务稀少的日子，每小时也有超过一千份证书被吊销。这是个复杂的过程，但却是必不可少的。首先从发现欺诈开始，然后法庭发出禁令，最后是信用被拒绝。大多数吊销的影响面都很小，通常和某个单一的交易被拒绝有关，涉及面也仅仅包括某个人和他直接的上级认证机构，或者是一个小公司以及它发出的证书。每年大概会发生一次大规模的吊销，通常是一个大公司发生了债务危机，随后法庭对它的证书发出了禁令。由于大公司的证书涉及面较广，因而影响面也大。在更少见的情况下，吊销会成为军事行动的一部分，就像南奥塞梯倒台时发生的那样。理论上，吊销协议支持任意范围内的证书……但直到今晚，从没有任何一家源证书机构发布过全球吊销令。瑞士信贷是世界前十大证书之一。它的业务多数分布在欧洲，但它复杂的证书网却覆盖全球，影响到那些生活在欧洲以外的人。

今晚，许多自以为和瑞士信贷无关的顾客将彻底明白他们与该机构的联系。

吊销以多种形式向外传播着，例如，有的中级证书可以有一定的缓冲时间，以倒数计时的方式吊销；但有的证书，时间正是它最关键的因素，对这类证书则采取直接通知的形式。在欧洲，飞机和火车平稳地停了下来，没有引发任何事故或是伤亡。记录在案的吊销超过十亿次，应急服务也已然启动。

美国国土安全部注意到了吊销和不断增大的损害，其分析师联系了其他大国,开始按照多年前商定的应急协议进行协商。中国公安部、印-欧联盟情报局、美国国土安全部——大家一致认为，一个一级灾难正在蔓延，这是一次极其严重的系统错误或是恐怖袭击。

在印-欧联盟情报系统的某个角落，对这一事件的理解显然要准确得多。

【短信】布赖恩→安达、瓦茨：

我已经干了。对兔子有影响吗？

到目前为止，圣迭戈分校地区只发生了少数几个吊销，有几张证书的倒数已结束了。这足以使他们做出如下推论:人群显然还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图书馆的冲突注定会有一个突然且不光彩的结尾。那些参与者并不知道在背后支持着这场骚乱的其实是这个兔子，但这也改变不了大局，因为兔子自己很快就要消亡了。

在地下实验室里，兔子一直是个近于隐形的入侵者。确认入侵已被击退不是件容易的事，但是阿尔弗雷德的分析师已经形成了共识：

【短信】瓦茨→布赖恩、安达：

通信中断正在增加，但我们的核心行动区尚未受到影响。兔子仍然在这儿，但它的灵活性已经受到抑制。

【短信】布赖恩→安达、瓦茨：

灵活性受到抑制？该死，这还远远不够。它的两个助手怎么样了？他们在干什么？

【短信】瓦茨→布赖恩、安达：

他们已经离开了我们的核心区。

他没有说实话，但老顾、小顾以及兔子残存部分的注意力的确被转移了。现在，我只需要再有几分钟就好。

兔子感到了压力。它一直对自己说，自己的表现在压力之下是最完美的——然而，压力通常没有这么直接，它的对手也不会如此强大、如此缺乏幽默感。兔子知道，除了某些低级分析师外，印-欧联盟中没有谁有什么幽默感。

通过十几个摄像头，兔子观察着阿尔弗雷德在认知力区做的手脚。就在刚才，它的双手已经进入了该区域——或许正是这一行动才吓得敌人采取了大范围的吊销攻击。它的一小部分注意力跟踪着壮观的图书馆动乱。可叹啊，阿尔弗雷德一伙一直没能猜到它和精灵大王之间的联系，但是……到底是谁发现了它对瑞士信贷证书的偏好？欧盟有权管辖一个主权国家的认证机构吗？……他们知道兔子极其依赖这份证书，吊销它会大幅度影响兔子的行动吗？最后这一点，就连兔子自己也是刚刚发现。

兔子还拥有其他源证书，尽管不像瑞士信贷的那么好用。它们至少还能顶个几分钟。如果不行，它还准备了法律程序，对吊销造成的损害提出申诉。

至于现在，还是把注意力集中到有趣的事上吧:阿尔弗雷德到底想干什么？单纯的破坏？盗取知识产权？兔子越想越生气。本来它准备在阿尔弗雷德的行动中安个后门就行了，现在，它想把成果全部偷走。就从果蝇开始。

兔子开始联系它的双手。

罗伯特还记得这片区域。他们又回到了基因实验室的中心，一排排望不到边的灰色柜子，一片连接着柜子的水晶森林，还有压缩空气管。但是，前方传来了如同纸壳箱被压碎的声音。

陌生人的pdf文件对刷在柜子上的缩写做出了解释：

认知力区。

【短信】罗伯特→米莉：

他让我们在这儿放下了约三分之一的小盒子，我们得爬到柜子上才能安好。

【短信】米莉→罗伯特：

是的。自大狂先生的解释你读了吗？我不相信。

“嘿，嘿，我的朋友！”神秘陌生人、米莉的自大狂先生现身了。他的皮肤闪烁着绿色，甚至在阴影中也在发光。脸是谢里夫的，嘴巴却咧得不像个人样。“尽管接着说好了。阿尔弗雷德几分钟之前发现了我们。”陌生人四处看了看，像是期待着敌人出现，“所以，我不在乎他是否能听到你们，或者听到我！你能怎么样，阿尔弗雷德？你想关了我，但我敢说我还能支持一到两分钟。哦，我建议你结束自己的行动，你真要这么做了，我也马上消失。”他瞥了米莉和罗伯特一眼，低声说道：“如果他真这么做了，那表明他真的绝望了。而且这也救不了他，因为你们仍拥有我的pdf文件，仍然可以在这里摧毁他的秘密计划。”

神秘陌生人挥手让他们跟上。“你们读了我关于这地方的解释了吗?”他指着柜子说道，“认知力的分子生物研究区。简称认知力区。阿尔弗雷德的人为他们的研究创造了理想的动物样本。”

“果蝇?”罗伯特说道。

“我不相信，”米莉说道，“果蝇没有思维。你那个阿尔弗雷德—-或你——能用它们干什么?”

陌生人给出了一个不屑的笑容。罗伯特注意到米莉一下子扬起了脸。她可能比罗伯特更善于对付这位控制者。毕竟，她从未绝望过。

“哈，米莉，你读了，但你不明白。如果你现在能访问到外网——再加上几百个小时的研究——或许你就能明白，分子生物学更依赖的是数据和分析，而不是某个特定的物种。他的果蝇黑素生成实验——是这个名字吧，阿尔弗雷德？——找到了所有动物认知基础的新陈代谢过程。”

除了他加的评论外，整句话就像是从那个pdf文件上摘下来的。

他们转了个弯，看到了如同纸箱被压碎声音的源头。

“万岁，阿尔弗雷德的三十万只果蝇，装在快捷运输弹药筒里。”陌生人的脸和身子变得越来越不像谢里夫了，“但我必须承认——我知道这些小虫是什么，但我不知道阿尔弗雷德打算用它们来干什么。研究的成果或许可以用来传播疾病——认知力疾病？也许他想成为毒品贩子中的先行者？也许他想研究摄心术？我不知道——”

一排果蝇弹药筒放在一张巨大的传送台上，威廉姆斯精工课上的任何东西都比不上这张台子。突然，弹药筒滚了起来，直接穿过陌生人的身体。半秒钟后他才意识到这一点，以一个漂亮的姿势跳下台子。

“但是，我知道他想把它们发送出去。”

“瞎说吧。”

“嘿，相信我，米莉小姐。你见过阿尔弗雷德。他就是那个想杀死胡安·奥罗斯科的老家伙。谁知道他邪恶的心眼里还打着什么坏主意！你可以亲眼好好瞧瞧。访问一下箱子上的标记。”

是的。空中特快专递，加密的目的地。第一个滚筒已经离开台子，正向着压缩空气管前进。

陌生人的双脚不停地在地上交换着跳来跳去，“只有你们才能拯救人类！把滚筒推到底下的隔屉里。别让阿尔弗雷德得逞!”

这些话似乎说服了米莉。她冲到台子边，从压缩空气管里抽出滚筒，丢给罗伯特。他伸出双臂接了一个又一个,直到胳膊上都搁满了。白色的滚筒像泡沫一样轻盈。

陌生人的影像凝滞了一小会儿。随后，突然间，影像又能动了。“哈！干得漂亮。”他随便地冲着墙壁挥了挥手，“看到了吗，阿尔弗雷德？这就是欺骗兔子的下场!”兔子？影像又转过身来看着他们两个。上帝，它现在看上去的确像只兔子。“真是好险，不过我还是贏了！我们拯救了人类。”它想跳起来，但它的整个身体是扭曲的，“该死的阿尔弗雷德。他正在切断我。也许我该转换成西方邪恶女巫的形象，用这个形象退场。我是说死亡。”

这家伙四下走动着，发出一串伤感的悲叹，它的身体正在慢慢消融。已经没了胳膊的它对罗伯特说:“哦，别把滚筒丢这儿不管了。把它们放在底下的隔屉里。”

罗伯特没有动。

“我是说真的！”陌生人说道，声音变得十分严肃。它的身休剧烈地晃动着——以这种戏剧化的姿势死去，还是在努力搜索解释？“如果这些虫子是疾病携带者，你就是传播中心！底下的隔屉能把它们送往焚化炉，安全而且省心。”

米莉摇了摇头，“不，那是通往空中特快专递的另一条路径。”“看看我的pdf，笨蛋。地图。”

“我看过自己的地图了，今天下午缓存的。”米莉的脸上洋溢着胜利者的笑容。

两秒钟的延迟，随后那家伙转过身，直勾勾地看着米莉，“我恨你，米莉·顾。你这个魔鬼。在你出现之前，一切都是那么顺利。我要让你付出代价。”

接着它大叫了起来:“还有，我要抓到你，阿尔弗雷德。如果我完蛋了，你也一样完蛋！我驚告你，我是——”

影像停止了运动，现场陷入寂静。接着，罗伯特听到了一句话，声音既微弱又显得十分遥远:“……救命。”

那家伙消失了。罗伯特和米莉相互看着。只剩下他们两个了，再加上一排排的柜子。

“你觉得它真的离开了吗，米莉?”

“我……我不知道。”

【短信】米莉→罗伯特：

如果自大狂先生说的不全是假话，那么那个阿尔弗雷德一定在附近。

然后，她假装害怕地大声说：“或许我们应该在这儿等着警察,

“好吧。”

米莉扑通一声坐在地上。她安静了一阵子，既没说话，也没发短信。罗伯特放下了滚筒，目光盯着暗处，一会儿看看左边，一会儿看看右边。敌人应该没有机器人了。阿尔弗雷德会怎么办？他会怎么对付米莉和罗伯特？

【短信】米莉→罗伯特：

声音听上去变了。

罗伯特不解地看了她一眼。米莉指了指他们刚才经过的过道。

【短信】米莉→罗伯特··

跟着你时，我记下了所有听到的声音。现在，好像有新的声音出现了，就在老鼠柜子那儿。你们在那儿千什么了吗？

她悄悄地站了起来。

罗伯特敲击着键盘。

【短信】罗伯→米莉：

我们在那儿放下了大多数设备。

米莉的牙一下子咬紧了。

【短伯】米莉→罗伯特：

声音和我们在这儿听到的一样。有人在打包另一批货物。

29 向博士接手

甘布克、庆子和阿尔弗雷德各自都有自己的分析师集群。十秒钟之前，这些分析师达成了一致:能带来主动威胁的兔子已经消失，无论是在地面上，还是在军网内。对该看法的反对意见也附在旁边，但都只是对损伤严重程度的预测。

【短信】布赖恩→安达、瓦茨：

上帝保佑，我们已经阻止了那个魔鬼。

【短信】安达→布赖恩、瓦茨：

而且我们也下载了调查数据。现在该撤退了！

她打开一张放大了的偶然性决策树图。此刻，他们正处于一根将导致行动全盘暴露的枝条上。但是，在调查得出最终结论之前，他们必须将美国人蒙在鼓里。

阿尔弗雷德也提出了自己最新的时间表，刚好可以让他完成发货行动。

【短信】安达→布赖恩、瓦茨：

八分钟！这么长？

庆子仍然劫持着实验室北面的网络。冲突现场提供的视点显示，宝莱坞的人仍未离开图书馆……但是，如果冲突进一步演化成了骚乱，警察肯定会做出反应。现在让阿尔弗雷德混人宝莱坞那伙人中间还不算难，但很快就会变成不可能。

【短信】瓦茨→布赖恩、安达：

我已经尽量压缩了，庆子。

【短信】安达→布赖恩、瓦茨：

再快点！我最多只能保证五分钟。

阿尔弗雷德露出了笑容:恐慌之下，庆子的语气有些无礼了。她和甘布克会竭尽全力的。这场骚乱帮了他的忙。欺骗甘布克和庆子一直是他面临的最大困难之一，要不是他们被转移了注意力，他的发货行动不可能成功。

两分钟过去了。三分钟。他的秘密小组已完成了大部分伪造工作。他们上传了日志，用以欺骗联盟和日后的美国调査员。现在，他们正在老鼠样本区加紧工作——这才是他真正的动物样本。阿尔弗雷德一个视点接一个视点地浏览过去，从空中俯视着这些柜子，它们看上去像是某个冷酷的工业城市内的办公室隔间。他无法带走所有的老鼠，只能带走最近一次实验后怀孕的那一批。他的小组已开始关闭进行中的实验，消除行动的痕迹。他们取走了那些选中的柜子，为它们做着发射准备工作。其他成员已经送来了发货弹药筒，放在柜子上的压缩空气管口。他能在每个弹药筒内装20x30个单元——六百只老鼠。

【短信】安达→布赖恩、瓦茨：

阿尔弗雷德！公网正在失灵。

瓦茨咒骂一声，抬头看了看地面上的分析。离庆子的截止时间还差得远着呢。

【短信】布赖恩→安达、瓦茨：

是一次全面的系统崩溃。兔子先生又在给我们找麻烦。

所有分析师集群都沸腾了，各种相反的意见被提了出来。类似的崩溃世上每年都会发生那么一两次，这是文明进化到如此复杂的阶段后必须支付的代价。但眼下的这一次可能有更直接的原因：它是那次吊销攻击的副产品。或许，兔子制造的冲突以被它征募的公网上的计算机系统为基础。现在，它的证书被吊销了，于是，和它的证书相关的一切都失灵了。

【短信】安达→布赖恩、瓦茨：

阿尔弗雷德！赶紧收尾，离开那儿！

第二和第三个弹药筒一会儿就能准备好。阿尔弗雷德瞥了一眼空中特快专递的状态。发射架离认知力研究区很近，更重要的是，它接受本地直接管理，不受外部网络崩溃的影响。他输入了一个位于危地马拉的目的地，同时选择了一个几周之前他安置的发射器。它的隐身性能足以让它安全地飞离美国领空。

【短信】瓦茨→布赖恩、安达：

一分钟，你能保证吗？

【短信】安达→布赖恩、瓦茨：

尽量吧。

地面分析师正努力研究各种应急方案和概率预测。他们在整个圣迭戈分校地区动了上千处小手脚。只要这些改动还在，宝莱坞这个壳资源就仍然可用。

阿尔弗雷德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放回实验室。第二个弹药筒正在装货。第一个已经进入了压缩空气管，正带着小乘客前往发射架。

突然，阿尔弗雷德一下子惊呆了。老顾和小顾离开了果蝇区。另一个视点里有动静，就在老鼠区的边上。一个女孩和男子正冲着摄像头跑来——他们没有被果蝇骗过。

阿尔弗雷德僵直了身子。好的，一分钟。他的人能在一分钟内完成什么呢？

莉娜的轮椅不是登山工具。它在柏油路上表现不错，甚至还能上坡，向秀必须小跑着才能跟上；但只要路面出现沟沟坎坎，它就得绕过去，变得相当慢。

“你能看见路吗,莉娜?”向的浏览纸和自然景色一样黑。

“不能。有人关闭了山坡上的照明，可能是骚乱导致的。”她挪到路中央，“哎呀！有人正冲着我们过来。”她挥手让秀跟上，“我们怎么才能阻止他们？不管用什么办法，我们必须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才行。”

“你会暴露的，罗伯特会看到你。”

“该死!”莉娜咒骂着，左右为难。

“快躲到路边。我去挡住他们。”

“嗯。”莉娜说道，退到路边。

秀安静地站了一会儿。她能听到远处高速公路上飘来的声音。山峰那头还隐约传来口号声。但近处却只有昆虫的鸣叫，夜晚凉爽的空气，以及脚下不怎么平整的路面。她看到有灯光从前方的岩石上方射过来。

“我能听到他们了，秀。”

秀也听到了，轮胎的摩擦声和隐约的电机声。神秘的车子拐过最后一个弯，她不禁绷直了身子，准备好随时逃离路的中央。

但在这条路上，车子无法加速。它的前灯照在她身上，“让开，让开。”声音很响，她手里的浏览纸闪烁着警告信息，告诉她干涉加州高速巡警会受到什么样的惩罚。

秀准备让开了，但随后她想到，我要找的就是高速巡警。

她挥手让车停下。车子进一步放慢了速度，随后转向，想从她左边绕过去，“让开，让开。”

“不!”她叫着跳到它前面，“你停下!”

车子开得更慢了。“让开，让开。”它想从另一侧绕过她。秀又跳了过去，这次她挥舞着背包，仿佛能以此吓着它似的。

车子向后退了一两码，寻找着方向，仿佛要做最后冲刺。秀不知道自己是否还有勇气跳到它的面前。

每次心跳都将疼痛辐射到汤姆的全身。过了一会儿，他意识到这其实是个好消息。他抬起头，发现自己平躺在一辆车子的后座上；温斯顿和卡洛斯坐在对面的座椅上。

“罗伯特和他的小孙女去哪儿了？”

温斯顿·布朗特摇了摇头，“他们留下了。”

“我们分开了，帕克教授。”

可怕的回忆涌了上来，“哦……是的。我的笔记本在哪儿？我们得打911。”

“我们打了，汤姆。没事了，这是高速巡警的车。”

尽管头很晕，但他还是察觉到有些不对劲，“这不像是巡警的车。”

“车上有标志，汤姆。”但温斯顿的声音中也隐藏着一丝不确

定。

汤姆用腿蹬了蹬座椅，半坐起来。胸腔内霎时一阵剧痛，径直传到他的胳膊。他差点再次昏倒。要不是卡洛斯扶了他一把，他肯定会摔下座椅。

“扶……扶我起来！”汤姆向前看去。车子的大灯开着，路显得又陡又窄，到处都是一摊摊的桕油渣。在东方县的部分道路上，或是沿岸的短途简易公路上，你常能看到类似的情景，它们都是些已经废弃不用、年久失修的道路。车子慢了下来，小心应付着那些深深的路堑。灌木从车身旁擦过。他看到有什么在车前路的正中央。车子在离那东西不到五码时终于停了下来——是个年轻女人。

“让开，让开。”车子一遍又一遍地叫着，想从她身边绕过去，从左侧绕不过去，又试另一侧。

那女人从这头跳到那头，始终挡着他们。她在大声叫嚷，还冲他们挥舞着一个大背包。

他们的车后退了几英尺，汤姆听到电容器发出阴险的啸叫声，像在准备着什么大动作。轮胎转动了一定的角度——那女人又跳到车前。她的脸被车灯照得很亮。典型的亚洲面孔……如果你在心里让它快进三十年，它就会令你想起上个世纪之交发表在《安全计算》上那篇讨厌的论文上的那张脸。他从未想到过，这么一个人会在这里表演飞身挡车。

车灯熄灭了。汽车颠簸着向前冲去。紧接着，车突然刹住了，他们一下子滑入路沟。在此过程中，他听到了一声沉闷的爆炸，可能是电容器过载烧毁。车子两边的门都打开了，汤姆的一半身子被甩进凉爽的夜空里。

“你没事吧，帕克教授?”卡洛斯的声音从他脑后传来。

“还没死。”

路上传来脚步声。那女人拿着手电，大声说道，是温斯顿·布朗特和卡洛斯·里维拉——”随后，声调变得像在对话——“汤姆·帕克。你可能不认识我，帕克博士，但我很崇拜你的工作。”

汤姆不知道该说什么。

“让我们过去，”温斯顿说道，“我们有紧急事件。”

一阵轮胎的摩擦声打断了他的话一但来的并不是又一辆车子。黑暗中传来问话:“米莉在哪儿？罗伯特在哪儿?”

卡洛斯说道：“他们还在里面。他们想阻止——我们怀疑有人想劫持实验室。”

一阵呜呜的电机声，原来是辆轮椅，上面坐着个人，腰弯得很厉害。但她的声音却十分有力，饱含怒意该死的。实验室有保安系统。”

“可能没用了，”温斯顿听上去像是满嘴碎玻璃，“我们认为有人……破解了保安系统。我们已经通知了911。现在，你在干扰他们工作。”

汤姆看了眼黑色的车子。“不，”他说道，“这是假的。你来打911。”

轮椅驶近了。“我也打了！但我们可能位于某种死区。我们应该先下山找个安全的地方。”

“Dui!”卡洛斯说道。他正四处乱看，孩子们的隐形眼镜失灵时就是这副样子。

著名的向博士挥动着手电，搞得她身前一会儿亮一会儿暗的。奇怪。她竟然显得有些踌躇。向秀是当今世界上真正的坏蛋之一，至少是那些使得坏蛋政权成为可能的人之一。但你从她的外貌上绝对看不出这一点。她熄灭了手电，安静地站了一阵子，“我——我不觉得我们在一个本地死区中。”

“当然是！”温斯顿说道，“我有穿戴，但除了实景之外,我什么也看不到。我们得走到高速公路，至少要去个能看到它的地方。”

就在这时，汤姆想起了顾的孙女说过的话——本地节点可能被劫持了。但是向却有不同的理论：

“我是说死区不仅仅发生在这儿。听。”

“我什么也听不到——哦。”

周围几乎没什么声音，只有昆虫的鸣叫。山那头隐约传来叫喊声，那应该是网络公会的冲突。还有什么？高速公路听上去很……奇怪，和平常的轮胎摩擦地面声不一样。现在那儿只有非常微弱的声音，像是垂死的叹息。汤姆从未听到过类似的声音，但他知道发生了什么。“网络崩溃。”他说道。

“所有的东西？都停了？”卡洛斯说，声音中带着恐惧。

“是的！”汤姆胸口的疼痛又渐渐加剧了。嘿，等会儿再让我死，我想知道发生了什么！

轮椅上的人说:“即使我们无法报警，也应该有人注意到发生了什么。”

“也许没人注意到。”汤姆喘息着说。如果崩溃的范围十分广泛，就像发生了一场严重的自然灾害——那它肯定是为了掩护在地下发生的阴谋。

“我们帮不了什么忙。”温斯顿说道。

“也许没人注意到。”向重复着汤姆的话，但她的声音显得有些意味深长。她打开手电，照着她的背包，“过去的几周里，我在精工课上找到了很多乐子。如今，一个人能制作这么多有趣的东西。”

汤姆挣扎着说道:“是的，而且它们都符合法律。”

向秀轻声笑了笑，“这个问题不太好说，尤其是当零件不清楚整机的用途时。”

汤姆的很多朋友都这么说过，一般都是在侃大山的时候。但现在说话的却是向秀。

她拿出了一个大家伙。看上去像是老式的咖啡罐，一头开着。她把咖啡罐对准浏览纸，“很多东西其实仍在工作，只是找不到足够的节点路由出去。不过，这儿的北面有个大型军事基地。”

轮椅上发出声音：“潘德顿基地就在那个方向，离这儿三十英里。”说话的人可能做了个手势，但汤姆看不见。

向举着咖啡罐，扫描着没有星星的夜空。

“疯了，”温斯顿说道，“你怎么知道你的视线范围内有节点?”

“我不知道。我在向空中发射信号。我要通知海军陆战队。”随后，她开始和浏览纸对话。

鲍勃·顾和他的陆战队花在训练上的时间远远多于实际的战斗或是监控。训练主管以设置千奇百怪的紧急事件而闻名。如果队员们能够解决危机，他们还会设置更为怪异的障碍。

今晚，现实世界超出了任何疯子训练主管的想象。

艾丽丝已被送往重点看护室。鲍勃本该陪着她的——但是，无论击倒她的是什么东西，那只是敌人行动的开始，而不是结束。

分析师的分析画面上长出了新的节点，外加十几个深层的关联问题:瑞士信贷的证书刚被吊销，欧洲就遭遇了灾难。吊销应该会影响到加州。鲍勃仔细研究了一下。证书的崩溃如此突然，这肯定是一次精心策划的攻击。那么，它又是用来掩护什么的呢？

国防部/国土安全部联合环球监控机构都卷进来了。今晚的行动前所未有:一次大规模的恐怖袭击，范围覆盖了美国和印-欧联盟，企图从不同国家之间的分歧中牟取利益。看着眼前的报告，鲍勃只看到了宽泛的概述，不过，显然美国、联盟和中国的情报系统已经联合起来，准备共同应对这次威胁。

在美国大陆西南部，他新指派的首席分析师尽了全力。他的分析师集群仍有缺陷，但这帮家伙好歹可以开始讨论些有用的东西了。他们正在不断提出推测和结论。首席分析师发来了语音信号:“中校，吊销在圣迭戈分校地区引发了大风潮。”

交通视点显示，图书馆周围的游行已经停止。崩溃并不是由于主干路由饱和造成的；上千个参与者的证书都被吊销了，上百万个支持者的程序也被禁了。看样子，某些分析师的预测并非狂想，今晚这场晚会的确有大量外国势力参与，因此，欧洲遭受的攻击立即在此地引发了反应。

然而，生物实验室仍然显示着绿色。尽管夜班职员参与了今晚的图书馆游行，但对安全来说反而是件好事。当晚的生产率和绩效可能会下降，但这些都是商业问题。职员的离开简化了实验室的形势。那儿除了自动机械之外再没有别的了——而监控显示，自动机械一切正常。

“联邦调查局再次请求接管。”

鲍勃不耐烦地摇了摇头，“拒绝，理由如前。”

嗯？受影响的不只是骚乱的参与者。三个来自南加州电力的分析师报告说，校园附近的基础设施失灵了。本地的基础设施怎么会依赖瑞士信贷的证书呢？

“系统崩溃与吊销风潮之间的相关系数为百分之九十五，中校。”

没开玩笑吧。即使实验室没事，本地区也有大问题了。鲍勃敲击了一行他已犹豫了几分钟的命令：

发射警报

“分析师，更新第九号偶然性预测，给我一个发射标记。”他说道。

现场出现了停顿，他的要求正在接受国防部/国土安全部联合环球监控机构的审查。自从艾丽丝倒下后，上头一直在密切关注他的美国大陆西南部监控任务。

五秒钟后，要求被批准了。

鲍勃儿乎没注意到抗荷囊的膨胀。他将是最后一个被发射出去的人，所以他能看到很多东西。

发射、发射、发射

“无人驾驶设备已发射。”

视窗显示，三十罐的战斗网络军需品被高高射人南加州的夜空。无人驾驶设备发射自基地的北部，距此地二十英里。再往北，在爱德华基地，更原始的武器也被发射到了空中。从发射清单可以看出，此次发射是为极端情况准备的:救援切割器(500)、损伤压制喷雾（100)、激光发射器（10)、热弹（100)……最后还有意味着噩梦的三种武器：杀菌喷雾药剂（10X10)、高能爆炸区域军需品(20x20x4)、战略核武器军需品（10x10x2)。分析师的工作就是预测最坏的情况……但是，上帝呀！唯一需要这三种东西的地方就是生物买验室。

其实——如果你不考虑尚未升空的设备——对于现代特种作战而言，这是一张十分常规化的清单。在鲍勃的职业生涯中，只有三次类似发射以真正的战斗收尾。但它们都发生在半个地球以外：阿拉木图、危地马拉和亚松森。最可怕的武器从未被使用过，尽管在亚松森已经接近了使用条件。

今晚，他将所有的设备都对准了自己的邻居，目标位于潘德顿营地南部三十英里。在都市里出动全副武装的军队，就像拿着机关枪在厨房里赶老鼠一样。趴下别抬头，米莉。

“联邦调查局再次请求接管。”

“拒绝。情况已经升级。”希望只是暂时的。如果警察能重启系统，那么鲍勃刚刚发射到南加州上空的硬件就将成为一次昂贵的演习。不过，锁在抗荷气囊里、进入临战状态也有好处，那就是他能使用更多的资源。顾不管三七二十一地召集了全国所有的分析师，将硬件资源分配给他们。首要问题：圣迭戈的实验室安全吗？目前的系统瘫痪将会如何演变？

与此同时，刚才发射的物资已经升到弹道高点。他调整了爱德华营地的军需品，将它们推到更高的高空，让它们等待潘德顿基地的设备。如果短时间内问题得不到解决，他将不得不下令无人驾驶喷气机点火。我需要答案，伙计们！

然而，分析师仍然忙于收集各处的信息，寻找其中的规律和阴谋。随后，一个简单的扫描结果改变了一切。进行例行的每月扫描时，一位气象专家有了一个非常重要的发现，“二十秒之前，我看到这地方有一个特别信号——”她在圣迭戈北方县上画了个椭圆，覆盖了潘德顿基地的大部分区域。那地方有人在设法通信，而且是直接向夜空发出信号！椭圆的长轴指向圣迭戈分校。截取的信息显示在鲍勃的视窗里：

【短信】向秀→任何注意到我的聪明人：

基因实验室的自动机械已遭破坏。系统正在攻击每个想要阻止它的人。这不是游戏。这也不是玩笑。什么？好，我来告诉他们。还有两个人在实验室。他们是好人！他们需要帮助。

国家海洋和大气局的分析师在视窗中说：“信息每秒发射一次，共发射了十二次。你看到的是汇总后的结果。”

情况已经很清楚了。鲍勃·顾敲击了一行命令，发射了陆战队。

抗荷囊一下子绷紧在他身上——

——此刻，鲍勃·顾没有集中注意力，他也无法集中注意力。战斗需要指挥官亲临现场。今晚，发射几乎将他的降落舱水平地射出了潘德顿基地。也许这并不是个好主意。他晕乎乎地想。不过，每次从20G的加速度中缓过来时，他总有这种想法。

现在，他必须马上清醒过来。他的小组和设备都按计划升空了。那个可怕的最后手段仍在高空盘旋，随时待命。网络军需品已经到达圣迭戈分校了。生物实验室仍然显示着绿色，安全而且宁静。

他的降落舱离圣迭戈分校只有几秒的距离了。

还有个重要的信息，包含在刚才那个信息中。向秀？鲍勃的回忆和国土安全部分析师的报告同时抵达：向秀，一个不寻常的名字。整个南加州可能只有三到四个人叫这个名字，其中一个和莉娜·顾一起生活在彩虹尽头。

突然间，鲍勃明白了——他刚刚发射的所有战斗物资，它们的瞄准装置对准的是谁。

30 当网络崩溃时

图书馆做出了选择。

霎时间，蒂姆·翰恩和所有的夜班职员都陷入了沉寂。实体人群静悄悄的，连上百万个虚拟参与者都像商量好似的，变得一动不动。

图书馆做出了选择——它选择了精灵。

哈西克公会一方，越来越多的人意识到了自己的失败。精灵取得了绝对的胜利。哈西克人要怎么承受失败呢？过去的十年间发生过几起崩溃事件，通常是因为大型公会制作了一些非常糟糕的作品。在极端情况下，公会变得人心离散，最后死亡。有谁还记得叉齿会或是思维地带吗？但是今晚，哈两克人面临的局面不同，他们被另一个公会彻底打败了。他们必须做些什么……哪怕显得悲壮也行。

人群的静寂又持续了一秒钟。随后，“危险的知识”突然转身背对着图书馆。它的眼睛里光芒闪烁，目光注视着全场每个人。毕竞，它的节目单上没有准备失败的台词。然而，不管是谁在后面驱动它，那个人的头脑肯定十分敏捷——过了一会儿，“危险的知识”微笑着转过身，看着图书馆。明明是让步，但它的声音却让人感觉更像是一种赏赐：“我们服从图书馆的愿望。你们赢了，精灵。”

哈西克人一方发出了悲鸣。“危险的知识”举起一只手，继续说道：“我们放弃对图书馆的主张。今后，我们只是这里的客人。”

【短信】希拉→夜班职员：

哈西克人正在和大学管理层激烈谈判。他们还是希望能占点小便宜。

精灵大王也因为胜利变得大度起来，尽管它仍然抱着图书馆的支柱，“作为客人，你们将在一座装满真书的图书馆里受到欢迎。，’

【短信】汉森→夜班职员：

管理层准会心疼死，但他们受到的关注度应该能抵消额外的成本。我们胜利了，伙计们！

接下来的几分钟里，一切都显得那么美好。没有和警察对峙或是造成大量实体破坏，冲突就结束了，显得有些虎头蛇尾。但冲突的设计者们又推出了更为特别的收尾特效，以此弥补人们的遗憾。凯蒂·罗森巴姆将机器蜘蛛收拢在一起，将它们派到翰恩的机器前，跳了一支怪异的“和平之舞”——并顺手将今晚的垃圾清扫干净。蒂姆能感觉到双方正在谈判，都做出了让步和承诺。“危险的知识”撤退到了空中，双方开始释放新一轮视觉特效。

然而，就在一切顺利进行的时候，网络出问题了。各处的服务要么慢得让人无法忍受，要么已经完全瘫痪了，让所有的人都显得很笨拙。精灵大王仍然僵立在图书馆旁，抱着那根“行走”的支柱。如果一个人保持胜利的姿势时间太长，那他会显得很傻。翰恩看了一眼他的机器状态板。精灵影像已经连续七秒未得到更新了，这种状态下，你根本无法驱动机器。

【短信】翰恩→汉森：

嘿，希拉，谁在驱动精灵大王？

【短信】汉森→翰恩：

不知道。他很棒，但他现在已经走了。没关系，反正也结束了。你来控制机器走出来。别管特效了。

随后汉森发短信给所有夜班职员，让他们赶紧收拾，回到各自原来的工作岗位上去。

翰恩驱使着装载机走向精灵大王。他跟在装载机后面，想着该用什么漂亮手段带着两台机器离开现场。装载机的“大智兽”迷雾已经无法和它的行动相匹配，它看上去就像一堆废铁。好吧。他可以先控制住精灵大王，再让两台机器击掌庆贺一下，然后一起离开。这个设计还是挺酷的。

然而，再怎么设计也不管用了。网络的问题愈发严重，到处是奇怪的延迟。大量虚拟观众只能通过缓存来观看现场。本地点对点通信几乎没什么问题，但需要路由的通信都遇到了麻烦。翰恩往侧面走了儿英尺，找到了一个不错的诊断信号。原来是最底层的证书被吊销了，他从未碰到过类似情形。

甚至连定位节点都失灵了。

像旧地毯上磨出的一个个窟窿，一簇簇现实景物冒了出来，包围着他，赶走了迷雾和影像群，暴露出了实验室机器的本来面目。原本站着成百上千个玩家的地方，现在只剩下黑暗的草地，以及一群站在上面、惊得目瞪口呆的实体参与者。

“蒂姆！你的装载机!”一声真实的叫喊传来，是站在几英尺开外的希拉·汉森。

翰恩转身面对着图书馆。他已经失去了与大智兽的联系！他飞快地跑向那台机器。装载机又自动行走了两步，但这地方不是平整的实验室地面，附近的定位节点又失灵了。机器在平台边缘突起的装饰性条石上绊了一下。它摇晃着失去了平衡，向周围发出紧急定位询问信号。但是，定位节点已经崩溃，装载机遇到了大麻烦。它的系统被设计成能应付失衡状态，一旦失衡模式启动，它

就会迅速朝着倒地的方向迈步，放低重心，并放下支撑肢。在实验室平整的环境下，这么做可能管用，但在这里，它一下子迈到了平台北部斜坡的边缘——那儿同样没有定位节点警告它。支撑肢在半空中悬停了一瞬,随即装载机向前翻下斜坡。

现场响起一片惊呼。

翰恩奔向倒地的机器。地面的小机器上，所有包裹它们的精美影像都消失了，但它们仍能做出自动反应，纷纷翻滚着给他让路。但他没有注意到这些，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装载机上。终于，他又联系上了装载机。他通过它的摄像头巡视了一闺，顿时直想呕吐。有个女人被压住了。他跑下斜坡，跪在地上。那女人被卡在下面，一直在放声惨叫。她的腿，膝盖以下部分都被装载机压碎了。

有人在他身旁忙乱着。是希拉。她趴在装载机的叉子下，蠕动着挤了进去，抓住那女人的手，“我们会把你弄出来的。別担心。我们会把你弄出来的。”

“行了！”蒂姆说道。他又控制住了装载机。通过他自己的观察，加上装载机的摄像头，他已经搞清了它是怎么倒下的，以及女人被卡在了什么地方。冷静，一切都会好起来的。装载机将自己的重心放在了它的膝关节上，并没有全部压在女人身上。这儿的地面支撑情况也不错。他听到希拉正在安慰那女人。

好了，只要把重心往回缩，让它变成坐姿。稳着点……

但是，现场又响起另一阵尖叫，还有人们四处奔走的声音。

【短信】斯梅尔→翰恩：

救救我们，蒂姆！

翰恩通过装载机另一侧的摄像头瞥了一眼：曾经是精灵大王的机器仍然站在图书馆旁，但现在它的重心高得可怕。有人改动了它的所有安全规则，它在使劲推着身旁的支柱。机器的脚磨擦着平台的水泥地面。他能听到电机在超负荷运行，启动-超负荷-再启动，如同一曲节奏强烈的音乐。机器看上去像个孩子，想撑起正在倒地的书柜。

翰恩操纵着摄像头不断地往高处张望……直到第六层的悬挑。水泥墙面上出现了裂缝，地板已经倾斜，正在摇晃。这是一座聪明的建筑，装有自稳系统，还能移动一小段距离。但是，它的智能系统与定位节点之间的联系已被切断，就像蒂姆·翰恩的装载机一样。图书馆正竭力保持站立……但整体倾覆的命运已经无法避免。

31 鲍勃考虑核武器地毯式轰炸

鲍勃抵达圣迭戈分校上空，他的降落舱缓慢安静地滑翔着。军需品也同样静悄悄地缓缓下落。这是一次典型的网络特种作战，预期不会遭受地面抵抗。要做的事很多，而且时间紧急，但此刻他却产生了一种奇怪的安全感。在现代社会，人类已经没有多少场合可以做到自给自足，哪怕是暂时的，但指挥类似的攻击却能做到这一点。鲍勃·顾的特种部队有自己的网络、自己的电力供应、自己的传感器。即便远程分析师都消失了，他的陆战队仍能战斗。

就在此刻，数以千计的攻击节点正在树上和灌木里筑巢、在车子和建筑物的表面安家。还没落地，它们就已经取代了那些仍然在线的民用网络设备——全面接管即将完成。鲍勃已经能访问到绝大部分插入本地的控制器。如果战斗爆发，这些设备大多会消耗掉。几秒钟紧张激烈的讨论之后，国土安全部终于被说服了，他也因此掌握了控制权。车子、网衣、医疗、视点、金融和警察，它们都做出了回应。警察和救援人员正通过军网重新互联。他已经能听到他们下达的行动命令。运气好的话，这次行动中不会有人死去，结论将只是一次奇怪的网络事故。他会留下军网，就像在国外的行动中一样。那以后，渐次恢复的民用网络将逐步取代它。

这些都不重要。“实验室有回应吗?”

“是的，长官。”帕特里克·威斯汀回答道。他和第一小队一起被投放到了地面，临近基因实验室的主入口，“我们已经连上了实验室的后备保安系统，它与主系统的意见一致，认为地下是安全的，没有迹象——”

民事警告信号：建筑物倒塌。警告从鲍勃视窗的一角滑过。大学图书馆正在坍塌。战斗过程中，这种糟糕的事情的确会发生，但今晚的一切显得既愚蠢、运气又坏得出奇。首先，骚乱分子让图书馆跳舞，然后网络崩溃又摧毁了它的智能。不管是什么原因，都让人摸不着头脑。

鲍勃将这个问题交给他的预备队处理。他们正位于他上方四百米处，携带着各式硬件……包括救援切割器。他依稀听到切割器载具弹出鳍翼，转向对准了图书馆。随后，天空中闪过一道光，那是上百支小火箭，它们携带着同等数量的硬节点，穿透了那幢老建筑的水泥和钢架。在建筑物内部，行动正以让人类瞠目结舌的速度展开:复合弹头导引着自己钻进墙壁夹层里，并尽量避开老式有线设备。一旦到位，它们将取代已经死亡的控制系统，并尝试接通稳定伺服器。一波波的计算飞快地闪现在小队的状态板上。成功取决于建筑本身的状态，以及它能以多快的速度接通陆战队的定位节点。

但是，救援并不是他的任务。他将注意力转回帕特里克·威斯汀——

“知道了。”顾说道，“明确下令给实验室的管理人员和自动机械:他们必须关闭实验室，任何东西不得出入。”

“警告加禁运。是，长官。”

向的信息可能是纯粹的误导。也许。他将另一支小队增援给了威斯汀，加上赶来支援的警察。从丹佛出发的疾病控制中心检查员三十分钟后就能赶到，到时候，他们会想办法打开一条安全通道，进入实验室。

鲍勃以一道弧形线路静静地滑过校园的南区上空。他和第三小队该降落了。降在哪儿呢？

如果这真是一场敌对行动，敌方应该会派出本地指挥官。他打开了嫌疑名单。名单上有外国留学生，嫌疑大的那几个会在今晚被质询。媒体事先几乎完全不知道图书馆盛会，那为什么宝莱坞的人刚好在场？印-欧联盟当然不可能真的搞什么破坏，但欧洲的证书崩溃似乎和圣迭戈密切相关。分析师和鲍勃的本能都将宝莱坞的人放在了嫌疑对象的首位。

他在一堆建筑物中间的空地上方放慢了降落舱的速度，随后降落在一堆树枝和落叶上。第一小队在离他二十米的范围内降落。正对着图书馆的山坡上有喊叫声和灯光。建筑仍然歪斜着，但稳定伺服器已经被控制住了，如果不出现其他新问题，它应该能保持站立姿态。警车都已经活过来了，喇叭里大声播放着安抚民众的话语。顺利的话，他们说不定还能瞒过公众，谁都不会知道这其实是一次军方行动。本地公共安全部门的人还可以彼此庆贺:终于解决了这次罕见的、但注定会发生的系统故障……前面就是那群来自宝莱坞的游戏和制片人员。他们已经收到了待在原地的命令，看上去没人想逃跑。只是问几个问题，女士们、先生们，仅此而已。

基因实验室报告说已经关闭，正等待进一步的指令。哈！疾病控制中心的人提前到了，看来他们搭乘了大功率的交通工具。再过十分钟，他们就会降落。他得到了上级和下级单位的大力协助。一些能干的大型机构正在重新计算实验室被转变成死亡工厂的概率。他们认为概率小于百分之一。也就是说，只是科幻。

现在，分析师集群扩大到了鲍勃从未见过的程度，大概占了整个美国情报系统分析能力的百分之十五。大量的支持让他安心，但仍有地方的联通率看上去很低。或许，发生这么多怪事以后，分析师链只能这么生长。

其他人也觉得这种情况很奇怪。他看到了很多表示怀疑的颜色。终于，有人受不了了：

我做了一次有效性检查。自从吊销攻击开始，我们已经有百分之五的威胁分析师失去了联系。这本来是不可能的。

美国情报系统的所有分析师都在本土。如果他们中有人必须持有瑞士信贷的证书才能保持连接，那就是系统设计上的问题……也可能是因为鲍勃的部分支持人员本身就是敌人。

立刻出现了一条反对意见：

你混淆了失去连接和失去忠诚这两个概念。

随即，分析师集群的相当一部分在这个问题上纠缠不清。这样的死结只有明星领导才能迅速解开——但艾丽丝已经住进了医院。

他视窗的下部又闪现出一条警告。他的战斗网络已经覆盖了整个校园，这一网络的功能不仅是提供通信，它同时也是一张两千米宽的监控网。它发来报告：基因实验室的空中特快专递已启动。计数器显示:六十秒后，货物将离开实验室。

军网已经察觉发射器电容正在充电，可是，基因实验室的网络仍然报告·说一切都已关闭。

有东西想闯出基因实验室。

这真是太像亚松森的行动了。

鲍勃看了一眼飘浮在一万米高空的核武器、杀菌喷雾药剂和高能爆炸军需物品。在记者看来，这些武器像随处乱飞的空中机器人，没什么用处，但它们给小顾中校带来了实体的力量，去摧毁那些针对美国本土的威胁。

应该采取最小化的充分应对措施，但具体该采取哪些措施？

离特快专递发射还剩三十秒。分析师集群内还是一片混乱。

与国防部/国土安全部的联系已经中断。

有时候，最终决定权会落到一个身在现场的小小中校身上。

32 最小化充分应对措施

老鼠认知力研究区。陌生人的pdf文件说“老鼠”是上述术语的缩写。老鼠！在罗伯特眼里，要说有什么变化的话，这地方显得比他第一次来的时候大了一些。该往哪儿走呢？

米莉迟疑了一秒钟，随后朝着声音最响的地方跑去。他们沿着过道一路小跑。是的！这儿有个柜子的门大开着。压缩空气管正往上方的水晶森林输送着白色的大包裹。

米莉在开着的柜门前停了下来。柜子里安着玻璃架子，像老式的_动点心售货机。玻璃后面的东西看上去像个银色的蜂巢，上面有数百个形状规则的六角形小室。上百张小脸朝柜子外看着，那是些毛绒绒的内色脑袋，前面是小小的粉红色眼睛。尖锐的吱吱声从玻璃后传了出来。

“它们不能动，塞得太满了。”米莉说道，“它们的后腿肯定被塞进了那些——”她停顿了一会儿，在她的缓存上查东西？“——有吸附力的尿片里。”这个不养宠物的小女孩的声音里有种奇怪的悲伤，“这是标准程序。”

米莉将目光从那群小脸上移走，“每个柜子里都有20x30x10个鼠室。这是一套，后面应该还有九套。听到声音了？自大狂先生的朋友在打包老鼠，准备发货呢。”

“在哪儿?”这些柜子并没有移动。

“肯定在后面——”

一个高脚杯破裂的声音传来，水晶森林里飘下了彩色雾气，稍稍擦着了罗伯特的脸。米莉就站在柜子旁，他伸手把她拽过来。头顶的迷雾消散了，留下了依稀的臭袜子味道。罗伯特又往后退了几步，踩到了碎玻璃，“米莉，可能是神经毒气。”

米莉先是一呆，接着非常自信地说:“他们想吓唬我们。这部分实验室不是用来研究毒药的。”

米莉从他身后溜出来，绕着柜子转了一圈，“哈！传送平台在后面。”等他赶到时，她已经开始向平台喷胶水了。小电机发出悲鸣，无法再从柜子里装货。“这里的东西出不去了！”

他们站着，听着……突然间，洞穴的各个方向都响起了熟悉的备货声。

“老鼠一共有多少套，米莉?”

“八百一十七套，我缓存的实验室说明上是这么写的。”她抬头看着他，“但自大狂先生的朋友动过手脚的可能只有其中的几套。这地方的保安措施十分严格，而且还有其他项目……”打包的声音更响了。十几个柜子都在玩着“快来抓我啊”的游戏。米莉后退了儿步，看着远处。实验室简直是个微缩的城市，它的过道在地面上铺成网格状，伸进他们头顶这盏孤灯照不到的黑暗里。“我有一张地图，可是……我们该怎么办，罗伯特?”

罗伯特看着她的地图，“我和汤姆来过这儿，在某些特定的柜子旁放下了装备。”

“哪些?”

罗伯特再次看了一眼飘浮在空中的地图。这地方是个迷宫，老头帮又是从另一个方向进来的。“我——嗯——”2010年，罗伯特曾在购物中心的停车场迷了路。他找了一个小时，仍然找不到他的车，最后只得找购物中心的警卫帮忙。那是第一次有确凿的证据，显示他的脑子出了问题。但新的我不应该有记忆上的问题!

“最近的那个在两排以后，就在那个方向，然后再往右。”

他们迅速跑过两条过道，再右转走上另一条。几乎所有的柜门都开着，输送平台正忙着装货。米莉指了指柜子上方的压缩空气管，“看，没东西从这儿运走。下一个地方在哪儿?”

他们又跑了起来，跑向下一个他记忆的地点。

前面的天花板上隐约能看到东西。基因实验室的发射架。

米莉一下子停了下来，开始摇晃胶水喷雾罐，“哪一个，罗伯特?”她周围所有的柜子看上去都很可疑。

“再过两排，往下数第五个柜子。”

“你不是说——没什么。”米莉又走过两排柜子。罗伯特跟在她后面。

她抬头望着他。

“我……我拿不准。”他盯着柜子上方看了半天，想靠发射架来给自己定位，同时迫使自己的记忆尽快涌现。

她犹豫了一下，随后碰了碰他的胳膊，“没关系，罗伯特。有时候，人就是想不起来。你会好起来的。”

“等等，”他说道，“我确信是这一个。”身旁柜子上方的压缩空气管刚接收了一个发射弹药筒。装着老鼠的箱子正在传送平台上前进。

“这意味着，嗯——”米莉的手突然从他的胳膊上滑下来。她茫然地四处看了看，又抬起头看着他，“我们这是在哪儿呀?”

刚才闻到的可能不是神经毒气。可能是更可怕的东西。米莉吸入得比我多。柜子上方的压缩空气管门关闭。嗖的一声，弹药筒跑远了。

另一个弹药筒被送入柜子上的轨道，另一套鼠室滚动着前来与它会合。他够不着它们，可我还没忘记该干什么。罗伯特低头看着米莉，尽全力挤出微笑，撒谎道：“哦，我们在旅游，米莉。怎么样，你能爬到柜子顶上吗?”

她抬头看着他脑后，“我又不是小女孩，罗伯特。我不会爬到其他人的东西上。”

罗伯特一边点头，一边竭力保持着笑容，“但是，米莉，这……这只是个游戏。而且……如果我们能用你的……你的玩具枪阻止那个白色的东西，我们就赢了。你想贏，不是吗?”

米莉露出狡黠的笑容，“当然。你怎么不早说。嗯，这儿看1:去像是个生物实验室。酷!”她看着传送平台滚动着的老鼠箱，“那么，你想让我怎么做呢?”

一旦她到了那儿，她又会忘记的。“等你爬上去了，我再告诉你。”他双手托着她的腋窝，将她举了起来，“伸手！抓住柜子顶，我推你上去。”

米莉咯咯地笑着伸出手，罗伯特使劲地推着她。她滑入了轨道下面的间隙，手上的喷雾罐离传送平台只有几英寸。

“现在该干什么？”她在上面问道。

是啊，现在该干什么？你经历了这么多麻烦，就是为了干成某件事情，但眼看就要成功时，你却忘了该干什么。他只知道这件事很重要。罗伯特开始慌了，“卡拉，我不知道——”

“嘿，我不是卡拉，我叫米莉!”

不是我妹妹，是我的孙女。罗伯特离开柜子，后退几步，梳理了一下思路，“对着任何移动的东西喷就行了，米莉。”

“好的，没问题。”

忽然间，一阵奇怪的声响带来了钻心的剧痛，直达他的脑海。他抬起头，看到空中特快专递发射架上出现了一个奇怪的大洞，把架子撕成了两半。这应该和米莉没关系！向后倒下时，罗伯特心中这么想着。

第一套已经进入了基因实验室的发射器！隐身的货运容器应该有很大机会闯过美国的警戒线。第二套？阿尔弗雷德的摄像头显示，他对付两个顾的策略正在起作用。不知怎的，他们发现了那个关键的老鼠柜子，但他灵机一动的毒气攻击发挥了作用。两个人都开始犯晕了。

他还有时间来准备第二次发射。他能把两套都发出去！

【短信】安达→布赖恩、瓦茨：

美国军网已侦测到实验室的发射器正在启动！发生什么了，阿尔弗雷德？

该死的美国军网。阿尔弗雷德的分析师没料到美国的电子情报会如此敏感。

【短信】瓦茨→布赖恩、安达：

只是运气不好。基因实验室的发射器正在进行日常的校准维护。

这不是真的，但阿尔弗雷德已经准备好了自己的故事。他发出一串伪造的分析，将结论展示给庆子和甘布克的小组。就算骗不了他们，他还可以把问题推给兔子，说那家伙又复活了。

【短信】安达→布赖恩、瓦茨：

美国人会相信吗？

她打开了一些窗口，显示出她的判断，有关美国军网将何时及以何种方式对发射准备做出反应。

没有时间准备第三个弹药筒了。基因实验室的发射器已经装弹，电容将在四十五秒后充电完毕。只要美国人再犹豫一下就行了。

【短信】瓦茨→布赖恩、安达：

我完成了清理，现赶往会合点。

阿尔弗雷德又最后环顾四周。他清单上的所有条目都变绿了。屋子的那头，奥罗斯科还在睡梦中。那小子将完全忘却今晚，而且他的个人日志也蹊跷地损毀了。

阿尔弗雷德离开屋子，沿着走廊向外走去。到处都亮着灯光，在系统大崩溃事故中，你总能看到这种事。哈！陆战队终于发现了他的网络。他们已经摧毁了他的隐身飞行器，但他仍然能联系到分散在北边灌木丛里的六七个移动装置。它们都非常低调，在尽量保持安静的同时还维持着网络。美国海军陆战队正在清扫整个区域，一个接一个地将它们杀死。美国军网的设备从天而降，无人察觉，他的装置只能在被杀死前的一刹那见到它们的真身。

他走出楼梯口，来到第一层，前面就是大门了。

离发射还有五秒！他能想象美国人陷入了混乱，在最危急的时刻失去了首席分析师。这是现代社会的狙击战，再过三秒钟他的军用隐形眼镜突然变成了不透明状态，脸上感到一阵热浪。阿尔弗雷德立刻趴在地板上。冲击波袭来，建筑摇晃不已，在失去定位节点的情况下勉强蟲立着。他静静地躺了一阵子，观察着。

是高能红外激光，从两千米以外直接击穿了基因实验室的屋顶。他只找到了一个视点，看到树影背后升腾起一团闪着光、冒着热气的雾。部分烟雾是烧焦的植被汇集的，但多数是损伤压制烟雾，尽量吸收溢出杀伤区之外的激光反射。美国人在不到一秒的时间内发射了三十次。本轮攻击的反射光能向各个方向散播好几英里，尽管裸眼不可见，但却可能致盲。

第二个视点也上线了。山坡看上去像莫纳罗亚火山，一条滚动的石头汇成的河流顺着山坡滚滚而下。阵阵闪光表明用上了热弹，传来阵阵雷鸣般的巨响。

美国人的反应迅速而果断。干脆焚毁整个发射区域，同时又将附带的损失降至最低。我的一切梦想都变成了灰烬。

他的隐形眼镜又透明了。阿尔弗雷德站起来,跑出了皮尔纳楼。

眼前的人群陷入了恐慌，四处乱转。先是被网络崩溃吓得惊恐万状，现在又被高能激光晃了眼。到人群里去。尽管与别人挤成一团，但阿尔弗雷德却在今晚第一次感到了孤独。身旁的人，有的在朝天上看，有的已经暂时失明。人们在哭喊。也有人在理智地教导别人:找掩体，別往上看，也不要对着反光的东西看。网络崩溃了，这些人只能靠嘴喊才能把知识分享出去。但是越来越多的人听见了，他们逐渐意识到，自己的国家正在遭受历史上的第三或第四次军事攻击。到目前为止，还没人意识到这其实是他们自己的军队造成的。

阿尔弗雷德低着头，将脸深深地埋了起来。这个姿势并不令人生疑，其他上百人都这么缩着头。他将通信缩减到了几乎静止的程度，每秒只传输几个比特的流量，由他的装置以无序的方式路由出去。由此，他的行动装置得以隐身，在美国军网的扫描下，它们显得像是全视系统的组件，正在公网崩溃的情况下挣扎着想生存下去。

这或许能给他带来额外的十分钟。在此之前，国土安全部的分析师集群应该已经从艾丽丝的倒下中恢复过来，开始回顾所有本地影像资料。集中在小规模数据上的分析师是非常高效的。他可以想象他们在追踪时的愉快场面:看啊，这么多敌方装置分布在皮尔纳楼周围；倒回到太阳刚下山的时候——谁在那个建筑的附近？哦，顾的女儿进去了；几分钟之前，一个印度面孔的家伙也进去了。往后看---直没动静，直到一分钟前，同一个印度面孔又出来了。跟着他——好啊，他在这儿，装得像个无辜的旁观者。

无论从哪方面来说，印-欧联盟是赖不掉今晚的行动了。但这还不算大问题。此刻，阿尔弗雷德陷人了绝望。我这么多年的计划怎么办？怎么才能拯救世界？他所听到的已经足以让他知道，兔子在发往帕克笔记本的中都说了些什么。阿尔弗雷德再也没机会完成他的研究项目了。好吧，下一个需要对付的家伙就是那个兔子。留在孟买的胡萝卜根已经说明了问题，但是我一厢情愿地回避了这些证据，一心想着计划能成功。

但是……兔子现在怎么样了？很可能它掌握的证据已经变成了一堆无法解读的垃圾。可以想象，兔子身后的大脑已经变得一无所知。那么，或许……或许，利用我在国际情报局的关系，我能潜伏下来，再试一次。

阿尔弗雷德走到人群外围，小心翼翼地联络他的网络。他已经失去了与实验室的联系，过了半分钟，他仍然什么也没收到，耳朵里只有“沙沙”声，表明他的队伍正在被逐步清除。

找到了。皮尔纳楼里还剩下一个装置，它提供了路由。他找到了一个视点……弹出一个小视窗。这是实验室在遭受高能激光攻击后存活下来的一个摄像头。他向下观察着老鼠区的柜子。摄像头受了损伤，有一列像素坏了，但他依旧能看清。

附带损失可以成为你的朋友。这地方没剩下任何证据能证明兔子的指控！美国人对发射架的攻击所造成的爆炸震倒了他那个特别的柜子，最后一组老鼠随之完蛋大吉。更让人惊喜的是，美国人随后的热弹让发射架周围被各种熔化物淹没了。熔融物质封住了激光攻击造成的洞口，但它并没有停留在那儿。白热的、焦状的熔融物沿着过道向前推进，堆积了至少有两米厚。它抵达的最远端盖住了那个倒下的柜子，只留下了一个小角。

看不到那两个姓顾的在哪儿。在激光攻击之前，他们就站在被摧毁的地方附近。如果有更多的视点，他就能追踪到他们——但有这个必要吗？他们受到干扰的记忆仍然是个威胁，不过这已经超出了他的掌控。突然间，阿尔弗雷德意识到自己在微笑。太奇怪了，在灾难时刻，他竟然为两个最顽强的对手——不包括兔子，愿它下地狱——有可能活下来而感到高兴。

他接近了图书馆。平民救援人员正在工作，陆战队可能为他们提供了网络支持。质询小组尚未到场。而且，他还找到了一个后备装置，它能提供中继！在它被摧毁之前，他收到了一条新短信：

【短信】安达→瓦茨：

甘布克的分析基本结束了。请再给我们几分钟时间收尾，阿尔弗雷德。美国军网的重点仍然在实验室。你可以回到宝莱坞的队伍中去。

她画了一幅图，标明宝莱坞电影人目前的位置。桉树林里有一堆人，他们就在那堆人里靠北的位置。宝莱坞及其自动化设备早已为今晚的行动做了详尽准备，尽管现场工作人员事先完全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阿尔弗雷德又仔细地观察了一下四周。他往树林里走了几步……来到了宝莱坞团队的中间。

“拉马查德拉先生！我们失去了所有连接!”摄像师瞪大双眼，喊道，“刚才一切都好好的，现在却变得这么糟糕！”团队擅长的是虚拟的壮观，而非现实。

阿尔弗雷德变成了个性急的制片人，“你缓存了所有的影像，是吗？你已经把前半段内容发回去了，是吗？”

“是的，但是——”他们想冲出树林，去帮助图书馆旁的伤者。这真是太理想了，瓦茨一下子又成了团队中的一份子。或许国土安全部的分析师仍然处于混乱之中。如果这个身份能帮他逃离加州，那真是太有趣了——同时也太神奇了。他跟着电影团队来到图书馆周围的空地上。此刻，他与军网之间只剩下一个连接，是时候抛弃这个隐患了。

但是，军网上仍有信息传来。可怕的、冰冷的信息，深深地攫住了阿尔弗雷德的心：

“求求你们了，别这样对她！她还是个孩子!”

顾。阿尔弗雷德在唯一剩下的视点中仔细搜索着，一不小心在地上绊了一下。

摄像师抓住他的胳膊，扶稳了他，“拉马查德拉先生！你没事吧？你被攻击弄瞎了吗?”

阿尔弗雷德一下子回过神来，没有将她推开，“对不起，这些毁灭实在太可怕了。我们必须帮助那些可怜的人。”

“是的！但首先得保护你自己。”摄像师领着他与其余宝莱坞的人会合，他们已经在帮助救援人员了。有她在身旁搀扶，他可以仔细地通过地下视点搜索了。摄像头的部分损伤已经自我修复，一些原本无法显示的像素也有了影像，现在他能看到倒地的柜子更左面的地方了……老顾被压在下面。上帝，另一个在哪儿？

我没想伤害你们。他不应该说话的，但他的身体背叛了他。

【短信】无名氏→罗伯特·顾：

你的孙女在哪儿？

“你是谁?”尖叫声在他耳朵里响起，随后声音变平静了，绝望到极点反而平静下来，“她就在这儿。失去了知觉。我没法把她挪开。”

【短信】无名氏→罗伯特·顾：

对不起。

阿尔弗雷德想不出还能说什么。他们两个要是死了，对他的前景反而更有好处。他愤怒地转开眼光，离开这个视点。我真该死。他今晚什么也没干成，除了误伤了好人之外。但他怎么才能救出他们两个呢？

“求你了。快报告警察，别让她被烧死。”

压力越来越大，周围不断传来东西被压碎的声音。厚重的塑料管子被从中撕裂，骨头也压碎了。罗伯特什么也没听到，只感觉到了断骨处的疼痛。他甚至没怎么注意到随之而来的爆炸和热浪。

罗伯特一下子从半昏迷状态中清醒过来。米莉趴在他的身旁抽泣着，“爷爷！爷爷！你说话啊，求你了，爷爷!”

他的手猛然抽动了一下，米莉抓住了它。“对不起，”她说道，“我不是故意把东西打翻的。你受伤了吗?”

这个问题的答案显而易见。他的右腿上像压了头大象似的。“是的——”他本想再加句俏皮话，但疼痛赶走了它。

米莉哭着，哽咽着，不像是平常的米莉了。她转身想推开那只在他腿上的柜子。

罗伯特深吸一口气，但只是比自己更晕眩了。“柜子太重了，米莉。躲到它后面去。”空气怎么这么热？灯光已经熄灭了。柜子前方有炉火似的东西在流淌，发出“噗噗”和“哟的声音。

“卡拉——米莉！回来!”

小女孩迟疑了一下。柜子下面是刚才即将被打包的老鼠的残余物，现在它们哪儿也去不了了。米莉向碎玻璃伸出了手。罗伯特扭动着脖子，看到一张小脸正面对着他，是一只从小蜂房里逃脱出来的老鼠。

“哦，”米莉发出“吱吱”声，“嗨，小家伙。”笑容出现在她仍然淌着泪水的脸颊上，“还有你，你们都白由了。”随着她的动作，罗伯特看到了更多的小脸蛋。它们的小脑袋四处摆动着，似乎没有看见他。过了一会儿，它们意识到了对老鼠来说非常重要的东西：自由。它们绕过女孩的手，逃离了热浪。

现在，罗伯特看到了热浪的源头。一团团发光的浆状物从发射架的残骸上坠落下米，咝咝叫着在倒地的柜子另一侧缓缓流动。

米莉害怕地尖叫了一声，跑回他身边，“那是什么？”

咝咝声和飞溅声。它能越过那个障碍，表明它可能已经深达几英尺了。“我不知道，但你必须离开。”

“好！用力！”女孩拉着他的手臂。他和她一起用力，顾不上理会腿上撕裂的疼痛。他们一起挪动了四到五英寸，但现在他比刚才卡得更紧了。越来越热了，他已经忘了腿上的疼痛。罗伯特的内心从一个恐惧转向另一个，他竭力保持着清醒。

他望着正在哭泣的妹妹，“对不起，让你哭了，卡拉。”她哭得更厉害了。“你该走了。”

她没有回答，但停止了哭泣。她不解地看了他一眼，随后慢慢地离开热浆。快跑！快跑！可她又说了一句·：“我觉得不舒服。”然后在他够不着的地方躺倒下来。

罗伯特回头看着流淌的热浆。它已经没过了柜子的底部。再升高一两英寸,它就会淌到妹妹身上。他伸出手，抓住了一片——陶瓷？——用它挡住不断升高的热浆。

远处传来更多的爆炸声，但没那么响了；近处只有像是煮东两时发出的声音和味道。他试图回忆自己是怎么来到这儿的。有人陷害了他和卡拉，那些人肯定就在附近监视着。

“求求你们了，”他对着黑暗喊道，“请不要这么对她！她还是个孩子!”

没有回答，只有可怕的响声和疼痛。但紧接着，一行奇怪的字出现在他视野中：

【短信】无名氏—罗伯特·顾：

你的孙女在哪儿？

“你是谁？她就在这儿。失去了知觉。我没法把她挪开。”

【短信】无名氏→罗伯特·顾：

对不起。

他等待着，但什么也没再出现。

“求你了。快报告警察,别让她被烧死。”

但是，观察者已经一言不发地离开了。卡拉躺在那儿，一动不动。她不觉得热吗？他竭尽全力按着碎片。

接着:“顾教授？是你吗?”

是个讨厌的学生！他眼前有太多的视觉暂留，因此不能肯定，好像是有人站在了眼前，部分身子陷在熔融的热浆中。

“是我，扎菲卡·谢里夫，先生。”

名字挺耳熟，肯定是个既狡猾又傲慢的学生。他的出现应该意味着什么，不是吗？

“我试了好几个小时想联系你，先生。以前从未发生过这种情况。我……我担心我真的被劫持了。对不起。”他的大部分身体都陷入热浆中了。原来是个幻象。

“你受伤了！”幻象说道。

“快报告警察。”罗伯特说道。

“好的，先生！但你在哪儿？没关系，我知道了！我立刻找人来——”

热浆淹没了罗伯特的临时大坝，淌到他的手臂上。他立刻陷入了昏迷，再也感觉不到疼痛。

33 拴着的自由

克里克诊所的新附楼建成还不到五年，但里面的装饰却是二十世纪的风格——在那时，医院是一种神圣的建筑，生病的人不得不依赖它们。如今，世上仍需要保留一些类似的地方:你不可能把特护病房的设备打成个急救包卖给普通家庭。而且，总会有无法治愈的疾病。所以，人类的一小部分成员仍然得以在特护病房内告别人世。

新附楼还能满足一些其他的需求。每天驾车来医院的小罗伯特·顾中校注意到了这一点。自从圣迭戈分校事件以来，他每天都会将车停在克里克的交通环岛，下车，欣赏一下对面拉霍亚的悬崖和海滩。诊所位于世界上最新潮的疗养圣地上方不远处。在它身后往内陆再走几英里，就到了环绕圣迭戈分校的生物实验室一-世上最著名的医疗奇迹的发源地。当然，这些实验室完全可以搬到世界上的另一个角落去，因为地理位置和研究成果之间没什么联系。但是，从心理上和传统上来说，由于新附楼连接着豪华的疗养院和医疗奇迹的发源地，病人中的富人都被吸引来了。

鲍勃·顾的妻子、女儿和父亲都住在这里，但并不是因为他们富有。当你走过壮观的——而且全部是真实的——主廊后，你就拥有了私密。对他的家人而言，山姆大叔对他们的特殊兴趣，再加上诊所的基本设计，成就了这种私密。

还有什么地方比疗养区的医院更适合隐藏敏感人物呢？媒体在墙外来回逡巡，揣测着墙那边都发生了什么——却不会抱怨说当局在故意掩盖真相。多么好的藏身之所啊。

鲍勃在主廊前踌躇着。

哦，艾丽丝！他一直担心即时培训会最终攫住她。多年以来，他和她一直为这个问题争吵不休。现在，他担心的终于发生了——而他发现自己并未做好准备。他每天都去看她。医生们并不乐观。艾丽丝·顾被卡在多层的即时培训中，他们以前从未见过这么多层数。艾丽丝仍然有意识。她和他说话，但都是些快速的胡言乱语。他把她搂在怀里，求她赶紧醒过来。跟父亲和米莉不一样，艾丽丝并没有被联邦政府拘留。艾丽丝被关在了她自己的内心世界中。

今天，鲍勃来克里克诊所是带着官方任务的。最后一次对被拘留者的审问已经完成。这种审问，更准确地说，应该叫“以技术手段取得”被拘留者的供述。按计划，父亲应该在中午醒来，之后一小时米莉也会醒来。在国土安全部调査组组长伊芙·马洛里的虚拟陪同下，鲍勃可以和他们待上一阵子。

十二点整。鲍勃在一扇非常老式的木门前站住。到了现在，他已经明白，在克里克诊所中，这样的装修绝不是虚拟的。想进去的话，他得转动门把手。

【短信】伊芙→鲍勃：

我们对这次面谈特别感兴趣，中校。但要控制时间，注意不要跑题。

鲍勃点了点头。此刻，他不知道该生谁的气，是他的父亲，还是国土安全部的笨蛋。他没有敲就直接拉开门，一步跨进病房，算是小小地发泄一下。

老罗伯特·顾在没有窗户的房间里来回踱步，像个被关进笼子的年轻人。看他的样子，你肯定想不到他的一条腿最近刚被压得粉碎，另一条腿也骨折了——医生很擅长处理此类问题。至于烧伤，嗯，都被隐藏在了病号服中。

鲍勃进来时，老头的目光猛地一抬，开口了。但他的声音不像生气，更像绝望：“儿子！米莉没事吧?”

【短信】伊芙→鲍勃：

说吧，中校。你女儿的所有消息，你都可以告诉他。

“……米莉没事，爸爸。”他指了指桌子旁的豪华椅子。

但老头还是在屋里转来转去，“感谢上帝，感谢上帝。我最后记得的是热浆正朝她流过去。”他低头看了眼病号服，突然间显得迷惑不解。

“你在拉霍亚的克里克诊所，爸爸。米莉没有在火场受伤。你的左臂却差不多被烧没了。”连肌肉带骨头，他的整个左前臂都没了。

老罗伯特碰了碰空空的衣袖。“对，医生告诉我了。”他转身在椅子上坐下，“他们跟我说的就这么多。你确定米莉没事？你看到她了？”

老头从来没像这样过。他的眼睛里满是紧张的神色。或许他只是在演戏。鲍勃在父亲对面坐下，“我看过她了。今天下午我会和她说话。她最大的问题是神智上的，她搞不清实验室里都发生了什么。”

“哦。”然后又是一声放松了的“哦”。罗伯特坐着回味着这消息，但很快又着急了，“事情过去多长时间了？很多事情都该让你知道，鲍勃……也许你该叫些你的同事来。”

【短信】伊芙→鲍勃：

难道他不记得我们从他那里“取得”的供述了？我们的本事真有那么高超吗？

“没必要，爸爸。对某些具体的点可能还有进一步的问题，但我们已经掌握了所有秘密。你接受审问已经好几天了。”

父亲的双眼睁大了一点。过了一会儿，他点了点头，“是的，那些怪梦……这么说你已经知道了，知道了我的问题?”

“是的。”

罗伯特移开目光，“世上活动着一些很奇怪的坏家伙，鲍勃。

神秘陌生人——那个劫持了扎菲卡·谢里夫的家伙----直缠着我。我从来没想到过，竟然能有人像摆布一个孩子一样摆布我。你能想象一直有个家伙骑在你肩膀上，告诉你怎么做吗?”

【短信】伊芙→鲍勃：

不要跟他谈论兔子。

鲍勃点点头。兔子——这个名字还是他们从印-欧联盟嘴里硬撬出来的——可能是一种全新事物。它破解了安全硬件环境，竟然还能让国土安全部和美国海军陆战队的情境分析为它效力。印度人、欧洲人和日本人脱不了干系，但是，如果不是他们发动了吊销攻击，兔子的踪迹可能永远不会被察觉到。兔子是怎么做到的呢？它还能做什么？

这些都是挠头的问题，但不能和你的叛徒父亲讨论。“我们会处理好的，爸爸。同时，你也得面对后果。”

“是的。后果。”罗伯特的右手紧张地拍着椅子扶手，“坐牢？”声音很平静，更像是一声祈求。

【短信】伊芙→鲍勃：

不会，我们想让这家伙自由行动。

“不会坐牢，爸爸。官方说法，你和你的同伙是失控的校园游行的一部分。非官方——怎么说呢，我们放出去的谣言说，你帮助政府阻止了恐怖分子对实验室的破坏。”让隐私之友忙着掩饰这一事实去吧，那个组织有时倒真的挺有用的。

罗伯特摇了摇头，“阻止坏蛋，那是米莉的主意“是的。”鲍勃冷着脸对父亲说，“我是那晚的当值军官。”

【短信】伊芙→鲍勃：

小心，中校。

伊芙不是要警告他留心说话的内容。审问专家都认为应该让罗伯特知道这方面的情况，他们担心的是，鲍勃在说的时候可能会对父亲动拳头。

“在这儿？圣迭戈?”

鲍勃点了点头。“美国大陆西南部，不过，所有行动都发生在这儿。当晚，艾丽丝是我的首席分析师。”他顿了一下，想控制住怒火，“你想过没有，是艾丽丝阻止了我把你赶出这个家?”

“我——”罗伯特摸了摸乱糟糟的头发，“她总是显得离我很远。”

“你知道什么叫即时培训症吗，爸爸?”

他点了点头。“是的。卡洛斯·里维拉就常常陷在中文里出不来。他还好吗？”老头抬头看了看鲍勃，随后脸色一下子变得苍白了，“艾丽丝？”

“在你的冒险过程中，艾丽丝倒下了。我们有足够的证据表明——

【短信】伊芙→鲍勃：

请不要说细节。

鲍勃没怎么停顿，接着说道:“——她仍然陷在里面。”

“鲍勃……我从没有想伤害她。我只是太绝望了。但是，我可能、可能害了她。”他看了看鲍勃的眼睛，挪开了目光。

“我们知道，爸爸。你在供述时说过。是的，你的确害了她。”国土安全部用部署在圣迭戈分校地区的仪器检查了顾的居所和个人记录；他们甚至掌握了父亲放在卫生间里的小设备的图像资料。但是，我们仍然不知道它做了什么。印度人和欧洲人把责任推给了兔子，而兔子却蜕变成了谣言，以及一堆无法解读的过期缓存。

【短信】伊芙→鲍勃：

我们会弄个水落石出的。一次针对已接受生化手段预处理的受害者的网络攻击——这种技术太有趣了，我们没办法忽视。

父亲低下头，“对不起，对不起。”

鲍勃猛地站了起来。他费了好大力气才控制住语气，镇定平稳地说：“今天下午你就能离开这儿了。找件网衣，跟上外部世界。今后一阵子，你仍然会和我们一起住在西弗布鲁克。我们想让你从……从中断的地方捡起来。我会跟米莉说艾丽丝——”

“鲍勃，这不可能。米莉绝不会原谅——”

“你说得没错。但她只会得到缩减版。毕竟，你对艾丽丝的攻击不是故意的。事情的真相会被隐藏起来，米莉·顾不会知道。我……强烈建议……你别跟她说。”

小罗伯特·顾中校今天的任务到此结束。他可以离开了。他穿过病房，伸手开门。忽然，有什么东西令他转身看了一眼。

老罗伯特·顾的双眼饱含痛苦。鲍勃以前见过这种眼神，但是在其他人的脸上。这么多年来，当他手下的年轻人干砸了，或是绝望，或是做了可怕的、愚蠢的和自私的事——造成严重后果之后，就是这种表情。

但他是个老人了！不应该这么没经验、这么不成熟。

可是……鲍勃看过疾病控制中心的录像；那儿的人在谢里夫的指引下进人了实验室。他看到了父亲和女儿躺在地板上，附近就是火山似的特快专递发射架。他看到了罗伯特如何伸着左臂，将熔岩挡在离米莉只有几英寸远的地方。因此，尽管老头子干了这么多蠢事，他还是要说一句：

“谢谢你救了她，爸爸。”

“从中断的地方捡起来。”鲍勃是这么说的。在费尔蒙特高中，做到这一点没多大问题。胡安和罗伯特之前已经完成了期末笔试，过了圣诞节和新年，他们又重新开始，着手准备被多数学生视为一学期中最难熬的部分:父母之夜，展示他们的小组协作项目。平常那些调皮捣蛋鬼现在都开始担心起来，唯恐在父母和其他孩子面前出丑。

神奇的是，胡安·奥罗斯科仍然愿意和罗伯特说话。胡安不记得在圣迭戈分校到底发生了什么。他的记忆被系统地清除了，比米莉的更彻底。现在，他正在依靠新闻重构那天晚上发生的事，竭力想从隐私之友的谎言中分辨出事实。

罗伯特拍了拍他的肩膀，“他们也扣留了米莉的日志。”

“我知道。我问过她了。”男孩的眼里噙着泪水，“她也不记得了。我们本来都快成朋友了，罗伯特。如果她不信任我，我们不可能一起去追你。”

“当然。”

“但是，现在她对我的态度就和第一次见面一样，对我不理不睬的。她觉得我当时肯定胆怯退缩了，要不然她怎么会一个人找到你。也许我真的是个胆小鬼。我不记得了！”

【短信】莉娜→胡安、秀：

再给她点时间，胡安。发生了这么多事，尤其是她母亲出了那么大的问题，米莉有点不知所措了。我感觉她是在责怪自己，也可能是在责怪我们所有的人。我知道你不是个胆小鬼。

【短信】莉娜→秀：

但他竟然从那个混蛋那儿寻求帮助，我可真想不明白。

胡安的目光离幵了罗伯特一会儿,渐渐地似乎又感觉好些了。

罗伯特笨拙地在男孩背上拍了一下——安慰他人绝对不是他以前的风格。“她会想明了的，胡安。我们在地下时，她没有称你为胆小鬼。她很担心你。再给她点时间。”他有意转移了话题，“再说了，你想浪费我们整整一个学期的辛苦吗？波士顿和南方那些孩子怎么样了?我们得加紧准备。”

【短信】莉娜→秀：

你能相信这个混蛋吗？他只不过想从男孩那儿得到更多的帮助罢了。

罗伯特安慰他人的尝试很笨拙，但胡安抬头看着他，真心地笑了，“对。还有要紧事要办呢。”

鲍勃和米莉没有特地为职教学生的演示来到费尔蒙特，至少他们没有实体到场——罗伯特发觉胡安·奥罗斯科在人群里使劲寻找着。

“米莉今晚在克里克诊所，胡安。她妈妈要从医院回家了。”鲍勃似乎很高兴罗伯特今晚有別的安排。

男孩高兴了，“但她可能会瞥一眼这儿，是吗?”

今晚的费尔蒙特称得上是大场面，但人们来这儿的目的并不单纯。大众媒体围绕着圣迭戈分校事件做了许多猜测，隐私之友的谎言又给这些猜测增添了永无止境的话题。谣言污染了所有与那天晚上有关的人或事。罗伯特曾关注过公开报道，起初是想搞清那天晚上在圣迭戈分校的地下到底发生了什么，后来是想看看人们认为发生了什么。几乎所有的故事中都出现了罗伯特和老头帮，大多是以英雄形象示人，正如鲍勃所说。但也有其他的理论。之前罗伯特从未听说过蒂姆·翰恩此人，但有记者说翰恩和罗伯特那天操纵了圣迭戈分校的所有冲突，包括地下！

罗伯特变得非常擅长阻挡垃圾邮件，但名声却越来越差。他的声誉等级在五天之内下降了一半。不过这没关系，反正他多数时间都待在费尔蒙特，学校的规则阻挡了大多数攻击性影像。

今晚的演示会上，该规则仍然在起作用。露天看台上坐满买了票的观众——学生的家人和朋友，包括虚拟出席的。他们中的大多数对罗伯特不感兴趣。但是，网络统计数据显示，还有很多隐身的看客。

职业教育课程不是费尔蒙特最擅长的领域。大多数孩子都不会玩最新的、最酷的应用，那些再教育学生就更差了；但从另一方面来说，査理格曾在无意中说过，父母喜欢职教演示，主要是因为他们能看懂。

每个小组由两到三个人组成，但他们被允许使用世界各处提供的帮助。演示直到太阳下山才开始，好让网络叠加图层与现实的结合变得更容易些。查理格不会让正常学生享受这种待遇，他们的演示期长达两天，而且要等到职教学生完成后一个星期才开始。这个间隔是善意的，好让职教学生有一个星期的时间来享受自己的成功。

今晚，观众坐在足球场西侧，将东侧留出来充当演示的舞台。

罗伯特和胡安·奥罗斯科以及其他演示者坐在边线上。他们都知道上刑……呃……上场顺序。他们的私人视点在视野中挂了个小牌子，显示着当前的演示还剩多少时间，以及谁是下一组。演示的顺序并非民主选举产生，而是路易丝·查理格和其他老师根据自己的想法排定的。罗伯特会意地笑了笑。他的教学经验还在。虽然不了解每个演示的具体内容，他仍然知道谁的演示会强一些,谁的弱一些，知道谁最害怕以实体面对公众……这一切查理格同样一清二楚。她的排序就像一场交响乐，让每个孩子都能最大限度发挥。

这样的排序促成了一台好戏。

拉德诺双胞胎出场了。对这两人来说，整个校园的东区都不够他们用的。他们造了座怪异的斜拉索桥，看上去像是座铁路桥，只是大得不成比例。先在看台两侧放下钢铁沉箱，然后向东北方向越升越高，直到化为远去的日光。几秒钟后，桥的影像又出现在西南方——他们这个十九世纪的杰作环着地球轨道绕了一整圈。高潮部分是空中驶过一列轰鸣的、巨大的蒸汽火车。看台也随着机车的运转一起震动着。

“嘿！”胡安轻推了一下罗伯特，“这一招挺新鲜的。他们肯定查清了一部分建筑的维护协议。”如果拉德诺兄弟还未被列为图书馆冲突（谣言版）的嫌疑对象，那么这下子他们肯定上榜了。罗伯特心想，那对双胞胎肯定会因此而兴奋的。

大多数演示都是虚拟的艺术类，但也有学生制作了实物。桃瑞丝·施莱和穆罕默德·关做了台地效车，可以爬上看台的台阶。

他们又在看台顶上把它推了下去，一阵轰响，它落在地上，完好无损。胡安站了起来，转身用裸眼看着，为施莱和关欢呼了一下，随后又坐了下来，“喔，原来是个地效降落伞，但我敢说查理格给他们的分数不会超过B。”他模仿着查理格的声调说，“你们所做的仅比去商店采购多了一点儿。”但他们两人都知道，B比今晚大多数虚拟影像会得到的分数都要高。

有的孩子甚至尝试了最新的应用，他们的作品有点像是米莉说起过的、她朋友的点子。此外还有两种新材料的演示，一种是弹性极强的橡皮筋，另一种像是水过滤器。弹性材料不怎么壮观——直到你意识到那不是虚拟的景象。这番演示出自两个罗伯特不怎么认识的男孩之手。这两人分开足有二十英尺，摇动着他俩中间的一个大洋娃娃。洋娃娃的两头用他们的神奇材料做成的绳子拴着，拽在他们手里。那根绳子不仅仅强度大，而且不知怎的，男孩们可以通过挤压它的末端来改变它的物理特性。有时，它表现得像根弹簧，把洋娃娃拉向中点；有时，它又像泡泡糖一样，可以延展开来，让他们能甩着洋娃娃，一圈圈荡着。他们的演示获得了最响亮的欢呼。

水过滤器的演示只是一个放大影像：一根花园里的水管接入过滤器。演示者在她们上空打开了大量图像，展示她们的可编程过滤器如何滤掉用户自定义的杂质。现场没有声效，图像也移动得很生硬。罗伯特先看了看空中的图像，又瞥了眼那两个女孩，“她们能得A,是吗?”

胡安转过身来。他在笑，但显得有些妒忌。“是啊，查理格喜欢这种东西。”然后，内心的诚实又迫使他加了一句，“利萨和桑迪从来不美化她们的图像，但我听说有人要买她们的水过滤器。我敢说，她们是唯——对通过演示作品挣到钱的职教学生。”

“轮到我们了，孩子。”罗伯特说道。

胡安毫无反应，死死地瞪着他们的计时器。突然间变得呆滞无神的目光表明他听到了罗伯特的话。

【短信】秀→胡安：

你能行的，胡安。

【短信】胡安→秀：

米莉在看吗？

胡安和罗伯特是最后一组。他们是唯——个没按查理格的排序出场的小组，并不是因为胡安/罗伯特有多么聪明，只是因为他们的演示需要引入外部人员，那些人也有时间安排上的问题。

胡安又踌躇了一秒钟。接着，他跑到足球场上，挥手在看台对面导出一个虚拟的舞台。他们的表演者从舞台两侧进场了。影像显得很柔和，没有特别不协调的地方。胡安的声音从扩音器中响起，向观众们解释说，这些影像背后都是真实的人，拿着真实的乐器。

“喂，喂，喂！”胡安活像一个过分热切的小贩。但罗伯特听得出来，这孩子已经紧张到了极点。本来可以由罗伯特担任司仪，或是把开场内录下来，由胡安在现场跟着对口型——但这么做肯定会被查理格扣分。因此，胡安坚持自己来现场解说。变调的声音，磕磕巴巴的词句，还有夸张的肢体表演:“女士们，先生们！我向你们介绍美洲管弦乐闭，今晚特别为你们打造。来自波士顿查尔斯河高中的管弦乐合唱团，通过网络实时参与，还有——”他朝左边挥了挥手——“市立高中管弦乐队，同样通过网络实时参与，但他们并非来自本市，而是来自智利的彭塔阿雷纳斯!”

舞台的两侧都坐满了。两百个穿着校服的年轻人，在北边那一侧的穿着红色，南边的穿着方格绿。他们一起组成了两支管弦乐伴奏合唱团，相互之间相隔万里，只有网络从中搭桥。能说服他们参与这个计划已经是个奇迹了。对于局外人来说，成功显得挺简单，但事实上，失败的可能性并不小。不管那么多了，排练时的表现还是不错的。

“现在——”胡安停顿了一下，以示重视——“现在，女士们先生们，美洲管弦乐闭将演奏贝多芬的欧盟国歌，配以奥罗斯科和顾创作的抒情诗，网络同步由顾和奥罗斯科负责！”他夸张地鞠了一躬，随后跑回边线，坐在罗伯特身旁。他的脸上满是汗水，脸色苍白。

“干得好，孩子。”罗伯特说道。

胡安只点了下头，身体还在不停地哆嗦着。

混合乐队开始演奏。现在一切全得依靠这些孩子和罗伯特的延迟算法了。大提琴和贝司的声音分别发自波士顿和世界的另一头。孩子们的演奏比通常的欧盟风格快了一拍。每个音符都经过了上百个随机选择的不同路由，相互之间网络延迟的差异可能会长达几百毫秒。

温斯顿组织的那批抗议者在图书馆的演唱十分糟糕，原因正是类似的同步问题。

胡安的抒情诗被唱了出来，北边的合唱团唱英文版，南面的唱西班牙文。学生们制作了一个灵活的指挥界面，它起到了一些作用，而且他们都是非常好的乐手和歌手。但是，整个表演仍然离不开罗伯特在传输系统里加入的适应性延迟信号——好吧，贝多芬的魔力可能也做了一点贡献。

罗伯特仔细听着。他的贡献并不完美。说实话，比排练时还差。观看的人太多，这些人又来得太突然。他一直担心发生这种情况。问题不在于带宽，而在于分配。他瞥了一眼私人视点里的差异图，它显示有好几百万观众一下子拥来了，短时间内攫取了太多资源，把他那可怜的小预测程序搞糊涂了——并改变了预测结果。

然而，同步仍然在维持着。混合乐队并没有被拆散。

还有十秒钟。表演出现了些许不协调，但紧接着，奇迹出现了，所有的一切在最后两秒都完美地配合上了。胡安的诗唱完了，主旋律也戛然而止。

联合乐团和合唱团看着观众。他们在微笑，可能有点不好意思——但他们成功了！

掌声响起，有些座位上还传来了叫好声。

可怜的胡安像是把汗都流干了。幸运的是，他不用再露面说闭幕词了。表演者鞠了个躬,从舞台的南北两侧鱼贯而下——回到他们各自的世界中。胡安带着僵硬的笑容对着本地的观众挥手，他侧着头对罗伯特说:“嘿，我不在乎能得几分。我们成功了！”

34 大英博物馆和大英图书馆

孩子们欢叫着跑离了足球场，唯一让他们不爽的是查理格会回顾今晚的演示，从中挑出她认为剽窃得过分的作品。胡安和罗伯特落在后面，与其他演示的学生互相祝贺。演示分数二十小时后才能出来，他们有足够的时间为演示中的小破绽而感到烦恼。不过，路易丝·査理格看上去很高兴，她向每个学生祝贺——并对那些有关这样那样的小破绽是否会影响分数的问题避而不答。

仍然没看到米莉和鲍勃。罗伯特的注意力都放到了这些孩子、查理格，还有胡安·奥罗斯科的身上——最后这位一会儿高兴得歇斯底里，一会儿又忧心忡忡，唯恐最后只能得个低分。

一不小心，罗伯特发现自己脸对脸地——几乎是鼻子对鼻子——和温斯顿·布朗特撞在一起。在这位前院长身后，汤姆·帕克与向秀手拉手站在一起。这是此次冒险中走出的最奇特组合。小个子汤姆笑得合不拢嘴，朝罗伯特竖了竖大拇指。

但罗伯特的注意力都放在了布朗特身上。自从圣迭戈分校的那晚以来，罗伯特没怎么见过汤姆或是温斯顿。他们和卡洛斯一起在克里克诊所住了几天。罗伯特猜他们应该也和自己一样，和官方达成了某种交易。现在他们都自由了。官方的说法和鲍勃说过的一样:老头帮的行动是一次失控的抗议行为，他们从未想过要破坏实验室的设备，他们对此感到非常抱歉。非官方的说法则讲述了一个英雄故事，解释了大学和实验室为什么不向他们追讨损失。只要老头帮能集体闭嘴，就不会再有别的后果了。

温斯顿的脸上带着尴尬的笑容。他冲胡安点点头，伸手握住罗伯特的手，“我中途退学了，但我仍有家人在这儿上课。桃瑞丝施莱是我的侄外孙女。”

“哦！她做得挺好，温斯顿!”

“谢谢，谢谢。你——”温斯顿犹豫了。过去，对罗伯特·顾的赞扬来四面八方，而罗伯特总是能利用这些赞扬来打击温斯顿。“——你写的东西非常美，罗伯特。那些歌同。我从没想过贝多芬的音乐能配上诗歌，而且还是用英语和西班牙语两种语言。它称得上是……艺术。”他耸了耸肩，仿佛在等待对方的嘲讽。

“那不是我的作品，温斯顿。”你可能会觉得这是嘲讽，但这不是我的本意。“胡安创作了歌词。我们整个学期都在协作，但歌词方面我基本没怎么管，只是提出了些修改意见。没骗你，是胡安的作品。”

“哦?”温斯顿往后退了一步，这才真正注意到了胡安。他伸手和男孩握了握手。“写得很美，孩子。”他又侧目看了罗伯特一眼，仍然带着怀疑的眼神，“你知道吗，罗伯特，它和你以前的作品一样优美?”

罗伯特想了想，把听胡安诗歌的感觉和自己以前的作品做了个比较。不，我的更好。好得多。但并不是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下。如果从前的罗伯特看到这些诗的话……不说了，以前的罗伯特无法忍受二流作品。只要有机会，从前的罗伯特一定会让胡安的创作胎死腹中。“你说得对，胡安确实写得很美。”他犹豫了一下,“真不知道……从前的我到底是怎么回事，温斯顿。”

胡安朝两个人看了看。他感到十分骄傲，也猜到了温斯顿和罗伯特的对话还有更深的含义。

温斯顿点点头，“是的，很多事情都改变了。”人群正在散去，孩子们叫着笑着，飞快地从他们身边跑过。“诗不是你写的，那你贡献了什么呢，罗伯特?”

“啊！我负责时间同步。”只是尽量做到同步而已。

“真的吗?”温斯顿只是想显得礼貌，即使有了那次组织抗议者大合唱的经验，他看上去也并不是那么赞赏。怎么说呢，演出确实有点不整齐。

【短信】秀→莉娜：

看在上帝的分上，跟他说点什么，莉娜！

【短信】莉娜→秀：

你闭嘴！

【短信】秀→莉娜：

那我替你说。

又说了些玩笑话之后，温斯顿和施莱一家走了，汤姆和秀跟在他们身后。罗伯特发现一行金色的字从向秀身后飘来。

【短信】秀→罗伯特：

你表现得很出色，罗伯特。

胡安似乎没发现向的短信，“你做的那部分工作，布朗特院长其实不太懂，对吗?”

“是的，但看得懂的那些，他挺喜欢的。没关系，你我都比想象的要发挥得好。”

“是的，我们真的成功了。”

不少孩子的家人仍留在球场上。孩子们的表现似乎出乎父母的预料。他们爱自己的小笨蛋，以为自己很了解孩子的能力。不知怎的，查理格改变了孩子们——他们没变成超人，但变成了聪明人，能做成当父母的绝对做不到的事。真是个令人惊喜、但同时也略微有些沮丧的时刻。

米莉仍未出现。可怜的胡安。我希望艾丽丝能平安回家。缺了一只胳膊之后，他已经不怎么会隐蔽地上网查询信息了。

罗伯特穿过人群最稠密的地方，大家在那里把查理格围得紧紧的，她看上去既兴奋又疲倦，不断表示自己其实没做什么，“我只是教学生怎么使用世上已有的工具而已。”

他伸出手，好不容易才抓住了她的手，“谢谢。”

查理格看着他，脸上露出神秘的笑容。她抓着他的手握了一会儿，“你！我最奇怪的孩子。你的问题与其他孩子刚好相反。”

“怎么说?”

“其他人，我得让他们挣脱束缚，去发现真正的自我。但是你……首先你得放弃原来的自我。”她的笑容中出现了一丝悲伤，“我为你失去的感到遗憾，罗伯特，但是为现在的你感到高兴。”

她一直都知道！但其他人转移了她的注意力，她兴奋地向那些人保证说，下个学期会更加精彩。

罗伯特走了，胡安和其他的孩子还在争论什么才算正常的演示。今天晚上的表演之后，没有哪个孩子愿意相信自己的作品会输给别人。

在走向交通环岛的路上，罗伯特看到了两个熟悉的身影。“我还以为你们跟温斯顿走了。”他说。

“我们是跟着他走了，”汤姆说道，“但后来又回来了，想祝贺你和你的同步小玩意儿。”

向秀点头表示同意。她穿戴着，一个表示祝贺的图标从她那儿飘了过来。可怜的汤姆仍然带着笔记本，但那里面就算还剩下什么高级设备，也都属于秘密警察。

“谢谢。我也很自豪，但那东西确实只是个‘小玩意儿’。现实世界里，其实没人需要通过网络来同步相隔万里的音乐。再说，基本上，我只是利用了路由预测，再加上熟悉音乐，知道下一个音符是什么。仅此而已。”

“再加上对每个演出者的时间分析，对吗?”汤姆说道。

“是的。”

“再加上一些你插入的反抖动信号。”秀说道。

罗伯特犹豫了一下，“你知道，纯粹是为了好玩。”

汤姆笑了，“你应该上网搜一下你自己。你的发明很引人注目。在我年轻的那个时候，你甚至可以申请专利了。但现在——”

秀拍了拍汤姆的肩膀，“现在，它能为你在高中贏得一个髙分。你和我——我们都有东西要学，汤姆。”

汤姆嘟囔了一声。“她的意思是我得学会穿戴。”他瞥了一眼显得很年轻的女人，“我做梦都没想到过，向秀会救了我的命。当然，在救我的同时，她也让大伙儿都被捕了。”

【短信】莉娜→秀：

虽说帕克自称对未来很感兴趣，但他害怕尝试新东西。

他们静静地走了几步。向发出了更多的金色句子。她的短信功力越来越强了。

【短信】秀→罗伯特：

汤姆老了，药物对他也不怎么起作用。他害怕尝试新东西。

罗伯特惊愕地看了这女人一眼。什么时候她从IT转行当医生了？……但她对汤姆的看法可能是对的。

汤姆显然不知道短信，他脸上又浮现出惯常的诡笑。

“什么？”罗伯特问道。

“想想看。我们的圣迭戈分校行动是我参加过最大的、也是最危险的冒险。是，我们被利用了。但是，你知道，跟现代的很多所谓‘关联人’一样，我们做出了贡献，然后，从某种角度上说，我们也因此得利。”

罗伯特想起了陌生人的承诺，“怎么说?”

“我们打败了韦尔塔的升级图书馆项目。”

“可图书馆的书都被粉碎了。”

汤姆耸了耸肩，“我其实挺喜欢图书馆战士的影像。关键是，我们把韦尔塔狠狠嘲弄了一把。”

“这就是胜利？”

他们走上了交通环岛，身后跟着一辆想做成生意的车。

“是的。你无法阻止历史的进程，但我们阻止了韦尔塔，其他项目就能乘虚而入。”他瞥了罗伯特一眼，“你还没听说吗？你每天都穿戴那个时髦的东西，却不知道跟踪新闻？”

汤姆没有等着罗伯特回答就继续说道：“你知道为什么韦尔塔这么急着上马项目吗？原来，中国人正在以我们想象不到的速度吃下大英博物馆和图书馆。而且，中国人在非破坏性数字化方面有多年的经验。和韦尔塔的粉碎行动相比，他们的项目温柔多了。跟他们相比，圣迭戈的做法傻透了。而且，他们还能采集到非书本展品上的触感信号。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啊，连Google的档案室都没法比。总之，我们迟滞了韦尔塔几天，让他失去了先发优势。中国人现在接手了。”

汤姆伸手从夹克衫里拿出一片约三平方英寸的塑料片，“拿去，给你的礼物，花了我19.99美元。”

罗伯特拿过黑塑料片。看上去很像二十世纪的老式计算机上用的软盘。他向它发了个询问信号。空中出现了标签:数据卡，容量128拍字节，使用程度百分之九十七。还有更多信息，但罗伯特没再细看，而是抬头看着汤姆，“现在还有什么人用这种移动储存盘?”“像我这样偏执的老笨蛋。拿着它是挺麻烦，但我的笔记本上有个读卡器。”那还用说。“上面的数据网上都有，还有很多对比分析，但中国人对分析额外收费。即便你没有读卡器，我觉得你也会感兴趣的。”

“哈。”罗伯特看了眼最高级的目录——简直像位于一座高山的山顶似的，“这东西是——”

“大英博物馆和图书馆数据库，中国信息化联盟做的数字化。触感和视觉数据都是低密度的，所以能存在一张卡上。光是图书馆的那部分就是麦克斯·韦尔塔在圣迭戈分校做的二十倍。它简直是一本人类的纪念册，一直记到2000年。整个现代化以前的世界。”

罗伯特掂了掂塑料卡的分量，“好像没多重。”

汤姆笑了，“是没多重。”

罗伯特想把卡还回去，但汤姆摆手阻止了他，“我说过了，这是个礼物。把它挂在墙上，时刻提醒你这就是我们的过去。如果你真的想看里面的内容，完全可以上网。中国人为它设计了一个不错的结构，而且他们的专用服务器非常聪明。”

汤姆后退一步，朝一直跟在他们身后的车子打了个手势。后门打开了，他挥手让向秀先进去。此刻，汤姆就像是个聊发少年狂的糟老头子，又回到了他的年轻时代。

“所以，韦尔塔的粉碎生意结束了。中国人承诺，他们接手后会做得比在大英图书馆还温柔。想象一下，粉红色的机械手，耐心地采集着世界上所有的图书馆和博物馆。它们能做对比检査，也不会遗漏注解——给新一代类似扎菲卡·谢里夫这样的笨学生以全新的希望。”他朝罗伯特挥手告别,“再见!”

向秀回到彩虹尽头时几乎已是午夜了。莉娜还没睡，在厨房里吃点心。骨质疏松症迫使她使劲地弓着背，搞得脸离桌面只有几英寸。这是个怪异的姿势，但是轮椅和厨房的设计能使她尽可能自由地活动。

秀悄悄地进了屋，感到十分窘迫，“对不起，把你切断了，莉娜。”

莉娜转身望着她，脸上带着不易察觉的笑容，“嘿，没关系。你们年轻人需要隐私。”她招手让秀坐下吃些东西。

“好吧。嗯，汤姆其实不是很年轻。”她感到脸上一阵发热，“我……嗯……指的不是身体。他想跟上社会，但就是不能应付新事物。”

莉娜耸了耸肩，“至少汤姆的头脑比某些人好。”她从碟子里抓了片三明治塞到嘴里。

“你觉得他能赶上来吗?”

“有可能。科学在进步。即使它对帕克不起作用，我们也能推着他向正确的方向前进。他最大的一个问题是:年轻的时候日子太好过。他不想去尝试对他来说很难的东西。”她朝秀指了指，“快吃呀。”

秀点了点头，伸手去拿三明治。以前她们讨论过类似的话题。正是那些谈话让向秀逐渐改变了自我，变得更坚强。但现在，她的麻烦其实比汤姆的更大，她必须绞尽脑汁地躲避政府即将提供的“工作机会”。

秀咬了口三明治。嗯？花生酱果冻，但味道还不错。“我们今天见了那么多人，你有机会给他们帮帮忙吗?”

“你是说给他们当心理医生？是的，我检查了你的全视日志。我咨洵了几个专家，确定了我们给卡洛斯·里维拉的建议是正确的。他的问题可能会伴随终身，但这就是生活。至于胡安,我们已经尽力了。”

秀含着满嘴的花生酱果冻笑了。她早就意识到莉娜是个天才。毕竟，精神病学是一门特殊的软学问。莉娜说过，小米莉喜欢把她的祖母当成一个女巫。尽管米莉从不把她的想法说出来，但莉娜就是知道。现在，秀觉得莉娜真的就是米莉想象中的女巫。我从来不知道怎么看人，但有莉娜借我的双眼观察、在我耳边轻声说话，我正在进步。

仍有想不通的地方。“我真不明白，为什么你的孙女对胡安这么冷淡？是的，孩子们不记得在皮尔纳楼发生了什么，但我们知道他们当时正在成为朋友。如果我们能拿到米莉的日志——”那东西仍在政府手里扣着不放。

莉娜没有直接回答，“你知道艾丽丝从医院回家了？”

“是的！我是从你这儿知道的，但还不了解具体发生了什么。”“不会有具体情况。‘艾丽丝病了，现在好些了’，仅此而已。我很早就知道艾丽丝是在拿自己的灵魂做赌注。这一次，她差不多输光了，而且跟我的前夫在圣迭戈分校干的好事有某种联系。我认为艾丽丝能够恢复。这对胡安和米莉有好处。”莉娜向后靠在椅背上——其实她只是调节轮椅换了个姿势，光凭自己，她怎么也无法坐直。“我们谈论过这个问题。米莉很固执，有时会固执到可恶的程度。这是她从那个混蛋那儿遗传来的，好在中间的鲍勃没这个毛病。现在，这种固执让她无法放开内心深处的那份自责:在潜意识里，米莉觉得是她和胡安搞砸了，才把艾丽丝变成了这样。”

“嗯，这些话听着真不像是科学，莉娜。”

“学术部分我省略掉了。”

秀点了点头，“你的判断肯定没错。真好笑，费尔蒙特高中里竞然还有人认为我是人际关系专家。我!”

莉娜隔着桌子伸出手，伸到了她的骨头能允许的极限。秀温柔地把她的手抓在手心。“我们是一对优秀的组合，不是吗？”莉娜说道。

“是的。”不仅仅是因为莉娜高明的识人术，也不仅仅是因为扬救了汤姆和他的朋友。在费尔蒙特高中最初的那段黑色日子里，她觉得自己没有希望了——莉娜的日子也过得不舒心。她们互相鼓励着走进了光明。秀看着这个比自己年轻十岁的小个子女人。团结在一起，莉娜和我是个强大的组合，但如果分开呢……

“莉娜，你觉得我能像你一样看人吗?”

莉娜耸了耸肩，笑着说:“哦，我不知道。”

秀抬起头，回想着过去几个月中发生的林林总总。莉娜·顾几乎从不直接说谎。她似乎知道撒谎会破坏她的职业信誉。但是，莉娜擅于隐藏，即使在遇到最直接的问题时也能滴水不漏。“你知道吗，莉娜，当你说‘哦，我不知道’再加上耸肩——那表明你心里想的是‘再等一百万年吧’。”

莉娜的眼睛都瞪大了，她用力握了握秀的手，“嗯，被你发现了。好吧，其实没那么夸张。”

“那好。因为我想告诉你，莉娜……我不认为罗伯特还是你记忆中的那个混蛋。我觉得他真的变了。”

莉娜抽回手我收回刚才的话，一百万年也不够你学的。”秀向前伸手，但莉娜的手已经放回膝盖上了。不管了，该说的还得说：“开始时，罗伯特是很冷漠，但看看现在，他帮助了胡安。我有个理论。”其实算不上她自己的理论。她从《自然》杂志引用了一段话，让它飘在桌子上方:“罗伯特相当于受了一次严重的外伤，或许因此重塑了性格。”

“你读了太多的伪科学，秀。这些事还是留给我们这些专家吧。”

“生活就像是给了他第二次机会。他拥有原来的记忆，但从生理上说他是个年轻人，而且……而且必须依靠周围人的关心才能成长。他拥有重新来过的机会——就像我，但比我更深入。你不明白吗，莉娜?”

莉娜换了一个向前看的姿势，背弓得比平常还厉害。她先是沉默了一小会儿，盯着自己扭曲的身体，微微摇头表示否认。最终，她抬头盯着秀的眼睛，“你还有很多要学的，孩子。罗伯特是毒药，尽管我就在你耳边，他还是骗了你。”

“那我们为什么还要待在他身旁呢?”

莉娜凄惨地笑了笑，“我们是为了他身边的人才留下的。”说完后，她后退着远离桌子，她的轮椅轻快地转了个弯，“今晚就到此为止吧。”她驶向自己的房间。

秀洗着盘子。通常莉娜会坚持在厨房做点家务。“我还能用我的手干些事。”她总是这么说。但今晚没有。要是我在看人方面再聪明点，秀想着，或许我就明白了。

35 没有回复

扎菲卡·谢里夫已经离开了俄勒冈州立大学的研究生院。罗伯特得到了一个非常老套的出错信息:该人已非俄勒冈大学的注册在校生。甚至连谢里夫的坐标都标上了“空缺”的记号。这让人有点摸不着头脑。罗伯特到处搜索着。全世界大概有一千个与“扎·谢里夫”符合的搜索记录。那些能访问到的看着都不像；剩下的人都设置了程度不同的限制来保护自己的隐私。

好在罗伯特要找的这位扎菲卡·谢里夫仍然是个了了方面的菜鸟。过了一两个小时，罗伯特在加尔各答大学追踪到了他。

谢里夫显得很委屈，“布兰丁教授把我开除了。”

“开除出了俄勒冈州立的研究生院？在我那时候，教授可没这么大权力。”

“布兰丁教授得到了你们政府的帮助。我花了好几个星期的时间，向极其固执的美国政府探员解释了一切。他们不相信我是无辜的，他们觉得我不可能同时被多个人劫持。”

“嗯。”罗伯特的目光离开了扎菲卡·谢里夫，观察着身边的城市。这儿的天气让人感觉又热又闷。人群从他们的桌旁不断走过，不时传来年轻人爽朗的笑声。一座內塔耸立在远方的地平线处，这是现代印度视窗下加尔各答的景象。有那么一阵子，他想再开一个唱反调的视窗，看看究竟什么是真的，什么是虚拟的。还是算了，集中精力去搞明白扎菲卡·谢里夫身上哪部分是真的，哪部分是假的吧。“我觉得既然警察能让你回印度，那么他们应该认为你是无辜的。”

“没错，但我偶尔还是感觉自己像是拴在长线上的鱼饵。”他苦涩地笑了笑，“我真的想写一篇关于你的论文，顾教授。起初是因为学业上的压力，想用你来讨好安妮·布兰丁。但随着交谈的深入，我——，’

“你占了多少比例，谢里夫？到底有多少个——”

“我也想知道！除了我之外，至少还有两个。这种经历真能让人发疯，先生，尤其是在刚开始时。我正好好地跟你谈着一些肯定能引起布兰丁教授兴趣的问题——然后一眨眼，我成了个旁观者!”

“你仍然能看到、能听到?”

“是的，经常是这样！次数太多了，我甚至觉得，其他人在利用我向你问些能激发灵感的问题，再把得到的信息留为已用。到最后——我向你们的警察承认了这一点，这是我最大的错误——到最后，我甚至喜欢上了被劫持。我亲爱的劫持者问的那些问题是我从来没想到过的。因此，我一直跟踪着你们的图书馆阴谋，到头来我自己都变得像个典型的外国破坏分子。”

“如果冲突那晚你没有去现场，我的米莉可能已经死了。你看到了什么扎菲卡?”

“什么？哦，那天晚上，我被彻底封在外面了。劫持者那晚的计划和文学无关。我一直在试着连线——警察说，没有恐怖分子的帮助，我不可能成功——总之，有那么几秒钟，我看到你躺在地板上。你请求我的帮助。热浆正在漫过你的胳膊……”他颤抖了一下，“说实话，我看到的只有这么多。”

罗伯特还记得那场对话。在他脑海里，它是那晚的混乱中最清晰的一刻。

两个相隔八千英里的人坐在一起，沉默了一小会儿。随后，谢里夫询问似的抬起了头，“现在，我已经放弃了文学研究，但我还是想问：你刚开始了新生命，教授，我们何时能看到你的新作品呢，在人类历史上第一次描绘年龄的秘密?”

“你说得对，是有些新的感觉。但你知道——有些秘密超出了经历者的表达能力。”

“不可能超出你的表达能力，先生!”

罗伯特禁不住笑了一下。谢里夫有权知道真相。“我仍然能写东西，但已经写不出诗了。我有了新生命，但是阿尔茨海默氏症的治疗……它毁了我的天分。”

“哦，不！我听说过阿尔茨海默氏症的后果，却从没想过你也会这样。我一直希望这次冒险能以一篇新的‘秘密’做结尾。对不起。”

“没关系。过去的我不是个……好人。”

谢里夫先是低下头，随后抬眼看着罗伯特，“我听说过。在那些联系不到你的日子里，我采访了你在斯坦福的前同事，甚至包括温斯顿·布朗特——当他没在忙于阴谋时。”

“但是——”

“没关系，先生。到后来，我已经意识到你那种讽刺的锋芒消失了。”

“那你应该猜到，我其他方面的天赋也随之消失了！”

“你真这么想？你认为你的天分和恶毒是相辅相成的？”谢里夫倾过身子，变得十分专注。罗伯特已经好儿个星期没见他如此专注了。“我……表示怀疑，不过这倒是值得研究。有个问题，我一直想问却不敢问，你的内心到底发生了什么变化？是治疗本身把你变成了好人？或者更像狄更斯的小说《圣诞颂歌》中所描绘的那样，新的经历让你变善良了？”他往后靠去，“我能用这个主题写成一篇漂亮的论文!”他期待地望着罗伯特。

“没门！”

“好吧，好吧。”谢里夫连连点头，“看到这么好的机会，我差点忘了我的原则。我的第一个原则是:再也不要卷入会引起执法机关注意的事。”他抬起头，仿佛在看着隐身的观察者，“你们听到了吗？我是干净的，我的身体、我的灵魂、包括我刚杀过毒的网衣，都是干净的！”接着，他又对罗伯特说：“实际上，我换了个专业。”

“哦?”

“是的。它要求先上几个学期的必修课，但这是值得的。你看，加尔各答大学正在考虑开设一个新系，需要新的教职员，必须是能干的人。考虑到来自孟买大学的竞争，距离成功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但这儿的人有资金，而且他们愿意吸收我这样的新面孔。”他朝困惑的罗伯特笑了笑，“是我们新设的宝莱坞研究学院！结合了电影和文学。我将研究二十世纪对现代印度艺术的影响。尽管我对失去了你这个机会而惋惜，顾教授，但我很高兴能进入一个不会给我带来麻烦的专业!”

这段时间，罗伯特其实挺忙的。他那个同步程序让他跃升成了最低级别的专家。一个叫环宇通信的公司注意到了他。从某种程度上说，这是家传统公司。它很老（五年了），而且有三个全职雇员。因此，它不像別的公司那么灵活，但它还是在通信业内做出了几项创新。环宇通信付钱给罗伯特，比他给公司提供三个星期的咨询服务。这种所谓“咨询”其实是给环宇通信一段时间，让它瞧瞧罗伯特是否真的有能力长期为公司服务。尽管如此，罗伯特还是万分高兴，紧紧抓住这个机会不放。

从他得病以来，这是他第一次能创造一样对他人有价值的东西。

西弗布鲁克生活的其他方面却不那么顺畅。胡安·奥罗斯科走了，他父母带他去了柏布拉，看望他母亲的爷爷。他时不时仍会上这儿来，但米莉怎么也不肯和他说话。

“我倒是真想做到不在乎，罗伯特。如果我不再缠着米莉，我们或许还能重新开始。”

“我来跟她谈，胡安。我保证。”

胡安迟疑地看了他一眼，“別让她觉得是我让你去谈的！”

“不会的。我会注意时机。”

在选择何时出手方面，罗伯特有几十年的经验。这应该不难。米莉的演示项目得了高分，但这意味着她在下学期做演示时，老师对她的要求会更高。至于现在，她是这个家里的忙人，主要是忙于照顾她母亲。艾丽丝·顾变得和以前有些不一样了。他们住在一起的十五个星期里，她一直对他很冷漠。但现在，这种冷漠已经融化了，结果令人……愉悦。现在，艾丽丝常和米莉待在厨房,努力做出各种可口的饭菜。儿媳妇仍然和他有些疏远，但她的笑容已经不再是公式化的应付。

没过多久，鲍勃又走了，米莉于是更忙了。每天，她都会为他搜索出一些有关烧伤和断肢恢复方面的新闻。用不了多久，他计划拿这个当借口，解开她与胡安之间的结……还有他自己的。

今晚或许是个好时机。鲍勃还没有回来，艾丽丝在晚饭后不久就进了一楼的书房；米莉也没缠着他下棋。下棋很有意思，自从圣迭戈分校那可怕的一晚以来，它是让罗伯特觉得生活还有乐趣的东西之一。

另外，在今晚，罗伯特终于解决了环宇通信的难题。工作过程中，罗伯特忘记了时间。当他想出去透透气时，突然间竟有了灵感。多么好的夜晚啊！

楼下传来关门声。他的目光仍然放在工作上，但他听到了米莉上楼的声音。她快步跑过走廊，进了她自己的房间。

几分钟后她出来了。接着，他的房门上响起了敲门声，“嗨，罗伯特，我能给你看看我今天找到的东西吗?”

“当然。”

她蹦蹦跳跳地进了房间，找了把椅子坐下，“我又找到了三个对你的手臂有帮助的项目。”

实际上，罗伯特·顾左臂的情况用一个词就可以概况：没了。整个前臂都烧没了。上臂也好不到哪儿去，有两处靠近肩膀的地方只剩下了一层皮。他使用的假肢更像是老式石膏模子。但有趣的是，医生说当时机成熟时，他可以扔掉那东西，转而试试现代的医疗奇迹。里德·韦伯——曾经是医生的助手，现在成了他们的代言人——向他解释了一番，当然，真正的医生很可能不会喜欢他的这种解释。“你其实是‘预期新药’的受害者，罗伯特。你看，我们有先进的假肢，通过电机控制五根手指头，而且寿命几乎和自然的胳膊一样长，但缺点是有点沉，而且传感系统离真胳膊还差得远。另一方面，神经和骨头再生技术的研究已取得突破。尽管没人确切知道该技术何时能投入商业化运用——或者它究竟能否商用，但只要再等十八个月，你应该有机会试一试。到时候，他们会让你的断肢处再长出一条新的胳膊来。医生担心，为了安装现代的假肢而清除你的断肢，会成倍地增加将来再生疗程的费用。因此，这阵子你只好先委屈一下了。”

罗伯特点点头，并没有抱怨。每天在肩膀上吊个沉甸甸的死家伙，也算是一种小小的赎罪，时刻提醒自己因为愚蠢而差点害死一条鲜活的生命。

米莉对他内心的想法浑然不知。她觉得“预期新药”的说法很愚蠢。米莉相信她自己的医疗方案。“听我说，我查到了三个小组，罗伯特。第一组已经完全再生了一只猴子爪；第二组研制了一种非常轻的假肢；第二组在神经编码方面取得了进展。我敢说你在环宇通信的朋友会给你选第一种。你觉得呢?”

罗伯特摸了摸套在残肢上的塑料外壳，“嗯，我觉得猴子爪对我来说风险太大了。”

“不，不是，你不会长出猴子爪的。猴子爪只是——”随后她才明白上当了，“罗伯特！我说正经的呢。我想帮你，我欠你的。”是的，该让她了解真相了，就在今晚。“你不欠我的。”

“嘿，我的记忆出了问题，但鲍勃告诉我了。你用手臂阻挡了熔化的热浆。你挡住了它。”她想象着罗伯特当时的痛苦，脸都扭曲了，“你救了我，罗伯特。”

“我救了你，孩子。但麻烦是我惹出来的，我和魔鬼做了交易。”一次奇怪的交易。

“因为当时你绝望了。我知道，只是当时还不知道会弄出什么后果。所以，麻烦是我们两个惹出来的。”

是时候该跪下来请求她的原谅了。但是，首先得让她知道，为什么他的错误是不可原谅的。说出这句话真是太难了。“米莉，你是因为想帮我才惹的麻烦。但是我……那个害了你妈妈的人就是我，是我让她成了现在这个样子。”终于说出来了。

米莉静静地坐着。过了一会儿，她的目光垂了下来，她轻声说道:“我知道。”

罗伯特一下子呆住了，“鲍勃告诉你的?”

“不，是艾丽丝。”她抬起头，“她还告诉我，他们到现在还是搞不懂你放的那东西是怎么弄垮她的。这没什么，罗伯特。”

接着，她一下子哭了起来。罗伯特跪在地上。他的孙女搂住他的脖子。她现在已是嚎啕大哭，身子不停地抽搐着，拳头不断地捶打着他的后背。

“对不起，米莉，我——”

米莉的哭声更响了，但她停止了捶打。过了半分钟，哭声渐渐变成了抽泣，最后完全消失了。但她仍然搂着他，带着哭腔说道:“我刚发现……艾丽丝又……艾丽丝又去训练了。”

哦。

“她甚至还没恢复！”米莉又开始抽泣了。

“你爸爸怎么说?”

“今晚联系不到鲍勃。”

“联系不到？”在如今这个世界上？

米莉放开了他。她用衣袖擦了擦脸，接着从旁边的盒子里抽出几张面巾纸，“真的联系不到。战术静默。你没看新闻吗，罗伯特?”

“嗯。”

“我从各种新闻中找到的线索，鲍勃去了某个地方，又要让那个地方炸成一片了。”她用力擦了擦脸，让自己的声音回复正常的音调，“好吧，別从字面意思来理解。当鲍勃必须去干一些他不愿意干的事时，他总是这么说。我关注着各种谣言，同时也观察着鲍勃和艾丽丝。在我们三个人中，我算得上是个猜谜专家。有时，在我联系不到鲍勃的时候，我能读到在别的国家发生了非常奇妙或是悲惨的事。还有的时候，艾丽丝去接受训练，我就能猜到要么是有人需要帮助，要么是又要发生什么坏事了。现在，鲍勃不在家，艾丽丝又在接受训练。”她的手蒙住了眼睛，随后又使劲擦了几下脸，“我猜谣言是对的。图书馆骚乱时发生了可怕的事，比劫持基因实验室更可怕。现在，所有的大国都紧张了，他们认为有人已经破解了他们的安保系统。艾丽丝今晚几乎承认了。这就是她的借口！”

罗伯特又坐了下来，但只坐了椅子的一角。他的自白已经完成，“等鲍勃回来后，你应该告诉他。”

“我会的。他会跟她吵，你也听到过的。但到头来他还是阻止不了她

“这一次，说不定他可以去找她的上司，或者直接去找医生。”米莉想了想，显得稍微放松了些，“是的，这次不一样……我很高兴能和你谈话，罗伯特。”

“随时欢迎，孩子。”

但她陷入了沉默。

终于，罗伯特开口说道:“你在打什么坏主意？还是在上网？”米莉摇了摇头，“都不是。我想跟一个人通电话，但对方一直都没接。”

哈!“你知道，米莉，胡安去柏布拉看他的外曾祖父了。可能他没有一直穿戴着。”

“胡安？我没打给他。他不怎么聪明。皮尔纳楼里出事时，他什么忙也帮不上。”

“你不记得究竟发生了什么！”

“但我记得我是一个人进的隧道。”

“米莉，自打我在费尔蒙特上学，我几乎每天都在和胡安说话。他不会让你失望的。好好想想那些你还记得的事。在跟踪我时，你们两个共同做了许多密谋。我敢说他的表现还算不错，你可以跟他谈谈。”

米莉的脸色暗了下去，“你知道我没法和他谈这些事。我也没法和你谈，我都忘了。”

“没错。你没法和他谈。但是……我觉得你该对他好点。”米莉转回来看着他，没有说话。

“还记得我怎么跟你说的吗，说你像太姑姑卡拉?”

米莉点点头。

“而且，你还为此感到高兴。但是，你知道我怎么对待卡拉的吗？我对她很恶劣，一次又一次。我从未找到补偿她的方法。她死的时候，比艾丽丝现在的年纪大不了多少。”

泪水又涌出了米莉的眼睛，她用力将面巾纸盖在脸上。

“我这辈子就是这么过来的，米莉。我娶了个出色的女人，她非常爱我。莉娜所承受的，远比我发泄在卡拉身上的更多，时间也更长。即使在我赶走她之后，她在彩虹尽头又帮助了我，这你也知道。现在，她也死了。”罗伯特低下头，此刻他能想到的只是那些远逝的时光。我这是在哪儿？哦。“还是那句话……我觉得你欠胡安一个情。甩了他，你犯了和我同样的错误。不过，你仍然有机会去纠正。”

他看着米莉。她弯下腰，撕扯着手中的面巾纸，“再仔细想想，好吗，米莉？不要轻易做出决定。”

她终于开口了：“你违背过誓言吗，罗伯特?”

她这是什么意思？但没等他开口，米莉又接着说道：“不管了，就这么定了！”说完，她抓起面巾纸盒，一下子跑出了房间。

“米莉!”他追出去时，米莉已经冲进了自己的房间。

罗伯特不知道该怎么办。过去敲她的房门？还是给她发短信？

他退回自己的房间，转身——看到桌子上有金色的光芒，就在米莉刚才座位的旁边。是个坐标，授予了他某种受限的短信功能。米莉为什么要给他这东西呢？他打开了金色的坐标。

莉娜·顾的坐标。

罗伯特在坐标旁坐了近半个小时。他研究了它，研究了里面的文件。和他想的一样，莉娜还活着。

里面没有实体地址，但他可以给她发短信。这封短信花了他两个小时。写了不到两百字。它们是罗伯特·顾这辈子写过的、最重要的文字。

那天晚上，罗伯特没有睡着。早晨过了，接着是下午。没有回

复。

尾声

六个星期之后。

罗伯特开始关注新闻了。他知道外面的世界能伤害他。他和米莉每晚都交换各自观察到的东西。针对边缘世界的攻击据说已经结朿。有谣言说什么也没发现。同样是谣言——加上一些真实的新闻——提到了欧盟、印度和日本情报系统内的丑闻。所有的大国都对各式传闻表现得异常紧张。

说到家庭——鲍勃已经回来了！据此，罗伯特和米莉认为，那些灾难性的理论已经不太可能变成现实了。然而家里仍旧不太平。鲍勃知道了艾丽丝的事，他非常愤怒。家里的气氛变得很紧张。罗伯特和米莉都感觉到了那些隐藏在沉默后面的、令人心碎的争吵。这么多年以来，米莉学会了观察。她判断鲍勃已经向医生提出了抗议，又向一层层的上级军官提出了申述。都没起作用。艾丽丝仍在受训。

在此期间，胡安从柏布拉回来了。米莉不怎么提到他，但他们开始交谈了。男孩的笑容多了起来。

莉娜那儿……依旧沉默。她还活着。他的信息并没有弹回来，她的坐标仍可以打开。这就像跟一个无尽的虚空交谈。罗伯特一直在努力，每天一条信息——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向秀已经离开了彩虹尽头。

“莉娜叫我走的，”秀告诉他，“可能我逼得她太紧了。”她还跟他说了些具体的信息。可怜的莉娜。我现在知道她住在哪儿了！我能去那儿。我要让她看到我变了。不过，要真这么做的话，我怎么才能证明我变了呢？因此，罗伯特没有去彩虹尽头，也没有在公网上打听。他所做的只是坚持给她发信息。每一次，当他出门时，他都会想象着自己除了受到安全部门7×24的监视外，还有另外一个观察者，一个或许哪天会决定再次和他交谈的观察者。这是你的决定，莉娜，但我会等着你，期待跟你重逢的那一刻。

思念莉娜的同时，他将自己投入到了学业中。要学的东西太多了。他的业余时间都花在环宇通信公司里。他们喜欢他的创造！

图书馆骚乱两个月之后，罗伯特回到了圣迭戈分校。他和温斯顿、卡洛斯失去了联系。每次想到这一点，他总是觉得怪怪的。在过去那段日子中，老头帮曾是一个如此紧密的阴谋小团体，而现在，他们之间却连话都不说了。最直接的原因是大家都不好意思再见面了；但对罗伯特而言，还有另外一个解释，一个奇怪而又不甘的解释:老头帮像是个儿童团。因为他的童趣转移了方向，所以曾经的敌意或是友情都消失了。有时，学业带来的压力仿佛又令他回到了二十世纪。有那么多的东西要学，而且与他之前的天分毫无关系。

最后，是环宇通信的项目又让他回到了圣迭戈分校。网络延迟是影像协议中的坏小子，是声音协议中的大坏蛋，更是触感界面中的杀手。触感装置的功能日渐强大，但在网上却无法发挥。现在，环宇通信要求罗伯特试着用同步程序来解决这个问题。

升级图书馆计划引发的冲突迫使圣迭戈分校的管理层将更多现金投入图书馆。在某些方面，它的触感装置比金字塔山之类的商业游乐园还要好。问题是，你能把这种感觉通过网络传播到何种程度？他读了很多这方面的论文，研究了触感装置的设计，但在问题解决之前，什么也替代不了真实的手感。他叫了辆车去了圣迭戈分校。

两个月。时间不算长。交通环岛北面新建了几间运动员休息室，原本是软件工程系的地方变成了一个足球场。这些变化不是图书馆冲突或是陆战队袭击造成的，只是现代机构的正常演变。

罗伯特沿着人行道穿过桉树林。和往常一样，一走出树林，裸眼视窗中，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一直能看到对面的山峰。盖泽尔图书馆是山峰和树林之间唯一的遮挡。

它是圣迭戈分校最古老的建筑，玫瑰山谷地震后那百分之二十的重建建筑之一。然而，地震造成的影响比起冲突来，可以说是小巫见大巫：老头帮背后的赞助人把它的整个东翼从地基上扯了下来。经历了这样的磨难以后，换作校园内的其他任何建筑都会被彻底夷为平地，然后呢，可能会因为其历史价值而得以重建，但盖泽尔图书馆却有第二种选择——

罗伯特沿着图书馆的北部走着，来到了卸货平台。他看过冲突刚结束时它的样子，地板倾斜下垂，内部的伺服机构烧毁了，消防员不得不加上了临时的墩子，地面上满是二十世纪的水泥碎片。

现在已经看不到破坏的迹象了。悬挑的地板也再次变成了水平状态。

大学展开了一项复杂的加固工程。在西面，它看上去几乎没什么变化，但是卸货平台上方有明显的扭曲；东面，它巨大的支柱被扭转了一个漂亮的角度。这些支柱移动后的位置，也就是图书馆“走”到的地方，现在变成了支柱的新家。地基处有草地、有光滑的水泥地，还有那条平铺的知识之蛇小路。往上看，茂盛的常春藤沿着扭转的水泥表面覆盖了支柱的大部。在常春藤的尽头，支柱上被嵌入了五彩沙砾，看上去就像是一个发亮的水晶环套在上面。再往上看，每层的地板都在下一层的基础上稍稍扭转了些许角度。

根据建筑物的说明书，罗伯特知道有些支柱内部填充了碳纤维合成材料。建筑本身和裸眼视窗中所见的一样真实、一样牢固。这座建筑依然活着。

他爬上楼梯，每层都停下来看了看。他认出了哈西克人的领地。这儿仍然有图书馆战士。我还以为他们的公会完蛋了呢。其他地方，他看到了精灵。他一直没弄明白精灵的主题，更搞不懂它们和图书馆之间的关系有什么隐喻。然而，精灵赢得了冲突和图书馆。

还有些地方，两种公会同时并存。你可以选择任意一种，或是谁也不选。

罗伯特一直将注意力集中在裸眼视窗上。毕竟，他来这里的目的是学习触感支持。这里到处都是触感装置，尽管不像金字塔山那样密集，但管理层在这间建筑里集中了尽可能多的类型。圣迭戈分校在这些装置上面花了大钱。它们中有一些自由行动的模型，但大部分得结合幻象叠加，速度很快，快到每当一个图书馆战士伸手拿书时，一个小装置会即时钻入书的幻象中，启动感应，准备迎接伸出的手。

罗伯特站了一会儿，观察着整个过程。裸眼中的景象对罗伯特来说并无特别之处。当那个学生——也就是那个除去了幻象的图书馆战士——翻动手中的书时，触感系统也随之调整，始终让手感与视觉保持一致。当她把它放在桌子上时，小装置立即奔赴下一个任务，这一次是支持一个精灵做出某种古怪的动作。

他注意到那个学生在看着他，“对不起，对不起！我只是从没见过这种东西。”

“真是个遗憾，不是吗?”她露出爽朗的笑容。

“是的，嗯，遗憾。”某个更高层的协议控制着书本上的内容，但底层的应用更让人觉得……奇妙。他随意走动着，陷入了沉思，想象着如何在网络的两端再现这些装置的触感。如果两头都是人，实现起来会相当闲难；但如果是一个非对称的应用，或许——

“嘿，顾教授！往上看。”

罗伯特顺着声音的方向望去。他上方的天花板变成了透明的，他的视线一直穿透到了六楼。卡洛斯·里维拉正向下看着他，一脸快乐的笑容，“好久没见了，教授。快上来吧。”

“好。”罗伯特回到楼梯间。楼梯上没有触感装置……

……六楼上也没安，但也没看到书，有人在这里设置了几间办公室。

里维拉领着他转了转。整个六楼似乎只有他一个人。“其他管理员都在各处忙碌，有些人正在地下的新区里干活。”

“你现在在干什么？我猜仍然在干你的老本行?”

卡洛斯迟疑了一下，“怎么说呢，我现在有好几个头衔。说来话长。嘿，到我办公室去。”

他的办公室在东南角，窗户下面是蛇形路和空地。实际上，这就是老头帮以前开会的地方。卡洛斯招了招手，示意他在一张大桌子后面坐下。他仍然很胖，还是戴着厚厚的眼镜，穿着老式T恤。但和以前不一样的是，现在的卡洛斯显得更加放松，也更具有活力……似乎对一切都很满意。“我一直想和你聊聊，但自从那件事以后——你知道，我们差点毁了这地方——我一直都很忙。”“是的，我明白你的意思。我们……非常幸运，卡洛斯。”他环顾着办公室。在今天这个时代，已经很难从办公室的陈设来判断一个人的职位，但这里摆放的家具和植物似乎都是真的。“跟我说说你的工作吧。”

“好！有点让人难为情。我是图书馆支持部的新主任。大学管理层认可这个职位，但在某些公会中，这种名称的职位并不受重视。所以，到了楼下，你就会发现我变成了其他角色，比如‘危险的知识’或是精灵小王。”

“但它们分属不同的公会呀。我以为——”

“你以为精灵取得了全盘胜利，是吗？其实并非如此。一切平静下来之后，发生了一件非常奇怪的事。怎么说呢，‘妥协’这个词并不恰当，‘联盟’或是‘远程合并’更合适些。”他向后靠在椅子上，“想想看，我们差点把这地方给毁了，真是可怕。好在我们即时打住了。而且，这次疯狂的冲突带来的收入，远远超过了一部新电影。更重要的是，它吸引了各处的投资和创造力，学校的管理层也趁机占了便宜。”他停顿了一小会儿，声音中掺杂着一丝悲伤，“我们彻底地失败了，书都消失了，我是说它们的实体。但是，盖泽尔图书馆活了下来，而且那两家公会把他们的形象推广到了全世界。你已经看到了，是吗？你来这儿就是为了看这个吗?”

“其实我是来研究触感的。”罗伯特解释了他对远程互动触感的兴趣。

“嘿，听上去很棒！两个公会都催着要延伸他们的范围呢。不过，从更高的层面来说，你觉得他们给图书馆带来了什么?”

“嗯，我觉得图书馆战士看上去和以前一样。它是个有趣的界面，如果你喜欢这种东西的话。至于精灵……我想弄明白他们的想法，但一直没想通。他们太分散了，好像每本书都是一种各方交感的虚拟现实。”

“没错，精灵一直奉行折中主义。他们掌握了图书馆后，在每个主题层面的影像上都引入了共识机制，甚至还经常深入到主题下的个体上。他们的东西比哈西克的要精巧，而且孩子们上手也很快。精灵的真正力量是他们能与现实融合，与哈西克人的联盟就证实了这一点。世界各处的精灵都来了，甚至有来自那些破败国家的。现在，他们正把电子化的知识向外传播呢。哈西克人也有优点，他们在合适的地方发挥着功用。还有其他公会——现在，整个图书馆都是开放的。如果你能解决远程互动触感问题，那就能进一步提升这里的吸引力。”卡洛斯转着脑袋看了办公室一圈，

老头帮在此地的阴谋竟然取得了如此不同的结局，“这两个月的变化可真大啊。”

“你觉得那晚到底发生了什么，卡洛斯？冲突是为了掩护我们四个的行动——还是刚好相反?”

“对这个问题我想过很久。我觉得冲突是幌子。但它失控了，

并带来了巨大的——附带损失的反义词是什么，附带收益？那个自称是谢里夫的家伙——他在我面前经常以兔子的面目出现——

真是个快活的疯子。”

兔子。他的审问者就是这么称呼神秘陌生人的。陌生人到了最后也这么自称。“怎么说呢，兔子依据我们各自的弱点，控制了我们每个人。”

卡洛斯点了点头，“是的。”

“兔子向我们每个人承诺了一个愿望，然后，在我们完成了行动后，它又食言了。”说实话，罗伯特相当肯定那家伙是出了故障。

如果它还活着，或许结局会有所不同。陌生人的诺言曾激起了他无限的希望，导致了他的背叛。好在一切都过去了，感谢上帝。

卡洛斯向前探着身子，躲在厚镜片后的双眼闪烁着疑惑的光芒。

“好吧，”罗伯特说道，“也许兔子并没有给所有的人都许下诺言。我觉得冒险计划本身就是给汤姆的奖赏。”

“大概吧。”但图书管理员显得并不是完全信服。

“听着，如果诺言实现了，我们肯定会知道，掩藏不了的。我敢说温斯顿想要——温斯顿最近去哪儿了？”他在网上搜索着，但是卡洛斯马上就告诉了他：

“上个月，学校的艺术和文学系雇了布朗特院长。”

罗伯特的目光扫了一下搜索结果，“但只是作为一个刚入门的行政助理。”

“是的，挺奇怪的。艺术和文学系现任院长是杰西卡·拉考维茨。她也是个翻新货。从前，她是系里的秘书。现如今，行政助理这一行没什么限制，但温斯顿的起点也太低了。有传言说他和拉考维茨的关系一直不好。”

哦，老天。“我猜温斯顿最终还是接受了梦想与现实的差距。”像我一样。不管怎么说，神秘陌生人真的走了，他那些诱人的承诺也失效了。他抬头看着里维拉，心头忽然涌起一阵非常奇怪的感觉。罗伯特以前的识人本领消失得差不多了，他差点没能注意到一个显而易见的变化，“你……你怎么样？”

“你注意到我有什么不同了吗，教授?”

罗伯特仔细地看了他一阵子，又环顾了一下真实的办公室。卡洛斯现在混得不错，但罗伯特觉得，他向陌生人提出的要求应该与世俗的名利无关。“你显得更快乐了，也更自信、更能说了。”对了！“你没说过一个中文单词。没有即时培训症状了！”

卡洛斯愉快地笑了，算是首肯。

“那你还会说中文吗?”

“是。Qi shi, wo hai ke yi shuo zhong wen, bu guo bu xiang yi qian na me liu li le。而且，我已经六个星期没发病了！即时培训卡不住我了。现在,我可以自由地使用中文了，在我和中国信息联盟的工作过程中，它帮了我很大的忙。我们将把他们在大英图书馆扫描后的信息和韦尔塔的扫描做个合并。”

罗伯特沉默了很长一阵子，随后说道:“你的病好了，但这或许跟兔子并没有关系，可能只是个巧合。”

“我也……想过这个问题。它其实是土耳其和印度尼西亚的研究小组在医疗上的突破，他们先是分别在网上发表了类似的观点，然后通过网络协同完成了这个项目。它和退伍军人管理处无关。如今医疗方面的突破都是这样的。而且，我也没从兔子那儿收到过这方面的消息。一切都是公开的，尽管有关这方面的新闻不会吸引太多的关注。你看，这种治疗即时培训症的方法对多数人没有效果。他们通过黄丝带组织接触了我，因为我的基因最合适。”他耸了耸肩，“我觉得这应该称得上是巧合。”

“是的。”天堂里的雷区。

“但是，这未免太凑巧了。”里维拉接着说，“在我完成了我的那部分承诺后，几周之内我就得到了我想要的。而且，我与精灵在谈判上的进展也异常顺利。别人通常要一年才能谈完的，我只要几个星期就搞定了。有人在帮我。我觉得你对兔子的看法是错误的。或许它只是潜伏起来了。或许它无法一下子完成所有的奇迹——教授？你还好吗?”

罗伯特已经转过身去，前额顶着凉爽的玻璃。我不需要，我对新的自己很满意！他睁开双眼，透过眼泪向外望去。下面是熟悉的人行道，知识之蛇蜿蜒着从山坡通向图书馆。或许神秘陌生人真的是上帝，或许他正在成长为上帝。一个喜欢恶作剧的上帝。

“教授?”

“我没事，卡洛斯，或许你是对的。”

他们又谈了几分钟。罗伯特不太确定他们都谈了些什么，但他记得卡洛斯一直在担心他。罗伯特的困惑是很难隐藏的。

随后，他坐电梯下楼，回到了阳光下的广场。他的面前是人类建造的艺术与科学的殿堂。我能同时拥有这两者吗？

目录

前言 太空歌剧的拯救者，数字时代的预言家

序言 运气与理性

01 兔子先生拜访巴塞罗那

02 回归

03 天堂里的雷区

04 绝妙的关联人

05 向博士的安全硬件环境

06 泛滥的技术，缺失的天分

07 艾茲拉·庞德事件

08 内部无用户可操作零件

09 绿色的胡萝卜

10 绝妙的论文主题

11 介入图书馆项目

12 过去的卫士和未来的侍者

13 米莉帮的诞生

14 神秘的陌生人

15 幻象成真

16 客厅洗手间事件

17 阿尔弗雷德自荐

18 老头探洞者协会

19 失败也是一种选择

20 当值军官

21 网络公会之间的冲突

22 自行车攻击

23 教堂内部

24 图书馆的选择

25 你无法再依靠艾丽丝

26 如何活过接下来的三十分钟

27 吊销攻击

28 动物样本

29 向博士接手

30 当网络崩溃时

31 鲍勃考虑核武器地毯式轰炸

32 最小化充分应对措施

33 拴着的自由

34 大英博物馆和大英图书馆

35 没有回复

尾声

Table of Contents

前言 太空歌剧的拯救者，数字时代的预言家

序言 运气与理性

01 兔子先生拜访巴塞罗那

02 回归

03 天堂里的雷区

04 绝妙的关联人

05 向博士的安全硬件环境

06 泛滥的技术，缺失的天分

07 艾茲拉·庞德事件

08 内部无用户可操作零件

09 绿色的胡萝卜

10 绝妙的论文主题

11 介入图书馆项目

12 过去的卫士和未来的侍者

13 米莉帮的诞生

14 神秘的陌生人

15 幻象成真

16 客厅洗手间事件

17 阿尔弗雷德自荐

18 老头探洞者协会

19 失败也是一种选择

20 当值军官

21 网络公会之间的冲突

22 自行车攻击

23 教堂内部

24 图书馆的选择

25 你无法再依靠艾丽丝

26 如何活过接下来的三十分钟

27 吊销攻击

28 动物样本

29 向博士接手

30 当网络崩溃时

31 鲍勃考虑核武器地毯式轰炸

32 最小化充分应对措施

33 拴着的自由

34 大英博物馆和大英图书馆

35 没有回复

尾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