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支持正版

书名：末日之书（Doomsday Book）

丛书名：最终幻想联盟·04

作者：[美]康妮·威利斯

译者：杨蓓

出版社：中国妇女出版社

出版日期：2009年10月第1版

ISBN：978-7-80203-788-5

更新记录：
V1.0(2015.04.04)，一校，制作完成。书中[]括号中的内容为实体书疑似错别字。

本书仅供个人学习之用，请勿用于商业用途。如对本书有兴趣，请购买正版书籍。任何对本书籍的修改、加工、传播自负法律后果。

献给劳拉和考狄利娅——

她们是我心中的伊芙琳

“因为世间罪恶横行，从某种程度上说，整个世界都处于撒旦的魔影笼罩之下，我坚持真我本性犹如置身亡者环绕之中，在等待死亡降临之际，我写下我见证的一切事情，以免那些应该被铭记之事随时间而逝，从我们后辈人的记忆中渐渐消散。为免作品随着书写者的死亡而损坏散佚，我将作品写在羊皮纸上，以便存续，希望能有幸存者、有任何一位亚当的子孙从这场瘟疫中逃出生天，将我开始的工作继续下去……”

——约翰·克莱恩教士（1349）

卷一

“敲钟人最需要的不是体力，而是恪守时间的能力……你必须将两样事情铭记心中，直到永远——大钟和时间，大钟和时间。”

——罗纳德·布莱斯《阿坎荒原：一个英国乡村的速写》（1969）

1

丹沃斯教授打开实验室的门，他的眼镜立即蒙上了雾气。

“我来得太迟了么？”他猛地扯下眼镜，半眯着眼看着玛丽。

“把门关上，”玛丽说，“那些讨厌的颂歌害得我听不见你说什么。”

丹沃斯关上门，“我来得太迟了么？”他又问了一遍。

玛丽摇了摇头：“你只是没赶上吉尔克里斯特的讲话。”她往椅子里缩了缩，好让丹沃斯挤过去进到狭小的观测区域。她已经脱下她的外套和羊绒帽，把它们放在旁边唯一的空椅子上，挨着衣帽搁着一个大购物袋，里面塞满了礼物包裹。她灰色的头发状如飞蓬，就好像她脱下帽子后试着拍松它们来着。

“只是一段关于第一次中世纪时间旅行的演讲，又臭又长，”她说，“还有布拉斯诺斯学院目前所处的地位，他把它比成历史学皇冠上的宝石。外面还在下雨？”

“嗯。”丹沃斯在围巾上擦了擦眼镜，朝前走向薄玻璃隔墙查看传送网。实验室的正中是一辆散架的马车，周围环绕着倾翻的箱子和木盒。它们的正上方悬挂着网状的防护罩，像一顶薄纱降落伞般垂挂下来。

伊芙琳的导师拉提姆正站在其中一个箱子旁边，看上去比平常更显年迈体弱。蒙托娅倚着控制台站着，她穿着牛仔裤，套着一件恐怖主义分子式样的夹克，正不耐烦地看着手腕上的电子表。巴特利坐在控制台前，正在往里键入着什么，并冲着显示屏蹙起眉头。

“伊芙琳呢？”丹沃斯问道。

“我没看见她，”玛丽说，“过来坐下吧，这次传送预定在十二点进行，我很怀疑他们能不能让她准时出发，要是出点什么意外的话，我希望他们别弄上一整天。我得在三点钟去地铁站接我的侄孙科林，他正在往这儿来的地铁上。”

玛丽翻着购物袋：“我侄女蒂尔秋动身去肯特州过节了，她叫我帮她照看儿子。我真希望他在这待着的时候别一直下雨，他今年12岁，是个好孩子，很聪明，就是有点爱说粗话，说起什么事情不是‘坏疽’就是‘世界末日’。蒂尔秋太惯着他了。”

“我买了这个给他做圣诞礼物。”玛丽用力从购物袋里扯出一个狭长的红绿条纹盒子，“本来打算在来这儿之前买齐其他东西，但是雨太大了，所以我只能忍受着那些可怕的电子钟琴声在高街上做了点简单采购。”

玛丽打开盒子，取下包装纸：“我对现在的12岁小男孩怎么穿戴没什么概念，不过围巾永远不会过时，是不是，詹姆士？詹姆士？”

丹沃斯把目光从刚才茫然盯着的显示屏上转过来：“什么？”

“我说，对男孩子来说围巾永远是件合适的圣诞礼物，你说是不是？”

丹沃斯瞧了瞧那条围巾，那是条深灰色的格子花呢羊毛围巾，即使在50年前他自己还是个小男孩的时候，也死都不会戴上那玩意儿。“是啊。”他说，又转回去面朝着薄玻璃隔墙。

“怎么了，詹姆士？有什么问题吗？”

拉提姆捡起一个黄铜包边的小盒子，然后心不在焉地环视四周，好像他忘了自己想干什么来着。蒙托娅不耐烦地匆匆扫了一眼她的电子表。

“吉尔克里斯特呢？”丹沃斯问道。

“他到那边去了，”玛丽指着传送网较远那头的一扇门说，“我猜他还在帮她做准备。”

“帮她做准备。”丹沃斯咕哝着。

“詹姆士，过来坐下，跟我说说出什么问题了，”玛丽将围巾塞回包装盒里装到购物袋中，“你刚才去哪儿了？我还以为你已经在这儿了呢。不管怎么说，伊芙琳可是你最心爱的学生。”

“我刚才想去找历史系主任来着。”丹沃斯说，眼睛盯着显示屏。

“贝辛格姆？我想他去什么地方过圣诞节了吧。”

“嗯，所以吉尔克里斯特趁着他不在耍了个花招，让自己被指派为代理主任，这样他就能开放中世纪的时间旅行。他废除了将整个中世纪统一定为10级的危险级别定级法，自作主张地把每一个世纪分别定了级。你知道他给14世纪定的是几级吗？6级。6级！要是贝辛格姆在这儿，他绝对不会允许这么做的。不过现在哪里都找不着他。”他满怀希望地看着玛丽，“你也不知道他在哪儿，是吗？”

“嗯，”玛丽说，“我想他大概是在苏格兰的某个地方吧。”

“苏格兰的某个地方，”丹沃斯一脸苦相地说，“而这会儿，吉尔克里斯特正把伊芙琳送往一个危险级别毫无疑问是10级的世纪里去，那个世纪有结核病和鼠疫，圣女贞德也是在那个时候被烧死在火刑柱上的。”

他看向巴特利，巴特利正在对着控制台的耳麦说话。“你说巴特利做了一些测试，那都是些什么测试？坐标核对？野外投放？”

“我不清楚。”她含糊地朝显示屏挥了挥手，显示屏上显示着不断变化的矩阵和一行行数字，“我只是个医生，不是网络技术员。我想我认识这个技术员，他是从贝列尔学院来的，对吧？”

丹沃斯点了点头：“他是贝列尔学院最好的技术员。”他注视着巴特利，巴特利正一个键一个键地敲击着控制台的按键，眼睛盯着不断变化的数据。“新学院的所有技术员都去度假了。吉尔克里斯特本来打算用一个一年级的见习生，那孩子连一次真人传送都没操作过！我说服他用巴特利。即使我不能阻止这次传送，我至少也要看到它在一个合格的技术员操作下进行。”

巴特利对着显示屏皱起了眉头，他从衣袋里抽出一把尺子，朝那辆马车走了过去。

“巴特利！”丹沃斯叫道。

巴特利没有表现出任何听见喊声的迹象。他沿着那些盒子、箱子的外围走了一圈，眼睛盯着尺子。他把其中的一个盒子稍微向左移了移。

“巴特利！”丹沃斯大声喊起来，“我需要和你谈一谈。”

玛丽站了起来：“他听不见，詹姆士，玻璃隔墙是隔音的。”

巴特利对着拉提姆说了些什么，拉提姆仍然拿着那个黄铜包边的匣子，看上去有点困惑。巴特利从他手里拿过那个匣子，放在一处用用粉笔标记的地方。

丹沃斯环视四周，想找一个麦克风，但一个也没找着。“你怎么能听到吉尔克里斯特的讲话？”他问玛丽。

“吉尔克里斯特按了那里面的一个按钮。”玛丽指着一个嵌在传送网旁边墙上的控制面板。

巴特利再次在控制台前坐下，又开始朝着耳麦说话。防护罩开始朝地面下降。巴特利又说了些什么，防护罩升回到原来的位置。

“我嘱咐巴特利重新检查所有的东西，传送网、实习生的计算结果，每一样东西，”丹沃斯说，“我还告诉他不管吉尔克里斯特说什么，只要发现任何错误就要马上中止传送。”

“但是吉尔克里斯特肯定不会不顾伊芙琳的安危，”玛丽提出了异议，“他告诉我他已经采取了每一项预防措施——”

“每一项预防措施！他没有进行过重构测试或是参数核对。在将真人传送到20世纪之前我们进行了两年的无人传送，他一次也没做过。巴特利告诉他应该推迟这次传送，至少进行一次无人传送，可他反而还把这次传送提前了两天。这家伙完全不靠谱。”

“但是他解释了为什么把这次传送定在今天的原因，”玛丽说，“他说除了播种、收获的日子和宗教节日以外，14世纪的人们不关注具体日期。这样伊芙琳就能利用基督降临节来测定她所处的时间点，并且确保她在12月28号那天能回到传送点。”

“他现在传送伊芙琳和基督降临节或宗教节日毫无关系。”丹沃斯的眼睛盯着巴特利。巴特利正皱着眉头，按相反的顺序一个键一个键地敲打着按键。“他可以在下个礼拜传送她，利用主显节作为回收日。吉尔克里斯特现在传送她，只是因为贝辛格姆去度假了，不能阻止他。”

“哦，亲爱的，”玛丽说，“我也觉得他在拼命地把这件事情往前赶。当我告诉他伊芙琳需要在医院待段时间时，他试图说服我别把她留在医院，我不得不解释说她接种的疫苗需要时间来生效。”

“一次定在12月28号的回收，”丹沃斯苦笑着说，“你知道那是什么宗教节日吗？诸圣婴孩庆日！按照这次传送的操作进程来看，这个节日也许再应景不过了。”

“你为什么不能阻止这次传送？”玛丽说，“你可以严令禁止伊芙琳去的，不是吗？你是她的导师。”

“不，”丹沃斯说，“我不是。她是布拉斯诺斯学院的学生，拉提姆才是她的导师。她跑到贝列尔学院来恳请我指导她，非正式地。”

他转头盯着那些薄玻璃看，若有所思：“那时我就告诉她不能去。”

伊芙琳来见他时还是个一年级学生：“我想去中世纪。”她甚至还没有一米五高，金黄的头发梳成辫子，看上去好像还没长大到能够自己一个人过马路。

“你不能去。”丹沃斯说，“中世纪被关闭了。它们的危险级都是10级。”

“一刀切的10级，”伊芙琳说，“吉尔克里斯特先生说它们不应该被这样定级。那种一刀切的分级法以当时人们的死亡率为基础，而当时的死亡率很大程度上归咎于营养不良和医药的短缺。对一个接种了疫苗的历史学家来说，危险级别远不应该那么高。吉尔克里斯特先生计划提请历史系重新评估那些定级并且开放14世纪那部分。”

“我不能想象历史系会开放一个既有着黑死病和霍乱又有着百年战争的世纪。”丹沃斯说。

“可是他们会开放的，要是他们真那么做了，我想去。”

“这不可能，”他说，“就算他们开放了14世纪，中世纪研究组也不会送位女性过去。14世纪只有最底层的女人才独自一人四处走动，贵族阶级的女子乃至新兴中产阶级女性身边总是有她们的父亲、丈夫或者仆人随行。并且，即使不考虑你是个女人，你也还只是个学生。14世纪太危险了，中世纪研究组更愿意传送一个经验丰富的历史学家。”

“14世纪并不比20世纪更危险，”伊芙琳说，“芥子毒气、车祸、定点轰炸……在那儿至少不会有人朝我脑袋顶上扔炸弹。另外，哪有经验丰富的中世纪历史学家？没人有实地考察经验，你们贝列尔学院的二十世纪历史学家们对中世纪一无所知。除了教区登记簿和税单外几乎没有任何档案资料，根本没人知道那时人们真实的生活情况。这就是为什么我想去的原因，我想查明关于他们的一切，他们怎样生活，他们是什么样子的。您不愿意帮助我吗？”

最后丹沃斯的回答是：“恐怕你还必须同中世纪研究组谈谈这个。”但已经太晚了。

“我已经同他们谈过了，”伊芙琳说，“他们也对中世纪一无所知。我的意思是，任何实际的东西。拉提姆先生教我中古英语，但那全都是些代词变形和元音变化，他并没有教会我真正开口说出一句中古话。”

“我需要了解当时的语言和风俗，”伊芙琳身体朝着丹沃斯的办公桌上方倾斜过来，“还有当时使用的钱币和餐桌礼仪等等事情，以及餐桌上摆放的东西。您知道吗？那时的人们不使用盘子，他们使用扁平的大块面包，他们管那叫‘白面包’。而当人们吃完饭后，就把那些面包掰成小块吃掉。我需要有人来教我这类知识，这样我就不会犯错。”

“我是一个研究20世纪的历史学家，不是一个中世纪史学家。40年来我都不曾研究过中世纪。”

“但是您了解我需要知道的那一类的东西。您只要告诉我那些事情，我就能学习它们。”

“吉尔克里斯特呢？”他问道，即使在心里他认为吉尔克里斯特是个妄自尊大的白痴。

“他正忙着重新定级的事，一点时间都抽不出来。”

要是那家伙连一个历史学家也不送过去，重新分级又有什么用呢？丹沃斯想。“蒙托娅呢？她正在威特尼附近的一个中世纪遗迹挖掘点考察，她应该知道一些有关风俗的事情。”

“蒙托娅女士也没时间，她正忙着招募人手去斯坎德格特村发掘点干活。您还不了解吗？他们都帮不了我，您是唯一能帮我的人。”

那时他本应该说，“不管怎样，他们才是布拉斯诺斯学院的教员，而我不是。”但相反，丹沃斯却因为听到她说出他一直以来的心里话而感到隐隐的快乐——拉提姆是个老糊涂，蒙托娅是个失意的考古学家，而吉尔克里斯特根本就[没]能力培养历史学家。他急不可待地想利用她给中世纪研究组一个好看。

“我们会给你装一个翻译器，”丹沃斯说，“除了拉提姆先生教你的中古英语以外，我希望你学习教会拉丁语、诺曼底法语和古德语。”伊芙琳马上从衣兜里取出一支铅笔和一个练习本，开始做笔记。

“你还需要农事方面的实践经验——挤奶，收集鸡蛋，种植蔬菜，”丹沃斯扳着手指，一条条数着，“你的头发还不够长，你需要去接长头发。你要学习使用纺锤而不是纺车来纺纱，你还要学会骑马。”

丹沃斯停下来，看着她说：“你知道你需要学习的东西了吗？”伊芙琳低下头认真地看着匆匆记下的条目，她的辫子在肩头轻轻摆拂。“怎样处理裸露的脓疮和感染了的伤口，怎样入殓一具孩童尸体，怎样挖掘墓穴。即使吉尔克里斯特通过某种途径成功地修改了定级，根据当时的死亡率14世纪仍然应该评为10级。14世纪的人均理想寿命是38岁。你去那儿会是个错误。”

伊芙琳抬起头来看他，她的铅笔稳稳地悬停在纸面上方。“我该去哪儿看尸体？”她认真地问道，“停尸房？或者我应该去问问阿兰斯医生？”

“我告诉过她不能去，”丹沃斯的眼睛仍然盯着玻璃，“但是她不听。”

“我知道，”玛丽说，“她也不听我的。”

丹沃斯僵直地坐在玛丽旁边，雨水的湿气和四处辛苦找寻使得他的关节炎发作得更严重了。半晌[半响]后，他才意识到自己仍穿着大衣，他努力脱下大衣，并解开裹在脖子上的围巾。

“我应该为她施行鼻腔麻痹术，”玛丽说，“我告诉过她14世纪的气味让人难以忍受，现在的人们实在闻不惯粪便、腐肉和沤肥的味道。我告诉她恶心呕吐会明显影响她的工作效率。”

“但是她不听。”丹沃斯说。

“嗯。”

“我试着向她解释，中世纪充满危险，而且吉尔克里斯特并没有采取充分的预防措施，但是她觉得我在杞人忧天。”

“也许我们的确是杞人忧天，”玛丽说，“毕竟，是巴特利操作这次传送，而不是吉尔克里斯特。你说过，要是有什么问题的话，巴特利会中止传送的。”

“嗯。”他回答，一边透过玻璃观察着巴特利。巴特利又在输入着什么，一次敲一个键，眼睛盯着屏幕。

“并且伊芙琳也做了充分的准备。你倾心指导她，而且她已经对霍乱、伤寒和其他任何可能在1320年流行的疾病具备了免疫力，对了，顺便说一句，你担心得要死的鼠疫那时还没有呢，直到1348年黑死病才蔓延到英伦三岛。我已经切除了她的阑尾，并且增强了她的免疫系统。我给了她广谱抗病毒药，并给她上了一次中古医学的短期课程。她独立完成了大量功课，在医院的时候她还研习了草药学。”

“我知道。”丹沃斯说。去年圣诞节假期伊芙琳背诵了大量的拉丁文，学习织布和刺绣。他教给她一切他能想到的东西。但是那些东西是不是足以保护她免受一匹惊马的践踏，或一个结束十字军东征返乡的醉醺醺的骑士的侵犯呢？在1320年，仍有人被烧死在火刑柱上，并没有一种疫苗可以保护她免受那种危险，也没有什么能保证有人目睹了她的到达过程而不认为她是个巫婆。

他扭头往薄玻璃后看去。拉提姆第三次捡起那个盒子，然后又把它放回去；蒙托娅又在看表；技术员皱着眉头，狂敲键盘。

“我应该拒绝指导她的，”丹沃斯说，“我指导她只是为了羞辱吉尔克里斯特，因为他不称职。”

“胡说八道，”玛丽答道，“你指导她是因为她是伊芙琳。她是你的翻版——聪明，机智而且坚定。”

“我从不那么莽撞。”

“当然你有。我还记得有一次你急不可待地跑去参加伦敦闪电战，当时炸弹就在你脑袋顶上乱飞。我还记得某次发生在老牛津大学图书馆的小插曲——”

预备室的门向外打开，伊芙琳和吉尔克里斯特从门里走出，进入这个房间。当伊芙琳跨过地上散落的盒子时，提起了长长的裙裾。她穿着兔毛衬里的斗篷和鲜亮的蓝色长裙，昨天她曾跑去向他展示这一身，她告诉他这件斗篷是手工编织的——看上去就像有人在她的肩头披了条老旧的羊毛地毯；而她长裙的袖子太长了，几乎盖住了她的双手。她长长的金发用一条束发带向后拢去，蓬松地垂拂肩头。

丹沃斯站起身来，准备她一朝这边就再次猛敲玻璃，但是她在那些杂物中停下脚步。她低下头去看地板上的那个标记，把标记往前挪了一些。

吉尔克里斯特走向巴特利，对他说了些什么，然后拿起放在控制台顶上的一块记事板，开始用一支光笔清点起上面的项目来。

伊芙琳对吉尔克里斯特说了些什么，指向那个黄铜包边的匣子。蒙托娅不耐烦地直起身子，摇着头向伊芙琳站立的地方走过去。伊芙琳说了些别的什么，语气更加坚定，于是蒙托娅把那个匣子挪到那架马车旁边。

吉尔克里斯特对拉提姆说了些什么，拉提姆走开去拿了一个扁平的金属盒子递给吉尔克里斯特。吉尔克里斯特又对伊芙琳说了些什么，她便双手合十，放在胸前。她低下头，开始絮絮而语。

“他是在让她练习祈祷吗？”丹沃斯说，“那倒不错，因为在那里，她能指望的只有上帝了。”

玛丽再次擤了擤鼻子：“他们是在检查植入装置。”

“什么植入装置？”

“一个特殊的集成电路记录仪，这样她就能记录她的调查工作。中世纪时大多数人不会读写，所以我在她的一个手腕中植入了接收器和数字转换器，在另一个手腕中植入了存储器。当她合拢双手轻压手掌时这套装置就被触发了。当她对着记录仪说话时，看上去只是在祈祷。这个记录仪的容量有2.5G，足够让使她完整记录下两周半时间里的观察资料。”

“你应该植入一个定位器，这样她就能寻求帮助。”

吉尔克里斯特被那个扁平的金属盒子弄糊涂了。他摇着头，然后把伊芙琳合拢的双手往上移了一点。伊芙琳长长的衣袖滑落下去，她的手受伤了，一条细细的深褐色血迹从伤口蜿蜒而下，已经干涸了。

“不对劲，”丹沃斯转向玛丽，“她受伤了。”

伊芙琳再次对着手说话，这次吉尔克里斯特点头了。伊芙琳看向他，接着瞥见了丹沃斯，脸上绽开一朵欣喜的微笑。她的太阳穴也在流血，束发带下的长发纠结缠绕，暗淡无光。吉尔克里斯特抬头看去，也看见了丹沃斯，立即向薄玻璃隔墙冲过来，脸上怒气冲冲。

“她甚至还没出发呢，他们就已经让她受伤了！”丹沃斯猛烈地捶击着玻璃。

吉尔克里斯特走到镶嵌在墙上的控制面板处，按了一个钮：“丹沃斯先生，”他又朝玛丽点了点头，“阿兰斯医生，很高兴你们决定前来观看伊芙琳启程。”他不易察觉地加重最后几个字的读音，听上去像是威胁。

“伊芙琳怎么了？”丹沃斯问。

“怎么了？”吉尔克里斯特听上去很惊讶，“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伊芙琳向玻璃隔墙走过来，她用一只血迹斑斑的手提着裙裾，她的脸颊上有一道微红的瘀痕。

“我要和她谈谈。”

“恐怕没时间了，”吉尔克里斯特说，“我们得按时间表来。”

“我要求和她谈谈。”

吉尔克里斯特的嘴唇抿紧了，两条白线分别显现在鼻翼两侧。“请允许我提醒您，丹沃斯先生，”他冷冷地说，“这次传送是布拉斯诺斯学院的事，而不是贝列尔学院的事。当然，我很感谢您给予我们的技术援助，我也很尊重您作为历史学家的多年经验，但是我向您保证，一切尽在我的掌控之中。”

“那为什么您的考古工作者在出发之前就已经受伤了呢？”

“噢，丹沃斯先生，您来了我真高兴，”伊芙琳走近玻璃隔墙，“我还担心我不能跟您道别呢。真激动人心啊，是不是？”

激动人心？“你在流血，”丹沃斯说，“出什么事了？”

“没事。”伊芙琳回答，小心翼翼地摸了下太阳穴，然后看了看手指。

“这是化装的一部分，”她的目光越过他看向玛丽，“您也来了，阿兰斯医生？我太高兴了。”

玛丽已经站起身来，手里依然拿着她的购物袋：“我想看看你接种抗体的地方，除了红肿之外你还有什么其他的反应吗？有没有哪里痒？”

“没事，阿兰斯医生。”伊芙琳将衣袖往回捋，在玛丽有机会好好看上一眼她的手臂下侧之前让衣袖滑落下去，遮住手臂。伊芙琳的前臂上有另一处淡红色的瘀痕，已经开始发黑发青了。

“看上去问题还不只是她为什么在流血。”丹沃斯说。

“那只是化装的一部分。听我说，我是伊莎贝拉·德·贝芙瑞尔，我被假设为在旅途中遭遇拦路抢劫，”伊芙琳转过身，向那些盒子及崩毁的马车做着手势，“我被洗劫一空，留在那儿奄奄一息地等死。我是从您那儿得到这个主意的，丹沃斯先生。”伊芙琳的语气中带着责备。

“我肯定从没建议过你血迹满身伤痕累累地出发。”丹沃斯说。

“道具血不行，”吉尔克里斯特说，“概率并没向我们显示存在这种统计学意义上的可能性——无人照料她的伤口。”

“因为伪造伤口这种事情从来没有发生在你身上，所以你就打伤她的脑袋？”丹沃斯愤怒地质问。

“丹沃斯先生，请允许我提醒您——”

“这是布拉斯诺斯学院的事，而不是贝列尔学院的事？是你在负该死的责？如果这还是在二十世纪世纪研究组的传送，我们只会保护那个史学工作者免受伤害，而不是亲手伤害她。我要同巴特利谈谈，我要确认他是否已经复查过那个实习生的计算结果。”

吉尔克里斯特的嘴唇紧紧抿着：“丹沃斯先生，也许乔德哈里先生是您的网络技术人员，但这是我的传送。我向您保证我们已经考虑到了每一个可能发生的意外情况——”

“这只是个小小的划痕，”伊芙琳说，“甚至算不上伤口。我真的没事，请别担心，丹沃斯先生。受伤是我自己的主意，我还记得您说过一个女人在中世纪是多么柔弱，多么容易受到伤害，于是我想，要是我看上去比我本来的样子更柔弱些会是个好主意。”

你永远不会比你现在的样子显得更柔弱了，丹沃斯想。

“如果我假装昏迷过去，我就能偷听到人们是怎样说我的了，而且他们也不会问上一堆诸如我是谁之类的问题了，因为显然——”

“就位的时间到了。”吉尔克里斯特说道，带着威胁意味地朝嵌在墙上的控制面板走了几步。

“我就来。”伊芙琳说，但身子没动。

“我们准备启动跃迁网了。”

“知道了，”她语气坚定地回答，“我跟丹沃斯先生和阿兰斯医生道过别就来。”

吉尔克里斯特草草地点了点头，走回那堆散落的物件中去。

“就位需要做些什么？”丹沃斯问，“他有没有给你一根护身手杖？因为概率学会告诉他确实存在那种统计学意义上的可能性——有人不相信你真的昏过去了。”

“就位包括躺下来和闭上眼睛，”伊芙琳露齿而笑，“别担心。”

“至少给巴特利点时间进行一次参数检查啊。”丹沃斯说。

“我也想再看看接种的地方。”玛丽说。

“你们两位能别再碎碎念了吗？”伊芙琳说，“我接种的地方不痒，伤口不痛，巴特利已经花了整个上午的时间进行检查。我知道你们担心我，但是拜托别这样了。传送点在牛津到巴斯的大道上，离斯坎德格特村不过两公里，要是没人经过，我会走到村子里去，告诉人们我被强盗袭击了。我已经确定了我的传送点，所以我能再次找到它的。”她把手按在玻璃隔墙上：“我只是想谢谢你们二位，为你们所做的一切。我渴望去中世纪胜过一切，而现在，我真的要出发了。”

“传送后你可能会头痛和疲乏，”玛丽说，“那是时滞的正常副作用。”

吉尔克里斯特走回薄玻璃隔墙边来：“你就位的时间到了。”

“我就来，”伊芙琳拢起她沉重的裙摆，“非常感谢你们二位，没有你们的帮助我不可能成行。”

“再见。”玛丽说。

“千万小心。”丹沃斯交待。

“我会的……”伊芙琳说，但是吉尔克里斯特已经按下了控制面板上的按钮，丹沃斯听不清她接下去说的话了。她微笑着，举起手来轻轻地挥动了一下，然后登上那架损毁的马车。

玛丽坐回椅子上，在购物袋中翻找手帕。吉尔克里斯特一条条读出记事板上的条款，伊芙琳依次点头确认后，他便用光笔勾去那些条目。

“她要是因为太阳穴上的伤口感染了败血症怎么办？”丹沃斯依然站在玻璃隔墙后。

“不会的，”玛丽擤了擤鼻子，“我增强了她的免疫系统。”

伊芙琳开始和吉尔克里斯特争论起什么来。吉尔克里斯特鼻侧的白线刺眼地凸现出来。她摇着头，过了一会儿，他怀着一种生硬而愤怒的情绪开始继续检查下一个条目。

“她会成功的，”丹沃斯说，“而那也许只能被用来证明吉尔克里斯特的中世纪分类法并不是草率和危险的。”

吉尔克里斯特走向控制台，将记事板递给巴特利。伊芙琳再次合拢双手，这一次她将双手凑近面孔，几乎触到她的嘴唇。然后她开始对着双手说话。

玛丽走上前来，站在丹沃斯旁边，手里紧紧攥着手帕。“我19岁的时候——那是，哦，天啊，40年前了——我和我姐姐周游埃及，”她说，“那正是世界大流感时期，我们被随意地施以隔离检疫，以色列人一看到美国人二话不说就开枪射击，但是我们毫不在乎。我甚至从没想过我们也许会遇到危险——我们也许会染病，或者被错认为是美国人。我们只是想看看金字塔……”

伊芙琳停止祈祷。巴特利离开控制台，走到她站立的地方。他对她说了好几分钟的话，其间他一直皱着眉。她跪下来，然后躺下，仰面朝天，一只胳膊放过头顶，她的长裙纷乱地缠裹着双腿。技术员摆弄了下她的裙裾，拔出光尺，绕着她踱来踱去，然后走回控制台处，对着耳麦说话。伊芙琳安安静静地躺着，她额头上的血在光下几乎呈现黑色。

“唉，亲爱的，她看上去那么年轻。”玛丽说。

巴特利瞪着显示屏上的计算结果，然后走回伊芙琳那里。他站在她的腿侧，弯下腰调整她的衣服袖子。他测量了一下，移动她的手臂，使之横过她的面孔，好像她正试图阻挡来自袭击者的一击。然后他又测量了一次。

“你们看到金字塔了吗？”丹沃斯问道。

“什么？”玛丽说。

“当你们在埃及的时候，你们最终看到金字塔了吗？”

“没有，我们到的那天开罗正处于隔离中，但是我们看到了国王谷。”

巴特利把伊芙琳的手臂移动了几分之一英寸，站在那里皱了一会儿眉，然后走回控制台。吉尔克里斯特和拉提姆跟在他的后面。蒙托娅往后退了退，给他们让出地方来。巴特利对着控制台上的耳麦说话，接着半透明的防护罩开始缓缓降下，像纱幔一样覆盖了伊芙琳。

“我们很高兴我们去了埃及，”玛丽说，“而且回家的时候毫发无损。”

防护罩触到了地面，像伊芙琳那过长的裙裾一样四下披散，然后停住了。

“千万小心。”丹沃斯低声说道。玛丽握住了他的手。

巴特利俯身向前，启动了跃迁网。防护罩内的空气因为瞬间冷凝而闪耀出灿烂的光辉。

“不要去。”丹沃斯喃喃道。

摘自《末日之书》（000008-000242）

首次录入。2054年12月23日。牛津。这将是我对英国牛津郡生活的历史考察记录，时间1320年12月12日到12月28日。（儒略历）

丹沃斯先生，我将把这个记录叫做《末日之书》，因为它应该是一份中世纪生活的记录，就像那份征服者威廉的同名调查报告最终呈现出来的样貌一样——尽管他只是把它当成一种手段，以确保他能够攫取他的人民应该缴纳的每一英镑金币和税款。

我把它命名为《末日之书》的另一个原因是我觉得您会那样称呼它，您是那么深信我身上会发生一些可怕的事情。现在我正看着您在观察区内，向可怜的阿斯兰医生描绘着14世纪可能发生的一切致命危险。您不需要担心。她已经提醒过我关于时滞和每一种中世纪的疾病，她的讲述中充满了可怕的细节，她还提醒过我14世纪盛行的强暴行为。

当然，当您听到这些话的时候，您已经知道我没事了——我会按照预定计划完整地带回这些记录——所以您别介意我小小地揶揄一下您。我知道你们只是担心我，我也很清楚没有你们的帮助，我不可能把这些记录完整地带回来，也许根本就去不了。

所以我将《末日之书》献给您，丹沃斯先生。如果不是您，我根本不会站在这里，穿着长裙，披着披风，对着记录仪说话，等着巴特利和吉尔克里斯特先生结束他们没完没了的计算，心里希望他们能够快点，我好出发。

我在这里。

1. 诸圣婴孩庆日（The Holy Innocents／slaughter）：天主教节日，日期为每年12月28日。圣经记载，东方贤士朝拜耶稣圣婴后，希律王为了除去新生的犹太人君王，曾屠杀当地两岁以下的婴儿。教会将这些婴儿视作殉道者，因为他们是为了耶稣的缘故而遭杀害的。教会在圣诞节后，庆祝“诸圣婴孩”瞻礼，就是以诸圣婴孩，代表无辜牺牲者的见证。

2. 《儒略历》是现今国际通用的公历的前身。它是于公元前46年，由罗马统帅儒略·凯撒在埃及亚历山大的希腊数学家兼天文学家索西琴尼的帮助下制订的，并在公元前46年1月1日起执行实行，取代旧罗马历法的一种历法。《儒略历》以回归年为基本单位，是一部纯粹的阳历。它将全年分设为12个月，单数月是大月，长31日，双月是小月，长为30日，只有2月平年是28日，闰年29日。每年设365日，每四年一闰，闰年366日，每年平均长度是365.25日。1500年后，由于误差较大，《儒略历》被罗马教皇格里高利十三世于1582年进行改善与修订，变为格里历（Gregorian calendar），即沿用至今的世界通用的公历。

2

“唔，”玛丽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说道，“我想喝一杯。”

“我想你得去接你的侄孙了，”丹沃斯说道，依然注视着方才伊芙琳所在之处。防护罩内的空气满布细碎冰凌，闪烁不定。在接近地板的高度，薄玻璃隔墙的内侧凝结了一层寒霜。

中世纪研究组的那三个人仍在盯着显示屏，尽管屏幕上除了单一延伸的直线外什么也没有。“三点之前我不用出发去接科林，”玛丽说，“你看上去需要来点带劲儿的东西提提神，‘羔羊和十字架’酒馆就在街南面。”

“我想等到巴特利完成定位。”丹沃斯说，眼睛注视着技术员。

巴特利皱着眉。蒙托娅看了看她的电子表，然后对吉尔克里斯特说了些什么。吉尔克里斯特点了点头，她便拽起一个半隐在控制台下的背包，朝拉提姆挥手道别，穿过侧门走出去了。

“我可不像蒙托娅，她明显等不及要赶回去继续她的发掘工作了。我想待在这儿，直到确定伊芙琳平安抵达。”丹沃斯说。

“我可没建议你回贝列尔学院去，”玛丽边说边努力把自己塞进外套，“但是定位最少也要花上一个小时，你站在这儿并不会让它快一点儿完成。酒馆就在街对面，它挺小的，但是很棒，不是那种挂满圣诞装饰或奏着傻里傻气钟琴乐的地方。”她拿过他的大衣递给他：“我们可以去喝上一杯，吃点东西，然后你就可以回到这儿来坐穿地板，等着定位完成。”

“我想在这儿等，”丹沃斯的眼睛依然看着空无一人的跃迁网，“为什么贝辛格姆不在手腕里装上一个定位器？历史系的头儿没有理由在假期外出时连个联系电话都没留下。”

吉尔克里斯特从显示屏前直起身来，拍了拍巴特利的肩。拉提姆眨着眼睛，好像不确定自己身处何地，吉尔克里斯特和他握了握手，脸上挂着夸张的微笑。然后，吉尔克里斯特步履轻快地走向玻璃隔墙，看上去志得意满。

“我们走。”丹沃斯一把从玛丽手中夺过外套，打开了门。一阵“当牧羊人在夜晚守护他们的羊群”的歌声扑面而来，玛丽快步走出，丹沃斯在身后带上门，跟在玛丽后面穿过院子，走出布拉斯诺斯学院的大门。

外面严寒刺骨，雨虽然停了，但看上去仍阴阴的，布拉斯诺斯学院前人行道上的购物人群仍熙熙攘攘。一个举着大红雨伞、两手拎满包裹的女人一头撞上丹沃斯，“走路的时候看着点路行不行！”她丢下一句话，急匆匆地走掉了。

“圣诞精神。”玛丽一只手掩着外套，另一只手紧紧抓着她的购物袋，“酒馆就在那儿，药店后面。”她说着，朝街对面点头示意。“多么可怕的钟琴声啊，你不这样认为吗？任谁的好心情都被它们毁掉了。”

玛丽走下人行道，开始在雨伞组成的迷阵中穿行。丹沃斯试着把自己塞进外套，随即觉得为这么点儿路不值得做这番努力。他紧走几步跟上她，试着躲开那些该死的伞沿，一边寻思着正在被糟践的是哪首颂歌——它听上去像是战歌和挽歌的混杂——不过它或许是那首《铃儿响叮当》。

玛丽在药店对面的路上站定，又开始在她的购物袋里翻寻起来。“那阵可怕的动静是什么？”她翻出一把折叠伞，“《美哉！小城伯利恒》吗？”

“是《铃儿响叮当》。”丹沃斯回答，一边快步走下街道。

“詹姆士！”玛丽惊叫起来，一把扯住他的袖子。

一辆脚踏车差点撞上他，车子前轮离他不过数厘米，一侧的脚踏板已经蹭到了他的腿。骑自行车的人大声叫骂：“你他妈的会不会过马路？”

丹沃斯往后退了几步，撞上了一个手里举着长毛绒圣诞老人玩具的6岁小孩子，孩子的母亲对他怒目而视。

“当心点，詹姆士。”玛丽说。

他们走到一半时开始下起雨来，玛丽低头冲到药店的房檐下，试着撑开伞。药店的橱窗上装饰着绿色和金色的金属箔，香水瓶间张贴着一份启事：“拯救玛斯特教区教堂大钟，募集修复基金。”

刚才的钟琴已经停止糟践《铃儿响叮当》或是《美哉！小城伯利恒》，现在开始演奏起《三王来朝》——丹沃斯辨识出了其中的小调部分。

玛丽还是没能把她的伞撑开。她把伞胡乱塞进袋子里，再次走上人行道。丹沃斯跟在后面，竭力避免撞上路人。他经过了一家文具店，一家悬挂着闪烁的红绿色霓虹灯的烟店，然后走进玛丽为他打开的一扇门。

他的眼镜立即蒙上了雾气。他摘下眼镜，用外套的领子擦拭镜片。玛丽关上门，他们随即陷入一片朦胧的深色光线及令人愉悦的静谧中。

除了吧台后面一个看上去很结实的男人之外，这个狭小的酒吧中再无他人。玛丽从两张空桌子之间挤过去，走到酒吧的角落。

“至少在这里我们不用再听那些可怕的钟琴声了。”玛丽放下包，“嗯，我要来点喝的。快来坐下，那个骑自行车的家伙差点把你撞飞。”

她从购物袋里掏出一堆皱巴巴的一英镑纸币，然后向吧台走过去。“两品脱苦啤酒。”她吩咐酒吧招待。“你想吃点什么吗？”她问丹沃斯，“这儿有三明治和乳酪卷。”

“你有没有看到吉尔克里斯特盯着控制台，然后笑得像只柴郡猫？他甚至都没有看看伊芙琳是否已经传送走了。”

“两品脱啤酒和一份上好的威士忌，不加冰。”玛丽吩咐。丹沃斯坐在桌旁，桌面上摆着基督诞生群像，包括极小的塑料绵羊和一个躺在马槽中的半裸婴孩。

“吉尔克里斯特本应该从挖掘点传送她，”丹沃斯说，“远程地点的计算结果相比实地的计算结果而言，其复杂程度呈指数倍增长。我希望他们进行的不是滞时传送。”

“你知道当我跟吉尔克里斯特说他最少也应该进行一次无人传送时他怎么回答我的吗？他说：‘如果真的发生了什么不幸的事情，我们可以及时回溯时间，在事情发生之前将伊芙琳拉回来，难道不是吗？’他那个人对跃迁网的工作原理和时间悖论一无所知，他完全不明白，当伊芙琳已经在那儿时在她身上发生的一切都是真实的、不可逆转的。”

玛丽从两张桌子间挤进来，一手端着威士忌，另一只手笨拙地举着两品脱啤酒。她把威士忌放在他的面前：“这是我为‘自行车怪兽’的受害者和罹患‘溺爱症’的父亲准备的标准处方。你的腿是不是被蹭到了？”

“没，”丹沃斯回答，“上个星期我被自行车撞了，那时刚完成了一次去往某次世界大战的传送回来。我在‘贝洛伍德’号航空母舰上待了两周，毫发无损，却在宽街上被一个兴奋过头的自行车车手撞翻了。”

玛丽走回吧台去取她的奶酪卷。

“我讨厌《圣经》中那些寓言故事。”丹沃斯说，他拾起塑料制的圣母塑像，“如果他对她进行的真是滞时传送，她应该穿些比兔毛衬里的衣服更暖和些的衣物啊，或者，吉尔克里斯特根本就没想到1320年正是小冰川期的开端吧？”

“我刚才一直在想，你让我想起了谁，”玛丽放下盘子和餐巾，插嘴道，“威廉·葛德森的妈妈。”

这个评价可真不公平。威廉·葛德森是他带的一个一年级新生。他的妈妈这个学期来探望了他6次。第一次她给她儿子带了一副御寒耳罩。“要是他不戴上这个，他会感冒的。”她这样告诉丹沃斯。“威廉一直很怕冷，而他现在又离家那么远……即使我已经反复地跟威廉的导师当面谈过，威廉的导师也没有好好地照顾他。”事实上，威廉高大得像棵橡树，看上去并不比其他人更怕冷。“我肯定他能照顾好他自己。”丹沃斯这样回答葛德森太太——那是个错误——她几乎马上就把丹沃斯划入那些拒绝好好照顾威廉的人的黑名单中去了。丹沃斯的回答并没能阻止她每隔两个星期就跑来塞给丹沃斯一大堆维生素片让他转交给她儿子，她还坚持以体力透支为由让威廉退出划艇队。

“我可不会把我对伊芙琳的关心与葛德森太太的过分溺爱归为一类，”丹沃斯说，“14世纪遍布着暴徒和小偷，还有更糟糕的。”

“那不正是葛德森太太用来形容牛津大学的话么。”玛丽平静地回答，一边小口抿着浓啤酒。“你告诉她不能把威廉关在温室里。同样，你也不能那样对伊芙琳。安安逸逸地待在家里可成不了历史学家，你得放开手让她自己走，即使前面有危险。每个世纪都有危险级别为10级的年份，詹姆士。”

“这个世纪可没有黑死病。”

“但是有世界大流感，它已经杀死了3500万人。而1320年黑死病还没有蔓延到英国，”玛丽应道，“直到1348年英国才开始大范围传播黑死病的。”她把她的大杯子放到桌子上，震倒了圣母玛利亚的塑像。“就算有黑死病，伊芙琳也不会被感染，我已经使她的身体对淋巴腺鼠疫具有了免疫性。”她对着丹沃斯微笑，笑容里蕴含着悲伤。“我也有像葛德森太太那样的时候。而且，她永远不会感染瘟疫的，因为我们都太担心这一点了——‘一个被盯着看的水壶总也不开’，而那些人们意料之外的事情却总会发生。”

“听起来挺鼓舞人心的。”丹沃斯把那座蓝白色的圣母塑像放在约瑟夫的塑像旁边。塑像翻倒了，他小心翼翼地将它放回原位。

“本来就是，詹姆士，”玛丽神采奕奕地回答，“显然你已经考虑过了每一种可能发生在伊芙琳身上的可怕境况，这就意味着你们都已想好应对措施了。也许这会儿她已经坐在一座城堡里享受午餐，吃着孔雀肉馅饼呢，尽管我猜那儿的时间和咱们这儿的一样。”

丹沃斯摇摇头：“会有时间延迟——只有上帝知道延迟了多少，因为吉尔克里斯特没有进行参数核对。巴特利认为延迟量可能是数天时间。”

“我真的希望你说的时间延迟不是指她将错过圣诞节，”玛丽说，“那孩子着魔似的想要看看中世纪的圣诞集会。”

“离圣诞节还有两周时间呢，”他回答，“那时的人们还在使用罗马儒略历。格里历直到1752年才被采用。”

“我知道。吉尔克里斯特先生在演讲里谈到了罗马儒略历，他说了好大一段历法改革史和旧历与格里历之间的日期差异，我还以为他要画图说明呢。这会儿那边是几号？”

“12月13号。”

“也许我们不知道确切的时间也没关系。蒂尔秋和科林在美国待了一年了，我担心他们担心得要死，我总是想象科林在上学的路上遇到车祸——但当时他们那儿其实正是半夜。有段时间我为自己不知道该担心什么而担心，后来我就压根一点也不担心了。也许你对伊芙琳也会这样的。”

生平第一次，丹沃斯回溯过去，反复思量自己在时空旅行中的遭遇。午夜时分技术员们在方庭中间把他传送过去，当他们进行计算定位、准备接他回来的时候丹沃斯本应该老老实实地站在那儿。但是他在1956年的牛津大学呀，而数据核对一定会花费最少十分钟的时间。他一路疾跑，狂奔过四个街区去看老牛津大学图书馆，当技术员打开传送门没看到他时几乎被吓得心力衰竭。

伊芙琳应该不会还双目紧闭地躺在那儿，当整个中世纪的世界在她面前铺展开时她不会那样做的。他好像突然看到她了，她站在那儿，披着那件可笑的白披风，打量着牛津到巴斯的大道上毫无戒心的旅行者们，随时准备着一下扑回地面，同时侧耳倾听一切动静。她植入了记录仪的双手紧紧交握，记录下她匆忙而欣喜的话语——他突然觉得释然了。

她会平安无事的。两个星期后她就会通过跃迁网回来，她的白色披风会脏得令人难以置信，每一处污迹都记录一次令人揪心的历险；而她的长发会蓬乱飞散，每一丝血痕上都凝结着一个故事——毫无疑问，当她对他讲述那些故事后他会做上好几个星期的噩梦。

“她会平安无事的，詹姆士。”玛丽皱着眉对他说。

“我知道。”丹沃斯回答。他走到吧台，为每人再要了半品脱啤酒。“你刚才说你的侄孙几点到来着？”

“三点。他来这儿待一个星期，我还没想好和他在一起干点什么。当然，除了操心以外，我想我可以带他去阿什莫尔博物馆。孩子们都喜欢博物馆，对不对？宝嘉康蒂公主的长袍什么的。”

丹沃斯想起宝嘉康蒂公主的长袍，那真是一件无趣至极的物什，用硬邦邦的灰色材料制成，只剩下一些残片，像极了那条玛丽将要送给科林的围巾。“我推荐你们去自然历史博物馆。”

一阵金属箔的刮擦声和“叮咚，圣诞铃声高处闻”的歌声传来，丹沃斯不安地抬头向门的方向看去。他的秘书正站在门口，往酒吧里张望。

“也许我该把科林送上卡法克斯塔捣毁那个大钟。”玛丽说。

“是芬奇。”丹沃斯边说边举起手来好让他的秘书看到，不过他的秘书已经朝他们走过来了。“我到处找你，先生，”他说道，“有麻烦了。”

“是定位吗？”

芬奇看上去被弄糊涂了：“定位？不，不是的，先生。是那些美国人，她们提前到了。”

“什么美国人？”

“钟乐演奏者，从科罗拉多来的。美国西部妇女转调鸣钟及手铃演奏团。”

“别告诉我你们弄了更多的圣诞钟乐来。”玛丽说。

“我以为她们本该是22号到的。”丹沃斯说。

“今天是22号，”芬奇答道，“她们原定今天下午到，但因为在埃克塞特的演奏会取消了，所以她们提前动身了。我给中世纪研究组打过电话，吉尔克里斯特先生告诉我你可能出去庆祝了。”他盯着丹沃斯面前空空的大酒杯。

“我不是在庆祝。”丹沃斯辩白，“我在等着一个学生的定位结果。”他看了看表：“那最少还得花上一个小时。”

“您答应过会带她们参观本地的大钟，先生。”

“我看不出有什么理由你非得待在这儿，”玛丽说，“定位完成后我可以打电话到贝列尔学院告诉你。”

“我们做定位的时候我总会在场。”丹沃斯瞪着玛丽说。“芬奇，你带她们参观参观大学，然后带她们去吃午饭。那应该能拖上一个小时了。”

芬奇看上去有点郁闷：“她们只在这儿待到四点钟。今晚她们在埃利有一场手铃演奏会。她们真的非常期待参观克里斯特教堂大钟。”

“那就带她们去克里斯特教堂，带她们去看看汤姆塔，去圣马丁教堂的钟楼，或者带她们去新学院转转。我这边的事一完就过去找你们。”

芬奇看上去好像还想问些别的什么，但随即又改变了主意：“我会告诉她们您将在一小时内赶到的，先生。”他说完后转身向门口走去，走了一半又折返回来。“我差点忘了，先生，教区牧师打电话来问您是否能在平安夜的全教派弥撒仪式上诵读圣经。仪式今年在圣玛丽大教堂举行。”

“告诉他没问题，”丹沃斯回答，心中暗自欣慰他摆脱了那些转调鸣钟演奏者，“还有，告诉他我们今天下午要带那些美国人参观大钟。”

“好的，先生。”他的秘书回答，“伊弗里村呢？您觉得我带她们去伊弗里村怎么样？那儿有一座非常美的11世纪的教堂。”

“当然可以，”丹沃斯说，“带她们去伊弗里村好了，我会尽可能早点回去的。”

芬奇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好的，先生。”他回答道，走出门，走进《冬青和常春藤》的旋律中去。

“你对他有点严苛呢，你不觉得吗？”玛丽问道，“毕竟，美国人挺麻烦的。”

“他会在5分钟内回来，问我他是不是应该先带那些美国人去克里斯特教堂，”丹沃斯答道，“这孩子一点主动性都没有。”

“我还以为你喜欢年轻人不那么主动呢，”玛丽扮了个鬼脸说，“至少，他不会跑去中世纪。”

酒馆的门开了，《冬青和常春藤》的旋律又飘了进来。“肯定是他，在那儿等着问我中午应该招待那些美国人去吃什么。”

“白水炖牛肉和煮过头的蔬菜，”玛丽打趣道，“美国人热衷于描绘我们糟糕的烹饪水平。噢，天哪。”

丹沃斯朝门口看去。吉尔克里斯特和拉提姆站在那儿，映衬在门外投射进来的黯淡光线中。吉尔克里斯特脸上带着夸张的微笑，正说着什么，声音压过了钟乐，拉提姆则奋力地收着一把大黑伞。

“我想我们得做个文明人，邀请他们和我们一起。”玛丽说。

丹沃斯伸手去拿外套：“要是你喜欢，你尽管做个文明人好了，我可没兴趣听那两个家伙把一个毫无经验的年轻女孩送进危险中而互相道贺。”

“你听上去又像‘那个人’了，”玛丽说，“要是有什么问题的话他们就不会在这儿了。也许巴特利已经完成定位了。”

“没那么快，”丹沃斯答道，不过他又坐了回去，“更有可能是他把那两个家伙扔了出来，好继续完成定位。”

当丹沃斯站起来的时候吉尔克里斯特显然看到他了。吉尔克里斯特半转过身，好像打算再走出去，但是拉提姆已经差不多走到丹沃斯他们的桌边了。吉尔克里斯特跟上来，脸上的笑容不见了。

“定位进行得怎么样了？”丹沃斯开口问道。

“你的技术员说最少要花上一个小时来测定坐标。”吉尔克里斯特生硬地答道，“他总是要花上那么长时间吗？他说测定完成后会来告诉我们，不过最初的数据显示传送完成得非常完美，只有极小的延误。”

“真是个好消息呀！”玛丽说，听上去如释重负，“请坐下来吧。我们也在等着定位结果呢，顺便喝上杯啤酒。拉提姆，您要不要喝点什么？”拉提姆已经收拢了雨伞，正系着雨伞上的束带。

“嗨，我想我要来上一杯，”拉提姆答道，“今天毕竟是个大日子。我想想，来点白兰地吧。多么醇美的酒浆，让我们开怀畅饮，一醉方休。”他笨拙地摸索着束带，用它缠住伞骨。“我们终于有机会直接观察形容词变音的缺失以及变为单数主格形式的转换过程了。”

一个大日子，丹沃斯在心中默念，但他也不由自主地放松下来。他最担心的就是时滞。即使进行了参数核对，时滞也是传送过程中最不稳定的部分。

理论上认为，时滞是跃迁网自有的安全手段和更新途径，是时间保护自己免于陷入连续统悖论的方式。通往过去的时间传送应该避免与可能影响历史进程的事件发生冲突、重合及作为，应该使历史工作者的传送巧妙地避开具有决定性的历史时刻，以免他去刺杀希特勒或挽救溺水的儿童。

但是跃迁网理论从未能确定哪些时刻是具有决定性的，也未能确定传送时发生的时滞量是多少。参数核定提供概率，但吉尔克里斯特一次参数核对也没做。伊芙琳的传送时滞量应该有两周或一个月。但是巴特利说只有极少量的时滞，那就意味着伊芙琳的时滞量只是几天，她会有许多时间来确定日期并找到回收点。

“吉尔克里斯特先生？”玛丽正在问，“也给您来一杯白兰地？”

“不了，谢谢您。”吉尔克里斯特谢绝了。

玛丽又翻出又一张皱巴巴的纸币，向吧台走去。

“看起来您的技术员出色地完成了任务，”吉尔克里斯特转向丹沃斯，“中世纪研究组想安排把他借调过来进行下一次传送。我们将把英格小姐送往1355年去考察黑死病的影响。当时的记载完全不可靠，特别是在死亡率方面。被普遍接受的5000万死亡人数明显是不准确的，我们认为黑死病使得欧洲1/3到1/2的人丧命的说法显然是夸大其词。我非常期待派英格小姐去进行系列考察。”

“您是不是太性急了些？”丹沃斯说道，“也许您应该等着伊芙琳从这次传送中回来，或者至少看看她是不是平安地抵达了1320年。”

吉尔克里斯特的脸绷了起来：“我觉得您这样不停臆断中世纪研究组不能进行一次成功的实验项目有点不公平我向您保证我们已经仔细考虑了这次项目的每一个方面，英格小姐每一个细节都被研究和探讨过了。”

“概率显示旅人出现在牛津到巴斯的大道上的频率为每1.6小时一个人，同时，概率还显示她那个遭遇袭击的故事有92%的可能性被人们接受，这得归功于当时此类袭击事件的发生率。在冬季，一个在牛津郡旅行的旅人遭遇打劫的几率是42.5%，在夏季时这个几率为58.6%。当然，那只是平均值。在奥特姆、维奇森林和小路上这一几率会大大增加。”

丹沃斯暗暗思忖那些数字是怎么统计出来的。《末日之书》中并没有收录小偷——可能除了国王的人口普查官之外——他们有时除了统计人口外还干些偷鸡摸狗顺手牵羊的勾当，而那时的谋杀犯们想必也不会记录下他们抢劫和谋杀的对象，并在地图上整洁地标注出犯罪地点。确证人们客死他乡的全部证据只是以下事实：某人离开家一去不复返以及躺在森林中无人掩埋、无人认领的尸体数目。

“我向您保证我们采取了一切预防措施来保护英格小姐。”吉尔克里斯特说。

“你指参数核定？”丹沃斯反唇相讥，“还有无人传送和对称性测试？”

玛丽回来了。“你的酒，拉提姆先生。”她把一杯白兰地放到拉提姆面前，接着把拉提姆湿漉漉的伞挂到座位靠背上，然后在他身边坐下来。

“我正在向丹沃斯先生保证这次传送的每一个方面都被详尽地考量过了。”吉尔克里斯特说，他拾起一个捧着镀金盒子的贤者塑像。“她马车上那个黄铜包边的匣子是按照阿什莫尔博物馆中的一个珠宝匣严格复制的。”他放下那个贤者塑像，“连她的名字也经过了仔细的斟酌。伊莎贝拉是1295年至1320年间民事案件卷宗和官方档案上出现最多的女子名。”

“它实际上是‘伊丽莎白’的一种缩略形式，”拉提姆好像在课堂上讲课一般解释道，“它自12世纪以来在英国的广泛使用，被认为应追溯到昂古莱姆的伊莎维尔——约翰国王的妻子。”

“伊芙琳告诉我她被赋予了一个事实存在的身份，伊莎贝拉·德·贝芙瑞尔是一位约克郡贵族的女儿。”丹沃斯说。

“是的，”吉尔克里斯特说，“吉尔伯特·德·贝芙瑞尔有四个适龄的女儿，但是她们的教名并没有列在卷宗上。那时通常只记录女人的姓和家族身份，即使是在教堂登记簿和墓碑上。”

玛丽伸出一只手放在丹沃斯的胳膊上以示阻止。“你为什么选择约克郡呢？”她问道，“那岂不是使她处在一个离‘家’很远的地方。”

伊芙琳现在与家之间横亘着七百年的时间，丹沃斯想道，身处一个轻视女人的世纪，在那儿女人的名字甚至在她们死后也不被列出。

“这是英格小姐本人提议的，”吉尔克里斯特辩解道，“她觉得那么远的距离能确保不会有人试图联络她的‘家人’。”

或者把她扔上马车带回给她的‘家人’——远离传送点。可能所有的计划都是伊芙琳提出来的——翻遍官方档案和教区登记簿以寻找一个有着适龄女儿的家庭，这个家庭与宫廷没有关联，处在约克郡东区的纵深地区，这样大雪和难以通行的道路将使得人们无法向那个家庭报讯——他们走失的女儿被找到了。

“中世纪组注意到了这次传送中的每一处细节，”吉尔克里斯特说道，“甚至是她外出旅行的借口——她的兄弟生病了，可能染上了霍乱或败血症。我们还仔细确认了1319年在格洛斯特郡的那一地区爆发了流感。”

“英格小姐的服装是手工缝制的，缝制衣服的蓝色布料是以一种按照中世纪配方调制的靛蓝染料手工染制的。另外，蒙托娅小姐还对伊芙琳将要待上两周的斯坎德格特村做了详尽的研究。”

“您采取了什么预防措施以确保那些每1.6小时碰巧经过的友善旅人不把她掳到戈斯托的修道院或是伦敦的妓院呢？您又怎样确保那些旅人目睹她凭空而来而不把她看作一个巫婆？您采取了什么预防措施确保那些‘友善’的旅人真的是好人，而不是那些抢劫了旅行者的暴徒中的一个呢？”

“詹姆士。”玛丽的语气中带着警告。

“概率显示她降落时刚好有人在那个地方的几率只有0.04%。”

“噢，瞧，巴特利来了。”玛丽轻呼，一边站起身来插在丹沃斯和吉尔克里斯特中间，“动作挺快啊，巴特利。你搞定定位了？”

巴特利没有穿外套就跑来了。他的实验室大褂淋湿了，他的脸因为寒冷而痛苦地皱着。

“你看上去快冻僵了，”玛丽说，“快来坐下，我给你要杯白兰地。”

“你完成定位了？”丹沃斯问道。

巴特利几乎全身湿透了。“嗯。”他回答，牙齿开始格格打战。

“棒小伙子，”吉尔克里斯特说，站起身来拍着巴特利的肩膀，“我记得你说过那要花上一个小时，值得为这个消息干上一杯。你这儿有香槟吗？”他朝酒吧招待喊道，又拍了拍巴特利的肩膀，然后朝吧台走过去。

巴特利站在那儿搓着胳膊，浑身颤抖。他看上去精神涣散，几近茫然。

“你确定你完成了定位？”丹沃斯问道。

“嗯。”巴特利答道，眼睛仍然注视着吉尔克里斯特。

玛丽端着杯白兰地回到桌边来，“这能让你暖和一点，”她把酒递给巴特利，“给，喝完。这是医生的命令。”

巴特利朝着杯子皱了皱眉，好像他不知道杯子里装着什么，他的牙齿仍在打战。

“怎么了？”丹沃斯问道，“伊芙琳一切平安，是不是？”

“伊芙琳……”巴特利的眼睛仍盯着杯子，然后好像突然回过神来。他放下杯子，说道：“我需要您来下。”然后从桌子间挤出去，走向门口。

“发生什么事了？”丹沃斯问道，站起身来。基督诞生群像翻倒了，一只绵羊翻滚过桌面，跌落地面。

巴特利在叮当作响的“宗主信徒欢欣歌唱”的钟琴乐声中打开门。

“巴特利，等等，我们来干上一杯。”吉尔克里斯特喊道，他正走回桌边来，手里抱着一瓶酒和一堆酒杯。

丹沃斯伸手去拿外套。

“怎么了？”玛丽问道，伸手去拿她的购物袋，“他没完成定位？”

丹沃斯没有回答，他抓起他的大衣跟在巴特利身后。技术员已经走下一半街道了，他如入无人之境般挤过进行圣诞采购的人群。雨下得很大，但巴特利看上去显然毫不在意。

什么事不对劲？是出现了时滞，还是那个实习生在计算中犯了个错误，又或者是传送网本身出岔子了。但传送网有安全措施，有着分层和更新途径，若有问题的话，伊芙琳是不能被传送过去的。

肯定是时滞问题，那是唯一出了岔子而传送依然能进行下去的情况。

巴特利正穿越街道，险险避开一辆自行车。丹沃斯在两个女人中间奋力挤过，她们提着的购物袋甚至比玛丽的还大。

“巴特利！”他叫道。技术员半转过身，然后直直撞上一位举着大花伞的中年妇女。

那个女人弯着腰走在雨中，低低地撑着一把伞，她显然也没有看见巴特利。那把印满淡紫色紫罗兰的伞高高地飞了出去，底朝上飘落在人行道上，仍在狂奔猛进的巴特利几乎绊倒在那伞上。

“看着点路行不行？”那个女人愤怒地说，伸手抓住伞沿，“这可不是跑马场！”

巴特利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那把伞，他的眼神和在酒吧里时一样茫然。“对不起。”丹沃斯看到巴特利道了个歉，然后弯下腰去拾起伞来。有好一会儿他们两个看上去好像在一片蔓延的紫罗兰花上扭作一团，直到巴特利抓住了伞柄，把伞翻转过来。他把伞递给那个女人，她的面孔正因为恼怒或冰冷的雨水泼浇而涨得绯红。

“对不起？”她应道，把伞柄举过头顶，好像她打算用它抽他一样。“这就是你要说的？”

巴特利不确定地举起手来放在前额上，接着，就像刚才在酒馆里一样，他好像想起自己身处何地，又开始往前走，几乎小跑起来。丹沃斯跟在他后面，穿过庭院，通过一扇侧门进入实验室，跑下一段通道，进入跃迁网区。巴特利已经在控制台边了，正对着显示屏皱眉。

刚才丹沃斯一直在担心显示屏会满斥无用的数据，或者更糟——一片空白，但它显示的是有序排列的数字和一个定位模型。

“你完成定位了？”丹沃斯气喘吁吁地问道。

“嗯。”巴特利回答。他转过身来看着丹沃斯，他不再皱着眉了，但他的脸上显现出一种古怪的失神表情，就好像他正竭尽全力想要集中注意力。

“时间……”巴特利又开始打起寒战来，声音低下去，好像忘了自己刚才想要说什么。

薄玻璃门砰的一响，吉尔克里斯特和玛丽进来了，拉提姆紧随其后，笨拙地摸索着他的伞。“怎么了？出什么事了？”玛丽问道。

“时间什么，巴特利？”丹沃斯问道。

“我得到了定位结果。”巴特利转过身去看着显示屏。

“就是这个？”吉尔克里斯特从巴特利的肩后探身看去，“这些符号是什么意思？你得给我们这些门外汉解释解释。”

“时间什么，巴特利？”丹沃斯再次问道。

巴特利抬手抚额：“出问题了。”

“什么？”丹沃斯叫出声来，“时滞？出现时滞了吗？”

“时滞？”巴特利开口道，他颤抖得如此厉害以致几乎说不出话来。

“巴特利，”玛丽问，“你没事吧？”

巴特利又显出那副古怪的失神表情，好像他正在思考答案。

“不。”他答道，然后一头栽向控制台。

1. 柴郡猫（The Cheshire Cat），是英国作家刘易斯·卡罗尔（1832－1898）创作的童话《爱丽丝漫游奇境记》中的虚构角色，形象是一只咧着嘴笑的猫，拥有能凭空出现或消失的能力，甚至在它消失以后，它的笑容还挂在半空中。卡罗尔创作这个角色的灵感可能来源于英国俗语“笑得像一只柴郡猫”（grin like a Cheshire cat）。该俗语的来源众说纷纭，一说柴郡盛产一种做成笑脸猫形状的奶酪，一说是当地有一位贵族，他的大衣袖子上画了一只狮子，狮子画得很糟糕，倒像一只笑脸猫，还有人说是来自柴郡一位叫Caterling的笑容丑陋的护林员的绰号。

2. “贝洛伍德”号航空母舰，舰号为：CVL24，该航母于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在美国海军服役。

3. 宽街，Broad St，是最具牛津特色的购物街区，又称学院一条街。街区上有出售牛津大学服饰和地毯、桌垫等周边产品的店铺，1879年开业的布莱克威尔书店也位于此。

4. 小冰川期（the Little Ice Age），是一个从13世纪末14世纪初直到19世纪中期的寒冷期。导致小冰川期的的原因主要是太阳活动的减弱和火山活动的加强，海洋和大气环流的变化也是影响因素。

5. 格里历，即公历或格列高利历，是现行国际通行的历法称阳历，其前身是奥古斯都历，而奥古斯都历的前身是儒略历，属于阳历的一种，通其历年为一个回归年（365.2425日），划分为12个历月。是教皇格里高利13世在公元1582年改革儒略历制定的历法，又称新历。

6. 宝嘉康蒂（Pocahontas），约生于1595年，死于1617年，真名是Matoaka，“宝嘉康蒂”其实是她的绰号，意思为“嬉戏的”、“顽皮的”。她是生活于美国弗吉尼亚州的亚尔冈京印地安人（Algonquian Indians，即波瓦坦人）的一位重要酋长波瓦坦（Powhatan）最钟爱的女儿。宝嘉康蒂公主的传奇一生在美国家喻户晓，并于1995年被迪士尼公司拍成动画片《风中奇缘》（Pocahontas）。

7. 卡法克斯塔（Carfax Tower），牛津地标性建筑，位于牛津城镇中心的玉米市场街（Commarket St.）和皇后街（Queen St.）路口交会处，是圣马丁教堂目前仅存的遗迹。圣马丁教堂的历史可追溯至西元11世纪，几世纪以来是牛津重要的宗教中心。登上卡法克斯塔可以俯瞰整个牛津市。

8. 转调鸣钟（change ringing），又作变换鸣钟，英国传统的鸣钟艺术，指一套楼钟，按复杂的变换顺序或数学变换法排列，拉动系于钟轮上的绳索而发声。

9. 埃克塞特，英国英格兰西南部城市，德文郡首府。

10. 埃利，英国英格兰东剑桥郡的城市，位于剑桥市东北偏北约十二英里处，为英格兰第三小城市及英国第六小城市。该城位于大乌兹河西岸，970年始建，有著名的风景及旅游景点埃利大教堂，那是英格兰最大的教堂。

11. 克里斯特教堂，乃撒克逊公主弗拉伊兹怀特德于公元8世纪时修建，教堂前的尖塔即汤姆塔。塔中有一口重达6吨的大钟。过去，牛津的所有学院全部根据该钟的鸣响关闭校门。因为学院设立之初有101个学生，所以每晚9点5分，该钟也要连续不断地鸣响101次。

12. 参见上条注释。

13. 新学院New College，Oxford，全名New College of St Mary，座落于牛津市中部。由被誉为“英国公共教育之父”的温彻斯特大主教、温莎城堡的建造者威廉·威克姆（William Wykeham）所建，至今约有六百余年历史，是牛津大学中规模最大、历史最悠久的学院之一，也是第一个采用方庭院建筑设计的学院，为之后牛津多所学院所模仿。新学院的礼拜堂是学院中最重要也是最宏伟的建筑，由学院的缔造者威廉亲自设计。

14. 伊弗里村（Iffley Village），在牛津东南端，坐落在泰晤士河旁，环境清幽宁静。

15. “那个人”指葛德森太太，玛丽在此处揶揄丹沃斯。

16. 原文为中古英语。

17. 奥特姆（Otmoor），又写作 Ot Moor，是牛津郡的一个片沼泽区，湿地遍布，位于牛津与拜斯特（Bicester）的中间。

18. 维奇森林（The Wychwood），也作 Wychwood Forst，是牛津郡的一个地区，过去大部分为森林覆盖。

19. 据《马太福音》记载，圣子诞生第十二日，三位东方贤者在神秘星辰的引领下到达伯利恒向婴儿耶稣献礼黄金、乳香和没药。后世相传此三博士分别是 Gasdpard、Melchior 和 Balthazar。是为三王来朝。

20. 昂古莱姆的伊莎维尔（Isavel of Angoulkme，法语做 Isabelle d'Angoulême），1188－1246，昂古莱姆女伯爵，于1200年嫁给英格兰国王约翰，成为英格兰王后。

21. 英国英格兰郡名。

22. 戈斯托（Godstow），泰晤士河上游的一个小地方，距离牛津不远，有一座著名的古老女修道院。

3

传送开始时，伊芙琳听到了钟声。那声音听起来单薄尖细，像是短波电台播放的圣诞铃乐。控制室原本应该是隔音的，但每次一有人从外面打开前厅的门，她就能听见模糊的、可怕的颂歌声。

进来的是阿兰斯医生，后来丹沃斯先生也来了。伊芙琳几乎觉得他们到这里来是为了告诉她她终究去不了了。当伊芙琳手臂下侧接种抗病毒疫苗的地方发红肿胀起老大时，阿兰斯医生几乎在医院里就毙掉了这次传送。“在肿胀消下去之前你哪儿也去不了。”阿兰斯医生拒绝让她出院。伊芙琳的手臂还在发痒，但是她不打算告诉阿兰斯医生，而丹沃斯先生自从发现她想去哪儿之后一直表现得好像被吓到了。

两年之前我就告诉了他我想去，伊芙琳想，而当昨天她跑去向他展示她的服装时，他依然试图劝服她别去。

丹沃斯先生总这么说，“我不喜欢中世纪研究组进行这次传送的方式，即使他们采取了正确的预防措施，一个年轻姑娘也不该独自去往中世纪。”

今天上午他的表现也没有任何转变，他走进狭窄的观察区时看上去就像一个眼巴巴的父亲。她整个上午都在担心他会突然叫停整个传送计划。

事情一旦停滞，就会一拖再拖。吉尔克里斯特先生就得再从头告诉她一遍记录仪是怎么工作的，好像她还是个一年级新生。他们中没一个人对她有信心，也许除了巴特利——而即使是他也表现出令人抓狂的谨慎，一而再再而三地测量跃迁网区，一次又一次地删除整列坐标数再重新输入。

一时间她都觉得就位的时间永远不会来临了，而当她躺下来闭上双眼，等着开始传送时，那种想法反而更强烈了。蒙托娅走过来，站在她身子上方告诉她识别斯坎德格特的方法是辨识村教堂里描绘末日审判的壁画——她之前最少已经告诉过伊芙琳十多遍了。

有人——她觉得是巴特利，因为他是唯一没有对她絮叨注意事项的人——弯下腰来把她的胳膊向着她的身体挪近了些，然后扯了扯她的裙摆。地板很硬，什么东西戳着她一侧的肋骨。吉尔克里斯特先生说了些什么，钟声又响起来了。

拜托，伊芙琳默默念叨，拜托，不知道那是不是阿兰斯医生突然决定自己需要进行另外一次疫苗接种，或是丹沃斯先生冲出去跑到历史系要求他们把危险级别改回10级。

不管是谁那样做了，都会使门敞开着——她依然能听见钟声，尽管她辨识不出曲调来。那不是一首曲子，那声音凝滞缓慢，一成不变，突然中断了，接着又响起来——我完了，伊芙琳想。

她面朝右躺着，她的腿笨拙地摊放着——好像她是被强盗们打翻在地的——她以手臂半遮着面孔，试图挡住在她头上造成涓涓血流的那一下猛击。手臂摆放的这个位置可以使得她睁开眼睛而不被发现，不过到目前为止她还没睁开过。她静静地躺着，设法侧耳倾听。

除了钟声以外，空气中再没有一丝响动。她好像正躺在一条14世纪的道路旁边，可旁边至少应该有鸟儿和松鼠呀，也许它们是被她的突然出现吓得不出声了吧；或许它们是被跃迁网的光吓着了——传送出口会在空气中留下闪着微光的细小冰棱，持续数分钟时间。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之久，一只鸟儿开始发出啭鸣，接着是另外一只。不远处什么东西发出沙沙的声音，一只14世纪的松鼠，或者是一只田鼠。空气中传来一阵更细微的沙沙声，也许是风儿吹过树梢吧，而在那风声之上，从极遥远的地方传来了缥缈缓慢的钟声。

传送原定在中午十二点进行。如果她是被准时传送而概率显示的时滞量没错的话，吉尔克里斯特先生说过概率显示时滞量最大不过6.4小时，现在应该是傍晚六点钟——已经过了晚祷的时间了。而如果那是晚祷钟声的话，为什么敲得那么慢呢？那也许是召集人群的钟声，抑或是葬礼或婚礼的钟声。在中世纪时钟声几乎一天到晚响个不停——火警通报，帮助一个迷路的孩子找到回家的路，甚至是阻挡暴风雨的来临——大钟可能因为任何原因被敲响。

如果丹沃斯先生在这儿，他一定会认为这是葬礼钟声。“14世纪时人们的平均寿命是38岁，并且你得从霍乱、天花和败血症中幸存下来才能活到那个岁数，你还不能吃腐肉、不能喝不干净的水、不被马匹踩踏、不被当成巫婆送上火刑柱。”

或者不被冻死，伊芙琳想道。她开始觉得身子被冻得僵硬起来，尽管她只在那儿躺了一小会儿。那个硌着她一侧肋骨的鬼东西好像已经戳透了她的胸膛，现在正扎着她的肺。吉尔克里斯特先生告诉她先在那儿躺上几分钟，然后再蹒跚着站起来，要表现得好像正在慢慢恢复神志一样。现在看来要等到有人碰巧经过，几分钟远远不够，而她不愿意放弃当她被发现时处于昏迷状态这个有利因素。

那会是个有利因素的，尽管丹沃斯先生认为半数英格兰人会不约而同地采取同一个方式对待一个失去意识的女人——强暴她——而另外半数英格兰人则在不远处等着把她送上火刑柱。要是她神志清醒，救助她的人就会问她一大堆问题；可如果她昏迷不醒，他们就会议论她或者别的事情。他们可能会讨论把她带到哪儿去，猜测她的身份，她可能来自何处，那些谈论中所包含的信息会比一个“你是谁”的问题所包含的多得多。

但现在她感到一种无可抑制的冲动想要去做吉尔克里斯特先生所建议的事情——站起身来，四处看看。地上太冷了，她一侧身子生疼，她的头开始随着钟声的节奏阵阵抽痛。阿兰斯医生告诉过她会出现这种情形的。进行跨度这么大的时间旅行会使她出现各种时滞症候——头痛、失眠以及生物钟的全面紊乱。寒冷，这是否也是时滞症的一个症状呢？或许是地面太凉，以至于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寒气就轻易穿透了她毛皮衬里的斗篷？

透过她阖着的眼睑射进来的光线那么多，现在可能是傍晚时分，这意味着天正在黑下去，她最好在夜幕降临之前站起身来四处看看。

伊芙琳再次侧耳细听周围的动静：鸟儿的啭鸣声，风吹过树梢的声音，持续不断的细碎沙沙声。钟声停了，回音在空气中萦绕不散，一个细微的声音传来，像是呼吸声或是脚踩在松软泥土上的声音，那声音非常近。

伊芙琳紧张起来，暗自希望斗篷遮覆了她刚才无意中做出的小动作，她等待着，但又没有脚步声或其他动静了。鸟儿们安静了。有什么人或什么东西，正站在她的身子前面。她很肯定。她能听见那个东西的呼吸声，感觉到呼吸的气息拂过她的身子。那东西在那儿站了好一会儿，一动不动。仿佛一个世纪之后，伊芙琳意识到自己正屏着呼吸，她慢慢地呼出那口气，凝神听着，但是除了自己脉搏跳动的声音之外她没听见任何动静。她做了一个深呼吸，仿若叹息，然后开始呻吟。

万籁俱寂。不管那是什么东西，它都一动不动，没有发出任何响动，丹沃斯先生是对的：假装昏迷并不是一个好办法——在这个世纪里森林中依然四处游荡着野狼，还有熊。这时，鸟儿们的鸣唱突然再次响了起来，那是不是意味着那东西并不是头狼，或者那头狼已经走开了？伊芙琳又再次仔细聆听了一遍周围的动静，然后睁开了眼睛。

除了她的衣袖以外她看不见任何东西——她的衣袖正覆在她的鼻梁上，而这个睁开眼睛的举动使得她的头痛愈发剧烈起来。她闭上眼，呜咽着移动胳膊，然后睁开了眼睛。

并没有什么站在她的面前，纷乱缠结的树枝间显露出来的天空呈现一片浅淡的蓝色，微微泛灰。她坐了起来，四处张望。

“那时候肮脏污秽，疾病横行，在历史上就是个大粪坑，你趁早打消那些把它们想得跟童话一样美好的念头。”这几乎是伊芙琳第一次告诉丹沃斯先生她想去中世纪时他对她说的话。

他是对的。他自然是对的。但是这会儿她所在的地方，是一处仙境吗？她和马车以及其他那些七七八八的零碎物件被传送到了一块小小的空地上，高高的、密密匝匝的树木覆盖着这个地方。

伊芙琳正置身于一棵橡树下。她能看见一些圆齿边的树叶长在高处光秃秃的树枝上。橡树上满布鸟巢，但是被她所发出的动静惊扰，鸟儿们又停止了鸣叫。灌木丛很茂盛，地上覆盖着一层枯叶和干草，它们曾经柔软润湿，不过现在已经变得枯脆。刚才那个硌着伊芙琳的硬东西是一粒橡实的硬壳。白色的蘑菇簇生在橡树虬结多瘤的根须旁，间杂着红色的菌伞。

它们，还有这块小小空地中的其他东西——树木的枝干、马车、常春藤——都笼罩在传送造成的细碎冰棱所散发的熠熠辉光中。这个地方显然没人，从来没有，这儿不是牛津到巴斯的大道；不会有人在1.6小时内刚好路过，甚至永远不会有人经过。中世纪研究组用以测定传送点的地图显然是不正确的，就像丹沃斯先生说过的那样。大道显然远在地图指示的位置的更北边，而她被传送到了大道的南边，置身维奇森林之中。

“你要马上查明自己所处的确切时空位置”，吉尔克里斯特先生说过。伊芙琳想知道自己应该怎样做到这一点——难道去问鸟儿吗？它们在她头顶上方远远的高处，她根本看不清它们的种类，除非它们是旅鸽和渡渡鸟。

伊芙琳坐起身来，鸟群爆发出一阵疯狂扑腾翅膀的声音。她静静地等待这阵动静过去，然后转成跪姿，紧握双手，手掌互相挤压，闭上双眼，这样就算那个理论上会发现她的旅人恰好经过，她也会被看作在做祈祷。

“我在这儿，”她说道，然后停顿了一下。如果她报告说她降临在一处森林之中，而不是在牛津到巴斯的大道上，那只会证实丹沃斯先生的想法——吉尔克里斯特先生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而她也不能照顾好自己，接着她想到那根本无所谓，除非她平安回去，否则他永远听不到她的报告。

要是她能平安回去——当夜晚降临时她还待在这片森林里肯定没戏。伊芙琳站起身来，环视四周。丹沃斯先生告诉过她，在过去人们有时会绝望地不断四处乱转，最后根本没离开过原地。他让她学习利用树影来辨认方向，她必须找出路离开这儿，森林几乎全部笼罩在阴暗之中了。

完全看不出有路的迹象，甚至连条小径都没有。伊芙琳围着马车和散落的箱子转了个圈，想在树丛中找出一处通道。有一侧树木看上去似乎稀疏些，那方面像是西边她沿着那个方向走下去，每隔几步就回头看看，以确保自己依然能看到马车车篷那仿佛晒褪了色的蓝色，但她发现那只是一片桦树，它们白色的树干让她产生了错觉，误以为那是一处间隙。她走回马车处，开始沿着相反的方向再次前行，尽管这一侧的树林看上去比刚才那边的更深幽。

路就在仅仅一百码开外的地方。伊芙琳吃力地翻越一棵倾倒的原木，穿过密密垂拂的柳树枝条，看到了那条路。它看上去更像是一条小径，或是一个牛走的小道。这就是14世纪时英国最好的路了，正是这样的道路，打开了贸易通商的局面，把人们的足迹带到了更远的地方。

这条路仅够一辆四轮马车通过，路面被压出了深深的车辙印，树叶落满整个路面，连车辙沟里也有。路边和路面上的一些车辙里积着黑水，一些水坑里已经结了薄冰。伊芙琳正站在一处洼地的底部。从她所站的地方开始道路的坡度逐渐提高，向两端延伸，树林只覆盖到半山腰。她转过身来往后看。从这儿应该可以看到马车——只不过是一小角蓝色——没人会注意到。路在这儿一头扎进两侧的密林中，并且变得狭窄，这使得这个地方成为一处遭遇暴徒和盗贼拦路抢劫的理想地点。

这个地方正好为她的故事提供了佐证，但是从路的这段狭窄之处匆匆而过的人们永远不会看见她，就算他们的眼角余光扫到了一角蓝色，他们也会认为那是埋伏的强盗，而加紧策马狂奔。

这个事实突然摆到了伊芙琳面前——潜身于灌木丛中，她看上去更像一个强盗，而不是一个新近在路上遭遇抢劫的无辜少女。

她走出灌木丛，走上道路，把手放在太阳穴处。“救命呀，我害怕得要命！”她叫道。翻译机能够把她说的话自动翻译成中古英语，但是丹沃斯先生坚持让她记住初次开口时要说的那些话。为此，昨天下午她和拉提姆先生一直在与那些发音搏斗。

“救命呀，我被强盗袭击了！”她喊叫着。

她想过要不要在路面上躺下，但现在走到了开阔的地方，她能看出时间比她先前猜想的要晚得多，几乎已是日落时分了。如果她想看看山顶上有什么，最好现在就动身。不过首先，她需要在这个地方做些标记。

路边那些柳树周围没什么有特色的东西。她试图找到一块石头放在她能够一眼看到马车的地方，但是路边那些蓬乱的杂草丛中连一块石头的影子都看不到。她只得再走回去，穿越灌木丛，奋力挣开不断钩住她长发和斗篷的柳树枝条，拿起那个仿造阿什莫博物馆里某个物件制作的黄铜包边匣子，带着它回到道路边。

它太小了，并不特别适合做标记物——但她只是走到山顶去，那没多远。如果她决定走去最近的村子，她最好再回来做个更牢靠些的标记，而且得祈祷接下去的时间里不会有什么人路过。路面上那些车辙边已经结了厚厚的冰，落叶完好无损，路上水坑里的冰层表面也没有破损。估计一整天都没人从这路上经过了，也许整个星期都没有。她整理着匣子周围的杂草，把匣子掩藏好，在它顶上放了一根树枝，然后动身向小山爬去。除开路基处那些结冰的污水坑，这条道路要比伊芙琳预期的平整得多，路面被踩踏得紧紧实实，曾经应该有不少马匹经过。

小山并不难爬，但伊芙琳没走几步就觉得累了，她的太阳穴又开始一跳一跳地痛。她依然没有“查明确切的时间位置”，这条道路，这片森林并没有什么地方能绝对表明这是1320年。

唯一能显示人类文明存在的迹象就是那些车辙了，它们意味着她可能处在轮子发明之后铺路沥青水泥发明之前的任何时间段，甚至这点也不确定。和这几乎一模一样的道路依然存在于离牛津不到5英里的地方，由国民托管组织为那些日本和美国游客们悉心保护着。

她也许哪儿也没去成，也许在这座小山的另一边她就能找到一柄半自动步枪或是蒙托娅女士的挖掘工场，或一处空间数据设施。我可不想通过被一辆自行车或汽车撞翻来确定我的时间位置，伊芙琳一边想，一边小心翼翼地走到路边。

伊芙琳爬到山顶，停住脚步，气喘吁吁。正如她所猜想的那样，这儿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山上没有树，她能够看出几英里开外。马车所在的那处森林延伸至半山腰，然后朝着西南方远远地蔓延开去。如果刚才她再往树林里多走一点，她就迷路了。东边也有不少树，长在一条河流的两岸，她能瞥见河面上时不时折射出来的银蓝色波光，一小簇一小簇的树木星罗棋布地散布在小山与河流之间的原野上。树木的数量比她以前所能想象到的英格兰所拥有的树木数量要多得多。据1086年的《末日之书》记载，只有15%的土地被森林覆盖，而概率显示到1300年左右，因为垦荒和移民，这一数量已减少至12%。写下《末日之书》的那些人，大大地低估了森林的数量。这儿到处都是树。

伊芙琳没看到任何村庄或看上去像是建筑物的东西。但是应该有建筑物的，因为有田地，那是些狭长的田地，毫无疑问是中世纪式的。其中一块田地上散着些绵羊，那也是中世纪的特色，但她没能看到任何牧羊人。东边远远的地方有一处模糊的灰白色方形区域，那应该是牛津。眯缝着眼看去，她几乎能分辨出那些外墙和卡法克斯塔矮而宽的轮廓，但在渐渐黯淡下去的天光中，她看不到圣佛莱兹怀德塔或奥斯尼塔的任何迹象。

毫无疑问，天色正在变暗。头顶上的天空呈现一种浅淡的薰衣草色，几近蓝色，在靠近西边的地平线处有一缕粉红色的晚霞。

伊芙琳划了个十字，然后合拢双手做出祈祷的姿势，交错的手指凑近脸颊。“好吧，丹沃斯先生，我在这儿了。看上去我差不多处在正确的位置，我没正好落在牛津到巴斯的大道上。我在它南边大概五百码处的一条岔道上。我能看见牛津。它看上去在十英里之外。”

她说了自己对此刻所处的季节和时辰的估计，描述了自己看到的景物，心里有些疑惑。牛津西边绵延起伏的平原上应该有一打村庄，但她一个也没看见，即使那儿有着隶属于那些村庄的开垦过的田地，还有那条路。

道路沿着山的另一侧蜿蜒而下，融进一片浓密的杂树林中。但是沿着这条路再多走半英里就是她应该被投放的大道，那条宽阔、平坦、淡青色的大道，就在这条路延伸的方向上。大道上她目力所及之处杳无人踪。

在她左手边，对着牛津的方向，平原的半中央处，她瞥见什么东西远远地在移动，但那只是一群归栏的母牛，正朝着一处密匝匝的树林前行，那些树后一定隐藏着一个村庄。

那不是蒙托娅女士想让她去的村子——斯坎德格特村在大道的南边。

除非她彻底处在一处错误的地方，但东边那块地方毫无疑问是牛津，泰晤士河沿着它的南边蜿蜒流淌，流向一片笼罩在灰褐色烟霾中的地方——那肯定是伦敦，但是那两者都没给她指明斯坎德格特村所在的地点。

天色迅速暗下来。再过半个小时灯光就会燃起，可供她判断位置，但是她再也浪费不起时间等待了。西边天际的那抹粉红色已经暗沉下去，变成了粉紫色，而头顶上的蓝色天空几乎变成紫色的了。气温更低了，风大起来。她斗篷的折角在身后扑腾作响，她把斗篷围着身子裹紧。她可不想在森林中带着偏头痛度过一个十二月的夜晚，身周还有野狼群出没，她也不想毫无遮拦地躺在那条看上去寒冷刺骨的路上，期待着有人会路过。

她可以动身前往牛津，但是天黑之前她不可能走到那里。要是她能看见一个村庄，随便什么村庄都行，她就能在村里过夜，回头再去找寻蒙托娅女士说的斯坎德格特村。

钟声又响起来。先是卡法克斯塔大钟，听上去好像它一直是那样，尽管自1500年以来它肯定最少被重铸过三次。接着，在第一下钟声尚未消散之前，其他的钟也响起来，好像它们一直在等待一个来自牛津的信号。那应该是晚祷钟声，将人们从田地里召集回来，召唤他们停下手头的劳作前来进行晚祷。

不过，这也告诉了她村庄的方位。大钟几乎以同样的节奏被敲响，但是她能听出其中的分别，有的大钟在很远的地方，只有最后那下低沉的尾音传到她的耳中。那个村子就在那儿，刚才那群母牛走去的方向，在那处低矮的山脊后面。听到钟声，那群母牛开始加快了步伐。

有两处村庄几乎就在她的鼻子底下——一处就在道路的另一边，另一处在几块田地开外的地方，紧邻那条两岸遍布着小树丛的河流。斯坎德格特村，蒙托娅女士发掘的那个村子，正在她刚才所认为的地方，沿着她的来路回去，越过那些结冰的车辙，翻越低矮的山丘，和她现在所在的地方中间隔了不到两英里路。

伊芙琳紧握起双手，说：“我刚刚找到了村庄的位置。我将走回马车那儿去，把它拖到路上来，然后我将在天黑之前跌跌撞撞地走到村子里去，然后倒在某户人家的门阶上。”

有一处大钟在远远的西南边，她几乎听不见它那微弱的钟声。“我一切安好，丹沃斯先生，”她对着手说道，“别为我担心。我已经在这儿待了一个多小时了，至今还没有什么糟糕的事情发生。”

钟声慢慢地停止了，再次由来自牛津的大钟领头，尽管那几乎不太可能，但它的钟声听上去比其他那些钟声在空气中回响得更为长久。

天空变成了黛紫色，一颗星星开始在东南方闪耀。伊芙琳的双手依然合握着，保持着祈祷的姿势。“这里很美。”

摘自《末日之书》（000249-000614）

好吧，丹沃斯先生，我在这儿了。看上去我差不多处在正确的位置。我并没正好落在牛津到巴斯的大道上，我在它南边大概五百码处的一条岔道上。我能看见牛津，它看上去在十英里之外。

我不知道自己被传送的时候是几点，但如果它是按原计划在中午十二点进行，那么时滞量大约为四小时。这里树上的树叶大部分凋落了，但地面上的树叶仍然有部分完好无损，仅有1/3的田地进行过犁埋处理。在抵达村庄向人们询问今天的日期之前，我说不出自己所处的确切时间点。你们在完成定位后，可能比我更清楚我所在的时间和空间位置。

但是我知道我正处在正确的世纪里。我能从现在所站的小山上看到田地，它们是典型的中世纪式狭长块状田地，有着圆形的回转端，以便耕牛掉头。牧草地以树篱标划界线，其中大概1/3是撒克逊式枯木树篱，剩下的是诺曼式的山楂树篱。

南边和西边是森林——维奇森林？我目力所及之处树木全落叶了。在东边我能看见泰晤士河。我几乎能看见伦敦，尽管我知道那不可能。在1320年它离这儿也许有五十多英里，是不是？不像现在只有二十英里。我觉得我能看见牛津的城墙，还有卡法克斯塔。

这里很美。我感觉并不像已经离开你们七个世纪之遥。牛津就在那儿，在步行能够到达的距离，我几乎不能从脑中驱散这个想法——要是我走下这座小山，走进牛津镇，我将会看到你们所有人，你们依然站在那儿，在布拉斯诺斯学院的实验室里，等待着定位结果。巴特利正朝着显示数据皱眉，而蒙托娅女士急躁不安地想回去继续她的发掘工作；还有您，丹沃斯先生，您正像一只老母鸡那样絮絮叨叨。我根本没觉得与你们分开了，或者说，没觉得分隔了那么遥远的距离。

1. 此处为古英语。

2. 同上。

3. 英国保护名胜古迹的私人组织。

4. 撒克逊人以砍下的树枝、幼树及树叶编成的栅栏，通常用于为蓄养的牲畜划出圈养地。

4

当巴特利倒下的时候，他的手从前额上落下来，手肘撞上了控制台，蜷缩着倒在了地板上。丹沃斯不安地朝显示屏看了一眼，担心巴特利碰到某个键而把显示数据弄乱了。

拉提姆和吉尔克里斯特也没有扶住他，拉提姆看上去甚至都没有意识到出了什么事。玛丽立即伸手去抓巴特利，但她站在其他人的后面，所以只抓住了他的一角衣袖。她马上在他身边跪下，把他的身子面朝上放平，把一个听诊器塞进耳中。

玛丽在她的购物袋里翻寻，找出一个无线电传呼机，然后按下呼叫按钮足足五秒钟之久。“巴特利？”她大声喊着。

直到这时，丹沃斯才意识到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吉尔克里斯特站在原地不动，他看上去怒气冲冲。他显然没有考虑到这个情况。

玛丽松开无线电传呼机的按钮，轻轻地摇动着巴特利的肩膀。巴特利没有任何反应。她把他的头向后倾去，巴特利还在呼吸，丹沃斯能够看到他的胸口一起一伏。玛丽抬起头，手中按着无线电呼叫机，然后她用两根手指压在他的颈侧，然后把无线电传呼机举到嘴边。

“我们在布拉斯诺斯学院，历史实验室，”她冲着传呼机说道，“5-2房间。有人倒下了。昏厥，没有发病迹象。”她放开呼叫按钮，然后扒开巴特利的眼皮。

“昏厥？”吉尔克里斯特说道，“那是什么？发生什么事了？”

玛丽不耐烦地回答道：“他晕过去了。”

“把我的医药箱拿过来，”她对丹沃斯说，“就在购物袋里。”

刚才玛丽拿无线电呼叫机的时候把袋子碰倒了。丹沃斯在包装盒和包裹中乱摸，找到一个坚硬的塑料盒子，他猛地把它打开，里面装满了红色和绿色的圣诞薄饼干。他把它塞回购物袋里去。

“快点，”玛丽喊道，一边解开巴特利实验室大褂的扣子，“我没有一整天的时间等你。”

“我找不到——”丹沃斯又开始在袋子里摸索。

玛丽把袋子抢过去，底朝天翻过来。薄饼干滚了一地，装着围巾的盒子敞开来，围巾耷拉了出来。玛丽抓起她的手提包，拉开拉链，抽出一个大大平平的皮夹。她打开皮夹，拿出一个医用监视手环。她把手环系在巴特利的手腕上，低头察看血压指数。

丹沃斯没能从监视手环显示的波形中看出什么来，他也不能分辨出玛丽的表情。巴特利还在呼吸，他的心脏还在跳动，身体表面没有流血，也许他只是晕了过去。但人们不会简简单单就晕过去，他一定是受伤了或是生病了，当他到酒馆时看上去几乎要休克过去了。他会不会是被一辆自行车撞到了——就像差点撞上丹沃斯的那辆自行车——而他起初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受伤了？那倒是能解释他那不连贯的举止和他那奇怪的焦躁不安。

但是那并不能解释为何他没有穿上外套就跑了出去，也不能解释他所说的话。“我需要您来一下，”他那样说道，“有什么地方出问题了。”

丹沃斯转身看向控制台的显示屏，上面依然显示着技术员倒下时显示的那些矩阵。他看不懂那些东西，但那看上去像是正常的定位数据，巴特利也说过伊芙琳平安地传送走了。有什么不对劲吗？

玛丽拍打着巴特利的胳膊和胸的两侧，然后向下拍打他的腿。巴特利的眼皮扑扇起来，但接着他的双眼又闭上了。

“您知道巴特利是否有过任何健康问题吗？”玛丽问道。

“他是丹沃斯先生的技术人员，”吉尔克里斯特有些责难似的回答，“隶属贝列尔学院，他是暂时借调给我们的。”听上去就好像丹沃斯应该对此负责，是丹沃斯安排技术员倒下以阴谋破坏此次传送。

“我不清楚，”丹沃斯回答，“他进行过全面的身体检查，也参加了开学时的例行体检。”

玛丽看起来对这个回答很不满意。她戴上听诊器，久久地听着巴特利的心脏部位，然后再次查看了血压读数，又量了量他的脉搏。“你知道他有没有癫痫病史？糖尿病史？”

“我不清楚。”丹沃斯回答。

“他有没有吸过毒或是使用过违法的内啡肽？”她没等他回答便又按下了呼叫机的按钮，“我是阿兰斯。病人脉搏100，血压100/60。我正在进行血液检查。”她撕开一个棉签，擦拭着巴特利胳膊上手环之外的地方，然后撕开了另一个小包。

毒品或违法的内啡肽！那倒是能解释他不安的举止和断断续续的言谈。但是如果他用了那些东西，开学体检中就会被查出来，而且，他要是用了那些东西，怎么可能进行那些复杂的跃迁网测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玛丽再次用消毒棉签擦拭了巴特利的胳膊，然后把一支插管插进他的皮下。巴特利的眼皮扑闪着睁开了。

“巴特利，”玛丽开口道，“你能听见我说话吗？”她将手探进大衣口袋，取出一个亮红色的胶囊。“我需要测量你的体温。”她把那个胶囊放到他的嘴边，但是他没有表现出听见任何声音的迹象。

她把胶囊放回衣兜，然后开始在医疗器械中翻寻。“要是那根插管上的读数上升了，就告诉我。”她对丹沃斯说，一边把皮夹里的所有东西拿出来，然后又一件件放回去。“我记得我带着一个体表温度计来着。”

玛丽捡起无线电传呼机，开始对着传呼机念那些读数。

巴特利睁开眼睛。“您必须……”他说道，又闭上了双眼，嘟哝着，“好冷……”

丹沃斯脱下外套，但是它已经湿透了。他无望地环视房间，看到巴特利的夹克卷成一团塞在控制台下面，就把它拉过来盖在巴特利身上。

“冷死了。”巴特利嘀咕着，身子开始颤抖。

玛丽一直在对着呼叫机念那些读数，闻声猛地抬头：“他说什么？”

巴特利又嘟囔着别的什么，然后清晰地吐出两个字，“头痛。”

“头痛，”玛丽重复着，“你想吐吗？”

巴特利漫无目的地转动了一下脑袋。“时间——”他说着，试图抓住她的胳膊。

玛丽把手放在他的手上，皱起眉来，然后把另一只手放在他的前额上。“他发烧了。”她说道。

“有什么地方出问题了。”巴特利又闭上了双眼，他的手从玛丽的胳膊上松开，跌落到地板上。

玛丽抬起他了无生气的胳膊，察看着手环上的读数，然后又摸了摸他的前额。“那个该死的体表温度计在哪儿？”她又开始在皮夹里翻寻起来。

呼叫机响起来。“他们到了，”玛丽说，“谁出去把他们带进来？”

丹沃斯打开门时发现医生已经到门口了，他们还带着皮箱大小的医药箱，匆匆进门来。

“立即送走。”那两个医生还没打开医药箱玛丽就说。“把担架拿来，”她对那个女医生吩咐道，“再给我拿个体表温度计和葡萄糖点滴液来。”

“我以为二十世纪研究组的员工都做过多腓肽和毒品检测呢。”吉尔克里斯特说。“中世纪研究组绝不允许——”一位医生磕磕碰碰地搬着一个呼吸泵经过他身旁。

当另一位医生搬着担架进来时，丹沃斯走到一边让出道来。

“吸毒过量？”那位男医生问道，朝吉尔克里斯特看了一眼。

“不是，”玛丽回答，“你带来了体表温度计没？”

“没有。”他把呼吸泵的插座插上，“只有一个热敏温度计和测温胶囊，我们必须把他抬进救护车才能给他测体温。”他把一个塑料气囊举过头顶差不多一分钟，直到铝合金制的呼吸泵启动了马达，然后他把气囊缚到巴特利的胸口。

女医生拿开巴特利身上的夹克，给他盖上一张灰色的毯子。

“冷，”巴特利开口道，“你必须——”

“我必须做什么？”丹沃斯问。

“定位——”

“一，二……”两位医生齐声数着，然后把巴特利挪上了担架。

“詹姆士，吉尔克里斯特先生，我需要你们和我一起到医院去填写他的入院表格，”玛丽说，“我还需要他的病历。你们可以一个人跟着救护车走，另一个随后过去。”

丹沃斯没有费神和吉尔克里斯特讨论谁应该跟救护车走。他爬进救护车，坐在巴特利身边。巴特利艰难地呼吸着，好像被搬上担架已经耗费了他全部的精力。

“巴特利，”丹沃斯急切地问道，“你说什么地方不对劲。是不是指定位出了什么问题？”

“我得到定位结果了。”巴特利皱着眉答道。那位女医生正在往巴特利身上布置一大堆令人畏惧的医疗设备，看上去有些恼怒。

“那个实习生是不是把坐标算错了？那很重要，巴特利。他是不是弄错了时间坐标？”

玛丽爬进救护车里来。

“作为代理主任，我觉得我才应该是那个在救护车里陪同病患的人。”丹沃斯听到吉尔克里斯特在外面说。

“在医院的急诊室和我们会合。”玛丽答道，拉上了救护车的门。

“你测到体温了没？”玛丽问医生。

“嗯，”他回答，“39.5度，血压90/55，脉搏115。”

“是不是坐标出错了？”丹沃斯问巴特利。

“你们坐好了吗？”司机通过内置通话系统问道。

“嗯，”玛丽回答，“一号入口。”

“是不是普哈斯克弄错了空间坐标？”

“不是。”巴特利伸手抓向丹沃斯的外套翻领。

“那就是时滞的问题？”

“我必须——”巴特利说道，“那么担心。”

救护车的警笛鸣响起来，淹没了他后面的话语。

“你必须怎样？”丹沃斯提高嗓门大声喊叫，以盖过鸣笛声。

“什么地方出问题了……”巴特利说，然后再次陷入昏迷。

到底什么地方出问题了。难道是时滞量大得超出想象？否则他不会连外套也没穿就在瓢泼大雨中一路狂奔跑去酒馆。

玛丽用手肘推搡着挤过他身边，再次把手放到巴特利的前额。“在点滴瓶里加上硫柳酸钠，”她吩咐道，“做个白血球检查。詹姆士，让开点。”丹沃斯侧身从玛丽身边挤过，在靠近救护车尾段的长椅上坐下。

玛丽再次捡起传呼机：“准备好整套全血细胞检查和血清检查。”

“肾盂肾炎？”医生开口道，观察着监视器的读数变化。血压96/60，脉搏120，体温39.5。

“我不这样认为，”玛丽答道，“他没有明显的腹痛，不过从体温来看显然存在某种感染。”

鸣笛声突然有规律地减弱下去，然后停了。医生开始从车壁上的接口里拔出导线。

“我们到了，巴特利，”玛丽说道，“我们马上会安置好你的。”

巴特利仍然没有丝毫反应。玛丽把毯子拉到他的脖颈处盖好，整理好悬吊在他身上的导线。司机猛地拉开救护车门，他们把担架推了出去。

“我希望进行一次全面的血液检查。”玛丽吩咐着，“做微量补体结合试验，血凝抑制试验和抗原免疫双扩散试验。”丹沃斯在她后面爬下救护车，跟着她走进急诊处。“我需要一份病历，”她已经在同登记员说话了，“巴特利的——他姓什么，詹姆士？”

“乔德哈里。”他答道。

“医保号？”

“我不清楚，”他回答，“他只是在贝列尔学院工作。”

“你能发发善心帮我拼出他的姓来吗？求你了。”

“C-H-A。”他说道。玛丽的身影已经闪进了急诊室，他迈动脚步想跟上她。

“对不起，先生。”登记员从她的登记台后抬头瞪着他，投来阻止的目光，“您只能坐在这儿等——”

“我必须同你们刚刚接收入院的那个病人谈谈。”他顶回去。

“您是家属？”

“不是，”他答道，“我是他的老板，事情非常紧急。”

“他正在检查室接受检查，”登记员说，“检查一结束我就帮您问问能不能进行探视。”她小心翼翼地坐回登记台后，好像时刻准备着一旦丹沃斯动动脚趾头就跳起来阻止他。

丹沃斯考虑了下要不要直接闯进检查室，可又不想冒被彻底禁止靠近医院的险，而且，巴特利现在的身体状况也不适合进行谈话，他显然已经失去意识了。到底是什么地方出问题了？

登记员用猜疑的眼神看着他：“能不能麻烦您再跟我说一遍拼写？”

他拼出巴特利的姓，然后问她在哪儿能找到电话机。

“就在走廊尽头，”她问他，“年龄？”

“我不知道，”他答道，“25？他在贝列尔学院待了4年。”

丹沃斯尽可能地回答了余下的问题，接着穿过走廊走到电话机那儿，拨了布拉斯诺斯学院的电话号码。布拉斯诺斯学院的传达室里一个门卫正在装饰一棵摆放在问询台上的人造圣诞树，他接起了丹沃斯的电话。

“我找普哈斯克。”丹沃斯对着话筒说道，希望这就是那个一年级实习技师的名字。“他不在。”门卫答道，一边用空着的那只手把一个银箔花环挂到圣诞树的枝条上。

“哦，麻烦你等他一回来就告诉他我需要和他谈谈好吗？事情非常紧急。我需要他为我解读一个定位数据，我在——”丹沃斯停顿了一会儿，等那门卫终于挂好花环，然后记下这处公共电话的号码——潦草地记在一个装饰品盒子的盒盖上。“要是他打这个电话没找到我，让他给医院的急诊室打电话。你觉得他过多久能回来？”

“那可说不好。”门卫答道，“有些学生会早那么几天返校，但是大多数不到开学那天是不会出现的。”

“你说什么？他这会儿不在学校吗？”

“他本来在来着。他要去给中世纪研究组操作跃迁网，不过当他发现不需要他去了，就动身回家了。”

“给我他家的地址和电话号码。”

“他家在威尔士某处来着，我记得，但是您得先跟学院秘书说一声我才能告诉您，她也刚刚离开了。”

“她什么时候回来？”

“我不知道，先生。她去伦敦采购圣诞礼物去了。”

在门卫捋直天使像的翅膀时，丹沃斯又留了另外一条口信，然后挂了电话。他拼命地想圣诞节期间在牛津是不是还有任何别的技术员。显然没有，否则吉尔克里斯特不会想用一年级新生的。

他往莫德林学院打了个电话，但没人接听。他挂了电话，想了一分钟，然后给贝列尔学院电话。也没人接。芬奇肯定还在外面带着那些美国钟鼓手们参观汤姆塔上的大钟呢。

他走回候诊区，心里期望吉尔克里斯特已经在那儿了。但是他还没到，不过那两个医生倒是在，他们正在同一个小护士说话。

“你在这儿呢，”那个小护士说道，“我还担心你已经走了呢。你能跟我来一下吗？”

丹沃斯以为她是在对他一个人说话，但是那两个医生也跟在她后面出了门，他们穿过一条走廊。

“我们到了。”她为他们打开一扇门，那两个医生鱼贯而入。

“我什么时候能探视巴特利·乔德哈里？”丹沃斯问道，一边用手撑住门不让她关上。

“阿兰斯医生会直接带您去的。”她答道，然后关上了门。

那位女医生已经没精打采地在一张椅子上坐下了，手插在口袋里。那位男医生正站在茶具台前，插上电热壶的插座。

这间等候室完全是急诊处的翻版。它有着和急诊处候诊室一模一样的椅子，坐在上面难受得好像脊椎都要断掉；一模一样的桌子，上面散放着说明小册子；茶具台上悬挂着一模一样的金属箔花环，系着塑料冬青枝。不过这儿没有窗户，甚至在门上也没有。这个房间虽小，但设施俱全，全然私密，是那种人们用以等待坏消息的地方。

丹沃斯坐下来，突然觉得很疲倦。真是坏消息——某种感染，血压96，脉搏120，体温39.5度。牛津仅有的另一个技术员去威尔士了，学院主管出门做圣诞购物去了。而伊芙琳在1320年的某个地方，离她原本应该被投放的日期延后了数天或数周时间，甚至数月。

那位男医生在一个杯子里加入牛奶和糖，开始搅拌，等着电热壶里的水开。那位女医生昏昏欲睡。丹沃斯凝视着她，心里想着时滞量。巴特利说过初步计算显示只有极少量的时滞，但那只是初步计算。巴特利告诉过他，他认为两周的时滞量也是有可能的，那样事情就说得通了。

历史学家被送回的年代越远，平均时滞量越大。到20世纪的传送通常只有几分钟的时滞，传送到18世纪则有几小时的时滞。莫德林学院前往文艺复兴时期的传送计划还在无人阶段，他们计算得出会有3到6天的时滞量。但那些只是平均数。时滞量随着被传送者的不同而不同，而且不可能预测出任何一个特定传送的时滞量。到19世纪的传送就出现过从不足1天到48天的时滞量差异，而去往那些无人区的传送常常根本一点时滞都没有。

并且，那些数据经常显得很随意，很异想天开。当他们为去往20世纪的传送进行首次时滞测量时，丹沃斯站在贝列尔学院空空的方庭中，被传送到1956年9月14日的凌晨两点，那次的时滞量只有3分钟。但当他们再次把他传送到两点零八分时，时滞量将近2个小时，他几乎是擦着一个彻夜狂欢后偷偷溜回学院的大学生鼻子尖被拉了回来。伊芙琳也许被传送到了她本应到达时间的六个月之后，而巴特利跑到酒馆去就是为了告诉他要把她拉回来。

玛丽进来了，身上依然穿着外套。丹沃斯站起身来问道：“巴特利他……”心里隐隐害怕着将要听到的回答。

“他在急诊室，”玛丽答道，“我们需要他的医保号，而且我们没在贝列尔学院的卷宗里找到他的记录。”她灰白的头发又飞散开来。

“他不是学院的员工，”他回答道，“技术员是被指派到各个学院的，他们的人事关系归大学管。”

“那么他的档案应该在人事主管办公室了。你知不知道他在过去一个月里去英国以外的地方旅行过吗？”

“两个星期前他到匈牙利的19世纪进行过实地测量。从那以后他一直待在英国。”

“有没有什么从巴基斯坦来的亲戚拜访过他？”

“他没亲戚，他是第三代移民。你诊断出他得什么病了吗？”

玛丽没回答，又接着问道：“吉尔克里斯特和蒙托娅在哪儿？”

“你告诉吉尔克里斯特在这儿和我们会和，但直到我被带到这儿来时他还没在医院出现。”

“蒙托娅呢？”

“传送一结束她就走了。”丹沃斯回答。

“你知不知道她可能会去什么地方？”

不会比你知道得更多，丹沃斯心想，你和我一起看着她离开的。“我猜她回她的发掘场了，她大部分时间都待在那儿。”

“她的发掘场？”玛丽重复道，好像她从没听说过有这么回事一样。

这是怎么了？丹沃斯想，有什么不对吗？“在威特尼，”他说，“国民托管组织名下的农场。她正在那儿发掘一处中世纪村庄遗址。”

“威特尼？”她说，看上去似乎很不高兴。“她必须马上到医院来。”

“要不要我给她打个电话？”丹沃斯问，但玛丽已经走向那个站在茶具台旁边的医生了。

“我需要你从威特尼带个人回来。”男医生放下手中的茶杯，套上了他的夹克。“国民托管组织所在的地方。露比·蒙托娅。”她们一起走出门去。

丹沃斯期盼着玛丽能马上回来，但她没有，他便出去找她。她不在走廊里，那位医生也不在，不过那个急诊处的小护士倒是在。

“对不起，先生。”小护士挡在他面前，“阿兰斯医生要求您在这儿等她。”

“我不是要离开医院，我只是要给我的秘书打个电话。”

“我很乐意给您带部电话机来，先生。”她毫不让步地回答。

走廊那头，吉尔克里斯特和拉提姆正走进来。“……希望英格小姐有机会观察到一次死亡，”吉尔克里斯特正说道，“14世纪对于死亡的态度和我们现在有很大不同。死亡是生活中再寻常不过的、被普遍接受的一部分，当时的人们不会因此感觉失落或悲痛。”

小护士走过去迎接吉尔克里斯特和拉提姆。“请跟我来。”她把他们领进了等候室。

“我是中世纪研究组代理主任，”吉尔克里斯特说道，怒视着丹沃斯，“巴特利·乔德哈里归我管。”

“好的，先生，”护士一边应着一边关门，“阿兰斯医生马上就来。”

拉提姆把他的伞放在一张椅子上，在旁边的椅子上放下玛丽的购物袋。“我们没打着车。”拉提姆气喘吁吁地说，“我们不得不坐地铁过来。”

“那个你们开始时打算在这次传送中起用的实习技师，普哈斯克，他家在哪儿？”丹沃斯问，“我需要同他谈谈。”

“谈什么？想我冒昧地问下，还是在我不在场的时候您已经接管了整个中世纪研究组？”吉尔克里斯特说。

“找人解读定位数据并且确定它一切正常是非常重要的。”

“要是有什么地方出岔子了您会很高兴，是不是？从这次实习课程一开始您就一直试图阻挠它的进行。”

“要是出岔子了？”丹沃斯不可置信地重复道，“已经出岔子了。巴特利正躺在医院里昏迷不醒，而我们完全不知道伊芙琳是不是处在她应该在的时空点。您也听到巴特利说定位出问题了，我们必须弄一个技术员来这儿找出那问题是什么。”

“我很难去信任一个人在嗑了药，或是用了多腓肽或是其他什么他一直在吃的玩意儿以后说的话，”吉尔克里斯特说，“而且请允许我提醒您，丹沃斯先生，这次传送中唯一出岔子的正是你们二十世纪研究组参与的部分。普哈斯克先生做了非常充分的工作，但是在您的坚持下，我准许了您的技术员来替代他。很显然我不该那样做。”

门开了，他们都转身看去。那个小护士带来了一部手机，递给丹沃斯，然后再次闪身出去了。

“我必须往布拉斯诺斯学院打个电话，告诉他们我在什么地方。”吉尔克里斯特说。

丹沃斯没理他，展开手机的可视屏幕，然后拨通了耶稣学院。当耶稣学院代理机要秘书的身影显现在手机屏幕上时，他说道：“我需要你们技术员的名字和住宅电话。假期期间他们一个也不会待在学校，是不是？”

他们当然一个也不在！丹沃斯在一本说明小册子上记下那些名字和电话号码，向那位秘书致谢，然后挂了电话，开始一个个拨那些号码。

他拨的第一个号码占线，而其他那些甚至在他还没接通城镇交换台之前就发出忙音来，最后，一个电脑语音插了进来，说道：“所有线路忙，请您稍后再拨。”

他往贝列尔学院打了个电话，整个办公大楼和他自己的办公室。两处都没人接听。芬奇肯定带着那些美国人去伦敦参观大笨钟了。

吉尔克里斯特依然站在他身旁等着用电话。拉提姆踱到茶具推车处，试着插上电热水壶的插座。那位女医生从瞌睡中醒转过来，走过去帮他。

“您用完电话了吗？”吉尔克里斯特生硬地问道。

“没有。”丹沃斯答道，又试着拨了一次芬奇的号码。还是没人接。

他挂断电话。“我想要您把您的技术员召回牛津，然后把伊芙琳拉回来。现在，在她离开传送传送点之前。”

“您想要？”吉尔克里斯特说，“请允许我提醒您这是中世纪研究组的传送项目，而不是你们研究组的。”

“是谁的无所谓，”丹沃斯试着忍住脾气，“这是大学的规定，如果出现任何问题，传送计划必须被终止。”

“请允许我再次提醒您，在这次传送中我们唯一遇到的问题就是您未能检查出您的技术员非法使用多腓肽，”吉尔克里斯特伸手去够电话，“将由我来决定这次传送是不是需要终止，何时终止。”

手机响了。

“我是吉尔克里斯特，”吉尔克里斯特说，“请等一下。”他把手机递给丹沃斯。

“丹沃斯先生，”芬奇在电话那边说道，他看上去一脸苦相。“感谢上帝，我一直到处打电话找您。您不会相信我遇到了怎样的麻烦。”

“我被耽误了一会儿，”丹沃斯抢在芬奇开口絮叨他遇到的那些麻烦之前说道，“现在仔细听好，我需要你去人事主管的办公室把巴特利·乔德哈里的人事档案拿来，阿兰斯医生需要用。查到后给她打电话，她就在医院里。你要坚持直接和她通话，她会告诉你她需要知道哪些信息。”

“好的，先生。”芬奇拿起便笺本和铅笔匆匆做着记录。

“你一做完那件事，我要你直接去新学院找高级导师，告诉他我必须马上和他谈谈，给他这个电话号码。告诉他是紧急情况，我们必须找到贝辛格姆。他必须马上回牛津来。”

“您觉得他会吗，先生？”

“你这话什么意思？贝辛格姆那边有消息吗？他出什么事了吗？”

“我没听说，先生。”

“哦，他当然会回来的。他只是去做个小小的旅行，钓钓鱼，那并不是不可更改的日程安排。你跟高级导师谈过以后，去问问任何你能找到的教工和学生，也许他们中有人知道贝辛格姆在什么地方。还有，你去那儿的时候，查查他们的技术员里有没有人待在牛津。”

“好的，先生。”芬奇答应着，“但是我该拿那些美国人怎么办呢？”

“你只好告诉她们我很遗憾不能和她们会面了，我不得已被耽误了。她们原定在四点钟离开去埃利，对不对？”

“是的，但是——”

“但是什么？”

“呃，先生，我带她们去参观了汤姆塔、老马斯顿教堂和别的地方，但是当我想带她们出城去伊弗里村时，我们被迫中止了行程。”

“中止了行程？”丹沃斯问，“被谁？”

“警察，先生。他们设置了路障。现在的情况是，那些美国人非常担心她们的演奏会。”

“路障？”丹沃斯问道。

“是的，先生。就在A4158处。我是不是应该把她们带到沙尔文楼住下，先生？威廉·葛德森和汤姆·盖利的房间就在北楼梯上，不过巴斯维楼的房间正在粉刷。”

“我不明白，”丹沃斯说道，“为什么你们被阻拦下来了？”

“检疫隔离，”芬奇答道，看上去很惊讶，“我可以把他们安置在费希尔楼的房间。假期期间暖气停了，不过他们可以用壁炉。”

摘自《末日之书》（000618-000735）

我返回了传送降落点，它离道路有些远。我打算把马车拖到路上去这样我被发现的机会就大多了，不过要是接下来的半个小时里还是没人刚好路过的话，我打算走到斯坎德格特村去，多亏了那些晚祷钟，我找到了它的位置。

我的时滞反应非常大。我的头疼非常厉害，一直觉得冷，这些症状比我从巴特利和阿兰斯医生那儿了解到的要严重得多。我很庆幸村子就在不远的地方。

1. 内啡肽，人体内产生的一种镇痛作用的荷尔蒙。

2. National Health Service，英国国民健康服务体系。

3. 巴特利的姓为Chaudhuri，译为乔德哈里。

4. 大笨钟，英国伦敦国会议堂塔上的大钟，是一座举世闻名的大钟。

5

检疫隔离。当然，丹沃斯想。那位医生被派去接蒙托娅了，还有玛丽那些关于巴基斯坦的问题，并且他们所有人都被安置在这个单独的、设施齐全的房间里，门外还有个病房看护在监守。

“那就把她们带到沙尔文楼吗？那些美国人？”芬奇还在问。

“警察有没有说为什么隔离——”丹沃斯停住不说了。吉尔克里斯特正在打量他；拉提姆正在茶具车那儿忙乱，试着撕开一个糖包；那位女医生睡着了。“警察有没有说过为什么设置预防措施？”

“没有，先生。他们只是说牛津及牛津近郊地区被隔离了，还有，可以联系国家卫生局咨询对此事的说明。”

“你联系过他们了吗？”

“我试着联系他们来着，但是电话没打通。所有的线路都占线。那些美国人一直试着给埃利那边打电话取消她们的演奏会，也占线。”

牛津及其近郊地区。那意味着他们除了在所有的街道上设置路障以外，也对地铁实施了停运，还有通往伦敦的城铁，难怪电话线路堵塞了。“那是多久前的事？你们出发去伊弗里村的时候吗？”

“那是快到三点的时候，先生。从那以后我一直在四处打电话找您，后来我想，也许您已经知道这事了，然后我就开始给医院打电话。”

那时我还不知道这回事呢，丹沃斯试着回忆施行检疫隔离的必需条件。原来的规定要求存在“无法辨识的疾病或怀疑存在传染”的情况时，需要施行检疫隔离——但这些规定是在那次世界大流感之后最初那阵恐慌中通过的，从那以后每隔几年它们都会被修订和降低强度，所以丹沃斯完全不清楚现在它们是怎样的。

他倒是知道，几年前在西班牙一个城镇，一场拉沙热在得到遏制前肆虐了三个星期，导致了报纸上一场小题大做的恐慌，所以规定变成了“完全无法辨识的危险传染病”。当时该地的医生没有进行病毒分析，把所有乱七八糟的事情搅在一起，到后来大大推动了一把施行强制隔离的提案，只不过丹沃斯不清楚最后这一条例有没有贯彻下去。

“我是不是应该把她们安排在沙尔文楼的房间呢，先生？”芬奇又问。

“好的。不，暂时先把她们安置在学生活动室。她们可以练习她们的转调鸣钟或随便什么玩意儿。去拿巴特利的档案，然后打电话告诉我们，就打这个号码。然后你还得找出关于贝辛格姆的消息，你可以稍后再去安排那些美国人的住处。”

“她们非常沮丧，先生。”

我也是，丹沃斯想。“告诉那些美国人我会想想就现在的情况能做些什么，然后给你回电。”说完，丹沃斯挂断了电话，他看着屏幕暗淡下去。

“您不会是等着告诉贝辛格姆您那些认为此次失败应归咎于中世纪研究组的恶意揣测吧？”吉尔克里斯特质问道，“而且事实上正是因为您的技术员使用毒品使得此次计划受到危害，关于这一点，我会在贝辛格姆先生回来时亲自向他汇报的。”

丹沃斯看了看他的电子表。四点半。芬奇说他们被拦下来的时候差一点儿三点。那是一个半小时之前了。近些年来牛津只有过两次临时检疫隔离。一次后来被证实是注射后产生的过敏反应，而另一次什么也不是，只是一个女学生的恶作剧。那两次隔离都在他们得出血液检查结果后立即取消了，甚至都没花上十分钟。在救护车里时玛丽已经取了血样了，当他们进到急诊部时丹沃斯看见装血样的玻璃瓶已经递交给了住院医师。这段时间足够他们取得检查结果了。

“我肯定贝辛格姆先生也会很有兴趣听听您的技术员是如何让这次实习计划受到损害的。”吉尔克里斯特继续说道。

丹沃斯心想，巴特利的低血压，呼吸吃力，升高的体温，看上去这是传染病的症状。在救护车里时玛丽就说巴特利那样高的体温可能是某种感染，但丹沃斯以为她指的是局部感染，葡萄状球菌感染或阑尾炎什么的。那会是什么病呢？早在20世纪天花和伤寒就已经被彻底消灭了，脊髓灰质炎在这个世纪被根除。细菌在特定的抗体面前没有任何反抗的机会，而抗病毒的工作进行得如此之好，甚至都不再有人患感冒。

“真是非常奇怪呀，您对中世纪研究组采取的预防措施抱以如此大的关注，自己却没采取什么措施审查自己的技术员是不是嗑药了。”吉尔克里斯特含讽带讥地说道。

丹沃斯依旧默默不语。

“我想用下电话。”吉尔克里斯特仍在同他说话，“我非常同意我们需要贝辛格姆在这儿接管所有事宜的提议。”

丹沃斯仍然握着电话，似乎有些怔忡。

“您是想阻止我给贝辛格姆打电话吗？”吉尔克里斯特问道。

拉提姆站了起来。“这是怎么回事？”他的双手张开来，好像觉得丹沃斯会冲过来攻击他们俩似的。“怎么了？”

“巴特利没有吸毒，”丹沃斯对吉尔克里斯特说，“他生病了。”

“我看不出来您是怎样能够没经过审查就宣称知道事情缘由的。”吉尔克里斯特应道，目光直直地盯着手机。

“我们正处于检疫隔离中，”丹沃斯说，“是某种传染性疾病。”

“是病毒性疾病，”玛丽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我们还没有对它进行序列测定，但是初步的免疫双扩散试验结果显示那是病毒感染。”玛丽端进来一个实验室托盘，托盘里高高地堆着医疗器械和纸盒。

“实验显示那可能是种黏病毒，”玛丽把托盘放在一张茶几上，“巴特利的症状与之非常吻合：高烧、定向力障碍、头痛。那肯定不是一种逆转录酶病毒或小核糖核酸病毒，这是个好消息，不过我们要全部完成免疫双扩散试验还得花上一些时间。”

玛丽拖了两张椅子到桌子旁边，然后在其中一张椅子上坐下来：“我们已经通知了伦敦的世界流感防治中心，并给他们送去了样本以进行鉴定和测序。在我们得到肯定的免疫双扩散试验结果之前，需要按照国家卫生局法规的要求施行暂时的检疫隔离。”她戴上一双乳胶手套。

“流行病！”吉尔克里斯特嚷道，朝丹沃斯投去愤怒的一瞥，好像在指责他阴谋策划了此次检疫隔离以败坏中世纪研究组的声誉。

“只是可能存在流行病的情况。”玛丽纠正道，撕开一个纸盒，“到现在为止还没流行开呢，巴特利是迄今为止唯一一例病患。我们已经进行了一次校区计算机检索，巴特利的周围尚未出现其他病例，那也是个好消息。”

“他怎么会感染病毒？”吉尔克里斯特问道，依然瞪着丹沃斯，“我猜丹沃斯先生也没有费神去审查下这个。”

“巴特利是大学的雇员，”玛丽应道，“他应该参加了例常的开学体检和抗病毒接种。注册办公室放圣诞假了，我没联络上注册主任，没有巴特利的医保号我也不能打电话去要他的病历档案。”

“我已经派我的秘书去我们学院的财务办公室看看是否有学校档案的硬盘拷贝了，”丹沃斯说，“我们应该可以找到他的医保号。”

“太棒了，”玛丽说，“要是我们知道了巴特利接种过哪些抗病毒疫苗，在多久以前接种的，就能知道更多我们正在处理的这种病毒的情况了。他也许有不良反应史，也有可能是他遗漏了一次季节性接种。你知道他信奉的宗教么，丹沃斯先生？他是个新印度教徒吗？”

丹沃斯摇了摇头：“他信奉英国国教。”他心里明白玛丽在暗示什么。新印度教徒相信所有的生命都是神圣不可侵犯的，包括“杀害”病毒——因此他们拒绝进行任何接种或疫苗。大学基于宗教理由给予他们弃权证书，但不允许他们居住在校内。“巴特利有开学检疫许可证，没有那个他永远不可能被允许操作跃迁网。”

玛丽点点头，好像已经得出了结论：“就像我所说的，这很有可能是不良反应。”

吉尔克里斯特开口准备说话，但当门开启的时候又停了下来。那个在门口监守的护士进来了，她带着面具，穿着防护服，戴着乳胶手套的手中拿着铅笔和一叠纸。“作为预防措施，我们需要对那些跟病患接触过的人进行抗体检测。我们需要血样和体温，我们还需要你们列出所有你们接触过的人，还有乔德哈里先生接触过的。”

那个护士递给丹沃斯几张纸和一支铅笔。最上面是一张入院登记表。下面的一张标题是“一级预防对象（Primaries）”，分成数行，标记着“姓名、地点、时间。”最下面一张纸和它完全一样，只除了标题是“二级预防对象（Secondaries）。”

“因为巴特利是我们唯一一例病患，”玛丽说，“所以我们把他看做索引病例（index case）。我们还不知道确切的传播方式，所以你们必须列出与巴特利有过任何接触的每一个人，哪怕只是瞬间接触。每一个他说过话，触碰过，有过任何接触的人。”

丹沃斯的脑海中突然浮现出巴特利俯身于伊芙琳上方的那一幕，他调整着她的衣袖，移动着她的胳膊。

“所有可能被传染的人。”玛丽说。

“包括我们所有人。”那位医生补充道。

“嗯。”玛丽肯定道。

“还有伊芙琳。”丹沃斯说。

有好一会儿玛丽看上去完全想不起来谁是伊芙琳。

“英格小姐进行了全谱系的抗病毒接种以及T－细胞增强，”吉尔克里斯特说，“她不会有危险的，对吧？”

阿兰斯医生只犹豫了一秒钟：“嗯，今天上午之前她与巴特利没有过任何接触吧，是不是？”

“丹沃斯先生仅仅在两天之前才把他的技术员借调给我，”吉尔克里斯特几乎是从护士手中一把抢过纸笔，“当然，当时我以为丹沃斯先生对他的技术员施行了与中世纪研究组相同的预防措施。不过现在事情变得很明显了，他没有那样做。我会将您的失职告知贝辛格姆的，丹沃斯先生。”

“如果伊芙琳与巴特利的首次接触是在今天上午，她就很安全。”玛丽说，“吉尔克里斯特先生，您能帮我个忙吗？”她指着椅子，吉尔克里斯特便走过去坐下来。

玛丽从护士手中拿过一叠纸，拿出题着“一级预防对象”的那页。“任何巴特利接触过的人是‘一级预防对象’，任何您所接触过的人是‘二级预防对象’，我希望您在这张纸上列出过去三天内您和巴特利一起接触过的所有人，还有您所知道的他曾接触过的人。”她拿起那张标着“二级预防对象”的纸，“在这张纸上，列出您接触过的所有人及相应时间。从这会儿开始，然后往前推。”

她把一个测温胶囊塞进吉尔克里斯特嘴里，撕去一个便携式监视器的纸包装，把它固定在他的手腕上。护士把纸分发给拉提姆和那位女医生。丹沃斯坐下来，开始填写自己那份表格。

丹沃斯完全想不起来他最后一次进行开学抗病毒接种的日期了。他在那几项后面打了问号，转而开始填写“一级预防对象”那张表，他把自己的名字写在最上面，然后是拉提姆、吉尔克里斯特、那两位医生。那位女医生又睡着了，她一只手里摸着那些表格，胳膊交叉着压在胸口。丹沃斯不知道是不是需要列出巴特利图入院时接收他的那些医生和护士。他写下“急诊处全体医护人员”，然后在后面打了个问号。

蒙托娅。

还有伊芙琳。“什么地方出问题了……”巴特利那样说过。他是不是指这次传染病？在他试着得到定位数据的时候，他是不是已经意识到自己病了，所以跑出来，到酒馆告诉他们他已经传染给了伊芙琳？

酒馆里。除了那个酒吧招待外那儿没有别的人了。还有芬奇，不过他在巴特利去那儿之前已经离开了。丹沃斯抽出那张“二级预防对象”的表格，在上面写下芬奇的名字，然后回头在“一级预防”对象表上写下“酒吧招待——羔羊和十字架酒馆。”

酒馆空荡荡的，但街道可不是。他能在脑海里看到巴特利正从在进行圣诞购物的人群中挤出一条路来，看到巴特利与那位撑着花伞的妇女相撞，看到巴特利在那个老人和那个带着白色小猎狗的小男孩身边用手肘推搡出一条路来。“和他有过任何接触的每一个人”，玛丽那样吩咐道。

他的目光越过房间落到玛丽身上，她正举着吉尔克里斯特的手腕，一边仔细地填着一张表格。难道她打算从这些名单中的每一个人身上取血样测体温吗？那是不可能的。巴特利仓促而失控地飞奔回布拉斯诺斯学院的途中触碰到了无数人，和无数人擦身而过，冲着无数人呼过气，那些人中没有一个丹沃斯或巴特利本人能再次指认出来。毫无疑问在去往酒馆的路上他和同样多的人有过接触，甚至更多，而那些人又会在繁忙的商店里再接触多少其他的人呢？

他写下“大量购物者和步行者，高街”，画了条线，然后试着回想他还在其他什么场合见到过巴特利。直到两天前他才要巴特利去操作跃迁网，当时他从伊芙琳那儿得知吉尔克里斯特打算起用一名一年级的实习生。

当丹沃斯打电话去的时候，巴特利刚从伦敦回来。那天伊芙琳正在医院进行最后的检查，结果良好。那时候她不可能与巴特利有过任何接触，而在那之前他一直待在伦敦。

星期二的时候巴特利去找过丹沃斯，想告诉丹沃斯他已经检查了那个一年级生的坐标，并做了一次全面的系统检查。丹沃斯没在，所以巴特利留了张条。伊芙琳也在星期二去了贝列尔学院，给丹沃斯看她的衣装，但那是在上午。巴特利在便条里写道他花了整个上午的时间进行跃迁网工作。而伊芙琳说过她打算在下午去牛津大学图书馆找拉提姆。但她可能在那之后回过跃迁网实验室，或者在她来给他看衣服之前到过那儿。

门开了，护士带着蒙托娅走了进来。她那恐怖分子式样的夹克和牛仔裤已经湿了，外面肯定还在下雨。

“发生什么了？”蒙托娅问玛丽。玛丽正在给吉尔克里斯特的血样瓶做标记。

“事情似乎是……”吉尔克里斯特边回答边用一团棉花按着手臂，站了起来，“丹沃斯先生没有在他的技术员操作跃迁网之前对其进行适当的防疫检查，现在那位技术员躺在医院里，高烧39.5度——他显然患了某种外来热病。”

“热病？”蒙托娅问道，看上去迷惑不解，“39.5度不算高呀。”

“华氏108度，”玛丽把血样瓶放到容器里，“巴特利的病可能是传染病。我需要做一些实验，而您得写下所有您和巴特利接触过的人。”

“好的。”蒙托娅应道。她坐在吉尔克里斯特腾出来的椅子上，扭身脱下夹克。玛丽擦了擦蒙托娅的手臂内侧，然后把一个新的小瓶接在一次性针头上：“让我们搞定它。我想回去继续我的发掘工作。”

“您不能回去，”吉尔克里斯特说，“您没听到吗？我们处在检疫隔离中，都是托了丹沃斯先生的福。”

“检疫隔离？”蒙托娅猝然一动，针头完全偏离了她的胳膊。刚才说到这种疾病可能具有传染性完全没对她造成影响，但这个检疫隔离的提法吓到她了。“我必须回去。”她向玛丽哀求道。

“直到我们得出血液检查结果。”玛丽答道，试着找到静脉抽血。

“那要多长时间？”蒙托娅问道，“那个带我来这儿的家伙甚至都没让我遮盖好发掘点或是关掉炉子，而外面的雨发疯一样地下着。我找到了一处墓地遗迹，要是我不回去的话，它就会被雨水全毁掉的。”

“直到我们从你们所有人身上取了血样并根据血样进行抗体实验以后。”玛丽抽了满满一管蒙托娅的血，量了她的体温，然后在她手上系上一个手环式监视器。

丹沃斯观察着玛丽的一举一动，心里揣测着她是否会说出真相。她没有说在他们得出实验结果后蒙托娅就可以离开，而只是说在他们得到结果之前蒙托娅得在这儿待着。然后呢？他们是不是会被带到隔离病房，进行一些医药治疗，或是进行更多的测试？

玛丽解开了蒙托娅手环式监视器的搭扣，然后递给她最后一份表格。“拉提姆先生，您是下一位。”

拉提姆站起身来，手里抓着表格。他慌乱地看了它们一眼，然后把它们放在刚才所坐的椅子上，向玛丽走去。走到一半的时候，他转身回去，拿起玛丽的购物袋。“你把这个落在布拉斯诺斯学院了。”他一边说着一边把袋子递给玛丽。

“噢，谢谢您，”玛丽说，“请把它放在桌子旁边好吗？这些手套是消过毒的。”

拉提姆放下袋子，搁得稍微有点歪。围巾的末端耷拉出来，拖在地板上，他不紧不慢地把它折起来塞进袋子。

“我完全不记得把它落在那儿了，”玛丽看着他说，“经过所有这些刺激的事情之后，我——”她猛地用戴着手套的手捂住了嘴：“噢，我的天哪！科林！我彻底把他给忘了。现在几点了？”

“四点零八分。”蒙托娅答道，看都没看她的电子表。

“他原本在三点到的。”玛丽站起身来，震得血样瓶在容器里咔哒作响。

“也许没看到您他就自己去您房间了。”丹沃斯安慰她道。

玛丽摇着头：“他是第一次到牛津来，所以我说会去接他，可是直到刚才我甚至连想都没想到他。”她几乎是在自言自语。

“那他肯定还在地铁站里待着，”丹沃斯说，“用不用我去接他？”

“不用，”她答道，“你已经属于暴露人群了。”

“那我给车站打电话，你可以告诉他搭出租车过来。他在哪个站下车？玉米市场街？”

“嗯，玉米市场街。”

丹沃斯给查号台打电话，当他尝试到第三次时电话通了，他查到了车站的号码，然后拨了过去。依然占线。他挂断电话，然后再次按下号码。

“科林是你的外孙吗？”蒙托娅开口道，她已经把她那份表格扔到了一边。其他人看上去都没有注意到这一最新的事态。吉尔克里斯特正在填自己那份表格，他瞪着眼，好像那是又一个玩忽职守的证据。拉提姆很有耐心地坐在托盘旁边，袖子挽了上去。那位女医生还在睡着。

“他是我的侄孙，”玛丽答道，“他坐地铁来这儿和我一起过圣诞节。”

“检疫隔离什么时候开始的？”

“三点差十分。”

丹沃斯举起手来示意电话已经接通了：“是玉米市场街地铁站吗？”显然是的，他能看见检票口，还有一群人挤在一个看上去怒气冲冲的车站工作人员后面。“我打电话来想问问一个男孩，他在三点钟的时候搭乘地铁进站。他12岁，他也许是从伦敦上车的。”丹沃斯用手捂住话筒，问玛丽，“他长什么样？”

“他金色头发，蓝色眼睛，在他那个年纪里算高的。”

“高个子，”丹沃斯提高嗓门以盖过人群的嘈杂声，“他的名字叫科林——”

“坦普尔，”玛丽补充道，“蒂尔秋说他一点从大理石拱门站上地铁的。”

“科林·坦普尔。你们有没有看见他？”

“你他妈的问我有没有见到他是什么意思？”站长大声吼道，“我这儿有五百个人滞留在车站里，你还想问我有没有看到一个小男孩。看看这一片混乱。”

手机屏幕上的图像突然转为一片摩肩接踵的人群。转眼间，图像又转回站长的影像。

“这只是一次暂时的检疫隔离。”站长大声咆哮着，看上去每时每刻都把声音提得更高。“我对着满满一车站的人，他们想知道地铁为什么停运而我为什么没有为此做些什么。我一直在想尽办法不让他们把这个地方撕成碎片，我没空去担心一个男孩。”

“他的名字叫科林·坦普尔，”丹沃斯喊道，“他的姑祖母本来应该去接他的。”

“哦，那她为什么没来接他，好让我减少一个麻烦？我这儿已经有一大群不满的人想要知道检疫隔离会持续多长时间，而我为什么不为此做些什么——”电话突然断了，不知道是站长挂了电话，还是被一个愤怒的乘客从手里把电话抢走了。

“站长看见他了吗？”玛丽问道。

“没，”丹沃斯回答，“你得派人去找他。”

“哦，好吧。我会派个医院的人去。”玛丽说着，开始往外走。

“检疫隔离是三点差十分开始的，而他直到三点才会到，”蒙托娅开口道，“也许他晚到了。”

丹沃斯没想到这点。如果检疫隔离在他的列车抵达牛津之前就开始了，列车会被停在最近的一个车站，乘客们会改变行程或者被送返伦敦。

“再给车站打回去，”丹沃斯把手机递给蒙托娅，告诉了她号码，“告诉他们他乘坐的地铁在一点钟离开大理石拱门站。我去告诉玛丽给她的侄女打电话，也许科林已经回去了。”他走出房间来到走廊，想让那个护士去找玛丽，但是那个护士不在，玛丽肯定派她去车站了。

走廊里一个人也没有。丹沃斯看到了那个之前使用过的公共电话，然后快步走过去，拨了贝列尔学院的电话号码。他想让芬奇去车站找找看。要在那一片混乱中找到科林，估计一个人可不够。

“嗨。”一个女人接起了电话。

丹沃斯朝着刚才拨的电话号码皱起了眉，可他没拨错呀。“我找贝列尔学院的芬奇先生。”

“他现在不在，”那个女人说，她显然是个美国人，“我是泰勒女士。要留个话吗？”

这肯定是那些钟乐手中的一个了。她比他预想的要年轻些，几乎不超过30岁，她看上去非常娇弱，不像个鸣钟乐手。“请转告他一回来就给医院的丹沃斯先生打电话好吗？”

“丹沃斯先生？”她记了下来，然后猛地抬头看过来。“丹沃斯先生，”她以一种全然不同的腔调说道，“你就是那个应该对我们被滞留在此负责的人吗？”

这个问题不好回答。“国家卫生局施行了暂时性的检疫隔离，因为出现了一种无法辨识的疾病。那是一种预防措施。我对因此给你们带来的任何不便之处表示万分抱歉。我已经吩咐我的秘书妥善安置你们，此外如果有任何我能够为你们效劳的地方——”

“效劳？效劳？！你可以把我们送到埃利去，那就是你能为我们效劳的。今晚八点我的钟铃乐手们本该在埃利大教堂举行一场手铃演奏会的，而明天我们得去诺维奇。我们将在圣诞前夕敲响圣诞钟声。”

他不打算做那个告诉她她们明天去不了诺维奇的人。“我相信埃利那边已经知道了情况，不过我依然非常乐意致电埃利大教堂并且做出解释——”

“解释！？或者您也愿意向我解释解释？我以前从没遇到过这种剥夺公民自由权的事情。在美国，做梦也不会有人告诉你哪儿能去哪儿不能去。”

就是这种想法导致超过一千万的美国人在那次世界大流感中丧生，丹沃斯想。“我向您保证，夫人，这次检疫隔离只是为了保护你们，此外，我们十分愿意帮助你们重新安排你们的音乐会日期。与此同时，贝列尔学院将非常高兴地邀请你们作为我们的客人，我期待着与您的亲自会面。”

“绝不可能重新安排敲响圣诞钟声的时间，我们将要演奏一首新的钟乐：《芝加哥惊叹小调》。诺维奇教会正盼着我们去呢，我们打算——”

他按下了挂机钮。芬奇也许正在财务办公室里找寻巴特利的医疗档案呢，但是丹沃斯不想冒碰到另一个钟铃乐手的险了。他查到分区运输局的电话，然后开始拨号。

走廊尽头的门开了，玛丽走了出来。

“我正在试着给分区运输局打电话。”丹沃斯拨完剩下的号码，然后把话筒递给她。

玛丽微笑着挥手拒绝了：“没事了。我刚同蒂尔秋通过话了，科林乘坐的地铁停在了巴顿，乘客们被送上地铁返回伦敦了。她会去大理石拱门站接他的。”她叹了口气，“知道他要回家蒂尔秋听上去不太高兴。她本来计划同她的新男友一家一起过圣诞的，我想她更希望科林别在中间碍事，不过那也是没有法子的事了。我只是很高兴他不在这儿了。”

丹沃斯能听出她声音里的如释重负。他把话筒放回去：“情况有那么糟？”

“我们刚刚拿回初步的鉴定结果，确定是一种A型黏病毒——流感。”

他本以为情况会糟糕得多，是某种第三世界热病或逆转录酶病毒。在接种抗病毒疫苗前他曾经得过流感——那时候，他感觉糟糕透了，喉咙充血、发烧、浑身疼痛，持续了好几天才痊愈，什么药也没吃，就卧床休息和喝水来着。

“那他们会取消检疫隔离了吗？”

“还不会，直到我们拿到巴特利的病历档案，”玛丽答道，“我一直希望他只是错过了最近一次的抗病毒接种。如果不是，我们就得等到最终确定了传染源啦。”

“但那只是流感。”

“如果那只是一次小小的抗原性非连续变异，一到两个百分点，那就只是流感，”玛丽纠正丹沃斯道，“如果变量值很大，那就是流行性感冒。1918年的西班牙流感大爆发就是黏病毒引起的，它导致了两千万人死亡。病毒每隔几个月就发生一次突变，它们表面的抗原改变了，所以它们不能被免疫系统识别，这就是为什么季节性的抗病毒接种是必要的。但即使是季节性接种也无法对抗变量很大的病毒变异。”

“这次的就是？”

“我怀疑是。严重的突变大约只10年出现一次。我想那更可能是因为巴特利没有接受季节性接种。开学的时候他有没有进行过实地考察？”

“我不清楚。他也许接种过。”

“如果他进行过实地考察，他也许只是忘记为此做相应的防疫了，在这次的情况中，他所表现出来的症状都是冬季流感的症状。”

“那伊芙琳呢？她有没有进行季节性接种？”

“当然有，她进行了全谱系的抗病毒接种，还进行了T细胞增强。她被全方位地保护起来了。”

“即使这是流行性感冒？”

玛丽犹豫了几分之一秒：“要是她只是在今天早上暴露于巴特利携带的病毒，那就没事。”

“要是她在之前见过他呢？”

“知道这些只会让你担心，”她吸了口气，“免疫力增强和病毒抗体接种的时间是设定好的，以使她在传送开始之际立即处于最好的免疫状态。”

“但是吉尔克里斯特把传送提前了两天。”丹沃斯痛心地说。

“要是我没觉得一切都妥当了，是不会允许她进行传送的。”

“但是你没考虑到她在离开之前就暴露在流行性感冒病毒之中了。”

“我是没想到，不过那不会改变任何事情。她对此已经具有部分免疫力，并且我们不能肯定她是不是真的暴露其中了。巴特利几乎没接近过她。”

“要是她在更早的时候就接触到了病毒呢？”

“我就知道我不该告诉你，”玛丽叹了口气，“绝大多数黏病毒都有一个从12小时到48小时的潜伏期。即使伊芙琳在两天之前就接触到了病毒，她也具备了足够的免疫力以阻止病毒大规模复制，所以除了一些小的症状以外，不会导致任何糟糕的状况。但是这不是流行性感冒。”她拍着他的胳膊：“你忘记了时间悖论么，如果她确实暴露其中了，她就具有高度危险性。传送通道不会允许她通过的。”

“1320年的人们具备抵抗力的机会有多大？”丹沃斯问道。

“对现代的病毒？几乎没有。一种现代的病毒存在1800处可能的突变点。当时的人如果没有经历过完全相同的病菌，肯定非常容易受到感染。”

“我想看看巴特利，”丹沃斯说，“当他去到酒馆的时候，他说有什么地方出问题了。在来医院的途中他在救护车里也一直重复着这句话。”

“有什么地方出问题了，”玛丽说，“他患了严重的病毒性感冒。”

“或者他知道他传染给了伊芙琳，或者他没有得到定位数据。”

“他说过他得到了定位数据，”玛丽同情地看着他，“我想我让你别为伊芙琳担心是没有用的。伊芙琳去到她现在所在的地方比她待在这儿好得多，即使她身处那些你坚持瞎想个不停的暴徒呀盗贼呀之中，至少她不需要应付国家卫生局的检疫隔离制度讨价还价。”

丹沃斯微笑了起来：“更别提那些美国转调鸣钟演奏者了，那时美洲还没被发现呢。”他走到门口。

走廊尽头的门砰的一声被撞开了，一个提着提箱的大块头女人冲了进来。“您在这儿，丹沃斯先生，”她隔着老长一段走廊喊了起来，“我到处找您。”

“那就是你那些钟乐手里的一个？”玛丽转身望向走廊，看到了那个女人。

“比那更糟，”丹沃斯说，“是葛德森太太。”

1. 拉沙热（Lassa fever）是由拉沙病毒引起的，主要经一种Mastomys鼠属、普遍称为“多乳鼠”的啮齿类动物传播的一种急性的、传染强烈的世界性传染病，主要流行于尼日利亚、利比亚、塞拉利昂、几内亚等西非国家，并于暴发后传入美国、英国、加拿大和欧洲。临床表现主要为发热、寒战、咽炎、胸骨后疼痛和蛋白尿，可出现多系统病变。

2. T－细胞，T淋巴细胞的简称，即胸腺依赖淋巴细胞（thymus dependent lymphocyte）。它是淋巴细胞的主要组成部分，具有多种生物学功能。成熟的T细胞经血流分布至外周免疫器官的胸腺依赖区定居，并可经淋巴管、外周血和组织液等进行再循环，发挥细胞免疫及免疫调节等功能，是人体中抵御疾病感染、肿瘤形成的英勇斗士。

3. 大理石拱门（Marble Arch），英国伦敦著名景点，高45英尺，由约翰·纳什于1827年仿造罗马康斯坦丁拱门建造，曾作为白金汉宫的主要入口。在1851年被移至伦敦海德公园东北入口处，其所处位置为伦敦最繁华的街道交叉点。

6

树下与山脚处的阴影渐渐浓重。还没走到那些结冰的车辙处，伊芙琳的头便开始痛起来，好像那与高度或光线的变化有着微妙的关系似的。

她完全看不见马车，即便她就站在那个小箱子的跟前，她眯着眼睛越过灌木丛向黑暗中看去，这个动作让她觉得头更痛了。

她一边想，一边努力跋涉过灌木丛，回去后我要同阿兰斯医生就这个话题谈上一谈，我想他们低估了这些可能发生在历史学者身上的“较轻症状”使人疲累的程度。

下山时她比上山时喘得更厉害了，而且越发觉得冷。当她在柳树丛中挤出一条路前行时，斗篷和长发不停地被柳枝缠住。她的手臂上被划了一道长长的印子，开始隐隐作痛。她被绊了一下，几乎摔倒在地，这让她的头痛因受震而停止了一会儿，接着以加倍凶猛的气势卷土重来。

那一小块林中空地虽然能见度不高，但她目光所及之处，事物的轮廓依然很清晰，它们的颜色并没有怎么消褪，而是变得暗沉起来，接近黑色——墨绿、棕黑、灰黑。鸟儿正归巢栖息。它们肯定开始习惯她的存在了，她的出现并没惊扰到它们的睡前鸣唱和敛翅栖息。

伊芙琳匆匆忙忙地抓起散落一地的盒子和碎裂的木桶，把它们扔进歪歪斜斜的马车里。她抓住马车的车辕，开始把它朝着道路的方向拉。马车挪了几英寸，轻松地滑过一小片落叶，然后卡住了。伊芙琳站稳脚步，又开始使劲。马车又挪动了几英寸，倾斜得更厉害了，一个盒子跌落出来。

伊芙琳把那个盒子放回去，然后绕着马车走了一圈，想看看什么地方被卡住了。马车的右轮被一条树根卡住了，她不能从这一侧撬——中世纪研究组在马车的这一侧砍了一斧头，那很可能会让马车在翻转时哗啦一下全散架，他们干得可真不赖呀，而且弄得到处都是木刺。我告诉过吉尔克里斯特先生他应该让我戴上手套的，伊芙琳想。

伊芙琳绕到马车的另一侧，抓住车轮，开始猛推，车轮纹丝不动。她把裙摆和斗篷拨到一边，在车轮旁边跪下，这样她就能用肩顶住它了。这时，她看见了那个印迹。

那个印迹就在车轮前方，印在一小片没有落叶的光裸地面上，那地方的大小仅容一只脚。落叶被扫拂到橡树根处，在不断黯淡下去的光线中伊芙琳看不出落叶上有没有脚印，但泥土上的那个印迹非常清晰。

地面冻得梆硬，伊芙琳伸出手去触摸那处凹痕，心想那也许是树影或暮色造成的错觉。但是泥土在她手下轻易就凹陷下去了，那脚印清晰可感。它是由一只没有后跟的软底鞋留下的，留下这个印迹的脚很大，比她的脚大得多。一个男人的脚印，但是14世纪的男人要矮小得多，他们的脚甚至只有她的脚那么大。而这是一个巨人的脚印。

这是由一个站在那儿长时间观察她的人留下的，一阵惊慌涌上伊芙琳的心头。她依然跪在地上，紧紧地抓住马车轮子以保持平衡。也许那个巨人依然在这儿，在这片林中空地上，观察着她，他肯定知道她已经发现这个脚印了。

她站起身来。“喂！”她又一次惊扰了鸟群。鸟儿们拍打着翅膀，发出刺耳的尖叫声，刺破寂静。“有人吗？”她屏息细听，觉得好像在一片寂静中再次听到了呼吸的声音。“说话。我遇到麻烦了，我的随从都逃走了。”

真不错，告诉他你独自一人，孤立无援。

“喂！”她再次叫道，开始小心翼翼地绕着林中空地移动，朝周围的树丛间探视。就算那个人依然站在那儿，她也根本没法看见他了，天色太黑了，她已经分辨不出空地边缘之外的任何东西了。她甚至分辨不出哪边是灌木丛和道路所在的方向了。要是她再磨蹭一会儿，天就黑透了，她就再也没法把马车弄到路上去了。

但是她挪不动马车。不管是谁站在那儿，站在两棵橡树中间观察着她，他都已经知道马车在这儿了。也许他甚至看到了它从天而降，看到它在闪亮的空气中凭空出现，就像是炼金术士变的某种戏法。如果情况是那样的，他很有可能已经跑去搬丹沃斯先生一直确信的百姓时刻准备着的火刑柱了。但如果情况是那样，他想必会说些什么的，哪怕只是“唷”或者“天父呀”，但他没有跑开，那意味着他并没看见她的传送。可当她躺在树林中间，身边还有辆几乎散架的马车，那会儿他心里是怎么想的？他会不会想她是在路上遭到了袭击，然后被拖到这儿来以掩藏罪证？

那他为什么没有试着帮助她呢？为什么他站在那儿，沉静得像一棵橡树呢？也许他以为她已经死了。他也许是被她未曾经过临终告解的尸体吓到了，一直到15世纪，人们都还相信任何没有被妥善埋葬的尸体会马上被恶灵盘踞。

或者他是去寻找帮手了，也许这会儿他正带着半个村子的人往这儿来。如果是那样的话，她应该待在这儿等他回来，她甚至应该再躺下。当村民们到这儿的时候，他们会猜测她的种种，然后把她搬回村子，事情就会按照一开始她所计划的方式进展下去。可要是他一个人折返回来了，或者带着根本没打算帮助她的朋友们一起回来了呢？

她想不下去了。头痛已经从她的太阳穴处扩散到了眼睛后面。当她揉着额头时，它开始一跳一跳地痛。而且她觉得那么冷！这件斗篷，尽管有着兔毛衬里，却根本一点也不暖和。人们是怎样穿着像这样的斗篷活过小冰川期的呀？

至少她可以做些什么来抵御寒冷。她可以收集一些木头生一堆火，要是那个脚印的主人怀着恶意折返回来，她还可以用一根熊熊燃烧的木头抵抗。如果他是去寻求帮助，却在黑暗中找不到回来的路了，火堆可以为他指明方向。

她又绕着林中空地走了一圈，找寻木柴。丹沃斯曾经坚持让她学会怎样不用火绒或火石而生起一堆火来。“难道吉尔克里斯特希望你在中世纪被冻得要死，而不知道怎样给自己生一堆火？”他说的时候义愤填膺。

枯枝冰得她双手冰凉，而每次她俯身去捡一根枯枝，她的头就痛一下。最后她不再把身子全部弯下去了，而只是微微曲背，使头部保持水平，试着抓取低垂的细枝。那只起了一点儿作用，也许头疼和气喘吁吁都是因为太冷了而引起的——她必须把火生起来。

木柴摸上去冰凉刺骨，而且湿乎乎的。树叶也是潮湿的，湿得就算用火绒也点不着，她必须找到干燥的引火物和一根尖锐的枯枝来引火。她弯下腰，小心地使头部保持水平，把那一小捆木柴放在一棵树的树根旁边，然后返回到马车处。

马车被打坏的那一侧有一些断裂的木料，她可以用来引火。她用手拿住两片木料，试着把它们扯下来，尽管这些木料也是冰凉的，但至少摸上去是干的。车轮上方有一大块突出的尖木料，她俯身去抓，却几乎摔倒在地，一阵令人作呕的眩晕突然袭来。

“你最好躺下来。”伊芙琳大声地对自己说道。她紧紧抓住马车的框架以支撑身体，缓缓地坐下。“阿兰斯医生，”她微微喘息着说道，“您应该想些办法来预防时滞症。它太可怕了。”也许这阵眩晕或许会过去，她就能生火了。但仅仅想到生火要弯腰，那种恶心欲呕的感觉便又回来了。

她把兜帽拉上，闭上了眼睛，头痛欲裂，刚才那个动作好像将她的注意力聚焦到了头部的疼痛上。什么地方不对劲，这可能不是时滞反应。她觉得那么冷。她扯过斗篷，像裹毯子一样把自己裹起来，她的牙齿开始格格打战，双肩也开始剧烈地、痉挛一般地战栗起来。

我要冻死了，伊芙琳想。但那是没有法子的事，我不能起身生火。我不能，我太冷了。这会儿即使是被绑在火刑柱上烧听上去也不错。

她没想到她会睡过去，她没注意到任何逐渐扩散开来的温暖，要是她注意到了，她会为此感到担忧，因为那实际上是体温过低导致的麻痹在她的身体里蔓延。但她一定是睡过去了，因为当她再次睁开双眼时，夜晚已经降临在这片林中空地上了，实实在在的夜晚，寒星在她头顶树枝交叉而成的网格间闪着冷冷的光。

在睡着的时候她滑到了冰冷的地面上蜷成一团，头靠着马车轮子，身子仍在打着寒战，头皮一跳一跳的，好像脑子里有个大钟在轰鸣。她浑身发痛，特别是胸口处，刚才她捡生火的木柴时搂着木柴的那个地方。

伊芙琳在斗篷下面扭转手臂去摸胳膊底下接种疫苗的地方。它还肿着，尽管摸上去不疼，而且也不痒了。也许那是个坏兆头，她想，也许它不痒了正意味着疫苗不起作用了。

她试着抬抬头，眩晕马上袭来。她把脑袋低回原处，然后从斗篷中挣出手来，动作非常小心、非常缓慢，每动一下她都觉得恶心想吐。她合拢双手，贴着脸庞。“丹沃斯先生，”她说道，“我想您最好来把我接回去。”

伊芙琳又睡着了，当她醒过来的时候，依稀听到了微弱的、短波电台播放的丁零当啷作响的圣诞音乐。噢，太好了，她想，他们已经开启了传送网，于是她试着靠住马车轮子坐起身来。

“噢，丹沃斯先生，我真高兴您来了，”她强忍恶心，“我还担心您收不到我的讯息呢。”

那丁零当啷的声音变大了，她能看见一点儿摇曳不定的光亮。“您生火了，”她说道，“您是对的，天气越来越冷了。”透过斗篷，她能感觉到马车轮子冰凉的温度。她的牙齿又开始打战：“阿兰斯医生是对的，我应该等到那处肿胀消退。我不知道反应会这么剧烈。”

那根本不是火堆，那是一个灯笼。丹沃斯正提着它向她走来。“这并不意味着我感染了病毒或是霍乱，对不对？”她已经口齿不清了，牙齿打战得厉害，“那是不是很可怕？在中世纪染上了瘟疫？至少我入乡随俗了。”

她笑起来，声音尖利刺耳，近乎歇斯底里。“我没事。”她有些语无伦次，“我知道您很担心，但是我会一切安好的。我只是——”

他在她面前停下脚步，灯笼在她身前的地面上投下一圈摇曳不定的光晕。她能看见丹沃斯先生的脚。他穿着一双软皮制的鞋子，正像留下那个脚印的那种鞋子。她挣扎着想问问他是不是吉尔克里斯特先生让他穿上一身真正的中世纪服装来接她回去，但那晃动的光圈再次让她感到头晕。

她阖上双眼，当她再次睁开眼睛时，他正跪在她的面前。他已经放下了灯笼，光映照在他斗篷的兜帽和交叠的双手上。

“我没事，”她说，“我知道您很担心，但是我没事。真的。我只是觉得有一点难受。”

他抬起了头。“Certes，it been derlostuh dayes forgott foreto getesthissahntes im aller.”他说道。

他有着一张线条刚毅、沟壑纵横的脸，一张残酷的脸，一张杀人犯的脸。他看见她躺在那儿了，于是走开等待天黑，然后折返回来。

伊芙琳试着抬起一只手来挡开他，但是她的手不知怎么地在斗篷下缠成一团。“走开。”她的牙齿打战得如此厉害，以至于话不成句，“走开。”

他又说了些别的话，这一次他的话语中带着一种上升的转调，一个问题。她听不懂他在说什么。那是中古英语，她想。我学了3年的中古英语，而拉提姆先生教给了我所有应该了解的关于形容词变音的东西。我应该能听懂的呀，难道是发烧的缘故，所以我听不明白他说的话。

他重复了刚才那个问题，或是问了别的问题，她甚至不能分辨出来。

那是因为我病了，她想。我听不懂他说的话因为我生病了。“好心的先生帮帮我。”她试着想起来这话用中古英语应该怎么说，但除了教会拉丁语之外她什么也记不起来了。“吾主救我。”她说道。他朝着他的双手低下头去，开始低语。他的声音那么小，她根本听不清，接下去她差点再次晕过去，因为他一把将她提起来，开始扛着她走。她依然能听见从开启的传送网中传来的丁零当啷声，她试着分辨出它们是从哪个方向传来的，但她的牙齿打战得那么厉害，以至于她什么也听不出来。

“我病了。”当那个人把她放到一匹白马上时，她一下子向前栽去，她连忙抓住马鬃以免摔落马背。那个人把她的手摆到身侧，然后从她身后环抱住她。“我不知道怎么会这样。我已经完成了所有的疫苗接种。”

他催着那匹牲口缓步走开。钟声伴随着马辔头有节奏的细碎叮当声在空气中回响。

摘自《末日之书》（000740-000751）

丹沃斯先生，我想您最好来把我接回去。

7

“我已经知道啦。”葛德森太太嚷着，像蒸汽机车头一样沿着走廊朝他们冲过来。“他得了某种可怕的病，对不对？到处都在嚷嚷。”

玛丽迈步向前：“你不能进来，这是隔离区。”

葛德森太太继续往前冲，她罩在大衣外的透明雨衣灌满了风，猎猎招展，随着她的步伐向四周飞溅出点点雨水，她好像挥动武器一般挥舞着手提箱。“你甭想拦着我。我是他妈妈，我强烈要求见他。”

玛丽像个警察那样举起手来。“站住。”她用她最威严的声音说道。令人惊讶的是，葛德森太太停住了。

“一个当妈的有权看自己的儿子。”葛德森太太的表情柔和下来，“他病得厉害吗？”

“如果您指的是您的儿子威廉，他根本就没生病。”玛丽答道，“至少据我所知是这样。”她又把手举起来，“请别再靠近了。为什么您会认为是威廉病了呢？”

“我一听说检疫隔离就知道了。那个站长说‘暂时施行检疫隔离’的时候好一阵剧烈疼痛穿透了我的心。”葛德森太太放下提箱好腾出手来指给他们看那阵“剧烈疼痛”发生的位置。“都是因为他没吃他的维生素片，我跟学校要求过一定要把那些药送到他手里，”她向丹沃斯投去一瞥鄙视的目光，“但他们说他能照顾好自己。哼，很显然他们错了。”

“威廉不是施行临时隔离的原因，大学的一位技术员被病毒感染了。”玛丽告诉她。

丹沃斯充满感激地注意到她说的不是“贝列尔学院的技术员”。

“那个技术员是唯一一例病患，并没有迹象表明还有其他人被感染了。检疫隔离完全只是一项防范措施，我向您保证。”

葛德森太太看上去半信半疑：“我的小威利身体一直不好，他实在是照顾不好自己。他在那间四处漏风的破屋子里那么用功地学习。”她说着，又向丹沃斯投去了一瞥意味深长的目光：“我很惊讶在此之前他居然没感染上什么病毒病倒。”

玛丽放下手臂，把手伸进装着传呼机的那个衣兜。

我真希望她是在叫帮手，丹沃斯想。

“在贝列尔学院待了一个学期，威利的身体就彻底垮了，可他的导师还强迫他在圣诞节期间觉也不睡地读什么彼得拉克。”葛德森太太愤愤地说，“这就是为什么我到这儿来。一想到他整个圣诞节都要一个人孤零零地待在这个可怕的地方，吃着那些鬼东西，被迫做着各种各样危害他健康的事情，我的心都要碎了。”

她指指心疼发作的地方：“我来得真是太凑巧了，太凑巧了。我差点没赶上火车，我的小提箱沉得要命，我差点就想‘噢，好吧，还有下一趟车呢’，但是我特别想早点看到我的小威利，所以我冲着他们大喊，让他们把住门别让它关上。下车以后，我甚至还没走出玉米市场街站呢，就听到站长说，‘临时检疫隔离，地铁暂时停运。’想想看，要是我没赶上那趟车而坐了下一趟车，我就被检疫隔离给拦下来了。”

“我肯定威廉看到您会感到很惊喜的。”丹沃斯说，暗暗希望她赶紧离开这儿去找她儿子。

“那是肯定的，”葛德森太太冷冷地说，“他也许正坐在那儿冻着呢，连围巾都没带。他会染上这个病毒的，他身子太弱了，什么病毒都抵抗不了。他还是个小孩子的时候曾经发过可怕的疹子，他肯定会染上病毒的。不过还好，他的好妈妈会在这儿照顾他，帮他战胜病魔。”

门猛地打开了，两个人匆匆地冲了出来，他们戴着面具，穿着防护服，戴着手套，鞋子上罩着某种纸质的护具。当他们看到并没有人倒在地板上时，便放慢步子走了过来。

“我要这个区域用警戒线隔离起来，并放上隔离区的标志。”玛丽吩咐道。

她转向葛德森太太：“恐怕您已经暴露在病毒中了，我们目前还不知道它确切的传播方式，我们不能排除它通过空气传播的可能性。”在那可怕的瞬间丹沃斯还以为她让把葛德森太太留在那个候诊室里和他们待在一起。

“麻烦你们把葛德森太太护送到一间隔离病房去。”她对一个穿着全套防护服的人吩咐道。

“我们需要对您进行血液检查并得到您所接触过的人的名单。丹沃斯先生，请跟我来好吗？”玛丽领着丹沃斯走进候诊室，在葛德森太太来得及提出抗议之前关上了门。“他们能把她留住一会儿，让可怜的威利再享受最后几个小时的自由时光。”

“那个女人能让任何人起一身疹子。”丹沃斯说。

除了那位女医生之外的每一个人都抬起头看着他们进来。拉提姆正耐心地坐在那个托盘旁边，衣袖挽了起来。蒙托娅还在打电话。

“科林的火车已经回程了，”玛丽说，“这会儿他已经平安到家了。”

“噢，那太好了。”蒙托娅说着，放下了电话。

吉尔克里斯特一跃而起，扑向电话。

“拉提姆先生，很抱歉让您等着。”玛丽撕开一副医用手套的包装，戴上手套，然后开始装配一根采血针。

“我是吉尔克里斯特。我想和高级导师通话，”吉尔克里斯特对着话筒说，“是的，我正在设法与贝辛格姆先生取得联系。好的，我等着。”

丹沃斯想，高级导师并不知道贝辛格姆在哪儿，财务主管也不知道，他甚至都不知道贝辛格姆正在苏格兰。

“我很高兴他们找到那个孩子了，”蒙托娅眼睛盯着她的电子表，“你觉得他们会让我们在这儿待多久？我得在我的发掘工地变成一片汪洋之前赶回去。我们正在发掘斯坎德格特的墓地。大多数坟墓始于14世纪，不过我们也发现了一些黑死病时期的坟墓，还有少许征服者威廉时代之前的。上个星期我们找到了一个骑士的墓穴，保存完好。不知道这会儿伊芙琳是不是正在那儿呢？”

丹沃斯猜想她指的是伊芙琳在村子里而不是在某一处墓穴中。“希望如此。”

“我告诉她要马上记录下她对斯坎德格特的观察资料，包括村子和教堂，特别是那个墓穴。它的部分题词已经风化湮没了，还有雕像的某些部分。不过上面的日期依然清晰可辨，1318年？”

“这是紧急情况。”经过了一个长长的停顿后，吉尔克里斯特开始大发雷霆，“我知道他正在苏格兰垂钓，我要知道具体位置。”

玛丽把一团药棉按在拉提姆的胳膊上，然后向吉尔克里斯特示意。吉尔克里斯特对着她大摇其头。

玛丽走到那位女医生身边，把她摇醒。女医生跟着玛丽走向医用托盘，睡意朦胧[矇眬]地眨着眼。

“有许多事情只有通过直接观察才能知道，”蒙托娅说，“我告诉伊芙琳把每个细节都记录下来，我希望记录仪有足够的存储空间，它看上去就那么一点点大。”她又看了看表：“当然它必须得做得那么小。不知道在他们把它植入伊芙琳体内之前你有没有看上一眼，它看上去就像个骨刺。”

“骨刺？”丹沃斯问道，看着那个女医生的血液涌入玻璃试管。

“那样的话就算它被发现了也不会导致年代错误，它被放置在掌心紧靠舟骨的地方。”她用拇指揉搓着手腕上的骨头。

玛丽向丹沃斯示意，那位女医生站起身来，放下衣袖。丹沃斯在她空出的椅子上坐下。玛丽撕去一个便携式检测器背后的胶条，把它粘在丹沃斯的手腕内侧，然后递给他一个测温胶囊让他吞下去。

“财务主管一回来就让他打这个电话找我。”吉尔克里斯特说道，挂断了电话。

蒙托娅抢过手机，输入一个号码，开始说话：“嗨，你能告诉我隔离区域的范围吗？我想知道威特尼是不是也在其中。我的发掘工地在那儿。”那个与她通话的人告诉她没有。“那么我应该跟谁谈关于改变隔离区界线的事情呢？我有紧急状况。”

他们都担心着他们的“紧急状况”，丹沃斯想，没人担心伊芙琳，哪怕只是稍微想上一想。好吧，有什么可担心的？她的记录仪被加以伪装，看上去像根骨刺，所以就算那时的人们决定在把她送上火刑柱之前砍断她的双手，也不会引发任何年代错误。

玛丽量了他的血压，然后把一根针管戳进他的胳膊。“要是你再拿到电话。”她把一团药棉压在针眼上，向吉尔克里斯特做了个手势，后者正站在蒙托娅旁边，看上去很不耐烦。“你应该给威廉·葛德森打个电话，警告他说他老妈来了。”

蒙托娅还在说着：“是的，国民信托组织的号码。”她挂断电话，在一本小册子上匆匆记下一个号码。

电话铃响起来。吉尔克里斯特正朝着玛丽走了一半，闻声立即返身扑过去，在蒙托娅够到它之前抓起了电话。“不是。”他答道，然后极不情愿地把电话递给了丹沃斯。

是芬奇。他已经到了财务主管的办公室。“你拿到巴特利的病例档案了吗？”丹沃斯问。

“是的，先生。警察正在这儿，他们正在找地方安置那些不住在牛津的滞留者。”

“他们想让我们把那些人都安顿在贝列尔？”丹沃斯问。

“是的，先生。我应该告诉他们我们能接收多少人？”

玛丽站了起来，手里还拿着吉尔克里斯特的血样瓶，她朝丹沃斯使了个眼色。“请等一下。”他冲着话筒说道，然后猛地把话筒捂上。

“他们要你收留滞留的人？”玛丽问。

“嗯。”他答道。

“别让他们把所有的房间都占了，”玛丽说，“我们也许需要设置临时病区。”

丹沃斯把手从话筒上拿开，说：“告诉他们我们可以让他们使用费希尔楼，但是不管怎样沙尔文楼的房间要保留下来。要是你还没给那些钟乐手们安排房间，就把她们和那些人安排在一起。告诉警察医院要求保留巴克利至约翰逊之间的区域以备紧急之需。你找到巴特利的病历档案了？”

“是的，先生。我经过了一段地狱般的光景来找寻它们。财务主管用‘巴特利，乔德哈里’的名字把它们归档的，还有那些美国人——”

“你找到他的医保号了吗？”

“嗯，先生。”

“我让阿兰斯医生来听电话。”他赶在芬奇开始絮叨那些钟乐手们的破事前插话道。他向玛丽做了个手势。“你可以直接告诉她相关信息。”

玛丽把一团药棉按在吉尔克里斯特的胳膊上，又在他的手背上贴上一个温度监测器。

“我打通埃利那边的电话了，先生，”芬奇向他报告道，“我通知他们取消演奏会，他们非常高兴，不过那些美国人情绪仍然很低落。”

玛丽记完了拉提姆的读数，剥下手套，走过来从丹沃斯手中接过电话。“芬奇？我是阿兰斯医生，把巴特利的医保号念给我。”

丹沃斯把他那张“二级预防对象”表和一只铅笔递给玛丽，玛丽记下巴特利的医保号，然后询问了巴特利的接种记录，写下一串丹沃斯完全不能辨认的数字记号。

“不良反应或过敏症？”玛丽停顿了一会儿，然后说道，“好了，不用。我能从电脑里查到其他的资料如果我还需要什么补充我会给你打回去的。”她把电话递还给丹沃斯：“他想再和你说话。”然后拿着那张纸走开了。

“她们对被扣留在这儿很不高兴，”芬奇说，“泰勒女士威胁说要对这种非自愿的违约行为提起诉讼。”

“巴特利最近一次接种疫苗是什么时候？”

芬奇花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在那堆电脑打印资料、圣经和厕纸购买记账单中翻寻。“找到了，先生。9月14号。”

“他完成了所有的接种吗？”

“是的，先生。受者配型、醋酸甲羟孕酮辅助剂，还有季节性接种。”

“他有没有对某种抗病毒疫苗产生过不良反应？”

“没有，过敏史这一项里什么都没有。我已经告诉阿兰斯医生了。”

巴特利完成了所有的抗病毒疫苗接种，他也没有不良反应史。

“你去过新学院了没？”丹沃斯问他。

“没呢，先生，我正在路上。我该怎么分配日用补给品，先生？我们有充足的肥皂储备，但是厕纸不多了。”

门开了，那个被派去接蒙托娅的医生进来了，他向茶具推车走过去，插上电热壶的插座。

“我是不是该限量供应厕纸，先生。”芬奇问道，“或者张贴一些告示要求大家节约用纸？”

“你看着办吧。”丹沃斯回答，挂掉了电话。

外面肯定还在下雨。那个医生的白大褂已经湿了，当水壶开始沸腾的时候，他把他冻得红红的手放在蒸汽上方，好像想以此取暖。

“您到底用完电话没有？”吉尔克里斯特问。

丹沃斯把电话递给他，思忖着伊芙琳所在之处天气会是怎样的。14世纪的冬天非常冷，也许甚至还会下雪。小冰川期刚好从1320年开始，天气最后变得那么寒冷，连泰晤士河都冻上了。低温和反复无常的天气对作物收成造成严重影响，以至于一些历史学家把黑死病导致的可怕后果归咎于农夫们的营养不良。伊芙琳所在之处的天气无疑是糟糕的。这会儿伊芙琳也许正躺在湿漉漉的路面上，因为体温过低而奄奄一息。他突然想，也许我这个对她宠溺过头的导师为她担心得太多了。玛丽是对的。他的所作所为看上去和葛德森太太没什么两样。

伊芙琳是他教过的学生里最聪明最机灵的，她肯定知道如何避开大雨侵袭。据他所知，她的上次假期是和爱斯基摩人一起度过的，她在那儿向他们学习怎样修建雪屋。

她考虑得周详，她甚至连指甲都考虑到了。当她跑来向他展示衣装时，曾举起她的手给他看。她的指甲参差不齐地折断了，指缝里还有泥土的痕迹。“我知道我被假设为一个贵族，但那是乡村贵族，她们在编织巴约挂毯的间隙还从事大量的农场杂务，而约克郡东瑞丁地区的贵族妇女们直到17世纪才用上剪刀。所以我整个星期天下午都待在蒙托娅的发掘工地上，在那些死尸间刨土，得到了这个效果。”

他也没有理由担心诸如大雪之类的小细节，但他就是忍不住去想。

丹沃斯站起来，走到茶具推车那儿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吉尔克里斯特又在打电话。之前守在门口的那个护士走进来，完成了血样抽取。那位女医生拿起一本宣传小册子开始看起来。

蒙托娅正填她那份入院表和接触对象名单。她问丹沃斯：“我该怎么写？写出我今天接触过的人？”

“过去三天之内的。”他答道。

他们在房间里等候着。丹沃斯又喝了一杯茶。蒙托娅给国家卫生局打了个电话，试着说服他们特许她解除检疫隔离，这样她就能回到发掘工地去。那位女医生又睡着了。

那个护士推进一辆推车，上面放着晚饭。

“向我们的主人致意，为我们提供了多么丰盛的晚餐，多么美味的飨宴。”拉提姆说道，这是整个下午以来他第一次开口说话。

大家进餐的时候，吉尔克里斯特同拉提姆分享了他打算把伊芙琳送到黑死病疫后地区去的计划。“现在普遍的看法认为黑死病彻底摧毁了中世纪社会，”他一边切着烤牛排一边告诉拉提姆，“但是我的研究表明它更是一次净化，而不是一场灾难。”

饭后，吉尔克里斯特又给新学院打了个电话，找贝辛格姆的秘书。

“她不在，”丹沃斯在一旁告诉他，“她和女儿去德文郡过圣诞节了。”

他被吉尔克里斯特无视了。“是的。我需要给她捎个口信，我正试图联络贝辛格姆先生，这是紧急情况。我们刚把一位历史学者传送到了14世纪，而贝列尔学院没能对操作跃迁网的技术员进行适当的审核，结果他感染了传染性病毒。”吉尔克里斯特放下电话，“如果乔德哈里先生未能进行任何必要的抗病毒接种，我将亲自追究您的责任，丹沃斯先生。”

“他在9月份进行了所有的接种。”丹沃斯应道。

“您有证明吗？”吉尔克里斯特反问。

“它是不是跃迁来的？”那个女医生也问道。

他们所有人，甚至包括拉提姆，都扭头惊讶地看向她。直到她开口说话之前，她看上去一直睡得很熟，她的头低低地垂在胸前，胳膊交叠着，手里抓着接触对象表。“您刚才说您把某个人送回到中世纪去了，”她气势汹汹地问道，“是不是？”

“恐怕我不——”吉尔克里斯特答道。

“这种病毒，”她接着问道，“能不能通过时间通道传送？”

吉尔克里斯特紧张地看向丹沃斯：“那是不可能的，对不对？”

“嗯。”丹沃斯肯定道。吉尔克里斯特显然对连续统一律或弦论一无所知。

“阿兰斯医生说那个印度人是唯一一个病例，”那个医生说，“而您刚才说他已经完成了所有的接种。如果他注射了抗病毒疫苗，他就不可能感染病毒，除非这种病毒是从别的什么地方来的。而中世纪疾病蔓延，不是吗？天花、瘟疫。”

吉尔克里斯特开口道：“我保证中世纪研究组已经采取了措施防止这种可能性……”

“根本不存在病毒穿越传送通道的可能性，”丹沃斯愤怒地说道，“时空关系不允许这种情况发生。”

“您都把一个人送了过去，”她仍固执己见，“而一个病毒比一个人小得多。”

传送通道诞生的几年之后，丹沃斯就再没听到过这种论调了，那时人们还只是部分地理解了传送理论。

“我向你保证我们已经采取了所有的预防措施。”吉尔克里斯特还在强调。

“没有任何可能影响历史进程的事物能够通过跃迁网。”丹沃斯解释道，怒视着吉尔克里斯特，这个人就是用这些关于预防措施和概率的说辞去鼓动伊芙琳的。“射线、毒素、细菌，它们中从来没有一种穿越过跃迁网。如果它们存在，跃迁网根本不会开启。”

那位女医生看上去将信将疑。

“我向您保证——”吉尔克里斯特开口道，这时玛丽进来了。

她带着一叠花花绿绿的纸。吉尔克里斯特立刻站了起来：“阿兰斯医生，乔德哈里先生感染的这种病毒有没有可能是通过跃迁网穿越来的？”

“当然没可能。”玛丽皱着眉答道，好像这种想法整个就是个笑话。“首先，疾病不可能穿越跃迁网，那违背了连续统一律。其次，就算它穿越了跃迁网，巴特利是被它感染的，那意味着这种病毒的潜伏期是一个小时，而这是绝对不可能的，要真是那样，你们所有人就都已经躺下了。”她开始把接触对象名单收上去。

吉尔克里斯特看上去很恼怒：“作为历史系的代理主任，我要对职权范围之内的事情负责你们打算把我们关在这儿多久？”

“直到把你们的接触对象表收完，”玛丽应道，“再把你们该注意的事项发给你们。也许5分钟吧。”

她从拉提姆手中收走他那份表格。蒙托娅从茶几上抓起她那份表格开始匆匆地写起来。

“5分钟？”那个女医生问道，“您是说我们可以自由离开了？”

“在医疗监护下，”玛丽把表格放到她带进来的那叠纸的底下，然后开始把上面那些染成刺眼的粉红色的纸分发给每一个人。它们看上去是某种通告信，免除了医院的全部责任。

“我们完成了你们的血液检测，”玛丽继续说道，“没有谁的血样显现出呈上升趋势的抗体指数。”

玛丽递给丹沃斯一张蓝色的纸，上面的意向条款免除了国家卫生局的全部责任，并强调了国家卫生局在30天以内全额赔偿全部不涉及其的指控的意愿。

“我已经联系过了世界流感防治中心，他们的建议是进行可控观察，每隔12小时进行一次连续发热监控和血液抽样调查。”

现在玛丽所分发的纸张是绿色的，上面的标题是“一级暴露人群指南”，第一条是“避免接触其他人”。

丹沃斯想到了芬奇，还有那些钟乐手们，毫无疑问，她们正带着诉讼书和圣经等在贝列尔学院的大门口，还有所有那些分散在这两处之间的进行圣诞购物的人们和滞留者。

“每隔一个半个小时记录一次你的体温，”她分发着黄色的表格，“如果你的监视器显示明显的体温升高，请立即到医院来。某些体温的波动是正常的，体温在傍晚和晚上趋向升高，任何介于36度到37.4度之间的温度都是正常的。如果你的体温超过了37.4度或者突然升高，或者你开始感觉自己头痛、胸闷或眩晕，马上到医院来。”

每个人都看着自己的监测器，开始为这一大串注意事项感到头痛。

“尽可能避免接触其他人，”玛丽嘱咐道，“与每一个你确实需要联系的人小心地保持距离。我们仍然还不确定这种病毒的传播方式，但是绝大多数黏病毒是通过体液和直接接触传播的。经常用肥皂和水清洗你的双手。”

她递给丹沃斯另一张粉红色的纸。这一张是份记事表，标题是“接触对象”，在标题下面列着，“姓名、地址、接触种类、时间。”

巴特利的病毒真是不走运呀，甚至都劳烦疾病预防控制中心、国家卫生局和世界流感防治中心的大驾。

“你们明天早上7点必须回到这儿来向我们汇报。同时，我建议你们好好吃顿晚饭，然后上床睡觉。休息是对付所有病毒的最好办法。”她看着那个医生说，“在整个临时检疫隔离期间，你不用值班了。”她又分发了一些更花里胡哨的纸张，然后轻快地问道：“还有问题吗？”

丹沃斯看着那个女医生，等着她开口问玛丽天花病毒是不是也穿越了跃迁网，但她正漠不关心地盯着自己手中的那摞纸。

“我能回我的发掘工地吗？”蒙托娅问道。

“不行，除非它处于隔离区内。”玛丽答道。

“好吧，真不错！”蒙托娅愤怒地把她那叠纸塞进夹克兜里，“我被关在这儿的时候整个村子都会被冲得一干二净。”她狠狠地跺着脚走了出去。

“还有别的问题吗？”玛丽镇静自若地接着问道，“很好，那么，明天七点见。”

刚才那个询问病毒问题的女医生打着呵欠慢慢地走了出去，一边还伸着懒腰，好像她正准备马上再睡上一觉。拉提姆依然坐在那儿，观察着他的体温监测器。吉尔克里斯特粗暴地对他说了些什么，于是拉提姆站起身来穿上外套，拿起伞和他的那叠纸。

“我希望你们将每一项进展都通知我，”吉尔克里斯特说，“我正在联系贝辛格姆，我会告诉他必须回来接管此次事件。”他昂然地向外走去，然后不得不停下来，等拉提姆捡起不小心掉落在地的两张纸。

“七点钟的时候到这儿来，叫上拉提姆一起，好吗？”玛丽说道，翻阅着接触对象名单，“他肯定会忘的。”

“我想去看看巴特利。”丹沃斯说。

“布拉斯诺斯学院实验室，”她嘀咕着，读着那些表。“布拉斯诺斯学院院长办公室、布拉斯诺斯学院实验室。就没人在其他地方见过巴特利吗？”

“往这儿来的时候他在救护车里说过‘什么地方出问题了。’那可能是时滞。如果时滞量超过了一星期，伊芙琳会搞不清楚回收时间的。”

玛丽没有应声。她再次翻看着那些表格，眉头皱了起来。

“我需要确认定位没有出现任何问题。”他坚持道。

她抬头向他看过来：“这些接触对象表真叫人失望。过去三天里巴特利的行踪有许多不明之处，他是唯一一个能够告诉我们他是在什么时候被谁感染了的人。”她沿着走廊往回走，“我派了个护士看着他，不停问他问题，不过他神志非常不清楚，看上去很惊恐的样子。也许见到你会好些。”

玛丽带头穿过走廊，走向电梯，对着电梯的语音接收器说道：“第一层，谢谢。”然后，她对丹沃斯说，“巴特利每次清醒过来都只有一小会儿，可能大多数时候会在晚上。”

“没事，”丹沃斯答道，“直到我确定伊芙琳被安全传送过去了，否则我不可能安心休息的。”

他们搭乘电梯上了两层楼，然后走进另一条走廊，穿过一扇门，门上写着“闲人免进，隔离病房。”房间里，一个看上去很严厉的护士正坐在桌边观察着监测器。

“我带丹沃斯先生前来探视乔德哈里先生，”玛丽说，“我们需要SPG's。他的情况如何？”

“他又烧到39.5度了。”护士把SPG's递给他们，那是一套用塑料袋密封着的纸布防护服，展开来有衣服、帽子、防护面罩、鞋套和防护手套。

“你的问题得非常明确，”玛丽说，“问问他今早起床的时候干了什么，他是不是和谁一起过夜了，他在哪儿吃的早饭……这一类的问题。他发着高烧，神志可能不是很清醒，你也许得分几次问完你的问题。”她打开通向内室的门。

这几乎称不上是一个房间——大小只够放下一张床和一张窄窄的轻便折凳，床后面的墙壁上挂满了显示屏和医疗设备。另一侧墙上有一个拉着窗帘的窗户，还有数量更多的设备。玛丽匆匆地扫了一眼巴特利，然后开始细细查看那些显示屏。

丹沃斯看了看那些显示屏。离他最近的一个显示屏上布满了数字和字母，底下一行显示着：“重症监护室14320691 2054年12月22日1803200/RPT 1800CRS IMJPCLN 200MG/q6h NHS40-211-7玛丽·阿兰斯”显然是医嘱。

其他的显示屏上显示着起伏的峰线和一列列数字。没一个他能看明白，只除了从右边数过来第二个小显示器正中显示的那个数字。上面是：“体温：39.9度。”上帝呀。

巴特利躺着，两只胳膊露在被单外面，都打着点滴，其中一个吊瓶架上最少挂着五个药液袋。他闭着眼睛，他的脸看上去消瘦憔悴，好像自从上午以来他掉了不少体重。他黑色的皮肤上泛出一种奇怪的紫色。

“巴特利，”玛丽向着他俯下身子，“你能听见我说话吗？”

巴特利睁开了眼睛，看着他们，没认出他们是谁，这与其说应该怪使他生病的病毒，还不如说是因为他们两个从头到脚包着纸布防护服。

“丹沃斯先生来了，”玛丽提醒他，“他来看你。”她的传呼机响了起来。

“丹沃斯先生？”巴特利用嘶哑的声音说道，想坐起来。

玛丽轻轻地把他扶回枕头上：“丹沃斯先生有一些问题要问你。”她直起身来，查看着他身后墙壁上的显示屏。“我现在得走了，不过丹沃斯先生会在这里陪着你。好好休息，试着回答丹沃斯先生的问题。”

“丹沃斯先生？”巴特利重复道，好像他试图弄清楚这几个字的意思。

“是我，”丹沃斯应道，“你感觉怎么样？”他在折凳上坐下来。

“您觉得他什么时候会回来？”巴特利的声音听上去有气无力，非常勉强。他又挣扎着要坐起来，丹沃斯伸出手去阻止他。“必须找到他，”巴特利说。“有什么地方出问题了。”

1. 彼得拉克，Petrarch，1304－1374，意大利诗人，学者、欧洲人文主义运动的主要代表，被誉为“新人文主义之父”。

2. 年代错误，anachronism，指一件事物出现在了它不可能存在或发生的时间段里。

3. 财务主管在此处把巴特利·乔德哈里名字中间的“·”误写为了“，”，所以芬奇找半天也找不到。

4. 巴约挂毯，Bayeaux Tapestr，著名的中世纪刺绣挂毯，描画了11世纪发生在英法两国之间的黑斯廷斯战役。

5. 此处为中古英语。

8

他们正把她放在火刑柱上烧。她能感觉到火焰的舔舐，他们肯定已经把她绑在支木柱上了，她只记得他们点燃了火堆。

“我们必须回到传送点去。”她曾那样请求他。他朝着她俯下身来，她能看见他残忍的脸在摇曳不定的火光中忽明忽暗。

“丹沃斯先生一旦了解到什么地方出问题了就会开启传送通道。”她不应该跟他说这些。他肯定认定她是一个女巫，所以把她带到这里来烧死。

“我不是女巫。”她说。接着有一只手不知从哪儿伸出来，放在她的前额上。

“嘘——”一个声音说道。

“我不是女巫。”她说着，试着放慢语速好让他们能听明白她的话。那个凶汉听不懂她说话。她试着告诉他他们不应该离开传送点，但他根本就没听她说。他把她放在白马背上，驱策着马儿离开了那块林中空地，穿过那片有着白色树干的桦树林，进入森林中树木最稠密的地方。

她试着留意他们走过的路，这样她就能找到返回的路，但是那个人摇摆不定的灯笼只能照亮他们脚下几英寸的地面，那光刺痛了她的双眼，马儿颠簸起伏的步伐更让她眩晕不已，她从马背上跌落下来，摔在地面上。

“我不是女巫，”她说，“我是个历史学家。”

“Hawey fond enyowuh thissla dey?”一个女人的声音在遥远的地方说着话。她一定是上前去给火堆添上一把柴薪，然后又退回来，远离开炙热。

“Enwodes fillenun gleydund sore destrayste.”一个男人的声音说道，那声音听上去好像丹沃斯先生。“Ayeen mynarmehs hoor alle op hider ybar.”

“Sweltes shay dumorte blauen?”那个女人说道。

“丹沃斯先生，”伊芙琳轻呼，向着他的方向伸出手去，“我被杀人犯包围了！”但是她不能透过那令人窒息的浓烟看见他的身影。

“嘘——”那个女人说。接着，伊芙琳几乎马上昏睡了过去。

火刑持续了多长时间？她暗暗思忖。火焰如此炽烈，她应该已经化为灰烬了，但是当她举起双手来，它们看上去却完好无损，尽管鲜红的细长火舌正在指缝间流转闪烁。火光刺痛了她的眼睛，她不由得闭上双眼。

那个女人把一个杯子送到她的唇边。那肯定是蘸在海绵里的醋，伊芙琳想，他们给受难者喝这个。但那不是醋。那是一种温暖的、有着发酵味道的液体。那个女人不得不把伊芙琳的头往前压，好让她喝下那东西。

我要告诉丹沃斯先生，她暗暗想道，他们把无力反抗的人们烧死在火刑柱上。她试着把手举到唇边摆出祈祷的姿势，好触发记录仪，但那些火焰的重量又把她的双手坠了下去。

过了好一阵子，伊芙琳才意识到那种温暖的液体是某种药汁，喝下药汁以后她的热度已经降下来一些了。她根本不是躺在地面上，而是躺在床上，那个出声让她安静并喂她药汁的女人正守在她的身旁。

伊芙琳试着转动脑袋想看看她，但这个举动使得她的头又痛了起来。那个女人肯定睡着了，她的呼吸均匀响亮，几乎就像是打呼噜。这声音吵得伊芙琳头痛不已。

伊芙琳想，那个红头发的男人肯定把我带到了村子里。

她从马上摔下来的时候，那个凶汉对她施以援手，让她重新回到了马背上。当她正视那个人的脸时，她发现他看上去根本不像个杀人犯。他很年轻，一头红发，表情和蔼亲切。当她靠着马车轮子坐在那儿时，他曾向她弯下身来，单膝跪在她的身边，问她：“你是谁？”

她完全听明白了他说的话。

“Canstawd ranken derwyn?”那个女人说话了，再次扶着伊芙琳的头往前倾，给她喂了更多那种酸酸的液体。伊芙琳几乎咽不下去，她的嗓子像着了火一样。她能感觉到那些小小的橙色火焰，不过这些药汁会把它们都浇灭的。她思忖着那个人是不是把她带到了外国，西班牙或是希腊什么的，这些人所说的语言根本没被收入翻译机的词库之中。

那时她完全听明白了那个红头发男人的意思。“你是谁？”他问的是这个，她想另外那个男人肯定是眼前这个红头发男人从十字军东征中带回来的奴隶，说的是土耳其语或者阿拉伯语，所以她不能听懂他说话。

“我是个历史学家。”但是当伊芙琳抬头看向他和蔼的脸时，她发现那不是他，而是那个凶汉。

她狂乱地环视四周，想找到那个红头发男人，但是他不在。那个凶汉捡起树枝，把它们搁在一些石头上，升起火堆。

“丹沃斯先生！”伊芙琳拼命大喊，那个凶汉走过来，在她面前跪下，灯笼里透出的光照着他的脸。

“别怕，”他说，“他很快就回来。”

“丹沃斯先生！”她尖叫着，那个红头发男人又走过来再次跪在她身边。“我不能离开传送点，”她告诉他，眼睛紧紧地盯着他的脸，“定位肯定出什么问题了。你必须把我带回那儿去。”

他解开身上的斗篷，盖在她身上。她知道他明白她的意思了。

“我要回家。”当他向她俯下身来时她说道。他手里拿着灯笼，灯笼照亮他和善的脸，灯光在他的红发上闪耀，好像燃烧的火焰。

“Godufadur.”他大声喊道。伊芙琳想，那是那个奴隶的名字吧，戈杜法达。他会让那个奴隶告诉他是在什么地方找到我的，然后他就会把我带回传送点。而丹沃斯先生要是打开传送门发现她不在时会抓狂的。

“我病了，”伊芙琳对那个女人说，“所以我听不懂你们的话。”不过这次没人从黑暗中俯身向前来叫她安静，也许他们已经看够了她被焚烧的情形，而各自散去了。火刑肯定持续很长时间了，不过好像直到现在火焰才变得烫起来。

那个红头发男人把她放在那匹白马的马背上，然后坐在她身后，策马进入了森林，当时她以为他是要带她回传送点。现在这匹马配上了马鞍，还有铃辔，当他们骑行时铃辔叮当作响，仿佛演奏着一支曲调。那是《哦，齐来宗主》，铃声一节比一节更响，直到它们听上去像圣玛丽大教堂的钟声。

“Shay boyen syke nighonn tdeeth.”那个女人说道。她的手碰到伊芙琳的肌肤时，伊芙琳能感到那手满布皱纹，粗糙不平。

“你把我带到哪儿了？”伊芙琳问。那个女人把身子向她俯下来一些，好像她听不清伊芙琳说话，伊芙琳意识到自己肯定说的是现代英语。她的翻译机没起作用，她原本应该能够心里想着现代英语而用中古英语把它们说出来。也许那就是为什么她听不懂他们的话的原因，翻译机没起作用。

她试着想出怎样用中古英语说刚才那句话。“哪儿？把你带我到？”句法关系全错了。她应该问，“这是什么地方？”但是她记不起来“地方”这个词用中古英语怎么说了。

她想不下去了。那个女人还在往她身上盖着毛毯，而她往伊芙琳身上堆的毛皮越多，伊芙琳便觉得越冷。

“Quelle demeure avez vous mápportй?”伊芙琳大声问道，但那个女人已经走开了，这句话说得也不对。这两百年间人们还不曾用法语语法说话呢。她应该用英语问这个问题的。“你把我带到的这个村子在什么地方？”但是“村子（village）”这个词又应该怎么说呢？

丹沃斯先生告诉过她不应该指望翻译机，她应该学习中古英语、诺曼底法语以及德语。他让她熟记一页又一页乔叟的作品。“Soun ye noughtbut eyr ybroken And every speche that ye spoken.”不对，不对。“你把我带到的这个村子在什么地方？”“村子”这个词应该怎么说？

他把她带到一个村子里，敲着一扇门。一个老人前来应门，手里提着一把斧头。当然，那是用来劈柴火的吧？一个老人，然后是一个女人，他们都说着伊芙琳听不懂的话，门关上了，他们被关在屋外的黑暗之中。

“丹沃斯先生！阿兰斯医生！”她叫道，她的胸口疼得那么厉害，根本发不出声音。“你别让他们关掉传送门。”她对那个红头发男人说道，但他又变成了一个凶汉，一个盗贼。

“别，”他说道，“她受伤了。”接着门又开了，他把她送了进去，是要把她送去焚烧吧。

她觉得浑身滚烫。

“Thawmot goonawt plersoun roshundt prayenum comth ithre.”那个女人说。伊芙琳试着抬起头来喝水，但那个女人手里并没拿着杯子。她手持一支蜡烛凑近伊芙琳的脸。太近了，她的头发都要被烧着了。

“Der maydemot nedes dya.”那个女人说。

蜡烛的火苗在她的脸颊边摇曳。她的头发烧着了，橙色和红色的火焰顺着她的发梢蔓延，吞噬着一绺一绺头发，头发蜷曲起来，化成了灰烬。

“嘘。”那个女人试着抓住伊芙琳的手，但伊芙琳奋力挣扎，直到自己的双手获得了自由。她拍打着头发，试着扑灭火焰。她的手也烧着了。

“嘘。”那个女人说着，紧紧地按住她的手。这不是那个女人，这双手太强壮了。伊芙琳来回摆头，试着避开火焰，但他们又紧紧地摁住了她的脑袋。她的头发蓬的一声燃烧起来，陷入了火焰之中。当她醒过来的时候屋子里浓烟滚滚，那火肯定在她睡着的时候熄灭了。这种情况曾经在一位受难者的身上发生过，他被送上了火刑柱，他的朋友们往火堆上搁了潮湿的柴薪，这样他就能在烈焰焚身之前死于浓烟，少受些痛苦。但那些湿柴转而使火开始闷燃，那个受难者被文火燎烤了好几个小时。

那个女人向她俯下身来。烟雾太浓了，伊芙琳看不清她的年纪。那个红头发男人肯定把火灭掉了。他把他的斗篷给她盖上，然后转向火堆，扑灭它，用他的靴子把烧着的柴火踢散，烟雾升腾，熏得她什么也看不见。

那个女人滴了几滴水在她身上，水滴碰到她的皮肤嗞嗞作响。“Hauccaym anchi towoem denswile?”那个女人说。

“我是伊莎贝拉·德·贝弗瑞尔，”伊芙琳说，“我的弟弟病倒在伊夫舍姆了。”她想不起那些词用中古英语该怎么说了。Quelle demeure。Perced to the rote。“我在哪儿？”她用现代英语问道。

一张脸俯下来凑近她的脸。“Hau hightes towe?”那个人问道，是那仙境般的树林里那个凶汉的脸。她往后躲去，满怀恐惧。“走开！”她说道，“你想干什么？”

“以圣父、圣子、圣灵的名义。”他说道。

拉丁语，她想，谢天谢地。这里肯定有位神父。她试着抬起头来越过那个凶汉去看那位神父，但是她失败了。屋子里烟太大了。我能说拉丁文，她想，丹沃斯先生让我学了。

“您不能让他在这儿！”她用拉丁文说道，“他是个杀人犯！”她嗓子火辣辣地疼，而且说完这些话后她好像连气都喘不上来了。但从那个凶汉吃惊地退到一边去的举动里，她知道他们听见她说话了。

“你不用害怕，”那位神父说，“你会回家的。”

伊芙琳能完全听懂他的话。她问道：“你们会把我带到传送点去吗？”

“我主，求你以牛膝草洒我，使我皎洁。”神父说道。我主，求你用牛膝草洁净我，我就干净。她能完全听懂他的话。“帮帮我，”她用拉丁语说道，“我必须回到来处。”

“……姓名……”神父说道，声音非常轻，她没听清。名字？她抬起头来。她觉得自己的头轻得奇怪，好像她的所有头发都已经被烧光了。

“我的名字？”她问。

“你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他用拉丁语问道。

她应该告诉他们她是伊莎贝拉·德·贝弗瑞尔，吉尔伯特·德·贝弗瑞尔的女儿，来自约克郡东瑞丁地区，但她依稀听见自己喃喃地说出了真名。

“我必须回去，”她说，“他们不知道我去哪儿了。”

“向全能的天主认罪。”神父从很远的地方说着。她看不见他。当她试图越过那个凶汉看去时，她只能看见火焰。他们肯定又把火堆燃起来了。“恳请终身童贞圣母玛利亚……”

他在念诵《悔罪经》，她想，忏悔的祈祷词。那个凶汉不应该在这儿，其他那些人在忏悔的时候都不应该在这个房间里待着。

轮到她应答了。她试着交叠双手做出祈祷的姿势，但是失败了，神父帮了她，并且在她忘记祷词的时候和她一起诵读。“赦免我们的罪，天父，因为我们有罪。我向全能的天父圣主，承认我思、言、行为上的过失。我罪。”

伊芙琳低语着：“我罪，告我大罪。”但这不是真的，我只是在念《悔罪经》。

“你犯下了什么罪过？”神父问道。

“罪过？”她茫然地应道。

“是的。”他温和地说道，他的身子俯得那么低，几乎在她耳中耳语，“你要承认你的罪过，得到天父的宽恕，然后进入永远国度的大门。”

我所做的一切不过是来到中世纪，伊芙琳想。我如此用功，学习各种语言和习俗，我不过是想做一个历史学家。

她吞了口唾沫，感觉像是吞下了一团火焰：“我没罪。”

神父退到一边去了，她想他肯定是生气地离开了，因为她不愿承认她的罪过。

“我应该听丹沃斯先生的话，”伊芙琳说，“我不该离开传送点。”

“以圣父、圣子、圣灵的名义，阿门。”神父说道，他的声音很柔和，具有抚慰人心的力量。她能感觉到他冰凉的触摸，点在她的前额处。

“因这神圣的傅油礼，并因天主的无限仁慈，”神父低语着，“愿天主赦免你所有的罪……”他触摸着她的双眼、她的耳朵、她的鼻孔，动作非常轻巧，她完全感觉不到他的手指触碰，只能感觉到圣油的冰凉质感。

这不是悔罪圣事的一部分，伊芙琳想，这是终傅圣事的仪式部分，他正在念着临终祷文。

“不要——”伊芙琳说。

“别害怕，”他说，“祈望天主宽赦你由视觉、听觉、嗅觉、味觉与讲话、触觉、步履所犯的一切罪过，”他说着，熄灭了灼烤着她脚心的火焰。

“为什么你在为我做临终祈祷？”伊芙琳问道，然后想起来他们正把她送上火刑柱。我要死在这儿了，她想，而丹沃斯先生将永远不知道我身上发生了什么事情。

“我叫伊芙琳，”她说，“告诉丹沃斯先生——”

“请举心向上，”神父说道，“愿全能的天父开启你的眼，你的心，认那一切的真罪。”

“我要死了，是不是？”她问神父。

“不要害怕。”他握着她的手。

“别离开我，”她说，紧紧抓住他的手。

“不会的，”他安慰她道，但在浓烟中她完全看不到他，“愿全能的天主垂怜于你，赦免你的罪，并且把你带领到达永生。”

“请来接我，丹沃斯先生。”她说道。火焰暴涨，吞没了一切。

摘自《末日之书》（000806-000822）

至圣的父、全能永生的天主，求你垂允我的，恩遣你的圣天使，从天降来，看守、抚慰、保佑、眷顾、护卫聚在此处的众人。

求您俯听我们的祈祷，愿我们的诉求为您收纳。

1. 据《圣经》记载，耶稣被钉上十字架后，曾有人拿海绵蘸满了醋，绑在苇子上，送给他喝。耶稣尝了那醋，就说：“成了！”便低下头，将灵魂交付神了。

2. 乔叟，Geoffrey，1340（?）－1400，英国诗人，《坎特伯雷故事集》的作者。

3. 牛膝草，Hyssop，别称：神香草、柳薄荷，学名：Hyssopus officinalis，拉丁学名：Hyssopus officinalis，它具有除臭的特性，人们常用它来净化神圣的祭坛与庙宇，一直以来都被认为是一种神圣的植物。圣经诗篇第51篇第7则上就写着：“求你用牛膝草洁净我，我就干净。”约翰福音第19章第30节中也记载，人们在一束牛膝草上绑着浸满醋的海绵，然后递给耶稣请他饮用。

4. 傅油礼是天主教、东正教和一些新教教会的圣事。指生病的信徒藉圣油的敷抹与司铎的祈祷，获得天主的恩宠，以利灵魂的超性救赎，有时也能使病体痊愈。病人傅油圣事依据的主要圣经经文为，“你们中间有患病的吗？他该请教会的长老们来；他们该为他祈祷，因主的名给他傅油：出于信德的祈祷，必救那病人，主必使他起来；并且如果他犯了罪，也必得蒙赦免。”（雅各伯书5章14，15节）

5. 此处为拉丁文。至圣的父、全能永生的天主，求你垂允我的，恩遣你的圣天使，从天降来，看守、抚慰、保佑、眷顾、护卫聚在此处的众人。

9

“巴特利，什么地方不对劲？”丹沃斯问道。

“冷。”巴特利说。丹沃斯俯下身去，把被单和毯子拉上来盖到他的肩膀。那毯子看上去薄得可怜，只有丹沃斯身上穿的纸布防护服那么厚。

“谢谢。”巴特利把手从被褥下面拿出来，握住丹沃斯的手，闭上了眼睛。

丹沃斯忧心忡忡地朝监视器看了一眼，但一如既往地什么也看不懂。体温读数依然显示着39.7度。尽管隔着一层防护手套，巴特利的手摸上去仍然非常烫，他指甲的颜色看上去很古怪，几乎是一种暗蓝色。他的肤色看上去也更暗哑了，而他的脸比刚进医院时瘦削了很多。

那个病房护士进来了，她裹在纸布防护服里的身形看上去令人很不舒服地想到了葛德森太太，怪不得巴特利会怕她。她粗声粗气地说道：“一级预防名单在追踪图表上。”她指着左边第一个显示屏下面的键盘。

一个按小时分行的图表显示在屏幕上。他自己的名字、玛丽的名字，还有这个病房看护妇的名字列在图表顶端，名字后面的括号里标注着“SPG's”的字样，大概是表示他们与巴特利发生接触时正穿着防护服。

“往下翻翻。”丹沃斯说，表格下边的内容在显示屏上显示出来，巴特利入院时接收他的医护人员、救护车上的医生、跃迁网实验室和过去的两天内巴特利的行程。

巴特利曾跟他说过星期天要去伦敦，但他不记得具体时间了。他输入：“伦敦——给耶稣学院打电话确认抵达时间。”

“他情况时好时坏，”那个护士很不以为然地说，“这烧发的。”她检查了下吊瓶，动作很大地给巴特利拉了拉被褥，然后出去了。关门声貌似惊醒了巴特利，他的眼睛扑闪着睁开来。

“我需要问你些问题，巴特利，”丹沃斯开口道，“我们需要找到你接触过的人，我们不希望他们也因为这种病倒下，所以我们需要你告诉我们他们是谁。”

“伊芙琳。”巴特利的声音非常轻，近乎耳语，但是他的手紧紧地握着丹沃斯的手。“在实验室。”

丹沃斯问：“今天上午之前你见过伊芙琳，还是你昨天见过她？”

“不是。”

“你昨天干什么了？”

“检查跃迁网来着。”巴特利无力地回答，手指紧紧地抓住丹沃斯的手。

“你整天都待在那儿？”

巴特利摇摇头，这个动作引发了那些监测器的一整串“哗哗”声和曲线波动。“我去找您了。”

丹沃斯点了点头：“你给我留了个条，在那之后你干吗了？你见伊芙琳了？”

“伊芙琳，”他重复道，“我检查了普哈斯克的坐标计算。”

“结果正确吗？”

巴特利皱起眉来：“嗯。”

“你确定？”

“是的，我核实了两遍。”巴特利停下来歇了口气，“我做了一次内部核查和一次比较测验。”

丹沃斯感到一阵突如其来的轻松，坐标计算没有错误。“时滞呢？存在多少时滞量？”

“头好痛，”巴特利呻吟着，“肯定是在舞会上喝得太多了。”

“什么舞会？”

“好累。”巴特利低声说。

“你去参加什么舞会了？”丹沃斯锲而不舍地追问道，觉得自己好像一个刑讯官，“什么时候？星期一？”

“星期二，”巴特利说，“我喝太多了。”他在枕头上转过脸去。

“你先休息吧。”丹沃斯轻轻地把手从巴特利手中抽出来，“好好睡会儿。”

“真高兴您能来。”巴特利又伸出手来抓丹沃斯的手。

丹沃斯握住他的手，窗外下着雨，他能听见拉着的窗帘后传来的“哒哒”轻响。

他并不清楚巴特利到底病得有多重，他满脑子都在担心伊芙琳。也许他不该对蒙托娅和其他那些人感到那么恼火，他们也有他们关注的事情。

时间流逝。丹沃斯听着潺潺雨声，听着圣希尔达女子学院每隔一刻钟敲响一次的钟声。那个病房看护妇冷冷地通知丹沃斯她要下班了。接着一个金发碧眼的护士进来检查吊瓶和监测器情况，她个子小巧许多，看上去也开朗许多，佩戴着实习生的证章。巴特利在意识清醒的边缘来回挣扎，丹沃斯几乎很难把这情形说成是“情况好转”。每一次他挣扎着醒过来之后看上去都要更憔悴几分，他越来越回答不了丹沃斯的问题了。

丹沃斯硬着心肠继续发问。那个圣诞舞会在海丁顿女校举行，之后巴特利去了一个酒吧。他想不起那个酒吧的名字了。星期一晚上他独自在实验室里工作，检查普哈斯克的坐标计算。中午时分他从伦敦出发，搭乘地铁。那简直是一项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呀——地铁乘客，参加舞会的人，还有他在伦敦接触的每一个人——即使所有人都能被巴特利指认出来，他们也不可能都被追踪到、进行检测。

“今天早上你是怎么到布拉斯诺斯学院的？”在巴特利又一次“情况好转”时丹沃斯问道。

“早上？”巴特利的眼睛盯着拉着窗帘的窗户，好像他认为现在已经是早上了。“我睡了多久？”

“现在是晚上十点，”丹沃斯看着他的电子表，“我们是下午一点半把你送进医院的。今天上午你操作跃迁网来着，你把伊芙琳传送走了。你还记得吗？”

“今天是几号？”巴特利突然问。

“12月22号。你在这儿待了还不到一天。”

“哪一年，”巴特利挣扎着想坐起来，“现在是哪一年？”

丹沃斯忧虑不安地看了一眼监测器，巴特利的体温将近39.8度了。“2054年。”丹沃斯俯向巴特利想让他平静下来，“今天是12月22号。”

“离我远点。”巴特利斥道。

丹沃斯直起身子，从床前退开。

“离我远点。”巴特利重复道。他又把身子往上撑了撑，环视着房间：“丹沃斯先生在哪儿？我需要和他谈谈。”

“我就在这儿呢，巴特利。”丹沃斯朝着床的方向迈了一步，又停了下来，担心再次惊扰巴特利，“你想告诉我什么？”

“那你知道他可能会在哪儿吗？”巴特利说，“能帮我给他带个信吗？”

他递给丹沃斯一张想象中的纸条，丹沃斯意识到巴特利肯定是在想象中重新回到了他去贝列尔学院的那个星期二下午。

“我必须回到跃迁网实验室去，”巴特利看着一块不存在的电子表，“实验室开门了吗？”

“你想跟丹沃斯先生说什么？”丹沃斯问道，“是时滞吗？”

“不，离我远点！你要把它掉在地上了，那个盖子！”他直直地盯着丹沃斯，眼睛因为高烧的缘故而灼灼发亮，“你还在等什么？快去找他。”

那个实习生进来了。

“他情绪很激动。”丹沃斯告诉她。

她匆匆地扫了一眼巴特利，然后抬头看向监测器。在丹沃斯眼里，情况看起来很不妙，大量数字疯狂地翻卷过屏幕，三维图形呈现出剧烈的波纹起伏，但是那个实习护士看上去并不特别担心。她依次查看了每一个监测器，然后气定神闲地开始调整吊瓶的点滴。“躺下，乖。”她说道，眼睛依然没看巴特利，令人惊讶的是巴特利照做了。

“我以为你已经走了。”巴特利靠着枕头躺着，对那个护士生说，“感谢上帝你还在这儿。”他看上去已然精疲力竭了。

那个护士生没注意到他，她还在调整着点滴。

“他晕过去了。”丹沃斯提醒护士道。

护士点了点头，开始读监测器里的数据。她还是没看巴特利一眼，而后者的黑皮肤正泛着死气沉沉的灰白。

“你不觉得应该找个医生来吗？”丹沃斯问。这时门开了，一个穿着SPG's的高个子女人走了进来。

她也一眼都没朝巴特利看。她一个接一个地查看着监测器，然后问道：“有胸膜病变迹象吗？”

“有发绀和寒颤。”护士答道。

“还有什么迹象？”

“右房室瓣膜关闭不全（Myxabravine）。”护士答道。医生从墙上拿下一个听诊器，从听管上解开胸件，“咳血吗？”

护士摇了摇头。

“冷。”巴特利的声音从床上传出来，她们两个都完全没有注意。巴特利开始哆嗦起来：“别把它掉在地上。它是瓷的，不是吗？”

“我要50毫升盘尼西林注射液和一支乙酰水杨酸试剂。”那个医生吩咐道。她把正颤抖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厉害的巴特利扶起来坐在病床上，解开了他睡衣的尼龙搭扣，把听诊器的胸件压在巴特利的背上。

“深呼吸。”医生吩咐道，她的眼睛盯着显示器。巴特利照做了，他的牙齿格格打战。

“壁胸膜腔左侧浊音。”医生自言自语道，然后把听诊器的胸件往上挪了一厘米，“再来一次深呼吸。”她把听诊器的胸件又挪动了好几次，然后说道：“做过化验了吗？”

“黏病毒。”那个护士答道，注满了一支针管，“A型。”

“序列测定了吗？”

“还没。”她把注射器插到引流管中，然后推动推杆。这时，外面的电话响了起来。

那个医生把巴特利睡衣领上的搭扣系上，让他平躺在病床上，然后掀起被单随随便便地盖在他的腿上。

“给我一支革兰氏染色剂。”她吩咐道，然后离开了。那部电话还在响着。

丹沃斯想上前去把毯子给巴特利盖好，但那个实习护士正把又一瓶点滴液挂到吊瓶柱上。他等到她弄完了点滴走出门去，然后过去捋平被单，把毯子拉到巴特利的肩膀处仔细地盖好，把毯子在床边掖好。

“感觉好些了吗？”他问道，但巴特利已经停止打颤沉入睡眠中去了。丹沃斯看着那些监测器。他的体温已经降到39.2度了，那些监测器上先前发疯一样的读数也已稳定下来。

“丹沃斯先生，”实习护士的声音从墙上某处传了出来，“有电话找您。”

丹沃斯打开门。那个实习护士站在门外，已经脱掉了防护服，并提醒他也脱掉他的防护服。他照做了。“您的眼镜。”她提醒道。他把眼镜递过去，她开始往眼镜上喷消毒液。他拿起电话，斜着眼睛看着显示屏。

“丹沃斯先生，我到处找您，”芬奇在电话那端说道，“发生了一件最最可怕的事情。”

“怎么了？”丹沃斯看了眼他的电子表。十点钟。如果病毒的潜伏期是12个小时的话，有人因此病倒还为时尚早。“有人病倒了？”

“不是的，先生。比那更糟糕，是葛德森太太。她到牛津来了，她不知怎么地通过了检疫隔离线。”

“我知道。最后一班火车，她让他们扒着门不让门关上。”

“是的，好吧，她从医院打电话来。她坚持要待在贝列尔学院，她指责我没有好好照顾威廉，因为导师分配表是我列的，而显然威廉的导师强迫他在圣诞假期间熬夜读彼特拉克。”

“告诉她我们没有多余的房间了，而且我们的宿舍已经消过毒了。”

“我说了，先生，但是她说如果那样的话她就和威廉住一个房间。我不想对他做这种事情，先生。”

“别，”丹沃斯说，“那不是人能够忍受的事情，即使在一场大流行病中。你告诉威廉他妈妈来了吗？”

“还没呢，先生，我想告诉他来着，但是他不在学校里。汤姆·盖利告诉我葛德森先生正在什鲁斯伯里拜访一位年轻女士，我给她打了个电话，不过没人接。”

“毫无疑问他们外出到某个地方读彼特拉克去了。”丹沃斯说，琢磨着要是葛德森太太在去贝列尔学院的路上碰到了那对毫无防备的年轻人会发生什么事情。

“我看不出他为什么要那样做，先生。”芬奇听上去很苦恼，“还有，他的导师为什么要安排他读彼特拉克。他读的是现代文学专业。”

“嗯，好吧，要是葛德森太太到了，把她安排在沃伦楼。”那个护士从正在擦拭的丹沃斯的眼镜上猛地抬眼看过来，“给她一个往外看时什么也看不到的房间。还有，检查下我们皮疹软膏的储存量。”

“好的，先生。”芬奇应道，“我跟新学院的财务主管通过话了。她说贝辛格姆先生走之前告诉过她他不想被打扰，但是她说她觉得他肯定告诉过谁他要去哪儿，等电话线不那么忙了她会想着给他妻子打电话的。”

“你问过他们技术员的情况了没？”

“问过了，先生，”芬奇答道，“所有的技术员都回家过节去了。”

“我们学院的技术员谁住得离牛津最近？”

芬奇想了一会儿：“可能是安德鲁斯，他住在瑞丁地区。您需要他的电话号码吗？”

“嗯，再给我一份其他技术员的电话号码和地址名单。”

芬奇背出安德鲁斯的电话号码。“我已经采取措施来补救厕纸不足的状况了，我张贴了一些告示，上面写着格言：浪费导致贪欲。”

“很好。”丹沃斯挂了电话，然后试着拨了安德鲁斯的号码。电话占线。那个实习护士把他的眼镜递还给他，又给了他一套新的防护服。

丹沃斯回到病房里，巴特利依然睡着，睡得很不踏实。他向监测器看去，体温读数是39.2度。他头痛起来。他摘下眼镜，揉着两眼之间的地方。然后他坐下来，看着到目前为止他拼凑而成的那张接触人群表。

门开了，那个实习护士裹着一身SPG's走了进来。丹沃斯下意识地看向监测器，但没有看到任何明显的变化。巴特利还在睡着。那个护士往监测器里输进去一些数字，检查了点滴，扯了扯被褥的一角。她拉开窗帘，然后站在那儿，手指间扭着帘绳。

“我忍不住听了您打电话，”她开口道，“您提到了一位葛德森太太。我知道我这样问很冒失，不过您说的是不是威廉·葛德森的妈妈？”

“是的，”丹沃斯惊讶地回答，“威廉是贝列尔学院的学生，你认识他？”

“他是我的朋友。”她答道，脸上掠过一片如此明亮的红晕，以至于丹沃斯甚至能够透过她的防护面罩看到。

“啊，”他答道，“威廉的妈妈就在医院里。”他觉得自己应该警告她，“她好像是要在圣诞节探望她的儿子。”

“她在这儿？”那个护士的脸更红了，“我想我们正处在检疫隔离下。”

“她赶上了从伦敦发来的最后一趟列车。”丹沃斯郁闷地说。

“威廉知道了吗？”

“我的秘书正设法通知他。”他答道，省略了威廉跑去什鲁斯伯里的情节。

“他正在牛津大学图书馆，”她说着，“苦读彼特拉克呢。”她把帘绳从指间放开，出去了，毫无疑问是去给牛津大学图书馆打电话去了。

巴特利辗转反侧，似乎在嘟囔着什么，他看上去很激动，他的呼吸好像更吃力了。

“巴特利？”丹沃斯叫道。

巴特利睁开了眼睛。“我在哪儿？”他问道。

丹沃斯看了眼监测器。巴特利的体温已经降下来0.5度了，他看上去比之前清醒多了。

“你在医院里，”丹沃斯告诉他，“你在布拉斯诺斯学院的实验室里倒下了，当时你正在操作跃迁网，你还记得吗？”

“我记得我感觉不对劲，”他答道，“很冷。我去酒馆打算告诉您我已经得到了定位数据……”

一种奇怪的、受惊吓的表情突然浮现了他的脸上。

“你告诉我什么地方出问题了，”丹沃斯接着说下去，“是时滞吗？”

“什么地方出问题了。”巴特利重复着，并试着用手肘撑起身来，“我怎么了？”

“你病了，”丹沃斯告诉他，“你得流感了。”

“病了？我从不生病。”他挣扎着想要坐起来，“他们死了，对不对？”

“谁死了？”

“它把他们都杀死了。”

“你看到什么人了吗，巴特利？这非常重要。还有别的什么人也感染这种病毒了？”

“病毒？”巴特利的声音明显轻松了许多，“我感染病毒了？”

“是的。一种感冒病毒。不是很要紧。他们已经给你注射了抗菌剂，还会给你拿来别的类似物进行治疗，你马上就会好起来。你知道你是从谁那里感染了这种病毒的吗？还有别的什么人也感染了这种病毒？”

“没，”他放松地躺回到枕头上去。“我想——噢！”他惊惶地抬头看向丹沃斯，“有什么地方出问题了。”他拼命说道。

“那是什么？”丹沃斯伸手去够呼叫铃，“什么地方出问题了？”

巴特利的眼睛因为恐惧睁得大大的。“疼！”

丹沃斯按下呼叫铃。那个护士和一位住院医师立即进来了，又从头进行了一次她们的例行程序，用冰凉的听诊器在巴特利的身上戳来戳去。

“他抱怨说很冷，”丹沃斯说，“还有什么东西疼。”

“哪儿疼？”那位住院医生问道，看着一个显示器。

“这儿。”巴特利说。他把手按在胸口右侧，他又开始发抖了。

“右胸腔浊音。”住院医师说道。

“当我呼吸的时候这儿很痛，”巴特利的牙齿格格打战，“有什么地方出问题了。”

什么地方出问题了。难道他指的不是定位数据，而是他自己出问题了。

“输氧？”那个护士问道。

“暂时不用，”那个住院医师一边说一边往外走，“给他200单位的氯霉素。”

那个护士扶着巴特利躺下，往点滴管上加了一个便携输液装置，观察着巴特利的体温降下来大概一分钟，然后出去了。

丹沃斯摘下眼镜，揉着眼睛。消毒水的气味让他的眼睛感到刺痛，他觉得很疲惫。巴特利睡着了，他呼吸中不协调的杂音已经被医生冷冰冰的魔法去除掉了。而伊芙琳也睡着了吧，在700年前的一张爬满跳蚤的床上，还是完全醒着，以她学到的餐桌礼仪方式和脏兮兮的指甲按着她的手掌；又或是跪在污秽不堪的石头地板上，对着她的双手讲述她的历险经历。

他肯定是打了个瞌睡。他梦见他听到了一个电话在响，是芬奇打来的电话。芬奇告诉他那些美国人正威胁着要因为厕纸供应不足而提起诉讼，而那是系主任根据圣经提出的号召，“浪费导致贪欲。”就在那个时候，那个护士打开了门，告诉他玛丽要他去急诊部见她。

丹沃斯看了看他的电子表。四点二十分。巴特利仍然睡着，看上去已经平静下来了。护士在外面拿着消毒水瓶子等他，然后告诉他坐电梯下去。

从眼镜上散发出来的刺鼻消毒水味儿帮他驱赶着睡意。在到达一层的时候他差不多已经完全清醒了。玛丽在那儿等着他，戴着防护面罩，还有其他那些防护用具。“我们又有一个病例了，”她说着，递给他一包SPG's，“是一个滞留者。可能是那些购物者中的一个。我想要你试着辨认一下她。”

他笨手笨脚地穿上防护装，在把两边的尼龙搭扣系起来时差点因为动作太大把防护服扯破。“当时商业街上有无数购物者，”他说着，戴上手套，“而我正盯着巴特利，我很怀疑我能否指认出当时在街上的任何人。”

玛丽说：“我知道。”她率先走过一条走廊，然后走进急诊部的门。

前方有一群人，都穿着纸布防护服，完全看不出谁是谁，正把一辆担架车围在中间。那个住院医师，也穿着纸布防护服，正在听旁边一个瘦瘦的、一脸惊恐的女人述说情况。

“她的名字叫贝弗莉·布林，住在瑟比顿市普拉瓦街226号。我知道什么地方不对劲，她一直在说我们需要搭乘地铁去北安普顿。”

那个女人带着一把伞和一个大大的手提包，当那个住院医师向她询问病人的医保号码时，她把伞倚靠在登记台边，打开手提包翻找着。

“那病人刚才在地铁站抱怨说头痛和发冷，就被送了进来，”玛丽说道，“当时她正在排队等候分配住处。”

她示意那些医生停下担架车，然后把毯子拉到那个女人的脖子和胸部以下，好让丹沃斯看得更清楚些。

那个穿着湿雨衣的女人已经找到了医疗卡。她把它递给那个医生，然后拿起伞和手提包，还有一叠五颜六色的纸张，带着它们向担架车走过来。那把伞很大，上面印满了淡紫色的紫罗兰。

“巴特利在回跃迁网实验室的时候撞上了这个女人。”丹沃斯说。

“你确定？”玛丽问道。

他指着那个女人的朋友，后者正坐下来填着表格。“我认识那把伞。”

“那是在什么时候？”玛丽问。

“我不确定。一点半？”

“那是什么类型的接触？他碰到她了吗？”

“他一头撞进了她的怀里，”丹沃斯说，试着回忆起当时的情形，“他被那把伞绊了一下，然后他跟她说对不起，而她对着他大喊了一会儿。他捡起伞，把伞递给了她。”

“他有没有咳嗽或打喷嚏？”

“我不记得了。”

那个女人被推进了急诊室。玛丽说“把她送到隔离病房”，然后跟在那些人后面。

那个女人的朋友站了起来，一张表格掉落下来，她笨拙地抓着其他的表格按住胸口。“隔离病房？”她恐惧地问道，“她怎么了？”

“请跟我来。”玛丽领着那个瘦瘦的女人去某处进行血样采集，并对她朋友的伞用消毒水进行消毒。

丹沃斯还来不及问玛丽是否需要等她，就只得在靠墙摆放的椅子上疲惫地坐下来。他旁边的椅子上搁着一本宣传小册子，封面上写着“夜晚良好睡眠的重要性”。

在那张轻便折椅上不舒适的睡眠让他的脖子感到酸痛，他的眼睛又开始感到刺痛。他觉得他应该回到巴特利的房间去，但是他不确定自己还有力气再穿一套SPG's。此外，他也不认为自己还能够忍受弄醒巴特利并问他还有谁将很快被抬上担架车上推进医院。

至少伊芙琳不会是那些人中的一个。现在是四点半。巴特利撞上这个带着那把这会儿正用消毒水冲刷的大伞的女人是在下午一点半。这就意味着病毒的潜伏期是15个小时，而13个小时之前伊芙琳就已经被完好地保护起来了。

玛丽回来了，她的帽子脱掉了，口罩从脖颈处耷拉下来，晃晃悠悠。她的头发乱糟糟的，她看上去累坏了，就像丹沃斯自己现在的感受一样。

“我让葛德森太太离开了，”玛丽告诉登记员，“她会在明天早上七点钟回到这儿进行血液检查。”

玛丽向丹沃斯坐着的地方走过来。“我完全把她给忘了，”她微笑着说道，“她都要抓狂了，她威胁说要因为非法羁留起诉我。”

“那她会和那些钟乐手们一见如故，相处甚欢的。她们也正威胁说要因为非自愿违约把我告上法庭。”

玛丽把手指插进凌乱的头发中：“我们从世界流感防治中心得到了这种流感病毒的鉴定结果。”她一跃而起，好像身体里突然被注入了能量。

“我需要来杯茶，”她说，“快来。”

丹沃斯看了一眼正留神盯着他们的登记员，然后拖拖拉拉地站了起来。

“我会待在外科候诊室。”玛丽对那个登记员说道。

“好的，医生。”登记员应道，“我忍不住听了你们的谈话……”她颇为踌躇地说。

“您告诉我你让葛德森太太离开了，接着我听到您提到了一个名字‘威廉’，我就琢磨着葛德森太太有没有可能是威廉·葛德森的妈妈。”

“是的。”玛丽答道，看上去被弄糊涂了。

“你是他的朋友吗？”丹沃斯问，不知道她会不会像那个金发碧眼的实习护士那样脸红。

登记员的脸红了：“我是在这个假期才开始跟他熟起来的，他待在学校研读彼特拉克。”

“或者忙着干些别的什么。”丹沃斯说道，趁着她正忙着脸红，拉着玛丽经过“闲人免进，隔离病区”的标记，进入了走廊。

“那都是些什么见鬼的东西呀？”玛丽问道。

“病威廉可比我们想象中的过得好得多。”丹沃斯说着，打开了通向候诊室的门。

玛丽轻轻按下电灯开关，向茶具推车走去。她摇了摇电热壶，然后去接水。丹沃斯坐下来。有人已经拿走了装着血液检测设备的实验室托盘，把茶几挪回到正确的位置去了，但玛丽的购物袋依然躺在地板中间。他俯身向前，把它拖过来靠着椅子。玛丽带着水壶重新出现了，她弯腰插上插座。“你有没有幸运地发现巴特利的接触对象？”她开口问道。

“如果你能称之为接触对象的话。昨晚他去参加了一个在海丁顿女校举行的圣诞节舞会，他来去都搭乘了地铁。情况有多糟？”

玛丽打开两个茶包，把茶叶倒进杯子里：“恐怕只有奶粉了。你知道最近他有没有和什么美国来的人接触过吗？”

“不知道。怎么？”

“要糖吗？”

“情况有多糟糕？”

玛丽往杯子里倒着奶粉。“坏消息是，巴特利病得非常厉害。”她舀着糖，“他进行了学校组织的季节性接种，那是比国家卫生局所要求的具有更多谱系的抗菌疫苗。他应该能够完全应对5级的突变免疫，并且对10级的突变部分免疫。但是他表现出了全部流感症状，那就意味着存在严重突变。”水壶发出尖利的声音，“那就意味着这是一场大规模流行病。”

“是的。”

“一场世界性流行病？”

“也许。如果世界流感防治中心不能很快地测定这种病毒的序列，这次检疫隔离没有施行，人群四散奔逃的话，可能会很严重。”

玛丽拔掉电热壶的插座，把滚烫的开水注入杯中。“好消息是世界流感防治中心认为这种病毒是源于美国南卡罗来纳的一种流行性感冒病毒。”她端着一杯茶过来递给丹沃斯，“如果是这种情况的话，这种病毒已经被测序，并且有了类似物和人造疫苗，抗菌剂和症状疗法对它很管用，所以它并不致命。”

“它的潜伏期有多长？”

“12到48小时。”她靠着茶具台站着，小口小口地抿着茶，“世界流感防治中心已经把血样送到亚特兰大的疾病预防控制中心进行配比，他们还送来了他们推荐的疗程疗法。”

“伊芙琳星期一是什么时候登记入院进行抗病毒疫苗接种的？”

“下午三点，”玛丽答道，“她在这儿待到了第二天上午九点，我让她在医院待上一整夜以确保她得到良好的睡眠。”

“巴特利说他昨天没有见过她，”丹沃斯说，“但是星期一时他可能在她到医院之前接触过她。”

“她得在进行疫苗接种以前暴露在病毒中，而且病毒得有机会不受遏制地进行复制，那样她才可能有危险，詹姆士，”玛丽说，“即使她确实在星期一或者星期二见过巴特利，她出现症状的危险也比你们小。”她从茶杯上方认真地看向他：“你还在担心定位数据，对不对？”

丹沃斯摇了下头：“巴特利说他检查了那个实习生的坐标计算，结果是正确的，而且他已经告诉过吉尔克里斯特时滞量是极小的。”

“那还有什么地方能够出问题？”玛丽问道，“我就不明白了。她在中世纪可能会比在这儿更安全。我们马上就会迎来大量的病人，流行性感冒传播起来就像燎原野火，而检疫隔离只会让情况更糟。医护人员永远是首先被暴露在病毒中的，如果他们染上了病，或者抗菌药的储备耗尽了，这个世纪可能会成为一个危险等级为10级的时段。”

玛丽疲倦地把手放在凌乱的头发上：“抱歉，我太累了，所以胡说八道。我们有代谢改变剂和辅助药，要是它是那种南卡罗来纳病毒，我们还有类似物和疫苗。不过我还是很高兴科林和伊芙琳安全地置身此地之外。”

“安全地待在中世纪。”丹沃斯答道。

玛丽朝着他微笑起来：“和那些暴徒们待在一起。”

门砰的一声打开了。一个高个子金发男孩走了进来，他长着一双大脚，穿着一件粗呢橄榄球衫，身上的雨水滴滴答答地落在地板上。

“科林！”玛丽惊呼。

“原来您在这儿，”科林说，“我到处找您。”

摘自《末日之书》（000893-000898）

丹沃斯先生，快来帮我。

1. 此处为拉丁文。

卷二

萧瑟的仲冬

寒风悲叹，大地冻结如铁，

湖泊凝如水晶，大雪降临，

雪花纷飞，在萧瑟的仲冬。

永恒的季节。

——克里斯蒂娜·罗塞蒂

1. 克里斯蒂娜·罗塞蒂，Christina Rossetti，1830－1894，英国维多利亚时代的著名女诗人，“先拉斐尔派”著名画家但丁·加布里耶尔·罗塞蒂的妹妹。主要作品集有《妖魔集市》（1862）、《王子的历程》（1866）、《赛会》（1881）。其诗作平易、纤巧，哀婉动人，富于音乐节奏感。

10

火焰消逝了。伊芙琳仍然能闻到房间里的烟味，不过她知道那是在房间某处壁炉中燃烧的火堆散发出来的。

有好一会儿她没再想别的什么，躺在那儿休息放松让她感到安宁平静。她觉得筋疲力尽，就好像她经历了什么可怕的苦难经历，耗尽了身上所有的力气。一片安宁静谧中，仿佛又回响起那安抚灵魂的祈祷声。她陷入了沉睡。

当她再次醒来时，房间里一片黑暗，钟声在远处鸣响。房间里很冷，貌似火堆在夜晚熄灭了。她摸索着找寻被褥，扯过一些柔软的物什盖在肩上。

“谢谢。”伊芙琳呢喃着，睡着了。

她又被冻醒了，屋子里已经有了微微的光亮。光线来自石头墙上凹进去的一个窄窗，窗户的窗板敞开着，寒冷亦是从此处透进来的。

一个女人正踮着脚尖站在窗下的石制座椅上，往窗口系着一块布。她穿着一件黑色的长袍，戴着白色的头巾和无边帽。有好一会儿伊芙琳都觉得自己正在一座女修道院里，接着她记起来，中世纪的女人在结婚以后就把头发遮盖起来了，只有未婚少女才把头发披散下来。

这个女人看上去还不曾到结婚的年纪，也不像修女。当伊芙琳生病时房间里曾有个女人陪护，但那个女人年纪要大得多。当伊芙琳在想象中抓住那个女人的手时，她感觉到了那双手是粗糙而满布皱纹的。

那个女人侧过身子，浸没在窗口透进来的光线中。她白色的无边帽泛黄，她穿着长裙，外面罩着一件墨绿色的无袖上衣。衣服的染色很拙劣，看上去就像是用粗麻袋制成的，布孔大得伊芙琳在昏暗的光线中都能轻易看见。她肯定是个仆人，但仆人不会戴亚麻布头巾，也不会像那个女人那样在腰带上挂着一大串钥匙。她肯定是个重要角色，也许是这所房子的女管家。

而且这里肯定是个不一般的地方。可能不是城堡，因为床所倚靠的墙壁并不是石头的，而是粗木的，这很可能是一处领主宅邸，最少也是拥有爵位的贵族阶层，一个次男爵，也许是更高的阶层。她躺着的这张床是一张真正的床，床的木头床架饰有浮雕，挂着幔帐，铺着浆过的亚麻布床单，床上的被褥也是毛皮制成的，窗下的那个石凳上还铺有绣花坐垫。

那个女人把布系在窄窗两侧石墙上的突起处，从石凳上下来，斜着身子去够什么东西。伊芙琳看不到那个女人够的是什么，因为床幔刚好挡住了她的视线。床幔非常厚重，拖到了地上，用一根绳子样的东西系着。

那个女人又直起身子，手里端着一个木头碗，然后用空着的那只手拎起裙裾，站上石凳，开始往窗上挂着的那块布上刷着什么粘稠的东西。是油，伊芙琳想。不对，是蜡。用打过蜡的亚麻布来代替窗玻璃。可他们原先以为，玻璃在14世纪的领主宅邸中已经得到了普遍使用，那时的贵族们在从一处宅邸迁到另一处宅邸时会把玻璃窗和家具跟行李一块儿带上。

我必须把这个记在记录仪里，伊芙琳想，一些贵族宅邸还没有玻璃窗，她抬起手来，把它们交叠在一起，但保持这个姿势太累了，她只好任由双手垂落下来，搭在被褥上。

那个女人朝床的方向扫了一眼，然后转回去面对窗子，继续淡然地用长长的“刷子”刷着那块布。

伊芙琳又在思忖这个村子叫什么名字？昨天晚上她想不起来这些单词该怎么说，但那是因为高烧的缘故，毫无疑问。拉提姆先生花费了数月时间教她发音，这些人肯定能听懂她的话，即使存在某些方言变音，翻译器也能自动地进行纠正。

“你们把我带到的这个地方是哪里？”伊芙琳问道。

那个女人转过身来，一脸震惊。她从石凳上下来，一只手里仍然端着碗，另一只手拿着一把方木匙，有着一个几乎扁平的构。当那个女人向床边走过来的时候伊芙琳看得一清二楚。“Gottebae plaise tthar tleve,”那个女人说道，木匙和碗举在身前，“Beth naught agast.”

翻译器本应该马上把话语翻译出来。也许伊芙琳的发音全错了，让那个女人以为她在说某种外语，所以试图用笨拙的法语或德语来回答她。

“你们把我带到了什么地方？”伊芙琳一个字一个字地说着，这样翻译器就应该有时间把她的话翻译出来了。

“Wick londebay yae comen lawdayke awtreen godelae deynorm andoar sicstraunguwlondes. Spekefaw eek waenoot awfthy taloorbrede.”

“Lawyes sharess loostee?”一个声音说道。

那个女人转过身向一扇伊芙琳视野之外的门看去，又一个女人进来了，年纪很大，无边帽下的脸布满皱纹，她的手正是伊芙琳在想象中记住的那双手，衰老粗糙。她戴着一根银项链，手里拿着一个皮匣子。那个匣子看上去就像和伊芙琳一起被传送过来的那个小箱子，不过这个更小，包的是铁而不是铜。她把匣子放在窗下的石凳上。“Auf specheryit darmayt?”

伊芙琳也记起了这个声音，粗哑，听上去几乎是怒气冲冲的，那个老妇人正用这个声音对着伊芙琳床边的那个女人说话，就好像面对着一个仆人。好吧，也许她真是一个仆人，而这位老妇人是位地位较高的女士，尽管她的无边帽并不比那个年轻女人的更白，衣装也并不是更精美。但是她的腰带上一把钥匙也没有，这会儿伊芙琳记起来了，佩戴钥匙的并不是女主人，而是宅邸的女管家。

这位领主夫人穿着泛黄的亚麻布和染织粗滥的粗麻布衣服，这意味着伊芙琳的衣着全错了，错得就像拉提姆的发音、就像阿兰斯医生对她许下的她绝不会患上任何中世纪疾病的保证一样离谱。

“我完成了我的疫苗接种呀。”她喃喃道，那两个女人闻声都转向她。

“Ellavih swot wardesdoor feenden iss?”那个年长的女人语气尖锐地问道。她是不是那个年轻女人的母亲呢？或者是她的婆婆，她的奶娘？伊芙琳完全搞不清楚。那个年长女人说的每一个词，甚至连一个专有名词、一个称谓，她都分不出来。

“Maetinkerr woun dahest wexe hoordoumbe.”那个年轻女人应道。那个年长的女人又问：“Nor nayte bawcows derouthe.”

完了。短句应该更容易被翻译出来，但是伊芙琳甚至分辨不出来她说的是一个单词还是好几个单词。

那个年轻女人紧箍在无边帽下的下巴生气地抬了起来。“Certessan, shreevadwomn wolde nadae seyvous.”她的语气有些尖锐。

伊芙琳琢磨着她们是不是正在为如何处置她而进行争论。她用虚弱的双手推搡着被单，好像这样就能把自己推得离她们远一些，那个年轻的女人立刻放下手中的碗和木匙，走到床边来。

“Spaegun yovor tongawn glais?”她开口道，对伊芙琳而言，那也许是“早上好”或者是“你感觉好些了吗”，也可能是“我们将在黎明时烧死你”。也许她的病使得翻译器出了故障。

那个年长的女人在床边跪下来开始祈祷，交叉对握的双手中握着银链尾端缀着的一个小银盒子。那个年轻女人俯身向前看了看伊芙琳的前额，然后把手伸到她的后脑勺处不知道做了些什么，扯到了伊芙琳的头发。伊芙琳意识到她们肯定是用绷带包扎了自己额头上的伤口。她用手摸了摸绷带，发现她的头发在齐耳处被参差不齐地削去了。

“Vae motten tiyez thynt,”那个年轻女人满脸焦虑地说，“Far thotyiworwount sorr.”她在向伊芙琳解释着什么，尽管伊芙琳听不懂，但她差不多理解了：她病得非常厉害，所以她以为自己的头发着火了。她记起了有某个人——也许是那个年长的女人——想抓住她的手，而她狂乱地挥舞着双手想扑灭那些想象中的火焰。他们别无选择。

其实伊芙琳一直很不喜欢长发沉甸甸堆在脑后的感觉，也很讨厌需要花上没完没了的时间去清洗它，她不知道自己该如何熬过这16天不洗头发的实习旅程。她应该为头发被削去了而感到高兴，但她满脑子想到的都是圣女贞德——她就是被削短了头发，然后被送上了火刑柱。

那个年轻女人已经把手抽了回来，正盯着伊芙琳看，脸上带着害怕的神情。伊芙琳朝着她微笑，笑容有点发颤，接着，那个女人还以微笑。她嘴里右侧的两颗牙齿间有个豁口，豁口旁边的牙齿是褐色的，但当她微笑起来时，看上去就像个一年级新生。

她把绷带都解下来，摊放在被子上。那是和她无边帽质地一样的泛黄的亚麻布，被撕成了一条一条的，上面浸染着棕色的血渍。血迹比伊芙琳想象的要多得多。吉尔克里斯特先生造成的那个伤口肯定又流血了。

那个女人小心翼翼地触碰了下伊芙琳的太阳穴，好像不知道如何是好。“Vexeyaw hongroot?”她把一只手扶在伊芙琳颈后，帮她抬起头来。

伊芙琳觉得头轻得可怕，那肯定是因为头发被削去了的原因。

那个年长女人递给年轻女人一个木碗，后者把木碗放到伊芙琳的唇边。伊芙琳小心地嚷饮着，这是一碗稀粥，在口中留下了油脂的余味。

“Thasholde nayive gros vitaille towayte.”那个年长的女人说道。

她肯定是那个年轻女人的婆婆，伊芙琳想。

“Shimote lese hoor fource.”那个年轻女人温顺地回答。

稀粥的味道很好。伊芙琳想全部喝掉，但只喝了几小口，就已经觉得筋疲力尽了。

年轻女人把碗递给业已绕至床侧的年长女人，然后轻轻地托着伊芙琳的头放回枕上。她拾起沾满血污的绷带，再次触碰了下伊芙琳的太阳穴，好像在想要不要把绷带再缠回去，接着她把绷带递给了那个年长女人，后者便把绷带和碗放到匣子上去。

“Lo, liggethsteallouw.”年轻女人说道，咧开豁牙的嘴微笑着。尽管伊芙琳完全听不懂她的话，但她语气中的含义明白无误——这个女人让她好好睡上一觉。伊芙琳闭上了双眼。

“Durmidde shoalausbrekkeynow.”年长的女人说道，然后她们离开了房间，关上了厚重的房门。

伊芙琳喃喃地重复着那些词语，试着找到一些熟悉的字眼。翻译器本应该提高她分辨音素和识别句式的能力，而不仅仅是帮她储存中世纪词汇表，但也许她听到的是塞尔维亚－克罗地亚语。她究竟被带到了什么地方！

伊芙琳皱着眉，试着回想起更多关于他们行程方向的信息。他们走进了树林，远离灌木丛，接着到了一条路上，然后路分岔了，就在那儿她掉下了马背。如果她能找到那个岔路口，也许她就能找到传送点。

可是要是传送门已经关闭了，她就得在斯坎德格特和这些说着中古英语的女人们待在一起了，但她为什么听不懂呢？

也许我在摔落马背的时候撞到了头，影响到了翻译器，又或者是高烧的缘故。恐惧冰凉的触须开始爬上她的心口，伊芙琳想，翻译器能辨识拉丁文，而我不应该生病的，我完成了疫苗接种。阿兰斯医生说了一切正常，我不可能感染鼠疫，她想。我并没有表现出任何症状来。

鼠疫患者的胳膊内侧和腹股沟处会有大面积肿胀，他们会吐血，皮下的血管爆裂发青。她是怎样患上这种病的？她已经接种了能够预防每一种存在于1320年的疾病的疫苗，而且，她一传送过来就出现了生病的症状，那时她一个人都还没遇到。病菌不可能刚好埋伏在传送点附近，等着某人被传送过来，它们必须靠接触、喷嚏或跳蚤传播。

这不是鼠疫，她坚定地告诉自己。感染了鼠疫的人没时间琢磨自己是不是感染了鼠疫，他们光顾着垂死挣扎都忙不过来。

这不是鼠疫。携带病菌的跳蚤寄居在老鼠和人身上，而黑死病直到1348年才蔓延到英国。这肯定是某种阿兰斯医生不清楚的中世纪疾病。中世纪有着各种稀奇古怪的疾病——淋巴结结核、舞蹈病和无名高热。这肯定是它们中的一种，她那经过增强的免疫系统花费了一些时间来辨识它，然后开始与之战斗。现在一切步入正轨了，她的体温降下来了，翻译器也会开始恢复工作的。她要做的就是休息、等待，然后好起来。受到这个想法的安慰，伊芙琳再次合上双眼，沉入睡眠。

有人在触碰她。她睁开双眼。是那个婆婆。她正在仔细查看伊芙琳的双手，把伊芙琳的手放在手掌里翻来覆去，沿着伊芙琳皲裂的手指背面一路揉搓下去，审视着指甲。当看到伊芙琳睁开双眼时，她蓦地放开伊芙琳的手，好像很嫌恶的样子，嘴里说道：“Sheavost ahvheigh parage attelest, baht hoore der wikkonasshae haswfolletwe?”

完了。刚才那些词语她仍然没听懂，它听上去有点像法语，带着降调的尾音和微妙的升调变音，但伊芙琳熟悉诺曼底法语，而那些词语她一个也听不懂。

“Hastow naydepesse?”老妇人说道。听上去像是个问题，但是所有的法语听上去都像是在发问。

老妇人用一只粗糙的手握住伊芙琳的胳膊，然后用另一条胳膊环抱住伊芙琳，好像要帮她起身。伊芙琳想，她为什么要让我起来？想让我接受讯问，还是把我送上火刑柱？

那个年轻的女人走进房间，手里端着一个矮脚杯。她把杯子放在窗下的石凳上，走过来扶住伊芙琳的另一条胳膊。“Hastontee natour yowrese?”她问道，向着伊芙琳咧开豁牙的嘴微笑。也许她们是要带我去洗手间，伊芙琳想，于是挣扎着坐起来，把腿挪到床边。

一阵眩晕立刻袭来。伊芙琳坐着，等待这阵眩晕过去，她光裸的双腿从高高的床边悬吊下来。她身上除了一件亚麻亵衣以外什么也没有，至少他们把亵衣给她留下了。中世纪的人们通常是裸睡的。

中世纪的人们也没有室内排污管道，她想，希望自己不用到户外去上厕所。城堡里有时候会有加盖的厕所或是位于管道上方的拐角，秽物需要在管道底端进行清理，但这不是一座城堡。

年轻女人将一块对折的薄毯子像块披肩那样围在伊芙琳的肩膀上，然后两人一起用力帮着伊芙琳下了床，木质地板冰凉刺骨。她走了几步，又开始感到天旋地转。我走不出这扇门了，她想。

“Wotan shay wootes nawdaor youse der jordane?”老妇人尖声说道，伊芙琳觉得自己认出了一个单词“jardin”，法语里面的“花园”，但她们为什么要提到花园呢？

“Thanway maunhollp anhour.”年轻女人应着，用手臂环抱住伊芙琳的身体，把伊芙琳的胳膊放到自己肩上。老妇人用双手紧抓住伊芙琳的另一只胳膊。她的身高刚刚只到伊芙琳肩膀处，而那个年轻女人看起来只有90磅重，但她们把伊芙琳架在中间，带着她向床脚处走去。

伊芙琳每走一步都觉得头昏眼花，她们在床脚处停了下来。那里有个矮木箱，盖子上胡乱雕着一只鸟，也可能是一个天使。箱子上搁着一个盛满水的木盆，还放着曾经缠在伊芙琳额上的染血的绷带和一个空空的小碗。伊芙琳正集中全力不让自己摔倒，一时间没认出那是什么，直到那个老妇人一边提起自己沉重的裙裾坐在箱子上向她示范说：“Swoune nawmaydar oupondre yorresette.”

一个便盆，伊芙琳充满感激地想。丹沃斯先生，1320年乡野村庄里的贵族宅邸里有便盆了呀。她点了点头，表示自己明白了，然后让她们把自己扶到便盆上坐下，但她眩晕得那么厉害，不得不抓住厚重的床幔以防摔倒，而当她试着再次起立时，胸部一阵剧痛，使得她不禁弯下腰去。

“Maisry!”老妇人冲着门口大喊，“Maisry, Com undtvae holpoon!”她话语中的转调清晰地表明她正在叫人——玛乔丽？玛丽？——叫人来帮忙，但是没人现身，也许她又搞错了。

伊芙琳略微直起身子，然后试着站起来，疼痛减轻一些了，那两个女人差不多是抬着把她弄回床上去的，等到再次盖好被子时，伊芙琳已经筋疲力尽了。她闭上了双眼。

“Slaeponpon donu paw daton.”年轻女人说，她肯定是在说“好好休息”或是“睡吧”，但伊芙琳还是译不出这些话语。冰凉的恐惧又开始在她身体里凝聚缠结，比胸部的疼痛更可怕。

它不可能坏掉，伊芙琳告诉自己。它不是一个机器。它是一个化学意义上的句法分析和记忆增强器。但它只能处理它内存中的词语，而显然拉提姆先生的中古英语是无效的。当四月温柔的甘霖普降。拉提姆先生的发音偏差太大了，所以翻译器即使是听到了与其所储存的一模一样的单词，也辨识不出来，但这并不意味着它坏了。这只是意味着它需要收集新的数据，而它已经听到的那几个屈指可数的句子远远不够。

它能辨识拉丁语，那是因为傅油礼的仪式是固定承袭的。她已经知道句子里会有哪些词语，而那些女人说的词语不是一成不变的，但仍然是可以辨识翻译的。专有名词、称呼、名词、动词和前置短语会一再出现在固定的位置。它们会很快自动分析出，而翻译器可以利用这些词语作为解开其他词语词义的钥匙。现在她需要做的就是收集数据，倾听人们所说的话语，一点也不要试着去理解词义，而让翻译器去工作。

“Thin keowre hoorwoun desmoortale?”年轻女人问道。

“Got tallon wottes.”老妇人答道。

远远地，一个大钟开始鸣响。伊芙琳睁开双眼。那两个女人都转身向窗户看去，尽管她们不可能透过亚麻窗布看到什么。

“Bere wichebay gansanon.”年轻女人说道。

老妇人没有回答，她凝视着窗子，好像她能够看穿那块浆硬的亚麻布，她的双手好像做祈祷一样在身前合握着。“Aydreddit ister fayveriblaun.”年轻女人说道，尽管已经暗暗做了决定，伊芙琳还是试着把这句话转译为“晚祷的时间到了”，或者是“那是晚祷的钟声”，但那不是晚祷。大钟持续缓慢地鸣响，而且没有其他钟声参与进来。她琢磨着那是不是之前她所听到的，整个傍晚都在独自鸣响的那个大钟。

老妇人蓦地从朝窗的方向转过身来。“Nay, Elwiss, itbahn diwoffin.”她从木箱子上端起便盆。“Gawynha thesspyd--”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一阵脚步声跑上楼梯，一个孩子的声音大声哭喊道：“Modder! Eysmertemay!”

一个小女孩冲进了房间，金色发辫和便帽上的细绳扑扇飞舞着，差点一头撞上老妇人。孩子圆圆的脸蛋红扑扑的，糊满泪水。

“Wol yadothoos forshame ahnyous!”老妇人冲她低吼道，把那个差点被撞翻的木盆举到她够不着的地方，“Yowe maun naroonso inhus.”

小女孩根本没理她。她径直跑向那个年轻女人，啜泣着说：“Rawzamun hattmay smerte, Modder!”

伊芙琳倒抽一口气。“Modder”，这肯定是“妈妈”的意思。

小女孩举起胳膊，她的妈妈，噢，是的，毫无疑问那是她妈妈，她把她抱了起来。她用胳膊紧紧抱住她母亲的脖颈，开始嚎啕大哭。

“Shh, ahnyous, shh.”母亲安慰道。那个腭音是个“G”，伊芙琳想。一个德语“G”的吞音。“嘘，艾格妮丝。”

那位母亲抱着小女孩，在靠窗的座位上坐下来，她用头巾末端擦着小女孩脸上的眼泪。“Spekenaw dothass bifel, Agnes.”

没错，那肯定是“艾格妮丝”。而“speken”是“告诉”的意思。“告诉我发生什么了。”

“Shayoss mayswerte!”艾格妮丝说道，指着另一个刚刚走进房间的孩子。后面进来的那个女孩显然年纪大些，最少9岁或10岁了。她长长的棕发垂在背后，用一块深蓝色的方巾妥帖地束着。

“Itgan naso, ahnyous,”她说，“Tha pighte rennin gawn derstayres,”那语气是喜爱和轻蔑的结合，不会有错。她看上去长得和那个金发小女孩并不相像，但伊芙琳敢打赌这个深色头发的女孩是那个小女孩的姐姐。“Shay pighte renninge ahndist eyres, modder.”

“母亲”这个词又一次出现了，而“shay”是“她”的意思，“pighte”肯定是“跌倒”的意思。这些词听上去像是法语，但解开词义密码的钥匙却是德语。那些发音方式，句法关系都属于德语。伊芙琳好像听到了钥匙启开密锁的那一下咔哒声。

“Na comfitte horr thusselwys,”老妇人说，“She hathnau woundes. Hoorteres been fornaught mais gain thy pitye.”

“Hoor nay ganful bloody.”那个叫做伊莉薇丝的女人说道，但伊芙琳没有听她说话。她转而倾听着翻译器的翻译——依然磕磕巴巴的，而且显然有很大的延迟——但的确是翻译出来了。

“别惯着她，伊莉薇丝。她哪儿也没伤着，她哭只是为了让你注意她。”

而那位名字叫做伊莉薇丝的母亲说的是：“她膝盖流血了。”

“Rossmunt brangund oorwarsted frommecofre.”伊莉薇丝说道，指着床脚，翻译器紧随其后就把她的话翻译出来了。“萝丝曼德，帮我把箱子上的布拿过来。”那个10岁大小的女孩立刻向床脚处的箱子跑去。

这个大点的女孩叫做萝丝曼德，小的那个叫做艾格妮丝，而那个戴着头巾和无边帽、年轻得让人无法相信的母亲，叫做伊莉薇丝。

萝丝曼德拿了一块破布，显然就是之前从伊芙琳额上解下来的那一块。

“别碰！别碰！”艾格妮丝尖叫着，伊芙琳甚至不需要翻译器就能听懂她的话了。翻译器仍然有很大的延时。

“我只是把这块布包上去，好把伤口的血止住。”伊莉薇丝安慰着她，从萝丝曼德手中接过破布。艾格妮丝扭动着身子想把布推开。“这块布不会——”出现了一处空白，好像有个词语翻译器不知道该怎样翻译，接着是，“——你，艾格妮丝。”那个词语显然是“弄痛”或“伤害”，伊芙琳琢磨着是不是翻译器的内存里没有这个单词，还有，它为什么不根据上下文找一个近义词代替呢。

“——会 penaunce,”艾格妮丝大叫，翻译器紧随其后，“会——”又一处空白。要是她能听见那个单词，她就能自己猜测它的意思，把空白处补上。但是翻译器延时得实在太厉害了，伊芙琳根本听不到她想听到的那个词。要是翻译器每次碰到不能辨识的词都这样，她就有大麻烦了。

“会 penaunce,”艾格妮丝哭叫着，推着她妈妈的手，不让凑近自己的膝盖，“会弄痛！”翻译器飒飒低语着，伊芙琳如释重负，翻译器总算设法找出替代词了，尽管“弄痛”是个动词。

“你怎么摔着的？”伊莉薇丝问艾格妮丝。

“她正跑上楼梯，”萝丝曼德开口道，“她想跑来告诉你……来了。”

翻译器又留下一处空白，不过伊芙琳这次捕捉到那个词语了。“Gawyn”，大概是个固有名称，翻译器显然也得出了和她一样的结论，因为当艾格妮丝尖叫道：“我是要来告诉妈妈盖文来了”时，翻译器把这个词也翻译出来了。

“我是要来告诉你。”艾格妮丝这下是真的哭起来了，她把小脸埋进了母亲的怀里，她母亲乘机飞快地用布把她的膝盖包扎好了。

“你现在可以告诉我呀。”她母亲说道。

艾格妮丝在母亲怀里摇着头。

“你的绷带绑得太松了，儿媳妇。”老妇人开口道，“都快掉下来了。”

在伊芙琳看来，绷带绑得够紧了，而且显然任何试图把伤口包扎得更紧些的举动都会引发又一轮的尖叫。老妇人仍然用两只手举着便盆。

“嘘，嘘。”伊莉薇丝说道，温柔地摇晃着她的小女儿，轻轻地拍着她的背，“我很高兴你来告诉我。”

“叫你不会走就想跑，”老妇人说道，看起来坚决要把艾格妮丝再惹哭，“你是自作自受，你就不该在门厅乱跑。”

“盖文是不是骑了匹白马呀？”伊莉薇丝问道。

一匹白马？伊芙琳思忖着盖文会不会就是那个帮她骑上马然后把她带到这个庄园来的人。

“不是，”艾格妮丝的语气好像在说她妈妈是在开玩笑一样，“他骑着他自己那匹黑马格林葛利特。他骑着马走到我身边然后跟我说，‘好小姐艾格妮丝，我想跟您妈妈说话。’”

“萝丝曼德，你妹妹会受伤是因为你没看好她。”老妇人没能成功地打击到艾格妮丝，又在寻找下一个受害者。“你为什么没好好照看她？”

“我在做我的刺绣活呢，”萝丝曼德答道，眼光转向她的母亲以寻求支持，“麦丝瑞在照看她呢。”

“麦丝瑞出门去见盖文了。”艾格妮丝说，坐在她母亲的膝上。

“还和马童一起瞎逛。”老妇人嘀咕道。她走到门边，开始大喊：“麦丝瑞！”麦丝瑞？不就是老妇人之前召唤的那个名字吗？现在翻译器即使遇到固有名称也不会留出空白了。伊芙琳不知道麦丝瑞是谁，也许是个女仆，不过种种迹象表明，这个麦丝瑞有大麻烦了。老妇人正在寻找一个可供教训的人，而那个不知所踪的麦丝瑞看上去正是合适人选。

“麦丝瑞！”老妇人又叫道，声音在房子里回荡。

萝丝曼德趁这个机会站到她母亲身后去了：“盖文让我们告诉您他恳请来同您谈话。”

“他在下面等着吗？”伊莉薇丝问道。

“没。他先去教堂了，要同岩石神父（Father Rock）谈谈那位女士的事。”

翻译器显然自信过头了。那大概是罗尔弗神父（Father Rolfe），或者是彼得神父（Father Peter）。显然不会是岩石神父。

“他为什么要去和岩石神父谈？”老妇人质问道，返身回到房间。

伊芙琳试着在翻译器疯狂的飒飒低语声中抓住那个词语的真正发音。洛克（Roche）？法语里的“岩石”。洛克神父。

“希望他已经找到关于这位女士的什么消息了。”伊莉薇丝说着，朝伊芙琳看了一眼。伊芙琳马上闭上眼睛好让她们以为她睡着了，这样她们就会继续。

“盖文今天早上骑马出去搜寻那些坏人了。”伊莉薇丝说道，“但愿他已经找到他们了。”她弯下身在艾格妮丝晃晃荡荡的亚麻绷带上打了个结。“艾格妮丝，和萝丝曼德到教堂去，告诉盖文我们会在门厅里等他来谈话。那位女士睡着了，我们不能打扰到她。”

艾格妮丝蹦到地板上，叫道：“让我跟他说，萝丝曼德。”

“萝丝曼德，让你妹妹说，”伊莉薇丝叮咛道，“艾格妮丝，别跑。”

女孩子们消失在门外，跑下楼梯去了。

“萝丝曼德是个大姑娘了，”老妇人说，“让她跟在男人后面跑来跑去的总归不合适，不好好看着她们的话她们会受到伤害的。你最好去牛津找个保姆来。”

“不用，”伊莉薇丝带着伊芙琳未曾料想到的坚定说道，“麦丝瑞能照看好她们的。”

“麦丝瑞连羊都照看不好，我们不该那么急匆匆地从巴斯动身。显然我们应该等到……”什么什么。翻译器又卡壳了，伊芙琳也不认识那个短语，不过她抓住了重要的信息。她们是从巴斯来的，她们离牛津很近。

“让盖文去找个保姆。还有，找个女医师来照料这位女士。”

“我们谁也不找。”伊莉薇丝答道。

“到……”又一个翻译器没能翻译出来的地名，“伊沃尔德夫人疗伤很有一套，她肯定乐意借给我们一位侍女当护士。”

“不用，”伊莉薇丝回答道，“我们自己来照料她。洛克神父——”

“洛克神父，”老妇人轻蔑地说，“他懂个屁的医术。”

但是我能听懂他说的每一个字，伊芙琳想。她记起他吟诵临终祷文的安详声音，他在她太阳穴、手掌、脚心处的温柔轻触。他曾告诉她不要害怕，还询问了她的名字。他还握住了她的手。

“要是这位女士是贵族出身，”老妇人说道，“你觉得她会让一个粗陋无知的村野神父照料她吗？伊沃尔德夫人——”

“我们谁也不找。”伊莉薇丝应道。第一次，伊芙琳意识到她很忧虑不安。“我丈夫吩咐我们待在这儿直到他来。”

“他很快就会来和我们会合了。”

“您明明知道他不能，”伊莉薇丝说，“他能来的时候才会来。我必须去和盖文谈谈。”她说着，经过老妇人的身边向门口走去。“盖文告诉我他会搜寻他第一次找到这个女士的地方，看看能不能找到些线索。”

他第一次找到这个女士的地方。盖文就是那个发现她的人，那个有着一头红发、面容和善的人，他帮她骑上他的马，然后把她带到了这儿。他肯定知道传送点在哪儿。

“等等，”伊芙琳挣扎着从枕头上撑起身来，“拜托，我想同盖文谈谈。”

女人们的身形顿住了。伊莉薇丝绕到床边来，一脸惊惧。“我想和那个叫盖文的人谈谈。”伊芙琳小心地说，每说一个字前都要停下等着译文出来。到以后这个过程会自动完成，但眼下她还得先想着一个一个的词，然后等着翻译器把它翻译出来，再大声地复述给她。“我必须向到他发现我的那个地方。”

伊莉薇丝把手放到伊芙琳的额上，伊芙琳立即把它拂到一边。

“我想同盖文谈谈。”她重复道。

“她没在发烧了，艾米丽。”伊莉薇丝对那个老妇人说道，“而且她好像在说着什么，尽管她知道我们听不懂她说话。”

“她说的是外国话，”艾米丽说，“也许她是个法国探子。”

“我说的不是法语呀，”伊芙琳辩解道，“我说的是中古英语。”

“也许那是拉丁语，”伊莉薇丝说，“洛克神父说他给她做忏悔时她说的是拉丁语。”

“洛克神父连他自己的主祷文都说不好，”艾米丽夫人说，“我们应该派人去……”又一个无法辨识的名字。克尔塞？考斯？

“我想同盖文谈谈。”伊芙琳用拉丁语说道。

“不，”伊莉薇丝仍然说，“我们得等我丈夫来。”

老妇人愤怒地转过身去，便盆里的东西泼溅到手上一些。她用裙子擦了擦，走出门去，门砰地在她身后关上。伊莉薇丝也往外走去。

伊芙琳一把抓住她的手。“为什么你们听不懂我说的话？”她问，“我能听懂你们的话。我得同盖文谈谈，他必须告诉我传送点在哪儿。”

伊莉薇丝松开伊芙琳的手。“嗯，你别哭，”她和颜悦色地说道，“试着睡会儿。你得好好休息，这样你才能回家。”

摘自《末日之书》（000915-001284）

我有麻烦了，丹沃斯先生。我不知道自己在哪儿，翻译器出问题了。我能听懂一些他们说的话，但他们完全听不懂我说的话。而这还不是最糟糕的。

我患上了某种疾病，但那不是鼠疫，因为我没有任何相应的症状，而且我正在好转。我完成了所有的疫苗接种，进行了T细胞强化，但这种中世纪疾病，没有一种疫苗对它起作用。

我的症状表现为头痛、高烧和眩晕，而且当我试着移动身体的时候胸口会痛。我神志混乱了好一阵儿，一个叫做盖文的人把我放在他的马背上带到了这儿，但是我记不清那段行程了，我只记得很黑，好像走了好几个小时。我希望那是我的错觉，是高烧使得路程看起来变长了。

它可能就是斯坎德格特。我记得有一座教堂，我待的地方可能是一处领主宅邸。我在一间睡房里，或者是一个日光室，这不仅仅是一间阁楼，因为有好几处楼梯，所以这意味着这所房子至少属于一个次男爵。房间里有扇窗子，等我没那么晕了，我会爬到靠窗的座位上看看是不是能看到那座教堂。教堂里有个大钟——刚刚敲过了晚祷钟。蒙托娅女士村子里的教堂没有钟塔，这让我担心我没在正确的地方。我应该非常接近牛津，因为一个人谈到了要从那儿请个医生来。这个村子也离一个叫做克尔塞的村子很近——或者叫做考斯——我记得不是蒙托娅女士地图上标注出来的某个村子，不过那也可能是庄园主的名字。

我想我可能病了两天，但是事实上也可能更多，但是我不能问他们今天是几号，因为他们听不懂我说的话，还有，他们把我的头发割掉了，我不知道他们打算干什么。不知道出什么事了？为什么翻译器不管用了？T 细胞增强术也不起作用了？

我床下有一只老鼠。我能听见它在黑暗中跑过。

1. 舞蹈病，又称风湿性舞蹈病。常发生于链球菌感染后，为急性风湿热中的神经系统症状。病变主要影响大脑皮层、基底节及小脑，由锥体外系功能失调所致。临床特征主要为不自主的舞蹈样动作。

2. 语出《坎特伯雷故事集》总序。

11

“求求你，”当伊莉薇丝动身向门走去的时候伊芙琳恳求道，“别走，这很重要。盖文是唯一知道传送点在哪儿的人。”

“睡吧，”伊莉薇丝应着她，“我一会儿就回来。”

“你必须让我见他。”伊芙琳绝望地说，“我不知道传送点在哪儿。”

楼梯上传来一阵纷沓的脚步声。伊莉薇丝打开门，轻呼道：“艾格妮丝，我让你去告诉——”

她说了一半就停住了，然后往后退了一步，放在门上的手不易察觉地猝然一动。伊芙琳的心开始狂跳起来。来了，她狂乱地想道。他们来带她上火刑柱了。“早上好，夫人，”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来，“您的女儿萝丝曼德告诉我能在门厅里找到您，但是您没在那儿。”

那个男人走进房间。伊芙琳看不到他的面容，他站在床脚处，她的视线刚好被床上的幔帐挡住了。她试着挪挪脑袋好看到他，但这个动作使得她一阵猛烈的眩晕。她只得一动不动。

“我想您应该在照看那位受伤的小姐。”男人说道。他穿着一件带垫肩的短上衣和一条皮制的紧身裤，还配着一把剑，当他向前迈出一步时她能听见剑轻轻地叮当作响。“她怎么样了？”

“今天她的胃口好些了，”伊莉薇丝答道，“我的婆婆给她调制了一些疗伤草药汁。”

她把手从门上收回来，而这个男人那些关于“您女儿萝丝曼德”的话显然表明他就是盖文，伊莉薇丝派去搜寻袭击伊芙琳的暴徒的人，但就在他说话的时候伊莉薇丝已经往后退了两步，她的眼神有些飘忽不定。

“关于这位女士的身份，你是不是没找到任何可以告诉我们的线索？”伊莉薇丝谨慎地问道。

“是的，”盖文答道，“她所有的行李和马匹都被抢走了。我希望那位女士能多少告诉我些关于袭击她的人的线索，他们有多少人，从什么方向朝她发起攻击的。”

“恐怕她什么也不能告诉你。”伊莉薇丝说。

“她哑了吗？”他说着，挪动了一下脚步，这下伊芙琳能看到他了。

他站在那儿，没有伊芙琳记忆里那么高，他的头发在白昼的光线里看上去没有那么红了，而是更接近于金色，但是他的脸看上去依然和他把她放到马背上时一样和善。

他不是那个强盗——她梦到了一个强盗，由于想象和丹沃斯先生印在她心里的恐惧而凭空想象了那么一个人出来，就像那匹白马和那曲《圣诞颂歌》一样——她肯定也误解了伊莉薇丝的反应，就像她曾经把她们让她起床上厕所的举动误会成她们要把她送上火刑柱一样。

“她没哑，不过她说着一种奇怪的语言，我听不懂。”伊莉薇丝说，“我担心她的伤势使得她的心智混乱了。”她绕到床边来，盖文跟着她。“女士，我带来了我丈夫的机要随从盖文。”

“日安，女士。”盖文向伊芙琳打招呼道，他慢慢地、一字一句地说着，好像认为伊芙琳是个聋子。

“就是他在森林里发现您的。”伊莉薇丝介绍道。

“很高兴看到您的伤势有所好转。”盖文说道，每一个字音都发得很重，“您能给我描述一下袭击您的人吗？他们是不是骑着马？”

你是在哪儿找到我的？她想着，学着盖文说话的方式强调着每个字。她等着翻译器译出整个句子，仔细聆听着语调起伏，参照丹沃斯先生曾经教给她的语言课程检查着它们。

盖文和伊莉薇丝也在等着，专心地注视着她。伊芙琳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你是在哪儿找到我的？”

他们迅速地交换了一个眼色，他的眼神写满震惊，而她的眼神显然是在说：“你看到没？”

“那天晚上她也是这样说话的，”他说道，“我觉得是她的伤造成的。”

“我也是这么想的，”伊莉薇丝说，“但我婆婆认为她是从法国来的。”

他摇了摇头：“她说的不是法语。”他转向伊芙琳。“女士，”他说道，几近大喊，“您是从别的大陆来的吗？”

“你是在哪儿找到我的？”伊芙琳又问了一次。

“她的物品都被掳走了，”盖文说，“但她的马车很华丽，而且她有许多箱子。”

伊莉薇丝点了点头：“我觉得她出身高贵，而且她的家人可能正在找她呢。”

“你是在森林的什么位置找到我的？”伊芙琳还在问，她的音调提高了。

“我们惊扰到她了。”伊莉薇丝她俯身倾向伊芙琳，拍着她的手，“嘘，休息一会儿吧。”她从床边离开了，盖文跟在她后面。

“您需要我骑马去巴斯找纪尧姆阁下吗？”盖文问道，他的身影又被床幔挡住了。

伊莉薇丝像他刚进来时那样往后退了几步，就好像她很害怕他。但他们肩并肩地站在床侧，他们的手几乎要碰上了，他们说话的样子就好像彼此是老朋友。

“您需要我把您的丈夫找来吗？”盖文还在问。

“不用，”伊莉薇丝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他自己要操心的事情就够多的了，而且案子没结束他不能离开。他吩咐你和我们待在一起保护我们。”

“直到你们离开，然后，我会回到那位女士遭到袭击的地方再做进一步的搜查。”

“对，”伊莉薇丝说，眼睛依然没看他，“他们匆忙撤退时，肯定会遗落一些赃物在附近的地面上，那些东西能告诉我们一些关于那位女士的事情。”

那位女士遭到袭击的地方，伊芙琳低声地复述着，试着在翻译器的翻译声中听见盖文说的话并记下来。我遭到袭击的地方。

“我来向您告个别，然后我再骑马出去。”盖文说。

伊莉薇丝抬头看向他：“现在？”她轻呼，“天就要黑了。”

“我并不害怕黑暗，伊莉薇丝夫人。”盖文大踏步走了出去，佩剑叮当作响。

“带上我。”伊芙琳说道。但是没有用了，他们已经离开了，而翻译器彻底坏掉了。也许，她只是在骗自己相信自己听懂了他们的话。

也许这场对话根本与她无关，而完全是关于别的什么风牛马不相及的事情——寻找一只走失的绵羊，或是把她带去讯问。

他们离开时，伊莉薇丝夫人关上了门，现在伊芙琳什么也听不到了。甚至那缓慢鸣响的大钟也沉寂了下来，从打了蜡的亚麻窗布透进来的光线带着微蓝。暮色降临了。

盖文说他要再骑马去传送点的位置。如果这扇窗能俯瞰庭院，她也许能看到他朝着哪个方向骑马出去了。她挣扎着在床上撑起身来，但即便是这一下使力，也已经使得她的胸又疼起来了。她把脚放到床沿，但这个动作让她一阵天旋地转。她只得躺回去靠在枕头上，闭上了双眼。

一阵跑动的脚步声沿着楼梯上来了。“妈妈！萝丝曼德不等我！”那是艾格妮丝。

小女孩并没像之前那样猛地冲进房间里来，因为那扇沉重的房门关上了，她不得不把它推开，但一等门被推开了一条缝，够她挤进来，她便一头跑向临窗的座位，嘴里哭叫着。

“妈妈！说好我来告诉盖文的！”她呜咽着，接着，当她看到她妈妈不在房间里时，便停止了啜泣，眼泪也立马收住了。

艾格妮丝在窗边站了一会儿，好像在思量是不是要稍后再来上演这一出，接着她向门边跑回去。跑了一半，她发现了伊芙琳，就停了下来。

“我知道你是谁。”她跑到床边来，她的小脑袋刚刚够到床沿，她便帽上的细绳又松开了。“你是盖文在森林里找到的那位女士。”

伊芙琳担心自己那听上去像是一派胡言乱语的回答会吓到这个小女孩，于是她挣扎着靠着枕头稍稍欠起身来，然后点了点头。

“你的头发呢？”艾格妮丝问她，“强盗把它们偷走了吗？”

伊芙琳摇了摇头，因为这个古怪的想法而微笑起来。

“麦丝瑞说强盗们偷走了你的舌头，”艾格妮丝接着说道，指着伊芙琳的额头，“他们还打伤了你的脑袋？”

伊芙琳点了点头。

“我弄伤了我的膝盖。”小女孩说，试着用两只手抓着膝盖抬起来好让伊芙琳看到那脏兮兮的绷带。那个老妇人说的对。绷带已经松散了，她能看到绷带下面的伤口。伊芙琳原以为小女孩的膝盖只是蹭破了一点皮，但那伤口看起来很深。艾格妮丝保持不住平衡，摇摇欲坠，便把膝盖放了下去，然后又趴到床边来。“你会死吗？”

我不知道，伊芙琳想，一下子想到胸口莫名的疼痛。

“胡巴德神父死了，”艾格妮丝伶俐地说道，“还有吉尔伯特，他从马背上摔了下来，我亲眼看到的，他的脑袋全红了。萝丝曼德说胡巴德神父是害蓝病死的。”

伊芙琳琢磨着蓝病是什么——也许是窒息，或者中风——还有，这个胡巴德是不是伊莉薇丝婆婆迫不及待想要替换掉的那个随行神父。当时贵族家庭在旅行时带着私人神父随行是一时风尚。洛克神父显然是当地村子里的神父，也许没有受过什么正规教育，甚至可能是个文盲，尽管她能非常清晰地听懂他的拉丁语。而且他是个亲切的人，他曾经握着她的手告诉她不要害怕。中世纪也有好人，丹沃斯先生，她在心里默默说道。

“我爹地说，他从巴斯来的时候会给我带只喜鹊，”艾格妮丝说，“爱德丽萨有只鹰，她有时候让我抱抱他。”她举起她曲着的胳膊，伸展开去，手背上带着肉窝窝的小拳头紧攥着，好像一只猎鹰正停栖在她想象中的防护手套上。“我有一只猎狗。”

“你的猎狗叫什么名字呀？”伊芙琳问道。

“我管他叫布莱基。”艾格妮丝说。伊芙琳想当然地觉得那只是翻译器的说法，小女孩说的更像是布莱卡曼或布拉肯。“他是黑的。你有猎狗吗？”

伊芙琳震惊得说不出话来。她刚才说话了，而且有人听懂了。艾格妮丝甚至没有表现出觉得伊芙琳的发音很古怪的样子。刚才伊芙琳开口说话时完全没有考虑到翻译器，也没有等着它的译文，也许那就是秘诀所在。

“不，我没有猎狗。”伊芙琳试着像刚才那样去说话。

“我要教我的喜鹊说话。我要教他说，‘早上好，艾格妮丝。’”

“你的猎狗在哪儿呀？”伊芙琳又尝试了一次。那些话语和她平常说话大不相同，更轻，带着她在那些女人的话语中听到的呢喃的法语转调。

“你想看看布莱基吗？他在马房里。”小女孩答道。那听上去像是个直接的回复，但艾格妮丝把它说出来的方式很难辨识。她应该只是让话语自动呈现包含的信息，也许应该问她一些与主题相关的且只有一个答案的问题。

艾格妮丝抚弄着被褥柔软的皮毛，嘴里嗡嗡地哼着一支曲调平板的曲子。

“你叫什么名字呀？”伊芙琳问道，试着让翻译器接管她的话语。它把她用现代英语说出的句子翻译成了类似“你是怎样被命名的？”她不能肯定那是不是对的，但艾格妮丝毫不犹豫地回答了。

“艾格妮丝。”小女孩迅速地答道，“我爹地说等我长大到能骑马的时候我就会有一只鹰了。我现在有一匹小马。”她停止抚弄毛皮，把手肘撑在床沿，小小的下巴搁在双手上。“我知道你的名字，”她说，听上去有些小小得意，“你叫凯瑟琳。”

“什么？”伊芙琳应道，有些摸不着头脑。凯瑟琳？他们是怎么想出凯瑟琳这个名字来的？她的名字应该是伊莎贝拉。他们认为他们知道她是谁，那怎么可能？

“萝丝曼德说没人知道你的名字，”小女孩一脸沾沾自喜，“但是我听到洛克神父告诉盖文说你叫凯瑟琳。萝丝曼德还说你不会说话，可你能说话。”

伊芙琳眼前突然浮现出那位神父向她弯下腰来的样子，他的面容在那些好像一直在她身前燃烧的火焰掩映下显得模糊不清，他用拉丁文问道：“你要以什么名字向我主忏悔赎罪？”

她试着说点什么，但她的嘴里那么干，什么也说不出来，她担心她会死去，而他们永远不知道在她身上发生了什么。

“你是叫凯瑟琳吗？”小女孩不依不饶地追问道，她能在翻译器的翻译声中清楚地听见小女孩的声音。那个名字听上去正像“伊芙琳”。

“是的。”伊芙琳答道，觉得自己要哭出来了。

“布莱基有个……”艾格妮丝说。翻译器没能搞定那个词。科瑞特？卡维特？“它是红的。你想看看它吗？”伊芙琳还来不及阻止她，小女孩就挤过那扇依然半开的门出去了。

伊芙琳满心希望地等着艾格妮丝回来，可以问她些问题。

伊芙琳在枕头堆里直直地坐起身来，这样她就能看见门了。这个动作又让她的胸口痛了起来，还让她感到一阵眩晕，她的头也开始痛了。她忧虑不安地摸摸自己的额头和脸颊。它们摸上去很温暖，不过那可能是因为她的双手冰凉。房间里寒冷刺骨，她开始打寒战。她的体温肯定又开始升高了。会不会是疟疾。浑身打颤、头痛、出汗、一再复发的高烧。

好吧，这显然不是疟疾。疟疾从未在英国爆发过，隆冬季节的牛津不会有蚊子，而且从来也没有过，症状也不相符。

斑疹伤害症也会导致头痛和高烧，而它是通过人身上的虱子和老鼠身上的跳蚤传播的，这两者在中世纪的英国都有，也许在她正躺着的这张床上就有，但这种病的潜伏期更长，将近两个星期。

伤寒症的潜伏期只有几天，它也会引起头痛、四肢疼痛和高烧，但伤害症导致的高烧不会一再复发。

伊芙琳琢磨着现在是什么时刻。伊莉薇丝曾说过“天就要黑了”，而且从亚麻窗布透进来的光线微微发蓝，现在应该还只是下午。她觉得昏昏欲睡，她几乎一整天都在断断续续地睡觉。

嗜睡也是伤寒症的一个症状。她试着从在阿兰斯医生那里学到的中世纪医学短期课程中回想起些别的东西来——流鼻血、舌苔、玫瑰色的皮疹。皮疹直到发病第七天或者第八天才会出现，伊芙琳把亵衣撩起来，查看了下自己的腹部和胸部。没有疹子，所以这不可能是天花。如果患的是天花，疹子会在发病第二天或第三天开始出现。

伊芙琳思忖着艾格妮丝出什么事了。也许有人禁止她再接近病房，或许那个不可靠的麦丝瑞正在看着她。或者，更有可能是她在途中停下去看马房中的小狗，然后彻底忘记了要把她的卡维特带给伊芙琳看。

那好吧，休息，她告诉自己，然后合上双眼。

她肯定是睡着了，因为那两个女人又出现在房间里面了，正在说话，而伊芙琳根本没印象她们是什么时候进来的。

“盖文说什么了？”老妇人问道。她正在用碗和调羹捣着什么，那个包铁的匣子敞开着放在她旁边，她把手伸进匣子，拿出一个小布包，把里面的东西往碗里撒了些，然后又开始搅拌。

“他没找到任何可以告诉我们那位女士来历的东西。她的东西都被掳走了，箱子都被打碎了，掏空了，一切能证明她身份的东西都被拿走了。不过他说她的马车很华丽，她肯定出身高贵。”

“她的家人肯定在找她。”老妇人放下碗，开始撕布条，发出响亮的刺啦声。“我们必须派人到牛津去告诉他们，她正安全地和我们待在一起。”

“不，”伊莉薇丝说，伊芙琳能听出她声音里面的否决意味，“不去牛津。”

“你听说什么了？”

“我什么也没听说，”伊莉薇丝答道，“但是我的丈夫吩咐我们待在这里。要是一切顺利的话，他会在一星期内赶到这儿。”

“要是一切顺利的话，他现在就该在这里了。”

“审判都还没开始。尽管这样，我还是希望他已经在回家的路上了。”

“或者，可能……”又一个翻译不出来的名字，托奎尔？“……正要被送上绞架，而我的儿子和他在一起。他不应该插手管这种闲事的。”

“他们是朋友，而且他是无辜的。”

“他是个白痴，而我的儿子更傻，为了个白痴去作证。要是他是我儿子的朋友，就应该让他离开巴斯。”老好人又把调羹搁到碗边，“我需要些芥末来调制这个。”她叨咕着，朝门走去。“麦丝瑞！”她大喊道，走回来继续撕布，“盖文连一个这位女士的随从也没找到？”

伊莉薇丝在靠窗座位上坐下：“没有，也没找到他们的马匹。”

一个姑娘进来了，她一脸麻子，油腻腻的头发垂在脸侧。想来她就是麦丝瑞，那个不遵从主人的指令好好干活而去与马童调笑的姑娘。她行了个屈膝礼——更像是被自己的脚绊了一下——然后说道，“Wotwardstu，Lawttymayeen?”

噢，不，伊芙琳在心里暗暗叫苦。翻译器又出什么毛病了？

“从厨房把盛芥末的罐子给我拿来，别在路上耽搁。”老妇人吩咐道，那个姑娘开始向门走去。“艾格妮丝和萝丝曼德在哪儿？她们怎么没和你在一起？”

“Shiyrouthamay。”那个姑娘垮着脸应道。

伊莉薇丝蓦地站起身来。“大点声！”她语气尖锐地说。

“她们躲着我。”

哦，这不是翻译器的问题。仅仅是因为贵族阶层所说的诺曼底英语和仆役阶层所说的撒克逊式土语之间的差别，两者听上去都与当时拉提姆先生愉快地教给她的中世纪英语毫无相似之处。翻译器能把这些词语组织起来根本就是个奇迹。

“艾米丽夫人叫我的时候我正在找她们呢，夫人。”麦丝瑞说。翻译器把她的话全翻译出来了，尽管花了好几秒钟的时间。它翻译出来的话带着点傻里傻气的迟钝，却再贴切不过了。

“你在哪儿找她们？马房吗？”伊莉薇丝责问道，一边挥起双手，一左一右啪地掴在麦丝瑞头部两侧。麦丝瑞哀叫起来，伸出一只脏兮兮的手捂住左耳。伊芙琳缩回身去，靠在枕头上。

“去！把艾米丽夫人的芥末拿来，然后找到艾格妮丝她们。”麦丝瑞不住点头，满怀恐惧地捂着耳朵，不敢抬头看。她又磕磕绊绊地行了一个屈膝礼，然后像进来时一样一溜烟地出去了。虽然遭到了一顿突如其来的责罚，她看上去却不怎么沮丧。

伊芙琳更为这场混乱迅疾如风的平息目瞪口呆。伊莉薇丝看上去甚至都不像发过火，麦丝瑞一出去她就走回窗座处，坐下来，然后平静地说道：“就算这位女士的家人来了，她也不能被挪动。她可以和我们住在一起，直到我的丈夫回来。圣诞节前他肯定会到这儿的。”

楼梯上传来一阵嘈杂声。伊芙琳想，往麦丝瑞耳朵上招呼的那一下显然起了某些作用。艾格妮丝冲了进来，怀里紧紧抱着什么东西。

“艾格妮丝！”伊莉薇丝喊道，“你在这儿干什么？”

“我带来了我的……”翻译器还是搞不定这个词语。卡维特？“给那位女士看。”

“你是个淘气的孩子，你藏起来不让麦丝瑞找到，还跑到这儿来打扰这位女士。”伊莉薇丝说道，“她因为受的伤遭了不少罪呢。”

“可是她告诉我她想看的。”小女孩把怀里抱着的东西举了起来，那是一个两轮玩具马车，漆着金红两色。

“上帝会用永恒的责罚严惩那些说假话的人。”艾米丽夫人说着，粗暴地一把抓住小女孩。“这位女士不能说话，你再清楚不过了。”

“她跟我说话了。”艾格妮丝倔强地回答。

都是为了你好，伊芙琳想，永恒的责罚。用这个来恐吓一个小孩子是多么可怕的事情呀。但这是中世纪，在这个时代神父们喋喋不休地宣讲着最终审判日、末日审判，还有地狱的可怖场景。

“她跟我说她想看我的马车，”艾格妮丝说，“她还说她没有猎狗。”

“你是在编故事吧，”伊莉薇丝说，“这位女士不能说话。”

我得制止这一切，伊芙琳想，她们也会掴她耳光的。她用手肘撑起身来，这个举动让她气喘吁吁。“我同艾格妮丝说话了。”她开口道，心里祈祷着翻译器能像她期望的那样运转。要是它在这个时刻选择再次失灵而使得事情以艾格妮丝被打一顿收场的话，那会成为压在伊芙琳身上的最后一根稻草。“是我让她把她的马车带来给我看的。”

两个女人都转过身来看向她。伊莉薇丝的眼睛睁得大大的。老妇人则一脸惊诧，随即换上了一副愤怒的表情，好像认为伊芙琳欺骗了她们。

“我告诉你们了。”艾格妮丝说，然后抱着马车向床边走过来。

伊芙琳躺回去靠在枕头上，觉得精疲力尽：“这是什么地方？”

伊莉薇丝花了好一会儿功夫才回过神来。“您正安全地待在我丈夫……的房子里。”翻译器对那个名字有点犯难。听上去像是纪尧姆·德·伊韦瑞，也可能是德韦瑞克斯。

伊莉薇丝忧虑不安地看着她：“我丈夫的机要随从在森林里发现了您，所以把您带回来了。您被强盗袭击了，还受了很重的伤。是谁袭击了您？”

“我不知道。”伊芙琳答道。

“我叫伊莉薇丝，这位是我丈夫的母亲，艾米丽夫人。请问您的尊姓大名？”

现在是时候告诉她们那一整个经过仔细研究的故事了。她之前曾经告诉过那位神父她的名字叫凯瑟琳，但是艾米丽夫人已经很清楚地表明了她根本没把那位神父说的任何事情当回事。她甚至不相信他能说拉丁语。伊芙琳可以说神父误会了，她的名字叫做伊莎贝拉·德·贝弗瑞尔。她可以告诉她们说她只是在神志不清的时候喊出了她母亲的名字。她可以告诉她们她当时是在向圣凯瑟琳祈祷。

“您是哪个家族的成员？”艾米丽夫人也问道。

那是一个非常完美的故事。它能设定好她的身份以及在社会中的地位，还能确保他们不会试图派人通知她的家人。约克郡太远了，往北的路根本不能通行。

“您是要到哪儿去？”艾米丽又问道。

中世纪研究组曾彻底研究过当时的天气和道路状况。在十二月份大雨连续不断地下了两个星期，但一月底之前并没有严重的霜冻使得泥泞的道路结冰。但是她也看到了通往牛津的大道——道路干爽畅通。中世纪研究组还彻底研究过了她衣装的颜色和在贵族阶层中流行的玻璃窗呢，他们也彻底地研究过了当时的语言。“我不记得了。”伊芙琳答道。

“什么？”伊莉薇丝惊呼道，转向艾米丽夫人，“她什么也不记得了。”她们以为我说的是“什么也不”，伊芙琳想，她们以为我什么也想不起来了。这两个词的转调和发音方式根本没什么区别。

“都是因为她的伤，”伊莉薇丝说，“她的伤损害了她的记忆。”

“不……不……”伊芙琳说。她原本该做的不是假装患了失忆症。

“您甚至连自己的名字都想不起来了吗？”艾米丽夫人不耐烦地追问道，她俯身倾向伊芙琳，距离如此之近，伊芙琳都能闻到她呼吸的气息。那气味非常难闻，带着一股腐臭味。她肯定是一嘴烂牙。

“请问您的名字是？”

拉提姆先生说过伊莎贝拉是14世纪最为常见的女性名字。不知道“伊芙琳”这个名字的普遍程度怎样？而中世纪研究组并不知道那位约克郡贵族女儿们的真名。要是约克郡还不够远，而艾米丽夫人又刚好认识那家人怎么办？她会把这个作为进一步证据来证实伊芙琳是一个探子。

这个老婆子会再高兴不过地相信那位神父把她的名字听错了，那会成为证实他愚昧无知、毫不称职的进一步证据，成为派人去巴斯找寻一位新神父的进一步理由。而他曾握住伊芙琳的手，他曾告诉她不要害怕。

“我叫凯瑟琳。”她答道。

摘自《末日之书》（001300-002018）

我不是唯一一个有麻烦的人，丹沃斯先生。我觉得那些收留我的人也有麻烦。

这个庄园的主人，纪尧姆阁下，此刻并不在此地。他在巴斯，为他一个朋友的案子作证，显然事态很危险。他的母亲——艾米丽夫人，因为他插手这件事情管他叫傻瓜，而伊莉薇丝夫人——他的妻子，看起来忧心忡忡、焦虑不安。

他们来的时候非常匆忙，连仆人都没带，她们甚至把孩子们的保姆落下了。艾米丽夫人想派人再找个新的，还想找个随行神父，但伊莉薇丝夫人不答应。

我觉得纪尧姆阁下肯定是预料到了会有麻烦，所以秘密地把女性家眷送到这儿以确保她们的安全。也可能麻烦已经降临了——艾格妮丝，两个小女儿里面那个小的，跟我讲了随行神父的死，还有一个叫做吉尔伯特的人“满脑袋血”，所以也许他们家这会儿已经血流成河了，而女眷们被送到这儿避难。纪尧姆阁下的一位机要随从陪护着她们，他全副武装。

1320年牛津郡并没有什么较大规模的反抗爱德华二世的暴动，尽管在那位国王和他的心腹休·斯宾塞的统治下没人觉得开心，而且到处都有密谋起义和小规模暴动发生。两位男爵，兰开斯特和莫蒂姆，从斯宾塞手中夺取了63处领地，就在这一年。纪尧姆的朋友也许就是卷进了某个密谋中。

那也完全可能是因为其他的事情，土地纠纷或者什么别的。14世纪的人们在法庭上花费的时间几乎和刚过去的20世纪那些年的人们在法庭上花费的时间一样多。不过我不这样想。伊莉薇丝夫人无论听到什么响动都会惊跳起来，而且她不许艾米丽夫人告诉她们的邻居她们在这儿。

我想从某个方面来看这是件好事。要是她们不告诉任何人她们在这儿，她们也不会告诉任何人关于我的情况或是派遣信使查访我到底是谁。可是另一方面，随时都可能会有全副武装的汉子破门而入。或者是盖文，那个唯一知道传送点在什么地方的人，在保卫庄园的时候被杀死。

1320年12月15日（旧历）。翻译器现在多多少少运转起来了，人们看上去能听懂我说的话了。我能听懂他们的话，尽管他们的中古英语并不像拉提姆先生教给我的那样，他们的话里面充满了变音转调和一种大大柔化了的法语发音。拉提姆先生就算和他的“当四月温柔的甘霖普降”打了照面，也会听不出来的。

翻译器依照句法结构和一些出现在固定位置的词语把人们说的话翻译出来了，开始的时候我试着按着同样的方式来组织我要说的话，我说“是”、“不”和“我一点也想不起来我从哪儿来的了”，可是想想它那该死的——翻译器要花上很长时间才能组织起一句译文来，而我转述出来的时候结结巴巴的，被那些发音弄得抓狂。天晓得我说的话听上去像什么，也许像个法国探子。语言还不是唯一的麻烦。我的着装也全错了，编织得太过精良了，而那蓝色也太鲜亮了，在这儿我根本就没见到过任何鲜亮的颜色。我太高了，牙齿也太好了，而且尽管我在发掘工地挖过泥巴，我的手也没弄对——它们不仅应该是脏兮兮的，还应该长满冻疮。这里每个人的手，即使是孩子们的手，都皲裂渗血。毕竟，现在是十二月呀。

我偶尔听到发生在艾米丽夫人和伊莉薇丝夫人之间的一场争论的只言片语，是关于找一个替换神父的事情。艾米丽说：“派人出去找时间大大富余，到圣诞节还有整整十天呢。”所以请告诉吉尔克里斯特先生我至少搞清楚了我的时间位置。但是我不知道从我在的地方到传送点有多远，我试着回忆起盖文把我带到这儿来的路，但是那整个晚上发生的事情真是混乱得叫人绝望，我想起来的一些事情根本就没发生过。

12月15日意味着您那儿是圣诞节前夕了，您会举办您的雪利酒聚会，然后走到圣玛丽大教堂进行例行接待。很难描绘这种知道您在700年开外的感觉。我不停地在想要是我走下床（我还做不到，因为我晕得太厉害了——我想我的体温又回升了），打开门，我会发现门外不是一处中世纪的门厅，而是布拉斯诺斯学院的实验室，而你们所有人都在那里等着我，巴特利和阿兰斯医生，还有您，丹沃斯先生，擦着您的眼镜，嘴里嘀咕着“我早告诉过你的”。我希望您在那儿。

1. 圣凯瑟琳（Sainte Catherine of Alexandria），基督教圣人，亚历山大人，大约生于公元287年，死于305年。传说中她时常劝阻罗马帝国皇帝迫害基督徒，最后自己也被斩首。11月25日为她的纪念节日。

12

当艾格妮丝把她的猎犬——那原来是一只黑色的小狗崽，有着四只大爪子——带来给伊芙琳看时，她说：“这是我的猎狗，凯瑟琳女士。”她托着小狗胖乎乎的肚皮把它递给伊芙琳，“你可以摸摸它，你记得怎么做吗？”

“嗯。”伊芙琳答道，从艾格妮丝有点用力过度的抓握中把小狗接过来，抚摸着它柔软的乳毛。“你不是该去做你的刺绣活了吗？”

艾格妮丝从她手中把小狗拿回去。“奶奶去骂管家去了，麦丝瑞去马房了。”她把小狗掉了个头，亲了它一下，“所以我来跟你说话了。奶奶很生气。当我们到这儿时，管家和他家里所有的人就都住在门厅。”她又亲了小狗一下：“奶奶说他的老婆想要他干坏事。”

“你是不是在‘私奔’呀，伊芙琳女士？”艾格妮丝问道。

“什么？”伊芙琳有点不明白。

“私奔。”艾格妮丝重复道。那只小狗崽正拼命地在她的小手中扭动着身体，想挣脱出来。

“奶奶说你在‘私奔’。她说一个偷偷跑去找自己情人的已婚妇人有很好的理由装作什么都不记得了。”

一个奸妇。好吧，至少这个听起来比法国探子好些。不过也许艾米丽夫人认为她两者都是。

艾格妮丝又亲了亲小狗：“奶奶说一个好女士不会在冬天在森林里旅行的。”

伊芙琳想，他们都是对的，艾米丽夫人和丹沃斯先生。她还是没找到传送点的位置，尽管在早上当伊莉薇丝夫人进来给她清洗额上的伤口时，她提出要与盖文谈话。

“他骑马出去搜寻袭击您的坏人们了。”伊莉薇丝将一种闻上去散发出大蒜气味的软膏敷在她的太阳穴上，她的伤口被刺得生疼。“您能想起任何关于他们的线索吗？”

伊芙琳摇了摇头，希望自己假装出来的失忆症不会导致某个可怜的农夫被送上绞架。要是她什么都想不起来了，到时候她连说“不，他不是袭击我的那个人”，都很难有说服力。

艾格妮丝试着把自己的软帽给小狗戴上。“森林里有狼，”她说，“盖文用斧头砍过一只。”

“艾格妮丝，盖文有没有跟你说过找到了关于我的什么线索？”伊芙琳问道。

“布莱基喜欢我的帽子。”艾格妮丝试着要把软帽的细绳打一个死结。

“它好像不太喜欢呢，”伊芙琳说，“盖文是在哪里找到我的呀？”

“森林里。”艾格妮丝答道。

小狗拼命地从帽子里挣扎出来，差点掉在床上。艾格妮丝把小狗放在床中央，然后拎起它的两只前爪。“布莱基会跳舞。”

“来，让我抱抱它。”伊芙琳解救了那个可怜的小东西，把它像个小婴儿那样抱在怀里，“盖文在森林里的什么地方找到我的呀？”

艾格妮丝踮起脚，试着看到小狗。“布莱基睡了。”她悄声说道。

小狗因为艾格妮丝之前的“照料”筋疲力尽，这会儿睡着了。伊芙琳把它放在自己身边的毛皮被褥上：“盖文找到我的地方离这儿远吗？”

“嗯。”艾格妮丝答道，伊芙琳能听出来她其实并不知道。

这毫无帮助，她得同盖文谈谈。“盖文回来了吗？”

“嗯，”艾格妮丝轻轻抚摸着睡着的小狗，“你要和他说话吗？”

“对。”伊芙琳说。

“你是在‘私奔’吗？”

要跟上艾格妮丝天马行空的思路真的很难。“不是的，”伊芙琳答道，然后想起来自己不应该记得任何事情。“我不记得了。”

艾格妮丝爱抚着布莱基：“奶奶说只有一个‘私奔’的人才会这样没羞没臊地说要跟盖文说话。”

门开了，萝丝曼德进来了。“他们到处找你，小傻瓜。”她叉着腰说道。

“我在和伊芙琳女士说话。”艾格妮丝说，向布莱基躺着的地方心虚地看了一眼，小狗几乎被貂皮遮没了。显然猎狗不准被带进屋子。伊芙琳悄悄地把粗糙的被褥拉上来一些，盖住小狗，不让萝丝曼德看见。

“妈妈说这位女士必须好好休息，伤才能好。”萝丝曼德严厉地说道，“过来，我得告诉奶奶我找到你了。”她领着小女孩走出了房间。

伊芙琳看着她们离开，满心希望艾格妮丝不要告诉艾米丽夫人她又要求同盖文谈话了。她已经想到了一个理由解释为什么要同盖文谈话——他们会理解她是那么急切地想要找到自己的物品和袭击自己的人。但对一个14世纪的未婚贵族女性来说，“没羞没臊”地要同一位年轻男士说话，是“不得体”的行为。

伊莉薇丝可以同盖文谈话，因为她是屋子的女主人，而艾米丽夫人是他主人的母亲。但伊芙琳应该等到盖文主动来同她谈话，然后“带着未婚女士应有的谦恭”回答他的问题。但是我必须同他谈谈，她想，他是唯一知道传送点在哪儿的人。

艾格妮丝猛地冲回房间，一把抓起睡着的小狗。“奶奶很生气。她以为我掉进井里了。”她说完，又跑了出去。

而且毫无疑问“奶奶大人”已经为此扇过麦丝瑞耳光了，伊芙琳想。今天早些时候麦丝瑞已经因为没看好艾格妮丝挨过一顿了，当时艾格妮丝跑来给伊芙琳看艾米丽夫人的银链子，用她的话来说是一件“rillieclary”——这个词又把翻译器难倒了。她告诉伊芙琳，在链子上那个小盒子里，装着一小块圣斯蒂芬的裹尸布。麦丝瑞被艾米丽夫人扇了一顿耳光，因为她让艾格妮丝拿走了圣物匣，没照看好她，不过倒没有责怪她让小女孩进入病房的意思。好像没人为小女孩和伊芙琳接近而感到担心，也没人看上去意识到了自己可能会被伊芙琳传染。无论是伊莉薇丝还是艾米丽，都没有为此采取任何预防措施。

当时的人们不知道传染病传播的方法，或是过程——他们相信那是由罪孽引起的，传染病是上帝降下的责罚——但是他们已经知道接触会导致感染疾病了。有关于黑死病的箴言这样说道：“速速动身，远远离开，越远越好。”而在此之前隔离法已经被人们所采用了。

这里可没被隔离，伊芙琳想，要是小姑娘们因此染病了怎么办。

她得去问盖文传送点在什么地方，不过不要当着艾米丽夫人的面。她觉得自己已经恢复了一些体力了，头不再晕了，烧也退了，但呼吸短促的症状依然盘亘不去。

伊芙琳试着不去想艾格妮丝告诉她的事，只集中精神积攒体力。整个下午没人进来，她练习着坐起身来，把脚放到床边。当麦丝瑞举着一支灯芯草蜡烛进来扶她上厕所时，她已经能够独立走回床边了。

第二天，艾格妮丝一大清早就跑来看她，身上穿着一件红色的斗篷，戴着一条非常厚的羊毛头巾和白色的毛皮手套。“你想看看我的银搭扣吗？布罗伊特爵士给我的。我明天早上带来给你看，我今天来不了，因为我们要去砍圣诞柴。”

“圣诞柴？”伊芙琳问道，有些担心。仪式用的木柴按传统应该在24号砍伐，可现在才刚17号。难道她误解了艾米丽夫人的话？

“是呀，”艾格妮丝说，“在家的时候我们要到圣诞节前夕才去砍，不过好像暴风雪要来了，奶奶让我们在天气还好的时候骑马出去把柴砍来。”

伊芙琳想，要是大雪把传送点覆盖了，她怎么能认得出来？马车和那个小箱子还在那里，但要是雪下了好几英寸深，她根本连路都看不出来了。“大家都去砍圣诞柴吗？”伊芙琳问。

“不是的。洛克神父叫妈妈去照顾一个生病的佃农了。”

这就解释了为什么这会儿艾米丽在屋子里一手遮天了——恐吓麦丝瑞和管家，指控伊芙琳犯了私通罪。“奶奶和你们一起去吗？”

“嗯，”她说，“我会骑着我的小马。”

“萝丝曼德去吗？”

“嗯。”

“管家也去？”

“嗯，”艾格妮丝不耐烦地应道，“村子里所有的人都去。”

“盖文呢？”

“不。”她说，好像那是不言自明的事情。“我得去马房跟布莱基说再见了。”她跑走了。

艾米丽夫人要出去，还有管家也是，而伊莉薇丝夫人正在什么地方照料着一个病人。而盖文，因着某些在艾格妮丝看来很明显的理由不去。也许他是同伊莉薇丝夫人一起出去了；不过要是他没出去，要是他正待在这儿守卫庄园，她就能和他单独谈谈了。

麦丝瑞显然也要去。当她送来伊芙琳的早餐时，身上穿了一件难看的褐色斗篷，还用碎布条把腿裹了起来。她帮着伊芙琳上了厕所，把便盆端了出去，又端来一个盛满燃烧着的炭火的火盆，动作比伊芙琳之前看到的要迅速和积极得多。

麦丝瑞离开以后伊芙琳等了一个小时，直到确定他们都走了，便挪下床来，走向靠窗座，把那块亚麻窗布拉开。除了树枝和深灰色的天空外她没看到任何东西，外面的空气比房间里冷得多。

她爬上靠窗座，发现院子里空无一人，高大的木门敞开着。院子里的石头和环绕庭院的低矮茅草屋顶看上去湿漉漉的。她紧紧攀扶着冰冷刺骨的石头，从座椅上爬下来，然后在火盆边缩成一团取暖。

火盆几乎没有一点热气。伊芙琳用胳膊环抱住胸膛，在薄薄的亵衣下瑟瑟发抖。在中世纪人们把衣服挂在床边的柱子上，但这个房间里没有柱子，甚至连个衣钩也没有。

她的衣服就放在床脚的箱子里，整洁地折叠着。伊芙琳把衣服拿出来，关上箱子，在箱子盖上坐了好一阵儿，试着喘过气来。

我得和盖文谈谈，伊芙琳想，满心希望着自己的体力足够。这是唯一一个大家都不在的机会，而且就要下雪了。

伊芙琳穿上衣服，打开了房门。楼梯又高又陡，延伸到门厅的石头墙边，而且没有扶手，艾格妮丝只擦伤了膝盖真是幸运呀。伊芙琳以手扶墙走下楼梯，走到一半时停下来休息了一次，顺便观察着门厅。

门厅正中的壁炉里堆着燃烧的煤炭，显出赤红的颜色，微弱的光线从壁炉上的通风口和高处的窄窗里透进来，但房间大部分仍沉浸在暗影之中。

房间里靠墙放着一张高背椅，椅背和扶手上雕饰着花纹，旁边放着另一张座椅，稍微矮些，装饰也没有那么华丽。椅子后面的墙上挂着绣帷，墙的远端一侧有一道楼梯延伸而上，应该是通向一处阁楼。房间的另一边靠墙放着笨重的木制桌子，桌子旁搁着宽宽的长凳。楼梯下面的墙边还放了一条窄窄的长凳，它所靠着的那面墙是一扇屏风。

伊芙琳走完剩下的楼梯，蹑手蹑脚地经过屏风处，地板上散布着干灯芯草，她的脚踩在上面发出响亮的嘎吱声。那扇屏风实际上是一面隔墙，用以阻隔大门处传来的嘈杂声。

中世纪有些地方的屏风是用来隔出一个隔间，两端摆放折叠床。不过这处屏风后面只有一条狭窄的通道，里面是那些失踪的衣钩，用来挂斗篷之类的东西。这会儿衣钩上空无一物。很好，伊芙琳想，他们都出去了。

院子地上铺着平坦的黄色石头，中心处摆放了一个用挖空的树干制成的水槽，周围一片泥泞。水槽周围满布纷乱的蹄印和脚印，还有好几处深色的水坑。一只瘦瘦的、看上去满身疥癣的鸡正从一个水坑中欢畅地饮水。在14世纪，人们养鸡只是为了获取鸡蛋，鸽肉才是主要的食用禽肉。

庭院大门旁边就有一个鸽舍，鸽舍旁茅草覆顶的建筑物肯定就是厨房了，而另一座更小些的建筑则是库房。马房在院子的另一边，有着宽敞的门，旁边是一条狭窄的通道，通向一个很大的石头谷仓。

她先去了马房。艾格妮丝的小狗迈着笨拙的小腿蹦蹦跳跳地跑出来迎接她，欢快地叫着，她只得慌忙把它推回去，关上沉重的木头门。盖文显然不在里面。他不在谷仓，也不在厨房里或是其他的建筑物里——其中最大的一座原来是个酿酒厂。盖文到底去哪儿了呢？

若找不到盖文，伊芙琳想，我就得自己去找出传送点在哪儿。她又朝马房走去，可走到一半就停了下来。她绝不可能在这样虚弱的情况下仅靠自己就爬到一匹马背上去，而且就算她想方设法做到了，她也会由于头晕待不了多长时间。但是我必须去，她想，暴风雪就要来临了。

伊芙琳走过地上铺着的石块，把那只鸡惊得疯狂地扑腾到井盖上，她朝大门外的道路看去。一条狭窄的水流横亘而过，上面有一座木桥，水流向南蜿蜒，流入树林之中。但是她连一座小山也没看见，既没有教堂，也没有村舍，没有任何东西表明这就是那条通往传送点的道路。

应该有一座教堂的呀，躺在床上的时候，她听到过钟声。她走回庭院中，走过那条泥泞不堪的步道。她经过了一个树枝编成的圈，里面有两头脏兮兮的猪，还有厕所。伊芙琳担心这条步道是唯一一条通往庄园外的路，但它在厕所后面转了个弯，一片草地在她面前呈现出来。

伊芙琳看到了村舍，还有那座教堂——座落在草地远远的那一端，旁边就是他们走下的那座小山。这正是伊芙琳记得的那条路。

这片草地上散布着一小块一小块的空地，一边是一座座歪歪扭扭的棚屋，而另一边则是那条掩映在柳树枝条中的河流。一头牛正在草地上吃草，一棵树叶凋零殆尽的大橡树上拴着一头山羊。只有面朝道路所建的那座教堂，看上去还像个样子。

钟塔单独建在教堂庭院和草地之间。从教堂的诺曼式半圆拱窗子和泛灰的石头看来，它显然在钟塔之前建成。钟塔高高的，圆圆的，石头是黄色的，几近金色。

一条不比传送点附近那条路更宽的小路穿过教堂的墓园和钟塔，延伸上了那座小山，没入森林之中。

那就是我们来的路，伊芙琳想着，开始穿越草地。但当她一走出谷仓的屋檐，大风便迎面呼啸而来。大风毫不费力地吹透了她的斗篷，像尖刀一样扎入她的胸膛。她把斗篷围着脖子拉紧些，用手捂着胸口，开始往前走去。西南方的大钟又开始鸣响。

那条道路泥泞不堪，遍布车辙。伊芙琳觉得胸口又开始痛了，她更用力地用手按压，向前走去，试着加快脚步。她能看见田地那边有影影绰绰移动的人影，估计是砍圣诞柴归来的农夫们，或是打猎归来的人。天空好像已经飘起雪花，她得加快速度。

狂风卷着枯叶从她身边呼啸而过，吹得她的斗篷在身周猎猎作响。那头吃草的牛迈步离开草地，低着头走进棚屋的屋檐之下——不过那些棚屋根本就没有屋檐。那些棚屋看上去不比伊芙琳高出多少，它们就像是被人用树枝草草拼凑起来的，勉强戳在原地维持不倒，根本挡不住一点儿风。

钟声连绵不断，缓慢悠长，伊芙琳意识到自己不知不觉地放慢了脚步以配合它的节奏。她得加快速度，随时都可能下起雪来。但匆匆的步伐使得她的疼痛更加剧烈，她又开始剧烈咳嗽起来。

她不得不停下来，弯下腰去压制凶猛袭来的疼痛。刚才她很担心某个农夫会从某个棚屋中走出来，但是现在她真的希望有人会那样做，这样他们就能帮着她回到领主宅邸里去。但没人出现，刚才远处那些影影绰绰的人影现在都消失不见了。

伊芙琳正经过最后一座棚屋。它的旁边散布着一片摇摇欲坠的草棚，看上去不像有人住在里面。在离草棚没多远的地方，就是教堂了。她想，也许我可以慢慢地走到那里去，然后又开始朝着教堂前进。她每走一步都会发出刺耳的喘息声。她停下来，摇摇欲坠，心里想着，我不可以晕过去，没人知道我在这儿。

她转身向领主宅邸看去，已经很遥远了。她也不可能再走回大屋去了，路上到处都是泥泞，她不能坐下来休息会儿。风势更加猛烈，不再只是一阵一阵地吹，而是连续不断地呼啸而来，肆意地掠过整个田地。即便只是直立地站着已经让她觉得非常吃力，她必须走进棚屋里去。

这座棚屋外面围着一圈树篱，由木桩间交叉编织起来的绿色枝条组成，低矮得好像患了佝偻病——高度几乎只到膝盖处，连只猫都挡不住，更别说是牛羊了。那个看上去应该是院门的东西甚至只有齐腰高，伊芙琳倚在一根木桩上。“喂，”她在风中大喊，“有人吗？”

伊芙琳看到棚屋的墙上有个大洞，糊墙的黏土和麦秆碎裂剥落，露出下面黯淡纠结的枝条。屋子里要是有人，肯定能听见她的喊声。她解开拴住院门的皮圈，走进去，敲着那低矮的木门。没人回应，伊芙琳再次叫道：“有人在家吗？”根本没费心去听翻译器把她的话译成怎样。她试着把门闩从突出的门楣上刻出的V型凹槽中移开，但是没能成功。棚屋看上去随时都会被狂风卷走，她却打不开屋门。她得告诉丹沃斯先生中世纪的棚屋并不像它们看上去的那样不结实。她靠在门上，双手抱胸。

忽然，她的身后有什么东西发出声响。伊芙琳转过身，嘴里已经在说：“请原谅我贸然闯入了你的院子。”但那是头牛，它正漫不经心地俯身在一处树篱上，在褐色的枝叶间翻找着可吃的东西。

她得回到领主宅邸去。她撑着门直起身子，确定把它关好了，然后把皮环系回木桩上，把那头母牛弄歪的树篱扶回去。母牛跟在她后面走了几步，好像它认为伊芙琳正要带它去挤奶，然后转身返回棚屋的院子去了。

一扇之前她认为无人居住的草棚的门打开了，一个光着脚的男孩走了出来。他停下脚步，一脸惊恐。

伊芙琳试着站直身子。“拜托，”她气喘吁吁地说出每个词语，“我可以在你的屋子里休息一会儿吗？”

男孩张口结舌地盯着她。他瘦得可怕，胳膊和大腿看上去只有棚屋树篱上的细枝那么粗。

“拜托你跑到庄园大屋去告诉马房里的人，让他们快来。告诉他们我病了。”他看上去和我一样跑不动，伊芙琳一边说一边想。男孩的脚冻得发紫，他的嘴唇看上去受伤了，脸颊和上唇糊着干结的鼻血。他患有坏血病，伊芙琳想，他的情况比我还糟糕得多，这样想着，她却听到自己再次开口道：“跑到庄园大屋去叫人来。”

男孩举起一只皲裂粗糙、骨瘦如柴的手划了个十字。“Bighaull emeurdroud ooghattund enblastbardey.”他说着，返身跑进棚屋。

哦，不，伊芙琳绝望地想。他听不懂我的话，我也没有力气向他解释清楚了。“请帮帮我。”她恳求道，那个男孩看上去好像听懂了。他朝她迈出一步，但接着，他转身朝教堂的方向飞奔而去。

“等等！”伊芙琳大喊。

男孩飞奔着经过那头母牛，绕过树篱，消失在棚屋后面。伊芙琳看着那间草棚，它看上去更像个干草堆——干草和苇席片马马虎虎地填塞在柱子之间，而门是用黑绳捆扎在一起的枯枝，轻轻吹一口气就能掀翻。男孩没有关上门，伊芙琳踩上凹凸不平的门阶，走进棚屋。

里面很黑，烟雾缭绕，什么也看不清。屋子里弥漫着一种可怕的臭味，伊芙琳几乎把腰弯到地上才穿过屋门。她直起身子，脑袋撞到了权当横梁的树枝。

这里也没什么可以坐下的地方。地面上堆满了麻袋和工具，看起来像个仓房。屋子里除了一张坑坑洼洼的桌子以外没有任何家具，桌子腿疙疙瘩瘩，长短不一地支着。桌子上摆着一个木碗，里面有块面包，而在棚屋中间唯一的一块空地上，一堆小火正在一个浅浅的凹洞里燃烧。

即便火堆上方的天花板上有一个充作通风口的洞，屋子里仍满是烟。火堆很小，只有几根柴，而那些填塞得凹凸不平的墙壁和屋顶上的洞也在吸取烟气，还有呼啸的寒风，从四处乘隙而入，在狭窄的棚屋里打着圈。伊芙琳开始咳嗽，她的胸口好像要因为每一次剧烈的痉挛而撕裂开来。

伊芙琳咬紧牙关压制咳嗽，慢慢地在一袋洋葱上坐下来，用铁锹抵在麻袋和看上去脆弱如纸的墙壁之间作为支撑。她坐下来。用斗篷包裹住身子，把斗篷的底端折起来，像毯子那样盖在膝盖上。

寒气沿着地面渗上来。伊芙琳把斗篷折起来包住脚，然后拾起放在麻袋旁边的一把鹤嘴钩，轻轻拨动奄奄一息的火堆。火焰懒洋洋地燃烧起来，照亮了棚屋，让它看上去比之前更像一个仓房了。一处低矮的单面斜坡建在屋子的一边，也许是一处畜栏，因为那个地方用篱笆与棚屋的其他部分隔开来，那篱笆甚至比环绕屋子的树篱更加低矮。火光不够明亮，所以伊芙琳看不清斜坡那个角落，但从那个地方传出一种吭哧吭哧的声音。

这会儿农夫们养的猪应该已经被宰杀了，这有可能是一头产奶的山羊。她又拨了拨火，试着让火光照亮那处角落。那声音是从篱笆前一个巨大的圆顶笼子里传出来的。笼子看上去非常精巧，有着曲线光滑的钢条、结构复杂的门和别致的把手，在那个肮脏的角落显得格格不入。在笼子里面，一只动物的眼睛映着火光闪闪发亮——那是一只老鼠。

它伏在地上盯着伊芙琳，像人手一样的爪子紧紧摸着将它引入这个陷阱的诱饵——一大块奶酪。笼子的地上散落着奶酪上掉下来的碎屑，还有一些疑似长霉的干酪，笼子里头的食物看起来比整个棚屋里的还多。

伊芙琳见过老鼠，在精神病学历史课上，还有第一学年他们对她进行恐惧测验的时候，但都不是这种类型的老鼠。实际上，这是一只非常漂亮的老鼠，黑色的毛皮丝般顺滑，和精神病学历史课上的实验小白鼠差不多大，远没有那种用来进行恐惧测验的褐色老鼠个大。

它看上去也远比那种褐色老鼠干净。那种褐色老鼠有着纠缠结块、遍布尘土的褐色毛皮，光秃秃的、污秽不堪的长尾巴，看着就生长在阴沟、下水道和地铁管线那种地方。当她刚开始研究中世纪历史时，她不能理解当时的人们怎么能够忍受他们仓房中有这种令人作呕的生物，更别提是在他们屋子里的了。但是这只老鼠看上去非常干净，有着黑宝石一样的眼珠和闪亮的毛皮，看上去完全无害。好像是为了证实她的想法，那只老鼠开始以一种优雅的姿势啃起奶酪来。

“虽然你看上去很不起眼，”伊芙琳喃喃道，“可你却给中世纪带来了灭顶之灾。”

那只老鼠放下爪中的奶酪，向前走了一步，胡须微微颤抖。它用粉红色的爪子抓住两根金属栏杆，从栏杆间的缝隙里向她投来哀求的目光。

“我不能放你出来，你知道的。”伊芙琳说道。老鼠的小耳朵支楞起来，仿佛听懂了她的话。

“你偷吃宝贵的粮食，污染食物，传播跳蚤，再过28年，你和你的伙伴们会把死亡带到欧洲一半的人身上。相比法国探子和文盲神父而言，你才是艾米丽夫人该担心的呀。”老鼠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黑死病太可怕了，它杀死了超过1/3的欧洲人呢。要是我放你出来，你的后代也许会把疾病传播给更多的人呢。”

老鼠放开金属栏杆，开始在笼子里绕圈跑，朝着金属栏杆猛冲猛撞，疯狂地转圈，四处乱蹿。

火堆差不多要熄灭了。伊芙琳又拨弄了一下，但木柴已经燃烧殆尽了。这会儿门砰的一下关上了，棚屋瞬间笼罩在一片黑暗之中。

他们不知道去什么地方找我，伊芙琳想，他们甚至根本都不会找我。他们都以为她正在萝丝曼德的房中安睡，艾米丽夫人在给她送来晚餐之前甚至都不会上楼看上一眼。他们甚至要到晚祷之后才会开始寻找她，那时候天可能已经黑了。

棚屋里一片寂静，风肯定停了。她也没再听见老鼠发出声音。火堆里的一根细枝啪地爆裂开来，火星四射，纷纷溅落在肮脏的地板上。

没人知道我在哪儿，她想，把手放到胸口，好像被什么东西刺中了一样。没人知道我在哪儿。甚至连丹沃斯先生也不知道。

伊芙琳站起身来，再一次碰到了头，推开门，走了出去。

田地里目力所及之处依然空无一人。风停了，她能清晰地听到西南方传来的钟声。几片轻薄的雪花从铅灰色的天空中飘落下来，教堂的小尖顶已经完全被白雪覆盖了。伊芙琳开始向教堂走去。

“凯瑟琳！？凯瑟琳女士！”是艾格妮丝在叫。“你去哪里了？”她从斜刺里跑向伊芙琳，圆圆的小脸蛋因为用力或是寒冷的缘故红扑扑的，也有可能是因为激动。“我们到处找你。”她返身向来处飞奔，嘴里大喊着，“我找到她了！我找到她了！”

“不，不是你找到的！”是萝丝曼德的声音，“我们都看见她了。”萝丝曼德急急忙忙地跑向这边，后面跟着艾米丽夫人和麦丝瑞，后者已经把她那件褴褛不堪的斗篷拢到肩上。她的耳朵冻得通红，一脸阴郁。艾米丽夫人看上去火冒三丈。

“你不知道这就是凯瑟琳。”艾格妮丝叫道，跑回伊芙琳的身旁。“你说你不确定这就是凯瑟琳，是我找到她的。”

萝丝曼德对她的话充耳不闻，她抓住伊芙琳的胳膊。“发生什么事情了？你为什么要出来？”她焦急不安地问道，“盖文去找你，却发现你不见了。”

盖文来了，伊芙琳无力地想道，盖文，那个能告诉我传送点确切位置的人，而我不在那儿。

“嗯！他来告诉你他没找到袭击你的人的线索，还有——”

艾米丽夫人走上前来：“你跑到哪儿去了？”这听上去像是斥责。

“我找不到回去的路了。”伊芙琳答道，想找出一个理由解释自己为何在村子里四处游荡。

“你是不是去见什么人了？”艾米丽夫人又问，这毫无疑问也是斥责。

“她能去见什么人呢？”萝丝曼德说道，“她在这儿一个人也不认识，她完全不记得以前的事情了。”

“我去找我被发现的地方，”伊芙琳说，不想让萝丝曼德为自己辩解，“我想也许当我看到我的东西时我会……”

“帮你想起点什么，”萝丝曼德接过她的话头，“但是——”

“你不需要拿你的生命冒险去做那种事情，”艾米丽夫人打断了萝丝曼德，“今天盖文把它们都带回来了。”

“每一件东西？”伊芙琳问道。

“嗯！”萝丝曼德答道，“马车，还有所有的箱子。”

第二个敲响的大钟停下来了，最先敲响的那个大钟继续鸣响着，有节奏地、缓慢地，显然，那儿正在举行一场葬礼。它听上去就像为希望之死敲响的丧钟——盖文把所有的东西都带到庄园去了。

“不能让凯瑟琳女士待在外面。”萝丝曼德说道，口气听上去和她母亲一模一样，“她生着病呢，我们得在她感冒之前把她带回屋子里去。”

我已经感冒了，伊芙琳想。盖文已经把所有的东西都带到庄园去了，所有标示传送点位置的东西，甚至包括马车。

“你没长眼睛吗？麦丝瑞！”艾米丽夫人喝道，把麦丝瑞推向前去，扶住伊芙琳的胳膊。“你不应该把她一个人留下。”

伊芙琳在脏兮兮的麦丝瑞面前瑟缩了一下。

“你能走路吗？”萝丝曼德问道，她已经试过搀扶伊芙琳，发现自己扶不动。“我们是不是应该把马牵来？”

“不用。”伊芙琳不知怎么地不能忍受这种想法——像个被抓获的逃犯一样被放在颠簸的马背上带回去。“不用，”她重复道，“我能走。”

伊芙琳得用力地倚着萝丝曼德的胳膊，麦丝瑞的一只脏兮兮的胳膊也扶着她，她走得很慢，但是她做到了。她们经过了那些棚屋和管家的屋子，经过了那些饶有兴趣地盯着她们的猪，走进了庭院。谷仓棚前面的石板地上躺着一个大白蜡树的树桩，它那纠结的树根上落满了轻薄的雪片。

“她这种行为真是作死呀！”艾米丽夫人嘟囔着，示意麦丝瑞去打开沉重的木门，“她的病情肯定会恶化的。”

雪真的下起来了。麦丝瑞打开了大门。门上有一个门闩，就像那个老鼠笼的小门一样。我应该把它放出来的，伊芙琳想，管它会不会带来灾祸，我应该把它放走的。

艾米丽夫人向麦丝瑞做了个手势，麦丝瑞赶紧回去扶住伊芙琳的胳膊。“不。”伊芙琳说道，从麦丝瑞和萝丝曼德的搀扶中挣脱出来，独自向前走去，穿过房门，走进一片黑暗中去。

摘自《末日之书》（005982-013198）

1320年12月18日（旧历）我想我患上肺炎了。我想去找传送点，但是我没能办到。我的病情又复发了，每次呼吸，肋骨下面都会刺痛，我咳个不停，五脏六腑都好像碎成一片一片的了。我一用力便会出汗，还有，我想我的体温又升高了。阿兰斯医生告诉过我，这些正是肺炎的症状。

伊莉薇丝夫人还没有回来。艾米丽夫人在我的胸口敷了一种气味可怕的膏药，然后派人去找管家的老婆。我以为她是打算“训训”管家老婆，但管家老婆带着她六个月大的孩子进来以后，艾米丽告诉她，“她的伤口导致她的肺烧起来了。”管家老婆摸了摸我的额头，出去了，然后又回来了，带了满满一碗很苦的茶。里面肯定有柳树皮或什么东西，因为喝了之后，我的烧退了，我的肋骨也不再疼得那么厉害了。

管家老婆苗条纤瘦，有一张轮廓分明的脸和一头金发。我觉得艾米丽夫人把她想成一个引诱管家“干坏事”的人可能没错。她进来的时候穿着一条饰有毛皮的长裙，两个袖子长长的，几乎拖到地上，她的宝宝裹在一床织得很精美的羊毛毯子里，她说话带着一种古怪的、含糊的重音，我觉得她是想模仿艾米丽夫人的口音。

“中产阶级萌芽”，拉提姆先生会这样形容伺机而动的暴发户，可事实上要等到30年后他们的机会才会来临——当黑死病爆发，将1/3的贵族阶级从世上抹去之后。

“这就是那位在森林里被找到的女士吗？”她进来的时候这样问艾米丽夫人，她的态度里一点都没有“面子上的谦恭”。她朝着艾米丽微笑，好像她们是老朋友，然后走到床边来。

“嗯。”艾米丽夫人答道，想方设法在这一个音节里表达出不耐烦、轻蔑和厌恶。管家老婆置若罔闻。她走到床边，然后退回去，这是第一个表现出迹象认为我的病可能具有传染性的人。“她有没有（什么）发烧？”翻译器没有翻译出那个词，我也没听出来，因为她的古怪的口音。弗劳尔林？佛罗伦萨？

“她头上有个伤口，”艾米丽语气尖锐地答道，“就是那个导致她的肺烧起来了。”管家老婆点了点头：“洛克神父跟我们说了他和盖文是怎样在森林里找到她的。”

艾米丽的脸色因为管家老婆说起盖文名字的亲昵而板了起来，管家老婆根本没注意到，她急急忙忙地走出去调制柳树皮汁。她甚至在第二次离开的时候向艾米丽夫人行了个屈膝礼。

艾米丽走了以后，萝丝曼德进来坐在我身边，我认为她们安排她看着我，好让我不会再次逃跑。我问她，盖文发现我的时候，洛克神父是不是和他在一起。

“不是的，”萝丝曼德说，“盖文在带你回来的路上遇到了洛克神父，他把你交给洛克神父照顾，这样他就能回去找那些袭击你的人了。但是他什么也没找到，然后他们就把你带到这儿来了。你不用担心，盖文已经把你的东西都带到庄园里来了。”

我不记得洛克神父也在那儿了，我只记得他在病房里的情形，不过要是那是真的，盖文是在离传送点没多远的地方遇到他的，也许洛克神父也知道传送点在哪儿。

我一直在想艾米丽夫人说的那句话，“她头上的伤口让她的肺烧起来了。”我不认为这里有谁意识到我生病了，他们允许小女孩们待在病房里，没人为此表现出任何担心，除了管家老婆，但是当艾米丽夫人一告诉她我是“肺烧起来了”，她就毫不犹豫地走到床边来了。

不过她显然担心我的病可能会传染，当我问萝丝曼德为什么没跟她妈妈一起去看那个生病的佃农时，她说，“她不让我去，那个佃农生病了。”好像那是不言自明的事实。

也许这种病他们都已经得过了，所以他们有了免疫力。管家老婆曾问我有没有得过“弗劳尔林”“佛罗伦萨”或“热”？吉尔克里斯特先生曾考证出1320年爆发过一场流行性感冒。也许我得的就是那个。

现在是下午了。萝丝曼德正坐在靠窗座椅上，用暗红色的羊毛线绣着一块亚麻布，布莱基在我身边睡得正香。我一直在想，您说得多么正确，丹沃斯先生。我根本还没有准备好，每件事情都跟我设想的完全不一样。

我觉得我的体温又开始上升了，我能闻见房间里的烟味。艾米丽夫人正在祈祷，跪在床边，带着她的祈祷书。萝丝曼德告诉我她们已经又派人去找管家老婆来了。我肯定病得很厉害，所以艾米丽夫人才会派人去找她来，尽管艾米丽夫人看不起她。我不知道他们会不会派人找神父来。好热。这儿可一点也不像童话故事。他们只会在某人快死的时候才会找神父来，但是概率显示在14世纪肺炎的死亡率是72%。我希望他快点来，告诉我传送点在哪儿，还有，握住我的手。

1. 圣斯蒂芬（拉丁文：Stephanus Protomartys），基督教会的首位殉道者。

13

又有两个人发病了，都是学生，他们被送进医院时玛丽正在审问科林是怎样穿过隔离线的。

“很容易呀，”科林愤愤不平地答道，“他们只是不让人出去，可没不许人进来。”他正要做进一步的详细描述时，登记员进来了。

玛丽让丹沃斯和她一起去急诊部，看看他是不是能辨认出那两个病患。“你就待在这儿，”她吩咐科林，“今晚你制造的麻烦已经够多了。”

两个新来的病患丹沃斯都不认识，不过问题不大，他们的意识都还清醒，说话也很有条理，当丹沃斯和玛丽到场的时候，他们已经向住院医师提供了他们接触过的所有人的名单。

“嗯，”玛丽应道，“你可以回家了。”

“我觉得我最好等验完血。”丹沃斯说。

“噢，但那要到——”玛丽说着，看了眼电子表，“我的天呀，现在已经六点多了。”

“我上楼看看巴特利，”丹沃斯说，“然后我会到等候室去。”

护士告诉他巴特利正睡着：“我不想叫醒他。”

“嗯，当然。”丹沃斯说，转身下楼去等候室。

科林正盘着腿坐在地板中央，在他的粗呢包里翻着什么。“玛丽姑奶奶呢？”他问道，“她对我来这儿很恼火，是不是？”

“她以为你已经安全地回伦敦去了，”丹沃斯说，“你妈妈告诉她说你的火车在巴顿被拦下了。”

“嗯。他们让大家下车，然后坐上另一趟回伦敦的车。”

“而你没找到换乘的车？”

“不是的。我不小心听到那些人在议论检疫隔离，说那是一种非常可怕的疾病，每个人都会死掉，每个东西都——”他停下来，往粗呢包的更深处翻去。他掏出一大堆物件，磁带和袖珍照相机，一双脏兮兮的、磨损得很厉害的冰刀，然后又把这些东西塞回去。他可真是玛丽的亲戚呀。“我可不想和埃里克待在一起，错过所有这些好玩的事情。”

“埃里克？”

“我妈妈的同居男友。”他掏出一个巨大的红色糖球，剥去上面的糖纸，把它塞进嘴里。“他绝对是这个世界上最讨厌的家伙，坏疽一样，”他吮着糖球嘟囔道，“他在肯特州有个公寓，那儿什么玩的都没有。”

“所以你就在巴顿下车了。然后你干嘛了？走到牛津？”

科林把糖球从嘴里拿出来。它不再是红色的了，而是斑驳的蓝绿色。他用研究的目光仔细看看了糖球的每一面，然后又把它放进嘴里。“当然不是。巴顿离牛津还有老远，我打了个车。”

“哦，当然。”丹沃斯应道。

“我告诉司机我正在写一份关于检疫隔离的学期报告，我想去隔离地区收集点资料。我带着我的照相机，你看，所以这样就说得通了。”他把袖珍照相机塞回粗呢袋，又开始继续在里面翻找。

“他相信你的话吗？”

“一开始像是有点怀疑。他还问我要去哪个学校，我就装作被冒犯了的样子跟他说，‘那还用说吗！’然后他猜是不是圣爱德华中学，我说，‘当然！’他就相信我的话了。他把我带到了隔离线旁，难道不是吗？”

“然后呢？你跟警察说了同样的话？”

科林扯出一件绿色的羊毛无袖套衫，把它卷成一团，搁在粗呢袋子的敞口处。“没有。我想了想，觉得那实在是个蹩脚的故事——我是指跑到隔离区照相，对吧。那看上去也太不地道了，是吧？所以我只是向警卫走过去，就好像我是打算问他一些关于隔离的事情，然后我突然往旁边一闪，猛地从路障底下钻了进来。”

“他们没追你？”

“当然追了呀。不过他们没追几条街，他们只是要让人不出去，不是不让人进来。然后我走了一会儿，直到我看到一个认识的街道标志。”

“最难的就是找到玛丽姑奶奶了。”科林躺下来，脑袋枕在粗呢袋上。“我去了她的公寓，可她不在。我想她也许还在地铁站等我，但地铁站关门了。”他坐起来，整了整那件羊毛套衫，又躺下去，闭上了眼睛，“然后我就想，她是个医生。她也许在医院里。”

丹沃斯坐在硌人的椅子上，向后靠去，羡慕着那勃然的青春活力。就这么一会儿工夫科林也许已经差不多睡着了，一点也没因为自己的冒险经历而感到害怕或困扰。他在大冬天顶着寒冷刺骨的大雨一个人找到这里来，而他看上去根本没把这当回事。

玛丽进来了：“他们昨晚都去参加了在海丁顿中学举行的一场舞会。”她在看到科林的时候把声音压低了下来。

“巴特利也参加了那个舞会。”丹沃斯喃喃地应道。

“我知道。他们中有一个和他跳舞了。他们在那儿从晚上九点待到了凌晨两点，要是巴特利就是传染他们的人，那就证实了这种病的潜伏期为25到30小时，正好在48小时范围之内。”

“你不认为就是他传染的吗？”

“我更觉得他们三个人都是被同一个人传染的，也许那天晚上巴特利先遇到了那个人，之后再遇到了那两个学生。”

“一个病毒携带者？”

玛丽摇了摇头：“人们通常不会携带着黏病毒而不受其感染患上疾病，不过那个人有可能只表现出轻微的症状，或者其病症被忽视了。”

“还有，要是，”玛丽继续说道，“这个人在4天之前曾待在南卡罗来纳——”

“你就能把这和那种美国病毒联系起来了。”

“这样，你可以不用担心伊芙琳了，她没去参加海丁顿中学的那个舞会。”玛丽说，“当然，别处大概也还有一些病毒携带者。”

她皱着眉，丹沃斯也陷入了沉思，还有一些病毒携带者没有登记入院，甚至没给医生打过电话。一些病症被完全忽视了的病毒携带者。

显然玛丽也在想着同样的事情：“你那些铃乐手们，她们是什么时候抵达英国的？”

“我不知道。但她们是今天下午才到牛津的，那时巴特利已经待在跃迁网实验室了。”

“好吧，不管怎样，去问问她们。她们什么时候入境的，去过什么地方，她们中有没有人发病。她们中也许有人有亲友在牛津，所以提前来了也不一定。你的学生里有没有来自美国的本科生？”

“没有。只有蒙托娅是美国人。”

“这我倒没想到，”玛丽说，“蒙托娅在这儿待了多长时间了？”

“整个学期。不过她也许和什么美国的来访者有接触。”

“她来这儿进行血液检测时我会问问她的，”玛丽说，“我想要你去问问巴特利任何一个他所认识的美国人的情况，或者美国交换生什么的。”

“他正睡着呢。”

“你也该去睡觉了。”玛丽说。

“我现在不想睡。”

她拍了拍他的胳膊：“你没必要在这儿等着。我会派人给你验血，你回家休息去吧，有事情我让人找你。”她拉过丹沃斯的手腕看了看温度监测器，“觉得身上发冷吗？”

“不。”

“头疼吗？”

“嗯。”

“那是因为你太累了。”她放下他的手腕，“我这就派人去。”

玛丽看了一眼科林，他正四仰八叉地躺在地板上。“科林也得接受检测，至少直到我们确定这种疾病是通过飞沫传播。”

科林的嘴张开来，但那个糖球还老老实实地待在他腮帮那块。丹沃斯不知道他会不会把自己给噎到。

“你侄孙怎么办？”丹沃斯问，“用不用我把他一起带回贝列尔学院？”

玛丽的脸上立即浮现出感激之情：“可以吗？我不想给你添麻烦，但我担心在我们把这个疾病控制住之前都回不了家。”她叹了口气，“可怜的孩子，我不希望他这个圣诞节被彻底毁掉。”

“我可一点不担心会那样。”丹沃斯答道。

“好吧，我很感激你。”玛丽说，“我这就去准备那些检测。”

她离开后，科林马上坐起来。“什么样的检测？”他问道，“这是不是表示我也可能感染病毒了？”

“我真心希望不是。”丹沃斯应道，脑海里浮现出巴特利烧得通红的脸和艰难的呼吸。

“但那有可能。”科林坚持道。

“可能性很小，”丹沃斯说，“我们不用担心这个。”

“我没在担心，”他抬起手臂，“我觉得我长疹子了。”他热切地指着手臂上那一处雀斑。

“感染病毒的症状不是那样，”丹沃斯说道，“拿好你的东西，做完检测后我会带你一起回家。”他拿起之前随手放在椅子上的围巾和大衣。

“那，症状是什么呀？”

“高烧，呼吸困难。”丹沃斯答道。玛丽的购物袋还放在拉提姆椅子旁边的地板上，他觉得最好把它一起带走。

护士进来了，带着放着进行血样检测设备的托盘。

“我觉得热，”科林夸张地抓住咽喉部位，“我喘不上气来了。”

那个护士吃惊地往后退了一步，震得托盘里的东西叮当作响。

丹沃斯一把攥住科林的胳膊。“别担心，”他对护士说道，“他只是被糖球卡住了喉咙。”

科林龇牙咧嘴地笑了，然后毫无惧色地露出胳膊让护士抽血。在丹沃斯疲惫地让护士抽血时，科林像个小皮猴一样蹦蹦跳跳把他那些杂七杂八的东西塞进粗呢包，然后套上依然湿漉漉的夹克。

“阿兰斯医生说你们不需要在这里等候检测结果。”护士说完后走了。

丹沃斯穿上外套，捡起玛丽的购物袋，领着科林沿着走廊走出去，穿过急诊病区，突然间觉得非常疲累，几乎站不住了。

他们走到外面。天色刚刚微亮，雨还在下着。丹沃斯踌躇地走下医院的门廊，寻思着是不是应该打电话叫个出租车，但是他一点也不想在等出租车的时候碰到来验血的吉尔克里斯特。他从玛丽的袋子里摸出折叠伞，把它撑开来。

“谢天谢地你还在这儿。”是蒙托娅的声音，她骑着一辆自行车滑行过来，溅起一片水珠。“我需要找到贝辛格姆。”

我们都在找他，丹沃斯想。

蒙托娅从自行车上下来：“他秘书说没人知道他在哪儿，你能想象吗？”

丹沃斯应道：“我今天……昨天一直在想方设法地联系他。他去苏格兰的什么地方度假去了，没人知道他具体在哪儿。他妻子说他去钓鱼了。”

“在这个时候？”蒙托娅问道，“谁会在十二月跑到苏格兰去钓鱼？显然他夫人知道他在什么地方，或是知道联系电话什么的。”

丹沃斯摇了摇头。

“太荒谬了！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让国家卫生局接受我返回发掘工地的申请，而贝辛格姆却跑去度假了！”她伸手到雨衣下面取出一扎花花绿绿的纸，“他们同意给我一份特许证，只要历史系的领导在这份书面陈述上签字，证明那处发掘工地对学校而言是一个必需的、非常重要的项目。他怎么能就这样一声不吭地跑掉了呢？”她啪地把那叠纸拍在大腿上，雨滴四处飞溅开去。“我得在整个发掘点被大水冲走之前找人把这东西给签了。吉尔克里斯特在哪儿？”

“他应该一会儿就会到这儿来验血。”丹沃斯说，“要是你设法找到了贝辛格姆，告诉他，他得马上回来，我们这里被隔离了，我们弄丢了一个历史学者，而技术员病得太厉害了，什么也没法告诉我们。”

“钓鱼，”蒙托娅厌恶地说道，朝急诊部走去，“要是我的发掘工地被毁了，他得为此负很大一部分责任。”

“快来。”丹沃斯对科林说，急着想在其他人出现之前离开。他撑着伞，想把科林也遮住，但他很快放弃了这个打算。科林一会儿飞快地走在他前面，想方设法地踩到几乎每一个水坑里去；接着又落在后面看着商店橱窗挪不开脚步了；一会儿又研究起一条徘徊街头进退两难的毛毛虫……

街上一个人也没有，不晓得是因为隔离还是因为天色太早的缘故。也许大家都还睡着，丹沃斯想，我们能偷偷地溜回去，直奔舒适的床铺。

“我还以为会有更多带劲的事情，”科林开口道，听上去有些失望，“有警报什么的。”

“还有运尸车穿过街道，一边喊着，‘把你家的死人抬出来’？”丹沃斯接道，“你真该和伊芙琳一块去的。中世纪的隔离可能比这个刺激多了，咱们只有四个病患，而且疫苗正在从美国到这儿的路上。”

“这个叫伊芙琳的人是谁？”科林问道，“你女儿吗？”

“她是我的学生，她去1320年了。”

“时间旅行吗？噢，像世界末日一样酷！”

他们转过街角。“那个中世纪，”科林又问道，“是拿破仑那会儿，对不对？特拉法尔加海战什么的？”

“你说的是英法百年战争。”丹沃斯说。科林看上去一脸茫然，现在的学校都教给孩子们些什么玩意呀，尽知道些“骑士、淑女和城堡”。

“那就是十字军东征那会儿？”

“比十字军东征又要稍晚一些。”

“我想去那个时候，十字军东征那会儿。”

他们走到贝列尔学院的大门处了。“安静，从现在开始，”丹沃斯嘱咐道，“大家都在睡着呢。”

传达室没人，方庭里也一个人都没有。餐厅里的灯亮着，那些钟乐手们也许正在吃早饭，但资深教授共宴厅里没有亮灯，沙尔文楼也没有。不过，他们在门道里一头撞上两个人。

他们都穿着滑溜溜的雨衣，亲昵地勾肩搭背，那个小伙子显然被撞到了，而那个年轻姑娘闪开了，一脸受惊吓的表情。她有着短短的红头发，雨衣下面穿着实习护士制服。那个小伙子正是威廉·葛德森。

“在此时此地，你的行为太不像话了。”丹沃斯严厉地说道，“学校里严格禁止公开的亲昵行为，而且你母亲随时都会到这儿。”

“我妈妈？”威廉问道，看上去就像丹沃斯看到葛德森太太挥舞着手提箱冲过走廊时一样惊愕和沮丧。“来这儿？牛津？她来这儿干什么？我以为这会儿牛津正被隔离着呢。”

“没错，但是母爱的力量是无穷的。考虑到现在的情况，她很担心你的健康，我也是。”他冲着威廉和那个年轻姑娘皱着眉，后者正在咯咯傻笑。“我建议你赶快把你朋友送回家，然后做好准备迎接你母亲的到来。”

“做准备？”威廉问道，看上去很郁闷，“您是说她准备待在这儿？”

“恐怕她没得选择，现在牛津正被隔离着呢。”

楼梯上的灯突然亮了，芬奇出现了。“谢天谢地您回来了，丹沃斯先生。”他手里拿着一叠花花绿绿的纸朝丹沃斯挥舞，“国家卫生局刚刚又送来30个滞留者。我告诉他们我们没有房间了，但是他们不听，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们实在是没有足够的日用补给品来提供给所有那些人了。”

“厕纸……”丹沃斯嘀咕道。

“对！”芬奇说道，挥舞着手里的纸，“还有食物，光是今天早上我们就消耗了一半的鸡蛋和腌肉。”

“鸡蛋和腌肉？”科林插嘴道，“还有剩吗？我饿了！”

芬奇疑惑地看了看科林，然后转向丹沃斯。

“他是阿兰斯医生的侄孙，”丹沃斯解释道，然后抢在芬奇再次开口之前说道，“他会待在我的房间里。”

“哦，好吧，因为我实在是找不到地方让人住了。”

“我们刚刚熬了个通宵，芬奇先生，所以——”

“这是今天早上的日用品消耗清单，”芬奇把一张微微润湿的蓝色纸张向丹沃斯递过来，“您能在上面看到——”

“芬奇先生，我很感激你对日用品的关注，不过，这个可以等到——”

“这是您的来电清单，需要您回电的人用星号标出来了。这是您的日程安排，教区牧师希望您在六点一刻到圣玛丽教堂去排演圣诞节前夜的礼拜仪式。”

“我会回复所有这些电话的，不过先等我——”

“阿兰斯医生打过两次电话，她想知道关于那些钟乐手您有没有找到些什么。”

丹沃斯投降了：“把新来的滞留者安排在沃伦楼和巴斯维楼，三个人一间。大楼的地下室里有多余的帆布床。”

芬奇开口反对：“那里的油漆味太难闻了。”

丹沃斯把玛丽的购物袋和伞递给科林：“那边那个点着灯的屋子就是餐厅，告诉服务员你要早餐，然后打包一份带回我的房间。”

他转向威廉，威廉正在那个实习护士的雨衣里面上下其手。“葛德森先生，为你朋友叫辆出租车，然后去找那些假期期间待在这儿的学生们，问问他们有没有在上周去过美国，或是和去过那儿的什么人有过接触，列个名单。你最近没去过美国吧，嗯？”

“没有，先生。”威廉把手从那个护士身上收回来，“我整个假期都待在这儿，攻读彼特拉克。”

“啊，对，彼特拉克。”丹沃斯应道，“问问那些学生们和教职员工，关于巴特利·乔德哈里星期一以来的行踪他们知道些什么。我需要知道巴特利去了什么地方，和谁一起。我还需要关于伊芙琳·英格的同类报告。把这事做得细致周全些，还有，控制下自己，别再有公开的亲热举动了。我就会帮你把你母亲安排在一个尽可能远离你的房间里。”

“谢谢您，先生。”威廉答应着，“那对我太重要了，先生。”

“现在，芬奇先生，你能告诉我在哪儿能找到泰勒女士吗？”

芬奇又递给他一些纸，其中就有房间安排名单，但泰勒女士的不在上面。她待在学生活动室，和她的钟乐手们一起，还有那些尚未安排住处的滞留者们。

丹沃斯一走进去，他们中就有一位穿着毛皮大衣、仪表堂堂的妇女抓住了他的胳膊：“您是这个地方的负责人吗？”

丹沃斯很想说不是，但却只能点点头。

“您打算给我们找个睡觉的地方吗？我们熬了一整夜没睡。”

“我已经安排好了，夫人。”丹沃斯答道，担心这就是泰勒女士。她比电话上的样子要更瘦一些，看上去也没那么危险，不过眼睛是会骗人的，口音和说话的样子却不会。“您不会就是泰勒女士吧？”

“我是。”一位坐在翼状靠背椅里的女人开口道。泰勒站起身来，她看上去比电话上更瘦，也没那么气势汹汹。“我早些时候和您通过电话。”她说话的语气就好像他们当时只是就复杂的转调鸣钟演奏法进行了一次令人愉快的闲聊。“这位是皮扬蒂妮女士，我们的次中音钟乐手。”她指着那位穿着毛皮大衣的女人介绍道。皮扬蒂妮女士看上去健壮得就好像能把汤姆塔一把从地基上提起来，她显然没有在最近一段时间里感染任何病毒。

“我能跟您单独谈会儿吗，泰勒女士。”丹沃斯领着泰勒走出房间进到走廊里，“你们取消了在埃利的演奏会？”

“是的，”她答道，“还有诺维奇的。他们表示非常理解。”她忧虑不安地凑近他：“是不是真的爆发霍乱了？”

“霍乱？”丹沃斯茫然地应道。

“有个在地铁站被拦下来的女人说那是霍乱，有人把它从印度带来了，人们大批大批地倒下。”

显然是恐惧而不是晚上没睡好使得她的态度发生了变化。要是他告诉她只有四例病患，她极有可能会要求把她们送到埃利去。

“这种疾病显然是由一种黏病毒引起的，”丹沃斯小心翼翼地说道，“你们乐团是什么时候抵达英国的？”

泰勒女士的眼睛睁大了：“您认为是我们把这种病毒带来的吗？我们没去过印度。”

“它很有可能与南卡罗来纳州报告的一种黏病毒是同一种。你们乐团里有来自南卡罗来纳州的人吗？”

“没有，”她答道，“我们都来自科罗拉多，除了皮扬蒂妮女士，她来自于怀俄明州。而且我们团里没人生病。”

“你们在英国待了多长时间了？”

“三个星期。我们一直在参观各个地方的传统教会曲目，同时举行钟乐演奏会。我们和三位贝里·圣埃德蒙镇俱乐部分会的钟乐手一起，在圣凯瑟琳大教堂演奏了《波士顿高音鲍勃》和《邮局欢宴》，当然这两首曲目都不是新的。《芝加哥惊叹小调》——”

“你们所有人都是在昨天上午抵达牛津的吗？”

“是的。”

“有没有某个团员提前到了，来参观风景或是探访朋友？”

“没有。”她听上去对他的问话感到很吃惊，“我们是在进行巡回演出，丹沃斯先生，不是在度假。”

“你们团没有人生病？”

泰勒摇了摇头：“我们生不起病，我们团就六个人。”

“谢谢您的协助。”丹沃斯说着，把她送回了公共休息室。

丹沃斯给玛丽打了电话，但她不在，于是给她留了个口信。然后他开始一个一个回复芬奇标记了星号的电话。他给安德鲁斯、耶稣学院、贝辛格姆先生的秘书和圣玛丽教堂打了电话，一个也没打通。他放下电话，等个五分钟，又开始接着尝试。在这样反复的某个间隙里，玛丽打来了电话。

“你怎么还没去睡？”玛丽问道，“你看上去似乎筋疲力尽了。”

“我已经问过那些钟乐手了。”他没有回答玛丽的问题，“她们在英国待了三个星期了。她们中没人在昨天下午之前抵达牛津，也没人生病。你要我回去再问问巴特利吗？”

“恐怕没用。他神志不清，正胡言乱语呢。”

“我正试着给耶稣学院打电话，问问他们知不知道巴特利的行踪。”

“很好，”玛丽说，“顺便问问他的房东，然后去睡会儿。我不想看到你累成这样。”她顿了下说：“又有六个病患入院了。”

“有来自南卡罗来纳的人吗？”

“没有，”玛丽说，“而且他们中没人可能和巴特利发生过接触，所以他依然是索引病例。科林还好吗？”

“他正在吃早饭。”丹沃斯答道，“他一切安好，别担心他。”

丹沃斯花了两个小时给芬奇列出的名单上标注了星号的号码打电话，又花了一个小时找到巴特利的住处。他的房东不在家，当丹沃斯回来时，芬奇坚持要进行一次彻底的日用品储备情况盘查。丹沃斯最后以承诺给国家卫生局打电话要求更多的厕纸供应，才从芬奇身边逃离开来，拖着脚步回到自己的房间，都已经下午一点半了。

科林蜷在靠窗座椅上，头枕着他的包，盖着一条旅行毛毯——它盖不住他的脚。丹沃斯从床脚拿了床毯子盖在他身上，然后在切斯特菲尔德的画像对面坐下来，脱下鞋子。

他累得没力气脱掉衣服了，但他知道自己要是穿着衣服上床睡觉肯定会后悔的——那是年轻人和没有患关节炎的人干的事。科林就算躺在硌人的扣子上，衣袖箍着胳膊，醒来的时候照样精神焕发。而他哪怕只要是忘了枕上柔软的枕头或是穿着衬衣就上床了，醒来的时候肯定会浑身僵硬，肌肉抽筋。

丹沃斯努力地从椅子里站起身来，手里仍然拿着鞋子，关了灯，然后走进卧室。他穿上睡衣，转身向床走去——它看上去无比诱人。

窗外几乎没有任何光亮，只有一种晦暗的灰色光线从纠结的、颜色更加深暗的灰色藤蔓间透进来。雨滴不断落在枯叶上，发出微弱的声响。我应该拉上窗帘的，丹沃斯想，但他太累了，根本爬不起来了。

他把手从被子下抽出来，看了看电子表盘上发光的数字。才两点钟。他醒来后要再给安德鲁斯打个电话，让他来解读定位数据，这样他们就能知道她所在的确切时空位置了。

巴特利说过，时滞量只有4个小时，而且他仔细检查了那个一年级实习生的坐标计算结果，都是对的，但是他还是想确认一下。吉尔克里斯特没有采取任何预防措施，就算采取了预防措施，事情也可能出错。今天发生的一切就是最好的证明。

巴特利完成了所有的疫苗接种。科林的妈妈亲眼看着他安全地上了地铁。丹沃斯自己第一次传送到伦敦去的时候几乎回不来了，当时他们还采取了无数的预防措施。

那只是一次简单的往返传送，用以测试实时传送通道，只是去往30年前。丹沃斯只需要被传送到特拉法尔加广场，从查令十字街火车站搭乘地铁前往帕丁顿，然后搭乘十点四十八分的火车前往牛津，传送门会在那儿开启。他们预留了足够的时间，反复检查了跃迁网，研究了分析条形图（Analysis Bar Charting）和地铁时刻表，仔细检查了钱币上的日期。而当他赶到查令十字街火车站时，地铁站已经关门了。地铁售票厅的指示灯都灭了，入口处的木制十字转门前横着一道铁门。

丹沃斯把毯子拉上来盖着肩膀。许多事情都可能出错，那些人们甚至根本没想到的事情。科林的妈妈肯定从来没有想过她儿子搭乘的火车会在巴顿被拦下来，他们没人想过巴特利会突然一头晕倒在控制台前。

玛丽是对的，他想，自己和葛德森太太令人厌恶的相似。为了去中世纪，伊芙琳克服了许多困难。就算什么事情出错了，她自己也能处理好的。科林就没让检疫隔离这样的小事拦住自己。而那一次，自己最后也顺利地从伦敦返回了。当时他往关着的大门上狠狠锤了一下，然后返身跑上楼梯再次阅读告示，心里想着自己可能进错地方了。但他没进错，地铁晚上下班关门了，但入口处的钟显示的时间是九点一刻。“有个事故，”一个戴着顶脏兮兮的帽子，看上去邋里邋遢的男人告诉他，“所以他们暂时关闭了地铁，直到他们把现场清理干净。”

“可……可是我必须转乘巴克鲁线。”他张口结舌地说，但那个男人已经拖着脚步走开了。他站在那儿凝视着一片昏暗的车站，想不出来自己该怎么办。他没带足够的钱，所以不能坐出租车，而帕丁顿根本就在伦敦城的另一端。他没可能在十点四十八分及时赶到了。

“有杜松子酒吗，小子？”一个穿着黑色皮夹克的年轻男人问他，那人的头发是绿色的，像鸡冠一样耸在头上。丹沃斯几乎听不清他在说什么。那个年轻男人不怀好意地凑了近来。“帕丁顿”，这个词从他的唇齿间挤出来，像是老鼠发出的吱吱声。

那个朋克把手探进夹克的口袋，丹沃斯肯定他会拿出一把弹簧刀来，但他拿出的是一张皱巴巴的地铁票，然后他开始研究起背面的地图来。“你可以从维多利亚堤防站搭乘区域线或是环城线，沿着格瑞芬街走，然后左转。”

他一路狂奔，而当他赶到维多利亚堤防站时，他不知道该怎么使用售票机。

一个带着两个小孩的女人帮了他，在售票机上输入了他的目的地和金额，然后向他示范怎样把票插进打孔处。他最终赶到了帕丁顿，时间还有剩余。

“难道中世纪就没有好心人了吗？”伊芙琳曾经这样问过他，当然，有的。带着弹簧刀和地铁路线图的年轻人从古到今都有，也有带着孩子的母亲、葛德森太太和拉提姆那样的人。当然，也有吉尔克里斯特那样的人。

他在床上翻了个身。“她会没事的，”他大声说道，声音却很柔和，“中世纪可敌不过我最棒的学生。”他把毯子拉上来盖住肩头，然后合上双眼，想着那个有着绿色鸡冠头的年轻人仔细阅读地图的样子。但那个影像渐渐被那扇无情地横亘在他和十字转门之间的铁门所取代，接着，那一片昏暗的地铁站占据了他的整个脑海。

摘自《末日之书》（015104-016615）

1320年12月19日（旧历）我感觉好些了。我能一次呼吸三到四下而不咳嗽了，还有，今天早上我确实觉得饿了，不过那可不是因为麦丝瑞给我送来的油乎乎的麦片粥的缘故。我想要喝一杯橙汁想得要死。

我好想洗澡，我脏得要命。我来这儿以后就没沾过水，除了我的前额，而最近两天伊莉薇丝夫人在我胸口敷上亚麻布块做的骨药，上面糊着一种气味可怕至极的糊状物。另外，我一直在断断续续地出汗，还有这张床，也许从13世纪以来就没换过铺盖了，我肯定臭烘烘的，还有我的头发，尽管那么短，也纠缠结团了。但我还算是这里最干净的人。

阿兰斯医生让我等到做完鼻腔消毒术之后再走是对的。这里的每一个人，即使是小女孩们，闻起来都可怕极了。这还是大冬天，我简直不能想象八月份的时候这里的气味会是怎样的。他们身上都有跳蚤。伊莉薇丝夫人即使正做着祈祷也会停下来挠挠，而当艾格妮丝脱下长筒袜给我看她的膝盖时，她的腿上上下下到处都是跳蚤咬的红包。

伊莉薇丝、艾米丽和萝丝曼德的脸相对而言干净些，但她们都不洗手，即使是在倒过便盆以后，而他们的词典里清洗器皿或换床单的概念还没发明出来呢。但除了坏血病和烂牙以外，每个人看上去都健康得很。即使是艾格妮丝膝盖上的伤口也愈合得很好，她每天都跑来向我展示伤口上结的痂，还有她的银搭扣、木头骑士，和可怜的、被溺爱过头的布莱基。

她是一座储存了无数小道消息的宝库，很多时候甚至不等我问就主动告诉我了。萝丝曼德“就要十三岁了”，而他们为我辟作病房的这个房间就是她的闺房。很难想象她已经到结婚的年纪了．也很难想象这个地方是个私密的“少女闺房”，不过14世纪的女孩子们经常在十三四岁时就结婚了。艾格妮丝还告诉我她有三个哥哥，都在巴斯和他们的父亲待在一起。

西南边那个大钟所在之处是斯维顿。艾格妮丝能够根据每个钟鸣响的声音叫出它们的名字。那个总是第一个敲响的远处的大钟是奥斯尼大钟，随后敲响的是汤姆塔的钟。齐鸣的双钟在考斯，布罗伊特爵士就住在那儿，两个距离最近的大钟位于维特里和伊瑟克德。这意味着我离斯坎德格特很近。这儿有白蜡树，面积大小刚好，教堂的位置也很相符。发掘点发掘出来的教堂没有钟塔，不过也许只是因为蒙托娅女士还没找到。不巧的是，这个村子的名字是艾格妮丝不知道的事情之一。

她告诉我盖文出去追捕袭击我的人了。“等他找到他们，他就会用他的剑把他们杀掉。就像这样。”她说着，对着布莱基做着演示。我不能确定她告诉我的事情是不是都可靠。她还告诉我说爱德华国王去法国了，洛克神父看到了魔鬼，它们都穿着黑衣，骑在黑马上。

最后这个倒是有可能。我指的是这些话确实可能是洛克神父告诉她的，而不是指他看到了魔鬼。当然，对灵异世界和现实人世之间联系的强调直到文艺复兴时期才趋于衰败，当时的人们时不时地看见天使、末日审判和圣母玛利亚的幻象。

艾米丽夫人不断地抱怨洛克神父是多么愚昧、没文化和不称职。她一直在试图说服伊莉薇丝派盖文去奥斯尼找个神父来。当我问她能不能把洛克神父找来为我做祈祷时，她站在那里滔滔不绝地跟我抱怨了半个小时——洛克神父是怎样忘记了赞美诗篇的词；他熄灭蜡烛的时候是用吹的而不是掐的，造成了“极大的蜡的浪费”；他还往农民的脑子里塞满了迷信的屁话——显然她指的是那些关于魔鬼和黑马的话。

14世纪时村子里的神父只不过是些经过填鸭式教育的农夫，对拉丁文只知道些皮毛。就我而言，这儿的人闻起来都一样，但贵族阶层将他们的农奴视为完全不同的异类，我想当艾米丽夫人要对那样一个“隶农”做忏悔时，肯定触犯到了她那贵族的高尚灵魂。

洛克神父很可能像她声称的那样迷信和无知，但他不是不称职的。在我奄奄一息的时候他握住我的手，他告诉我不要害怕，我就真的不再害怕了。

我感觉我正在迅速地好起来。今天下午我坐起来了半个小时，晚上的时候我下楼吃晚饭了。伊莉薇丝夫人给我拿来一条褐色的瓦德麦尔呢裙和一件芥末色的束腰上装，她还给了我一条方巾让我遮盖我被削去的头发——不是妇女头巾或考夫帽，伊莉薇丝相信我是个少女，尽管艾米丽夫人说了那些“私奔”的话。伊莉薇丝和艾米丽帮着我穿戴。我本来想问问能不能在穿上新装之前洗个澡，但我不想再做什么可能会引发艾米丽更多怀疑的事情。艾米丽每时每刻都紧紧地盯着我。

吃晚饭的时候，我坐在两个小姑娘中间，和她们共用一个木盘子。仆人离开长桌末端远远地站着，麦丝瑞根本就没出现过。按照拉提姆先生的说法，教区教士会与领主一起进餐，但艾米丽夫人可能不喜欢洛克神父的餐桌礼仪吧。

晚饭有肉，我想是鹿肉，还有面包。鹿肉尝起来一股子肉桂味，很咸，而且没有被很好地冷藏，面包像石头一样硬，不过还算比粥好些，而且我想我没在餐桌礼仪上犯什么错。

不过我肯定这段时间以来我肯定犯了不少错误，所以艾米丽夫人才会对我抱有那么大的疑心。我的衣装、我的手，也许还有我的句法结构，都略微（也许并不止是略微）不对劲，所有这些加起来让我看上去像个异类，值得怀疑。

伊莉薇丝夫人太担心她丈夫了，所以没注意到我的错误，女孩子们年纪太小了，但艾米丽夫人注意到了每件事情，也许已经列出个清单来了，就像她对洛克神父做的那样。感谢上帝我没告诉她我是伊莎贝拉·德·贝弗瑞尔，她肯定会骑着马跑去约克郡揭穿我，才不管现在是不是冬天呢。

晚饭后盖文来了。麦丝瑞也终于带着一木碗浓啤酒拖拖沓沓地出现了，她的一只耳朵红通通的。她把长凳拖到壁炉边，又在火上放了几大块油脂丰沛的松木，于是女人们便坐在那就着橘黄的火光做起针线活来。

盖文在屏风前停下来，显然刚进行了一次艰苦的马上行程。好一会儿都没人注意到他。火焰产生的烟气让我的胸痛得厉害，所以我扭头想避开它，一边拼命压抑着不让自己咳嗽，于是我看见盖文站在那儿，正注视着伊莉薇丝。

过了一会儿，盖文走进了门厅。我垂下眼睛，心里暗暗祈祷他会跟我说话。

他真那样做了，他在我坐的长凳前屈膝。“尊敬的女士，”他开口道，“很高兴看到您好起来了。”

我不知道这种情形下应该回答些什么，我把头埋得更低了。

他保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好像仆人一样。“所说您不记得任何关于袭击您的人的事情了，凯瑟琳女士。是那样吗？”

“是的。”我小声答道。

“也不记得什么关于您仆人的事情了，比如他们可能会逃到什么地方？”

我摇了摇头，眼睛依然低垂着。

盖文转向伊莉薇丝：“我得到那些坏人的消息了，伊莉薇丝夫人。我找到了他们的踪迹，他们人不少，有马。”

我真害怕他会接下去说他已经逮捕了什么可怜的砍柴的农夫，然后把他们吊死了。

“我请求您的准许去追捕那些人，为这位女士报仇。”盖文说着，眼睛盯着伊莉薇丝。

伊莉薇丝看上去心神不宁，刚才他进来时她就是这副样子了。“我丈夫吩咐我们待在这里直到他来，”她说，“他吩咐你和我们待在一起保护我们，所以我不同意。”

“你没有援手。”艾米丽夫人以一种实事求是的口吻说道。

盖文站起身来。

“感谢您的好心，先生，”我飞快地说道，“我知道是您在森林中发现我的。”我深深地吸了口气，开始咳嗽起来。“我恳请您，您能告诉我您发现我的地方吗？那是在哪儿？”

在我咳得没法控制时，艾米丽正在餐桌上为盖文摆放肉和奶酪，而伊莉薇丝已经转回去做她的针线活了，所以我依然什么也没能知道。

不，那不是真的。我知道为什么当盖文进来的时候伊莉薇丝看上去那么小心谨慎，为什么他会编造一个关于一伙盗贼的故事。其实，这段对话的字里行间，只是在谈论一件事情——“私奔”。

我看到了盖文站在门道里注视伊莉薇丝的样子，我不需要翻译器就能读懂他脸上的表情——他显然已经深深爱上了她。

1. 特拉法尔加海战是帆船海战史上以少胜多的一场漂亮的歼灭战，也是19世纪规模最大的一次海战。1803年拿破仑统治的法国与英国为首的反法联盟再次爆发战争，拿破仑计划进军英国本土，为牵制住强大的英国海军，拿破仑派海军中将维尔纳夫率领的法国和西班牙联合舰队与英国海军周旋。1805年10月21日，双方舰队在西班牙特拉法尔加外海面相遇，决战不可避免，战斗持续5小时，由于指挥失误，法西联合舰队遭重创，主帅维尔纳夫被俘。英军主帅霍雷肖·纳尔逊海军上将也在战斗中阵亡。此役之后法国海军精锐尽丧从此一蹶不振，拿破仑被迫放弃进攻英国本土的计划。而英国海上霸主的地位得以巩固。

2. 英格兰南部小镇，公元869年，丹麦人攻入东盎格利亚，国王殉道者圣埃德蒙战败，死后葬于此地，故得名。

3. 菲利普·道摩·斯坦霍普，切斯特菲尔德第四任伯爵（Earl of Chesterfield，1694－1773年），英国政治家和文学家。因写给私生子菲利普·斯坦霍普（Philip Stanhope，1737－1768年）的书信而闻名（1774年出版）。这些书信风格简洁优美、充满了处事智慧、睿智的建议和犀利的评论。直到现在，“切斯特菲尔德式”（Chesterfieldian）仍然表示温文儒雅的意思。

14

丹沃斯一觉睡到第二天早上。

“你秘书想叫醒你来着，不过我没让。”科林告诉他，“他说把这些给你。”他把一扎脏兮兮的纸猛地塞进丹沃斯怀里。

“几点了？”丹沃斯问道，从床上坐起来，觉得浑身僵硬。

“八点半，”科林答道，“所有那些钟乐手和别的人都在餐厅吃早饭呢。燕麦粥。”他发出一个作呕的声音：“真是坏疽一样讨厌。你那个秘书伙计说我们得对鸡蛋和咸猪肉施行定量配给了，因为隔离的缘故。”

“上午八点半？”丹沃斯问道，看着窗外，天色和他入睡时一样昏暗阴沉。“上帝呀，我本来应该回到医院去问巴特利问题的。”

科林说：“玛丽姑奶奶说让你睡会儿，他们正为他检查呢。”

“她打过电话了？”丹沃斯问道，在床头柜上盲目地摸索着眼镜。

“我今天早上过去了一趟，去验血。玛丽姑奶奶让我告诉你我们每天只需要过去一趟。”

丹沃斯把眼镜架在耳朵上：“她说没说她们已经鉴定出了那种病毒？”

“是的。”科林说着，腮帮上鼓出一个大包。“她让我把接触者名单带给你。”科林把几张纸递给丹沃斯，“我们在医院看到的那位女士也打了电话来，骑自行车的那个。”

“蒙托娅？”

“嗯，她想知道您有没有贝辛格姆夫人的联系方式，我告诉她说您过会儿会给她回电话的。您知道邮件什么时候来吗？”

“邮件？”丹沃斯问道，埋头仔细翻阅着手中的那些纸。

“我妈没能及时给我买好礼物，”科林说，“她说她会寄过来。您说隔离不会把这事耽搁了吧，对不对？”

科林递给他的纸里面有一些粘在一起了，不用说，是因为科林对嘴里的糖球做定期检查的结果。而且里面绝大多数不是接触者名单，而是芬奇五花八门的备忘录——沙尔文楼里的一个暖气通风口卡住了，打不开了；国家卫生局命令牛津及其周边地区的所有居民避免与被感染了的人发生接触；贝辛格姆先生在托基度圣诞假。

“您不觉得邮寄工作不会因为隔离而耽搁的，对不对？”科林还在问。

“耽搁什么？”丹沃斯回过神来。

“邮件！”科林不耐烦地说，“隔离不会把它们给耽搁了吧，对不对？它们应该是什么时候到呀？”

“十点。”丹沃斯把所有的备忘录归做一堆，然后打开一个巨大的马尼拉纸信封。“在圣诞节期间通常会晚一些，因为所有那些包裹和圣诞卡片。”信封里那些钉在一起的纸也不是接触者名单。那是威廉·葛德森关于巴特利和伊芙琳去向的报告，打印得非常整洁，每一天的条目都按照不同时间段进行了归类整理。这份报告看上去比他以前交上来的任何一份论文都整洁得多，一位母亲具有的良好感化力是多么令人惊叹呀。

“我看不出来它为什么会被隔离，”科林说着，“我的意思说，它又不是人，对不对，所以它不会有传染性。它会被送到哪儿？大厅？”

“什么？”

“邮件。”

“传达室。”丹沃斯答道，翻阅着关于巴特利的报告。在两点和三点之间的某个时刻，约翰·扬，一个三年级学生，看到他穿过方庭向实验室走去，显然是去找什么人。三点钟的时候布拉斯诺斯的门房登记了巴特利的进入。他在跃迁网实验室一直工作到七点半，然后回到他的公寓，为参加舞会换衣服。

丹沃斯给拉提姆打了个电话：“星期二下午您是什么时候到跃迁网实验室的？”

拉提姆在屏幕上朝丹沃斯不知所措地眨着眼睛，重复道，“星期二？”环顾四周，好像他把什么东西放错了地方似的。“是昨天吗？”

“传送的前一天，”丹沃斯提醒他道，“那天下午您去了牛津大学图书馆。”

拉提姆点了点头：“她想知道‘救救我，我被盗贼袭击了’这句话怎么说。”

丹沃斯猜测他说的“她”就是伊芙琳：“她是在图书馆还是在布拉斯诺斯学院和你碰头的？”

拉提姆把手放到下巴上，沉思着。“那个晚上我们工作到了很晚，讨论代词的形式，”他说，“代词变音的缩略形式在十四世纪有了很大发展，但并不完整。”

“伊芙琳是不是到跃迁网实验室和您会面的？”

“跃迁网实验室？”拉提姆含糊地说道。

“布拉斯诺斯的实验室。”丹沃斯的声调一下子提高了，“星期二下午您和伊芙琳碰面了，一起研究她的言辞。您是在哪儿和她碰面的？”

“‘盗贼’那个词非常难翻译。它是由古英语里的‘theof’演变而来的，而且——”

这一点帮助也没有，丹沃斯提醒拉提姆，“平安夜礼拜仪式在圣玛丽大教堂举行，晚上七点钟。”便挂了电话。

他又给布拉斯诺斯的门卫打了个电话——那人还在装饰他的圣诞树——丹沃斯让他在出入登记簿上查下伊芙琳的记录。结果发现她星期二下午没去过那儿。

丹沃斯往电脑上输入了接触者名单，把威廉的报告中补充的内容填加上去。星期二的时候伊芙琳没有见过巴特利。星期二上午她待在医院里，然后来见丹沃斯了。星期二下午她和拉提姆一起待在牛津大学图书馆，在他们离开图书馆之前巴特利已经离开布拉斯诺斯学院准备去参加在海丁顿中学举行的舞会了。从星期一的三点开始她都待在医院里，但还有一个时间段，从星期一中午十二点到下午两点半，她的行踪不明。

他又翻阅了一次他们几个填的接触者名单。蒙托娅的那份只有几行。她只填了星期三上午的内容，星期一和星期二什么也没写，她也没有列出任何关于巴特利的信息。他想了想这是为什么，接着想起来她是在玛丽交待大家把表格填满之后才进来的。

也许蒙托娅在星期三上午之前见过巴特利，或是知道他在星期一中午十二点到两点半之间的行踪。

“蒙托娅女士什么时候打电话来的？她告诉你她的电话号码没？”他问科林。无人应声。他抬头张望：“科林？”

科林不在房间里，也不在起居室，虽然他的粗呢包还在，包里的东西在地毯上丢得到处都是。

丹沃斯穿上衣服，走到大厅寻找科林。外面仍在下着雨，天空、铺路石和山毛榉的树皮都呈现出一种湿漉漉的灰色。他还没走到方庭一半的地方，就听见了高声喧哗。

“感谢上帝您起床了，先生。”芬奇在门口迎上他，“国家卫生局刚打来电话，他们希望我们再接收20名滞留者。”

“告诉他们我们没地方了。”丹沃斯答道，在人群中搜寻着，“我们接到命令说避免与被感染者发生接触。你看见科林了吗？”

“他刚才还在这儿。”芬奇答道，越过那些女人们的头顶看去，但丹沃斯已经找到他了。科林正站在那些钟乐手坐着的长桌末端，往几片烤面包上涂着黄油。

丹沃斯挤过人群向科林走去：“蒙托娅女士什么时候来电话的？她有没有告诉你在哪儿能联系上她？”

“那个骑着自行车的女士？”科林正往涂好黄油的烤面包上抹着果酱。

“对。”

“没，她没说。”

“您来点早餐吗？先生。”芬奇问道，“恐怕咸猪肉和鸡蛋已经没有了，果酱也不多了。”他用愤怒的目光注视着科林：“不过还有燕麦粥和——”

“我喝茶就好了。”丹沃斯打断他道，“她没提到是从什么地方打电话来的吗？”

“您请坐，”泰勒女士开口了，“我正等着和您谈谈我们的《芝加哥惊叹小调》呢。”

“蒙托娅女士到底说了些什么？”丹沃斯继续问科林。

“她说没人关心她那正在被毁掉的发掘工场，一项与过去之间的无可估价的联系正在消逝，还有什么样的人会在大冬天跑去钓鱼什么的。”科林答道，抠着果酱碗碗沿的果酱。

“我们的茶叶差不多没了。”芬奇说道，给丹沃斯倒了一杯颜色寡淡的茶。

丹沃斯坐下来：“你要来点可可吗，科林？或是一杯牛奶？”

“我们的牛奶差不多也没了。”芬奇道。

“我什么也不要了，谢谢。”科林把那几片烤面包叠在一起，“我正打算带着这些去大门口，这样我就能等着邮件来了。”

“教区牧师打过电话来，”芬奇说，“他让我告诉您，您在六点半之前不需要过去排演礼拜仪式。”

“他们还打算举行平安夜礼拜吗？”丹沃斯问道，“我不认为在这种情况下有人会去参加。”

“郊区牧师说那是委员会投票通过的，礼拜仪式无论如何都要举行。”芬奇往那杯寡淡的茶里加了1/4匙牛奶，然后把茶杯递给他，“他说委员会认为礼拜仪式照常举行可以帮助保持士气。”

“我们打算用手铃演奏几个乐章，”泰勒女士还在说，“当然，那很难替代一座大钟演奏出来的效果，但已经很了不起了。一位来自圣复初会的牧师将要诵读《瘟疫时代之书》中的章节。”

“啊，”丹沃斯应道，“那会对保持士气大有助益的。”

“我需要去吗？”科林问道。

“在这种鬼天气他不该外出。”是葛德森太太的声音，她像只哈皮鸟一样冒出来，手里端着一大碗灰色的燕麦粥。她在科林面前一屁股坐下来。“不该跑去一座四处漏风的破教堂暴露在细菌中间，教堂举行礼拜的时候他可以在这儿和我待着。”她拉出科林身后的一把椅子。“坐下，吃你的燕麦粥。”

科林向丹沃斯投去求助的眼神。

“科林，我把蒙托娅女士的电话号码落在房间里了，”丹沃斯开口道，“你能去帮我拿来吗？”

“乐意之极！”科林应道，马上从他的椅子里蹦出来。

“那个孩子染上那种印度流感病倒的时候，”葛德森太太说，“我希望您记得正是您纵容他养成了不好的饮食习惯。要我说这场流行病的起因再清楚不过了：营养不良、教导不严。真丢人呀，这个大学这个样子。我要求他们把我和我的儿子威廉安排住在一起，结果我被安排到另外一栋楼里去了，还有——”

“恐怕这事您得和芬奇商量了。”丹沃斯打断她。他站起身来，用一块餐巾把科林涂了果酱的烤面包包起来，放进衣兜里。“我得去医院了。”在葛德森太太再次开口之前迅速逃开了。

丹沃斯回到房间，给安德鲁斯打了个电话。电话还是占线。他怀着碰运气的想法给发掘工场打了电话——也许蒙托娅已经获得了检疫隔离弃权书？但没人接电话。他又给安德鲁斯打了个电话。让人惊讶的是，这回居然没占线，电话响了三声，然后转到了答录机上。

“我是丹沃斯。”他犹豫了一下，留下了自己房间的号码，“我需要立即和你谈谈，非常重要的事情。”

丹沃斯放下电话，把光盘装进衣兜，拿起伞和科林的烤面包，然后出门穿过方庭。科林正站在学院大门的门楣之下，焦急地望着通向卡法克斯塔的街道。

“我正要去医院看我的技术员和你姑奶奶，”丹沃斯把用餐巾包着的烤面包递给他，“你想跟我一块去吗？”

“不了，谢谢您。”科林答道，“我不想错过邮件。”

“好吧，看在上帝的份上，去把你的夹克拿来穿上，要不葛德森太太会跑出来对你说上一通长篇大论的。”

“那个‘胆石’太太已经那么干了，”科林说，“她想让我戴上条围巾。一条围巾！”他又朝街道焦急地看了一眼：“我没搭理她。”

“哦，”丹沃斯说，“我会按时回来吃午饭的。你需要什么就跟芬奇说。”

“嗯。”科林应道，显然有些心不在焉。丹沃斯不禁寻思他妈妈到底给他寄了什么好东西，值得他如此期待。想来绝对不会是一条围巾。

丹沃斯把围巾拉上来围着脖子，然后走进雨中，向医院走去。街上只有稀稀拉拉的几个人，各自埋头走着自己的路，一个正在走下人行道的女人小心翼翼地避开了丹沃斯。

没有了钟琴叮呤当啷演奏的《夜半佳音》曲，现在整个看起来不像是圣诞前夕了。没人手里拿着礼物或是冬青枝，人们手里根本就没拿着包裹，就好像检疫隔离把圣诞节的概念完全从人们脑中驱走了一样。好吧，难道不是吗？之前丹沃斯根本就连想都没想到要去商店买礼物或圣诞树。可科林缩在贝列尔学院的大门下，眼巴巴地期望着他妈妈至少没忘了给他寄来礼物的情形这会儿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在回来的路上，他得停下来给科林买上个小礼物，一个玩具或是照相机什么的，只要别是围巾就行。

到了医院，丹沃斯马上被拉到了急诊部，被带去询问新的患者。

“找到这种病毒与美国方面的确切联系真是太必要了。”玛丽说，“没想到世界流感防治中心那边掉链子了，那边没有一个能够进行测序的人当值。他们本来应该时刻处在准备状态的，但是显然圣诞节过后他们通常都会出点乱子——食物中毒、嗨过头的化妆舞会什么的，不比病毒好对付——所以他们节前就放假了。不管怎么说，亚特兰大的疾控中心答应将疫苗原型送交世界流感防治中心，但那样本尚未经过完全的S－测定。如果没有找到这种病毒与美国方面确定的联系，他们不可能开始生产疫苗。”

玛丽领着丹沃斯走进一条用警戒线隔离开的走廊。“这些病患表现出的症状都与南卡罗莱纳州病毒所引起的相符——高烧、身体疼痛、续发性肺部并发症，但遗憾的是，这些不能作为证据。”她在一间病房外停下来，“你没找到任何和巴特利发生过接触的美国人，是不是？”

“嗯，但接触名单上依然存在着相当多的空白。你要我再去问问他吗？”

玛丽看上去有些踌躇。

“巴特利病情恶化了？”丹沃斯惊疑地问。

“他转成肺炎了，体温仍然居高不下，这也是那种病毒的典型症状。我们已经给他用了对应南卡罗莱纳州病毒的抗菌剂和辅助药物。”她打开房门，走进病房。“这张表单上列出了所有入院的病患。”她在门边第一张病床边的控制台上键入了些什么，屏幕上显出一张图表，有着缠结的分叉，就像院子里的那棵大山毛榉树。“你不介意再让科林和你待一个晚上吧？”

“一点儿也不。”

“哦，太好了。我很怀疑我要到明天才能回家，而且我也非常担心把他一个人留在公寓里。不过我显然是唯一一个操心的人，”她怒气冲冲地说，“我最后终于打通了蒂尔秋的电话，她到肯特州了，她甚至一点担心也没有，‘哦，那儿是不是施行隔离了？我路上太匆忙了，都没时间看看新闻。’接下去她就继续跟我说那些她和她现任男友的计划什么的，看样子她很高兴能够摆脱科林。我都怀疑科林是不是她亲生的。”

“科林说蒂尔秋打算把礼物寄给他。”

“我肯定她忙得根本想不起来买礼物，更别说是寄出礼物了。上次科林和我一起过圣诞节的时候，她的礼物直到主显节才送到。噢，这倒是提醒我了，你知道我的购物袋搁哪儿了吗？我把给科林的礼物放在里面了。”

“我把它带到贝列尔学院去了。”丹沃斯答道。

“哦，太好了。我的东西还没买完，不过要是你把那条围巾和其他的东西包裹好，那孩子就能在圣诞树下找到些礼物了，是不是？”玛丽站起身来，“要是你发现了任何可能的联系，马上来告诉我。就像你看到的那样，我们已经查到了一些与巴特利相关的次级接触者，但是那些人可能只是被交叉感染的，真正的传染者可能另有其人。”

她离开了，丹沃斯在那个带着紫花伞的女人病床边坐下来。

“布林夫人？”他开口道，“恐怕我得向您询问一些问题。”

她的脸很红，她的呼吸听上去就像巴特利的那样，不过她回答问题时又快又清楚。她上个月没有去过美国，她不认识任何美国人，也不认识任何去过美国的人。不过那天她从伦敦搭乘地铁来购物，然后她逛遍了牛津进行购物，接着去了地铁站，在那儿她最少与五百个人发生了接触，玛丽正在寻找的那个关键传染者可能就在其中。

直到两点过后，丹沃斯才结束了对表单上的密切接触者和新加的接触者的询问，他们中没有一个是玛丽寻找的那个关键传染者，尽管他的确发现了一个人也参加了那个在海丁顿举办的舞会。他上楼走向隔离病区，当他进去的时候巴特利正在睡着，但当丹沃斯一碰到他的手，巴特利的眼睛便睁开来，目光聚焦到他身上。

“丹沃斯先生，”巴特利的声音微弱而嘶哑，“您在这儿做什么？”

丹沃斯坐下来：“你感觉怎么样？”

“很古怪，好像做梦一样。我想……我的头好痛……”

“我得问你一些问题，巴特利。你还记得你去海丁顿参加舞会时见过什么人吗？”

“那儿有很多人。”他答道，一边做着吞咽的动作，好像他的嗓子很疼。“大部分人我不认识。”

“你还记得你和谁跳舞了吗？”

“伊丽莎白——”他答道，那个名字在他嘴里发出呱呱的声音，“希苏什么的，我不记得她的姓。”他喃喃地说着：“还有伊丽莎白·山本。”

那个样子凶凶的病房看护进来了。“你该做X射线检查了。”她说着，看都不看巴特利。“您得离开了，丹沃斯先生。”

“能再给我几分钟时间吗？这很重要。”丹沃斯请求道，但是她已经开始敲打控制台上的按键了。

丹沃斯靠向病床：“巴特利，当你进行定位时，时滞量是多少？”

“丹沃斯先生。”病房看护语气强硬地提醒他。

丹沃斯置若罔闻：“时滞量是不是比你预料的要大？”

“不是。”巴特利嘎声嘎气地说，他抬起手来放在喉咙处。

“时滞量是多少？”

“四个小时。”巴特利低声答道。接着丹沃斯被看护赶出了病房。

四个小时。伊芙琳是在中午十二点半进行传送的。她到达的时候那里应该是下午四点半，几乎是日落时分了，不过光线依然足够让她看清自己身处何处，时间也足够她走到斯坎德格特村去。

丹沃斯找到玛丽，把与巴特利共舞的两个姑娘的名字告诉了她。玛丽将其与新入院患者的名单进行了核对，玛丽告给他做了体温测量和验血，这样他就不用再回来。

丹沃斯正打算动身回去时，希苏·费尔恰尔德被送进了医院。丹沃斯又忙了一阵，直到差不多下午茶时分才回去。

科林不在大门口，也不在大厅，芬奇正在大厅里清查糖和黄油储备。“科林呢？”丹沃斯问他。

“他整个上午都等在大门口。”芬奇一边回答一边忧虑不安地点数着糖包，“邮差一点多才来，然后他上楼去他姑奶奶的房间了，想看看包裹是不是已经被送到那儿去了。我猜是没有。他下楼来的时候看上去闷闷不乐的，大概半个小时前，他突然说，‘我刚想到了什么’，然后就开门冲出去了。也许他想到邮包可能被送到什么别的地方去了吧。”

“今天商店什么时候关门？”他问芬奇。

“噢，它们已经关门了，先生。圣诞前夕它们关门总是很早的，有些商店因为没生意中午就关门了。我这儿有一些讯息，先生——”

“它们不该那么早关门。”丹沃斯抓起伞，又走了出去。芬奇是对的。所有的商店都关门了，连布莱克威尔书店都已大门紧闭。橱窗里，围绕着维多利亚式玩具村庄白雪覆盖的房屋摆放着自助医疗书籍、《药物概略》和一种颜色鲜亮的平装书籍。

他终于在高街外找到了一家还没关门的邮局，但那里只有香烟、廉价糖果和一架子贺卡，没有任何适合十二岁男孩的礼物。他只得买了一英镑太妃糖，一颗小行星那么大的糖球和几袋看上去就像肥皂片的糖果。这并不够，不过玛丽说了她已经买了一些别的东西了。

“一些别的东西”，原来是一双灰色的羊毛袜，看上去甚至比那条围巾还难看；还有一本如何改善用词习惯的读物。不过还好，至少有薄脆饼干，还有一些包装纸。但是一双袜子和一些太妃糖几乎算不上是正经的圣诞礼物，他环视书房，试着想出自己能够做些什么。

当丹沃斯告诉他伊芙琳正在中世纪时，科林曾经说过，“像世界末日一样酷！”丹沃斯从书架上抽出《骑士时代》。这本书只有图例，并不是全本，但这是他在匆忙之间能够想到的最好礼物了。他把这本书和其他礼物匆匆地包起来，换了衣服，冒着倾盆大雨匆忙赶去圣玛丽大教堂。

当丹沃斯推开圣玛丽大教堂的门，一股热气迎面扑来。他的眼镜立即蒙上了雾气，他在教堂前厅停下，用围巾末端擦着眼镜，但它们立即又为水汽覆盖。

“教区牧师正在找您。”科林说道。他穿着一件夹克和衬衣，头发也梳过了。他从手里拿着的一大摞纸里抽出一张递给丹沃斯，那是一张仪式的顺序表。

“我以为你正待在房间里。”丹沃斯说。

“和葛德森太太一起？那可是个坏主意，就算是做礼拜也比那强，所以我告诉泰勒女士我帮她们把鸣钟搬到教堂来。”

“然后牧师就给你找了个活干，有人光顾你的生意吗？”

“开玩笑！教堂爆满了都。”

丹沃斯朝教堂正厅望去。座位已经全坐满了，人们正在后面摆上折叠椅子。

“噢，太好了，您来了。”教区牧师抱着满怀的赞美诗集匆匆地走过来，“抱歉，这儿太热了，是炉子的问题。国民托管组织不让我们装新式空调，不过这儿也没什么地方装空调。今天恒温调节器刚好坏了，一会儿冷一会儿热的。”他从法衣的兜里掏出两张纸查看着：“您没看到拉提姆先生吧？原定由他来诵读祝福辞的。”

“没，”丹沃斯答道，“我提醒过他时间的。”

“嗯，去年他就把时间记混了，早到了一个小时。”牧师把一张纸递给丹沃斯，“这是您的经文，今年是从詹姆士国王钦定版圣经里选取的。千禧派教会坚持用这个，不过至少这不像去年那样是从家庭通用版圣经里摘取的。詹姆士国王钦定版圣经也许有些古旧，但至少不是粗陋的。”

外面的大门打开了，一群人进来了，每个人都在收着伞、抖着帽子，他们从科林身边经过时，从他手中领取了仪式顺序表，然后进入了教堂正厅。

“我觉得我们应该在基督学院教堂举行这个仪式。”牧师说道。

“这些人都在这儿干什么？”丹沃斯说，“他们没有意识到我们正处在一场流行病中吗？”

“总是这样的，”牧师应道，“我还记得那场世界大流感开始的时候，涌到教堂来的人数堪称史上之最。再往后你就不能把他们从房子里召集进来了，不过这会儿他们就想聚在一起挤成一团，这让他们感到宽慰。”

“也叫人感到激动。”来自圣复初会教堂的神父说道。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高领绒衣，宽松地垂着，外面套着一件镶有红绿彩格呢的白麻布圣职衣。“有人在战争年代见过同样的情形，人们为着一件事情聚集在一起。”

“要我说，还以加倍的速度传播疾病。”丹沃斯说，“难道没人告诉过他们这种病毒具有传染性吗？”

“我打算说来着，”教区牧师说，“您在钟乐演奏后诵读经文。有些变化，又是千禧派教会的要求。路加福音2:1－19。”他走开去分发赞美诗篇。

“您的学生伊芙琳·英格呢？”那位来自圣复初会教堂的神父问道，“在今天下午的拉丁语聚会中我还想到她来着。”

“她在1320年，如果顺利的话在斯坎德格特村里。”

“噢，”那位神父说道，“她是那么想去。还有，她不必在这儿经受这一切真够幸运的。”

“嗯，”丹沃斯敷衍道，“我觉得我应该先把这经文最少通读一遍。”

丹沃斯走进教堂正厅。那儿更热，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潮湿的羊毛味和石头味，激光蜡烛在雕花窗和祭坛上闪着苍白的光。钟乐手们正在布置祭坛前的两张大桌子，把沉重的红色羊毛披布铺在桌上。丹沃斯迈步走上读经台，打开《圣经》，翻到路加福音处。

“当那些日子，该撒·亚古斯督有旨下来，叫天下人民都报名上册。”

他暗想，古旧，而伊芙琳所在之处，这些词句还没被写出来呢。

丹沃斯走向科林那儿。人们仍在不断涌入教堂。圣复初会的神父和穆斯林教的阿訇穿过人群走向凸肚窗那边去拿更多的椅子，教区牧师手忙脚乱地摆弄着炉子上的恒温调节器。

“我在第二排给我俩占了两个座。”科林说，“你知道葛德森太太在吃茶点的时候干什么了吗？她把我的糖球扔了，她说上面沾满了病菌。我很高兴我妈妈不像她那样。”他捋着手中的那叠礼拜仪式顺序表，它们已经明显皱巴起来了。“我觉得她出现在咱们那儿真是说不过去，因为隔离的缘故，你知道。我的意思是，他们也许应该把食物和补给品最先送来。”

“很有可能。”丹沃斯应道，“你什么时候拆开其他礼物？今晚还是明天早上？”

科林试图表现得对此漠不关心：“当然是圣诞节早上啦，拜托。”他把一张仪式顺序表递给一位穿黄色雨衣的妇人，并朝着她灿烂地微笑。

“真好。”那个妇人尖声说道，从科林手中把仪式顺序表一把攥过去，“看到还有人怀有圣诞精神真是太好了，即使现在正流行一场可怕的传染病。”

丹沃斯走进教堂正厅，坐下来。教区牧师给予炉子的殷切关注似乎没起什么作用，周围的温度仍然那么高。丹沃斯取下围巾，脱了外套，把它们胡乱搁在身旁的椅子上。

去年这时候天气冷得不行。“非常靠谱，”当时伊芙琳这样对他低语道，“经文也是。‘当那些日子，君主传旨下来，命令天下的百姓都报名上册。’”她援引着家庭通用版圣经里的这句话，对着他露齿而笑。“那时的圣经版本现在看来，好像是用一种不可理解的语言写成的呀。”

科林进来了，一屁股坐在丹沃斯的大衣和围巾上。

圣复初会的神父站起身来，挤进钟乐手所在的桌子和祭坛之间的位置，说道：“让我们祈祷吧。”教堂里响起一阵把跪垫放在石头地板上的沉闷声音，每个人都跪了下来。

“哦，上帝，是谁将此苦难带到我们中间，我们在此恳请您的惩罚天使，我们在此握住您的手，恳请您不要让我们的土地荒芜，不要毁灭每一个活着的灵魂。”

这对士气大有助益，丹沃斯想。

“在那些时候，我主使瘟疫降于以色列，由贝尔舍巴直到丹，因瘟疫死了七万人，此时我们处在苦难当中，我们向您献上我们的忠诚，我们向您恳求，消弭您的愤怒，取消对我们的惩罚吧。”

那个老式火炉的通风管开始叮当[丁当]作响，但那似乎并没有对神父造成任何影响。他又继续滔滔不绝地说了五分钟，提到了大量事例，都是关于上帝严厉打击邪道罪行及“在他们中降下瘟疫”的，接着他让大家都站起来，咏唱“上帝赐予我们快乐，让我们无所畏惧”的颂歌。

蒙托娅弯着身子悄悄潜进来，在科林旁边坐下。“我在国家卫生局待了一整天，”她低声说道，“想让他们给我发一份特许证。他们好像认为我打算四处乱跑散播病毒似的。我告诉他们我会径直去发掘工地，不会有任何人受到传染，不过你觉得他们会听我的吗？”

她又转向科林：“要是我得到了特许证，我需要志愿者来协助我工作。你有没有兴趣挖掘尸体呀？”

“他不能去，”丹沃斯迅速答道，“玛丽不会答应的。”他隔着科林向蒙托娅侧过身子去，附耳说道：“我们正在试图确认巴特利星期一中午十二点到下午两点半的去向。你见到过他吗？”

“嘘。”那个之前对着科林尖声说话的夫人示意他们别说话。

蒙托娅摇了摇头，悄声答道：“我当时和伊芙琳在一起，我们在研究斯坎德格特村的地图和格局。”

“在什么地方？发掘点吗？”

“不是，在布拉斯诺斯学院。”

“巴特利不在那儿吗？”

“不在。”蒙托娅悄声答道。

“嘘！”那个妇人发出嘶嘶的嘘声。

“你和伊芙琳一起待了多长时间？”

“从上午十点一直到她去医院进行检查，下午三点吧，我想是。”蒙托娅低语道。

“嘘！”

“我得去颂读《圣灵祈祷文》了。”蒙托娅低声说道，然后站起身来，沿着一排座椅走了出去。

她吟颂了她的美洲印第安人圣歌。接下去是钟乐表演，钟乐手们戴着白色手套，表情严肃，演奏了一曲《噢，降临尘世的基督》，听上去跟火炉通风管的叮当乱响声出奇的像。

“它们完全像坏疽一样，对不对？”科林用仪式顺序表挡住嘴悄声说道。

“那是20世纪晚期的无调乐，”丹沃斯低声应道，“它们听上去本来就该是糟糕透顶的。”

当钟乐手们谢幕时，丹沃斯登上读经台，开始颂读经文。“当那些日子，该撒·亚古斯督布下旨来，叫天下人民都报名上册……”

蒙托娅站起身来，侧身从科林身旁挤过，走到旁边的过道上，悄悄向门外走去。

“那天使对他们说，不要惧怕，我报给你们大喜的消息，是关乎万民的……”

看起来根本没人在听他念。那个朝着科林尖声说话的妇人正扭着身子脱下外套，教堂里的其他人也都已经脱掉了外套，正用仪式顺序表扇着风。

丹沃斯想起了伊芙琳，在去年的礼拜仪式上，当他颂读经文的时候，她跪在石头地板上，全神贯注地凝视着他，专心致志地面朝着他。其实她也没在听。她在想象1320年圣诞前夕的情景，那时的经文是用拉丁文颂读的，烛光在窗上摇曳闪耀。

不知道实际情况是不是像她想象的那样，随即想起来这会儿那里可不是圣诞前夕。她所在的地方，圣诞前夕还在两个星期之后呢。前提是她真的在那儿，而且一切安好。

“玛利亚却把这一切事存在心里，反复思想。”丹沃斯结束了颂读，回到自己的座位上。阿訇走上前去，宣布所有教派的圣诞前夕祈祷仪式开始，然后宣读了国家卫生局的公告——大家要避免与已感染病毒的人发生接触。

接着，教区牧师开始布道：“有那么一些人，认为疾病是上帝降下的惩罚，但是耶稣基督终其一生都在治愈人们的病痛，要是现在他在此地，我毫不怀疑他会治愈那些正在饱受那种病毒折磨的病人，就像他治愈撒玛利亚的麻风病人一样。”

接下去他进行了一个十分钟的讲演，告诉人们怎样避免患上流行性感冒。他列举了患病的症状，解释了这种疾病是怎样通过飞沫传播的，还演示了正确使用国家卫生局发放的口罩的方法。

钟乐手们又戴上白手套，合着风琴演奏了一曲《荣耀天使军》，这次听上去倒是还算差强人意。

来自基督教唯一教派的牧师登上了讲坛。“就在两千年前的这个夜晚，上帝将他的儿子，他最宝贵的孩子，送到了人世。需要具有多么不可思议的广博之爱才能做出这一举动，你们能够想象吗？在那个夜晚，耶稣离开了他天国的家园，降临到了一个充满危险和疾病的世界。”牧师说道，“他像一个天真无助的婴孩一样降临人世，对罪恶一无所知，对他将遭遇的欺诈和背叛一无所知。上帝为什么要将他唯一的儿子，他最宝贵的孩子，送至这样的危险境地之中呢？答案就是——爱。爱！”

“或者是因为不称职。”丹沃斯咕哝道。

科林从他正在仔细检查的糖球上抬起头来，瞪视着丹沃斯。

在上帝把他的儿子送走以后，他无时无刻不在牵挂着他，丹沃斯想。不知道他有没有想过中止这一行动。

“正是爱，使得基督降临到了人世；也是爱，使得基督不仅乐意这样做，而且是热切地想要这样做。”

她一切安好，他想。坐标数据是正确的。时滞量只有四个小时。她没有暴露在流感病毒中。她正安全地待在斯坎德格特，确定好了回收日期，她的记录仪已经有一半的存储空间装满了观测数据，她健康、兴奋，满怀幸福，对这里发生的一切一无所知。

“他被送到这个世界上来帮助我们，帮助我们通过考验和磨难。”牧师说道。

教区牧师对丹沃斯打了个手势，他隔着科林侧过身来：“我刚刚得到消息说拉提姆先生病倒了。”他递给丹沃斯一张折起来的纸，“您能颂读这份祝福辞吗？”

“……来自于上帝的讯息，爱的使者。”台上的牧师结束了布道。

丹沃斯走向诵经台。“请大家起立，聆听祝福辞。”他打开手中的纸，开始颂读，“噢，上帝，请高抬您施怒的手。”

丹沃斯把纸卷成一团。“仁慈的天父，”他吟颂道，“请护佑那些未与我们一起的人们，请将他们安全地带返家中。”

摘自《末日之书》（035850-037745）

1320年12月20日（旧历）。我差不多全好了。肯定是我那强化过的T细胞，或者是抗病毒疫苗，或者别的什么终于起作用了。我终于能顺畅地呼吸而不觉得胸痛了，我不咳嗽了，我感觉自己好像能够走完全部通向传送点的路程了，只要我知道它在什么地方。

我前额处的伤口也愈合了。今天早上伊莉薇丝夫人仔细查看了这个伤口，然后去叫来了艾米丽夫人，让她检查。“真是个奇迹呀。”伊莉薇丝欣喜地说道，可是艾米丽看上去却满怀疑窦，她似乎觉得我是个女巫。

有个问题立即凸显出来了——现在我不再是个病人了，我成了个麻烦——我的身份如何，我应该被怎样对待——而伊莉薇丝根本没有时间或精力来处理这个问题。

她要操心的事情够多了——纪尧姆阁下还没到这儿来，盖文爱上她了，而圣诞节就要到了。她征召了半个村子的人来做仆人和厨工，她们紧缺大量的基本物资，艾米丽坚持她们应该派人去牛津或考斯购买。艾格妮丝跑来跑去地碍事，不断地从麦丝瑞的看护下逃开，制造了更多的麻烦。

“你应该派人去布罗伊特爵士那里找一个侍女来。”当她们找到正在谷仓阁楼上玩耍的艾格妮丝时，艾米丽说道，“还有糖。我们既没有糖桨也没有蜜饯了。”

伊莉薇丝看上去被激怒了：“我的丈夫吩咐我们——”

“我来看护艾格妮丝。”我插嘴道，希望翻译器翻译的“侍女”是正确的，还有，史料是对的——保姆的职务有时也由贵族出身的女性担当。伊莉薇丝的脸上立刻浮现出感激的表情，而艾米丽也像往常那样对着我怒目而视。所以我开始看护艾格妮丝，显然还有萝丝曼德，今天上午她要我帮她对付她的刺绣活。

成为她们的保姆，好处是我能询问一切关于她们父亲和村庄的事情了，还有，我能走出屋子到马房和教堂去找那位神父和盖文了。不好的地方在于，有太多的东西需要让女孩子们避开。一次，当艾格妮丝和我走进门厅时，伊莉薇丝马上停止了和艾米丽的谈话，还有，当我问萝丝曼德为什么她们得到这儿来待着时，她答道：“我父亲认为艾辛克德这儿的空气更有利于健康。”

这是第一次有人提到这个村庄的名字。地图和《末日之书》上都没有任何关于“艾辛克德”的记载。我觉得我们可能碰巧发现了又一处“遗失的村庄”。这个村子的人很少，它很容易在黑死病中消亡，或是被某个邻近的村镇合并，不过我还是认为它就是斯坎德格特村。

我问过小女孩们她们知不知道一个叫做斯坎德格特的村庄，萝丝曼德说她从来没听说过，麦丝瑞也没有听说过这么个村庄。蒙托娅女士将斯坎德格特发掘点发现的那道“大门”（实际上是一处堰）定位在1360年或更晚的时间，而许多盎格鲁撒克逊地名后来被诺曼化了，或是被它们的新主人赋予了新的名字。这对纪尧姆·德·伊夫瑞来说是个不祥之兆，预示着他可能不能从那场审讯中脱身了。除非这真的全然是另一个村庄。要是那样的话，对我来说就是个不祥的预兆了。

盖文对伊莉薇丝满怀敬意又彬彬有礼的爱意显然没有与仆妇们的调情发生冲突。我曾让艾格妮丝带我去马房看她的小狗，期望能在那儿碰上盖文。他真的在那儿，正和麦丝瑞待在某个马栏里。麦丝瑞看上去和平常一样惴惴不安，她的手捏着腰上的衬衣，揉成一团，而不是护着耳朵，所以那显然不是第一次奸情炽烈的求欢。

我不得不匆忙把艾格妮丝的身子转过来，把她带出了马房，于是我告诉她我想穿过草地去看看钟塔。我们进到了钟塔里，看到了粗大的钟索。

“要是谁死了，洛克神父就会敲响大钟。”艾格妮丝说，“要是他不这样做，魔鬼就会跑来带走死人的灵魂，他们就不能上天堂了。”这一说法肯定是又一桩激怒艾米丽夫人的迷信空谈。

艾格妮丝想敲响大钟，但是我说服她放弃了这一做法，转而去教堂里找洛克神父。

洛克神父不在。艾格妮丝告诉我他可能还待在那个生病的佃农那儿，如果不找他做完忏悔人是不会死的。

教堂是诺曼式的，有着一条中轴过道和沙岩柱子，方格石头地板。彩色玻璃窗非常窄小，颜色晦暗。它们几乎不透光。教堂里只有一座坟墓，在正厅的半中间。坟墓顶上放置着一座骑士雕像，雕像的胳膊交叉举过头顶，佩剑在雕像的身侧。雕像的侧面刻着：“Requiscat cum Sanctis tuis inaeternum.”——愿他在此神圣之地永享安眠。艾格妮丝告诉我说这座坟墓是她祖父的，他在“很久以前”死于一场热病。

除了这座坟墓和粗糙的雕像外，教堂正厅空无一物。当时的人们在教堂集会时都站着，而用纪念碑和纪念物填满教堂正厅的行为直到16世纪时才兴起。

一扇12世纪风格的刻有基督受难像的木质屏风，将教堂正厅与笼罩在阴影下的高坛和祭台分隔开来。在屏风上，十字架的两边分别是两幅上色拙劣的末日审判图。一幅描绘的是忠诚的信徒升入天堂的情形，另一幅描绘的是罪人坠入地狱的景象。两幅图都用俗气的红色和蓝色描画，画上人们的表情看上去都差不多惊惶沮丧。

祭坛很朴素，上面盖着一块白色的亚麻布，一边放着两个银质枝状大烛台。出乎我意料的是，祭坛后那个雕刻拙劣的神像不是圣母玛利亚，而是亚历山大大帝时期的圣徒凯瑟琳。雕像有着前文艺复兴时代的特色——采用透视法缩短了的身子和大大的脑袋，雕像头上有一块古怪的方巾，刚刚垂到她的耳下。她站在那儿，一只胳膊环抱着一个洋娃娃大小的婴孩，另一只手握着一个轮子。一支短短的微黄色蜡烛和两盏油灯放在雕像前面的地板上。

“凯瑟琳女士，洛克神父说你是一个圣徒。”当我们转身往外走时，艾格妮丝说道。

“我是以亚历山大大帝时的圣凯瑟琳命名的，”我答道，“就像你是以圣艾格妮丝命名的一样，但是我们都不是圣徒。”

她摇摇头：“神父说在最终审判日上帝会把座下的圣徒们派到罪孽深重的人中间去。他说你祈祷的时候，是上帝本人在通过你的嘴说话。”

我记得自己生病的时候一直在请求他来帮助我，还请求您来接我回去。要是洛克神父听见我说现代英语，他很可能会认为神是在通过我的舌头说话。他最少也会认为我是一个圣徒，而不是一个女巫，不过当时艾米丽夫人也在病房里。我得更加小心谨慎。

我又去了一趟马房（在我确定麦丝瑞待在厨房以后），不过盖文不在那儿，他那匹叫做格林葛利特的马也不在。不过我的箱子和马车的残体倒是在那儿。盖文肯定走了好几趟才把所有的东西搬来这儿。我仔细检查了那些物品，没发现那个首饰匣子。我希望他把它漏掉了，它依然还在路边。要是那样的话，它可能已经完全被积雪覆盖了，但是今天出太阳了，雪开始稍稍消融了。

1. 托基，Torquay，英国西南部度假胜地。

2. 哈皮鸟，希腊罗马神话中身是女人，而翅膀、尾巴及爪似鸟的怪物。

3. 英王詹姆斯钦定版圣经在英国称 Authorized Version（简称 AV），在美国称为 King James Version（简称KJV）。英王詹姆斯一世为统合面临即将分裂的英国教会而应清教徒之请，在汉普敦召开会议，集结约五十位圣经专家进行翻译的工作，经过七年的努力，终于在1611年出版钦定版圣经。英文詹姆斯王版圣经的出版在政治上而言也代表英国国家主义思想高度发展的结果，具有里程碑式的意义。

4. 此典故出自《圣经·新约全书》中的《路加福音》第17章。

5. 圣凯瑟琳（Sainte Catherine of Alexandria），基督教圣人，亚历山大人，大约生于公元287年、死于305年。传说中她时常劝阻罗马帝国皇帝迫害基督徒，最后自己也被斩首。11月25日为她的纪念节日。

6. 圣艾格妮丝，罗马贞女、殉道者，约在公元230年逝世，纪念日为1月21日。

15

伊芙琳的肺炎突然就好了，她的胸不疼了，不再咳嗽了，额上的伤口也愈合了。

艾米丽满怀疑惑地检查了那处伤口，就好像怀疑它是伪造出来的，而伊芙琳正为成功地蒙骗了所有人而欢欣鼓舞。“你得感谢上帝，在这个安息日里治愈了你的伤病。”艾米丽非难地说道，然后在床边跪了下来。

艾米丽刚去参加了弥撒回来，正戴着她的银质圣物匣。她合起双掌，把圣物匣放在两手之间开始背诵主祷文，然后站起身来。

“我多么希望能和您一起去参加弥撒。”伊芙琳说。

艾米丽对此嗤之以鼻：“我认为您病得太厉害了，”有意在“病”这个字眼上加重了语气，“而那只是一场乏味的弥撒。”

她又开始数落洛克神父的罪状：他先读《垂怜经》再读《福音书》，他的白麻布圣职衣被蜡油玷污了，他在诵读《悔罪经》的时候忘词了。数落洛克神父看起来让她的心情好了很多，当她结束这次演说的时候，她拍着伊芙琳的手说道：“你还没全好呢，再在床上待一两天。”

伊芙琳利用这段时间往记录仪里记录观察数据，描绘着庄园大宅和村庄的样貌，描绘着到目前为止遇到的每一个人。管家曾给她端来过又一碗他老婆调制的苦茶，那是一个黑黑的、魁梧的男人，穿着他最好的安息日上衣，佩戴着一条过分精致的银饰带，显得有些手足无措。还有一个跟萝丝曼德差不多年纪的男孩子跑进来告诉伊莉薇丝她那匹母马的前蹄“出毛病了”。

艾格妮丝一直充当着一个完美的报信者角色，不管是不是知道答案，她都欣然回答着伊芙琳提出的所有问题，此外，还自动自觉地向伊芙琳报告与村庄及村民们有关的各种消息。

萝丝曼德则沉静些，而且非常注意表现出成人的仪态。“艾格妮丝，只有孩子才会那样说话。你得学着管好你的舌头。”不过令人愉快的是这个意见没有对艾格妮丝产生任何影响。萝丝曼德曾经谈起过她的兄弟和她的父亲，父亲答应过会到这里来和她们过圣诞节，决不食言。她显然很崇拜她的父亲，也很想念他。“我希望我是个男孩，那样的话我就能和父亲一起待在巴斯了。”

通过这两个小女孩，以及偶尔听来的伊莉薇丝和艾米丽之间谈话的只言片语，再加上她自己的观察，伊芙琳能够把各种零碎信息连缀起来，了解到了大量村子的情况。它的面积比概率预测的斯坎德格特村的面积要小，甚至比一个普通的中世纪村庄更小。伊芙琳猜测这个村子的人口不超过40人，其中还包括了纪尧姆领主的家人和管家一家子。据萝丝曼德的说法，管家有5个孩子，“还有一个刚起名的奶娃娃。”

村子里有两个牧羊人和几个农场主，不过这是“纪尧姆名下最贫穷的领地”，艾米丽是这样说的，她一再抱怨她们不得不在这个地方过圣诞节——管家老婆是当地的交际花，而麦丝瑞一家子在当地是有名的窝囊废。

伊芙琳开始带着小女孩们进行短途散步——绕着庄园庭院走出去，走向村子——希望能够遇上盖文，但盖文既不在谷仓也不在马房，格林葛利特也不在马房里。伊芙琳琢磨着他是不是不顾伊莉薇丝的命令追踪袭击她的人去了，但萝丝曼德说他只是出去打猎了。艾格妮丝说：“他去捕鹿了，为圣诞晚宴做准备。”

她们正为着迎接圣诞节的到来忙得不可开交。伊莉薇丝招募了村子里的每一个姑娘和老妇人，安排她们烘焙烹饪。那两头猪被宰掉了，一大半的鸽子也被宰杀去毛了。庭院里飘满了羽毛和烘焙面包的香味。

在14世纪，人们会在圣诞节时举行一场持续两周时间的庆典，庆典上有宴会、游戏和舞会。但伊芙琳惊讶于伊莉薇丝居然能在这样的境况下准备这一切。伊莉薇丝似乎坚信她丈夫会来过圣诞节，就像他保证的那样。

艾米丽督管着仆妇们清扫屋子，嘴里不停地抱怨着眼下糟糕的境况，抱怨着缺乏得体的佣人。这天上午她把管家和另一个男人叫进来，吩咐他们从墙边把那些沉重的桌子搬到两张三角凳上去，然后她监督着麦丝瑞和另一个妇人用沙子和巨大的刷子清洗桌子，那个妇人的脖子上布满了淋巴结核病留下的白色疤痕。

“薰衣草没了，”艾米丽对伊莉薇丝说，“地板上铺的灯芯草也不够了。”

“我们只能就着现有的东西尽力而为。”伊莉薇丝答道。

“我们也没有糖做糖浆了，肉桂也没了。考斯那儿有很多这些东西，他会欢迎我们去的。”

伊芙琳正在帮艾格妮丝穿靴子，准备再带着她去马房看小马。听到伊莉薇丝和艾米丽的对话，她警觉地抬头看去。

“只有半天的路程，”艾米丽说，“伊沃尔德夫人的神父会很乐意举行一场弥撒，还有——”

伊芙琳没能听到后面的话，因为艾格妮丝突然开口道：“我的小马叫做撒拉逊。”

“嗯。”伊芙琳漫应着，试着听清两位夫人的谈话。圣诞节时贵族们经常互相拜访。她之前就应该想到这点。他们举家出动，盘亘数周之久，至少也要待到主显节。如果她们去考斯的话，她们会在那儿待上很长时间，她肯定会错过回程日期的。

“爸爸给它取名叫撒拉逊，因为它有一颗异教徒的心。”艾格尼丝说。

“要是布罗伊特爵士发现我们在圣诞节期间待在离他这么近的地方而没去拜访他的话，他会把这看成非善意的表现。”艾米丽夫人说，“他会认为婚约出什么问题了。”

“我们不能去考斯过圣诞节。”萝丝曼德说。之前她正坐在伊芙琳对面的长凳上做着刺绣活，不过这会儿她站了起来。“我父亲保证过他一定会在圣诞节时赶到这儿的。要是他来了却发现我们离开了，会很不高兴的。”

艾米丽转过身来瞪着萝丝曼德：“要是他看到自己的女儿变得这么没教养，在大人讨论事情时指手画脚说三道四，他会很不高兴的。”说完，她转回去继续面对伊莉薇丝，后者看上去很是忧虑不安。“我儿子肯定能想到去考斯找我们的。”

“我丈夫吩咐我们待在这儿等着，直到他来为止。”伊莉薇丝说，“他会很高兴看到我们遵从了他的嘱咐。”说完，她向壁炉走过去，拾起萝丝曼德的刺绣活，显然表明这次谈话到此为止。

不过那只是暂时结束了，伊芙琳想，注意观察着艾米丽。老妇人愤怒地撅起嘴，指着桌上的一处污渍。那个有着淋巴结核疤痕的妇人立刻走过去用力擦洗那处污渍。

艾米丽不会让这事就这么过去的。她会再次挑起这个话题，发起一次又一次更进一步的讨论。而伊莉薇丝这段时间以来越来越焦虑了，她很可能会突然决定到考斯寻求帮助，或是干脆返回巴斯。伊芙琳心想，她必须找到传送点。

伊芙琳把艾格尼丝帽子上松散开的帽带系好，把斗篷上的兜帽拉上来盖住她的小脑袋。

“我在巴斯的时候每天都骑撒拉逊，”艾格尼丝说，“我以为我们在这儿也能骑，我还想载上我的猎狗呢。”

“狗狗不能骑马，”萝丝曼德应道，“它们得在马旁边跟着跑。”

艾格尼丝倔强地撅起嘴来：“布莱基太小了，它不能跑。”

“为什么你在这儿没骑马呢？”伊芙琳插进来说道，试图制止一场一触即发的吵嘴。

“没人陪我们去，”萝丝曼德答道，“在巴斯的时候我们的保姆和爸爸的一位随从陪着我们骑马。”

父亲的一位随从，哦，盖文可以陪她们去骑马，这样她不仅能问他传送点在什么地方，还能让他把那个地方指给她看。

艾米丽向伊莉薇丝坐着的地方走过去：“要是我们待在这儿的话，就得打些猎物来做圣诞馅饼。”

伊莉薇丝夫人把手中的针线活放到一边，然后站起身来。“我会吩咐管家带着他最大的儿子去打猎的。”她平静地说道。

“那样的话就没人去采常青藤和冬青树了。”

“洛克神父今天要去采。”伊莉薇丝夫人应道。

“他采那些是为了装饰教堂，”艾米丽夫人说，“屋子里再没别人可使唤了？”

“让我们去采吧。”伊芙琳开口道。

伊莉薇丝和艾米丽同时转过身来看着她。该死，伊芙琳想。她太急于想找到一个途径和盖文谈话了，以至于把其他的事情都抛到了脑后，现在她不等别人问她意见就冒冒失失地插嘴。艾米丽夫人会比以往任何时候更加确信，她们应该到考斯去给孩子们找一个合适的保姆了。

“尊敬的夫人，请原谅我如此冒失。”伊芙琳迅速地低下头，“我知道有太多的事情要做了，但是人手不够。艾格尼丝、萝丝曼德和我反正没事，我们可以骑着马到森林里去采集冬青树枝。”

“嗯！”艾格尼丝热切地应和道，“我可以骑撒拉逊。”

伊莉薇丝张开嘴想要说话，但是艾米丽打断了她：“你就一点也不害怕到森林里去吗？你在那里受的伤才刚好没几天呢。”

她原本被认为是遭到了袭击，被留在森林里独自等死，而现在她却自告奋勇，要带着两个小姑娘进入同一片森林。

“我的意思不是说我们单独前去。”伊芙琳应道，希望自己别把情况弄得更糟糕，“艾格尼丝告诉我，她以前骑马的时候会有一位您丈夫的随从充当护卫。”

“嗯！”艾格尼丝大声应道，“盖文可以陪我们骑马，还有我的猎狗布莱基。”

“盖文不在。”艾米丽说，然后迅速地转身走回那两个正在默默地用力擦洗桌子的妇人处，监视着她们。

“他去哪儿了？”伊莉薇丝问道，她的声音波澜不惊，但明亮的红霞飞上了她的双颊。

艾米丽从麦丝瑞手中抢过抹布来，开始用力擦着桌上的一处污渍。“他去给我办事去了。”

“你派他去考斯了。”伊莉薇丝说。那是一个陈述句，而不是一个问句。

艾米丽转过身来面对着她：“我们待在离考斯这么近的地方而不去进行拜访，甚至连个致意也没有的话。他会觉得我们怠慢了他，在现在这个时候，我们承担不起激怒那样一位有权势的大人的后果——”

“我丈夫吩咐过不要告诉任何人我们在这儿。”伊莉薇丝打断了她。

“我儿子可没有吩咐我们怠慢布罗伊特爵士，从而失去他对我们报以的善意，在现在这个时候，那是非常必要的。”

“你叫盖文对布罗伊特爵士怎么说？”

“我叫他向布罗伊特爵士致以友好的问候。”艾米丽说道，在手里拧扭着抹布。“我叫他说，我们将很高兴在圣诞期间招待他们。”她挑衅地抬起下巴来：“鉴于我们两家不久就要联姻，我们只能这样做了。他们会带着物品和仆人来准备圣诞宴会——”

“还有伊沃尔德夫人的神父，好来主持弥撒？”伊莉薇丝冷冰冰地问道。

“他们要到这儿来吗？”萝丝曼德问道。她又站了起来，她的针线活从膝上滑落，掉到地板上。

伊莉薇丝和艾米丽茫然地看向她，好像她们彻底忘了大厅里还有其他人在。然后，伊莉薇丝转向伊芙琳。“凯瑟琳女士，”她厉声说道，“你不是要带着孩子们去采集装饰屋子的植物吗？”

“没有盖文陪着我们不能去。”艾格妮丝说。

“洛克神父可以陪你们去。”伊莉薇丝说。

“好的，尊敬的夫人。”伊芙琳牵起艾格妮丝的手，领着她离开房间。

“他们要到这儿来吗？”萝丝曼德的双颊几乎跟她母亲的一样红。

“我什么也不知道，”伊莉薇丝说，“和凯瑟琳女士去吧。”

“我要骑撒拉逊。”艾格妮丝从伊芙琳手中挣脱出来，蹦蹦跳跳地跑出了大厅。萝丝曼德看上去好像想说什么来着，但她只是走到屏风后的通道里去拿她的斗篷。

“麦丝瑞，”伊莉薇丝说，“桌子看起来擦得差不多了，去阁楼上的箱子里把盐瓶和银盘拿出来。”

那个脖子上有淋巴结核伤疤的妇人匆匆地走出了房间，就连麦丝瑞，也丝毫不敢磨蹭地上楼去了。伊芙琳一把扯过自己的披风，匆匆地系上，唯恐艾米丽夫人还会再说些关于她被袭击的事情，但那两位夫人都没再说话。她们站在那儿，艾米丽手里仍然在拧绞着抹布，显然在等伊芙琳和萝丝曼德离开。

“是不是——”萝丝曼德开口道，但接着便跟在艾格妮丝后面跑了出去。

伊芙琳急忙跟在她们后面。盖文出门了，但她得到了进入森林和骑马的准许。还有，神父会陪她们一起去。萝丝曼德说过，盖文把伊芙琳带回庄园时曾在路上碰到了他，也许盖文曾带了他一起去过传送点。

她一路小跑穿越庭院到马房去，艾格妮丝已经骑在她的小马上了，萝丝曼德正在系着她那匹母马马鞍的系带。那匹“小马”根本不是匹小马驹，那是一匹强壮的栗色马，并不比萝丝曼德那匹母马小。艾格妮丝坐在那高背马鞍上看上去难以置信的高。一个男孩正给她牵着缰绳——正是那个曾跑去告诉伊莉薇丝母马的马蹄出问题的男孩。

“别像个呆子一样站在那里，科伯。”萝丝曼德冲那男孩厉声说道，“帮凯瑟琳女士装上马鞍，那匹杂色马！”

科伯顺从地放开缰绳。

“不是妈妈的母马！”萝丝曼德说，“那匹杂色马！”

“我们要跑到教堂去，撒拉逊。”艾格妮丝说，“然后告诉洛克神父我们跟他一块去，然后我们就跑呀跑呀。撒拉逊喜欢跑。”

艾格妮丝显然是个好骑手，无论是萝丝曼德还是那个正帮伊芙琳的马装马鞍的男孩都没有朝她看上一眼，但是她显得那么娇小——坐在高高的马鞍上，软底靴子蹬在高高吊起的马镫上，而且她骑起马来不会比平常连蹦带跳地走路时更当心。

科伯给杂色马装好了马鞍，把它牵出来，然后站在那儿等着。

“科伯！”萝丝曼德粗暴地唤道。男孩子弯下腰，合起双掌做成一个蹬子的样子。萝丝曼德踩在上面，骑到了马鞍上。“别像个傻瓜一样站在那里，去帮帮凯瑟琳女士。”

科伯连忙笨手笨脚地跑过来，也给伊芙琳做了个“手镫”。伊芙琳踌躇了一下，寻思着萝丝曼德到底出什么毛病了，听到盖文去找布罗伊特爵士的消息后她显然很沮丧。

“一个像布罗伊特爵士那样有权势的人，”艾米丽曾这样说道，“他的善意是非常必要的。”

“科伯！”萝丝曼德厉声唤道，尽管那个男孩已经再明显不过地在等着伊芙琳踩上“手镫”了。“你再拖拖拉拉，会害我们赶不上洛克神父！”

伊芙琳给了科伯一个鼓励的微笑，把手放在男孩的肩膀上。骑术是丹沃斯先生坚持让她学习的首要课程之一，而她确实学得相当不错。中世纪的马鞍有着高高的鞍穹和鞍尾，她面前这个马鞍的后部甚至比当时她练习用的那个马鞍更高。

不过那个摔下马背的人可能会是我，而不是艾格妮丝，伊芙琳想道。艾格妮丝正悠闲地骑在她的小马上，她甚至没有握紧缰绳，而是转过身子在身后的鞍囊里捣鼓着什么。

“我们出发吧！”萝丝曼德不耐烦地说道。

“布罗伊特爵士说他会给我带个银的马辔头来，给撒拉逊用。”艾格妮丝依然在鞍囊里翻着。

“艾格妮丝！别再磨蹭了，走吧。”萝丝曼德说道。

“布罗伊特爵士说他会在复活节来的时候把它带来。”

“艾格妮丝！”萝丝曼德喊道，“出发！好像要下雨了。”

“不，不会的，”艾格妮丝满不在乎地应道，“布罗伊特爵士——”

萝丝曼德狂暴地向她的妹妹转过身去：“噢，现在你能预测天气啦？你什么都不是，只是个奶娃娃！一个哭哭啼啼的奶娃娃！”

“萝丝曼德！”伊芙琳出言制止道，“别那样跟你妹妹说话。”她走近萝丝曼德的母马，伸手挽住松松垂下的缰绳。“你怎么了，萝丝曼德？有什么事情让你觉得烦恼吗？”

萝丝曼德猛地把缰绳拽紧：“只因为我们在这里磨磨蹭蹭的，听着奶娃娃东拉西扯！”

伊芙琳放开缰绳，皱起眉来，然后她让科伯用他缠着带子的手指做了个“手镫”，好踩着它骑上马背。

她们骑着马穿过庭院，然后向外面的草地进发。天气很阴沉，铅灰色的云层像厚毯子一样低低地压在头顶，一丝风也没有。萝丝曼德刚才说“要下雨了”，显然她是对的。空气寒冷潮湿，弥漫着似有若无的雾气。伊芙琳踢了踢胯下的马匹，让它加快步伐。

村民们显然都在为圣诞节做准备。炊烟从每间小屋顶上升腾起来，在草地远远的那端，有两个男人正在劈柴，他们把劈好的柴火丢到一个已经很大的柴堆上。一块巨大的、熏黑了的肉排正被穿在管家屋子旁边的一根烤叉上焙烤——一只山羊？管家老婆在前面不远处给一头骨瘦如柴的母牛挤奶，那正是伊芙琳想去寻找传送点那天见过的那头母牛。

“艾格妮丝！”萝丝曼德暴躁地叫道。

伊芙琳循声看去。原来艾格妮丝停了下来，又在马鞍上向后扭过身去。听到萝丝曼德的喊声，她立即听话地继续前行，但萝丝曼德丢下一句：“我再也不等你了。驾！”便催策胯下的马匹小跑起来，惊得草地上的鸡们四散奔跑，还差点撞翻一个抱着一捆柴火的赤脚小姑娘。

“萝丝曼德！”伊芙琳喊道。但萝丝曼德已经跑远了。

“你姐姐是因为要去采冬青枝生气吗？”伊芙琳有些疑惑。

“她总是很拧巴。”艾格妮丝说，“要是奶奶看到她这样傻里傻气地骑马，肯定会很生气的。”她催着她的小马小跑起来，优雅地穿过草地，装出一副大人的样子，向村民们领首致意。

她们骑马经过了伊芙琳试图找寻传送点那天入内休憩过的棚屋。当她坐在这个棚屋里时，盖文正将她的物品都带回到庄园宅邸去。

“艾格妮丝。”伊芙琳开口道，“你们去砍圣诞柴的时候，洛克神父有没有跟你们一起去？”

“嗯！”艾格妮丝答道，“他得去赐福给圣诞柴。”

“哦。”伊芙琳失望地应道。她曾寄希望于也许神父和盖文一起去取她的物品了，这样他就知道传送点的位置。“有没有人帮着盖文把我的东西带回庄园？”

“没有。”艾格妮丝答道，“盖文非常有力气。他用他的剑杀死了四头狼。”

这听上去挺玄乎的，不过他的确在森林里营救了一个少女。而且显然他会做任何事情，只要他认为那会帮他赢得伊莉薇丝的芳心，即使那件事情是用一只手把马车拖回家来。

“洛克神父也很有力气。”艾格妮丝说。

“洛克神父已经走了。”萝丝曼德已经从马上下来了，她把马系在教堂墓园的大门上，人站在墓园里，双手叉腰。

“你到教堂里面看过了吗？”伊芙琳问道。

“没有，”萝丝曼德阴沉着脸应道，“不过你们看看天气变得有多冷了，洛克神父才不会傻到等在这里直到下起雪来呢。”

“我们应该到教堂里面看看。”伊芙琳翻身下马，又把手伸给艾格妮丝，“来，艾格妮丝。”

“不，”艾格妮丝应道，听起来和她姐姐一样执拗，“我和撒拉逊在这儿等你们。”她拍拍小马的鬃毛。

“撒拉逊不会有事的。”伊芙琳伸手抱起小女孩，把她放下地来。“来，我们先去教堂里面看看。”她牵起小女孩的手，推开通向教堂墓园的大门。

艾格妮丝没有反抗，但她不停地越过肩膀回头向马儿投去不安的目光：“撒拉逊不喜欢被单独留下。”

萝丝曼德在墓园半中央停下，转过身来，双手叉腰：“你藏了什么，淘气鬼？你是不是偷了苹果然后把它们藏在鞍囊里了？”

“不是！”艾格妮丝惴惴不安地应道，但萝丝曼德已经大跨步向小马走去。

“别过去！它不是你的马！”艾格妮丝叫起来，“它是我的！”

萝丝曼德正在解着鞍囊的系带。“看！”她叫道，然后捏着一只小狗的脖颈把它拎了起来——正是艾格妮丝的小狗。

“噢，艾格妮丝。”伊芙琳呻吟道。

“你是个讨厌鬼。”萝丝曼德说，“我要把它带到河里去，淹死它。”她说着，转身便朝河的方向走去。

“不要！”艾格妮丝哭叫起来，朝墓园大门跑去。萝丝曼德立即把小狗举高到艾格妮丝够不着的地方。闹得差不多了，伊芙琳想，她从萝丝曼德手里把小狗拿过来。“艾格妮丝，别哭了。你姐姐不会伤害你的小狗的。”

小狗倚靠在伊芙琳的肩上一顿抓扒，试图舔她的脸颊。“艾格妮丝，猎狗不能骑马。你把布莱基放在鞍囊里面，它就不能呼吸了。”

“我可以抱着它。”艾格妮丝说道，“它想骑我的小马嘛。”

“到教堂的这段路上它已经好好享受了一番骑马的乐趣了。”伊芙琳不容置否地说道，“而且它还会在回马房的路上再好好享受一番。萝丝曼德，把布莱基带回马房去。”说话间，小狗正试图啃咬她的耳朵。她把小狗递给萝丝曼德，萝丝曼德拎着它的后脖颈接过去。

“你就是个奶娃娃，艾格妮丝！”萝丝曼德突然开口说道，她的语气如此狂暴，以至于伊芙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应该把小狗放心地交给她带回去。“把一只猎狗放在一匹马上！而现在我们必须浪费更多的时间把它送回去！”萝丝曼德爬上马背，手里依然拎着小狗的脖颈。不过当她在马鞍上坐好以后，便用斗篷的一角把小狗裹起来，抱在胸前，动作还算得上温柔。她用空着的那只手抄起缰绳，调转马头。“这会儿洛克神父真的走了！”她愤怒地丢下一句话，飞驰而去。

伊芙琳担心萝丝曼德可能是对的。刚才她们制造出的吵闹声几乎能把木头墓碑下的死人吵醒，但没人循声从教堂里出来。

“萝丝曼德才是个讨厌鬼。”艾格妮丝不依不饶地说，“我也不是个奶娃娃。”

伊芙琳推开沉重的教堂大门，教堂里光线暗淡，笼罩在一片阴影之中，外面灰白的天光几乎没有透过狭窄的彩色玻璃窗照进教堂，不过从半开的门里投进来的光线足够让她看清里面空无一人。

“也许他在高坛上。”艾格妮丝从伊芙琳身边挤过去，走进昏暗的正厅，跪下来，划了十字，然后不耐烦地越过肩膀向后朝伊芙琳看去。

高坛上也没人，她能从所站的地方看到祭坛上没有点蜡烛。伊芙琳在小女孩身旁跪下来，行了礼，然后她们穿过一片暗黑走向祭坛屏。圣凯瑟琳雕像前面的蜡烛被灭掉了，她能闻到油脂和蜡烛烟气浓烈的味道。也许是洛克神父在离开之前把它们灭掉了，明火可能会酿成大祸，即使是在一座石头教堂里，而且这儿没有玻璃烛台可供蜡烛在其中安全地燃烧。

艾格妮丝直奔祭坛屏而去，把她的小脸贴在雕花的木头上，叫道：“洛克神父！”她随即转过身来宣布，“他不在，凯瑟琳女士。也许他在他的屋子里。”她说着，通过神父专用门跑了出去。

伊芙琳只好跟在小女孩后面穿过墓园，向最近的一所房子走去。

那间屋子肯定就是神父的居所，这间屋子就像伊芙琳曾经在其中休憩过的那间棚屋一样摇摇欲坠，而且大小也差不多。神父本应从人们的收成和牲畜中收取什一的教区税，但狭小的院子里除了几只瘦弱的小鸡外再没有别的动物了，而且，门外堆放的木柴只有寥寥数根。

艾格妮丝已经开始砰砰地敲门了，那门看上去真单薄，伊芙琳都担心小女孩会把门砸翻。艾格妮丝忽然又转过身来说道：“也许他在钟塔里。”

“不，我不这样认为。”伊芙琳牵住艾格妮丝的手，以防她又匆匆地蹿过墓园。“在晚祷之前洛克神父不会跑去敲钟的。”

“他会的。”艾格妮丝应道，她歪起脑袋，好像在等着钟声响起。

伊芙琳也侧耳聆听，但是什么声音也没有，她突然意识到西南方的那座大钟已经停止鸣响了。

“你听见了吗，凯瑟琳女士？”艾格妮丝从伊芙琳的手中挣脱出去，跑开了，不过不是朝着钟塔的方向，而是绕过教堂的一端向北边跑去。“看！”她欢叫起来，指着她的发现，“神父没有走。”

是神父的那头灰驴。它正安安静静地嚼着从积雪中探出头来的杂草，身上套着一条粗绳制成的笼头，背上搁着几个空的粗麻袋，那显然是用来装冬青枝和常青藤的。

“他就在钟塔里，我肯定。”艾格妮丝说着，沿着来路飞奔而去。伊芙琳跟着她绕过教堂，进入墓园，看着艾格妮丝消失在钟塔里。

伊芙琳看到教堂的窗户映出一星光。也许就在她们看驴子的时候，神父已经回来了。她推开神父专用门朝里面看去。一支点燃的蜡烛被放在了圣凯瑟琳的雕像前面，她能看见它那微弱的光亮照着雕像的脚。

“洛克神父？”她轻轻地叫道。无人回应。她走进去，任由门在身后关上，然后向雕像走过去。

这支蜡烛被放置在圣凯瑟琳雕像的两只脚之间。伊芙琳跪下来，拾起蜡烛。它刚刚被点燃，烛芯周围的油蜡甚至都还没来得及融化。

伊芙琳向下面的正厅看去，烛光照亮了地板和圣凯瑟琳那盒子一样的头巾，却将正厅里的其他地方映衬成一片绝然的黑暗。

她往下走了几步，手里依然举着蜡烛：“洛克神父？”

教堂里一片死寂，就像她被传送到的那条森林小道一样。太安静了，就好像有什么人潜伏在黑暗里，等待着。

“洛克神父？”她朗声叫道，“你在吗？”

没人回答，只有那暗潮汹涌、蓄势待发的沉寂。当时森林里什么人也没有，她告诉自己，又朝着黑暗中走了几步。坟墓旁没人。门边也没有人。

她能感觉自己的心脏就像在森林时那样狂跳，猛烈地撞击着胸膛。她飞快地转了个身，当她转身的时候蜡烛的光焰在空中划出一道灼亮的轨迹。

他就在她的身后。烛焰低下去，扑腾着，然后又重新炽亮，从下而上照亮了他那张谋杀者的脸，就像当时那盏灯笼映照出来的情形一样。

“你要干什么？”伊芙琳开口道，她觉得冰凉的空气窒息了自己的口鼻，几乎发不出声音来，“你是怎么进来的？”

凶汉没有回答。他只是凝视着她，就像当时在传送点时一样。他不是我在梦中想象出来的，当时他就在那儿，而盖文的出现把他惊走了。

伊芙琳往后退了一步：“我说，你要干什么？你是谁？”

她说的是现代英语。她能听见它在冰凉的石头穹顶下激起的空洞回响。噢，不，她想，翻译器怎么在这个时候出故障呀。

“你在这儿干什么？”她强迫自己放慢语速，“你想对我干什么？”

他向她伸出手来，好像想要触摸她那参差不齐的头发，那是一只巨大的手，肮脏，赤红，一只杀人犯的手。

“走开。”伊芙琳又朝后退了几步，后背抵上了坟墓。蜡烛熄灭了。“我不知道你是谁，也不知道你想干什么，不过你最好走开。”又变成现代英语了，不过那又有什么区别呢？“洛克神父！”她拼命大喊，“洛克神父！”

门边传来一阵响动，先是砰的一声响，然后是木头刮擦石头的声音，接着艾格妮丝推开了门。“你在这儿呢。”她欢快地说道，“我到处找你。”

凶汉朝门的方向看去。

“艾格妮丝！”伊芙琳叫道，“快跑！”

小女孩愣住了，她的手还放在沉重的门上。

“快离开这儿！”伊芙琳大声叫道，接着惊恐地意识到自己说出来的依然是现代英语。中古英语里面“跑”这个字应该怎么说？

凶汉又朝伊芙琳迈出一步。她往后缩去，紧紧贴着坟墓。

“跑！快逃！艾格妮丝！”她叫道，接着门猛地撞上了，伊芙琳狂奔过石头地板，跟在小女孩身后，边跑边扔掉了蜡烛。

艾格妮丝几乎已经跑到了墓园大门处，不过伊芙琳一出门，小女孩就停下了，返身向她跑来。

“别！”伊芙琳喊叫着，朝她狂乱地挥手示意，“快跑！”

“狼来了？”艾格妮丝问道，眼睛睁得大大的。

没时间解释了，伊芙琳一把抄起艾格妮丝，抱在怀里，朝马匹跑去。“教堂里有个坏人！”她一边说一边把艾格妮丝放在她的小马上。

“有个坏人？”艾格妮丝问道，没去理会伊芙琳抛给她的缰绳，“是那些在森林里袭击你的坏人中的一个吗？”

“是的。”伊芙琳一边说一边解着系着的缰绳，“你必须骑着马跑到庄园大屋去，能骑多快骑多快。不管发生了什么也别停下来。”

“我没看见那个人呀。”艾格妮丝说，“他就是那个偷了你的东西和衣服，还打破了你的脑袋的坏人吗？”

“是的。”伊芙琳答道。她摸到了缰绳，开始解开它。

“那个坏人是藏在坟墓里吗？”

“什么？”伊芙琳解不开僵硬的皮绳，她惊惶地回头向教堂大门看去。

“我看见你和洛克神父站在坟墓旁边，那个坏人是不是藏在爷爷的坟墓里呀？”

16

洛克神父。

冻得梆硬的缰绳突然在伊芙琳的手中松散开来。“洛克神父？”

艾格妮丝说：“那个坏人为什么躲在爷爷的坟墓里呢，凯瑟琳女士？”

那不可能是洛克神父。洛克神父曾经为她做过临终祈祷，他曾经在她的太阳穴和手掌中涂了油。

“那个坏人会不会伤害洛克神父？”艾格妮丝问道。

她试着回忆起神父的面容，他曾经向她俯身下来询问她的名字，但是因为烟雾弥漫的缘故，她没能看清他的脸。

而当他为她做临终祈祷时，她曾看见了那个强盗，她吓坏了，因为人们居然让他进屋了。但那根本就不是个强盗，那就是洛克神父。

“那个坏人追来了吗？”艾格妮丝紧张地看着教堂大门问道。

一切都说得通了。那个强盗在传送点向她俯下身来，把她放到马背上。她曾以为那是自己发烧时产生的幻觉，但不是的。那就是洛克神父，他帮着盖文把她带往庄园大屋。

“那个坏人没来，”伊芙琳说，“根本就没有什么坏人。”

“他是不是还藏在教堂里面？”

“不，是我弄错了。根本没有什么坏人。”

艾格妮丝看上去将信将疑：“你当时在尖叫。”

“我知道我叫出声来了，”伊芙琳说，“教堂里很黑，洛克神父突然出现在我面前，我被吓到了。”

“但那是洛克神父呀。”艾格妮丝的语气好像在说她不能想象有任何人会被洛克神父吓到。

“你和萝丝曼德捉迷藏的时候，她突然从一棵树后跳到你面前，你也尖叫了。”伊芙琳拼命解释道。

“有一次，我去看我的猎狗时，萝丝曼德藏在阁楼上，她突然跳下来。我被吓了一大跳，尖叫了起来。就像这样，”艾格妮丝发出了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尖叫，“还有一次，大厅里很黑，盖文突然从屏风后面跳出来，嘴里还说着‘哈’，然后我就叫出声来了，还有——”

“对，就是那样，”伊芙琳说，“教堂里很黑。”

“洛克神父是不是突然跳到你面前喊‘哈’啦？”

是的，伊芙琳想。他向我俯下身来，而我以为他是一个强盗。“没有，”她答道，“他什么也没干。”

“那我们还跟洛克神父一起去采冬青枝吗？”

伊芙琳把艾格妮丝放下地来：“走，我们去找他。”

“我们是不是要再进到教堂里面去呀？”艾格妮丝不情不愿地问道。

“对，那儿除了洛克神父没别人。”

尽管伊芙琳做了保证，艾格妮丝还是不愿意回到教堂里去。当伊芙琳推开教堂大门时，小女孩把头埋在伊芙琳的裙子里，紧紧地抱着她的腿。

“没事的。”伊芙琳安慰她道，一边往教堂正厅里看去。神父不在坟墓旁边了。大门在她身后阖上，她站在那儿等着自己的眼睛适应黑暗，她的心怦怦狂跳，艾格妮丝紧紧地贴着她。“没什么好害怕的。”

“那个坏人还在吗？”艾格妮丝悄声问道，她把小脑袋埋在伊芙琳的膝间。

“没有坏人。”伊芙琳答道，接着她看到了他。他正站在圣凯瑟琳的雕像前。他拿着伊芙琳刚才扔掉的蜡烛，弯下身去，把它放在雕像前面，然后直起身来。

“洛克神父在哪儿？”艾格妮丝问道，抬起小脑袋来。“他在那儿。”她轻声呼道，然后向他跑去。

“不要——”伊芙琳喊道，“别——”

“洛克神父！”艾格妮丝叫道，“洛克神父！我们一直在找你！”她显然完全忘了坏人那码事了。“我们在教堂里找了，还去你屋子找了，但是你都不在！”

她扑向他。他转过身，弯下腰来，一把便把艾格妮丝抱在怀中。

“我到钟塔去找你，你也没在那儿。”艾格妮丝说着，“萝丝曼德说你已经走了。”

伊芙琳在最前面的柱子旁停下来，试着让自己的心跳平缓下来。

“你是不是藏起来了？”艾格妮丝用一只胳膊环绕着他的脖子，“有一次萝丝曼德藏在牲口棚里，然后跳到我面前。我吓得大叫起来。”

“你为什么要找我呀，艾格拉丝？”他答道，“有人病了吗？”

他把“艾格妮丝”念做“艾格拉丝”，他的口音几乎和那个患坏血病的男孩子一模一样。翻译器卡了一下壳，才把他说的话翻译出来，伊芙琳心中掠过一丝讶异，因为她竟然听不懂他说的话。在病房时，她能听懂他说的每一句话。那时他肯定对我说的是拉丁语，她想，毫无疑问这就是他的声音。这就是那个曾念着临终祈祷的声音，那个告诉她不要害怕的声音，于是她心中的恐惧就真的消散不见了。

“不是，没人生病。”艾格妮丝答道，“我们想和你一起去采集常青藤和冬青枝，用来装饰大厅。凯瑟琳女士、萝丝曼德、撒拉逊和我。”

当听到“凯瑟琳女士”这个词时，洛克转过身来，看见她正站在柱子旁边。他把艾格妮丝放下地。

伊芙琳伸手扶住柱子。“我请求您的原谅，洛克神父。”她说，“很抱歉我刚才在你面前失态了。太黑了，我没认出您来——”

翻译器的反应仍然慢了半拍，还把最后几个词翻成了“我不认识您”。

“她谁也不认识啦，”艾格妮丝插嘴道，“坏人打了她的头，她什么也不记得啦，除了自己的名字。”

“我听说这事了。”神父依然盯着伊芙琳，“你是不是真的不记得为什么来我们这儿了？”

就像当时他询问她名字时一样，她突然有种想把真相告诉他的冲动。我是一个历史学者，她想这么说。我到这儿来观测你们，然后我病倒了，我不知道传送点在哪儿。

“她完全不记得自己是谁啦，”艾格妮丝说，“她甚至不记得该怎么说话了，我还得教她呢。”

“你不记得自己是谁了？”他问。

“是的。”

“也不记得自己怎么到这儿来的了？”他接着问道。

至少她能诚实地回答这个问题。“不。”她答道，“我只记得你和盖文把我带到庄园大屋去了。”

艾格妮丝显然努力想加入到谈话中来：“现在我们能不能跟你一块去采冬青呀？”

神父好像没听到这句问话。他伸出手来，就好像他打算祝福伊芙琳一样，但他只是触摸了下她的太阳穴，她意识到这就是之前他打算做的事情。“你的伤口不见了。”

“它好了。”伊芙琳答道。

“我们现在就想去。”艾格妮丝说道，拉扯着洛克的胳膊。

洛克举起他的手来，好像要再次触摸伊芙琳的太阳穴，接着又把手放了下去。“你不必害怕，”他说，“上帝出于某些良好的意愿，把你送到我们中间来了。”

不，不是的，伊芙琳想。根本就不是上帝把我送到这儿来的，是中世纪研究组把我送来的。但她觉得心情安宁了下来。

“谢谢您。”她回答。

“我想现在就去！”艾格妮丝嚷道，大力拉扯着伊芙琳的胳膊。

“去牵你的驴吧。”她对洛克神父说，“我们去接萝丝曼德。”

艾格妮丝走下祭台，伊芙琳别无他选，只得跟着她。就在她们走到门边时，大门砰的一声被推开了，萝丝曼德站在门外，眨巴着眼往里看。

“下雨了。你们找到洛克神父了吗？”萝丝曼德问。

“你把布莱基送回马房了？”艾格妮丝反问。

“嗯。你们是不是动作太慢了，洛克神父已经走掉了？”

“没。他在这儿呢，我们跟他一块去。他就在教堂里，还有，凯瑟琳女士——”

“他去牵他的驴了。”伊芙琳打断了艾格妮丝滔滔不绝的讲述。

“那次你从阁楼上跳到我面前来时，我吓坏了，萝丝曼德。”艾格妮丝说。但萝丝曼德已经大踏步向她的马儿走去了。

雨还没下，但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水汽。伊芙琳帮着艾格妮丝坐到马鞍上，然后踩着墓园大门骑上了那匹栗色马。洛克神父牵着驴走出来跟她们会合，然后他们沿着教堂旁边的小路出发了，穿过了教堂后面那条狭窄的林带，经过了一小块白雪覆盖的草地，然后进入了森林。

“这片森林里有狼，”艾格妮丝说，“盖文打死过一只。”

伊芙琳几乎没在听她说话。她观察着骑着驴走在自己身边的洛克神父，试着回忆起他把她带到庄园大屋去的那个夜晚。当她靠着马车轮子坐在那儿时他曾向她俯下身来，她能借着摇曳的火光看见他的脸。他对她说了一些话，但她没听懂，她只是说：“告诉丹沃斯先生来接我。”

萝丝曼德已经超过了驴子，正在远远的前方道路拐弯处不耐烦地等着他们赶上来。

“萝丝曼德！”伊芙琳叫道，萝丝曼德策马飞奔回来，几乎与驴子撞了个满怀，然后猛地拉住了缰绳。

“我们能不能走快点？”萝丝曼德叱问道，策马兜了一圈，然后又朝前奔去。“我们没可能在下雨之前干完活了。”

这会儿他们骑行进浓密的树林中了，道路仅能容一匹马通过。伊芙琳朝树丛中看去，试图记起自己之前见过的情形。他们经过了一丛柳树，但它离开道路太远了，一条细细的水流从它旁边淌过，两岸已经结冰了。

路的另一边是一棵巨大的无花果树。它在一小块空地上，枝条上悬垂着槲寄生。旁边是一行野花楸树，分布得很均匀，它们也许是人工种植的。她完全记不起来之前看到过这些了。她只记得，当她靠着马车轮子坐着的时候，洛克神父的脸朝她俯下来。

他们爬上了一座低矮的小山，登临山顶时洛克神父回头看来，以确定她们跟上了。伊芙琳和艾格妮丝到达了山顶，但她目力所及之处只能看见树木，更多的树木从她们驻足之处延伸开去。他们肯定是身处维奇森林之中，传送点可能隐藏在这上百平方公里范围内的任意一处。仅凭一己之力她永远也不可能找到它，她甚至不能看清灌木深处十米开外的情形。

当步下小山进入森林中心地带时，她不禁为树林的浓密而感到惊诧。林间显然没有路，地面上遍布着枯枝败叶、纠缠纷葛的灌木丛和积雪。

洛克神父停了下来，在他的驴子旁边站住了，萝丝曼德策马小跑回他身边，伊芙琳和艾格妮丝也赶上前去与他会合。伊芙琳不无讽刺地想他是不是迷路了。但当她们一与他会合，他便拨开一丛浓密的灌木，走向一条小径——那条小径那么窄小，走在路上时根本发现不了。

他们沿着小径走了一小会儿，经过一棵枝条繁茂的柳树，它看上去和传送点旁的那棵柳树惊人的相似。接着他们离开了小径，从一丛冷杉树中挤过，来到了一棵冬青树旁。

伊芙琳一度以为冬青木都像布拉斯诺斯方庭中生长的那些一样低矮，但眼前这棵却是一棵货真价实的大树。它高耸入云，枝叶向四面八方伸展开去，遮蔽了其下的针枞树林，树上结满红色的浆果，在光滑的树叶间闪闪发亮。

洛克神父从驴背上取下麻袋，艾格妮丝去帮他。萝丝曼德从腰带里拔出一把宽刃的短刀，开始劈砍低处那些长满狭长叶片的树枝。

伊芙琳汲过积雪走向树的另一侧去。

艾格妮丝跟了上来，洛克神父走在她后面，拿着一把粗劣的短剑，他看上去依然像个杀人犯。

他递给艾格妮丝一个粗布袋。“你得让袋子的口像这样敞开着。”他说着，弯下腰去示意给她看怎样把袋口折起来。“我会把树枝放进去。”他开始砍伐树枝，毫不在意那些带着尖刺的树叶。伊芙琳从他手里接过树枝，仔细地放进袋子里，小心地不让稠密的树叶受到压损。

“洛克神父。”伊芙琳开口道，“我想谢谢您在我生病时对我施以的援助，以及将我带到庄园大屋，在我——”

“当你落下来的时候。”他接道，砍着一根牢固的树枝。

她其实是想说，“当我被盗贼袭击的时候。”但他的回答一下子让她震惊了。她记得自己从马背上摔下来，不知道他是不是刚好就是在那个时候遇到她和盖文的。要是是的话，当时他们已经离开传送点很远一段距离了，他就不可能会知道传送点的位置。可她记得他在那儿，在传送点。

没必要自己瞎琢磨。“你知道盖文找到我的地方在哪儿吗？”她问，然后屏住呼吸等他回答。

“嗯。”他答道，眼睛盯住一根粗大的树枝。

她如释重负，不禁感到一阵突如其来的虚弱：“那地方离这儿远吗？”

“不远。”他答道。他把那根树枝扳了下来。

“你能带我去那儿吗？”伊芙琳问。

“你为什么要到那儿去？”艾格妮丝插嘴道，努力地张开双臂撑住袋口，让它敞开着。“要是那些坏人还在那儿怎么办？”

洛克神父盯着她看，好像他心里也在想着同样的事情。

“我想要是我看到那个地方，也许我能想起我是谁，还有我是从哪儿来的。”伊芙琳答道。

神父把树枝递给她，在她把树枝放入袋中的时候举着它，免得她被刺到。“我会带你去的。”他说。

“谢谢你。”伊芙琳说。她将树枝放在袋子里别的树枝旁，洛克系上袋口，把袋子甩到肩上。

萝丝曼德走了过来，手里的袋子拖在身后的雪地里：“你们还没弄完？”

洛克把萝丝曼德的袋子也接了过来，系在驴背上。伊芙琳把艾格妮丝举到小马上，又帮萝丝曼德上了马，然后洛克神父跪下来，把他的大手合拢来，这样伊芙琳就能踩在上面蹬上马镫了。

之前她从马上摔下来时，他也是这样帮助她重新上了马。还有，当她晕倒的时候，她记得他的大手扶着她。但那个时候他们已经离开传送点挺长一段距离了，而且，为什么盖文要带着洛克原路返回传送点呢？

洛克牵着驴往回走，穿过冷杉林，走上小径，踏上来时的路。萝丝曼德任他走在头里，然后用酷似艾米丽的腔调开口道：“他这是往哪儿走呢？这条路上可没有常青藤。”

“我们去看凯瑟琳女士遭到袭击的地方。”艾格妮丝应着。

萝丝曼德满腹狐疑地看向伊芙琳。“为什么你们这会儿去那呢？”她问，“你的行李和衣物都已经拿回庄园去了。”

“她觉得她要是看到那个地方的话，也许能记起点什么来。”艾格妮丝说，“凯瑟琳女士，要是你记起了自己是谁，你是不是就得回家去了？”

“当然，”萝丝曼德回答说，“她得回到家人身边。她不可能永远和我们待在一起。”她说这话只是为了刺激艾格妮丝，而且看来她的目的达到了。

“她可以的！”艾格妮丝叫道，“她可以做我们的保姆。”

“她为什么会想和这么个哭哭啼啼的小鬼待在一起？”萝丝曼德说着，催策马儿小跑起来。

“我不是小鬼！”艾格妮丝冲着她的背影嚷道，“你才是个小鬼呢！”艾格妮丝骑着马走回伊芙琳身边：“我不想你离开！”

“我不会离开你的。”伊芙琳安抚她说，“来吧，洛克神父正等着呢。”

洛克停在路上等着她们，等她们一赶上来，他便继续前行。萝丝曼德已经沿着蜿蜒伸展、覆满积雪的小路远远地跑到前面去了，一路溅起雪花。

他们越过了一条小溪，来到了一个岔路口，一条岔路向着右边一直蜿蜒下去，另一条岔路直直延伸出去，在差不多一百米开外的地方突然向左边来了个急转弯。萝丝曼德停在分岔口，任由她的马儿原地踩足摆头，以此表达她的不耐烦。

洛克神父在岔路口朝右转去，走了几米之后一头扎进了树林之中，手里牵着驴子。大家跟着神父走进了树林。洛克神父并没有遵循任何一条伊芙琳看到的小路前进，他在雪地里自行择路而行，低头钻过低矮的树枝，接着又绕过一丛多刺的李树。

伊芙琳试着记住周围的景物，以便自己将来能够找到这条路，可四周的一切看上去都是令人沮丧的相似。如果积雪没有融化，她倒是能够遵循足迹和蹄印。她得在积雪融化之前单独回来，用V型刻痕或者衣物碎片或者其他什么东西标记这条路。或者用面包屑，就像汉塞尔和葛蕾特一样。

不难看出那两兄妹，还有白雪公主，以及其他那些公主们为什么会在森林中迷路了。才不过走出一百来米，伊芙琳往回看时就已经不能确定来路在哪个方向了，这还在地上有脚印可循的情况下。

洛克神父的驴子停下来了。

“怎么了？”伊芙琳问。

洛克神父把驴子牵到一边，系到一棵桤木树上。“我们到了。”

这不是传送点。这个地方甚至算不上是块林中空地，这儿只有一棵橡树，向四面八方伸展枝梗，阻碍着其他树木的生长。这棵树像个帐篷一样，几乎遮盖了整个地方，树下的地面上只有零星的白雪。

“我们能生堆火吗？”艾格妮丝问着，向树下一处篝火的残迹走去。一段倒伏的原木横跨其上，艾格妮丝在上面一屁股坐下。“我好冷。”她说着，用脚拨弄着熏黑的石块。

那丛篝火并没燃烧很长时间，柴枝才刚刚熏黑而已。有人踢了些砂土在上面以扑灭它。她记起洛克神父曾经蹲在她的面前，火光映照着他的脸庞，忽明忽暗。

“行了，”萝丝曼德不耐烦地开口，“你有没有想起点什么来？”

她曾经在这儿，她想起了火堆。“你确定这就是盖文找到我的那个地方？”

“是的。”洛克答道，皱着眉头。

“要是坏人来了，我就用我的短剑和他战斗。”艾格妮丝说着，从火堆余烬中抽出一根烧得半焦的柴枝，在空气中挥舞着。柴枝烧焦的那端随之碎裂折断。艾格妮丝在柴堆旁蹲下来，抽出另一根柴枝，然后坐到地上，背靠着那根原木，用两根柴枝互相敲击，焦黑的木屑四处飞溅。

伊芙琳看着艾格妮丝。当盖文和洛克神父生火的时候，自己就靠着那根原木坐着，随后盖文朝着她俯下身来，他的头发在火光的映照下显出鲜红的颜色，他对她说了些什么，但是她听不懂。接着，他把火扑灭了，用他的靴子把燃烧的柴枝踢散，烟气升腾，遮蔽了她的双眼。

“你记起自己是谁了吗？”艾格妮丝问，把手中的柴枝甩回石块中去。

洛克依然冲着自己皱着眉：“你不舒服吗，凯瑟琳女士？”

“不。”伊芙琳应着，试着微笑，“只是……我曾经希望，要是我看到我遭到袭击的地方，我能想起什么来。”

他严肃地盯着她看了一阵子，就像他在教堂里盯着她看一样，然后，他转身向驴子走去。“走吧。”他说。

“你有没有想起来？”艾格妮丝坚持问道，一边拍打着她的毛皮手套，手套上沾满了烟灰。

“艾格妮丝！”萝丝曼德开口了，“看看你，你把你的手套弄得多脏！”她粗暴地把艾格妮丝拽起来：“你的斗篷也全毁了！坐在冰冷的雪地上！你这个讨厌鬼！”

伊芙琳把两个女孩拉开。“萝丝曼德，把艾格妮丝的小马牵过来。”她说道，“我们该去采常青藤了。”她拂去艾格妮丝斗篷上粘的雪，还擦了擦小女孩手套上白色的毛皮，不过那显然是徒劳的。洛克神父站在驴子旁等着她们，脸上依然带着那副古怪的严肃表情。

“我们会在到家的时候把你的手套弄干净的。”伊芙琳匆忙说着，“快来，我们得和洛克神父一起。”

伊芙琳牵着母马的缰绳，跟着洛克神父和女孩子们，沿着来路往回走了数米，然后转了个方向继续走，几乎是下一秒钟，伊芙琳便发现大家站在了一条道路上。她看不到岔路口，她琢磨着他们是不是已经沿着原来的那条路走出了很远，还是根本就走到了另外一条路上。所有的一切看上去都一样——柳树、林中空地，还有橡树。

事情现在已经很清楚了。当时盖文试着把她带往庄园，但她病得太厉害了。她从他的马背上摔了下来，于是他把她带进树林里，生起一堆火，把她留在那儿，靠着那根倾倒的原木，他好离开去寻求帮助。或者当时他是想生起火堆，陪着她一起直到天亮，而洛克神父看到了篝火，便赶来帮忙，然后他们一起带着她去到了庄园。洛克神父不知道传送点在哪儿。他以为盖文就是在刚才那个地方找到她的，在那棵橡树下面。

“他这会儿又是要往哪儿走呀？”萝丝曼德没好气地问，“离家不远的地方就有常青藤，而且现在开始下雨了。”

她是对的。雾已经转成了蒙蒙细雨。

“要是艾格妮丝没把小狗带出来的话，这会儿我们就能采完东西回家了！”萝丝曼德又催马往前飞奔而去，而伊芙琳甚至连想都没想要阻止她。

“萝丝曼德今天吃火药了。”艾格妮丝嘟囔着。

“嗯，”伊芙琳应道，“没错，你知道她怎么了吗？”

“都是因为布罗伊特爵士。”艾格妮丝说，“她要和他结婚了。”

“什么？”伊芙琳惊讶地轻呼。艾米丽曾经提到过关于婚礼的事情，但她以为是布罗伊特爵士的某个女儿将要嫁给纪尧姆领主的某个儿子。“布罗伊特爵士怎么能和萝丝曼德结婚呢？他不是已经和伊沃尔德夫人结婚了吗？”

“不是的，”艾格妮丝一脸吃惊地回答，“伊沃尔德夫人是布罗伊特爵士的姐姐。”

“但是萝丝曼德还没到结婚的年纪呀。”伊芙琳说，心里却一下子明白了。14世纪的女孩子们经常在成年之前就订婚了，有时甚至一出生就成为了某人的未婚妻。在中世纪，婚姻是一种交易，是一种合并领地、提高社会地位的途径。毫无疑问，萝丝曼德从艾格妮丝那么大的时候开始就已经做好准备要嫁给某个像布罗伊特爵士那样的人了。但是一下子，那些童贞少女嫁给老朽昏庸的男人的中古故事都涌上了伊芙琳的心头。

“萝丝曼德喜欢布罗伊特爵士吗？”伊芙琳问道。显然萝丝曼德不喜欢，从一知道他要来，她就表现得别扭不堪，脾气暴躁，处于歇斯底里的边缘。

“我喜欢他。”艾格妮丝说，“他们举行婚礼的时候，他会送我一个银的马辔头。”

伊芙琳朝前看向萝丝曼德，女孩正在路的那头等着她们。

“他们什么时候结婚呀？”伊芙琳问艾格妮丝。

“复活节的时候。”艾格妮丝答道。

她们走到了又一个岔路口。这一个更加狭窄，两条分岔的路几乎平行地向前延伸了一百多米，其中一条通往一座低矮的小山。

12岁，将要在三个月后结婚。怪不得伊莉薇丝夫人不想让布罗伊特爵士知道她们在这儿，也许她不赞成萝丝曼德这么小就出嫁，而那个婚约只是为了让小女孩们的父亲从正身陷其中的麻烦里脱身而缔结的。

萝丝曼德策马登上了山顶，接着又向洛克神父飞奔回来。“你要把我们带到哪儿去？”她质疑道，“前面快到荒野了。”

“马上就到了。”洛克神父温和地回答。

萝丝曼德调转马头朝着山上飞奔而去，一直跑出了大家的视线，然后又再次出现，向着伊芙琳和艾格妮丝飞奔而来，在快接近的时候猛地扭转马头，又骑到前面去了。就像那只落入陷阱的老鼠，伊芙琳心里默默想道，疯狂地寻找一条出路。

毛毛雨变成了雨夹雪。洛克神父把头巾拉上去遮盖住剃度过的脑袋，牵着驴子登上那座低矮的小山。驴子踏着沉重的步伐一步一步登上山顶，然后停了下来。洛克神父猛拉缰绳，但驴子以足抵地，一动不动。

伊芙琳和艾格妮丝赶上他。“怎么了？”伊芙琳问。

“走，贝雷姆。”洛克神父说着，两只大手一齐抓住缰绳发力，但是驴子纹丝不动。它把缰绳扯得紧绷，后蹄发力，整个身子往后倾，几乎要坐到地上去了。

“也许它不喜欢下雨。”艾格妮丝说。

“我们能帮忙做点什么吗？”伊芙琳问。

“不用。”神父答道，挥手示意她们继续往前走，“继续往前。要是马儿们不在这里了，它也许会好起来。”

他把缰绳缠裹到手上，走到驴子的背后去，好像打算推它。伊芙琳和艾格妮丝策马登上山顶，然后往回看去，以确定驴子没有突然踢到神父的脑袋。接着她们开始沿着山的另一面往下走。

山下的森林笼罩在雨雾之中。路上的积雪已经开始在雨水中融化，山脚一片泥泞。路的两侧遍布着浓密的灌木，覆盖着积雪。萝丝曼德停在下一个山头处。树木只延伸到那座山的半山腰，再往上，是一片皑皑白雪。

“你往哪儿走，凯瑟琳？等等！”艾格妮丝叫道，但伊芙琳已经下了山，翻身下马，拼命摇晃那些积雪覆盖的灌木丛，想看看它们是不是柳树。是的，它们是的，在它们的那一边，她能看见一棵高大橡树的树冠。她一把将马缰绳扔到微红的柳树枝上，一头往灌木丛里钻去。雪将柳树的枝条冻结到了一起。她努力分开它们，积雪劈头盖脸地落到她身上。一群鸟儿被惊起，蓦地飞向天空，发出尖叫声。她在树枝间分开一条路来，努力前进，那块林中空地应该就在前面。是的！眼前是那棵橡树，橡树的那边，远离道路的方向，是那丛桦树林。这儿肯定就是传送点。

但这个地方看起来不对劲。传送点所在的林中空地更小一些，不是吗？那棵橡树上也应该有更多的树叶，更多的鸟巢。眼前这块林中空地的一侧有一丛黑李树，黑紫色的叶芽从尖利的棘刺间冒出头来。她不记得它曾在这儿。要是它本来就在这儿的话，她肯定应该记得的，不是吗？

是下雪的缘故，她想，积雪使得林中空地看上去显得更大。这儿的积雪差不多有半尺深，表面光滑，杳无印迹。看上去不像曾有人来过。

“洛克神父是想带我们来这个地方采常青藤吗？”萝丝曼德分开灌木的枝条走过来，她双手叉腰，环视林中空地。“这儿没有常青藤。”

这儿应该有常青藤，不是吗？就在橡树下面，还有蘑菇。都是因为积雪，伊芙琳想。积雪掩盖了所有可辨识的标志，还有盖文拖走马车和箱子盒子时留下的印迹。

她推开萝丝曼德往回走，穿过柳树丛，甚至想都没想要避开纷纷落下的积雪。那个匣子也被积雪掩埋了，但路边的积雪没有这么深，而那个匣子差不多有40厘米高。

“凯瑟琳女士！”萝丝曼德叫着，紧跟上来，“你要去哪儿？”

“凯瑟琳！”是艾格妮丝的声音，一声可怜的求救。她停在路中间，试着想从马背上爬下来，却把脚卡在马镫里了。“凯瑟琳女士，来帮帮我！”

伊芙琳茫然地看了她一会儿，然后飞快地朝小山上投去一瞥。

洛克神父还在山顶处和驴子较劲。她得在他到这儿之前找到那个匣子。“待在马上，艾格妮丝。”她匆匆应道，然后开始在柳树下的积雪中乱挖乱扒。

“你在找什么？”萝丝曼德问道，“那儿没有常青藤！”

“凯瑟琳女士，快来帮帮我！”艾格妮丝也在大喊。

也许积雪把柳树压得倾斜了，那个匣子应该在树下更远一点的地方。她弯下身去，抓住又细又脆的树枝，想把积雪扫开。但匣子不在这儿，这儿的积雪只有几厘米厚，她应该一眼就能看到的。

“凯瑟琳女士！”艾格妮丝大叫，伊芙琳回头瞥了她一眼。她已经设法从马背上下来了，正向伊芙琳跑来。

“别跑。”伊芙琳开口喊，可她还没来得及把话说完，艾格妮丝已经被一条车辙绊倒，跌倒在地。

这一下摔得不轻，伊芙琳和萝丝曼德赶在艾格妮丝大哭之前跑到了她的身边。伊芙琳将艾格妮丝揽进怀里，用手掌拍抚她的后背安抚她。

艾格妮丝急促地喘息着，然后深深地吸了口气，开始尖叫。

“去把洛克神父接来。”伊芙琳吩咐萝丝曼德，“他就在小山顶上。他的驴子犯犟不肯走了。”

“他已经来了。”萝丝曼德应道。伊芙琳转过头去。神父正以笨拙的姿势跑下小山，把驴子留在了后面，伊芙琳恨不得也朝着他大喊“别跑”。不过他不太可能透过艾格妮丝的尖叫声听到她的叫喊。

“嘘，”伊芙琳安慰艾格尼丝，“没事的，别怕。”

洛克神父赶到了，艾格妮丝立即一头扎进他的臂弯。他抱着她，让她靠在胸前。“安静下来，艾格妮丝。”他用他那完美的、带有安抚人心力量的声音低语着，“安静下来。”小女孩的尖叫声低下去，转成了啜泣。

“你哪儿受伤了？”伊芙琳问道，从艾格妮丝的斗篷上拂去积雪。“你擦伤了手吗？”

洛克神父在臂弯中把小女孩转了个身，以便让伊芙琳摘下她白色的毛皮手套。小女孩的双手通红，但没有擦伤。“你哪儿受伤了？”

“她没受伤。”萝丝曼德说，“她大哭大叫是因为她是个小毛头！”

“我不是小毛头！”艾格妮丝说这话的时候憋了那么大的劲儿，以至于差点从洛克神父的臂弯中挣脱出去。“我磕到膝盖了。”

“哪条腿？”伊芙琳问，“你之前受伤的那条腿？”

“是的！别看！”当伊芙琳伸手想去触碰她的腿时，小女孩说道。

“好的好的，我不看。”伊芙琳说。那条腿的膝盖之前已经结痂了。小女孩可能是把创口磕破了。不过除非是她的伤口大量流血，把皮质长筒袜都浸透了，否则没有必要在这儿，在雪地里解开她的衣服，会把她冻感冒了。“不过到家以后你一定要让我检查。”

“我们现在能回家了吗？”艾格妮丝问道。

伊芙琳绝望地朝灌木丛看去。这个地方肯定没错。柳树、林中空地、山顶上没有树木的小山。这个地方肯定没错。也许她把匣子放在了灌木丛中比她以为的更深处的地方，还有积雪——

“我现在就想回家！”艾格妮丝又开始啜泣，“我好冷！”

“好吧。”伊芙琳点头答应。艾格妮丝的手套太湿了，不能再戴了。伊芙琳摘下自己那副借来的手套给了她。它们盖住了艾格妮丝的整个胳膊，这让小女孩高兴起来，伊芙琳不禁开始以为她已经忘记了她的膝盖。可当洛克神父试着把她放上马背时，小女孩抽泣着对伊芙琳说：“我想和你骑一匹马。”

伊芙琳点头应允，骑上了自己那匹栗色马。洛克神父把艾格妮丝递给她，然后牵着艾格妮丝的小马走上小山。驴子还站在山顶，就在路边嚼着从稀薄的积雪中探出头来的杂草。

伊芙琳透过雨雾回头向灌木丛看去，试着辨认出那块林中空地。即使是那座小山，从这儿看上去也有些不对头。

洛克神父牵起驴子的缰绳，驴子的身体立刻绷紧了，后足发力，但当洛克神父调转它的头，和艾格妮丝的小马一起转向来路开始下山时，它便变得温驯了。

雨水融化了积雪，萝丝曼德的马在她策马飞奔在返回岔路口的直路上时有些许趔趄。她放慢了速度，让马儿改为小跑。在下一个岔路口，洛克选择了左手边的那条路。这条路沿途都是柳树，还有橡树，途径的每一座小山脚下都遍布着泥泞的车辙。

“我们现在是回家去吗，凯瑟琳？”艾格妮丝小小的身躯在伊芙琳的怀中微微颤抖。

“是的。”伊芙琳扯过斗篷的下摆裹住艾格妮丝，“你的膝盖还疼吗？”

“不疼了，但我们一根常青藤也没采到。”艾格妮丝扭过身来看着伊芙琳，“你看到那个地方的时候，有没有想起自己是谁呀？”

“没有。”伊芙琳回答。

“那就好。”艾格妮丝说着，转回身去继续靠着伊芙琳坐好，“现在你得和我们永远待在一起了。”

1. 出自格林童话著名篇章，贫穷的父母把子女汉塞尔和葛蕾特遗弃在森林里，兄妹俩用面包屑标记回家的路，面包屑却被鸟儿吃掉了。孩子们在森林中迷路后，误入了巫婆的糖果屋。

17

圣诞节那天，安德鲁斯到傍晚还没有给丹沃斯打电话来；而科林，坚持在一个早得离谱的时间起床来打开他那一小堆的礼物。

“你是打算在床上待一整天吗？”当丹沃斯伸手摸索眼镜的时候，科林在一旁问他，“现在都快八点了。”

实际上才六点一刻，窗外漆黑一片。昨天晚上礼拜仪式结束后，丹沃斯把科林送回贝列尔学院，然后到医院去探访拉提姆的情况。

“拉提姆发烧了，不过到目前为止没有出现肺部并发症。”玛丽告诉丹沃斯，“他是五点钟入院的，声称自己从大概一点钟起开始感到头疼和神志混乱。48小时潜伏期，丝毫不差。”

玛丽让丹沃斯等着验血，接着，又一个新的病患入院了。当他终于上床睡觉的时候，已经差不多快凌晨一点了。

科林递给丹沃斯一个圣诞爆竹，坚持让他拉开，戴上里面的那顶黄色薄纸糊成的王冠，然后高声念出他那张小纸条上的谜语：“圣诞驯鹿何时到来？门扉何时启开？”

科林已经戴上他那顶红色的王冠。他坐在地板上，开始拆礼物。那些皂球似的糖果取得了意料之外的成功。“看，”科林说着，把舌头伸了出来，“它们把我的舌头染成了不同颜色。”

他看上去很喜欢那本书，尽管看上去他显然希望那是一整套书。他飞快地翻阅书页，欣赏着书中的插图。

“看这个。”科林猛地把书推到丹沃斯面前，而丹沃斯还在努力地试着清醒过来。

插图上是一位骑士的墓穴，墓顶上有着标准的石雕肖像，雕像全身盔甲，脸部和姿势都呈现出安宁长眠之态，但在插图的一侧，一条饰带横亘过画面，就像是一扇通往墓穴内部的窗口。饰带上绘着那位死去骑士的尸体，正从棺材中挣扎而出，他腐烂的肌肉从身上剥落披挂下来，好似裹尸布一样；他的手已化为森森白骨，弯成狰狞的爪状；骸骼空洞的眼窝散发出恐怖的气息；蛆虫在他的双腿骨头上钻进钻出，在他的宝剑上爬上爬下。“牛津郡，教堂。1350年。”说明文字这样写道，“恐怖的墓穴装饰实例之一，盛行于腺鼠疫大流行之后。”

“那不是和世界末日一样酷吗？”科林兴高采烈地问。

他甚至礼貌地接受了那条围巾。“我想它是一种关心的体现，是吧？”他捏着围巾的一端把它拎了起来，过了一会儿又说，“也许我可以在探望病人的时候戴着它，他们不会关心它看上去怎样。”

“探望什么病人？”丹沃斯问。

科林走到他的粗呢包旁边，开始在里面翻找。“教区牧师昨晚问我愿不愿意帮他跑跑腿，核查社区人口，给他们送去药物和其他东西。”

科林从粗呢包里掏出一个纸袋来：“这是给你的礼物，”他把纸袋递给丹沃斯。“没包。”他画蛇添足地补充道，“芬奇说我们应该节约用纸，因为流行病。”丹沃斯打开纸袋，抽出一本平展的红色本子。

“这是本日历记事本，”科林说，“你可以划掉上面的日期，直到你的女孩回来。”他打开本子，翻到第一页：“看，我特意找了本有十二月的。”

“谢谢你。”丹沃斯翻着本子。圣诞节，诸圣婴孩庆日，元旦，主显节。“这真是太贴心了。”

“我本来想给你买那种做成卡法克斯塔形状、还会演奏《让你听见圣诞夜》曲子的。”科林说，“可那种居然要卖20英镑！”

电话响了，科林和丹沃斯不约而同地扑向话筒。“我打赌是我老妈。”科林说。

是玛丽，她从医院打来了电话。“你感觉怎么样？”

“还没睡醒。”丹沃斯答道。

科林对着他露齿而笑。

“拉提姆怎么样？”丹沃斯问。

“挺好的。”玛丽依然穿着白大褂，不过她梳过头发了，看上去心情不错。“看来他只是轻微的症状发作，我们已经建立起了与南卡罗来纳病毒之间的关联。”

“拉提姆去过南卡罗来纳？”

“不是的。昨晚我让你询问的一个学生……上帝，我的意思是大前天晚上，我完全没有时间概念了。一个曾经参加了海丁顿舞会的学生。他开始的时候撒谎了，因为他是从学校里偷偷溜出来的，他要去会见一位年轻姑娘，便让一个朋友留在学校顶替自己。”

“他溜去了南卡罗来纳？”

“不，他去的是伦敦。不过那个年轻姑娘来自美国。她从德克萨斯州搭乘班机，然后在南卡罗来纳的查尔斯顿转机。疾病控制中心正着手查找谁是飞机上的病源。让我和科林说会儿话，我想祝他圣诞快乐。”

丹沃斯把电话递给科林，男孩开始滔滔不绝地描绘他收到的礼物：“丹沃斯先生给了我一本讲中世纪的书。”他把书举到屏幕前，“你知道吗，那时候的人砍掉小偷的脑袋，还把他们钉在伦敦桥上。”

“谢谢她送你的围巾，还有，别跟她说你正在为教区牧师跑腿。”丹沃斯在一旁低声提醒，不过科林已经把话筒递过来给他了。“她想再同你说会儿话。”

“看来你把他照顾得很好，”玛丽说，“真是太感谢了。我回不去，而且我不希望他一个人孤零零地过圣诞节。我没指望他妈妈真的会说话算数给他寄来礼物。”

“嗯。”丹沃斯小心翼翼地回答，看了一眼科林，男孩正在翻阅那本中世纪书里的插图。

“她也不会打电话来。”玛丽厌恶地说，“那个当娘的身体里一滴母亲的血液都没有。”

“巴特利怎样了？”丹沃斯问。

“今天早上烧退了一些，但是肺部并发症的情况还很严重。我们给他用了合霉素，那对南卡罗来纳病毒很有效。”玛丽答应尽量过来参加圣诞聚餐，然后挂了电话。

科林从他的书上抬起头来：“你知不知道，在中世纪，他们把人放在火刑柱上烧死。”

安德鲁斯依然没打电话来。丹沃斯把科林送到餐厅去吃早餐，然后试着给技术员打电话，但所有的线路都占线。

芬奇出现了，手里端着个托盘。“您一切可好，先生？”他不安地问，“您没觉得不舒服吧？”

“我没觉得不舒服。我正在等一个长途电话。”

“噢，感谢上帝，先生。您没来吃早餐，我还担心您出事了呢。”芬奇掀起斑驳剥落的托盘盖子，“恐怕圣诞早餐的种类并不丰富，不过我们的鸡蛋已经差不多快吃完了。我不知道这算是什么圣诞早餐，到处都找不到一丁点儿鹅肉。”

那实际上算是一顿相当体面的早餐，有煮鸡蛋、腌鱼，还有涂了果酱的松饼。

“我本来想准备圣诞布丁来着，先生，但是我们的白兰地也快用完了。”芬奇说着，从托盘下抽出一个塑料信封，递给了丹沃斯。丹沃斯打开信封，这是一份来自国家卫生局的红头文件：“流感的早期症状：1）定向力障碍；2）头痛；3）肌肉疼痛。预防措施——随时佩戴按国家卫生局规格生产的口罩。”

“口罩？”丹沃斯问。

“国家卫生局今天早上运来的。”芬奇说，“我不知道该拿洗手那件事情怎么办，我们的肥皂差不多快用完了。”

除此之外还有四份官方文件，口气都一模一样，另外还有一张威廉·葛德森写的便条，附着一份巴特利在星期一，也就是十二月二十日那天的电脑打印购物清单。之前空缺的从中午十二点到下午两点半之间那段时间段里，巴特利显然是去进行圣诞购物了。他在布莱克威尔书店买了四本平装书；在德本汉默斯百货商场买了一条红色围巾，还有一架数字钟琴的微型复制品。真不错。那意味着接触者又多出来成百上千。

科林用餐巾裹着一些松饼进来了。那顶纸质王冠还戴在他的头上，已经被雨水淋得不成样子了。

“要是您打完了电话，最好能到餐厅去一下。”芬奇说，“那样能够安抚人心，先生。葛德森太太深信您由于宿舍糟糕的通风条件，已经感染上病毒病倒了。”

“我会去的。”丹沃斯保证道。

芬奇向门口走去，然后又转过身来：“关于葛德森太太，先生。她的表现太可怕了，她一直在批评我们的学校，不停地要求搬去和她的儿子一起住。她正在动摇人心。”

“我得说，”科林把餐巾里的松饼倒在桌子上，“胆石太太告诉我说，刚出炉的热面包对我的免疫系统有害处。”

“有没有什么志愿者的工作能够让她去做的呢，医院或者是别的什么地方？”芬奇问，“只要能让她别整天待在学校里。”

“我们可以把她派到可怜的流感病毒那儿去，她能把它们毫不留情地全干掉。去问问教区牧师看怎样？他正在寻找志愿者帮忙。”

“教区牧师？”科林插嘴道，“发发慈悲吧，丹沃斯先生。我正在为教区牧师跑腿呢。”

“那就去问问圣复初会的神父，”丹沃斯说，“他喜欢以背诵《瘟疫时代弥撒词》来鼓舞人心。他们应该能一拍即合。”

“我会给他打电话的。”芬奇回答道，然后走了。

丹沃斯吃完了早饭，把科林偷偷带出来的松饼剩下了。他嘱咐科林如果技术员打电话来就马上去叫他，然后带着空托盘去了餐厅。雨还在下，树木颜色暗沉，不停地往下滴水，圣诞树上的彩灯被雨水溅污了。

人们都还坐在桌边，只除了那些钟乐手们。她们站在餐厅的一边，戴着白手套，面前的桌上摆着钟琴。芬奇正在演示国家卫生局发放的口罩的戴法，他松开口罩两侧的带子，然后把口罩紧紧贴在脸颊上。

“您看上去气色不太好呀，丹沃斯先生。”葛德森太太说，“这不奇怪。这所大学的条件糟透了，我真奇怪之前这里居然没有爆发过流行病。您那位芬奇先生，当我跟他说我想搬到我儿子的房间里去时，他的态度差极了。他跟我说，是我自己要在隔离期间待在牛津的，所以不管给我安排什么样的住处，我只能乖乖接受。”

科林闪了进来：“有人打电话找您。”

丹沃斯返身往外走，但葛德森太太牢牢挡住了他的去路：“我跟芬奇先生说，当自己的儿子处在危险中时，我可做不到能安安心心地待在家里。”

“非常抱歉，恐怕我得去接个电话。”丹沃斯说。

“我跟他说，一个真正的母亲，要是她的孩子独自一人在很远的地方病倒了，她会跨过一切阻碍去到他身边的。”

“丹沃斯先生，”科林叫道，“快来！”

“当然，您显然对我说的这些毫无概念。看看这个孩子！”葛德森太太一把拽住科林的胳膊，“在这么大的雨里面跑来跑去，连件外套都不穿！”

趁着她侧身的当口，丹沃斯迅速地从她身边溜了出去。

“您显然一点也不担心您的孩子患上那种印度流感。”葛德森太太说。“让他胡吃海塞松饼，还浑身湿淋淋地到处乱跑。”

丹沃斯全力快跑过方庭，科林从葛德森太太手里挣脱出来紧随其后。

“要是这种病毒最后被证明是从这所大学里传播开去的，我一点也不会吃惊的。”葛德森太太冲着他们的背影喊道，“玩忽职守，就是这样。玩忽职守！”

丹沃斯冲进房间，一把抓起电话。屏幕上没有图像。“安德鲁斯，”他呼叫道，“你在吗？我看不到你。”

“电话网络超负荷了，”是蒙托娅的声音，“所以他们砍掉了影像。我是露比·蒙托娅，贝辛格姆先生是去钓鲑鱼还是鳟鱼？”

“什么？”丹沃斯莫名其妙，对着空白的屏幕皱起眉来。

“我整个早上都在给苏格兰的垂钓向导们打电话。终于打通了。他们说贝辛格姆去什么地方取决于他是去钓鲑鱼还是鳟鱼。学校里有没有谁以前经常跟他去钓鱼，可能会有人知道他到底去了哪儿？”

“我不清楚，”丹沃斯说，“蒙托娅女士，真是抱歉，我正在等一个非常重要的——”

“我已经问过其他所有地方了——酒店、旅馆、租船处，我甚至还问过了他的理发师。我在托基找到了他妻子，她说他没告诉她要去什么地方。我希望那不是意味着他实际上是和一个女人一起离开去了某处，其实根本就没在苏格兰。”

“我很难想象贝辛格姆先生——”

“也是，好吧，那么，为什么没有一个人知道他在什么地方呢？还有，这会儿报纸和电视上铺天盖地都在说流行病大爆发的事，为什么他就没打个电话来呢？”

“蒙托娅女士，我——”

“看来我得给钓鲑鱼向导和钓鳟鱼向导都打个电话问问。要是我找到他了，我会通知你的。”

蒙托娅终于挂了电话，丹沃斯把话筒放下，盯着它看了好一会儿，心中坚信就在他跟蒙托娅通话的时候安德鲁斯一直在试着打进电话来。

“你是不是说过在中世纪时有很多的流行病？”科林问。他正坐在窗座上吃着松饼，那本中世纪书摊放在膝盖上。

“是的。”

“呃，我在书里找不着。你管它们叫什么？”

“试着查查‘黑死病’看看。”丹沃斯答道。

丹沃斯焦虑不安地等了一刻钟，然后试着再次给安德鲁斯打电话。线路依然忙。

“你知不知道在牛津是不是也有过黑死病？”科林已经吃完了松饼，开始嚼那些皂球糖。“在圣诞节的时候。就像我们这样！”

“流感可不能跟黑死病相提并论，”丹沃斯回答，眼睛紧紧地盯着电话，好像他能够用意念驱使它响起来一样，“黑死病杀死了1/3到1/2的欧洲人。”

“我知道，”科林说，“黑死病要有意思得多。它是通过老鼠传播的，还有，你会长出巨大的包包——”

“淋巴肿块。”

“淋巴肿块，在你的胳膊下面，它们会变黑，肿起老高，大得吓人，然后你就死了！流感一点也不像那样。”他的语气听起来很失望。

“嗯。”

“还有，流感只不过是一种。而鼠疫有三种。腺鼠疫（Bubonic），就是会长淋巴肿块的那种；肺鼠疫（pneumonic），”他说着，把那个“P”字发得很重，“病菌进入你的肺里，你会咳血；还有败——血——型——”

“败血性鼠疫（Septicemic）。”

“败血性鼠疫，病菌进入你的血液，3个小时内就能把你干掉，你的尸体会完全变成黑色！那难道不是像世界末日一样酷吗？”

“嗯。”丹沃斯应着。

十一点刚过，电话响了，丹沃斯一把抓起话筒来，可那是玛丽。她说她不能过来参加圣诞聚餐了，“今天上午我们又接收了5个新的病例。”

“我的长途电话一打完我们就到医院去，”丹沃斯保证说，“我正在等我的一个技术员打电话来。我想让他过来一趟，准备定位。”

玛丽看上去小心翼翼的：“你把这个告诉吉尔克里斯特了吗？”

“吉尔克里斯特！他正忙着计划怎样把伊芙琳送到鼠疫时代去呢！”

“就算是这样，我也觉得你不该瞒着他做这件事。他是代理主任，和他对着干没好处。要是什么地方出问题了，安德鲁斯需要中止传送的话，你需要他的配合。”她对着丹沃斯微笑，“等你来了我们再讨论这个。还有，等你们来了，我想让你们进行一次预防接种。”

“我以为你们还在等着疫苗呢。”

“没错，但是我对第一批病人使用亚特兰大那边推荐的疗程后的效果并不满意。他们中只有少数人表现出了轻微的好转，巴特利的情况更糟糕了。总之，我希望所有高危人群都接受T细胞增强术。”

直到中午，安德鲁斯还没有打电话来。丹沃斯让科林到医院去打预防针。过了一阵子，男孩子回来了，看上去一脸苦相。

“有那么糟糕吗？”丹沃斯问。

“比你想得还糟。”科林在窗座上躺下来，“我进来的时候跟葛德森太太撞个正着。我正揉着我的胳膊呢，她拼命想知道我去了哪儿，然后嚷嚷着为什么是我打了预防针，而不是威廉。”他看着丹沃斯，眼神中满含责备：“哼，那太吓人了！她说如果有人算得上是‘高危人群’的话，那也是可怜的威廉，而我把他顶了下去，完全是一种恋尸癖（necrophilia）的行为。”

“裙带关系（Nepotism）。”

“裙带关系。我希望牧师给她找个腐尸般的工作。”

“你的玛丽姑奶奶怎么样？”

“我没看到她。他们忙得要死，走廊和别的地方都摆满了病床。”

科林和丹沃斯轮番去餐厅参加圣诞聚餐。科林不到一刻钟就回来了：“钟乐手们开始演奏了。芬奇先生让我告诉你，我们没有糖和黄油了，奶油也快用光了。”他从夹克口袋里扯出一张果酱馅饼：“为什么他们没把芽甘蓝之类的东西吃光呢？”

丹沃斯吩咐男孩要是安德鲁斯打电话来就马上去告诉他，要是其他人打电话来就让他们留个口信，然后到餐厅去了。钟乐手们正不亦乐乎地奏着一首莫扎特的作品，叮呤当啷的铁器相撞声大作。

芬奇递给丹沃斯一个盘子，里面差不多全是芽甘蓝菜。“恐怕我们的火鸡肉也快吃完了，先生。”他说，“我真高兴您来了。差不多快到女王致辞的时间了。”

钟乐手们结束了演奏，赢得了一阵热烈的掌声，随后泰勒女士走了过来，白手套还戴在手上。“您在这儿呢，丹沃斯先生。”她说，“吃早餐时我一直想见您来着，芬奇先生说您那会儿正等着和某人通电话。我们需要一个排练室。”

丹沃斯往嘴里塞了一片芽甘蓝：“一个排练室？”

“是的。那样我们就能排练《芝加哥惊叹小调》了。我已经和基督教堂学院的院长谈妥了，将在元旦那天演奏我们的钟乐，但是我们需要一处排练的地方。我跟芬奇先生说，贝尔多大楼里的大房间再合适不过了——”

“那是高年级学生公共休息室。”

“可芬奇先生说那个房间正被用做日用补给品储藏室。”

什么日用补给品？丹沃斯想。根据芬奇的报告，除了芽甘蓝之外，所有的补给品不是已经用完了就是差不多快用完了。

“他还说课室是留做临时病区的。我们需要一个安静的地方，能够让我们全神贯注。《芝加哥惊叹小调》非常复杂，小节与小节之间的换调和主题结束部分的转调需要精神高度集中来完成，而且整首曲子里还有其他很多音调变化。”

“当然。”丹沃斯应道。

“排练室不需要很大，但得是个僻静的地方。我们一直在这个餐厅里排练，但每时每刻都有人进进出出，害得次中音琴手老是走神，忘记之前演奏到哪儿了。”

“我相信我们能找到个合适的地方。”

“我们有七架鸣钟，是可以演奏三重奏的，那也正是我们需要找一个好的排练室的另一个理由。演奏技法非常重要。”

“当然。”丹沃斯应道。

葛德森太太的身影出现在远处的门廊，看上去就像一头凶猛的母狮子。“真抱歉，我有个重要的长途电话。”丹沃斯说着，站起身来，让泰勒女士挡在自己和葛德森太太之间。

“长电话？”泰勒女士重复着，大摇其头，“你们英国人呀！有一半的时候我听不懂你们在说什么。”

丹沃斯从食品贮藏室的门溜出了餐厅，回到自己的房间。安德鲁斯依然没有打电话来。不过有一个口信，是蒙托娅留下的。“她让我告诉你‘别担心’。”科林说。

“就这些？她没说别的什么？”

“没了。她就说了‘告诉丹沃斯先生别担心’。”

直到快四点的时候，安德鲁斯才打来电话。“非常抱歉我没有早点给您打电话。”

电话依然没有影像，但丹沃斯能听到背景声里的音乐声和谈话声。“我出门了，昨晚才回来。我费了好大劲才联系上您。”安德鲁斯说，“电话一直打不通，节日的缘故，您知道的。我不停地拨电话，每隔——”

“我需要你到牛津来。”丹沃斯打断他说，“我需要你来解读一个定位数据。”

“没问题，先生。”安德鲁斯飞快地回答，“什么时候？”

“越快越好。今晚行不行？”

“呃，”他的回答有点犹疑，“明天可以吗？我的室友今晚很晚才能回家，我们已经计划好明天一起过圣诞节，不过我能在明天下午或是晚上搭火车过来。那样可以吗？是不是需要在一个时限里取得定位数据呀？”

“定位数据已经有了，但是技术员生病了，我需要一个人来帮我解读。”安德鲁斯那边突然爆发出一阵笑声，丹沃斯提高了声音：“你觉得你大概什么时候能到这儿？”

“我不能肯定。我能在明天给您回电话时告诉您我搭火车过来的时间吗？”

“行。不过你搭乘火车的话，最远只能到巴顿。你得从那儿打个出租车到封锁线附近。我会安排好，让你能顺利通过封锁线。就这样，安德鲁斯？”安德鲁斯没有回答，尽管丹沃斯依然能听见那边传来的音乐声。“安德鲁斯？”丹沃斯喊道，“你还在吗？”看不见图像真是让人抓狂。

“我在听，先生。”安德鲁斯回答道，但声音里透出一丝警觉，“您刚才说想让我干什么？”

“解读一个定位数据。数据已经有了，但是技术员——”

“不是这个，是别的。关于坐火车到巴顿的事。”

“搭乘火车到巴顿。”丹沃斯大声地、一字一句地说道，“坐火车最远只能到那儿了。从那里开始你得打个出租车到隔离区的边界。”

“隔离？”

“嗯。”丹沃斯说道，“我会安排好，让你顺利进入隔离区的。”

“什么样的隔离？”

“爆发了一种病毒。”丹沃斯说，“你没听说？”

“没有，先生。我去佛罗伦斯进行实地考察去了，今天下午才回来。情况严重吗？”他听上去并不怎么害怕，倒是饶有兴趣的样子。

“到现在为止有81例病例了。”丹沃斯回答。

“82。”科林的声音从窗座那儿传过来。

“不过病毒已经被辨识出来了，疫苗也正在运送途中。目前为止还没有病人死亡。”

“不过我打赌，肯定有许多想回家过圣诞的人很郁闷。”安德鲁斯说，“那我明天上午一能确定到达的时间就给您打电话。”

“好的。”丹沃斯喊着回答，以便压过嘈杂的背景声让安德鲁斯听到，“我会在这儿等着你的电话。”

“行。”安德鲁斯说。那边又爆发出一阵大笑声，他挂了电话。

“他来吗？”科林问。

“嗯，明天。”丹沃斯拨了吉尔克里斯特的电话号码。

吉尔克里斯特的影像出现了，他坐在办公桌后，看上去蓄势待发。“丹沃斯先生，如果您是想说把英格小姐弄回来——”

“不是的，”丹沃斯开口道，“我已经找到了一位技术员，他能够前来解读定位数据。”

“丹沃斯先生，我能否提醒您——”

“我完全明白，这次传送是您负责的。”丹沃斯努力抑制着脾气发作，“我只是想帮帮忙。您知道在圣诞假期间找到一个技术员有多难，我给一位住在瑞丁的技术员打了电话。他明天能赶到这儿来。”

吉尔克里斯特不以为然地撇着嘴：“要是您的技术员没有染病倒下的话，完全没有必要做这件事情，不过，即使事情已经到这一步了，我想也只好这样了。让他一来就向我报到。”

丹沃斯尽量保持着礼貌说了再见，不过一等屏幕暗下去，他便猛地扣上话筒，又一把将它提了起来，开始输入电话号码。如果电话整个下午都能保持顺畅的话，他会找到贝辛格姆的。

但话筒里再次传来了电脑提示音，通知他所有的电话线路又都堵塞了。他放下话筒，盯着空白的屏幕出神。

“你还在等别的电话吗？”科林问。

“没有。”

“那么我们可以去医院吗？我有个礼物要给玛丽姑奶奶。”

我也能顺便去看看怎样让安德鲁斯获准进入隔离区域，丹沃斯想。“好主意。你可以戴上你的新围巾。”

科林把围巾塞进夹克兜里。“我们到了以后我再戴上。”他露齿而笑，“我可不想让谁在路上看见我戴着这玩意儿。”

街道犹如荒野，连一辆自行车或出租车的影子都看不见。丹沃斯不禁想起教区牧师的话来——当爆发流行病的时候，人们会躲在屋子里。

直到抵达医院，一路上他们一个人也没看见。一个穿着件雨衣的女人站在急诊室前面，手持一个示威牌，上面写着“打倒外国病毒”。一个戴着口罩的男人为他们开了门，然后递给丹沃斯一张湿漉漉的传单。

丹沃斯跟前台说了找玛丽，然后开始读那张传单。上面用黑体字写着：“抗击流行性感冒，为脱离欧盟投上一票。”下面是一段文字：“为何你会在这个圣诞节与所爱的人天各一方？为何你被迫待在牛津？为何你会身处染病致死的危险之中？因为欧盟准许被感染的外国人进入英国，而英国对此没有提出任何异议。一个印度移民携带着致命的病毒——”

玛丽进来了，科林一把从衣兜里掏出围巾，飞快地绕在脖子上。“圣诞快乐。”他对玛丽说，“谢谢您的围巾。要我为您拉开您的圣诞爆竹吗？”

“当然，麻烦你啦。”玛丽看上去很疲倦，她还穿着两天前穿着的那件白大褂，有人给她的白大褂的翻领上别了一簇冬青叶。

科林拉开了圣诞爆竹。

“把您的帽子戴上。”科林说着，展开一顶蓝色的纸质王冠。

“你到底有没有抽空休息过？”丹沃斯问。

“一小会儿。”玛丽把王冠压在凌乱的灰白头发上，“十二点以后我们又接收了30个新的病例，我今天大部分时候都在试着从世界流感防治中心得到病毒序列，但是电话一直占线。”

“我知道。”丹沃斯说，“我能见巴特利吗？”

“只能见一两分钟。”她皱起眉来，“合霉素在他身上一点儿效果也没有，那两个参加了海丁顿舞会的学生也是，布林夫人倒是有一点点起色了。你们打过预防针了没？”

“我还没，科林已经打过了。”

“疼得跟天杀的一样。”科林展开圣诞爆竹里的那张小纸条，“要帮您读您的题句吗？”

玛丽点了点头。

“明天我得把一个技术员带进隔离区来解读伊芙琳的定位数据，”丹沃斯说，“我得安排些什么？”

“就我所知，什么也不用。他们只是不让人们出去，没不让人进来。”

前台登记员把玛丽拉到一边，急切地轻声对她说了些什么。

“我得走了。”玛丽说，“我希望你做完了T细胞增强术后再走，看过巴特利以后下楼回到这里来。科林，你就在这儿等丹沃斯先生。”

丹沃斯上楼去隔离病房。门口的桌子后没人，他只好施展浑身解数把自己塞进一套隔离服里去，记得最后才戴上手套，然后走进病房。

之前那个对威廉大感兴趣的漂亮护士正在测量巴特利的脉搏，她的眼睛盯着屏幕。丹沃斯站到床脚。

虽然玛丽说过药物在巴特利身上没起什么作用，但丹沃斯还是被他现在的样子深深震惊了。巴特利的脸由于反复的高烧而暗沉无光，眼睛淤青，就好像有人打了他的眼眶一样。他的右胳膊上挂着复杂的输液管，手肘内侧有一大片蓝紫色的淤痕。他的另一只胳膊情况更糟，整条前臂都乌黑发青。

“巴特利？”他轻声叫道，那个护士冲他摇了摇头。

“您只能待一小会儿。”护士说。

丹沃斯点头表示知道。

护士把巴特利软绵绵的手放到他的身侧，在控制台上输入了些什么，然后出去了。丹沃斯在床边坐下，抬头看着那些监视屏。它们看上去还是和以前一样，天书般难解。他看着巴特利，他躺在那儿，看上去好像被人暴打过，浑身青紫。他轻轻地拍了拍巴特利的手，站起身来准备离开。

“是老鼠……”巴特利呢喃着。

“巴特利？”丹沃斯轻声呼叫，“我是丹沃斯。”

“丹沃斯先生……”巴特利的眼睛依然紧闭着，“我要死了，是不是？”

丹沃斯心中一阵刺痛：“不会，当然不会。你哪里来的这个傻念头？”

“它一直是致命的。”巴特利说。

“什么？”

巴特利没有回答。直到护士进来，巴特利再没开口说过话。

“丹沃斯先生，”护士说，“病人需要休息。”

“我知道。”丹沃斯向门口走去，又回头看了看躺在病床上的巴特利，打开了门。

“它把他们全杀死了，”是巴特利的声音，“半个欧洲的人。”

丹沃斯下楼的时候，科林正站在登记员的桌旁向她描绘自己的圣诞礼物。“因为隔离，我妈妈的礼物没能送到，邮递员不让它们通过封锁线。”

丹沃斯跟登记员说了进行T细胞增强术的事，登记员点了点头说：“等一会儿。”

“我还没念她的谜语呢。”科林说，“你要不要听听？”他没等丹沃斯回答就念起来：“当灯火熄灭，圣诞老人在何处？”

丹沃斯摇了摇头。

“在黑暗中。”

男孩从衣兜里掏出糖球，剥开糖纸，扔进嘴里含着：“你在担心你的女孩，是不是？”

“嗯。”

男孩把糖球的包装纸折成一小块：“我不明白的是，为什么你不去接她回来。”

“她不在那儿。我们得等到回收日。”

“不是的，我的意思是，为什么你不能回到你把她传送出去的那个时刻，趁她还在的时候把她给接回来呢？在她被传送出去之前。我的意思是，你能去到任何你想去的时刻，不是吗？”

“不是的。”丹沃斯答道，“我们能把一位历史学家送往任意时刻，但一旦她在那儿了，跃迁网络就只能进行实时运行。你学过悖论律吗？”

“学过了。”科林说，“就像是时间旅行法则那样？”听上去似乎并不太确定。

“时空关系不允许悖论的存在。”丹沃斯解释道，“要是伊芙琳做了一些在历史上并没有发生过的事情，或者引发了一个时代错误的话，那就产生了一个悖论。”

科林看上去依然有些迷糊。

“时间悖论就是，没人能在同一时刻存在于两个地方。她已经在四天之前回到过去了，无论做什么我们都不能改变那个事实，它已经发生了。”

“那她怎么回来呢？”

“当她进行传送时，技术员会得到一个数据，叫做定位数据。它能告诉技术员她的确切位置，它的作用就像是……嗯……”他拼命想要找出一个好理解的词语，“一条系绳。它把两个时空联系在了一起，这样传送口就能在一个特定的时刻再次开启，她就能被接回来。”

“就像是：‘六点半我在教堂等你’？”

“没错，那就叫做回收日。伊芙琳的回收日在两个星期以后。12月28号。在那天，技术员会开启跃迁网，伊芙琳就能传送回来了。”

“我记得你说过那儿的时间和现在是一样的。那两周之后怎么会是28号呢？”

“中世纪的人们使用一种与我们不同的历法。这会儿那里是12月17号呢。要按我们的历法算，回收日是1月6号。”

科林从嘴里掏出糖球，仔细地查看了一番。糖球表面蓝白相间，色彩斑驳，看上去就像一幅月球的天体图。他又把糖球塞进嘴里：“所以，要是我在12月26号去了1320年，我就能过两次圣诞节了。”

“嗯，我猜是这样的。”

“世界末日一样酷！”科林感叹道。他把刚才叠成一小块的糖纸铺展开，然后把它叠成一个更小的方块。“我猜他们把你给忘了，是不？”

“我也开始这么觉得了。”丹沃斯说。过了一会儿等一位住院医师经过的时候，丹沃斯叫住了他，跟他说自己正在等着做T细胞增强术。

“哦？”医生答道，看上去很惊讶。“我会去帮您问问的。”然后消失在了急诊室里。

他们又等了好一阵。科林又拿出他的糖球来仔细观察了好几次，每次糖球都变一种颜色。“要是发生了非常可怕的事情，你不能打破那个规定吗？”科林一边斜眼看着糖球一边问，“要是她的手臂被人砍了，或者她死了，或者一颗原子弹把她炸死了，或者别的什么？”

“它们不是规定，科林。它们是科学规律。就算我们想，我们也不能打破它们。就算我们试图逆转已经发生过的事情，跃迁网也不会开启。”

科林把糖球吐在糖纸上，然后用皱巴巴的糖纸仔细地把糖球包裹起来：“我肯定你的女孩没事的。”

他把包好的糖球塞进夹克口袋，然后摸出一个包得很笨拙的包裹：“我忘了把礼物给玛丽姑奶奶了。”他一跃而起，在丹沃斯来得及制止他之前往急诊室里蹿去，已经到了门边，却又一阵风似的退了回来。

“上帝啊！胆石太太在这儿！”科林说，“她正往这边来。”

丹沃斯一下子站起来：“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呀。”

“这边。”科林说，“我到这儿的那天晚上从后门进来的。”他飞快地朝着另一个方向跑去。“快来！”

丹沃斯沿着科林指示的迷宫般的走廊快步疾走，穿过一个员工入口，走到了一条小巷中。门外，一个男人身上挂着一块示威牌站在雨中。示威牌上写着：“我们恐惧的厄运正在降临”，看上去是那么古怪的应景。

“我要去侦查一下，确保她不会看到我们。”科林说着，绕过街角，跑到前面去了。

那个男人递给丹沃斯一张传单。“世界末日即将来临！”这句话用火焰般的大写字母印刷出来。

科林从街角向着丹沃斯挥手示意。“安全。”科林微微喘息着说，“她正在里面冲着登记员大喊大叫呢。”

丹沃斯把传单递还给那个男人，然后跟上科林。男孩沿着小巷向伍德斯托克路走去。丹沃斯忧虑不安地朝急诊室的大门看去，但是什么人也没看见，连反欧盟的示威群众也没看到。

科林飞快地跑到下一个街区，然后放慢脚步，开始走路。他从口袋里掏出皂丸糖来，递给丹沃斯一颗。丹沃斯谢绝了。

科林往嘴里扔了一片粉红色的皂丸糖，含着糖呜里哇啦地说：“这是我过过的最棒的圣诞节。”

又走过了几个街区，钟琴正在大肆糟蹋《萧瑟的仲冬》，听上去也再应景不过了——街道依然空无一人，但当他们转上布洛德街时，一个看上去很眼熟的人影在雨中弓着身子向他们匆匆忙忙地跑来。

“是芬奇先生。”科林说。

“上帝呀，”丹沃斯说，“你猜这次又是什么东西用完了？”

“我希望是芽甘蓝。”

听到声音，芬奇认出他们来。“您在这儿，丹沃斯先生。感谢上帝，我一直到处找您。”

“怎么了？”丹沃斯说，“我跟泰勒女士说了，我正在处理排练室的问题。”

“不是那个，先生。是滞留者们。有两个人感染了病毒倒下了。”

摘自《末日之书》（082631-084122）

1320年12月21日（旧历）洛克神父不知道传送点在哪里。我让他带我去了盖文遇到他的地方，可即使是站在那块林中空地，我也什么都想不起来。很显然盖文是在离传送点很远的地方跟他不期而遇的，而当时我完全神志不清。

我可能永远也不能仅凭一己之力找到传送点了，森林太大了，里面到处都是林中空地、橡树和柳树丛，因为积雪覆盖，现在到处看上去都一模一样。除了那个匣子以外，我应该在传送点再做一些标记的。

盖文还没有回来。萝丝曼德告诉我说，骑马到考斯只有半天的路程，但是因为下雨，他可能需要在那里过夜了。

从我们回来以后雨便下得很大，我想我应该感到庆幸，因为这会使积雪融化，但是这也使得我不可能外出寻找传送点，而且庄园里奇冷无比。大家都裹着斗篷在火炉边挤成一团。

村民们怎么办？他们的小棚子甚至连风都挡不住，他们肯定会冻僵了，而萝丝曼德告诉我，管家说雨一直会下到圣诞前夜。

萝丝曼德为她在森林里的粗暴言行道歉，她告诉我说：“我被我妹妹惹毛了。”艾格妮丝与此毫无关系——她之所以如此沮丧，显然是因为她的未婚夫被邀请来过圣诞节，而当我得到一个机会跟萝丝曼德独处的时候，我问她是不是对她的婚姻很担忧。

“爸爸都安排好了，”萝丝曼德一边做针线活一边说，“我们在圣马丁节时订婚，婚礼将在复活节时举行。”

“那你同意吗？”我问。

“这是一桩匹配的婚姻，”她说，“布罗伊特爵士地位高贵，而且他有领地与我父亲的领地毗邻。”

“你喜欢他吗？”她手中的针一下子穿透了亚麻布，刺进了木质绣花棚。“爸爸永远不会让我受到伤害的。”她说着，拉出了长长细线。

萝丝曼德没有再主动提供别的什么有用信息，而我能够从艾格妮丝那里得知的一切，只有布罗伊特爵士是个好人，曾经带给她一枚银便士，毫无疑问，那是作为订婚礼物的一部分。

艾格妮丝太关心自己的膝盖了，所以根本不同我说别的事情。在回家的路上，走到一半时她停止了抱怨，之后，当她从栗色马上下来的时候，她夸张地一瘸一拐地走着。我觉得她只是想吸引大家的关注，可我检查的时候，我发现她膝盖上的痂已经完全掉下来了，周围一圈又红又肿。

我给她清洗了一下膝盖，用一块我能找到的最干净的布包扎起来。我让她安静地坐在炉火边玩她的玩具骑士，可是我很担心。要是伤口感染了，情况可能会很糟糕。14世纪可没有什么抗菌药。

伊莉薇丝也忧心忡忡的。她一整天都站在屏风旁，看着门外，显然翘首期盼着盖文今晚能回来。我觉得她是爱盖文的，她明白这对他们两人意味着什么，并因此而忧虑。通奸在教会眼里是不可饶恕的大罪，同时也是一种危险的行为。不过大多数时候我深信盖文对她的爱是完全得不到回报的，因为她是如此担心她的丈夫，以至于分不出心来顾及他的存在。

那位纯洁无瑕[睱]的夫人是古典爱情传奇里的完美女主角，可是显然盖文不知道她是否也爱着他。他在森林里救我的行为，他那些关于暴徒的故事只是为了给她留下深刻印象。他显然会做任何事情以赢得她的芳心，而艾米丽夫人心知肚明。我想，这就是为什么他会被派到考斯去的原因吧。

1. Christmas cracker，圣诞爆竹，又叫圣诞拉炮，据说由1850年伦敦的一个糖果小贩发明制作。它是由硬纸制成的一个筒，形状如同一个特别大的水果糖，拉开纸筒时会发出小小的爆炸声。纸筒里还有小礼物，一般包括一顶皇冠状的纸帽子、一个小玩具、一个写着笑话、谜语、或是脑筋急转弯小故事的纸条。圣诞派对和圣诞大餐后，客人通常都会拉圣诞爆竹。

2. 鼠疫杆菌侵入皮肤后，先由局部繁殖，随后迅速经淋巴管至局部淋巴结繁殖，引起原发性淋巴结炎（腺鼠疫）。淋巴结里大量繁殖的病菌及毒素入血，引起全身感染、败血症和严重中毒症状。脾、肝、肺、中枢神经系统等均可受累。病菌播及肺部，发生继发性肺鼠疫。病菌如直接经呼吸道吸入，则病菌先在局部淋巴组织繁殖。继而播及肺部，引起原发性肺鼠疫。在原发性肺鼠疫基础上，病菌侵入血流，又形成败血症，称继发性败血型鼠疫。少数感染极严重者，病菌迅速直接入血，并在其中繁殖，称原发性败血型鼠疫，病死率极高。

18

当他们赶回贝列尔学院时，又有两个滞留者感染了病毒倒下了。丹沃斯打发科林上床去，然后帮着芬奇把滞留者们安置好，又给医院打了电话。

“我们所有的救护车都派出去了，”登记员告诉他，“我们会尽快给你们派一辆去的。”

救护车“尽快”到达时已经是半夜了，丹沃斯直到凌晨一点过后才回到房间。科林在芬奇为他支起的帆布床上睡着了，那本《骑士时代》枕在头边。

伊芙琳不可能在黑死病时代。巴特利说过只存在极微小的时滞量，而黑死病直到1348年才蔓延到英国。而伊芙琳被送去的年代是1320年。

丹沃斯踮着脚绕到科林的帆布床边，从男孩的脑袋下面抽出那本《骑士时代》。科林身子动了动，但没有醒。

丹沃斯坐在窗座上，翻到书中讲述黑死病的部分。这种疾病于1333年在亚洲爆发，然后通过开往西西里岛墨西拿的商船传播到了西方世界，然后从那儿蔓延到了比萨。它在整个意大利和法国境内肆虐——在锡耶纳杀死了8万人，在佛罗伦斯杀死了10万人，在罗马杀死了30万人——之后跨过英吉利海峡。它于1348年蔓延到了英国，“就在圣若翰洗者日之前不久”，6月24日。

巴特利一直非常担心时滞量过大，但他谈到的是数周，而不是28年。

丹沃斯隔着帆布床向书架探身过去，取下菲兹威廉的《大瘟疫》。

“你在干吗？”科林睡意朦胧地问。

“读点关于黑死病的东西。”丹沃斯低声答道，“接着睡你的。”

“他们不是那么叫的。”科林嘴里含着糖球含糊不清地说。他翻了个身，用毯子把自己裹起来。“他们管它叫蓝病。”

丹沃斯带着这两本书回到了床上。菲兹威廉指出黑死病到达英国的日期是在1348年的6月24日，也就是圣若翰洗者日。它在12月蔓延到牛津，在1349年10月蔓延到伦敦，然后向北蔓延，再次越过英吉利海峡，蔓延到了低地国家和挪威。它肆虐过整个欧洲大陆，只除了波西米亚和施行了隔离措施的波兰，还有，非常古怪的，避开了苏格兰的部分地区。

它每到一处，就像死神一样扫荡过乡村和城镇，毁灭整个村庄，连一个做临终祈祷或是掩埋腐败尸体的幸存者都不曾留下。

在一所修道院里，除了一位教士以外所有的僧侣都死去了。那位唯一的幸存者，约翰·克莱恩，留下了一份记录：“为免那些应该被铭记之事随时间而逝，从我们后辈人的记忆中渐渐消散，”他写道，“我，亲眼见到世间罪恶横行，从某种程度上说，整个世界都处于撒旦的魔影笼罩之下，我坚持真我本性犹如置身亡者环绕之中。在等待死亡降临之际，我，写下我所见证的一切事情。”

他记下了所有的事情，留下一份真实的史实，然后悄然逝去，孑然一人。他的笔迹渐渐减弱，在下面，有人用另一种笔迹写道：“到此处，情况看起来是——作者去世了。”

有人敲门。是芬奇，他裹在浴袍里，看上去睡眼惺忪又忧心忡忡：“又一个滞留者病倒了，先生。”

丹沃斯把手指放在唇上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跟着他走出门外：“你给医院打电话了吗？”

“打过了，先生，他们说要过好几个小时才能派出一辆救护车。他们说，把病人隔离起来，给她橘子汁。”

“我想那些东西我们差不多用完了吧。”丹沃斯烦躁地说。

“是的，先生，不过那不是问题所在。她不肯合作。”

丹沃斯让芬奇在门外等着，返回房间穿上衣服，找出口罩后和芬奇一起前往沙尔文楼。病人的门边围着一大群滞留者，身上是古怪的衣服组合——内衣、外套、毯子。他们中只有极少数戴着口罩。过两天，他们全部都会染病倒下的，丹沃斯想。

“感谢上帝，您来了。”一位滞留者热切地说，“我们拿她没办法。”

芬奇领着他走进房间，那位生病的滞留者正笔挺地坐在床上。这是一位上了年纪的妇人，有着一头稀疏的白发，她的眼睛因为发烧而闪闪发亮，正和巴特利在生病的第一晚表现出来的一样。

“走开！”当看到芬奇时她喊道，并朝着他做了一个掌掴的动作。她转动煤球般燃烧的眼珠看向丹沃斯。“爸爸！”她叫道，然后撅起下嘴唇，做出翘嘴巴的表情。“我淘气了。”她用一种孩童的腔调说道，“我把所有的生日蛋糕都吃光了，现在我肚子痛。”

“您明白我的意思了吧，先生。”芬奇说。

“是不是印第安人来了，爸爸？”她问，“我不喜欢印第安人，他们都拿着弓箭。”

他们费了好大劲才把她弄到一间课室里，在一张帆布床上安置好。最后丹沃斯不得不假扮那位老妇人的父亲：“爸爸希望他的好女儿现在躺下睡觉。”而就在他们刚刚让她安静下来以后，救护车来了。“爸爸！”当他们关上救护车门时老妇人哭叫起来，“别把我一个人留在这儿！”

“哦，天哪！”目送救护车离开后芬奇惊叫起来，“已经过了早餐时间了，我希望他们没把所有的腌猪肉都吃掉。”

他离开去安排限量供应的事宜，丹沃斯则走回房间等候安德鲁斯的电话。科林正下到楼梯的半中间，一边啃着片烤面包一边穿夹克。“教区牧师希望我帮着为滞留者们收集衣物。姑奶奶打过电话，叫你给她打回去。”

“安德鲁斯没打电话来？”

“没。”

“电话的图像恢复了吗？”

“没。”

“戴上你的口罩！”丹沃斯冲着他的背后喊，“还有你的围巾！”

丹沃斯给玛丽打过去，不耐烦地等了差不多5分钟，她才来接电话。

“詹姆士？”玛丽说，“是巴特利。他要见你。”

“他好些了？”

“没有。他的体温还是非常高，他变得更加狂躁不安了，不停地叫着你的名字，坚持说他有什么事情要告诉你。他这样子只会让自己的情况越来越糟糕。要是你能来和他谈谈，也许能让他平静下来。”

“他有没有提到关于鼠疫的什么？”丹沃斯问。

“鼠疫？”玛丽重复道，一脸恼怒，“别告诉我你听信了那些闹得沸沸扬扬的可笑谣言，詹姆士。什么霍乱、登革热啦和鼠疫啥的——”

“不是，”丹沃斯说，“是巴特利。昨晚他说的，‘它杀死了欧洲一半的人’，还有，‘肯定是因为老鼠的缘故。’”

“他神志不清，詹姆士。他在发高烧，那些都是胡话。”

丹沃斯告诉玛丽会马上赶去医院，然后他挂了电话，去找芬奇。安德鲁斯并没有说他几点打电话来，不过丹沃斯不能冒这个险就这么离开，而把电话丢在那里没人看着。

泰勒女士在门口遇上他：“我正要去找您，我听说昨晚有一些滞留者感染了病毒倒下了。”

“是的。”丹沃斯一边回答一边环视整个餐厅找寻芬奇的踪影。

“潜伏期是多长？”泰勒女士问。

“12到48小时。”丹沃斯回答。他伸长脖子，试着越过餐厅里滞留者们的头顶看去。

“太可怕了。”泰勒女士说，“要是我们中有谁在演到一半时因为感染了这种病毒而倒下可怎么办？我们是传统剧团，您知道的，不是公立钟乐团。我们的规定非常明确。‘每个人必须坚持敲完钟，绝不受半途而废。’那也就是说，就算我们中有人突然发病倒下了，我们也不能让其他人中途加入进来接替她演完。那会破坏掉乐曲的节奏。”

丹沃斯脑海里不禁突然浮现出这样一副景象：一个钟乐手戴着白手套倒下了，然后被一脚踢了出去，这样就不会打乱演奏的节奏了。

“有没有什么预兆之类的东西？”泰勒女士问。

“没有。”丹沃斯回答。

“国家卫生局发放的文件上提到定向力障碍、发烧和头痛，但是那没什么用。钟声总是使得我们头痛。”

我能想象，丹沃斯一边在心底说，一边想找着威廉·葛德森或者哪个在校生去帮他守电话。

“当然，要是我们是公立乐团，那就无所谓啦。他们允许乐手随意进行替换。在约克郡演奏一首名为《提当鲍勃大调》的钟乐时，他们用了19个钟乐手。19个！我不知道他们怎么还能把那叫做一首乐曲。”

“您是否还需要一处排练室？”他问泰勒女士。

“当然，除非我们中有人因为这破病毒而倒下了。当然，就算那样，我们也还可以演奏斯特曼德的作品，不过那就很难有同样的效果了……”

“要是您愿意帮我接个电话并做记录的话，我就让您的乐团使用我的起居室。我正在等一个非常重要的长——从遥远的地方打来的电话，所以必须得有人一直待在房间里守着。”

他带着她回到房间。

“哦，这儿不是很大呀，”泰勒女士说，“我不能肯定地方是不是足够。我们能不能把家具挪到一边去？”

“只要您帮我接了那个电话并做记录，您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我在等一位安德鲁斯先生打来的电话，请您告诉他进入隔离区不需要许可证，让他直接到布拉斯诺斯学院去，我会在那儿与他会面。”

“好吧，我想可以。”她的语气好像是在帮他的大忙，“至少这儿比那个四处漏风的食堂要好。”

他让她留在那儿调换家具的位置，然后匆匆出门去见巴特利。

雨势变小了，好似迷蒙的水雾，沾衣欲湿。那个反欧盟的示威者在医院前面聚集起了大批人群。他们中有不少科林那个年纪的男孩子，脸上抹着黑色迷彩，正在大声嚷嚷：“让我们的人离开！”

一个男孩一把攥住丹沃斯的胳膊：“政府没有权利让人们违背自由意愿待在这里。”

“别傻了，”丹沃斯说，“难道你想再来一次世界大流感？”

男孩松开他的胳膊，露出迷惑的表情，丹沃斯闪身走进医院。

急诊部挤满了躺在担架车上的病人。有一架担架车挨着电梯，一位样貌威严的护士穿着一套肥大的防护服站在担架车旁，正为病人读着一本包括树脂封皮的书。

“无辜的人，有谁灭亡？”她念道，丹沃斯随即惊愕地意识到，那不是护士。那是葛德森太太。“而正直的人在何处剪除？”她接着诵读。

葛德森太太停了下来，翻查着那本圣经里薄薄的书页，寻找另一处类似刚才那样予人“安慰”使人“振作”的段落。

丹沃斯低下头，闪进旁边的走廊，走进楼梯间，心中无限感激国家卫生局发放口罩的英明举措。“神要用痨病攻击你，”她吟颂着，声音在走廊里冲撞激荡，“用热病、火症攻击你。”

他还会用葛德森太太攻击你，丹沃斯在心里说，她会给你颂读经文使你保持斗志昂扬。

他沿着楼梯上楼向隔离病房走去，很显然，隔离病房现在已经占据了一楼的绝大部分地方。

“您来了。”又是那个漂亮的金发实习护士。

“我都快要以为您不来了呢。”护士说，“他整个上午都在要求见您。”她递给他一套防护服，丹沃斯穿上防护服，跟在她的后面走进病房。

“半个小时之前他发疯一样找您，”她轻声说，“他坚持说他有一些事情要告诉您。现在他已经好些了。”

巴特利脸上的暗沉之色和吓人的红潮已经褪去了，尽管在他褐色的皮肤下依然透出苍白之色来，他看上去已经差不多和生病以前一样了。他正靠着几个枕头半躺半坐着，腿支起来，双手轻轻地放在膝盖上，手指蜷曲。他的眼睛闭着。

“巴特利。”护士轻呼着，把戴着防护手套的手放在他的胸口，弯腰凑近他，“丹沃斯先生来了。”

巴特利睁开了眼睛：“丹沃斯先生？”

“是的，我告诉过你他正在赶来的。”

巴特利靠着枕头坐直身体，但眼睛却没看着丹沃斯，而是直直地看着前方。

“我在这儿，巴特利。”丹沃斯一边说一边往前挪去，好让自己进入他的视线范围。“你想告诉我什么？”

巴特利继续直直地盯着前方，双手开始在膝盖上匆匆地移动起来。丹沃斯朝护士投去询问的目光。

“他不停地在做这个动作，”护士答道。“我想他是在敲键盘。”她看了看监视屏幕，出去了。

他是在敲键盘。他的手腕搁在膝盖上，手指以一种复杂的顺序敲击着毯子。他的眼睛盯着面前的空气——一个不存在的显示屏？过了一会儿他皱起眉来。“那不可能是对的。”他说着，然后又开始飞快地键入什么。

“什么？巴特利？”丹沃斯问，“什么地方出问题了？”

“一定有个地方出错了，”巴特利朝一侧微微斜了斜身子，“给我一份逐行显示的终端高级自动化数据。”

丹沃斯意识到技术员正在对着想象中的控制台上的耳麦输入指令——他正在解读定位数据。“巴特利，什么地方不对？”

“时滞量。”巴特利的眼睛紧盯着想象中的显示屏。“读数核对。”他对着不存在的话筒说道，“那不可能是对的。”

“时滞量有什么问题？”丹沃斯问，“时滞量比你预计的要大？”

巴特利没有回答。他又敲击了一会儿不存在的键盘，然后停下来，审视着虚幻的显示屏，又开始疯狂地键入。

“存在多少时滞量，巴特利？”丹沃斯问。

技术员敲击了整整一分钟，然后停下来，抬头看着丹沃斯。“太担心了。”他心事重重地说。

“担心什么，巴特利？”丹沃斯又问。

巴特利突然把毯子往后一甩，伸手去抓床边的栏杆。“我得找到丹沃斯先生。”他开始猛拉输液管，扯着束带。

他身后的各个显示屏开始疯狂地闪烁，发出狂乱的哔哔声，曲线大起大落。门外什么地方一个警报器鸣响起来。

“你不可以那样做。”丹沃斯向病床探过身去阻止他。

“他在酒馆里。”巴特利一边说一边疯狂地撕扯着束带。

监测器的屏幕突然全部黯淡下去。“连接断开。”一个电脑的声音响起来，“连接断开。”

护士砰地推门进来：“噢，天啊，这已经是第二次了。乔德哈里先生，你不可以那样做，你会把你的输液管都扯开的。”

“去把丹沃斯先生找来。现在！”巴特利说，“有什么地方出问题了。”可紧接着他躺了回去，让她给他盖上毯子。“为什么他还没来？”

丹沃斯在一边等着护士把输液管重新接好，重启了监测器。他看着巴特利，巴特利看起来疲惫冷漠，几近无聊。一块新的瘀伤出现在他胳膊上连着输液管的地方。

护士说：“我想我最好去拿支镇定剂来。”

一等她走出门去，丹沃斯便开口道：“巴特利，我是丹沃斯，你想告诉我什么事情。看着我巴特利，到底什么地方出错了？”

巴特利看着他，一点兴致都没有的样子。

“是不是存在非常大的时滞量，巴特利？伊芙琳是不是赶上黑死病时代了？”

“我没有时间了，”巴特利说，“我周六和周日都不在那儿。”他又开始敲打键盘，手指在毯子上不停地移动。“那不可能是对的。”

护士带着一个吊瓶回来了。“噢，太好了。”巴特利说，他的表情放松下来，变得柔和，就好像一个重负被从他身上移开了一样。“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头疼得非常厉害。”护士甚至还没来得及把吊瓶接到输液管上，巴特利便闭上了双眼，开始发出轻轻的鼾声。

护士引着丹沃斯出门去，她问：“要是他醒过来再要找您的话，我们能在哪儿找到您？”

丹沃斯把电话号码告诉她。“他到底说了些什么？”他一边脱着防护服一边问，“在我到之前。”

“他不停地叫您的名字，说他得找到您，他必须告诉您一些重要的事情。”

“他有没有提到关于老鼠的什么？”他又问。

“没有。有一次他说他得找到凯伦——或者是凯瑟琳什么的……”

“伊芙琳。”

护士点了点头：“对。他说：‘我得找到伊芙琳。实验室开门了吗，’接着他又提到了什么羔羊，不过没提到老鼠，我不能肯定。大部分时候他说的话不太能听清楚。”

丹沃斯把隔离手套扔进垃圾袋。“我要你把他提到的每一件事都记下来。除了那些难以理解的部分之外，”他赶在她抗议之前补充道，“其他所有的事情。我今天下午再来。”

“我试试吧，”她说，“那绝大多数都是胡话。”

丹沃斯走出医院，想找辆出租车。要尽快回到贝列尔学院同安德鲁斯通电话，让他赶紧到牛津来解读定位数据。

巴特利说的肯定是时滞。难道是开始时他把数据解读错了，以为时滞量只有4个小时，后来发现错了时滞量是4年？难道真的会是28年？

“你用走的会更快。”那个脸上涂着黑色油彩的男孩跟他说，“要是你打算等出租车，你就做好准备在这儿等一辈子吧。它们都被吸血鬼一样的政府霸占了。”他朝一辆正驶向急诊处大门的出租车做了个手势，那辆出租车的车窗上贴着一张国家卫生局的布告。

丹沃斯谢过男孩，开始向贝列尔学院走去。天又开始下起雨来了。

丹沃斯半走半跑地穿过方庭上楼回自己房间。他担心在她那些钟乐手弄出的叮当声中，泰勒女士会听不见电话铃声，可当他打开房门时，他发现钟乐手们正在起居室中间站成一个圆圈，她们戴着口罩，胳膊举着，双手交叠，好像正在做祈祷。接着，她们又把手放下，摆在身前，同时依次屈膝。她们做这些动作的时候，一直保持着一种庄严的静默。

“派去寻找贝辛格姆先生的人打过电话来，”泰勒女士说，“他说他认为贝辛格姆先生正在苏格兰高地的某处。另外，安德鲁斯先生让您给他回电话。他刚打的电话。”

丹沃斯拨着那个长途电话号码，心中感到如释重负。

“我已经给你拿到了进入隔离区的许可，你什么时候来？”安德鲁斯一拿起话筒丹沃斯便说。

“我正想说这事呢，先生。”安德鲁斯说。电话有图像了，但很模糊，丹沃斯看不清技术员脸上的表情。“我想我最好还是不去了。我看过电视上所有关于隔离的报道了，先生。他们说这种印度流感极度危险。”

“你来这儿不需要与任何病患发生接触呀，”丹沃斯说，“我会安排你直接到布拉斯诺斯的实验室去，你会非常安全。这件事情非常重要。”

“我知道，先生，但是电视上说它可能是由学校的供暖系统引起的。”

“供暖系统？”丹沃斯重复道，“学校没有供暖系统，学院个别楼里的炉子都有上百年的历史了，一点热气都没有，更别说受到病毒污染了。”钟乐手们不约而同转过身来看着他，不过她们没有打乱节奏。“这种病毒跟供暖系统、或者是印度，或者是什么上帝的狂怒完全没有一点关系。它爆发于南卡罗来纳，疫苗正在送过来。情况很安全。”

安德鲁斯看上去主意已决：“虽然这样，先生，我还是认为回学校并非明智之举。”

钟乐手们突然停下来。“抱歉。”皮扬蒂妮女士说，然后她们又从头开始。

“这个定位数据必须解读出来。我们的一位历史学者被送到1320年去了，而我们不知道存在多少时滞量。我会安排给你发放危险津贴的。”丹沃斯随即意识到这样说是个错误，“我可以给你安排一个单独的房间，或是穿着防护服，或者是——”

“我可以从这儿解读定位数据，”安德鲁斯说，“我有一个能建立远程数据库连接的朋友，她是什鲁斯伯里学院的学生。”他顿了一下：“我只能做这么多了，抱歉。”

“你那位什鲁斯伯里学院的朋友叫什么名字？”丹沃斯问。

“珀丽·威尔逊。”技术员回答，听上去得到了大大的解脱。他把那个女孩的电话号码给了丹沃斯。“告诉她您需要进行一次远程数据解读，间接寻址和数据桥接传送。您可以打这个电话找到我。”他从屏幕前移开身子，准备挂电话。

“等等！”丹沃斯喊，钟乐手们非难地朝他瞪过来。“在一次去往1320年的传送中，可能的最大时滞量会是多少？”

“我不知道。”安德鲁斯迅速地回答，“时滞量很难被预测，存在的影响因素太多了。”

“估计一下，”丹沃斯说，“有没有可能会是28年？”

“28年？”安德鲁斯反问道，他那吃惊的语调让丹沃斯大大地松了一口气，“噢，我想不会的。虽然的确存在这样一种普遍趋向——你传送的年代越久远，时滞量就越大，但那并不是呈指数级别增长的。您能从参数核查中看到这一点。”

“中世纪研究组没做任何参数核查。”

“他们没做参数核查就把一个历史学者传送到过去了？”安德鲁斯的声音里充满了震惊。

“没做参数核查，没做无人传送，没做重构测试。”丹沃斯说，“这就是为什么做这个定位数据解读那么重要，我希望你能为我做些事情。”

安德鲁斯的表情又变得强硬起来。

“你不需要到这儿来做。”丹沃斯迅速补充道，“耶稣学院之前正准备在伦敦进行一次传送。我希望你能去那儿进行一次参数核查，到1320年12月12日中午十二点的传送。”

“空间矢量是多少？”

“我不知道，不过我到了布拉斯诺斯以后就能拿到数据。我希望你一旦确定了最大时滞量就马上给这儿打电话。你能做到吗？”

“嗯。”技术员回答，不过他脸上的表情又变得犹疑不定了。

“很好。我会给珀丽·威尔逊打电话的。她一在布拉斯诺斯设置好我就给你回电话。”丹沃斯说着，赶在安德鲁斯反悔之前挂断了电话。

他给珀丽·威尔逊打了电话，详细地转述了安德鲁斯的要求，心里揣测着这个姑娘是不是也已经看过电视报道，从而对布拉斯诺斯学院的供暖系统充满恐惧。不过她回答得很快：“我需要找到一个接入端口。45分钟之后我去那儿和您碰面。”

丹沃斯离开那些依然在上下蹦跳的钟乐手们，向布拉斯诺斯学院走去。雨势小了，好似檬檬水雾，尽管很多商店依然大门紧闭，街道上的人却已经多了起来。不管是谁负责管理卡法科斯塔上的钟琴，他也许因为隔离的缘故把它给彻底遗忘了——它还在演奏着那首歌。

有三个示威者站在一个印度杂货店外，布拉斯诺斯学院门外则有更多的示威者，他们举着一块大大的横幅，上面写着：“时间旅行对公众健康造成威胁。”他认出示威队伍末端那个年轻女人正是巴特利生病那晚救护车上的两个医生之一。

供暖系统、欧盟和时间旅行。在之前那次世界大流感爆发时，成为众矢之的的是美国细菌战计划和空调。而在中世纪，人们将鼠疫的流行归咎于犹太人和彗星的出现。毫无疑问，当人们得知了病毒起源于南卡罗来纳的事实后，英美关系，抑或是美国南方炸鸡块，都会成为指责对象的。

他走进大门，走到门卫的桌边。那棵圣诞树正放置在桌子一端，那个天使栖身树顶。“有一个学生从什鲁斯伯里学院来和我碰面，准备一些通信设备。”他告诉门卫，“我们需要进到实验室里去。”

“实验室限制开放了，先生。”门卫说。

“限制开放？”

“是的，先生。它已经被锁上了，不允许任何人进入。”

“为什么？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因为流行病的原因，先生。”

“流行病！？”

“是的，先生。您最好去同吉尔克里斯特先生谈谈，先生。”

“我会的。告诉他我来了，我需要进入实验室。”

“恐怕他现在不在。”

“他去哪儿了？”

“我想是去医院了。他——”

丹沃斯没等听完，拔腿就往医院走。走了一半才想到珀丽·威尔逊可能正一个人等在布拉斯诺斯，不知道自己去了哪儿。而当他走上医院的台阶时，他突然想到，吉尔克里斯特去了医院有可能是因为感染了病毒生病倒下了。

丹沃斯想，他活该。可吉尔克里斯特坐在那个小等候室里，神采奕奕，戴着一个国家卫生局发放的口罩，正卷起袖子来准备接受预防接种。

“您的门卫告诉我说实验室限制开放了。”丹沃斯走到吉尔克里斯特和护士中间，“我需要进去里面，我已经找到一个技术员来解读伊芙琳的定位数据了。”

吉尔克里斯特看上去满脸敌意：“就我所知，您的技术员在病倒之前已经进行了定位数据解读。”

“是的，但他现在的情况不方便把结果告诉我们。安德鲁斯同意通过远程方式进行解读，但我们需要准备数据传送装置。”

“恐怕那不可能。”吉尔克里斯特说，“实验室处在隔离之中，直到病毒的来源被确定。”

“病毒的来源？”丹沃斯重复道，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病毒来自南卡罗来纳。”

“在得到明确的鉴定结果之前，我觉得最好将学校可能面临的风险降到最小，所以限制了实验室的开放。现在，如果您不介意的话，我要去接受免疫系统增强接种了。”他走过丹沃斯身边，朝护士走去。

丹沃斯伸手拦在他面前：“什么风险？”

“有相当多的民众担心病毒是通过时间通道传送过来的。”

“民众担心？您指的是门外那三个举着横幅的白痴吗？”丹沃斯咆哮道。

“这是医院，丹沃斯先生。”护士开口道，“请您小声些。”

丹沃斯置若罔闻。“按您的说法，有‘相当多的民众担心’病毒是由宽松的海关政策引起的，您是不是也打算脱离欧盟呢？”

吉尔克里斯特站直身子，鼻翼上的青筋暴起来，甚至能透过口罩看到。“作为历史系的代理主任，我的职责就是从维护学校利益的角度出发制定措施。我肯定您也很清楚这点，顾及我们在公众中的地位，将保障居民良好意愿作为我们的行动指南。我觉得，在病毒序列测定结果送来之前，通过关闭实验室来平息民众的恐惧是很重要的。如果测定结果表明病毒的确来自南卡罗来纳，实验室自然会立即重新开放。”

“而在这同时，伊芙琳怎么办？”

“请您小声些，”那个护士插嘴道，“否则我不得不去向阿兰斯医生报告。”

“太好了，快去找她吧。”丹沃斯冲着她说，“我希望她来告诉吉尔克里斯特先生他是多么荒谬可笑——病毒不可能穿越时间通道。”

护士跺着脚出去了。

“如果您的反对者们无知到不能理解物理学法则的话，”丹沃斯说，“那他们至少能够明白这个简单的事实——这是一次传送。时间通道只是开启了从现在到1320年的出口，而不是从1320年到现在的入口。没有什么从过去传送过来。”

“如果事实如此，那么英格小姐就不会有任何危险，等测定结果到了以后再开放实验室不会有任何害处。”

“不会有任何危险？你甚至不知道她在哪儿！”

“您的技术员得到了定位数据，而且他还表明了传送非常成功，只存在极小的时滞量。”吉尔克里斯特把衣袖放下来，仔细地扣好袖口，“我很高兴英格小姐去到了她一直想去的地方。”

“哼，我可不那么认为。除非我知道伊芙琳安全地完成了传送。”

“我想我必须再次提醒您，英格小姐是我负责的，而不是您，丹沃斯先生。”吉尔克里斯特穿上外套，“我必须做我认为最合适的事情。”

“而您认为的最合适的事情就是把实验室隔离起来，好安抚一小撮古怪的家伙。”丹沃斯愤怒地说，“还有‘相当多的民众担心’病毒是来自于上帝的审判。您又打算做些什么来保障那一部分居民的良好意愿呢？恢复火刑制度？”

“我对这样的言辞感到很愤怒，您从一开始就故意在背地里诋毁中世纪研究组，阻止我们在时间旅行方面取得突破，现在您又故意干涉我的职权。请允许我提醒您，我是历史系的代理主任，我有资格——”

“你就是个无知又狂妄自大的傻瓜！永远也不应该把中世纪研究组交到你手里，更别说是伊芙琳的安全！”

“我看这次谈话没有理由再继续下去了。”吉尔克里斯特说，“实验室处在隔离之中，这将一直延续到我们得知病毒序列。”说罢，他向外走去。

丹沃斯拔腿跟在后面，差点一头撞上了玛丽。她穿着一身防护服，正读着一份表格。

“你不会相信吉尔克里斯特做了些什么，”丹沃斯说，“一群示威者就把他吓得认为病毒是通过时间通道传送来的，他封锁了实验室。”

玛丽什么也没说，甚至没有从表格上抬起头来。

“今天上午巴特利说时滞量数据不对。他说了好几次，‘有什么地方出问题了’。”

玛丽心烦意乱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接着又低下头去看着表格。

“我找了个技术员打算对伊芙琳的定位数据进行远程解读，但是吉尔克里斯特把实验室的门锁上了。”他说，“你必须跟他谈谈，告诉他病毒已经被明确地测定了，就是来自于南卡罗来纳。”

“不是的。”

“什么意思？不是的？病毒序列测定结果到了？”

玛丽摇了摇头：“世界流感防治中心找到他们的技术员了，不过她还在进行运算。而初步结果表明它不是南卡罗来纳病毒。”她抬起头来看着他，“南卡罗来纳病毒的病死率为零。”

“你什么意思？巴特利出事了？”

“不是，”玛丽合上接触者名单，“是贝弗莉·布林。”

“那个带了把紫色伞的女人，”她说着，听上去很生气，“她刚刚死了。”

摘自《末日之书》（046381-054957）

1320年12月22日（旧历）艾格妮丝的膝盖情况恶化了。它红肿疼痛（当我试着触碰它时艾格妮丝尖叫不已），小女孩几乎走不了路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要是我告诉艾米丽夫人，她只会用某种膏药敷在上面，让情况变得更糟，而伊莉薇丝心烦意乱，显得忧虑重重。

盖文还没有回来。他应该昨天中午就到家的，可到了晚祷时他还没出现，伊莉薇丝便开始指责艾米丽不该把他派去牛津。

“我派他去了考斯，就像我告诉你的那样。”艾米丽辩解道，“肯定是大雨延误了他的行程。”

“只是去考斯吗？”伊莉薇丝愤怒地质问，“或者你还派他去了别的什么地方找新的神父吧？”

艾米丽挺直身子：“要是布罗伊特爵士和他的同伴们来了，洛克神父可不是主持圣诞弥撒的合适人选。”她辩解道，“难道你想让我们在萝丝曼德的未婚夫面前丢面子？”

伊莉薇丝的脸气得煞白：“你把他派到哪儿去了？”

“我派他去给教区主教送封信，说明我们急需一位神父。”艾米丽说。

“去了巴斯？！”伊莉薇丝惊呼道，情不自禁地抬起手来，好像想打她。

“不是的，只是去了斯雷瑟斯特。教区副主教会在圣诞节期间到那里的修道院。我吩咐盖文把信送给他，然后他就会派一位他的教士前来。当然，据说巴斯的形势并没有那么糟糕，盖文肯定会没事的，否则我的儿子早就离开那儿了。”

“你儿子要是发现我们没有遵从他的吩咐会很不高兴的。他嘱咐过我们，还有盖文，待在庄园里直到他来。”伊莉薇丝的声音听上去依然怒不可遏，当她把手放下来时，手掌紧握成拳，就好像她打算冲着艾米丽的耳朵来上一下，就像对麦丝瑞做的那样。不过当艾米丽说出“斯雷瑟斯特”的时候，她的两颊回复了血色，我想她多少可以放心一些了。

今天上午伊莉薇丝至少到门口去了十多次，倚在门边朝外面的雨雾张望。她的情绪就像萝丝曼德在森林里时一样差。

她的忧虑感染了每一个人。艾米丽女士带着她的圣物匣悄悄去到一个角落祈祷，艾格妮丝哀哀地啜泣，萝丝曼德坐在那里凝视着膝上的刺绣，目光一片茫然。

今天下午我带着艾格妮丝去见了洛克神父。她的膝盖伤情更加恶化了。她根本走不了路了，那好像是因为膝盖上面一处红色斑纹。我也不能确定——整个膝盖又红又肿——但是我担心不能再等下去了。

1320年时，败血症是不治之症，我觉得她的膝盖感染了是我的过错。如果不是我坚持要去找传送点，她也不会跌倒。我知道悖论律应该不会让我的出现对这个时代的人产生任何影响，但是我不能碰这个运气。按说我也应该不会染上任何疾病的。

所以当艾米丽上楼了，我便带着艾格妮丝到教堂去接受治疗。我们到那里的时候正下着倾盆大雨，但是艾格妮丝却没有抱怨被淋湿了，这比她腿上的红肿更让我感到担忧。

教堂里一片昏暗，有一股发霉的味道。我能听到洛克神父的声音从教堂前部传来，听起来他正在同某人谈话。“纪尧姆领主还没从巴斯过来，我很担心他的安全。”

“这两天都在下雨，”洛克说，“还从西边刮过一些风来，我们得把羊群从田野里带回来。”

我向昏暗的教堂正厅凝神望去，睁大双眼看了一会儿以后，我终于认出他的身影来。他正跪在圣坛屏前，粗大的双手交叠着在做祈祷。“管家的孩子得了胃疝气，喝的牛奶都吐出来了……佃户们的日子都不太好过。”

他不是在用拉丁文祈祷，也没有哪个圣复初会神父在吟颂圣歌时或教区牧师在演讲时会用他这种腔调。事实上，我听到他说话的方式，就像这会儿我跟您说话一样。

对14世纪的人们来说，上帝的存在十分真实，要比他们生存的现实世界生动清晰得多。“你只不过是再次踏上回家的路程”，当我奄奄一息的时候洛克神父那样告诉我。通常认为那时的人们应该相信肉体的生命只是一种幻觉，并不重要，不灭的灵魂才是生命的真谛，他们只是来到这个世界走访，就好像我来到这个时代一样。

“保护我们远离邪恶，把我们安全地带到天国吧。”这句话就像一个暗号，艾格妮丝从我怀里坐了起来，说，“我要洛克神父。”

洛克神父站起来，朝我们的方向看来：“什么声音？谁在那里？”

“是凯瑟琳，”我说，“我把艾格妮丝带来了，她的膝盖——”怎么说？感染了？“我想请你看看她的膝盖。”

他试着检查伤口，但教堂里太黑了，于是他带着她去了他家。这里几乎没比教堂亮多少，我们在那里的时候他不得不一直弯着腰，以免脑袋撞到椽子上。

他打开了唯一的窗户，风夹着雨飘了进来，接着他点燃了一根灯芯草蜡烛，把艾格妮丝放在了一张粗陋的木桌上。他解开绷带，小女孩向后瑟缩着。“坐好别动，艾格妮丝。”洛克对她说，“现在我要给你讲讲基督是怎么从遥远的天国来到人世的。”

“是在圣诞节的那天。”艾格妮丝说。

洛克摸了摸伤口周围，戳了戳肿起的部位，平静地说：“牧羊人全都站在那儿吓得不得了，因为他们不知道这道光线是什么，还有他们听到的声音，就像大钟在天上敲响。不过他们看到了，那是上帝的使者来到他们身边。”

之前当我想触碰她的膝盖时，艾格妮丝尖叫着推开了我的手，可现在她任由洛克用他的粗手指戳膝盖上红肿的地方。那正是那条红色斑纹横亘的地方。洛克轻轻地碰了碰那里，然后把蜡烛拿近了些。

“接着，从一个遥远的大陆，三个国王带来了礼物。”他又小心翼翼地摸了摸那条红色斑纹，然后合拢起双手，好像要开始做祈祷，我心想，别祈祷了，做点有用的吧。

他放下手向我看过来，“我担心伤口中毒了，”他说，“我会煮些牛膝草汁把毒液拔出来。”他走到火堆边，捅了捅烧得不太旺的煤块，提起一个桶往铁罐子里倒了些水。

水桶是脏的，铁罐是脏的，他摸艾格妮丝伤口的手也是脏的，我站在那里看着他把铁罐放在火堆上，然后去掏一个脏兮兮的袋子，心里很后悔来了这里。他比艾米丽好不到哪儿去。用树叶和种子的汁治疗败血症和用艾米丽的某种药膏没什么区别，他的祈祷也帮不上什么忙，即使他跟上帝说话的方式就好像上帝的确在那儿一样。

我几乎想说：“这就是你所能做的一切吗？”接着我意识到我在期待不可能的东西。治疗感染得用青霉素、T细胞增强术和杀菌剂，而不是他那粗麻布袋子里的任何一种东西。

我记得吉尔克里斯特先生在一次讲课中提到过中世纪的医生。他提到在黑死病肆虐的时候他们愚蠢地用砒霜和山羊尿给人们止血治病，可是又能指望他们干什么呢？他们没有类似药物也没有抗菌剂，他们甚至都不知道疾病的起因。这会儿，洛克神父站在那里，用他的脏手指碾碎着干花瓣和树叶，他已经尽力了。

“你有酒吗？”我问他，“陈年的酒。”淡啤酒里几乎没什么酒精，葡萄酒也没多少，但是如果存放的时间越长，酒精含量就越高，而酒精是一种杀菌剂。

“我记得用陈酒清洗伤口能防止感染。”

他没有问我什么是“感染”，也没问我是怎么在什么都记不起来的情况下记起这件事的。他立即跑去教堂拿来了一个陶土做的瓶子，里面装满了气味浓烈的酒，我把它倒在绷带上，给小女孩擦拭伤口。

我把瓶子带回了家。我把它藏在萝丝曼德的床下面，这样我就能一直给小女孩清洗伤口。在艾格妮丝睡觉前，我又往她伤口上倒了些酒。

1. 意大利西西里岛东北岸港市。

2. 意大利中部城市。

3. St. John the Baptist，天主教译作圣若翰洗者，基督新教译作施洗约翰。他是耶稣基督的表兄，在耶稣基督开始传福音之前在旷野向犹太人劝勉悔改，并为耶稣基督施洗。同样他也是伊斯兰教的先知。据圣经记载，若翰在约旦河中为人施洗礼，劝人悔改，是基督教的先行者，为耶稣宣讲教义打下了基础。天主教规定圣若翰洗者日是6月24日。

4. Low Countries，低地国家，英国把这一地区视作它的屏障。特指荷兰、比利时和卢森堡。因其海拔低而得名。

5. 语出《旧约·约伯记》4:7。

6. 同上。

7. 语出《旧约·申命记》28:25。

19

雨一直下到圣诞前夕，雨滴硕大冰凉，从屋顶上的出烟孔漏进来，打得火焰嘶嘶作响，浓烟升腾。

伊芙琳抓住每一个机会往艾格妮丝的膝盖上倒酒，到23号下午的时候，伤口看上去终于有一点点好转了。它依然肿着，但那条红纹已经消失不见了。伊芙琳用斗篷遮住脑袋跑到教堂去，想把这个消息告诉洛克神父，但是他不在。

艾米丽和伊莉薇丝都没有注意到艾格妮丝的膝盖受伤了。她们为迎接布罗伊特爵士一家的到来疯狂地做着准备——她们把阁楼上的房间打扫出来供女眷使用，在大厅里铺的灯芯草上撒上玫瑰花瓣，烘烤了一大堆各种各样的白面包、布丁和派，其中有一个做成了古怪的形状——马槽中的幼年基督，裹在麻花做的襁褓中。

下午洛克神父到庄园大屋里来了，浑身淋湿，不停打着冷战。他在冰冷刺骨的大雨中出门去采集装饰大厅用的常青藤了。艾米丽正在厨房烘烤“幼年基督”，伊芙琳便让洛克进屋来，让他在火边把衣服烤干。

伊芙琳叫麦丝瑞，可没人答应，于是她出门穿过院子跑到厨房去，给神父拿了一杯热啤酒。当她端着热啤酒回来时，麦丝瑞正挨着洛克坐在长凳上，用手把缠结肮脏的长发向后拢去，而洛克正把鹅油往她耳朵上敷。麦丝瑞一看到伊芙琳，便猛地把用手护住耳朵，飞快地跑了出去。

“艾格妮丝的膝盖好多了，”伊芙琳告诉神父，“肿消下去了，伤口结了新痂。”洛克听上去显得很平静，只微微笑。

到了晚上，雨转成了雪。

第二天早上，伊莉薇丝说：“他们不会来了。”听上去似乎有些如释重负。伊芙琳同意她的说法。一晚上雪下了将近30厘米厚，而且这会儿还在继续下。即使是艾米丽，看来也倾向于这个想法，尽管她还在继续做着准备工作——从阁楼上拿下锡质餐具，对着麦丝瑞大喊大叫。

中午时分，雪突然停了，天气开始放晴，伊莉薇丝吩咐大家换上节日盛装。伊芙琳帮着小女孩们穿衣打扮，惊异于她们丝质亵衣的花哨。艾格妮丝穿上了一件暗红色的天鹅绒裙，系上了她的银搭扣；而萝丝曼德穿着一条金绿色的长裙，有着长长的、分叉的袖子和低低的紧身胸衣，露出她黄色亵衣上的刺绣图案来。艾格妮丝对伊芙琳说，“你必须穿上你的蓝衣服”，然后从床脚的箱子里把她的衣服拿了出来。在女孩子们的华服映衬之下，它显得没那么不合时宜了，不过织工还是太精致，颜色还是太蓝了。

伊芙琳不知道该拿自己的头发怎么办。在节日里，未婚女孩把头发披散下来，用束发带或者缎带向后拢去，但是她的头发太短了，根本没法弄，她不能把头发没遮没拦地披散着。

显然伊莉薇丝也是这么想的。当伊芙琳带着小女孩们下楼去时，伊莉薇丝派麦丝瑞上楼去阁楼拿了块薄得近乎透明的纱巾下来，她把这块纱巾系在伊芙琳的束发带上，让它从伊芙琳的脑后垂拂下来，这样伊芙琳前面的头发露着，而脑后被削得乱七八糟的发梢则被遮盖起来了。

伊莉薇丝的神经质似乎又随着天气的好转复发了。当麦丝瑞从外面进来时她惊跳起来，然后冲过去给了女仆一顿耳光，指责她把泥巴弄到了地板上。她会突然想到一大堆还没办妥的准备工作，对着每一个人吹毛求疵。当艾米丽夫人又一次说：“要是我们去了考斯……”伊莉薇丝差点跳起来扭断她的脖子。

伊芙琳觉得早早就给艾格妮丝穿戴整齐并非明智之举，到下午三点的时候，小女孩的绣花衣袖已经脏兮兮的了，她还把面粉洒得半边天鹅绒裙子上都是。

傍晚时分，盖文还没回来，每个人的神经都绷到了极致，麦丝瑞的耳朵被打得通红透亮。当艾米丽夫人吩咐伊芙琳将六根蜂蜡蜡烛带去给洛克神父时，她很高兴有这个机会带着小女孩们暂时逃离大屋。

“告诉他这些蜡烛要用来做两场弥撒，”艾米丽暴躁地说，“那会是两场多么简陋草率的圣诞弥撒呀。我们应该去考斯的。”

伊芙琳帮艾格妮丝穿上斗篷，叫上萝丝曼德，然后出发到教堂去。

洛克神父不在。一支大蜡烛放在圣餐桌的中间，上面印有标记，尚未点燃。他会在日落时分将它点亮，用它来计时，一直到午夜时分。

他也不在他的小屋里，伊芙琳把蜂蜡蜡烛留在他的桌上。在穿过草地回庄园的时候，她们看见洛克的驴子正在教堂墓园大门旁舔着雪。

“我们忘了喂动物了。”艾格妮丝说。

“喂动物？”伊芙琳小心翼翼地问，马上想到她们身上的华服。

“在圣诞前夕，”艾格妮丝说，“你在家的时候不喂动物的吗？”

“她不记得了吧。”萝丝曼德说，“在圣诞前夕，为了向我们的上帝表示敬意，我们会喂动物，因为耶稣是出生在一个马槽里的。”

“圣诞节的事情你一点也想不起来了吗？”艾格妮丝问。

“只记得一点点。”伊芙琳想到在牛津时，圣诞节前夕那天，卡法科斯区的商店都装饰起了塑料的常青藤和激光彩灯，挤满了赶在商店关门前购物的人们，高街上到处都是自行车，莫德林塔的身姿在雪中若隐若现。

“首先是敲钟，然后吃圣诞大餐，然后望弥撒，最后点燃圣诞柴。”艾格妮丝说。

“你把顺序全弄反了，”萝丝曼德说，“首先是点燃圣诞柴，然后去望弥撒。”

“首先是敲钟，”艾格妮丝瞪着萝丝曼德说，“然后是望弥撒。”

她们走到谷仓拿了一袋燕麦和一些干草，把这些东西带去马厩喂马。伊芙琳在马厩里磨蹭了尽可能久的时间，指望盖文会回来。

远远传来一阵马蹄声。艾格妮丝从马厩里跑过去看个究竟。“他们来了！”她大叫起来，一边往回跑。“布罗伊特爵士来了。我看见他们了。他们正跑进大门。”

伊芙琳匆忙把剩下的干草洒在马儿面前。萝丝曼德从袋子里掏出一把燕麦，把手伸到马儿面前，马儿在她摊开的手掌间舔舐谷粒。

“快来，萝丝曼德！”艾格妮丝说，“布罗伊特爵士来了！”

萝丝曼德把剩下的燕麦从手掌上搓掉。“我要去喂洛克神父的驴子。”她说着，开始朝教堂走去，一眼也没朝庄园大屋的方向看。

“但是他们已经来了，萝丝曼德。”艾格妮丝边喊边追赶她，“难道你不想看看他们带来了什么吗？”

“萝丝曼德，”伊芙琳说，“我会喂驴子的，你得去迎接客人了。”

“布罗伊特爵士说过会给我带件小饰品来的。”艾格妮丝说。

萝丝曼德说：“要是你那么喜欢他，为什么不求爸爸把你嫁给他呢？”她说着，开始朝大屋走去。

“我太小啦！”艾格妮丝说。

萝丝曼德也是呀，伊芙琳想着，抓住艾格妮丝的小手跟在萝丝曼德后面。萝丝曼德快步走在前面，下巴高高抬起，根本没想把长长的裙裾提起来，也对艾格妮丝一而再再而三的呼求充耳不闻。

来人已经进入庄园庭院了，萝丝曼德也已经走到猪圈旁了。伊芙琳加快步子，拉着艾格妮丝一路小跑，她们同时到了庭院里。伊芙琳停下脚步，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她原以为会看到一场正式的会面——两家人站在大门口拘谨地寒暄，互相报以礼貌的微笑，但眼前的情景就像开学第一天——每个人都提着大包小包，大呼小叫地打着招呼，彼此拥抱，一齐开口说话，大笑。萝丝曼德也没错过这个场面。一位大块头女人穿着膨大的、浆得邦硬的塔夫绸衣，一把将艾格妮丝抱起来，大亲特亲，三个年轻女孩紧紧围住萝丝曼德，叽叽喳喳地叫着说着。

仆人们显然也穿着他们最好的节日服装，正把盖着盖子的篮子和一只巨大的鹅运到厨房去，还有一些仆人在把马往马厩里牵。盖文还骑在格林葛利特上，正俯下身子同艾米丽说话。伊芙琳听到他说：“没，教区主教正在维芙里斯康姆。”但艾米丽看上去并没有不高兴，所以他肯定已经把信送交给副主教了。

艾米丽转身帮助一位穿着亮蓝色斗篷的年轻女人下马，那蓝色甚至比伊芙琳身上穿的更为鲜亮。艾米丽领着那个女人向伊莉薇丝走去，脸上带着微笑。伊莉薇丝也在微笑。

伊芙琳试着找出谁是布罗伊特爵士，但这儿至少有半打骑马的男人，个个都穿着皮毛油光水滑的斗篷，马上装着银质的马笼头。他们没有一个看上去是老朽昏聩的，感谢上帝，有那么一两个长得还挺相貌堂堂。她转过身想问艾格妮丝，但小女孩还被那位穿着浆过的塔夫绸衣的妇人抱着，那位妇人正不停地拍着小女孩的脑袋，说着：“你长大了，我都认不出你来了。”伊芙琳忍不住微笑起来，有些东西真是永远都不会改变。

新来的人里面有几个有着火红的头发，其中包括一位妇人，她看上去差不多和艾米丽一样年长，却仍然像年轻姑娘那样将褪成粉红色的头发从背上披散下来。她有一张皱缩的、怒气冲冲的嘴，而且显然正对仆人们卸东西的方式很不满意。一个仆人正在吃力地搬动一个装得太满的篮子，这位妇人从仆人手中一把将篮子夺过来，猛地塞给一个穿着绿色天鹅绒外套的胖男人。

那个胖男人也是一头红发，他旁边那位年轻男子也是。那位年轻男子是这群人里相貌最端正的一位，虽然差不多快30了，但他至少有着一张圆圆的、坦率的、点缀着雀斑的脸和一副友善的表情。

“布罗伊特爵士！”艾格妮丝喊着，从伊芙琳身边冲过去，扑到那个胖男人的膝上。

噢，不，伊芙琳在心里暗暗叫苦。她原以为胖男人是那个粉红头发的悍妇或者那个穿着浆得邦硬的塔夫绸衣的妇人的丈夫。他最少50岁了，差不多有280磅重，他冲着艾格妮丝微笑，露出了腐烂发臭的褐色板牙。

“你有没有带小饰品给我呀？”艾格妮丝扯着他短上衣的褶边。

“当然有了，”他朝萝丝曼德看了一眼，“给你和你的姐姐。”

“我带你去找她。”艾格妮丝说着，便向萝丝曼德飞奔过去，伊芙琳根本来不及阻止她。布罗伊特行动迟钝地跟在她后面。当他走近时，那几个女孩子格格笑着分开路来，萝丝曼德朝艾格妮丝投去一瞥锐利如刀的目光，然后微笑着向他伸出手去。“日安，先生，欢迎您。”

萝丝曼德的下巴抬得高得不能再高了，苍白的双颊上有两块滚烫的红晕，不过布罗伊特显然把那看成是羞怯和兴奋引起的。他用肥大的手指握着她的小手，说道：“想必你不会在春天来临之际用这么拘谨的方式迎接你的丈夫吧。”

红晕的颜色变得更深了。“现在还是冬天，先生。”

“很快就会是春天了。”他大笑起来，露出褐色的板牙。

“我的小饰品呢？”艾格妮丝追问。

“艾格妮丝，别那么贪心。”伊莉薇丝走过来站在两个女儿中间，“怎么好意思向客人索取礼物呢？”她朝着布罗伊特微笑，就算她为这桩婚事感到担忧，也没在外表上表现出任何迹象来。她看上去甚至比伊芙琳见过的任何时候都要放松得多。

“我答应送给我的小姨子一个小饰品的。”他把手伸进明显过紧的腰带里掏出一个小布袋来。“还有，送给我的未婚妻一件订婚礼物。”他在小布袋里笨拙地摸索，掏出一枚宝石胸针。“一份爱的礼物，给我可爱的新娘。”他打开胸针的扣，“当你带着它的时候，一定要在心里想念我。”

他走上前去，气喘吁吁，打算把胸针别在她的外套上。当他肥腻的手在萝丝曼德的脖颈间摸索时，女孩僵直不动地站着，两颊红得要滴下血来。

伊莉薇丝高兴地说：“还不快谢谢你未婚夫送给你的美丽礼物，萝丝曼德？”

“感谢您送给我这个胸针。”萝丝曼德声调平板地说。

“我的小饰品呢？”艾格妮丝说着，用一只脚站着前后摇晃，当布罗伊特再次将手伸进那个小布袋时，她又换了一只脚站着。布罗伊特掏出什么东西来，紧紧地握在拳心。他弯下腰去，和艾格妮丝视线平行，艰难地喘着气，然后摊开手掌。

“是一个铃铛！”艾格妮丝欣喜若狂地叫道，一把抓起铃铛来，拼命摇晃。那是一个圆圆的黄铜铃铛，像马儿的雪橇铃，顶上有一个金属圈。

艾格妮丝坚持要伊芙琳带她上楼到闺房里找根缎带穿过铃铛上的金属圈，这样她就能把它当成一个手镯戴在手腕上。

“我爸爸从集市上给我带回了这根缎带。”艾格妮丝从那个曾经存放着伊芙琳衣物的箱子里把缎带扯出来。这根缎带颜色染得斑斑驳驳，非常之硬，伊芙琳费了很大劲儿才把它穿过铃铛上的金属圈。即使是伍尔沃斯百货店里最便宜的丝带，或者是用来包装圣诞礼物的纸带，也比这个被小心翼翼珍藏起来的宝贝要好用得多。

伊芙琳把丝带系到艾格妮丝的手腕上，然后一起下楼去。忙乱的卸载工作已经转移到屋内来了，仆人们往大厅里搬着箱子、铺盖，还有看上去有着毛毡旅行袋雏形的物件。她不需要担心布罗伊特他们会把她带走了，看上去他们最少会在这里过完整个冬天。

伊莉薇丝忙着与布罗伊特、盖文和那个相貌堂堂的男子谈话，伊莉薇丝又开始绞起手来，巴斯传来的消息肯定不太妙。艾米丽夫人正在大厅的尽头同那位大块头妇人以及一位面色苍白、穿着教士长袍的男子谈话，从她脸上的表情能够很清楚地看出来，她正在抱怨洛克神父。

伊芙琳趁着一片混乱把萝丝曼德从其他几个女孩子那里拉过来，问她这些人都分别是谁。那个面色苍白的男人是布罗伊特爵士的随行神父，那位穿着亮蓝色斗篷的女士是他的养女。那位穿着浆过的塔夫绸衣的妇人是布罗伊特爵士的嫂子，从多塞特郡前来他家做客，那两个红头发的年轻人和那几个叽叽喳喳的女孩子都是她的孩子。布罗伊特爵士没有孩子。

这自然就是他为什么要和萝丝曼德这样一位年轻姑娘结婚的原因了，而且显然，这得到了众人的首肯。在1320年，延续家族血脉是头等重要的大事。女性越年轻，便越有更多的机会产下足够多的继承人，至少能保证有一个活到成年，即便他们的母亲活不过成年。

那个一头褪色红发的悍妇，正是最最最可怕的伊沃尔德夫人，布罗伊特爵士的老处女姐姐。她同他一起住在考斯。伊芙琳看到她冲着可怜的麦丝瑞大喊大叫，因为麦丝瑞把一个篮子掉在了地上。可怜的萝丝曼德，前途不妙呀。

“其他那些人是谁？”伊芙琳问道，希望他们中至少能有个把人能和萝丝曼德站在一边。

“仆人。”萝丝曼德回答，好像那是再明显不过的事情。

这儿至少有二十多个仆人，还不包括那些正在照料马匹的马夫们，而没有一个人，甚至是神经兮兮的伊莉薇丝，对他们的数量表现出惊诧。

仆人们成群结队地走过大厅，服侍主人进晚餐。晚餐包括面包、掺水的酒，还有先用碱水泡过然后烤制好的干鳕鱼肉。艾格妮丝太兴奋了，一口也没吃，吃完饭收拾完餐桌以后，她也不肯安安静静地待在壁炉旁，而是满大厅乱跑，摇着她的铃铛，和狗儿们嬉闹。

布罗伊特爵士的仆人和管家把圣诞柴带进屋来，扔到壁炉里去，火花溅得到处都是。女人们笑着从壁炉前退开，孩子们高兴得大喊大叫。作为屋子里最大的孩子，萝丝曼德用一根去年的圣诞柴点燃了柴堆。她小心翼翼地把火把凑到一根歪歪扭扭的树根末端，当火苗燃起的时候，屋子里爆发出一阵欢笑声和喝彩声，艾格妮丝疯狂地挥舞着胳膊，摇响她的铃铛。

孩子们被允许留下来参加午夜时分的弥撒，而随着夜色渐浓，艾格妮丝就越来越兴奋，她不停地尖叫摇铃，直到伊芙琳从她那儿把铃铛没收了。

女眷们坐在壁炉边安静地交谈着。男人们三五成群地站着，胳膊交叠在胸前。有好几次除了那个神父，他们全部到外面去了，回来的时候鞋子上带着雪迹，笑个不停。从他们红红的脸膛和艾米丽不赞同的表情看来，他们显然是到那个酿酒厂去了。

当他们第三次进来的时候，布罗伊特在壁炉对面坐下来，把脚伸向火堆，眼睛盯着女孩子们。那三个叽叽喳喳的女孩正和萝丝曼德一起玩着“瞎子摸人”的游戏。轮到萝丝曼德蒙上眼睛当“瞎子”了，当她靠近长凳时，布罗伊特伸出手去，一把将她拉到自己怀里。人们都大笑起来。

艾米丽大半个晚上都坐在那位神父旁边，向他倾诉着自己对洛克神父的不满——他愚昧无知，他笨拙粗陋，上个礼拜天的弥撒仪式中他念了悔罪经以后才念进堂咏词。可这会儿你们口中的那个蠢笨神父正在那所冰冷的教堂里虔诚地跪着，伊芙琳在心里说，就在这位神父一边舒舒服服地烤着火一边非难地点头的时候。

柴火燃尽，成了鲜红的余烬。萝丝曼德从布罗伊特的怀里挣脱出来，回到游戏中去。盖文讲述着他怎样杀死六匹狼的惊险故事，边讲边看着伊莉薇丝。那位神父也讲了一个故事，一位垂死的妇人做了一个假忏悔，当神父用圣油点敷她的前额时，她的皮肤便开始冒烟，在他的眼前变成了黑色。

神父的故事讲到一半的时候，盖文站起身来，在火上搓了搓手，然后走到乞者长凳那边去，坐下来，脱去了长靴。

一分钟以后，伊莉薇丝也站起来向他那边走去。伊芙琳听不到她对他说了些什么，但是他随之站起身来，手里还提着靴子。

“审判一再推迟，”伊芙琳听到盖文说，“听说负责这个案子的法官生病了。”她听不见伊莉薇丝的回答，但看见盖文点了点头，然后说：“那是个好消息。新法官来自谢文顿，与爱德华国王没那么亲近。”不过从他们两人脸上可看不出来那是个好消息。

伊莉薇丝面色苍白，转着手上沉重的戒指。盖文又坐了下来，摘去袜底的灯芯草，然后穿上靴子，再次抬起头来说了些什么。伊莉薇丝把头转到一边，阴影投在她的脸上，伊芙琳看不清她的表情。

大厅里的每一个人都能看见，伊芙琳想着，飞快地环视了四周一圈，想看看这一对人儿有没有被人注意到。艾米丽正在投入地对着神父抱怨，但布罗伊特的姐姐在看着，她的嘴非难地紧紧抿着，而火堆对面，就是布罗伊特和其他那些男人们。

伊芙琳本来希望这天晚上能够有机会同盖文谈谈，但是身处这些目如鹰隼的人群中，她显然没机会那样做。一座大钟鸣响起来，伊莉薇丝站起身来向门口看去。

“那是魔鬼的丧钟。”那位神父悄悄说道，即便是孩子们也停止了游戏，静静聆听。

当时在一些村子里，人们鸣钟的次数与年份有关，基督诞生距今多少年，便鸣钟多少下。大钟大都是在午夜前一小时缓慢敲响，伊芙琳开始计数，心里想着，吉尔克里斯特先生告诉过我尽可能地进行一次时间测定。

火烧得很旺，在墙上投下巨大扭曲的影子。艾格妮丝欢跳起来指着墙上的影子，布罗伊特先生的一个侄子用手做了一个兔子的投影。

拉提姆先生曾经告诉过她当时的人们从圣诞柴的影子中解读未来。她想知道眼下这个影子预示了怎样的未来——纪尧姆领主身陷麻烦之中，她们所有人都处境危险？

伊芙琳想着，心里有种古怪的感觉。依稀觉得裁决已经执行，纪尧姆领主已经回了家，发现了盖文和伊莉薇丝之间的秘密恋情。萝丝曼德已经嫁入了布罗伊特爵士家。艾格妮丝也长大结婚，最终死于分娩，或是败血症、霍乱、肺炎。

他们都已死去，她无法说服自己相信这个事实。虽然他们都已经死了七百多年了。

“快看！”艾格妮丝尖叫道，“萝丝曼德没有头！”她指着窜动的火焰在墙上映出的扭曲影子。萝丝曼德的影子被古怪地拉长了，只能看到她的肩膀。

一个红头发的男孩向艾格妮丝身边跑去。“我也没有头！”他一边说一边踮着脚尖跳起来试图改变影子的形状。

“你没有头，萝丝曼德，”艾格妮丝开心地叫道，“你活不过今年了。”

“别乱说话。”伊莉薇丝吃了一惊，大家也都抬起头来。

艾格妮丝说：“凯瑟琳有头，我也有头，但是可怜的萝丝曼德没有。”

伊莉薇丝抓住她的两只胳膊：“这真是个愚蠢的游戏。别再乱说了。”

“影子……”艾格妮丝说着，一脸要哭出来的表情。

“老老实实坐在凯瑟琳女士身边不要动。”伊莉薇丝把小女孩带到伊芙琳那里，几乎是把她推到了长凳上。“越大越顽皮。”

艾格妮丝坐在伊芙琳身边缩成一团，不知道要不要哭出来。伊芙琳忘了数到哪里了，但她又从出错的地方继续往下数。“46，47……”

“我要我的铃铛。”艾格妮丝一边说一边爬下了长凳。

“不行，我们必须安安静静地坐着。”伊芙琳把艾格妮丝抱到了腿上。

“跟我说说圣诞节吧。”

“不行，艾格妮丝。我想不起来了。”

“你还能记起什么能跟我讲讲的吗？”

我全都记得，伊芙琳想。商店里满是丝带、绸缎、树脂制品和天鹅绒，红色、金色、蓝色交相辉映，比我靛蓝色的外衣还要鲜亮，到处都是彩灯和音乐。汤姆塔和莫德林塔的钟声和圣诞颂歌，那么美好……

“我要摇我的铃铛。”艾格妮丝一边说一边挣扎着要从伊芙琳的腿上跳下来。“放开我。”她试着抽出她的手腕。

“要是你在我旁边躺一会儿，我就给你系上。”伊芙琳说。

小女孩又撅起嘴来：“我必须得睡觉吗？”

“不用，我会给你讲个故事。”伊芙琳从自己的手腕上把铃铛解下来。“从前……”她开口道，然后停了下来，心里琢磨着如果“从前”指的是1320年那么遥远的过去，那么1320年的人们会给他们的孩子讲什么故事呢？关于狼和女巫的故事？女巫的皮肤在碰到临终圣油时会变黑？

“从前有一个女孩，”她一边说一边把铃铛系到艾格妮丝胖乎乎的手腕上，“这个女孩住在……”

“是这个女孩么？”一个女人的声音打断了她。

伊芙琳抬起头来。是布罗伊特的姐姐伊沃尔德，后面跟着艾米丽。伊沃尔德瞪视着伊芙琳，嘴唇不以为然地抿着，然后摇了摇头。

“不，这不是乌尔瑞克的女儿。”伊沃尔德说，“那个姑娘又矮又黑。”

“也不是德·菲勒斯家的孩子？”艾米丽问。

“她已经死了。”伊沃尔德问伊芙琳。“你还记得你是谁吗？”

“不，女士。”伊芙琳说道，之后才想起来自己应该谦逊地低头看着地板。

“她的头被打了。”艾格妮丝在一旁插嘴。

“现在你记起你的名字和怎么说话了吧？你出身世家吗？”

“我不记得我的出身了，女士。”伊芙琳尽量保持着温顺的口气。

伊沃尔德嗤了一声：“听口音她是从西边来的，你派人去巴斯打探过消息吗？”

“没有，”艾米丽说，“我儿媳妇要等到我儿子回来。你没在牛津听说过什么吗？”

“没有，但是那边有很严重的疫情。”伊沃尔德说。

萝丝曼德走了过来：“您认识凯瑟琳女士家的人吗，伊沃尔德夫人？”

伊沃尔德把犀利的目光转向了她：“不。我兄弟给你的胸针呢？”

“我……把它别在外套上了。”萝丝曼德结结巴巴地回答。

“你是不是觉得他的礼物不配戴在你身上？”

“去把它拿过来，”艾米丽夫人说，“我想看看这个胸针。”

萝丝曼德的下巴又抬了起来，但她还是走到外墙边去拿她的外套。

“她对我兄弟的到来和他的礼物同样没什么热情，”伊沃尔德说，“晚餐时她一句话也没跟他说过。”

萝丝曼德回来了，手里拿着她那件别着胸针的绿色外裙。她一言不发地把它拿给艾米丽看。

“我想看看。”艾格妮丝说，萝丝曼德便弯下腰来给她看。

这个胸针是一个金色圆环，上面镶着红宝石，别针在正中间。别针没有钮键，只能硬掰开穿在衣服上。圆环外围环绕着一圈字母：“Io suiicenlui dami amo”。

“这是什么意思？”艾格妮丝指着绕成一个金色圆圈的字母问。

“我不知道，”萝丝曼德答道，声音里的意味再明显不过，“而且我也不关心。”

伊沃尔德的下颚绷紧了，伊芙琳急忙说：“它的意思是：‘见此如见吾挚爱之友’，艾格妮丝。”随后她隐约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她抬头看了看艾米丽，但艾米丽看起来并没有注意到。

“这些词应该放在你的胸口，而不是挂在挂衣钩上。”艾米丽取下胸针别在了萝丝曼德长裙胸前的位置。

“你应该适应我兄弟的未婚妻的角色，去他身边待着，而不是玩那些幼稚的游戏。”她伸出手指向壁炉那边，布罗伊特正坐在那里昏昏欲睡，显然因为到酿酒厂去的短途旅行醉得不成样子。萝丝曼德哀求地看向伊芙琳。

“走，去谢谢布罗伊特爵士如此慷慨送给你这件礼物。”艾米丽冷冰冰地说。

萝丝曼德把外套递给伊芙琳，向壁炉边走去。

“来，艾格妮丝，”伊芙琳说，“你该休息了。”

“我要坚持听完魔鬼的丧钟。”艾格妮丝说。

“凯瑟琳女士，”伊沃尔德开口道，古怪地强调了“女士”这个词的读音，“你告诉我们你什么都不记得了，可是你却轻而易举地读出了萝丝曼德小姐的胸针。你识字，是不是？”

在中世纪，只有不到1/3的人识字，而识字的女人更少。

伊芙琳朝艾米丽看了一眼，艾米丽正用她到这里第一天早晨的那种方式看着她，当时她摸着她的衣服，检查着她的手。

“不是的，”伊芙琳直视着伊沃尔德的眼睛，“恐怕我甚至连主祷文都认不得。是你的兄弟在把胸针送给萝丝曼德时告诉我们那句话的含义的。”

“不，他没有。”艾格妮丝说。

“你当时正在看你的铃铛呢。”伊芙琳一边说一边想道，伊沃尔德夫人不会相信这种说法的，她会去问她的兄弟，而他会说什么都没跟我说过。

但是伊沃尔德看起来对这个回答很满意，她对艾米丽说：“我不认为像她这样的人会识字。”她把手伸给艾米丽，两人向布罗伊特爵士走过去。

伊芙琳颓然地坐在了长凳上。

“我想要我的铃铛。”艾格妮丝说。

“你不躺下我就不给你系上。”

艾格妮丝爬到她的腿上：“你要先给我讲故事。从前有个女孩。”

“从前有个女孩……”伊芙琳一边讲一边看着艾米丽和伊沃尔德。她们在布罗伊特爵士身边坐下，正在跟萝丝曼德说话。女孩说了些什么，她的下巴仰了起来，脸颊绯红。布罗伊特爵士大笑起来，伸手去摸胸针，然后手从胸针上滑下来，落在萝丝曼德的胸部。

“……住在一片大森林的边上，”伊芙琳说，“‘不要一个人到森林里去’，她爸爸告诉她。”

“但是她不会听他的话的。”艾格妮丝打着哈欠说。

“是的，她没听爸爸的话。她的爸爸很爱她，关心她的安全，但是她却没听他的话。”

“森林里有什么？”艾格妮丝问道，舒舒服服地靠在伊芙琳身上。

伊芙琳把萝丝曼德的外套盖在小女孩身上。森林里有什么？强盗和小偷，还有好色老头和他们泼妇一样的姐妹，还有禁忌的恋人、丈夫、法官。“一切危险的东西。”

“还有狼。”艾格妮丝睡眼迷离地嘟囔着。

“对，还有狼。”她看向艾米丽和伊沃尔德。她们已经从布罗伊特爵士身边走开，正审视着自己，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后来她怎么了？”艾格妮丝睡意朦胧地问，她的眼睛已经合上了。

伊芙琳轻轻地抱紧小女孩。“我不知道。”她小声地重复着，“我不知道。”

1. 牛津莫德林学院（Magdalen College）位于高街的东端，是牛津财力最雄厚的一所学院。莫德林塔（Magdalen Tower）建于1458年，高44米，是牛津最高的建筑。

2. 伍尔沃斯百货店，英国零售业巨头，拥有近百年历史的著名连锁店，1909年，其第一家店在利物浦城开张。

3. 中世纪时，教堂会在圣诞前夜的午夜前一小时鸣钟，警告黑暗力量救世主诞生的时刻即将来临，人们相信基督的诞辰即魔鬼的末日，在英国，这钟声被称为“魔鬼的丧钟”。

20

“恶魔丧钟”鸣想过半后，布罗伊特爵士站起身来，接着把他姐姐扶了起来。他们的仆人连忙把他们的外衣和一件镶着松鼠毛皮的披风拿进来。那几个叽叽喳喳的女孩子从挂衣钩上扯下自己的斗篷，一边系在身上一边继续叽叽喳喳地说笑。艾米丽夫人把坐在乞丐长凳上睡着了的麦丝瑞摇醒，吩咐她去把祈祷书拿来。萝丝曼德走过来，用一种夸张的小心翼翼的姿势来拿她的外衣。艾格妮丝正睡得昏天黑地，外衣已经从她的肩膀上滑落下来。

伊芙琳踌躇不决，不想把小女孩叫醒，可实在没有办法，即使是一个筋疲力尽的五岁小孩也不能不去参加圣诞子夜弥撒。“艾格妮丝。”她轻轻叫道。

“你得把她抱到教堂去。”萝丝曼德一边说一边对付着布罗伊特爵士的金质胸针。管家最小的男孩走过来站到她面前，手里拿着她的白色披风，披风末端拖在地板上的灯芯草上。

“艾格妮丝。”伊芙琳又喊了一声，轻轻地推了推小女孩，惊异于教堂的钟声居然没有将她惊醒。它听起来比以往任何时候的晨祷钟声或晚祷钟声都要响，它的轰鸣声几乎将其他大钟的响声完全淹没了。

艾格妮丝的眼睛扑扇着，睁开来。“你没叫醒我。”她睡眼朦胧地对萝丝曼德说，然后她清醒过来，大声说道，“你答应叫醒我的。”

“穿上斗篷，”伊芙琳说，“我们得去教堂了。”

“伊芙琳，我想戴上我的铃铛。”

“你正戴着呢。”伊芙琳一边说一边忙着给艾格妮丝系上红色斗篷，注意不让搭扣上的别针扎到小女孩的脖子。

“没，我没戴着。”艾格妮丝叫道，在手臂上四处搜寻，“我要戴我的铃铛！”

“在这儿呢，”萝丝曼德说着，从地板上把铃铛捡起来，“它肯定是从你的手腕上掉下来了。不过现在不合适戴着它，钟声正召唤我们去望弥撒，然后还会敲圣诞钟的。”

“我不会让它出声的，”艾格妮丝说，“我只想戴着它。”

伊芙琳一点也不相信这一说法，不过其他人都已经准备好了。布罗伊特爵士的一位随从正在点燃角质灯笼，然后把灯笼分发给仆人们。伊芙琳匆匆地把铃铛系在艾格妮丝的手腕上，然后牵起女孩子们的手。

布罗伊特爵士抬起一只手来，伊莉薇丝夫人把一只手放在上面。艾米丽夫人示意伊芙琳带着小女孩儿们跟上来，其他人则依次排在后面——艾米丽夫人和布罗伊特爵士的姐姐，然后是布罗伊特爵士的随从们。大家都表情严肃，排成了一支队伍。伊莉薇丝和布罗伊特爵士领头走出屋子，走进庭院，穿过庄园大门，踏上了草地。

雪已经停了，星星在天上闪着寒光。村庄为白雪覆盖，静静地躺在天空之下。那些破破烂烂的建筑物看上去完全不一样了，歪歪斜斜的栅栏和肮脏简陋的棚屋在白雪的掩映下变得柔和而美好。灯笼里投射出来的光照在雪花晶莹的晶体上，折射出璀璨的光芒。不过真正让伊芙琳震惊得透不过气来的，是夜空中的星星——数以百计的星星，数以千计的星星，都在冰冷的空气中熠熠发光，如同最美丽的珠宝。

钟声平缓沉稳地敲响着，在寒冷的空气中，钟声听上去也变得不一样了——声音并未提高，却不知怎地更为饱满清晰。

“你在摇铃铛，艾格妮丝。”萝丝曼德说。

“我没有，”艾格妮丝说，“我只是在走路。”

“快看教堂，”伊芙琳说，“它好漂亮。”

教堂灯火辉煌，就像一座灯塔矗立在草地那端，彩色玻璃窗透出红蓝宝石般的粼粼光芒，投在白雪上。从教堂墓地直到钟塔，到处灯火通明。更多的火把正从白色的田野里移动而来，从教堂背后的小山上鱼贯而下。

她突然想到牛津圣诞前夕的情形：商店张灯结彩，迎接着赶在最后一秒进行节前采购的人们，布拉斯诺斯学院的窗子透出黄色的光，投射到方庭之中，而贝列尔学院的圣诞树点缀着五彩的激光灯。

“我本来希望能去您那儿过圣诞来着。”艾米丽夫人对伊沃尔德夫人说，“那样我们就能有一个合乎体统的神父来主持弥撒。这个破地方的神父只会干干巴巴地念主祷文。”

伊芙琳在心底说，这个破地方的神父刚刚在一个冰冷的教堂里跪了好几个小时，膝盖部位都磨出了洞；而现在，这个破地方的神父正在敲着一座沉重的大钟，要缓慢而有节奏地敲上一个小时；待会儿他还要主持一场充满繁文缛节的仪式，他得把全过程背诵下来，因为他不识字。

“恐怕这会是一场粗陋的弥撒，糟糕的布道。”艾米丽夫人说。

“唉，现在总有那么些不爱神的人。”伊沃尔德夫人应和道，“不过我们必须得向神祈祷，祈求他好好整顿下世间的秩序，把善德重新灌输到人们心里。”伊芙琳很怀疑这是艾米丽夫人想听到的回答。

“我已经派人去向巴斯教区的主教申请给我们派个随行神父来了，”艾米丽说，“可人还没到。”

“我兄弟说巴斯情况不太妙。”伊沃尔德说。

她们进入教堂墓园。伊芙琳认出一些站在教堂大门附近的人来：那个从她身边跑开的患有坏血病的男孩，帮着烘焙圣诞糕饼的科伯家的两个年轻女孩。管家老婆穿着一件貂皮领的斗篷，手里提着一盏金属灯笼，灯笼四面的框中镶的是真正的玻璃。她正眉飞色舞地同那个帮着张挂冬青枝、脖子上有淋巴结核疤痕的妇人说着话。人们都在互相交谈，并走来走去以取暖。一个有着一把黑色大胡子的男人大笑起来，笑得那么厉害，手中的火把险险地擦过管家老婆的头巾。

这个教区的不少管家正在兴致勃勃地同一个面貌粗鲁的男人说话，萝丝曼德说那是麦丝瑞的父亲。他们两人都满面红光，看起来显得很快活。管家不停地在说话时重重地拍着麦斯瑞父亲的肩膀，而每次他一这样做，麦斯瑞的父亲就大笑起来。

管家老婆伸手去拉丈夫的袖子，却被他甩开。可当伊莉薇丝夫人和布罗伊特爵士穿过墓园大门的时候，管家和麦斯瑞的父亲便立即向后退去，让出一条进入教堂的路来，其他人也纷纷效仿。当这支队列穿过教堂墓园进入沉重的教堂大门时，人群沉寂下来，随后人们跟在这支队列的后面进入教堂，说话声又响了起来，不过声音小了许多。

布罗伊特爵士解下佩剑递给一个仆人，他和伊莉薇丝夫人一走进教堂大门，便屈膝行了个跪拜礼。接着他们一直往里走去，差不多走到圣坛屏的位置，又跪了下来。

伊芙琳和女孩们跟在后面。当艾格尼丝在胸前划十字时，她的铃铛在教堂里发出了叮当脆响。布罗伊特爵士站起身，将伊莉薇丝护送至教堂北侧，微微鞠躬，然后走到男宾区坐下。伊芙琳和女孩子们一起跪下来，心里暗暗祈祷艾格妮丝这次画十字时别再弄出太大动静。这次她倒是没有，可当她站起身来的时候，在裙边上绊了一下，弄得铃铛一阵乱响。艾米丽夫人正好在她们后面，她愤怒地瞪了伊芙琳一眼。

伊芙琳带着女孩子们站到伊莉薇丝旁边。艾米丽夫人跪了下来，伊沃尔德夫人只是行了个鞠躬礼。当艾米丽一站起来，一个仆人便带着一把黑丝绒面的祈祷椅匆匆走上前来，放在萝丝曼德旁边的地板上，好让伊沃尔德夫人跪在上面。在男宾区，另一个仆人已经在布罗伊特爵士面前放好了一把祈祷椅，正扶着他跪到上面去。当爵士低伏下他那庞大的身躯时，他气喘吁吁地攀附在仆人的胳膊上，脸涨得通红。

伊芙琳渴望地看着伊沃尔德夫人的祈祷椅，想到了圣玛丽大教堂里悬挂在椅子背后的塑料跪垫。在此之前，她从没觉得他们有多么幸运。而直到他们再次站起身来，她才意识到就算有硬木凳子也是很幸运的——她们得在整个仪式过程中一直站着了。

尽管灯火通明，地板还是冰凉的，教堂里也很冷。祭坛两侧的银质大烛台上插着更多的微黄色蜡烛，冬青枝堆在烛台前面，挂在圣坛屏上头，洛克神父把艾米丽夫人的蜂蜡蜡烛放在鲜亮反光的绿叶丛中。

艾米丽夫人正用交叠的双手握着圣物匣，但是她的眼睛睁着，正瞪视着圣坛屏的顶端，她的嘴带着非难的神情紧抿着。

艾格尼丝又把铃铛弄得叮当乱响了。艾米丽夫人转过身，向小女孩瞪过来，萝丝曼德也隔着伊芙琳侧过身子来，对艾格尼丝说“嘘”。

“弥撒结束之前你不能再摇铃铛了。”伊芙琳凑近去向小女孩俯身低语。

“我没摇。”艾格尼丝嘀咕着，声音却大得整个教堂都能听到，“缎带捆得太紧了，你看。”

伊芙琳看向缎带打结处。艾格妮丝肯定一直在试着把铃铛从手腕上拽下来，已经磨损的缎带都被她拧成一个死结了。伊芙琳用指甲捏起缎带的边，一边留意着身后的人。仪式将以洛克神父和他的辅祭们——要是他有的话——端着圣水、吟咏着洒水礼赞美诗列队走下中央过道开始。

伊芙琳扯起缎带，捏着打结处两边用力，它的确松开了一些，但仍然不够把缎带褪下来。她回头向教堂大门看去。钟声已经停了，不过洛克神父还没有表现出要走向过道的迹象，那儿也没什么空间供他行走——村民们蜂拥而至，将整个教堂后半部挤得满满当当。有人把一个孩子举到艾米丽丈夫的墓上，扶着他好让他能够看清。

伊芙琳转回来继续对付铃铛，她把两根手指伸到缎带下面，往外扯着，想把它拉开。“别扯断了！”艾格妮丝用那种声音大得整个教堂都能听到的耳语方式对她说道。

伊芙琳握住铃铛，匆匆地把它转了一圈，转到艾格妮丝的掌心处。“这样握着，”她悄声说，把艾格妮丝的手指合拢起来握住铃铛，“握紧了。”

艾格妮丝听话地攥起小拳头。伊芙琳把小女孩的另一只手交叠在握着铃铛的手上，摆出祈祷的姿势，然后轻声说道：“紧紧地握住铃铛，这样它就不会响了。”艾格妮丝迅速地把双手压在前额处，带着天使般的虔诚神色摆好姿势。

“好姑娘。”伊芙琳伸手搂住小女孩，舒了口气，转身面朝着祭坛。

洛克神父正站在那儿。他手里拿着一本经书，披着一条绣花白长巾，穿着一件泛黄的白色法衣，法衣褶边的磨损程度和艾格妮丝的缎带不相上下。他显然正在等着她，显然在她照料艾格妮丝的整个时间里他都站在那儿看着她，不过他的脸上没有一丝责怪的意思，他的脸上全然呈现出一种别样的表情，让她突然想到了丹沃斯先生——站在那儿，看着她走进薄玻璃隔间。

艾米丽夫人清了清嗓子，发出滚雷般的声音，洛克神父好像一下子回过神来。他把经书递给穿着一件脏兮兮的法衣、脚蹬一双尺寸过大的皮靴的科伯，然后在祭坛前跪了下来。接着他把经书拿回来，开始吟诵经文。

伊芙琳随着神父一起默念，一边思索着对应的拉丁文，一边聆听着翻译器译文在脑中的回响。

“啊，牧羊人们，你们看到了谁？”洛克神父用拉丁语诵读着，开始了答唱咏，“看，告诉我们谁于世间显现。”

他停了下来，对着伊芙琳皱起眉头。

他忘词了，伊芙琳不安地朝艾米丽瞥去，希望老妇人没意识到后面还有词。但是艾米丽已经抬起了头，正朝洛克神父瞪去，丝绸头巾下的下颌紧绷起来。“看，你们看到了什么？”他接着说下去，伊芙琳松了口气。

“告诉我们谁于世间显现。”

不对。她喃喃说出下一句经文，希望他能听到，“我们看到了新生的救世者。”

洛克没有表现出任何听见她说话的迹象，尽管他正直视着她。“我看见了……”他说着，又卡住了。

“我们看到了新生的救世者。”伊芙琳低声说道，能够感觉到艾米丽夫人的眼光转过来落在自己身上。

“而那些天使朝天主高唱赞美歌。”洛克接下去说。还是错的，而艾米丽夫人又转回去面朝祭坛，用非难的目光怒视着他。

毫无疑问这些都会传到教区主教的耳朵里去，包括那些蜡烛和磨损的法衣褶边，天知道还有什么别的他所犯下的错误和违规之处。

“看，你们看到了什么？”伊芙琳喃喃念道，洛克神父好像突然回过神来。

“看，你们看到了什么？”他清楚地念道，“告诉我们圣子基督的新生。我们看到了新生的救世者，天使向着天主高声赞颂。”

他开始吟诵悔罪经，伊芙琳随着他一起轻吟，不过他一路下来没再犯错，尽管当他升上祭台念圣咏时，她仍密切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但开始感到放松一些了。

洛克在白法衣下穿着一件黑色的法衣，两件法衣看上去都曾经精美华贵。不过对于洛克来说，它们都太短了。当他在祭坛上弯下腰时，她能看到他那破旧的褐色长筒袜从法衣褶边下露出来差不多十厘米长的一大截。这两件法衣也许曾经属于他之前的那位神父，也有可能是艾米丽的随行神父丢弃不要的。

“上主，求你垂怜。”科伯念道，他的双手交叠成祈祷的姿势。

“上主，求你垂怜。”洛克神父念道。

“基督，求你垂怜。”科伯念道。

“基督，求你垂怜。”艾格妮丝朗声念道。

伊芙琳把手指放在唇上示意小女孩安静下来。

洛克神父现在看起来没事了。他念着“光荣颂”，渐渐不再磕巴，接着开始恭读福音。

接下来，洛克神父迈步走下祭台，走到中心甬道的前端。那儿也差不多挤得水泄不通，村民们倚靠在柱子上和彼此身上，试着找到一个更舒适的姿势。洛克神父站定，开口道：“在救世主从天国降临人世的那些日子，天主给了记号，让我们认识他的降生，在最终审判日我们也会见到天主的记号。会有饥荒、瘟疫，撒旦会骑着马在地面上到处走。”

噢，不，伊芙琳想，别提你看到了魔鬼骑着黑马。

她朝艾米丽看了一眼，老妇人看上去怒气冲天。不过那跟他所说的话没有什么关系，艾米丽是打定了主意要对洛克神父鸡蛋里挑骨头，好拿去向教区主教告状。伊沃尔德夫人看上去没有艾米丽那么生气，而其他人脸上则呈现出人们在听布道时通常会有的疲倦、忍耐的表情。

“上主将带着火焰与瘟疫降临，一切都将消亡。”洛克说，“但即使在最终审判日，神的怜悯也不会舍弃我们。他会给予我们帮助和安慰，他会将我们安全地带入天国。”

伊芙琳隔着过道向盖文看去，盖文正在盯着伊莉薇丝看。

洛克神父走到祭坛前，开始诵读圣诞弥撒专用经文。艾格尼丝的身子向伊芙琳斜斜地靠过来，伊芙琳伸手揽住小女孩。可怜的小东西，一定是累坏了。日出前就起床了，一直熬到现在，还疯疯癫癫地到处跑闹。

教堂里开始变得热起来，蜡烛好像耗尽了所有的空气。随着弥撒仪式步骤的进行，伊芙琳能听到身后人群中传来的窸窸窣窣声，而艾格尼丝的身子几乎是倚着她了。当仪式进行到圣三咏部分时，她感到很高兴，终于可以跪下来了。

洛克神父擎起圣餐杯，双膝跪下，亲吻着祭坛。教堂里的窸窸窣窣声更大了，从男士区传来窃窃私语声。伊芙琳往那边看去，盖文正跪坐着，看上去百无聊赖，而布罗伊特爵士睡着了。

艾格尼丝也睡着了。她的身子完全倚靠在伊芙琳身上，使得伊芙琳没法站起来念诵主祷文。当其他人都站起来念诵经文时，伊芙琳乘机把艾格尼丝揽得更近一些，让小女孩的脑袋放得更舒服。伊芙琳的膝盖被硌得生疼，她肯定是跪在两块石板之间的凹缝上了。她挪了挪身子，把膝盖稍稍抬起来一点，塞了一块斗篷摺边在下面。

洛克神父将一块面饼放进圣餐杯中，嘴里念着祝圣词，教堂里的每个人都跪下来念诵“羔羊经”。“除免世罪的天主羔羊，求你垂怜我们。”洛克神父咏唱着，“除免世罪的天主羔羊，求你垂怜我们。”

羔羊。天主。伊芙琳低头看着艾格尼丝微笑起来。小女孩睡得很熟，小小的身躯沉沉地靠在伊芙琳身侧，小嘴微张，但她的小拳头还紧紧握着那个小小的铃铛。我的小羊羔，伊芙琳想。

洛克神父手擎圣餐杯，划了一个十字，然后饮了一口。“上帝与你同在。”伊芙琳身后响起了一阵喧闹声。仪式的主体部分结束了，为了避免拥挤，人们已经开始离场。对于领主一家来说，何时离场并没什么分别。即使还在等待离场时，人们也已经开始聊天了，一直到走出教堂，她几乎听不到礼成咏。

“弥撒礼成。”洛克神父的声音盖过了喧闹声。还没等他举起的手放下，艾米丽夫人已经进了甫道，看起来好像她打算马上到巴斯去找主教似的。

“你看到祭坛旁边的牛脂蜡烛了吗？”她对伊沃尔德夫人说，“我吩咐过他用我给他的蜂蜡蜡烛的。”

伊沃尔德夫人摇着头，阴沉地看向洛克神父，然后她们两人拂袖而去，萝丝曼德紧跟在后面。

如果她能控制的话，萝丝曼德显然不想同布罗伊特爵士一起走回庄园，而这个举措也许管用。村民们紧跟在这三个女人后面，边说边笑。等布罗伊特爵士气喘吁吁地站起身来，她们也许已经走到庄园了。

伊芙琳发现仅凭一己之力站起来有不小的困难。她的脚麻了，而艾格妮丝睡得死沉。“艾格妮丝，”她轻呼，“醒醒，该回家了。”

布罗伊特爵士已经站了起来，他的脸几乎变成了紫色，他走过去向伊莉薇丝伸出了胳膊。“您的女儿已经睡着了。”

“嗯。”伊莉薇丝应着，朝艾格妮丝看了一眼。

她挽住他的胳膊，两人一起朝外面走去。

“您丈夫没有像他承诺的那样前来。”

“嗯。”伊莉薇丝回答，将布罗伊特的胳膊挽得更紧些。

外面，所有的大钟同时开始鸣响，随即，一个落伍的大钟加入进来，发出一阵狂热杂乱的钟声，听起来妙极了。

“艾格妮丝。”伊芙琳摇着小女孩，“你该起来摇你的铃铛了。”

艾格妮丝甚至一动也不动，伊芙琳设法把沉睡的小女孩抱到肩头。她的胳膊软软地从伊芙琳的肩膀上垂下来，铃铛发出了一阵脆响。

“你等了一晚上想要摇铃铛，”伊芙琳用一只腿跪在地上说，“醒醒，小羊羔。”

教堂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她环顾四周，想找个人帮忙。科伯正在巡查窗户，用龟裂的手指掐灭烛火。盖文和布罗伊特爵士的侄子正在教堂正厅后部系着佩剑。她在心里琢磨着，洛克神父在哪儿呢，他是不是就是那个怀着那样令人欢愉的狂热敲响大钟的人呢。

她麻木的脚开始刺痛，她在薄薄的鞋子里活动了一下脚，然后试着站起来，这感觉真是糟透了。她把艾格妮丝往肩上送了送，想站起来却脚踩到了裙边，整个身子往前倒去。

盖文抓住了她：“凯瑟琳女士，伊莉薇丝夫人吩咐我来帮您。”他轻松地从她怀里把艾格妮丝抱过去放在肩上，大步走出了教堂，伊芙琳一瘸一拐地跟在他旁边。

“谢谢。”当他们走出人潮拥挤的教堂墓园时，伊芙琳说，“我的胳膊都要断了。”

“她真是个胖丫头。”盖文说。

艾格妮丝的铃铛从手腕上滑落下来，掉在雪地上，落地的时候发出一阵脆响，应和着空气中回荡的钟声。伊芙琳弯下腰把它捡了起来。绳结小得几乎看不到了，缎带的一头已经被磨成几个细线头。不过当她一捡起铃铛，结就松开了。她微微俯身，把铃铛系在了艾格妮丝悬吊着的手腕上。

“能帮助一位身处困境的女士是我的荣幸。”盖文说。

领主家其他的人已经差不多走到庄园大门了。她能看到当艾米丽夫人和伊沃尔德夫人走进门廊时，管家举起灯笼为她们照路。还有很多人仍然呆在教堂墓园，有人在路边生起了篝火，人们围着火堆站着，传着一个盛了某种液体的木碗。可是在这里，在草地半中央，他们正单独相对，她曾以为永远不会到来的机会就在眼前。

“我想感谢您帮我搜寻袭击我的人，感谢您把我从森林里救出来并把我带到这里。”伊芙琳说，“您发现我的时候，那个地方距离这里有多远？您能带我去那儿吗？”

盖文停下脚步，看着她。“他们没告诉您吗？”他说，“我已经把所有我找到的您的行李和衣物都带到庄园宅邸去了。盗贼们带走了您的财物，尽管我追击了他们，可惜还是什么也没有找到。”他又开始往前走。

“我知道您把我的箱子带到这儿了，谢谢您。”伊芙琳飞快地说着，担心在结束问话之前他们会赶上其他人。

艾米丽夫人已经停了下来，正往后朝他们的方向看来。她得在艾米丽派管家回来查看他们之前把话问完。

“我在袭击中受伤，并且丧失了记忆。”她说，“我想，要是我能看看您找到我的那个地方，也许我能想起点什么来。”

盖文又停下了脚步，向教堂那边的路看去。那里有一些亮点，正不规则地上下跳动着，朝这边迅速接近。

“您是唯一知道那个地方的人，”伊芙琳说，“否则我不会来打扰您，不过要是您能够告诉我那个地方在哪儿，我就能够——”

“那儿什么也没有。”盖文心不在焉地回答，眼睛依然盯着那些亮点，“我把您的马车和箱子都带到庄园宅邸了。”

“我知道，”伊芙琳说，“非常感谢您，但——”

“它们就放在谷仓里。”他转向马蹄声传来的方向。那些跳动的亮点原来是骑在马上的人携带的火炬。那些人飞快地掠过教堂，进了村子，至少有六个人，正飞快地朝艾米丽夫人及其他人站立的地方奔去。

“是她的丈夫。”伊芙琳想。但她的念头还没转完，盖文已经一把把艾格妮丝塞到她怀里，朝那些人飞奔而去，边跑边拔剑在手。

噢，不，伊芙琳想着，也开始跑起来，因为艾格妮丝的重量而步履蹒跚。那不是她的丈夫，那是追杀她们的人，这正是她们东躲西藏的原因。

几个手持火炬的人已经从马上下来了。伊莉薇丝迈步向前，朝那三个仍骑在马背上的男人走去，接着她的双膝跪倒在地面上，就好像她遭到了攻击。

噢，噢，不，伊芙琳在心底狂呼，喘不上气来。艾格妮丝的铃铛随着她的奔跑叮铛狂响。

盖文跑上前去，长剑在火炬的光中闪出湛湛寒光，可接下来他也跪倒在地。伊莉薇丝站起身来，迈步朝马背上的男人走去，她的双臂张开，做出欢迎的姿势。

伊芙琳上气不接下气地停住了脚步。布罗伊特爵士走向前去，下跪，起立。马背上的男子们放下兜帽。他们戴着某种帽子，或是王冠。盖文仍然跪着，收剑入鞘。一个马背上的男子抬起手来，什么东西在空气中划出一道璀璨闪光。

“怎么了？”艾格妮丝睡意朦胧地问。

“我不知道。”伊芙琳答道。

艾格妮丝在伊芙琳怀里转了个身，探头看去。“是三圣！”她惊奇地说道。

摘自《末日之书》（064996-065537）

1320年圣诞前夜（旧历），主教派来了一个使者，随行的还有两位教士。他们在子夜弥撒刚结束的时候骑马到达。艾米丽女士很高兴，她深信他们是因为她那封寻求一位新神父的信而来的。可我不那么想，他们没带仆人，而且他们看起来很紧张，就好像是来执行什么秘密的紧急任务。

那肯定跟纪尧姆领主有关，虽然巡回法庭是一个世俗司法机构而不是一个宗教法庭。也许主教是纪尧姆领主的朋友，他们到这里来与伊莉薇丝商谈某些跟他重获自由有关的事宜。

他们的打扮很时髦，艾格妮丝第一眼看到他们的时候误以为他们是“三圣”。主教使节有一张瘦瘦的、充满贵族气质的脸，他们的穿着打扮都像国王一样华丽。其中一人穿着紫色天鹅绒斗篷，背后用丝线绣了一个白色的十字架。

艾米丽女士马上缠住这个人，向他讲述了她那套说辞——洛克神父是多么的愚昧，多么的笨拙，多么令人难以忍受。“他完全不称职。”

不幸的是（对洛克神父来说很幸运），这人不是主教使节，而只是使节的文书。使节是那个红色的外套上有着金色刺绣和貂毛摺边的人。

第三个人是个西多会的修道士——至少他保留了穿着白色衣装的习惯，尽管那衣服是用比我的斗篷所用材质更好的羊毛制成的，并且他用一根丝绳作为腰带。他的每根肥粗手指上都带着戒指，那戒指即使给一位国王佩戴也毫不逊色，但他的举止并不像一个修道士。他和主教使节甚至还没下马就要酒喝，而且显然使者的那位文书在来这儿之前已经喝了不少了。他在下马的时候滑倒了，不得不让那个胖修道士扶着他进屋。

我显然弄错了他们此行的目的。伊莉薇丝和布罗伊特爵士一进屋便和主教使节一起消失在一个角落里，但是他们只和他聊了几分钟，刚才我听到她告诉艾米丽说：“他们没听说任何关于纪尧姆的事情。”

艾米丽对这个消息并没有表现出吃惊，甚至也没有表现出担心。显然她认为他们到这儿来是要给她带来一位新神父，她极其殷勤地招待他们，坚持要马上开始圣诞宴会并让主教使节坐在首座。相对丰盛的食物，他们对喝酒更感兴趣。艾米丽亲自给他们拿来了几杯酒，他们一饮而尽，又接着要更多的酒。当麦丝瑞送酒罐过来时，使者的文书抓住了她的裙子，把她拉过来上下其手。当然，她用手捂住耳朵跑开了。

他们在这儿的一个好处就是使得这里更加混乱，我大概可以找个时间和盖文谈谈，而不被任何人注意到——特别是艾米丽的注意力全都放在主教使节身上了，就是那个刚刚从麦丝瑞那里一把抢过酒罐大喝特喝的家伙。

我几乎还有一周的时间。

21

28号，又有两个人死了，都是海丁顿舞会上的次级接触者，而拉提姆中风了。

“他心肌炎发作，导致了血栓栓塞。”玛丽在电话里说，“现在他对外界完全没有反应了。”

丹沃斯收留的滞留者中有超过一半感染病毒倒下了，医院只为情况最严重的病患准备了病房。丹沃斯和芬奇，还有一位名叫威廉的滞留者——人们发现他接受过一年的护士培训，就让他当了临时护理人员，夜以继日地发放橘子汁。

在与吉尔克里斯特大吵之后，丹沃斯给安德鲁斯打了电话，告诉他自己没办法进入布拉斯诺斯学院的时间通道实验室。

“没关系，”安德鲁斯这样回答，“空间矢量不像时间矢量那么关键。我会从耶稣学院对发掘点进行一次定点考察，我已经跟他们说过进行参数核对的事了，他们说没问题。”

电话上的图像又没了，不过安德鲁斯的声音听上去有些紧张，好像在担心丹沃斯再次提及让他前往牛津的话题。“我已经对时滞量进行了一些研究，理论上它并没有一个限度，但在实际中，最小的时滞量总是比零大，即使是在无人区。而最大的时滞量从未超过5年，而且那都发生在无人传送中。载人传送中最大的时滞量发生在一次去往17世纪的远程传送中——226天。”

“会不会是别的地方出问题？”丹沃斯问道，“除了时滞量之外的别的地方出问题？”

“如果参数正确的话，就不会。”安德鲁斯保证说一做完参数核对就向他报告。

5年的话，那就是1325年。那时候黑死病甚至还没在亚洲爆发，而巴特利曾经告诉吉尔克里斯特说只存在最小的时滞量，而且不可能是参数的问题。但忧虑一直萦绕在丹沃斯心头，他利用能够抓住的些微自由时间给技术员们打电话，试图找到人愿意在病毒序列送达、吉尔克里斯特重新开放实验室之后前来牛津解读数据。

玛丽在傍晚时分又打了个电话来：“你能不能设立一个病房？”图像又回来了，她的一身防护服皱皱巴巴，她的口罩就系着一根带子，晃晃荡荡地从脖子上悬吊下来。

“我已经设立了一个病房，”丹沃斯说，“里面塞满了滞留者。到今天下午为止已经有31个病例了。”

“你那儿还能再挤出地方设一个吗？”玛丽疲惫地说，“我们这儿已经快爆棚了，有一些医护人员也感染病毒病倒了，还有一些拒绝前来当值。从现在的发病率来看，估计很快就需要往你那里转移人员了。”

“病毒序列还没送到？”丹沃斯问。

“没有。世界流感防治中心刚打来电话，他们在第一次测定过程中得到了错误的结果，所以不得不再次进行测定。也许明天会送来吧，现在他们认为那是一种乌拉圭病毒。”她露出一个苍白的微笑，“巴特利没有和任何来自乌拉圭的人发生过接触，对不对？你要多久能准备好床位？”

“不迟于今晚。”丹沃斯说。可芬奇告诉丹沃斯说折叠帆布床已经快用完了，于是他不得不跑到国家卫生局去说服他们发放一打。直到第二天早上，他们才在两个研究生课室里设立起了临时病房。

芬奇一边帮着组装折叠床和铺床，一边告诉丹沃斯：“我们没有足够的日用品储备提供给滞留者了，”芬奇把一张床单的褶边塞进床沿，“更别说照顾那些病人了，而且我们根本没有绷带。”

“这又不是打仗，”丹沃斯说，“我甚至怀疑会不会有任何伤员出现。你去打听过现在有其他学院的技术员在牛津了吗？”

“是的，先生，我给他们都打电话了，可没有一个在牛津的。”芬奇拿起一个枕芯，“我已经张贴了告示要求大家都节约使用厕纸，不过根本没什么用，那些美国人尤其浪费。”他用力地把枕套扯上来套住枕芯：“昨天晚上海伦感染病毒病倒了，您知道的，而她们没有任何替补人员。”

“海伦？”

“就是皮扬蒂尼女士，那个次中音钟乐手，她发高烧到39.7度。”

“既然她们不再排练了，问问她们是不是愿意继续帮我守电话。”丹沃斯说，“我在等几个重要的电话。安德鲁斯回电话了吗？”

“没有，先生，还没有。电话图像又没了。”芬奇拍打着枕头让它鼓起来，“当然，她们可以演奏斯特曼德的作品，不过那太过时了。”

“你拿到技术员名单了吗？”

“是的，先生。”芬奇开始对付一张别别扭扭的帆布床，他用脑袋示意着：“就放在黑板旁边。”

丹沃斯拿起那几张纸，查看着第一张。上面满是一行行的数字，所有的数列都是由从一到六的数字组成，以不同顺序排列。

“不是那个，”芬奇一把攥走那几张纸，“那是《芝加哥惊叹小调》的转调表。”他递给丹沃斯一张纸：“给您，我已经按学院把技术员的地址和电话号码列出来了。”

科林穿着湿漉漉的夹克，带着一卷胶带和一个塑料布包着的包裹进来了。“教区牧师让我把这些挂到所有的病房里去。”他说着，拿出一张布告开始念，“感觉迷惑、昏昏沉沉、意识混乱，可能是流感的一个危险信号。”

他撕下一段胶带，把布告贴在黑板上。“我刚刚在医院张贴这些东西，你们猜胆石太太在干什么？”他从包裹里取出另一张布告，上面写着“戴上口罩”，他把它张贴在芬奇正在弄的那张帆布床上方的墙壁上。“她在给病人读《圣经》，”他把胶带装进口袋，“我希望我永远别染上病毒。”他把其余的布告夹在胳膊底下，向外走去。

“戴上口罩。”丹沃斯说。

科林对着他咧嘴而笑：“胆石太太也这么说。她还说，上帝会惩罚那些不听从箴言的人。”他从口袋里扯出那条颜色灰暗的彩格呢围巾，“我用这个代替口罩。”他以一种剪径大盗的方式把围巾系在嘴和鼻子上。

“布不能阻挡微小的病毒。”丹沃斯说。

“我知道。不过这个颜色可以，它能把病毒都吓跑。”科林蹦蹦跳跳地出去了。

丹沃斯拨了玛丽的号码，想告诉她病房准备好了，不过没有拨通，于是他出发到医院去。

雨小一些了，人们又出现在街道上，绝大多数戴着口罩，他们从食品杂货铺里出来，然后在药房前面排起长队。街道显出一片萧瑟之意，笼罩在不自然的寂静之中。有人把钟琴关掉了，丹沃斯几乎因此感到惋惜。

玛丽在办公室里，正凝视着一个显示屏：“病毒基因列序到了。”

“你告诉吉尔克里斯特了吗？”丹沃斯急切地问。

“没有，”她说，“那不是乌拉圭病毒，也不是南卡罗来纳病毒。”

“那它是什么？”

“是一种H9N2病毒。南卡罗来纳病毒和乌拉圭病毒都是H3病毒。”

“那它是从哪儿来的？”

“世界流感防治中心还没弄清楚。那不是一种已知的病毒，之前从未对它进行过基因测序。”玛丽递给他一张打印纸，“它有七处抗原位点突变，这解释了它为何对人类致命。”

丹沃斯看着打印纸，那上面就像芬奇的转调表一样满是一行行的数字，也一样难懂：“它肯定是从什么地方来的。”

“不一定。大约每十年间，流行病就会发生一次较大的抗原性非连续变异，所以它可能就是在巴特利身上产生的。”玛丽从他手中将打印纸拿回去，“他的居所有没有家畜，你知道吗？”

“家畜？”他问，“他可是住在海丁顿的一间公寓里面。”

“突变株有时由禽类携带的病毒株与人类携带的病毒株组合产生。世界流感防治中心希望我们检查可能的禽类接触对象和暴露的放射源，病毒突变有时候由x射线引起。”玛丽研究着那张打印纸，好像它解释了一切，“这种病毒是一种不常见的突变株，它没有血凝素蛋白基因片段的重组，只有一处非常大的抗原位点突变。”

怪不得玛丽还没有告诉吉尔克里斯特。吉尔克里斯特是说过病毒基因列序到了以后会开放实验室，眼前这个消息只会助长他那荒谬理论的气焰。

“有治愈方法吗？”

“等类似物生产出来就有了，他们已经开始着手研制原型疫苗。”

“需要多长时间？”

“如果他们没有在蛋白质复制上遇到任何困难的话，研制原型疫苗需要三到五天时间，然后至少再需要五天时间才能生产出来。我们要到差不多十天以后才能开始进行预防接种。”

十天。到那时他们才开始研制出对付这种病毒的免疫办法。又要多长时间这一免疫办法才能用在隔离区的人们身上呢？一个星期？两个星期？在吉尔克里斯特和那些愚蠢的抗议者们认为开放实验室是安全的之前。

“太久了。”丹沃斯说。

“我知道，”玛丽叹了口气，“天知道到那时我们会有多少病例，今天上午已经又有五个新的病患入院了。”

“你认为这是一种突变株吗？”丹沃斯问。

玛丽想了想：“不，我认为它更可能是巴特利在海丁顿的舞会上从某人身上感染而来的。那儿也许有新印度教教徒、地球论者，或其他不相信抗病毒药及现代医学的人。如果你还记得的话，2010年的加拿大鹅流感传染源追溯到了一个基督教科学派的公社中。我们得找到那个传染源。”

“在这期间伊芙琳怎么办呢？要是到回收日你还没找到传染源呢？”

“我不知道，”玛丽疲倦地说，“她也许不该回到一个危险级别突然飞升到10级的世纪里来，她也许应该呆在1320年。”

丹沃斯又出发去找吉尔克里斯特。当他抵达布拉斯诺斯学院时，雨又下得大了，那群示威者们在横幅下面挤作一团，瑟瑟发抖。

门卫正站在前台旁边，从那棵小圣诞树上取下装饰品。他抬头看见了丹沃斯，立即显出警觉的神情来。丹沃斯走过他身边，进入大门。

“您不能进去，丹沃斯先生，”门卫在他身后叫道，“学院限制开放了。”

丹沃斯走进方庭。吉尔克里斯特的房间位于实验室后面的大楼里，他匆匆向那边走去，猜想门卫会赶上来阻止他。

实验室门上有一个大大的黄色标记，上面写着“闲人免进”，门框上装着一个电子警报器。

“丹沃斯先生。”是吉尔克里斯特的声音，他正穿过雨帘大踏步地朝丹沃斯走来，肯定是门卫给他打电话了，“实验室禁止入内。”

“我来找您的。”丹沃斯说。

门卫赶上前来，身后拖着一个金箔花环。“需要我给校警打电话吗？”他问道。

“不必了，到我的房间来吧。”吉尔克里斯特对丹沃斯说，“有些东西我想让您看看。”

吉尔克里斯特领着丹沃斯进入办公室，在凌乱的办公桌旁坐下，然后戴上了一个复杂的口罩，上面有着某种过滤器。

“我刚才在和世界流感防治中心通话。”他的声音听上去很空洞，就好像是从非常遥远的地方传来一样。“这是一种之前从未被测序过的病毒，它的起源还是未知数。”

“测序现在已经完成了，”丹沃斯说，“类似物和疫苗应该在数日之内运达。阿兰斯医生已经安排布拉斯诺斯学院首先接受预防接种，而我正在积极寻找一位技术员，一旦预防接种完成就可以进行数据解读。”

“恐怕那不可能，”吉尔克里斯特嗡嗡地说，“我已经对14世纪流感发生率进行了研究。研究清楚地表明14世纪上半叶时一系列的流感大流行严重地削弱了当时的人口，更因此降低了他们对于黑死病的抵抗力。”

他拿起一本样貌古旧的书：“我已经发现六处不同的引文提到了1318年10月到1321年2月间的流感大爆发。”他开始念，“收获季节之后，多尔塞特郡各处出现了一种凶猛的热病，带走了许多人的生命。发病初始会有头痛和各方面的混乱症状，医生对病人施以放血疗法，但尽管如此，还是有许多人死去了。”

一种热病。在一个充斥着种种热病的年代——伤寒、霍乱、麻疹，所有这些都会导致“头痛和各方面的混乱症状”。

“1319年，巴斯巡回法庭取消。”吉尔克里斯特拿起另一本书念道，“一种胸部疾病使得整个法庭成员都倒下了，没有一个法官、一个陪审团成员躲过此劫，可以审理案件。”他从口罩上方朝丹沃斯投来两道目光：“您说公众对于时间通道的恐惧是歇斯底里、毫无凭据的。可现在看来，那正是建立在可靠的史实之上的。”

可靠的史实。引文提到的热病和胸部疾病可能是任何疾病——败血症、斑疹伤害，或者是成百上千不知名的传染病中的一种。所有那些都与现在的情况无关。“病毒不可能穿越时间通道，”丹沃斯开口道，“我们已经进行过那么多的传送——去往世界大流感爆发时期的；去往一战时期的，当时有使用芥子毒气；去往特拉维夫的；在圣保罗大教堂遭到定点轰炸两天之后，二十世纪研究组往炸弹投放地点传送了探测仪器。没有任何东西通过时间通道传送过来。”

“这只是您的说法，”吉尔克里斯特拿起一份电脑打印纸，“概率显示微生物通过时间通道传送的可能性有0.003%，此外，当传送门开启的时候，具有生物活性的黏病毒存在于临界面积上的可能性为22.1%。”

“以上帝的名义！您是从哪儿弄来这些数据的？”丹沃斯说，“从帽子里扯出来的？当伊芙琳传送过去的时候，刚好有人在传送点的可能性只有0.04%，您那备受推崇的统计学意义上的可能性是毫无意义的！”

“病毒是生命力极强的有机体，”吉尔克里斯特说，“它们能潜伏相当长的时间，暴露在极端温度和湿度下依然能存活。在某种情况下它们形成晶体，以无限期地保存它们的结构。一旦晶体溶解，它们又重新拥有了传染性。人们已经发现烟草病病毒镶嵌晶体的寿命可以上溯到16世纪。”

“很明显，如果时间通道开启的话，的确存在病毒进入跃迁网的极大危险，在这种情况下，我不可能允许时间通道被开启。”

“病毒不可能穿越时间通道，”吉尔克里斯特说，“那你为什么那么急着把定位数据解读出来呢？”

“那是因为——”丹沃斯停下来控制一下自己的情绪，“因为解读定位数据将告诉我们传送是不是按计划进行，是不是有什么地方出了问题。”

“哦，那么您承认存在出错的可能性了？”吉尔克里斯特说，“那为什么不会有某个错误导致病毒穿越时间通道呢？只要存在这种可能性，实验室就得保持关闭状态。我肯定贝辛格姆先生会赞同我所采取的措施的。”

丹沃斯想，贝辛格姆，这才是事情的关键所在。那和病毒或是抗议者或是1318年的胸部疾病没有任何关系，这只是为了向贝辛格姆证明他是对的。

贝辛格姆不在的时候，吉尔克里斯特匆匆地进行了重新分级，匆匆地进行了一次传送，目的就是为了拿出一份辉煌的政绩给贝辛格姆看。但是他没能做到。相反，他所面临的状况是一场流行病、一个丢失了的历史学者以及在学校里示威的抗议者，现在他所关心的一切就是证明自己的举措是正当的，撇清自己，即使那意味着伊芙琳会被牺牲掉。

“那伊芙琳怎么办？”丹沃斯质问道。

“当英格小姐自愿前往1320年时，她很清楚此行的风险。”吉尔克里斯特说。

“她知道你打算丢下她不管吗？”

“此次谈话到此为止，丹沃斯先生。”吉尔克里斯特站起来，“一旦病毒的来源确定，以及病毒不可能通过时间通道传送的说法能得到证明以后，我就会开放实验室。”

他把丹沃斯送到门口，门卫正等在外面。

“我决不会允许您丢下伊芙琳不管的。”丹沃斯说。

吉尔克里斯特在口罩下抿紧了嘴唇：“我也绝不允许您危害到公众健康。”他转向门卫，“将丹沃斯先生护送到大门处。如果他试图再次进入布拉斯诺斯学院，就打电话叫警察。”随后他砰地关上了门。

门卫和丹沃斯一起穿过方庭，对方警惕地监视着他，就好像丹沃斯是个危险人物。

“我想用下你的电话。”当他们走到大门处时，丹沃斯开口道，“学校事务。”

门卫露出紧张的神色，不过他还是放了一部电话在桌面上，在丹沃斯拨贝列尔学院号码时在一旁监视着。

芬奇一拿起话筒，丹沃斯便说：“我们需要找到贝辛格姆，这事非常紧急。给苏格兰渔政监督管理局打电话，收集一份酒店和旅馆的名单。还有，给我珀丽·威尔逊的电话号码。”

丹沃斯记下号码，考虑了一下，决定先给玛丽打个电话。

“我想帮着找出病毒来源。”丹沃斯说。

“吉尔克里斯特不肯开启时间通道吗？”玛丽问。

“嗯，”丹沃斯回答，“我能做些什么帮着找出病毒来源吗？”

“那些你之前对一级预防对象做的事情，追踪接触者，找到我告诉过你的那些东西——暴露的放射源、附近的鸟类或家畜、禁用抗病毒药的信教者，你需要用到接触者名单。”

“我会派科林去取的。”丹沃斯说。

“我已经让人准备好了。你最好再检查下过去四到六天内巴特利的接触对象，以免他真的是病源体。病毒从宿主动物到人阶段的潜伏期可能比人际传播阶段的潜伏期长。”

“我会让威廉去办这件事的。”丹沃斯把电话推回给门卫，门卫立即从桌子后面绕过来，把他给送出去。

丹沃斯一回到贝列尔学院就给珀丽·威尔逊打了个电话。“你有没有什么办法不进入实验室而进入时间通道中心电脑？你能通过大学计算机网络系统直接进入吗？”

“我不知道，”珀丽回答，“大学计算机网络设有防火墙。我也许能通过贝列尔学院的控制中心架设一个高级内存储器或投放一种蠕虫程序，我得看看防护手段是什么。要是我办到了，您能找到技术员来解读数据吗？”

“我正在找。”丹沃斯回答，挂了电话。

科林进来了，浑身湿透了，手里又拿了一卷胶带。“你知道病毒基因列序送到了吗？这种病毒是一种突变体。”

“嗯，”丹沃斯说，“我要你到医院去，从玛丽那儿把接触者名单拿来。”

科林放下那一大堆布告，上面的一张写着：“不要堕落。”

“他们说那是某种生物武器，”科林说，“是从一个实验室里泄露出来的。”

“你知不知道威廉·葛德森在哪儿？”

“不知道，”科林做了个鬼脸，“也许正在楼梯上和谁接吻吧。”

威廉在贮藏室里，正和一个滞留者搂搂抱抱。丹沃斯吩咐他找出巴特利从星期三到星期天早晨这段时间里的去向，并获取一份贝辛格姆在十二月份的信用记录的副本。然后丹沃斯回到自己房间去给技术员们打电话。

一位技术员正在莫斯科为十九世纪研究组操作时间通道，还有两位滑雪去了。其他人都不在家，也许他们已经收到了安德鲁斯的警报，他们都没有接电话。

科林把接触者名单带来了。那简直是一场灾难。除了可能与美国病毒有关的资料外，所有的资料都没有做过任何关联性分类。而且接触者实在太多了。有一半的一级接触者曾经在海丁顿舞会现场，他们中有2/3的人曾进行过圣诞购物，除了两个人之外他们全体都乘坐过地铁。这就像是大海捞针。

他花了半个晚上的时间检查宗教类关联，进行交叉比较。接触者中有42个人信奉英国国教，9个属于圣复初会教派，17个无关联性。有8个人是什鲁斯伯里大学的学生，11个人曾在德贝汉百货公司排队观看过圣诞老人，9个人曾在蒙托娅的发掘点工作过，30个人曾在布莱克威尔书店买过东西。

他们中有21人至少与两个其他的次级接触者有着交叉关联，那个在德贝汉百货公司扮演圣诞老人的人则接触了32个人（除了11个人以外的所有人都是他在换班后去到一个酒吧里接触到的），但除了巴特利以外，他们中没有一个能最终与所有的一级接触者扯上联系。

次日上午，玛丽带来了医院再也容纳不下的病患，她问：“床位准备好了吗？”

“嗯。我们准备了两个病房，每个都有十张床位。”

“很好，我全都需要。”

他们帮着把病人送入临时病房，在病床上安置好，然后把他们留给那位受过护士培训的威廉照看。“一等有救护车空出来，我们就把重症患者送来。”玛丽说着，和丹沃斯一起走到方庭中去。

雨完全停了，天色明亮了些，好像将要放晴一样。

“类似物什么时候送来？”丹沃斯问。

“最快要两天。”玛丽回答。

他们走到了学院大门处。玛丽倚靠在石头门廊[廓]上：“等这一切都结束了，我打算来上一次时间旅行，去到某个没有流行病，没有苦候，没有担忧，没有无助的世纪。”她用一只手理了理灰白的头发，“去某个危险级别不是十级的地方。”她的脸上浮现出微笑：“只是没有那样的地方，对不对？”

丹沃斯摇了摇头。

“我有没有跟你讲过国王谷？”玛丽说。

“你说你在世界大流感爆发时期参观过那里。”

玛丽点了点头：“开罗被隔离了，所以我们不得不从亚的斯亚贝巴乘坐飞机，在接下去的路途中我贿赂了一个出租车司机，让他把我们载到国王谷，所以我才能看到图坦卡蒙的墓。”她说，“那是多么莽撞的行为呀。大流感已经扩散到了路克索，我们差点就被隔离了。我们遭到了两次枪击。”她摇了摇头：“我们也许会被杀死的。我姐姐不肯从车上下来，但我沿着阶梯走下去，直到陵墓的大门口，然后我想，当卡特发现它的时候，它就是这样子的……”

玛丽看着丹沃斯，目光却越过他落在不知名的远方，陷入回忆之中。“我从来没有忘记过那一幕——站在那儿，在那紧闭的大门前。即使是现在，我也能清清楚楚地看见它。”她睁开了眼睛，“也许那就是我要去的地方，等这一切结束以后——图坦卡蒙国王的陵墓入口。”

说完，玛丽向大门外探了探头：“噢，天哪，又开始下雨了。我得回去了，一有救护车我就会把重症患者送来。”她向他投来一道犀利的目光，“你怎么没戴上你的口罩？”

“那会让我的眼镜起雾。你怎么没戴上你的？”

“我们的口罩用完了。你进行T细胞增强术了没？”

丹沃斯摇了摇头：“我一直没时间。”

“挤时间，”玛丽说，“还有，戴上口罩。要是你病倒了，就帮不上伊芙琳一点忙了。”

我现在就帮不上她一点忙，丹沃斯想着，走回自己的房间。我进不去实验室，我找不到一个技术员到牛津来，我找不到贝辛格姆。

他拼命在脑中搜寻着还有什么可以联系的人。他已经查过了苏格兰每一处机票代订点，每一个钓鱼向导和每一个船舶租赁处。一点线索都找不到。也许蒙托娅说对了，贝辛格姆根本就没在苏格兰，也许他正和哪个女人在热带某处度假呢。

蒙托娅。他彻底把她抛到脑后了，自从圣诞前夜礼拜仪式之后他就再没见到过她。她一直在找贝辛格姆，想让他签署许可证，这样她就能离开隔离区回到发掘点了。也许她已经找到了贝辛格姆了。

他环顾四周，想起来等候室外边的走廊里有一部，便朝那儿走去。要是蒙托娅已经找到了贝辛格姆并且得到了许可证，她会直奔发掘点而去。

泰勒女士和其他四位身体安好的钟乐手正在他的房间里，芬奇也在。他们正站成一圈，弯曲着双膝。芬奇一只手拿着一张纸，嘴里低声地数着拍子。“我刚刚去病房把护理人员安排好了，”他羞怯地说，“这是威廉的报告。”他把报告交给丹沃斯，匆匆溜走了。

泰勒女士和那四位乐手收拾着鸣钟盒。“安德鲁斯先生打过电话来，”泰勒女士说，“他让我转告您破解防火墙没有成功，您还是得用布拉斯诺斯学院的控制电脑。”

“谢谢您。”丹沃斯说。

泰勒女士出去了，那四位乐手也跟在她身后鱼贯而出。

丹沃斯给发掘点打了个电话，没人应答。他给蒙托娅的公寓、她在布拉斯诺斯学院的办公室打过去，都没人接听。丹沃斯一边听着话筒里的等候音一边看威廉的报告。星期六一整天和星期天上午巴特利都在发掘点工作，威廉肯定是联系了蒙托娅才得到这个信息的。

丹沃斯突然想到发掘点。它是露天的，在威特尼乡下一个国民信托组织所有的农场里。那儿也许有动物，而巴特利有一天半的时间待在那儿工作，挖掘泥土，那是一个与病毒宿主发生接触的绝好时机。

这时，科林进来了，他浑身湿透了。“布告贴完了。”他说着，在粗呢包里翻找着，“明天会从伦敦再送一些过来。”他翻出他的糖球，撕开包装袋，剥去糖纸，一口含进嘴里。“你知不知道谁正站在你的楼梯口？”他爬到窗座上，翻开那本讲中世纪的书，“威廉和某个姑娘正亲亲抱抱，说着肉麻的情话，我好不容易才挤上来。”

丹沃斯打开门。威廉不情不愿地放开一位穿着雨衣的小个子金发姑娘，走了进来。

“你知道蒙托娅女士在哪儿吗？”丹沃斯问。

“不知道。国家卫生局说她已经离开隔离区到发掘点去了，但是她一直没接电话。也许她在外面的教堂墓园里，也可能到农场的什么地方去了，所以没听见电话铃响。我想到用个扩音器来着，但是后来我记起这个女孩，她念的是考古学，于是……”他朝着那个小个子金发姑娘点了点头，“她告诉我说，她见过发掘点的工作日程表，巴特利被安排在星期六和星期天。”

“扩音器？那是什么？”

“您把它连到电话线上，它就能放大电话那端的铃声，以备有人在花园里或是在洗澡什么的。”

“你能在这个电话上接一个吗？”

“对我来说它们太复杂了，我知道有个学生也许会装。我回房间把她的电话号码拿来。”威廉和那位金发姑娘手牵着手离开了。

“你知道吗，要是蒙托娅女士在发掘点，我能带你穿过隔离线。”科林说，“那挺容易的。有很多地方没人看，警卫也不愿意待在外面，站在大雨里。”

“我没打算要突破隔离线，”丹沃斯说，“我们是要设法阻止这场流行病，而不是扩散它。”

“黑死病时期鼠疫就是这样扩散的，”科林把糖球从嘴里拿出来查看，它现在呈现出一种微黄色，“人们不断地想逃离这种病，但恰恰是这样把这种病带到了各处。”

威廉把脑袋伸进门里来：“她说装配一个那东西要两天时间，不过要是您想用的话，她自己的电话上装了一个。”

科林伸手去拿夹克：“我能去吗？”

“不行，”丹沃斯说，“还有，把那些湿衣服脱了，我不想看到你得流感。”说完，他和威廉一起出门下楼。

“她是什鲁斯伯里的学生。”威廉领头走进雨中。

他们走到方庭一半处时，科林追了上来：“我不会得流感的，我进行了免疫系统增强了。”他说，“当时的人们没有施行隔离制度，所以鼠疫传到了各个地方。”他从夹克口袋里扯出围巾来：“博特利路是个穿越封锁线的好地方。那条路的街角有个酒馆，就在封锁口的旁边，这种天气警卫们都冻得不行了，他们常常会溜进酒馆里去暖和一下。”

“拉上你的夹克。”丹沃斯说。

威廉说的那个女孩是珀丽·威尔逊，她告诉丹沃斯，她已经设置好了一个光缆接口，能够进入时间网的中心电脑了，但还不能控制电脑。丹沃斯给发掘点打了电话，还是没人接。

“先别挂，”珀丽说，“也许她得走很远来接电话，扩音器的覆盖范围是500米。”

丹沃斯让电话一直响了大概10分钟，然后放下话筒，等了5分钟，又试了一次。这次他让电话一直响了15分钟，直到忙音响起。科林在透湿的夹克下抖个不停。丹沃斯把小男孩带回房间，把他送上床。

“或者我可以穿越封锁线去告诉她打电话给你，要是你担心自己年纪太大了去不了的话。”科林说着，把他的糖球放回粗呢包，“我很擅长穿越封锁线哦。”

丹沃斯一直等到第二天早上威廉回来以后，才又到什鲁斯伯里去试着给发掘点打电话，但还是没人接。“我会把它设成每隔半个小时自动拨号一次。”珀丽说着，把他送到大门口，“您知不知道威廉还有没有别的女朋友？”

“我不太清楚。”丹沃斯回答。

突然从基督教堂的方向传来一阵钟声，隆隆巨响穿透了雨雾。“难道又有人启动那可怕的钟琴了吗？”珀丽抱怨着，探头出来聆听。

“不是的，”丹沃斯说，“是那些美国人。”他听到了六个大钟的和鸣，那是奥斯尼岛上的古钟：杜斯、嘉柏丽和玛丽，一个接着一个，克莱门特、霍特格蕾克和泰勒。“还有芬奇。”

那钟声听上去棒极了，一点也不像数字钟琴的声音。钟声清晰嘹亮，丹沃斯几乎能看到那些钟乐手们正在钟室里站成一圈，曲着膝，扬着手臂；而芬奇，正在求助于记着拍子的备忘录。

“每个人都必须自始至终坚持敲钟，不能半途而废。”泰勒女士曾经这样说过。丹沃斯在这钟声中奇妙地觉得受到了鼓舞。这位美国女士没能带着她的乐队赶到诺维奇在圣诞前夕演奏钟乐，但她坚持敲着她的钟，现在，那些大钟在她们的手下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声音，激扬的钟声回荡在高空，就像一场庆典，一次胜利，就像圣诞节的早晨。他要找到蒙托娅，还有贝辛格姆，或者是某个不惧怕隔离的技术员。他要找到伊芙琳。

当丹沃斯回到贝列尔学院的时候，电话响了起来。他飞奔上楼，是蒙托娅。

“丹沃斯？”她说，“嗨。我是露比·蒙托娅。最近怎么样呀？”

“你在哪儿？”他问。

“在发掘工地。”她正站在一处荒废的教堂正厅前面，周围是挖掘了一半的中世纪教堂墓园，那儿有些地方的积水已经没过脚踝了。她已经往发掘点上遮盖了各式各样五颜六色的防水布和塑料膜，但依然到处漏雨。墓石、夹在雨布上的应急灯、靠着墙的铲子，每一样东西上都糊满了烂泥。

蒙托娅的全身上下也糊满了烂泥，看上去脏兮兮的。她拿着话筒的手上也糊着干结的泥块。

“我这几天都在给你打电话。”丹沃斯说。

“开着水泵，我听不见电话响。”蒙托娅朝画面外的某个东西打了个手势，“刚刚断了一根传动带，我还没有备用的可替换，我这才听到了电话铃声。他们打算解除隔离了？”

“没有，”丹沃斯说，“我们正处在一场不折不扣的流行病中心。780个病例，已经有16个人死了。你没看报纸吗？”

“自从我到这儿以后就没看过任何东西，也没见过任何人。过去六天里我都在忙着想把这个被水淹得一塌糊涂的地方弄干，但我一个人实在是应付不过来。而且还没水泵。”她用一只脏兮兮的手把厚厚的黑发往后捋去，“要是隔离没有解除的话，那他们敲钟干什么？”

“那是一场叫做《芝加哥惊叹小调》的钟乐演奏。”

蒙托娅脸上浮现出恼怒的神情：“要是隔离区的状况那么糟，他们为什么不做点有用的事情？”

他们做了，丹沃斯想，他们让你打来电话了。

“我肯定能把这儿弄好。”她又把往后捋了捋头发，她看起来很疲倦，“我真希望隔离已经解除了，那样的话我就能找些人来这儿帮我。你觉得还要多久才能解除？”

很久，丹沃斯在心里回答，看着积水形成的瀑布从雨布间倾泻下来。你永远不会及时得到你所需要的帮助。

“我需要一些关于贝辛格姆和巴特利·乔德哈里的信息。”丹沃斯开口道，“我们正在设法找出传染源，所以需要知道巴特利曾经接触过谁。18号和19号上午巴特利曾在发掘点工作过。当时这儿还有谁？”

“我。”

“还有谁吗？”

“没了。整个十二月份我这儿都没什么人来帮忙，假期一开始考古学学生就都跑了。我只能到处找志愿者。”

“你肯定当时就你们两个人在这儿？”

“是的。我记得很清楚，因为星期六那天我们打开了那个骑士的墓，在抬起棺盖的时候我们遇到了很大的困难。吉莉安·里德贝特本来被安排在那天来干活，但她在最后一分钟打电话来说她有个约会。”

“星期天有没有人和他一起？”

“他只在这儿待到了早上，那时这儿还没人呢。呀，我得走了。要是我不能得到什么帮助的话，我现在就得回去干活了。”蒙托娅开始把话筒从耳边移开。

“等等！”丹沃斯喊，“别挂。”

蒙托娅把话筒放回耳边，一脸不耐烦。

“我需要再问你几个问题，那非常重要。我们越早找出传染源，隔离就能越早解除，你就能越早得到帮手。”

她看上去将信将疑，不过她按了一个键，然后把话筒放在支架上：“你不介意在我们通话的时候我干活吧？”

“不介意，”丹沃斯说，“请便。”

蒙托娅突然移到画面之外，接着又回来了，按了另一个键：“抱歉，够不着。”屏幕变得迷糊不清，她大概是把电话机挪到新的工作地点去了。当图像重新显现的时候，丹沃斯看到她正蹲在一个石头墓穴旁的污水坑里，那可能就是那个她和巴特利差点没抬起来的棺盖。

棺盖上雕刻着一位全副武装的骑士肖像，骑士的胳膊横放在穿着锁子甲的胸部，他那套在沉重铁甲里的双手落在肩头，他的佩剑放在脚边。棺盖紧靠着旁边一个摇摇欲坠的天使像立着，上面刻着的复杂字母半隐半现，他就能看见“Requisc--”。“Requiscat in pace”，安息吧，显然那位骑士并未得到这一祝福。他那石刻头盔下的睡容显出一副非难的神情。蒙托娅已经把一块薄塑料布盖在墓穴敞开的地方，塑料布上缀满了水珠。

蒙托娅直起身来，手里拿着一个装满烂泥的扁平盒子。“喂？”她把盒子放在墓穴的角落，“你说你还要问几个问题？”

“嗯，”丹沃斯说，“你说巴特利在的时候，发掘点再没别人了。”

“是的，”她从额上擦去汗水，“哇哦，这儿又闷又湿。”她脱去那件恐怖分子式样的夹克，放在棺盖上。

“当地人呢？没人到发掘点去吗？”

“要是有人来这儿的话，我会把他们全拉来干活的。”她开始在盒子里的烂泥中挑挑拣拣，挖出几块褐色的石头。“棺盖有一吨重，而我们把它搬开没多久就开始下雨了。我恨不得把任何路过的人都拉来干活，但发掘点太偏远了，都没人路过。”

“国民信托组织的人呢？”

蒙托娅把石头拿到水里清洗，“他们只在夏天时来过这儿。”她把石块一个接一个地拿到挂在支柱上的应急灯下，对着光翻转，查看石块仍然糊着泥巴的边缘。

“鸟呢？”

“鸟？”蒙托娅重复道。

丹沃斯马上意识到，那听起来就好像他是在建议她把路过的麻雀拉来帮忙抬棺盖。“病毒也许是由鸟类传播的，或者野鸭、鹅、鸡这类。发掘点有这些吗？”

“鸡？”她重复道，捏着石头的手停在了半空。

“病毒有时是由动物携带的病毒株与人类携带的病毒株组合产生的，”丹沃斯解释道，“禽类是最常见的传染源，不过有时鱼类也有可能，或者是猪。发掘点有猪吗？”

蒙托娅依然一瞬不瞬地盯着他，好像觉得他是个傻子。

“发掘点在国民信托组织的一个农场里，不是吗？”

“是的，可农场在三公里以外。这儿是一块麦田的中心，周围一头猪也没有，也没有鸟或是鱼。”蒙托娅转回去继续查看石头。

没有鸟，没有猪，没有当地人。传染源不在发掘点。它也许不在任何地方，巴特利身上的流感病毒是自发突变的结果，就像玛丽曾说过的那样，产生于偶然之中，凭空出现，然后袭击了牛津。蒙托娅又把石头举到光线下，用指甲刮着上面星星点点的干结泥块，擦拭着石头表面。丹沃斯突然意识到她是在检查那些是不是骨头。

她显然找到了自己需要的东西，一块胡桃大小的不规则骨头，有着弧形表面。她把其余的石块扔回托盘，在她那恐怖分子式样的衬衣口袋里翻找出一把短柄刷，然后开始用力刷着骨头的凹面，一边皱着眉。

吉尔克里斯特决不会接受将自发突变作为病毒来源的，他太执迷于某种14世纪的病毒通过时间通道传送过来的看法了，他也太执迷于他作为代理主任的权势了，他不会让步的。

“我需要与贝辛格姆先生取得联系，”丹沃斯说，“他在哪儿？”

“贝辛格姆？”她依然冲着那块骨头皱着眉，“我完全不清楚。”

“但是——我以为你已经找到他了，你在圣诞节那天打电话来的时候说过你得找他在国家卫生局发的许可证上签字。”

“我知道。我花了整整两天时间给苏格兰的每一个鳟鱼和鲑鱼钓鱼向导打电话，接着我决定不再等下去了。要我说的话，他根本不在苏格兰。”她从牛仔裤里抽出一把小折刀，开始刮着骨头粗糙的边缘，“说到国家卫生局，你能不能帮我个忙？我一直在给他们打电话，可一直占线。你能不能打电话告诉他们我需要更多的援助？告诉他们这个发掘点拥有不可替代的历史价值，要是他们不给我五个人来，就会造成无法挽回的损失。还有，一个水泵。”刀刃卡了一下，她皱起眉头，刮下更多的碎片。

“要是你不知道贝辛格姆在哪儿，你是怎么得到他的许可的？我记得你说过国家卫生局需要他的签名。”

“没错。”她答道。一块骨头碎屑突然飞溅出去，落在塑料遮布上。她仔细查看了下骨头，然后把它放回扁平盒子中，眉头舒展开来。“我伪造了一个。”她又在墓穴旁蹲下来，发掘更多的骨头。她那全神贯注的表情同科林检查糖球时的表情一模一样。

丹沃斯挂了电话。钟乐手们和芬奇还在钟室里，按照不可动摇的顺序依次敲响大钟，屈着双膝，坚定不移地守在她们的钟旁，就像蒙托娅守着发掘点一样。钟声低沉，隆隆地穿过雨幕，宛若警报，宛若呼求。

摘自《末日之书》（066440-066879）

1320年圣诞前夕（旧历）时间并不像我想的那么多了。刚才我从厨房回到大屋时，萝丝曼德告诉我艾米丽夫人找我。当我过去时，艾米丽正在与主教使节热切地交谈，我从她的表情猜想她正在列数洛克神父的种种劣迹，可当我们走近时，她指着我说：“这就是我说到的那个女人。”

她说的是“女人”，而不是“女士”，而且她的语气是不满的，近乎责难。我猜想她是不是把她那套我是个法国探子的看法告诉了主教使节。

“她说她什么也记不起来了，”艾米丽夫人说，“但是她谈吐清晰，还认识字。”她转向萝丝曼德：“你的胸针呢？”

“在我的外套上，”萝丝曼德回答，“我放在楼上了。”萝丝曼德嫌恶地离开了。

艾米丽说：“布罗伊特爵士送给我的孙女一个漂亮的胸针，上面还用教会的语言写着话。”她洋洋得意地看着我，“她说出了那些词的意思，还有，今天晚上在教堂里，她在神父开口之前就先说出了弥撒词。”

“谁教你识字的？”主教使节问，因为饮酒的缘故，他的嗓音含糊不清。

我想说是布罗伊特爵士告诉了我那些词语的意思，可我担心他已经否定了这一点。“我不知道，”我开口回答，“我在森林中遇到了埋伏，我的头被打伤了，所以我什么也想不起来了。”

“她刚醒过来的时候，说着一种古怪的语言，谁也听不懂。”艾米丽说，好像那是进一步的证据，不过我不知道她是想把怎样的罪名安在我头上，而且我也不知道她为什么把主教使节扯进这件事情里来。

“您从我们这里离开以后是不是去牛津呀？”艾米丽问教使者。

“是的，”他小心翼翼地答道，“我们只能在这儿呆几天。”

“我想让您把她带到戈斯托的女修道院去。”

“我们不到戈斯托去。”这很明显是个借口，女修道院离牛津甚至不到5英里。“不过我回去以后会打听这个女人的消息，然后送信告诉你。”

“我觉得她是个修女，因为她会说拉丁语，还知道弥撒经文。”艾米丽说，“我想请您把她带到女修道院去，那样就能在修女们中询问她是谁。”

主教使节看上去非常紧张，不过他答应了。几天，要是运气好的话，那意味着不到诸圣婴孩庆日之后他们不会离开。我打算把艾格妮丝哄上床，然后尽可能快地同盖文谈谈。

1. 以色列第二大城市，位于地中海滨，是巴勒斯坦激进组织袭击的首要目标，自2000年9月以来，这里平均两个月发生一次自杀性爆炸。

2. 伦敦圣保罗大教堂，世界第二大圆顶教堂，由英国建筑师C·雷恩（Christopher Wren，1632－1723）设计，建造于1675－1710年，为英国国教的中心教堂，被誉为古典主义建筑的纪念碑。

3. 埃塞俄比亚首都。

4. 位于埃及中部的路克索（Luxor），古名底比斯（Thebes），这座城市是古埃及最多法老建都的城市。

5. 1922年，英国考古学家霍华德·卡特在卡纳冯勋爵的资助下首次发现了图坦卡蒙陵墓。

22

当伊芙琳帮着伊莉薇丝准备宴会食物的时候，艾格妮丝一直粘着她，吵嚷着说饿了。可后来餐桌终于都布置好了，宴会开始的时候，艾格妮丝又什么都不肯吃了。

一道又一道菜从厨房穿过院子端上来，一盘盘鹿肉和烤猪排，还有一个巨大的派。按照圣复初会神父的说法，在子夜弥撒和圣诞黎明大弥撒之间的时间里是应该禁食的，可是所有人，包括主教使节，都在尽情地享用着烤野鸡、鹅肉和浇着藏红花汁的炖兔肉。他们不停地要着更多的酒。

他们已经吃得肠肥脑满了。那位僧侣正在对着麦丝瑞频送秋波；文书到的时候就已经醉了，这会儿几乎快到桌子底下去了；主教使节比那两位喝的都多，还一直在示意萝丝曼德给他斟满酒杯，每喝下一杯，他的手势幅度便更大一些，动作也更模糊一些。

伊芙琳想，可能他会喝得烂醉，然后忘掉曾向艾米丽夫人允诺过把我带到戈斯托修道院去。她端着酒碗向盖文走去，希望能有机会问他传送点的位置，可他正跟布罗伊特爵士家的几个男人一起说笑，他们叫她再去拿点浓啤酒和肉来。

当伊芙琳回到艾格妮丝那里的时候，小女孩已经完全睡着了，小脑袋几乎埋进了面包里。伊芙琳小心地抱起她来，上楼去萝丝曼德的闺房。

在她们上方，门开了。“凯瑟琳女士，”伊莉薇丝抱了满怀的铺盖说，“谢天谢地你在这里，我需要你的帮助。”

“去阁楼上帮我把亚麻床单拿来，”伊莉薇丝说，“教会的人会睡在这张床上，布罗伊特爵士的姐姐和她的侍女睡在阁楼上。”

“我睡哪儿？”艾格妮丝扭着身子从伊芙琳的怀里挣脱出来。

“我们睡在谷仓里，”伊莉薇丝说，“但是你得等到我们铺好床铺，艾格妮丝，去玩吧。”

艾格妮丝不需催促，她蹦蹦跳跳地下了楼，挥舞着手臂把铃铛摇得叮当乱响。

伊莉薇丝把铺盖递给伊芙琳：“把这些带到阁楼去，然后从我丈夫的雕花箱子里把白鼬被褥拿来。”

“您觉得主教使节和他的人会在这里呆几天？”伊芙琳问。

“我不知道，”伊莉薇丝显得有些烦恼，“但愿别超过两个星期，不然我们的肉就不够吃了。别忘了那些枕头。”

两周太长了，早超过了返回日，而他们看起来哪儿都不会去。当伊芙琳带着被单从阁楼爬下来时，主教使节已经在高脚凳上睡着了，大声地打着呼噜；文书把他的脚放在桌子上；西多会修道士带着布罗伊特爵士的一位侍女去了一个角落，正玩着她的方巾。盖文则不见了。

伊芙琳把床单和被褥交给伊莉薇丝，然后主动提出去谷仓铺床。“艾格妮丝很累了，”她说，“我想快点让她上床睡觉。”

伊莉薇丝心不在焉地点点头，手里拍打着那些沉沉的长枕。伊芙琳跑下楼，来到院子里，盖文不在马房也不在酒窖。她在厕所附近逗留了一会儿，直到两个红头发年轻男子出来，好奇地看着她。

伊芙琳把皮毛和被子铺在稻草上，然后下楼走出去，想看看能不能找到盖文。人们在教堂墓园前面生起了一堆篝火，正围在四周，一边暖手一边用大牛角杯喝酒。借着火光，她看到了麦丝瑞的父亲和村长红彤彤的脸，却没看到盖文。盖文也不在院子里。

萝丝曼德站在庄园大门口，裹着披风。

“这么冷，你在这儿干嘛呢？”伊芙琳问她。

“我在等我爸爸，”萝丝曼德说，“盖文跟我说，他会在天亮前回来。”

“你看到盖文了？”

“嗯，他在马房里。”

伊芙琳不安地向马房看了一眼：“站在这里等太冷了，你得进屋去。你爸爸回来的时候我会让盖文告诉你的。”

“不，我要在这里等着，”萝丝曼德说，“他答应我会回来过圣诞节的。”她的声音有些发颤。

伊芙琳把灯笼举高，萝丝曼德没在哭，但她的脸颊绯红。伊芙琳想知道布罗伊特爵士这回又干了些什么让萝丝曼德躲着他。也可能是那个修道士吓到她了，或者是那个醉醺醺的文书。

伊芙琳拉着她的手：“你也可以在厨房等，那里要暖和些。”

萝丝曼德点点头：“我爸爸答应过他一定会来的。”

伊芙琳在心底说，来了又能怎样呢，把那些教士扔出去？取消你和布罗伊特爵士的婚约？“我爸爸永远不会让我受到伤害的。”萝丝曼德曾经告诉过伊芙琳，但他能够做的只是在婚姻财产契约签订以后取消婚约，疏远那位有着“很多有权势的朋友”的布罗伊特爵士。

伊芙琳把萝丝曼德带进厨房，让麦丝瑞给女孩热一杯酒。“我去告诉盖文你爸爸一到就马上来叫你。”伊芙琳穿过院子到了马房，但盖文不在那儿，也不在酿酒厂。

她走进屋子，盖文正在炉火边，身边围了一圈布罗伊特爵士的人，其中包括那两个从厕所里出来的红发年轻人。布罗伊特爵士和他的小姨子，还有伊莉薇丝坐在壁炉左侧。伊芙琳在屏风边的乞丐长凳上颓然坐下，看起来她甚至都没机会靠近他了，更别说问他关于传送点的事情了。

“把它给我！”艾格妮丝的哭叫声传来。她和其他的孩子正在通往卧室的楼梯口处，那几个小男孩子正在把布莱基传来传去，在它身上乱摸，玩弄它的耳朵。“它是我的猎狗。”艾格妮丝喊着，伸手想抓住小狗。小男孩把小狗猛地往后一拉。

伊芙琳站了起来。

“在我骑马穿过树林的时候，遇到了一位少女。”盖文大声说着，“她被强盗袭击了，遍体鳞伤，她的头被打破了，流了很多血。”

伊芙琳犹豫着，朝艾格妮丝看了一眼，小女孩正在打那个小男孩的胳膊。伊芙琳又坐了下来。

“‘尊敬的女士’，我说，‘是谁犯下这可怕的罪行？’但她因为伤痛而说不出来话。”

艾格妮丝夺回了小狗，紧紧抱在怀里。伊芙琳在心底默念产，告诉他们你在哪里找到我的，告诉他们那是在森林里的何处。

“‘我愿为您效劳，找到那帮邪恶的混蛋。’我说，‘但我不能就这样把您扔下不管。’”他说着，朝伊莉薇丝看去，“不过她定了定神，请求我去找那些伤害她的家伙。”

伊莉薇丝站起来向门口走去。她在那儿站了一会儿，看起来很忧虑，接着又回来坐下了。

“不！”艾格妮丝尖叫起来。布罗伊特爵士的一个红发侄子抢走了布莱基，用一只手把它举过头顶。盖文在森林里救出少女的故事也没什么可听的，他显然只是为了引起伊莉薇丝的注意，而不是讲述事实经过。伊芙琳上楼朝孩子们走去。

布罗伊特爵士的侄子拎着布莱基的前腿在空中晃来晃去，小家伙发出可怜的呜咽声。

“伊芙琳！”一看到伊芙琳，艾格妮丝便哭着扑到了她的腿边。布罗伊特爵士的侄子马上把小狗还给了伊芙琳，然后跑开了，其他的孩子也一哄而散。

“你救了布莱基！”艾格妮丝说着，伸出手去摸小狗。

伊芙琳摇了摇头：“你该睡觉了。”

“我不累！”艾格妮丝带着毫无底气的哭腔回答。

“布莱基累了，”伊芙琳在艾格妮丝身边坐下来，“可只有和你一起，它才肯上床睡觉。”

看起来这个说法让小女孩产生了兴趣，伊芙琳把布莱基递给她，像放一个小婴儿一样放在她的怀里，然后把她们一起抱了起来。

“布莱基想要你给他讲个故事。”伊芙琳边说边朝门口走去。

“布莱基喜欢听猫咪的故事。”艾格妮丝轻轻地摇着怀里的小狗。

“那你就给它讲个猫咪的故事。”当艾格妮丝沿着梯子爬上阁楼的时候，伊芙琳接过了小狗。小东西已经睡着了，因为之前的那些折腾耗尽了体力。伊芙琳把它放在地铺旁的稻草上。

“有一只淘气的猫咪，”艾格妮丝又把小狗抱了起来，“我不想睡觉，我只是陪着布莱基躺着，所以我不用脱衣服。”

“嗯，不用。”伊芙琳给艾格妮丝和布莱基盖上了一条厚毛毯，脱了衣服在谷仓里睡觉太冷了。

“布莱基会很乐意戴上我的铃铛的。”小女孩想把缎带套在小狗的头上。

“不，它不喜欢。”伊芙琳说。她没收了铃铛，又在小家伙们身上加了一条毛毯。伊芙琳在小女孩旁边趴下，艾格妮丝把小小的身子靠到伊芙琳怀里：“从前有一只淘气的猫咪，她的爸爸告诉她不要到森林里去，可是她没听他的话。”她努力地与睡意做着斗争，揉着眼睛，讲述着这只淘气小猫的奇遇，但黑夜与温暖的毛毯最终把她送入了梦乡。

伊芙琳继续躺着，一直等到艾格妮丝的呼吸变得均匀平静，才轻轻地把布莱基从小女孩怀里抱出来，放到了干草堆上。

艾格妮丝在睡梦中皱着眉头，伊芙琳伸出胳膊搂住她。艾格妮丝翻了个身，靠得更近了些，细软的头发擦着伊芙琳的脸颊。

等伊芙琳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萝丝曼德躺在艾格妮丝的另一侧。伊芙琳没有吵醒她们，她轻轻地爬下阁楼，穿过灰蒙蒙的院子，担心自己已经错过了弥撒的钟声，但盖文还坐在火边侃侃而谈，主教使节也还坐在高背椅上，听着艾米丽夫人说话。

修道士搂着麦丝瑞坐在角落里，但到处也看不见那位文书。他肯定是喝得烂醉如泥，被搬到床上去了吧。

孩子们肯定也都被哄上床了，女人们显然也已经上阁楼休息去了。

“他朝我发起了一次凶猛的攻击，”盖文站起来模仿着，“但那其实是一个假动作，要是我中了计，脑袋就会被劈成两半了。”

“凯瑟琳女士。”艾米丽站起来叫道，主教使节也饶有兴趣地看着她。

她的心开始狂跳，不知道他们在打什么坏主意。可伊芙琳还没走过去，艾米丽便离开主教使节朝她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亚麻包裹。

“你把这些带去给洛克神父，在弥撒上用。”艾米丽边说边打开了亚麻包，里面放着蜡烛，“叫他把这些蜡烛放在祭坛上，熄灭蜡烛时别用掐的，那样会弄坏烛芯。叫他做好准备，主教使节可能会去主持圣诞弥撒。我希望教堂看上去别像个猪圈似的。还有，告诉他穿件干净的法衣。”

你终于得到你想要的弥撒了，伊芙琳想着，匆匆穿过院子沿着通道往前走。草地上已经杳无人迹了，村民们肯定都去睡觉了。灰暗的天光下，篝火摇曳着苍白的火苗，即将燃尽，篝火周围曾经消融的雪水重又凝结成冰。伊芙琳沿着小道，走进教堂侧门，里面依然很黑，而且比午夜时更冷了。

“洛克神父。”伊芙琳轻声唤着，摸索着向圣凯瑟琳雕像走去。

他没有回答，但伊芙琳听到了他的低语声。洛克正在圣坛屏的后面，跪在祭坛前面。“祈求您指引那些今夜远途跋涉的人们安全归家，护佑他们远离途中的危险和病痛。”他那温和的声音让伊芙琳想起了自己重病卧床的那个晚上，她没有再喊他，只是站在原地，倚靠着冰冷的雕像，在黑暗中聆听着神父的声音。

“布罗伊特爵士一家带着仆人们从考斯赶过来参加弥撒。”他说，“还有从赫纳菲尔德来的西奥多夫·弗里曼。大雪昨天晚上停了。为了迎接救世主诞辰的到来，天气放晴了。”他用那种平常的口吻絮絮陈述着参加弥撒的来宾和天气状况，就像她对着记录仪述说一样。

晨光开始透过窗子照进来，现在她能透过金丝交错的圣坛屏看见他了，他穿着破旧的法衣，袍边脏兮兮的，跟富有贵族气概的主教使节和脸庞瘦削的文书相比，他的脸显得残酷又粗鲁。

“这个神圣之夜的弥撒结束后，从主教那里来了一位使节，带着两位神父，他们三位都博学又善良。”洛克神父祈祷着。

不要被那华贵的衣装迷惑了，伊芙琳想，你一个顶他们十个。

“牛津那边传来些疫情的消息。佃农特德能吃点东西了，不过我告诉他不要赶那么远的路来望弥撒了。阿克裘达很虚弱，不能来望弥撒……即使最后审判日到来，神谴[遣]之日和最终审判降临，我也不会害怕，因为您给予了我们那么多帮助。”

太阳已经升起来了，阳光穿过窗子照进来。在那玫瑰色和金色的光中，她能看到蜡油顺着烛台流下，滴在底座上，祭坛罩布上凝固了一大摊蜡油。要是艾米丽来做弥撒时教堂是这个样子，届时发生的事情用神谴[遣]之日和最终审判来形容便最合适不过了。

“洛克神父。”伊芙琳开口道。

洛克立即转过身想站起来，但他的腿明显已经冻僵了。他看起来吓了一跳，甚至有些惊恐，伊芙琳马上说：“我是凯瑟琳。”然后走到窗前光线好的地方让他能够看清楚自己。

洛克在胸前划了一个十字，脸上还有惊惧神色。伊芙琳心下暗想洛克神父在做祷告时是不是已经陷入半睡眠状态了，这会儿还没完全清醒。

“艾米丽夫人让我过来送蜡烛，”她边说边绕过圣坛屏向他走过去，“她让我告诉你把蜡烛放在祭坛两边的银烛台上——”她停了下来，没好意思继续传达艾米丽的吩咐。“我来帮你为弥撒做准备。我能干点什么？我去擦擦烛台吧？”

洛克没有伸手来接，也没开口。她皱起眉头，思忖难道女人不被允许触碰做弥撒用的道具，也许她们连烛台都不可以摸。

“我能帮你吗？”伊芙琳问，“我是不是不能上祭台？”

洛克好像突然回过神来：“上帝的仆人哪儿都可以去。”他从她手中接过蜡烛，放在祭坛上，“不过像您这样的女士不应该做这么低贱的工作。”

“这是神圣的工作。”伊芙琳精神勃勃地说。她把烧掉一半的蜡烛从沉重的枝状烛台上拿下来，烛台的侧面滴满了蜡油。“我们需要点沙土，”她说，“还有一把小刀，好把这些蜡油刮掉。”

洛克立即动身去找。他刚一离开，伊芙琳便匆匆地将圣坛屏上的蜡烛拿下来，换上了牛脂蜡烛。

他带回了沙子和一堆脏乱的破布，又满怀歉意地递给她一把劣质小刀，伊芙琳开始刮那些在圣坛罩布上的蜡烛污渍。

“艾米丽夫人让我告诉你主教使节会主持圣诞弥撒。”伊芙琳说。

“很高兴在救世主的诞辰这天听到这个好消息。”洛克边说边摆好精致的圣餐杯。

救世主的诞辰。她试着想象圣玛丽大教堂在这天早上的情形——音乐、温暖，激光蜡烛在不锈钢烛台上闪闪发光——就像一场梦境，模糊而飘渺。

她把烛台放在祭坛的两边，它们在窗子折射的多彩光线中闪着柔钝的光。她把三根艾米丽的蜡烛放在烛台上，然后把左边那个烛台朝祭坛挪近了些，这样它们就对称了。

她对洛克的法衣一点办法都没有，其实这估计是他唯一的法衣。他的袖口蹭上了湿沙子，她用手帮他揩去。

“我得去叫艾格妮丝和萝丝曼德起床了。”她边说边擦着他的长袍前襟，边漫不经心地说道：“艾米丽夫人让主教使节带我去戈斯托的女修道院。”

“上帝把你送到这里来帮助我们，”洛克说，“他不会让你被带走的。”

借你吉言，伊芙琳想着，穿过草地往回走。尽管有几处棚屋冒出烟来，那头母牛仍在四处游荡，大地看上去依然一片死寂。接着她看到萝丝曼德和艾格妮丝朝她走来。她们看上去邋遢极了。萝丝曼德的金绿色天鹅绒裙上沾着缕缕麦秆和干草，艾格妮丝的头发里也有这些东西，她一看到伊芙琳就朝她飞奔过来。

“我以为你还在睡觉呢。”伊芙琳将小女孩红外套上的干草拂去。

“来了几个男人，”艾格妮丝说，“他们把我们吵醒了。”

伊芙琳向萝丝曼德投去询问的目光：“你爸爸来了？”

“不是，”萝丝曼德回答，“我不认识他们，他们肯定是主教使节的仆人。”

的确如此。他们有四个人，都是修士，还有两头满载物品的驴，显然他们直到现在才赶上他们的主人。他们在伊芙琳和两个女孩的注视下卸下了两个大箱子，几个瓦德麦尔呢袋子，还有一个巨大的酒桶。

“他们肯定打算住很久。”艾格妮丝说。

“是啊，”伊芙琳高高兴兴地说，“来，我来给你们梳头发。”

艾格妮丝在梳头的时候一直不肯老实站着，直到弥撒开始了伊芙琳才把小女孩身上的稻草清理干净。

望弥撒时，主教使节换上了一件白得晃眼的白色法衣，外面披着黑色天鹅绒十字褡，西多会修道士浑身上下披挂着锦绣，华丽无比。文书不知道去哪儿了，洛克神父也不见踪影，也许是因为他那件长袍的缘故被拒之门外了吧。伊芙琳往教堂后面看了一眼，希望他被允许亲眼观看这神圣的仪式，可是她没能在那群村民中找到他。

村民们看起来多少也有些邋遢，其中有些人明显还没醒酒。主教使节用平板的声调飞快地念着弥撒词，他的口音伊芙琳几乎没听懂。那与洛克神父的拉丁文弥撒毫无相似之处，也完全不同于拉提姆和圣复初会神父教给她的。所有的元音字母都用另一种方式发音，“excelsis（至高无上的）”这个单词里面的“C”也几乎都被念成了“Z”。

随着弥撒继续进行，使节吟颂得越来越快，就好像他急于结束这场弥撒。艾米丽夫人好像并不在意，她脸上露出沾沾自喜的表情，好像认为自己做了件大好事，并在使节布道时赞许地连连点头。

当人们鱼贯而出时，老妇人在教堂门口停住脚步，朝钟塔看去，嘴唇不满地紧皱着。这回又是什么？伊芙琳想，大钟上面的一粒灰尘？

“你看见教堂的样子了吗，伊沃尔德夫人？”艾米丽生气地说，声音盖过了钟声，“他居然没在高坛的窗上放蜡烛，而只放了油灯，那是农夫用的。”她顿了下：“我得留下来跟他说说这事，他在主教使节面前把我们的面子都丢尽了。”艾米丽举步朝钟塔走去，脸上带着大义凛然的义愤表情。

艾格妮丝正不停地拽着伊芙琳的手。“我累了，”小女孩说，“我想睡觉。”

伊芙琳把艾格妮丝带回谷仓，一路小心避开那些正开始进行第二轮狂欢的村民。新的木头投进篝火，几个年轻女人手拉着手围着火堆跳起舞来。

艾格妮丝听话地在谷仓阁楼上躺下，但伊芙琳还没走回大屋，小女孩又起来了，穿过院子朝她一路小跑过来。

“艾格妮丝，”伊芙琳双手插腰，严厉地说，“你起来干什么？你不是说你累了吗？”

“布莱基生病了。”

“生病了？”伊芙琳问，“它怎么了？”

“它生病了。”艾格妮丝拉住伊芙琳的手，带着她回到谷仓，爬到了阁楼上。布莱基躺在干草堆里，毫无生气。“你能给它敷膏药吗？”

伊芙琳抱起小狗，然后小心翼翼地将它放下，它的身体已经僵硬了。“噢，艾格妮丝，恐怕它死了。”

艾格妮丝坐下来，饶有兴趣地盯着小狗看：“奶奶的神父也死了，布莱基是不是发烧了？”

布莱基被折腾得太厉害了，伊芙琳想——从一只手传到另一只手，被紧紧拥抱，被踩来踩去，被掐到窒息——好心的虐杀。而在圣诞日，即使是艾格妮丝看上去也没有因为这件事特别难过。

“我们会举行一场葬礼吗？”小女孩试探性地伸出一个手指去戳小狗的耳朵。

不会的，伊芙琳想。中世纪时没有给动物举行葬礼的习俗，当时的人们处理死去动物的方式就是把它们扔到灌木丛下面或是丢进河里。“我们可以把它埋葬在森林里，”伊芙琳说，“在一棵树下。”

第一次，艾格妮丝露出难过的表情：“洛克神父肯定会把布莱基埋在教堂墓园里的。”

洛克神父会为艾格妮丝做任何事情，但伊芙琳不能想象他会同意为一只动物举行一场基督教的葬礼。直到19世纪，认为宠物是拥有灵魂的生物的观点才开始流行起来。可即使是维多利亚时代的人们也不会要求为他们的猫儿狗儿举行基督教葬礼。

“我会为它念祈祷词的。”伊芙琳说。

“洛克神父一定会把它埋在教堂墓园里的。”艾格妮丝的小脸皱成一团，“然后他还会敲钟。”

“我们不能埋葬它，要等到圣诞节之后。”伊芙琳匆匆说道，“圣诞节后我会问问洛克神父该怎么办的。”

她思忖着现在该拿小狗的尸体怎么办，她不能把它留在女孩们睡觉的地方。“来，我们把布莱基带到下面去。”她捡起小狗的尸体，努力不把脸扭过去，然后带着它爬下梯子。

伊芙琳环视四周，想找个盒子或袋子把布莱基放进去，可什么也没能找到。最后她把小狗放在一把大镰刀后面的角落里，让艾格妮丝拿些稻草来把它盖住。

艾格妮丝往小狗身上撒着稻草。“要是洛克神父不为布莱基敲钟，它就不能上天堂。”她说着，嚎啕大哭起来。

伊芙琳花了半个小时安抚小女孩，把她抱在臂弯中轻轻摇晃，擦着她涕泪纵横的脸蛋，轻声说着“嘘，嘘……”

一阵嘈杂声从庭院中传来。

“我们去看看院子里发生了什么，”伊芙琳说，“也许是你爸爸来了。”

艾格妮丝坐起来，擦着小鼻子：“我要告诉他布莱斯的事。”她从伊芙琳的怀里挣出来。

她们走到外面，庭院里都是人和马匹。“他们在干嘛？”艾格妮丝问。

“我不知道。”伊芙琳回答，不过那再清楚不过了。科伯正从马房里把主教使节的白色牡马牵出来，仆人们正将他们在今天早上早些时候带来的包裹和箱子往外搬。伊莉薇丝夫人站在门口，满脸不安地看着庭院里。

“他们是要走了吗？”艾格妮丝问。

“不。”伊芙琳在心里呐喊，他们不能走，我还不知道传送点在哪儿。

那个西多会修道士出来了，穿着他的白袍，披着斗篷。科伯又走进马房，把伊芙琳曾骑着去寻找冬青枝的母马牵出来，手里还拿着一副马鞍。

“他们要走了。”艾格妮丝说。

“我知道，”伊芙琳说，“我看见了。”

23

伊芙琳一把抓住艾格妮丝的手往后退去。她得回到谷仓，她得躲起来，直到他们离开。“我们去哪儿？”艾格妮丝问。

伊芙琳朝两个布罗伊特爵士的仆人飞快投去一瞥，他们正搬着一个箱子。“去阁楼上。”

艾格妮丝的脚步停住了。“我不想躺下，”她哭号着，“我不累！”

“凯瑟琳女士！”有人越过院子喊道。

伊芙琳一把抄起艾格妮丝，开始朝谷仓疾步走去。“我不累！”艾格妮丝尖叫起来，“我不累！”

萝丝曼德跑到她身边来：“凯瑟琳女士！你听到我叫你了没？妈妈找你，主教使节要走了。”她抓住伊芙琳的胳膊，拽着她返身朝大屋走去。

伊莉薇丝还站在门口，主教使节走出来站在她身边，身上穿着他的红色斗篷。伊芙琳四处不见艾米丽的踪影，她也许正在屋子里，收拾着伊芙琳的衣物。

“主教使节要去伯尔尼瑟斯特的小修道院处理紧急事务。”萝丝曼德边说边领着伊芙琳朝大屋走去，“布罗伊特爵士和他们一起走。”她朝伊芙琳露出愉快的微笑：“布罗伊特爵士说他们会和他一起到考斯，今晚他们就在那儿歇息，然后明天抵达伯尔尼瑟斯特。”

“什么事务？”

“我不知道。”萝丝曼德快活地从仆人、行李和马匹构成的一片混乱中穿行而过，蹦蹦跳跳地朝她母亲走去。

主教使节正对他的一个仆人说话，伊莉薇丝注视着他，眉头紧皱。要是她转身迅速地躲到敞开的马房门后面去的话，他们都不会看到她的。可萝丝曼德还在拉着她的袖子扯着她往前走。“萝丝曼德，我得回谷仓去，我把外套丢在——”她开口道。

“妈妈！”艾格妮丝叫着，朝伊莉薇丝跑去，差点撞在一匹马上。马儿发出嘶叫声，摆着头，一个仆人给它套上笼头。

“艾格妮丝！”萝丝曼德叫起来，放开了伊芙琳的袖子。可已经太晚了，伊莉薇丝和主教使节已经看见了她们，朝她们走过来。

“不可以在马群中间跑。”伊莉薇丝说着，把艾格妮丝拉到身边。

“我的猎狗死了。”艾格妮丝说。

“什么时候都不可以。”伊莉薇丝说，伊芙琳知道她甚至根本没听到小女孩在说什么。伊莉薇丝又转回去朝向主教使节。

“请向您的丈夫转达我们的感激之情，感谢您的好心款待，让我们能在去伯尔尼瑟斯特的旅途中得以休息。”他的语气听上去和伊莉薇丝一样心烦意乱，“我会让他们从考斯带一个神父来的。”

“你要去看看我的猎狗吗？”艾格妮丝一边说一边拉着她母亲的衣角。

“安静。”伊莉薇丝制止她道。

“今天下午我的文书不跟我们一起走。”主教使节说，“恐怕他昨晚喝的太多了，这会儿正因为宿醉而非常难受。我请求您的包涵，尊贵的夫人，他可能要留下来，等到恢复以后再赶上我们。”

“他当然可以留下来，”伊莉薇丝说，“不过我们恐怕不能帮他做什么。我丈夫的母亲——”

“不用。让他一个人待着就行，除了睡眠以外没有什么能缓解头痛。到晚上的时候他就会好了。”他的表情很古怪，好像自己才是那个喝得太多的人一样。他看起来紧张不安，心不在焉，他那贵族气派的脸在明亮的晨光中显得灰败无比。他打着哆嗦，用斗篷裹紧了身子。

他甚至看都没看伊芙琳一眼，她怀疑他是不是已经忘了对艾米丽夫人许下的允诺。她不安地朝庄园大门看去，希望艾米丽还在对着洛克大发脾气，不会冒出来提醒主教使节这事。

“很遗憾我丈夫不在这儿，”伊莉薇丝说，“所以招待不周。我丈夫——”

“我得去看看我的仆人们，”主教使节打断了她的话。他伸出一只手，伊莉薇丝行了个屈膝礼，吻了他的戒指。她还没直起身子，他已经大步流星地朝马房走去。伊莉薇丝看着他的背影，满脸担忧。

“你想去看看它吗？”艾格妮丝说。

“待会儿，”伊莉薇丝回答，“萝丝曼德，你得去跟布罗伊特爵士和伊沃尔德夫人道别。”

“它浑身冰凉。”艾格妮丝说。

伊莉薇丝转向伊芙琳：“凯瑟琳女士，你知道艾米丽夫人在哪儿吗？”

“她留在教堂了。”萝丝曼德说。

“可能她还在做祈祷，”伊莉薇丝踮起脚尖扫视着挤得水泄不通的庭院，“麦丝瑞呢？”

“要我去找她吗？”萝丝曼德问。

“不，”伊莉薇丝说，“你得去向布罗伊特爵士道别。凯瑟琳女士，去教堂把艾米丽夫人找来，这样她就能跟主教使节说再见了。萝丝曼德，你还站在这儿干吗？你得去向你的未婚夫道别。”

“我会把艾米丽夫人找来的。”伊芙琳心想，我会沿着通道出去，要是那个老婆子还在教堂里，我就从棚屋后面溜过去，到森林里去。

她转身便走。布罗伊特爵士的两个仆人正费力地抬着一个沉重的箱子。他们把箱子在她面前放下，发出砰的一声巨响，箱子侧翻了过来。她后退几步，绕开他们，小心避开马匹身后。

“等等！”萝丝曼德喊着，追上了她。女孩抓住她的衣袖：“你得陪我去向布罗伊特爵士道别。”

“萝丝曼德——”伊芙琳为难地说，眼睛朝门廊看去。每一秒钟艾米丽夫人都可能在那儿出现，手里紧握着她那本祈祷书。

“求你了。”萝丝曼德哀求道。她脸色苍白，眼里满盈恐惧。

“萝丝曼德——”

“就一会儿，然后你就去找奶奶。”她拉着伊芙琳转身朝马房走去，“来吧，就现在，趁着他嫂子和他在一起。”

布罗伊特爵士正站在那儿看着仆人给他的马上马鞍，一边同身边那位夫人说着话。那位夫人依然穿着令人咋舌的考夫绸衣，那衣服今天早上看起来没那么庞大，不过显然是被匆匆穿上的，整个歪向了一边。

“主教使节的紧急事务是什么呀？”她正在发问。

布罗伊特爵士摇着头，眉头紧皱，接着他看见了萝丝曼德，便微笑着迎上来。女孩退了几步，紧紧抓住伊芙琳的胳膊。

他的嫂子朝萝丝曼德点了点头，继续问道：“他是不是听到了什么来自巴斯的消息？”

“昨晚和今早都没有信使来过。”他回答。

“要是他没有听到什么消息，为什么刚来的时候不说自己有这档子紧急事务呢？”

“我不知道，”他不耐烦地答道，“等一下再说，我得去跟我的未婚妻道别。”他伸手握住萝丝曼德的手，伊芙琳能看出女孩正努力控制自己不把手抽回来。

“再见，布罗伊特爵士。”萝丝曼德声调平板地说。

“这就是你与你丈夫道别的方式吗？”布罗伊特问，“难道你不给他一个临别之吻吗？”

萝丝曼德走上前去，飞快地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然后立即退回来，退到他够不着的地方。“谢谢您送给我的胸针。”她说。

布罗伊特的目光从女孩苍白的脸上移到她的领口处。“见此如见吾挚爱之友。”他说着，用手指抚弄了一下胸针。

艾格妮丝跑过来，嘴里大喊着，“布罗伊特爵士！布罗伊特爵士！”布罗伊特抓住小女孩，一把抱在怀里。

“我来跟你说再见。”她说，“我的猎狗死了。”

“我会给你带一条猎狗作为婚礼礼物，”布罗伊特说，“要是你亲我一下的话。”

艾格妮丝伸手揽住他的脖子，在他的两边脸颊上各大声地亲了一下。

“你不像你姐姐那样吝惜亲吻呀。”布罗伊特说着，朝萝丝曼德看来。他把艾格妮丝放下地：“要不你也给你的丈夫两个亲吻吧？”

萝丝曼德一言不发。

布罗伊特走上前来伸手抚弄着胸针。“见此如见吾挚爱之友，”他说着，把手放在萝丝曼德肩上，“每当你戴上这枚胸针的时候，可都要想我呀。”他俯身亲吻了她的脖子。

萝丝曼德没有畏缩，但她的脸红得要滴出血来。

布罗伊特放开她：“我会在复活节时前来迎娶你的。”

“你会给我带只黑色猎狗来吗？”艾格妮丝问。

伊沃尔德夫人向他们走来，质问道：“你们的仆人怎么还没把我的旅行披风拿来？”

“我去拿。”萝丝曼德说着，拽着伊芙琳朝大屋飞奔而逃。

她们一跑出布罗伊特爵士的视野范围，伊芙琳便说：“我得去找艾米丽夫人了。看，他们已经准备要出发了。”

的确如此。之前混成一团的仆人、箱笼和马匹已经排成了队列，而科伯已经打开了庄园大门。昨天晚上“东方三圣”骑来的马满负着箱子和包裹，缰绳连在一起。布罗伊特爵士的嫂子和她的女儿们已经上了马，主教使节正站在伊莉薇丝的牝马旁边，将马鞍上的肚带束紧。再有一小会儿，伊芙琳想，就让她在教堂里再待上一小会儿，他们就走了。

“你母亲让我去找艾米丽夫人。”伊芙琳说。

“你得先跟我到屋子里去。”萝丝曼德握住伊芙琳胳膊的手还在颤抖。

“萝丝曼德，没时间——”

“求你了，”女孩说，“要是他进屋来找我怎么办？”

伊芙琳脑中浮现出布罗伊特爵士亲吻女孩脖子的情形。“我陪你去，”她说，“不过我们得动作快点。”

她们跑过庭院，冲进屋门，差点一头撞在那个肥胖的西多会修道士身上。他看起来怒气冲冲的，也许是余醉未消。他经过屏风走出门去，看也没看她们俩一眼。

屋子里再没别人了，桌子上依然散放着酒杯和一盘盘的肉。因为没人照看，壁炉里的火散发出呛人的浓烟。

“伊沃尔德夫人的披风在阁楼上，”萝丝曼德说，“等着我。”她飞快地爬上梯子，就好像布罗伊特爵士在后面追着她一样。

伊芙琳走到屏风边向外看去。主教使节正站在伊莉薇丝的牝马旁边，一只手放在马鞍的前鞍上，那位西多会修道士正附在他的耳边窃窃私语。伊芙琳朝楼上卧室紧闭的房门看了一眼，心里琢磨着那位文书是真的宿醉未醒呢，还是和他的上司发生了争执闹翻了。那位西多会修道士的手势明显透出烦忧来。

“给。”萝丝曼德从梯子上爬下来，“你能帮我把它拿给伊沃尔德夫人吗？”

这正是她所等待的机会。“好的。”伊芙琳应着，从萝丝曼德手中接过沉甸甸的披风向外走去。

一走到外面，她就会把披风交给最近的仆人拿去给伊沃尔德夫人，然后走向门廊。让她在教堂里再待上一会儿吧，伊芙琳在心底祈祷。她迈步出门，却与艾米丽夫人撞了个满怀。“你怎么还没准备好要走？”老妇人盯着伊芙琳胳膊上搭着的披风问，“你的披风呢？”

伊芙琳朝主教使节投去一瞥。他两手撑在马前鞍上，正踩上科伯搭起来的双手，那位西多会修道士已经坐在马上了。

“我的披风落在教堂里了，”伊芙琳说，“我正要去拿。”

“没时间了，他们要出发了。”

伊芙琳拼命扫视着庭院，但大家都离得很远：伊莉薇丝和盖文一起站在马房边，艾格妮丝正高兴地同布罗伊特爵士的一个侄女说话，萝丝曼德可能还在屋子里躲着。

“伊沃尔德夫人让我去给她拿披风。”伊芙琳说。

“麦丝瑞会把披风拿给她的，”艾米丽说，“麦丝瑞！”

但愿女仆还在躲着，伊芙琳在心底祈祷。

“麦丝瑞！”艾米丽大声叫道。麦丝瑞从啤酒厂的门里溜出来，双手捂着耳朵。艾米丽夫人把披风从伊芙琳手中抢过去，扔到麦丝瑞怀里。“别抽抽搭搭的，把这个拿去给伊沃尔德夫人。”她厉声说道，接着她一把抓住伊芙琳的手腕朝主教使节走去，“神甫，您忘了凯瑟琳女士，您答应把她带去戈斯托的。”

“我们不去戈斯托，”主教使节翻身上马，“我们去伯尔尼瑟斯特。”

盖文已经骑上了格林葛利特，正策马朝庄园大门行去。他会跟他们一起走，她想。也许在去考斯的路上我能说服他带我到传送点去，也许我能说服他告诉我传送点的位置，那样我就能逃离他们，自己找到传送点。

“那您能不能带她一起到伯尔尼瑟斯特，然后派位修士把她送去戈斯托？我想把她送回她的修道院去。”

“没时间了。”主教使节说着，拿起缰绳。

艾米丽一把攥住他猩红的袍角：“您为什么如此突然地离去？我们有什么冒犯之处吗？”

主教使节飞快地朝西多会修道士投去一瞥，后者正攥着伊芙琳骑过的那匹牝马的缰绳。“没有。”他在艾米丽上方做了个模糊的手势，好像是划了个十字。“愿主与你们同在，也与你的心灵同在。”他喃喃念着，目光锐如鹰隼地扫向老妇人抓着他袍角的手。

“那新神父的事呢？”艾米丽仍不依不饶。

“我将我的文书留下以供您驱使。”他答道。

他在撒谎，伊芙琳心念一动，抬头朝主教使节看去。他又与那位西多会修士交换了一个遮遮掩掩的眼神。

“您的文书？”艾米丽夫人脸上绽出喜悦的神情，放开了主教使节的袍角。

主教使节立即策马向前飞奔，差点撞倒了艾格妮丝。小女孩慌忙让开路，向伊芙琳跑来，把小脑袋埋在她的裙子里。西多会修道士紧跟在主教使节的后面。

“愿主与你同在，神甫。”艾米丽夫人冲着他的背影大喊，可他已经冲出了庄园大门。

接着大家都出发了，盖文在最后，骑着马来了个俗丽浮华的步法，以期得到伊莉薇丝的注目。他们不会把她带到戈斯托去了，不会把她带到远离传送点的地方了。伊芙琳大大地松了一口气，甚至都没为盖文与他们同去而感到烦恼。从这儿到考斯只需半天时间，也许傍晚时分他就回来了。

每个人看起来都大大地松了一口气，不过那也可能只是圣诞下午的疲乏劲儿上来了，因为大家都是从昨天早上一直熬到了现在。桌子上依然摆满了脏盘子和半满的碗，可没人前去收拾。伊莉薇丝一屁股坐在高背椅上，手臂垂落在两侧，漠不关心地盯着桌子。过了一会儿，她出声叫麦丝瑞，当没得到回应时，伊莉薇丝便也没再叫。她把头倚靠在雕花椅背上，合上了双眼。

萝丝曼德上楼去休息了，伊芙琳在壁炉旁坐下，艾格妮丝跑过来坐在她身边，把小脑袋搁在她的大腿上，心不在焉地玩着铃铛。

只有艾米丽夫人拒绝向午后的疲乏和倦怠低头。“我要让我的新神父主持晚祷。”她说着，上楼去敲卧室的门。

伊莉薇丝闭着眼睛懒洋洋地提出反对意见——主教使节说了不要去打扰文书。但艾米丽执意敲了好几次门，声音很大，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她等了一会儿，又接着敲，然后下楼来跪在楼梯脚念她的祈祷书，边念边留心着卧室的房门，以便文书一露面就拦截住他。

艾格妮丝用一个指头拍着铃铛，一边打着大大的呵欠。

“你为什么不上楼去和你姐姐一起睡会儿呢？”伊芙琳建议道。

“我不累，”艾格妮丝说着，坐起身来，“给我讲讲那个淘气的女孩后来怎么了。”

“除非你躺下来，我才告诉你。”伊芙琳开始讲故事。还没讲两句，艾格妮丝便睡着了。

下午晚些时候，伊芙琳想起艾格妮丝的小狗来。她小心地把膝盖从艾格妮丝的小脑袋下挪开，走出屋去埋葬小狗。庭院中空无一人，篝火的余烬依然在草地中心焖烧着，但火堆旁已经没人了，村民们肯定也都在享受圣诞午后的小憩。

伊芙琳把布莱基的尸体搬出来，然后走进马房去拿木铲。马房里只剩下艾格妮丝的小马，伊芙琳冲着它皱起眉来，心里琢磨着那位文书要怎样去考斯与主教使节会合。

伊芙琳带着铲子和布莱基已经僵硬的尸体穿过草地向教堂走去，然后绕到教堂北面。她把小狗放下来，开始在结着冰壳的雪里挖掘。地面硬得像石头一样，木头铲子甚至不能在上面留下凹痕。她爬上小山，走到森林边缘，挖着一棵白蜡树下的积雪，然后把小狗埋在松散的落叶堆中。

“安息吧。”她念道，以便能对艾格妮丝说为小狗举行了一场基督教的葬礼，然后她沿着来路下山去。

伊芙琳希望此刻盖文会骑马出现，这样她就能让他在大家都还睡着的时候把自己带到传送点去。她慢慢地走过草地，凝神听着马蹄声，她把铲子靠在围栏上，然后绕过庄园围墙的外围向大门走去，可她没听见任何动静。

她在大门边站到觉得身上有了寒意，然后沿着围墙走回猪圈处，回到庭院里。庭院里依然空无一人，萝丝曼德坐在前厅，披着斗篷。

“你去哪儿了？”萝丝曼德问，“我到处找你。那位文书——”

伊芙琳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怎么了？他要走吗？”

“不是的。”萝丝曼德起身走进大厅，大厅里空荡荡的。女孩解开布罗伊特爵士的胸针，脱下斗篷：“他生病了，洛克神父派我去找你。”

“病了？”伊芙琳重复道。

“是的。奶奶派麦丝瑞到卧室去给他送些吃的，然后发现他发烧了。”

一个可怕的念头闪过她的心头。他睡在我曾睡过的床上，伊芙琳想，他感染了我身上的病毒。“他有什么症状？”伊芙琳问。

萝丝曼德打开了卧室的门。

狭小的房间里几乎没有她们立足之地了。洛克神父在床边，伊莉薇丝站在他身后，她的手抚在艾格妮丝的脑袋上。麦丝瑞缩在窗边。艾米丽夫人跪在床脚，身边放着她的药匣子，正忙着调制某种气味难闻的药膏。而屋子里还弥漫着另一种气味，那气味如此浓烈，盖过了药膏里芥末和韭葱的气味，中人欲呕。

除了艾格妮丝，每个人看起来都一脸惊恐。伊芙琳忍不住想，他要死了，他感染了我曾感染的病毒，他要死了。

她朝文书看去。他躺在床上，没有盖被子，只穿着一件亵衣。他的其他衣物散挂在床脚，那件紫红的斗篷拖到了地板上。他的亵衣是黄色的丝绸织成，上面的系带已经解开了，使得他的大半个胸膛露了出来。他病了，我从来没有病成那样，伊芙琳想，即使在我奄奄一息的时候。

伊芙琳迈步向床走去，脚踢到了一个半空的陶制酒瓶，把它踢得咕噜咕噜地滚到床下去了。文书闻声缩了一下。

“他吃了太多油腻的东西。”艾米丽夫人说着，在石碗中捣着什么。

但那显然不是食物中毒，也不是酒精中毒，他病了，伊芙琳想，病得非常厉害。

文书用嘴急促地呼吸着，喘得像可怜的布莱基一样。他的舌头伸了出来，呈现鲜红的颜色，看上去好像肿了起来。他的脸呈现出更深的红色，表情扭曲，就好像正经受着巨大的恐惧。

伊芙琳怀疑他是不是被下毒了。主教使节那么着急地离开，他还告诉伊莉薇丝让文书一个人待着。14世纪时教会没少干这种事情，不是吗？修道院和大教堂里的神秘暴毙事件，体面的死亡方式。不过那不能说明什么，主教使节权力很大，他完全可以将文书降级，而没必要毒杀他。

“他得的是霍乱吗？”伊莉薇丝夫人问。

不是的，伊芙琳在心底回答，试着忆起霍乱的症状：剧烈的腹泻和呕吐，体液的大量流失，痛苦的表情，脱水，紫绀，极端口渴。

“你渴吗？”伊芙琳开口问道。

文书没有反应，他的眼睛半睁半闭，看上去也肿了。

伊芙琳将手放在文书的额上，他微微缩了一下，发红的双眼扑扇着睁开了，又闭上了。

“他烧得很厉害。”伊芙琳边说边仔细思量，霍乱不会导致这样的高烧，“给我拿块用水浸湿的布来。”

“麦丝瑞！”伊莉薇丝猛地叫道，萝丝曼德递过来一块脏兮兮的破布。

伊芙琳把它叠成长方形，仔细观察着文书的脸。他依然喘着粗气，当她把那块布放到他额上时他的脸扭曲了起来，手紧紧地抓着肚子。阑尾炎通常伴随着的是低烧；伤寒倒是能导致四十度的高烧，但那通常不会出现在发病初期，而且它会引起脾脏肿大，导致腹痛。

“你觉得疼吗？”伊芙琳问，“哪儿痛？”

文书的眼睛又扑扇着睁开了一半，他的手在床单上不安地移动着。那正是伤寒[害]症的一个症状，不间断的寒战，但那只会出现在病症晚期，病发后八到九天的时候。她怀疑文书到这儿的时候是不是就已经发病了。

他们抵达的时候，文书在下马时绊了一下，那个西多会修道士不得不上前接着他。但他在宴席上吃喝得可不少，他还想去抓麦丝瑞来着。那时他不可能已经病入膏肓了，而伤寒起病缓慢，头痛和些微的体温升高是最早出现的症状，一直要到病程的第三周体温才会达到39度。

伊芙琳俯近些，将文书松开的亵衣往两边拉开，查看是否有伤寒病发时出现的玫瑰疹。但是没有。他的颈侧看上去有些许肿大，不过淋巴结肿大几乎是所有传染病共有的症状。她又把他的衣袖持上去，他的手臂上也没有玫瑰疹，但他的指甲显出一种蓝褐色，那意味着缺氧，而紫绀正是伤寒的一个病症。

“他有没有呕吐或是拉肚子？”伊芙琳问。

“没有，”艾米丽夫人回答着，把一团绿油油的糊状物涂在一块亚麻布上，“他就是吃了太多的糖和调味品，那些东西使他的血液烧起来了。”要是没有呕吐症状的话，这就不可能是伤寒，而且这体温也太高了。

文书抬起手把那块破布从额上推开，破布跌落到枕上，伊芙琳把它捡起来，布已经干透了。可除了伤寒外，还有什么病毒能引起如此的高烧呢？

萝丝曼德走上前来从伊芙琳手里接过破布。“用凉水把它弄湿，别拧干，”伊芙琳吩咐道，“洛克神父，帮我把他抬起来。”

洛克把手放在文书的肩上，把他的上半身抬起来。文书枕着的亚麻布上没有血迹。洛克轻轻地把他放下：“你是不是觉得这是伤寒病？”他的声音里带着好奇，甚至饱含希望。

“我不知道。”伊芙琳说。萝丝曼德把破布递给她，伊芙琳俯身向前，把破布敷在文书额上。

文书的胳膊突然举了起来，狂野地挥舞着，将破布从伊芙琳的手中打飞出去，接着他翻身坐起，对着她拳打脚踢。他一下踢中了她的腿侧，踹得她膝头一弯，差点摔翻在床上。

文书那充血的眼睛睁得眼角几乎都要裂开，直直地瞪视着前方。“无上光荣的主啊。”他用一种怪异的高声调嘶吼着，几近尖叫。

伊芙琳想抓住他的手腕，他的另一只胳膊抡出去，重重地打在她的胸口。

“祈赐予其永恒的安眠，”他吼叫着，在床中间跪坐起来，接着站起身来，“以永恒的光亮照耀他们。”

伊芙琳突然意识到他正在吟唱安魂弥撒。洛克神父抓住文书的亵衣，但文书猛地挣开，接着又继续乱蹬乱踢，疯狂地挥舞着手臂，好像在跳舞一样。他踢着墙上的木头，双手四处乱打，但眼神飘忽不定。

“等他靠近这边，我们得抓住他的脚踝把他放倒。”伊芙琳说。

洛克神父点点头，屏住了呼吸。其他人仿佛被钉在原地，甚至都没想到要阻止文书。艾米丽还跪在床脚；麦丝瑞几乎整个身子都缩进窗子里去了，双手捂着耳朵，眼睛紧紧地闭着；萝丝曼德已经捡回那块湿漉漉的破布，握在手里，手臂保持着伸出的状态，好像她觉得伊芙琳会再次把它敷到文书额上去；艾格妮丝张大了嘴，目不转睛地盯着文书半裸的身体。

文书双手撕扯着亵衣前面的系带，想把它们都扯掉。

“就是现在！”伊芙琳说。

洛克神父和她一起伸手去抓文书的脚踝。文书跪倒下来，接着猛挥手臂挣脱开去，冲下高床直冲萝丝曼德而去。女孩举起手臂，手里依然握着那块破布，接着文书重重地撞在她的身上。

“垂怜于我。”文书念道，然后他们两人都倒在了地上。

“把他的手抓住，别让他伤着她。”伊芙琳喊，但文书已经停止乱挥乱打了。他躺在萝丝曼德身上，一动不动，他的嘴几乎触到了女孩的嘴，他的胳膊毫无生气地摊放在身侧。

洛克神父抓住文书软绵绵的手臂，把他从萝丝曼德身上推开。文书侧躺着，呼吸轻浅，不再气喘吁吁了。

“他死了吗？”艾格妮丝问。她的声音好像解除了其他人身上的咒语，大家都开始动起来。艾米丽夫人扶着床柱，挣扎着站起身来。

“他没死，”艾米丽在文书身边跪下来，“不过他血液里面的热毒已经跑到他的脑子里去了。事情经常这样。”事情从来不是这样，伊芙琳想。

伊芙琳朝萝丝曼德弯下腰去。女孩躺在地板上，浑身僵硬，眼睛紧紧地闭着，她的双手紧握成拳，手指因为用力而变得苍白。“他伤到你了吗？”伊芙琳问。

萝丝曼德睁开眼：“他把我推倒了。”她的声音微微颤抖。

“你能站起来吗？”伊芙琳问。

萝丝曼德点点头：“我的脚受伤了。”

伊莉薇丝扶着萝丝曼德走到床尾，让她在那个雕花箱子上坐下。艾格妮丝爬上去在姐姐身边坐下。

文书发出低沉不清的嘀咕声，萝丝曼德满怀恐惧地朝他看去：“他是不是又起来了？”

“没有。”伊莉薇丝回答，不过她还是扶着萝丝曼德走到门口，吩咐艾格妮丝说，“把你姐姐带到楼下去，和她一起在火边坐着。”

艾格妮丝扶住萝丝曼德的胳膊领着她走出去。“等文书死了，我们会把他埋在教堂墓园里。”依稀能听见她边下楼边念叨，“就像布莱基那样。”

文书看上去像是死了，他的眼睛半睁着，眼神空洞。洛克神父在他身边跪下，毫不费力地把他扛到肩上。床上一片凌乱，伊芙琳匆匆把被单拉好，然后洛克神父把文书放到床上。

“我们必须把热毒从他脑子里驱逐出去。”艾米丽夫人转身去拿她的药膏，“是那些调味品让他的脑子发热的。”

“不是的。”伊芙琳看着文书。他仰面躺着，胳膊放在身侧，手掌摊开。他那薄薄的亵衣已经被撕得七零八落，他的胳膊完全露在了外面。他的腋下有一处鲜红的肿块。“不。”她屏住了呼吸。

那肿块红得透亮，几乎有一个鸡蛋那么大。高烧、肿胀的舌头、臆想、腋下与腹股沟处淋巴肿大。

伊芙琳从床边退开一步。“不可能，”她说，“那肯定是别的什么。”她伸出手去，将肿块处的衣袖拨开。

文书的双手抽搐着，洛克伸手攥住他的手腕，将它们按在床上。肿块摸上去硬硬的，周围的皮肤显出斑驳的紫黑色。

“不可能，”她喃喃地说，“现在是1320年。”

“这个会把热毒拔出来。”艾米丽姿势僵硬地站起来，药膏举在身前，“把他的亵衣脱了，我好把药膏敷在他身上。”她朝床边走去。

“不！”伊芙琳疾呼。她伸出手去阻止老妇人，“别过去！别碰他！”

“你真没礼貌。”艾米丽朝洛克神父看了一眼，“那只是肠胃感冒。”

“那不是感冒！”伊芙琳转向洛克，“放开他的手，离开他身边。那不是感冒，那是鼠疫！”

所有人，洛克、艾米丽、伊莉薇丝，看上去都一脸迷茫，就像麦丝瑞一样。

他们甚至还不知道那是什么，伊芙琳绝望地想，因为这时它还不存在，这时还没有出现黑死病。它甚至要到1333年才在亚洲爆发，它要到1348年才蔓延到英国。伊芙琳说：“他表现出了所有的症状！淋巴肿块、肿胀的舌头、皮下出血！”

“那就是肠胃感冒。”艾米丽推开伊芙琳，朝床边走去。

“不要——”伊芙琳大喊，但艾米丽已经停下了，拿着膏药的手悬停在文书裸露的胸膛上方。

“愿主怜悯我们。”老妇人边念边往后退，手里依然举着药膏。

“是蓝病吗？”伊莉薇丝惊恐地问。

伊芙琳突然心头雪亮。她们到这儿来不是因为案子的缘故，不是因为纪尧姆领主触怒了国王而身陷危险之中。领主把她们送到这儿来是因为巴斯爆发了鼠疫。

“我们的保姆死了”，艾格妮丝曾经这样说过，还有艾米丽夫人的随行神父胡巴德修士，“萝丝曼德说他是因为害蓝病死了的。”而布罗伊特爵士说过案子审理推迟了，因为法官病了。那就是伊莉薇丝不想派人去考斯捎信的缘故，也是当艾米丽派盖文去找主教时她大发雷霆的缘故，因为巴斯爆发了鼠疫。但那不可能，黑死病要到1348年才蔓延到巴斯。

“现在是哪一年？”伊芙琳问。

女人们一言不发地看着她，艾米丽手里依然举着药膏。伊芙琳转向洛克：“现在是哪一年？”

“您生病了吗？凯瑟琳女士。”洛克不安地说着，伸手来抓她的手腕，好像他担心她会像文书那样突然发病。

她猛地抽开手：“告诉我。”

“是爱德华三世即位第21年。”伊莉薇丝说。

爱德华三世，不是二世。在潮水般铺天盖地而来的恐慌中她想不起来他是什么时候即位的了。“告诉我年份。”她说。

“耶稣纪元，”文书的声音从床上传来，他试着用肿胀的舌头舔舐嘴唇，“1348年。”

卷三

我亲手将我的五个孩子葬在了一处墓穴之中……没有丧钟。泪水已然干涸。这是世界的末日。

——阿格尼奥拉·德·图拉（1347）

24

接下来的两天，丹沃斯忙于给芬奇名单上的技术员和苏格兰捕鱼向导打电话，又在布克里·詹森楼建立了一个新的病区。滞留者中又有15人在流感中倒下了，其中一个是泰勒女士，她在一场钟乐表演中倒下，差49下钟没敲。

“她就那么昏死过去，没管那口钟了，”芬奇报告说，“它就在那儿晃来晃去，发出末日般的巨响，绳子甩来甩去，就像活物一样，还绕到我脖子上，差点把我勒死。泰勒女士醒过来以后还打算继续敲钟，不过，那已经太迟了。我衷心希望您能和她谈谈，丹沃斯先生。她很沮丧，说她永远不会原谅自己这样让别人失望。我告诉她这不是她的错，有时候事情只是超出了人力控制范围，不是吗？”

“是的。”丹沃斯说。他没能成功地联系上一个技术员，更别说说服他们回到牛津了，他也没找到贝辛格姆。他和芬奇给苏格兰的每个酒店、旅馆和出租屋都打过电话，威廉弄到了贝辛格姆的信用记录，可结果让他很失望，上面没有任何来自苏格兰某个偏远小镇的鱼饵或防水长靴的购买记录，而在12月15日以后，更是连一条记录也没有了。

电话系统正在变得越来越糟糕。影像部分再次被取消了，那个冷冰冰的机器合成录音宣布，由于流感的原因，所有的线路都忙。

丹沃斯去了医院，走廊里塞满了担架车，每个上面都躺着个病人。这些担架车堵死了急诊室的门，横七竖八挡在电梯门前，他根本没办法走到电梯那去，只好爬楼梯。

威廉的护士女友在隔离病房门外遇见了他，她穿着白色的长袍，戴着口罩。“恐怕你不能进去。”她举起一只戴着手套的手。

“乔德哈里先生的病情恶化了吗？”丹沃斯问。

“没有。实际上他好像平静多了。不过我们没有防护服了，伦敦方面答应明天给我们送一批过来，我们的人正在想办法应付，不过实在没有多余的可以给访客了。”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片，“我记下了他说的话。”

她把纸片递给丹沃斯说：“恐怕这其中大多数都毫无意义。他提到你的名字和——一个叫‘伊芙琳’的——是这么拼的吗？”

丹沃斯点点头，看着纸片。

“有时候他说单个的词儿，不过其中大多数都是胡话。”

她曾试图按照发音把巴特利的话都记下来，而当她听明白了一个词儿，就在下面划线标识出来。

到星期日的早上，超过一半的滞留者都倒下了，每一个还没生病的人都在照顾病人。丹沃斯和芬奇放弃了所有把他们弄进病房的想法，而且不管怎么说他们再没有多余的帆布床可用了。他们不得不把病人留在原先的床上，或者把他们连同床和其他东西一起挪进沙尔文楼的房间里，以免那些临时护士们把自己累垮。

钟乐手一个接一个倒下，丹沃斯帮忙把她们安置在老图书馆里的床上。泰勒女士坚持着去探访她们，她倒是还能走路。“至少我还能做这个，”穿过走廊的努力就让她气喘吁吁，“在我让他们如此失望以后。”

丹沃斯帮着泰勒女士爬到充气床垫上，然后用一张床单把她盖好。

“精神可嘉，可你的身体很虚弱。”他说。

丹沃斯觉得自己也很虚弱，缺觉和不断的挫败让疲倦深入骨髓。终于，在烧水煮茶和洗涤便盆的间隙，他打通了一个莫德林学院技术员的电话。

“她在医院里。”技术员的母亲说。她看上去行色匆匆，满面倦容。

“她是什么时候生病的？”丹沃斯问她。

“圣诞节那天。”

希望涌上了他的心头，也许这个技术员正是病源。“她有什么症状？”他满怀希望地问，“头痛？发热？定向力障碍？”

“阑尾破裂。”她回答。

到了周一清晨，3/4的滞留者都生病了。正如芬奇预言过的一样，干净的织物和国家卫生局发放的口罩都用光了，更要命的是，测温胶囊、抗菌剂和阿司匹林也没了。

“我试过给医院打电话要求他们支援一些，”芬奇递给丹沃斯一张清单，“不过电话系统彻底瘫痪了。”

丹沃斯步行前往医院取补给。急诊部前面的那条街堵上了，乱七八糟地塞满了救护车、出租车和抗议者——他们举着巨大的牌子，上面写着：“首相把我们留在这儿等死。”

他拼命从人群中挤出条路进门的时候，科林正好跑出来。他跟平常一样浑身湿淋淋的，鼻子和脸冻得通红，夹克敞开着。

“电话打不通，”他说，“线路太繁忙了，我在给人带信。”他从夹克口袋里掏出一把凌乱的叠起来的纸片：“你想要我帮你给谁带个信吗？”

丹沃斯想，带给安德鲁斯？还是贝辛格姆？或者是伊芙琳。“算了。”

科林把那些打湿了的纸片塞回衣兜：“那我走了。如果你找玛丽姑奶奶，她在急诊室里。刚刚又送来五个病人，一家子。婴儿已经死了。”他飞快地穿过拥堵的人群，走了。

丹沃斯挤进急诊室，把他的单子给住院医师看，对方让他去补给部。走廊里依然挤满了担架车，不过现在它们被排成左右两列，中间空出一条狭窄的通道来。一个穿粉红工作服和口罩的护士正朝一个担架弯下腰去，给病人读着什么。“主必使瘟疫贴在你身上……”她念道。他意识到那是葛德森夫人，不过她太专注于诵读，都没有抬头，“直到他将你从所进去得为业的地上灭绝。”

瘟疫将贴在你身上，他在心里默默重复着，想到了巴特利。“是那些老鼠。”巴特利说过，“它把他们全都杀死了，半个欧洲的人。”

他走进补给部。桌后没有人，他拉响铃，一个护士在药架之间出现了。很明显，她是因为这场流感才从退休生活中被征召来的。她至少有90岁了，浆硬的白色制服因年头过长而发黄，不过仍然笔挺。她接过单子的时候，制服嚓嚓作响。

“你有授权许可吗？”

“没有。”他回答。

她把单子递回给他，外加一张三页的表格：“所有表单都要取得病区护士长的授权。”

“我们没有有什么病区护士长。”丹沃斯说着，热血只往头上涌，“我们没什么病区。我们在两个集体宿舍里塞满了50个滞留者，没有补给！”

“在这种情况下，授权许可需要由主治医师给出。”

“主治医师有整整一个医院的病人要照顾，她没有时间来签署授权许可书，流感正在肆虐！”

“这个我很清楚，”护士冷淡地说，“但所有表单都要有主治医师的签名。”她走回了架子之间，浑身上下的关节都在吱嘎作响。

丹沃斯回到急诊室，玛丽已经不在那儿了。住院医师让他去隔离病区看看，可她也不在那儿。

他最终在实验室里碰见了玛丽。她正在讲电话，电话显然又恢复了，虽然屏幕上除了雪花点什么都没有。她并没看屏幕，而是观察着控制台，上面显示着错综复杂的接触者表单。“困难到底是什么？”她正在说，“你两天前就说过它会送到的。”

那人的影像从雪花点中消失时出现了一下短暂的空白，显然正编织着什么借口。“你说它又被送了回去是什么意思？”她不可置信地说，“我这里有上千个流感患者。”

又是一下短暂的空白。玛丽朝控制台里输入了什么，另一个图表出现了。

“好吧，你再发一次。”她吼叫，“我现在就需要！我这儿的人在死亡线上挣扎！我现在就——喂？？你还在吗？”屏幕暗了下去，她转而敲打着话筒，这时候她看到了丹沃斯。

玛丽招手让丹沃斯进了办公室。“你还在吗？”她对电话说，“喂？”她砰地放下话筒。“电话打不通，我的团队有一半的人感染病毒倒下了，类似物还没送到，因为有些白痴不让它们进入隔离区！”她愤怒地说。

玛丽在控制台前蹲下来，用手指搓着自己的面颊：“对不起，这实在是糟糕的一天。今天下午有三个病例送到医院前就已经死了，其中一个只有六个月大。”她的工作服上还别着那条冬青枝。那小玩意儿和工作服看上去都很脏，玛丽看上去累极了。

她用两根手指抹着眼角的皱纹：“我永远都不会习惯这样的想法——这是超出人力控制范围的事情，我对此束手无策。詹姆士，你需要什么帮忙吗？”

“没事。”丹沃斯站了起来，把表格递给玛丽，“就是要你签个名。”

玛丽看都没看就签了：“我今天早上去找吉尔克里斯特了。”她把表格递回给丹沃斯，他看着她，因为惊讶和感动而说不出话来。

“我想试试能不能说服他早点儿把传送通道打开，我解释说没有必要等到完全免疫了才行动，暴露人群中的免疫人数达到临界百分比就能有效地消除接触传染。”

“可你的话完全没对他产生影响。”

“是的。他对那个说法深信不疑——病毒是从过去传来的。”玛丽叹道，“他绘制了A型黏病毒的循环突变模式图，依照这个，1318－1319年间存在的A型黏病毒是H9N2型的。”她又揉着自己的前额：“在所有人获得免疫、隔离撤除之前，他是不会打开实验室的。”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丹沃斯突然有了个好主意。

“隔离必须保持到所有人获得免疫7天之后，或者末次发作14天后。”她说话的表情像是在传递坏消息似的。

“全国范围的免疫需要多少天？”

“只要我们得到足够的疫苗，用不了多久。世界大流感时全国免疫只用了18天。”

18天，在足够的疫苗制造出来以后，得一月底了。“这不够快。”丹沃斯说。

“我知道，我们必须绝对确定传染源，就是这样。”玛丽望向控制台，“答案就在这里边，你知道，我们只是没找到方向。”她调出了一个新的图表：“我一直在运行相关性匹配，寻找兽医学学生，住在动物园附近的首批感染者，住在乡村的人。这是德布瑞特列出的获得性感染者名单，可他们中跟禽类扯得上关系的人也就是圣诞节吃了烤鹅。”

玛丽把图表往上拉，巴特利的名字还在顶部。她坐下来，长时间凝视着表格，神情淡漠得像蒙托娅盯着那些骨头一样。

“医生必须学习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失去病人的时候不要过于自责。”玛丽说。丹沃斯想知道她指的是伊芙琳还是巴特利。

“我会想办法把传送通道打开的。”丹沃斯说。

“但愿如此。”玛丽说。

答案并不在那些联系表或者共通性里，而是在巴特利那儿。不管他们问过了获得性感染者多少问题，不管所有方向错误的探查，他仍是最初的感染源。巴特利是索引患者，在传送前四到六天中的某天，他与病毒源发生了接触。

他上楼看望巴特利。巴特利房间外面办公桌前的护士换了人，这是个高大而显得有点紧张的年轻人，看起来不超过17岁。

“那个……”丹沃斯开口问，然后意识到自己不知道那个金发护士叫什么名字。

“她病倒了，”男孩回答，“昨天。她是护士团队里第20个患病的，而且没有替补人员。他们征召三年级的学生来帮忙，事实上我才上一年级，不过我接受过急救训练。”

“你呆在里面的时候，巴特利都说过什么，你有没有一点点印象？”他不抱希望地问，“任何你能明白的单词或者短语？”

“你是丹沃斯先生，对吗？”男孩递给丹沃斯一套防护服，“埃勒维兹交待过，你想要知道病人说的所有东西。”

丹沃斯把手放在这套新送到的防护服上。雪白，长袍的后开衩口有细小的黑色针脚，他想知道他们是从哪儿把它们借来的。“她病得很重，只是反复念叨着这有多重要。”

男孩把丹沃斯领进巴特利的房间。他看看床头的屏幕，然后低头看着巴特利。巴特利躺着，手露在被单外面，紧抓着床单，那双手看起来就像那幅骑士坟墓图例上画的一样。他深陷的眼睛睁着，茫然没有焦点，他的手不停哆嗦，看起来都没法抓紧被单了。

“我在医书上读到过这个，”男孩说，“可我从没亲眼见过，这是呼吸道疾病普遍的末期症状。”他走向控制台，输入了什么，然后指着屏幕左上方：“我都记下来了。”

他都记下来了，甚至包括毫无意义的呓语——他都按照发音记了下来，用椭圆表示暂停，在有疑问的单词后面用括号注明原话如此。“老鼠”，还有“支持者（原话如此）”和“为什么他没来？”

“这大多数是昨天的，”男孩把光标移到屏幕下方1/3处，“今天上午他说了很多。”

丹沃斯在巴特利身边坐下，握着他的手。隔着防护手套，巴特利的手仍冷得像冰块一样。丹沃斯瞥了一眼温度显示屏，巴特利没发烧了，脸上的潮红也消褪了，他看起来血色全无，皮肤呈现出湿灰的颜色。

“巴特利，”他说，“我是丹沃斯，我需要问你几个问题。”

没有回应。巴特利冰冷的手毫无生气地躺在丹沃斯戴着手套的掌心，另一只手继续顽强地、无用地抓着被单。

“阿兰斯医生认为你可能是从动物身上感染病毒的，一只野鸭，或是一只鹅。”

护士饶有兴味地看着丹沃斯，然后把视线转回巴特利身上，就像在期待巴特利能表现出另一种他未曾亲见的医学现象。

“巴特利，你记得吗？传送前一周你有没有接触过鸭子或鹅？”

巴特利的手动了动。丹沃斯把手稍稍放松一点，却发现巴特利那瘦弱不堪的手指只是试图抓住他的手。丹沃斯突然觉得惭愧，为自己现在坐在这里用问题折磨巴特利，也许他根本就无法听见。

丹沃斯把巴特利的手放回床单上。“休息吧，”他轻轻拍着巴特利的手说，“好好休息。”

“我很怀疑他能听见你说话。”男孩说，“病情发展到这个阶段，他们实际上已经没有知觉了。”

“他听不见，我知道。”丹沃斯说，不过他继续坐在那里。

男孩调整了一下点滴，紧张地凝视着输液管，然后又调整了一下。他不安地看着巴特利，第三次调整了点滴，然后终于出去了。丹沃斯继续坐在那里，看着巴特利的手指盲目地抓着床单，他偶尔发出咕哝声，但声音太小，无法听清。丹沃斯轻轻地上下搓着巴特利的胳膊。过了一会儿，他手指的抓挠动作慢下来了，但丹沃斯不知道这是不是一个好的信号。

丹沃斯又坐了一会儿，然后出去了。

男孩坐在办公桌边，读着一册《护理学》。

“请通知我，如果……”丹沃斯说，然后意识到自己没法说出后面的词，“请通知我。”

“好的，先生，”男孩回答，“您的地址是什么？”

丹沃斯在口袋里摸索着，想找张纸片写下地址，却碰到了那张补给清单。他几乎忘了这回事。丹沃斯说：“我在贝列尔学院，派个人来报信就行。”然后下楼走回了补给部。

“你没有正确地填写表格。”丹沃斯把表格递给她的时候，那个干瘪老太婆生硬地说。

“我已经让主治医师签过名了，”他递给她清单，“你来填。”

她看着清单。“我们没有口罩和测温胶囊，”她从药架上拿下一小瓶阿司匹林，“复合哈霉素和阿沙霉素b也没了。”

阿司匹林瓶子里大概还有20片药。他把药瓶放进衣袋，走去街上的药房。药房外面有一小群抗议者站在雨中，举着牌子，上面写着“不公平”和“价格欺诈”。他走了进去。药房里也没有口罩了，而测温胶囊和阿司匹林都贵得令人发指，他把所有的都买下了。

整个晚上他都在分发物品，同时研究巴特利的图表，寻找有关病毒来源的线索。

第二天早上丹沃斯想打个电话去确认一下巴特利的情况时，电话还是不通。他甚至连拨号音都听不到，可他刚一放下听筒，电话就响了起来。

是安德鲁斯打来的，丹沃斯差点儿没能从静电噪声中听出他的声音来。“对不起花了这么长时间……”后面的话就彻底听不清了。

“我听不到你说话。”丹沃斯说。

“我说，我一直打不通电话，电话……”更多的噪声，“我进行了参数检查。我进行了三次不同的定点传送，然后三角测量了……”接下来的内容又听不见了。

“最大时滞量是多少？”他对着话筒吼叫。

噪声立刻消失了，“6天。”

“6天？”丹沃斯大叫，“你确定吗？”

“这是点对点传送……”噪声又出现了，“我进行概率运算，任何半径50公里以内的定点传送，可能的最大时滞量仍然是5年。”噪声再次喧嚣而来，线路中断了。

丹沃斯放下听筒，他应该放下心来，但他似乎没有任何感觉。不管伊芙琳是不是在那儿，吉尔克里斯特都无意在6号时开启跃迁网。他伸手去够电话，想打给苏格兰旅游局，而就像刚才一样，电话又响起来了。

“我是丹沃斯。”他眯着眼看着屏幕，不过屏幕上还是只有一片茫茫的雪花点。

“谁？”一个女人嗓音传来，听上去非常嘶哑，或者是喝醉了。“对不起，”那边咕哝着，“我是想打给——”后面的话淹没在一阵噪音中，屏幕变成了一片空白。

莫德林塔的钟敲响了整点，听起来就像丧钟回荡在绵延无尽的雨里。皮扬蒂尼女士显然也听到了那钟声，她穿着睡衣站在方庭中央，随着无形的韵律庄严地举起手臂。“中间，不对，跟上节奏。”当丹沃斯试图把她弄进楼里时她嚷嚷着。

芬奇出现了，看起来很抓狂：“是钟声的缘故，先生。”他抓住她的另一只手臂说，“钟声让她心烦意乱。”

皮扬蒂尼女士从丹沃斯手中猛地挣脱了。“每个人都必须坚持敲完钟，不得中断！”她狂暴地说。

“我很同意你的观点。”芬奇紧紧抓着她的胳膊，坚定得就像抓住钟绳一样，然后把她领回到她的帆布床上。

科林闪了进来，跟平常一样浑身湿透，冻得脸色发青。他递给丹沃斯一张纸条：“是巴特利的护士送来的。”他打开一包皂球糖，扑地按出一粒淡蓝色的丢进嘴里。

纸条也湿透了，上面写着“巴特利要见您”。“巴特利”这个词儿已经洇湿得勉强只能认出一个“B”来了。

“护士有没有说巴特利的情况是否恶化了？”

“没有，只有这张便条。玛丽姑奶奶说你去的时候可以去拿补给了。她还说她不知道类似物什么时候能送到。”

丹沃斯帮着芬奇把皮扬蒂尼女士弄到了床上，然后匆匆赶去医院。隔离区门口有位新护士，是个脚背肿起的中年妇女。她坐在那儿，把脚搁在显示屏上，正看着一个袖珍电视机，不过他一进来她便马上站了起来。

“你是丹沃斯先生吗？”她拦在他面前，“阿兰斯医生让你马上去楼下找她。”

她说话的语气很平静，甚至有些亲切，一个念头立即在丹沃斯脑中闪过，她是想不让我受到伤害，她不想让我看见里边的情形，她想让玛丽先告诉我。“是巴特利，对吗？他死了。”

她脸上惊讶的神情不像是装出来的：“哦，不，他比早上时好多了。您没收到我的消息吗？他已经能坐起来了。”

“坐起来？”丹沃斯瞪着护士。

“当然他还很虚弱，但体温已经降下来了，情绪也稳定了。您先去急诊室见阿兰斯医生吧，她说过是紧急情况。”

丹沃斯看着通往巴特利房间的门，觉得有些摸不着头脑。“告诉他，我会尽快来见他。”他匆忙地走出了门，差点儿与科林撞了个满怀。“你在这干嘛？”丹沃斯质问他，“技术员打来电话了吗？”

“我是被派来盯着你的，”科林说，“玛丽姨奶奶说她不相信你做过了T细胞增强术，她派我来盯着你下楼去做手术。”

“不行，急诊室里有突发情况等我去呢。”丹沃斯迅速地走过走廊。

科林跑着追上他：“好吧，那就等你处理完紧急情况。她说没做手术我不能让你离开医院。”

电梯打开了，玛丽正在那儿等着他们。“我们有了个新病例，”她脸色凝重地说，“是蒙托娅。”她朝急诊室走去：“他们从威特尼把她送来。”

“蒙托娅？”丹沃斯说，“不可能，她单独呆在发掘现场。”

玛丽推开了双扇门：“显然她不是单独一个人。”

“可是她说过——你确定她是得了流感吗？她一直在雨里干活，也许是别的什么病。”

玛丽摇摇头：“在救护车上时就做过预诊了，符合流感症状。”她在登记处前停下来，问住院医师，“他们到了吗？”

住院医师摇摇头：“他们才刚通过隔离线。”

“今天早上我们接到了她的电话，她非常混乱，”玛丽转向他们，“我打电话给其普诺顿医院，那是离那儿最近的医院，让他们派辆救护车去，可他们告诉我，挖掘点已经被正式隔离了。我又没法从这边派车过去，最后我不得不说服国家卫生局，让他们同意分配一辆救护车过去。”她再次凝望着门外：“她是什么时候去到挖掘现场的？”

丹沃斯试着回忆：“圣诞节，或者是26号，从那以后她就没接触过别人了。”

“你怎么知道？”

“我跟她谈话的时候，她抱怨自己一个人没法保持挖掘点的干燥。她想让我给国家卫生局打个电话，派个学生去帮她。”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情？”

“两天——不，三天前，”他皱起眉头说。一个人要是长期缺觉，时间概念都模糊了。

“她跟你谈话以后会不会从农场找了人来帮忙呢？”

“冬天农场里没人。”

“就我所知，蒙托娅见人就招。也许她抓到了某个过路人。”

“她说过没有过路人，那地方完全与世隔绝。”

“好吧，她肯定是找了什么人。她在挖掘点呆了8天，而病毒潜伏期只有12到48个小时。”

“救护车到了！”科林喊道。

玛丽冲出门，丹沃斯和科林紧随其后。两个戴口罩的救护员抬出一副担架放到推车上。

科林朝担架弯下腰去，饶有兴趣地看着蒙托娅。蒙托娅闭着眼睛躺在那里，她的头被枕头垫高了，脸上涨得通红。科林把腰弯得更低了，她咳起嗽来，正冲着男孩的脸。

丹沃斯抓着科林的夹克领子把他从蒙托娅身边拉开：“走远点儿，你也想得流感吗？你怎么没戴口罩？”

“没口罩了。”

“你根本就不该在这里待着，我要你马上回贝列尔学院去——”

“我不能回去，我是被派来盯着你做增强术的。”

“那就好好坐在那边，”丹沃斯押着他朝等候区的椅子走去，“离病人远点。”

“你最好别想着溜走。”科林警告说，不过他还是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糖球，在夹克袖子上擦了擦。

丹沃斯回到担架车边。“露比，”玛丽正在说，“我们得问你几个问题。你是什么时候发病的？”

“今天早上。”蒙托娅的声音嘶哑，丹沃斯突然意识到早上那个电话是她打来的。“昨晚我的头痛得要命，”她举起一只糊满泥巴的手划过额头，“可我以为那是因为用眼过度。”

“谁和你一起呆在挖掘点？”

“没人。”蒙托娅回答，听起来她对这个问题感到很惊讶。

“那送货员呢？没有人从威特尼给你送过补给吗？”

她开始摇头，但这个动作显然让她感到疼痛，于是她停下来。“没有，东西都是我自己随身带过去的。”

“也没有什么人来帮你进行挖掘工作？”

“没有。我托丹沃斯先生跟国家卫生局说，让他们派人来帮忙，可他没说。”玛丽望向丹沃斯，蒙托娅跟随着她的视线向他看来。“他们有派人来吗？”蒙托娅问他，“如果没有，他们永远不会找到它的。”

“找到什么？”丹沃斯问道，蒙托娅似乎已经烧得神志不清了。

“现在挖掘点已经有一半泡在水里了。”她说。

“找到什么？”

“伊芙琳的记录器。”他脑海里突然浮现出一幅图景：蒙托娅站在古墓旁边，在那个糊满泥巴的盒子里翻检着那些石头似的骨头。腕骨，它们是腕骨。她曾检视那嶙峋的边缘，寻找着那个做成骨刺状的记录设备——伊芙琳的记录器。

“我还没发掘所有的坟墓，”蒙托娅说，“而且雨还在下。他们必须马上派人过去。”

“坟墓？”玛丽无法理解地看着他，“她到底在说什么？”

“她一直在发掘完一片中世纪的墓地，想找到有没有伊芙琳的遗体。”丹沃斯悲痛地说，“寻找你植入伊芙琳手腕的那个记录器。”

玛丽问丹沃斯：“巴特利曾去过挖掘现场，是不是？”

“是的。”

“什么时候？”

“18号和19号。”他回答。

“进了墓园？”

“是的，他和蒙托娅打开了骑士的坟墓。”

“一座古墓。”玛丽就像找到了一个问题的答案，她朝蒙托娅弯下身去，“你这周在骑士的坟墓中工作过吗？”

蒙托娅尝试着想点头，又停了下来。“我的头一动就发晕，”她抱歉地说，“我不得不挪走骸骨，水已经灌进坟墓里了。”

“你是哪天在那座坟墓上工作的？”

蒙托娅皱起眉头：“我不太记得了。敲钟之前的那天，我觉得是。”

丹沃斯朝她俯身下去：“从那以后你又接触过那座坟墓吗？”

“没有。”

玛丽迅速走到办公桌旁，她按下几个键，盯着屏幕，又按了几个键。

“怎么了？”丹沃斯问。

“墓地那里是什么环境？”玛丽说。

“环境？”丹沃斯茫然地说，“泥泞遍地，她用一大块防水布把墓地遮起来，不过还是有大量雨水漏进去。”

“很暖和？”

“对，她说过很闷热。怎么了？”

玛丽的手指在屏幕上移动，好像在找着什么东西：“病毒是异常强健的生命体，它们可以潜伏着度过漫长的岁月，然后复苏。有人曾经在埃及木乃伊身上发现过具有活性的病毒。”她的手指在一个日期上停下来，“我觉得就是这样。巴特利在感染病毒倒下之前四天曾去过挖掘现场。”

玛丽转向住院医师：“马上联系国家卫生局，告诉他们我们可能找到了病毒的源头，并派一个小组去挖掘现场。”她调出另一个图表，手指在那些名字上滑动，又输入一些什么，然后往后靠去，看着屏幕，“我们有四个完全没和巴特利接触过的次级病例。其中两个人在发病前四天去过挖掘现场。还有一个是发病前三天去的。”

“病毒来自挖掘点？”丹沃斯说。

“是的。”玛丽苦涩地对他微笑，“恐怕吉尔克里斯特终究还是对的。病毒的确来自过去，来自骑士的坟墓。”

“伊芙琳也曾去过挖掘点。”丹沃斯说。

现在轮到玛丽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了：“什么时候？”

“传送前的那个周日下午，19日。”

“你确定吗？”

“她走之前告诉我的，她想要自己的手看上去没什么破绽。”

“哦，我的上帝，”玛丽说，“如果她在传送前四天就暴露在病毒中，那时她还没进行T细胞增强术。病毒就可能有机会复制，侵入她的免疫系统。她可能已经发病了。”

丹沃斯抓住她的手臂：“但那不可能发生啊。如果她有可能传染当时的人，跃迁网是不会让她通过的。”

“那儿没有人会被她传染的，”玛丽说，“如果病毒的确来自骑士坟墓的话。他是在1118年死的，历史上已经有过了这种病毒，他们已经获得了免疫力。”她疾步走向蒙托娅：“伊芙琳去挖掘点的时候，在那座坟墓上工作过吗？”

“我不知道，”蒙托娅说，“当时我不在那儿，我正在和吉尔克里斯特开会。”

“谁会知道？那天还有谁在那里？”

“没别人了。大家都回家过节了。”

“她怎么知道她该做什么什么呢？”

“志愿者离开的时候会互相留字条。”

“那天早上谁在那里？”玛丽问。

“巴特利。”丹沃斯转身离开，上楼去了隔离区。

他径直走进巴特利的房间。那个护士正悠闲自在地把肿胀的脚架在显示器上，看见他忙说：“你不能没穿防护衣就进去。”但丹沃斯没理她就闯了进去。

巴特利靠着一个枕头半躺着，他看起来苍白虚弱，可是当丹沃斯闯进来开口说话时，他抬起头看着他。

“伊芙琳在骑士的坟墓上工作过吗？”丹沃斯追问道。

“伊芙琳？”巴特利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护士砰地撞开了门：“丹沃斯先生，您不能进来——”

“周日那天，”丹沃斯说，“你曾留了张字条告诉她该做什么工作，你有没有让她到坟墓上去工作？”

“丹沃斯先生，您把自己暴露在病毒中了——”护士说。

玛丽进来了，一边套着一双医用手套：“没穿防护衣你是不能呆在这里的，詹姆士。”

“我告诉过他了，阿兰斯医生，”护士说，“可他从我身边冲过去——”

“你有没有在挖掘点留下字条，让伊芙琳在那座坟墓上工作？”丹沃斯坚持问道。

巴特利虚弱地点了点头。

“伊芙琳曾暴露在病毒中，”丹沃斯对玛丽说，“周日那天，她出发前四天。”

“哦，不。”玛丽倒吸一口气。

“怎么了？发生了什么？”巴特利试图把身体从床上抬起来，“伊芙琳在哪里？”他的目光从丹沃斯转向玛丽：“你有没有把她接回来？”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玛丽问。

“你必须把她接回来，”巴特利说，“她不在1320年，她在1348年。”

1. 英国牛津郡西北郊区的景区古镇。

25

“不可能！”丹沃斯说。

“1348年？”玛丽困惑地说，“但那怎么可能。那是黑死病爆发的年份。”

她不可能在1348年，安德鲁斯说过可能存在的最大时滞量只有5年，而巴特利说过普哈斯克的坐标是正确的。

“1348年？”玛丽又问了一遍。丹沃斯看到她朝巴特利身后墙上的显示屏飞快扫了一眼，好像满心希望他还是在说胡话。“你确定吗？”

巴特利点点头：“我一看到时滞量就觉得有问题——”他听起来他跟玛丽一样困惑。

“可也不存在那么大的时滞量能让她身处1348年。”丹沃斯打断了他，“我叫安德鲁斯进行了参数核查，他说最大时滞量只有5年。”

巴特利摇摇头：“不是因为时滞。时滞量只有4个小时，那太小了。传送到如此遥远的过去，最小时滞量至少也有48小时。”

时滞量不是过大，而是过小。我没问过安德鲁斯最小时滞量是多少，我只问了最大时滞量。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巴特利说，“我当时一直在调整跃迁网，而且头疼得很厉害。”

“那时病毒发作了。”玛丽看上去好像大吃一惊，“头痛和定向性障碍正是最开始的症状。”她颓然跌坐在床边的椅子上：“1348年。”

1348年。丹沃斯几乎不能接受这个事实。他曾担心伊芙琳会染上印度流感，他曾担心时滞量过大，可事实却是她被传送到了1348年。鼠疫在1348年席卷了牛津，就在圣诞节期间。

“我一发现时滞量这么小，就知道肯定出了问题，”巴特利说，“所以我调出了坐标。”

“你说你检查过普哈斯克的坐标。”丹沃斯责难地说。

“他只是一个刚来一年的实习生，他甚至连一次远程传送都没有做过，而吉尔克里斯特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我曾经试图告诉你，她不在传送点。”他看着丹沃斯，“你为什么不把她拉回来？”

“我们不知道……”玛丽依然一脸震惊的表情，“你什么也没能告诉我们，你当时处在臆想状态。”

“鼠疫杀死了五千万人，”丹沃斯喃喃道，“它几乎杀死了一半欧洲人。”

“詹姆士。”玛丽说。

“我试着告诉您，”巴特利说，“这就是我去找您的原因，那样我们就能在她离开传送点之前把她拉回来。”

他曾经试图告诉他。他曾一路跑去酒馆，连外套也没穿就冲进外面的倾盆大雨中想赶去告诉他。他挤过熙熙攘攘的购物人群，挤过他们手中的大包小包和雨伞。他冲进酒馆的时候浑身湿透，冻得半死，他的牙齿因为发烧而格格打战。

是的。“它杀死了一半欧洲人，”他曾经对着他喊，还有“是那些老鼠”，还有“这是哪一年？”他曾经试图告诉他。

“如果不是时滞，那只可能是因为坐标出错了。”丹沃斯的手指紧紧攥着床尾。

巴特利像一只走投无路的动物一样缩到靠枕边。

“你说过普哈斯克的坐标是正确的。”丹沃斯喃喃道。

“詹姆士。”玛丽用警告的语气说道。

“坐标是另一个绝不可能出问题的地方。”丹沃斯爆发了，“一定是别的什么影响了传送。你说过你检查了两次，你说过一切都没问题！”

“是的。”巴特利说，“可是我不相信他们，我怀疑他在恒星运算上犯了错误。”他的脸色灰败下去：“我重新输入了数据，就在传送的那天上午。”那时他正头痛欲裂，他已经开始发烧了，而且出现了定向力障碍。丹沃斯眼前浮现出他敲击控制台键盘，冲着显示器皱起眉头的情形。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巴特利说，“我一定是——”

“鼠疫席卷过整个村庄，”丹沃斯说，“十室九空，连个掩埋死者的活人都没留下。”

“让他一个人静静吧，詹姆士。”玛丽说，“那不是他的错。他病了。”

“病了！”丹沃斯说，“伊芙琳曾暴露在印度流感病毒中，而且她现在在1348年。”

“詹姆士。”玛丽说。

丹沃斯再也听不下去了，一把拉开门冲了出去。

科林正在走廊上翘椅子玩，他把椅子往后靠去，椅子的两条前腿颤颤巍巍地悬空着：“你在这啊。”丹沃斯从他身边一掠而过。

“你去哪儿？”科林说着，倏地把椅子前腿放下地，发出砰的一声巨响，“玛丽姑奶奶说你接受淋巴细胞增强术之前不能离开。”他绊了一下，双手撑地，然后一骨碌爬起来。“你怎么没穿防护服？”

丹沃斯猛地推开病房区大门往外走去。

科林闪身拦在门口：“玛丽姑奶奶说我绝对不能让你离开。”

“我没时间打疫苗，”丹沃斯说，“她正在1348年。”

“玛丽姑奶奶吗？”

丹沃斯埋头顺着走廊疾走。

“是伊芙琳？”科林跑着追上前去，“不可能吧。那不是黑死病爆发的时间吗？”

丹沃斯猛地推开楼道门，一步两级台阶地往下走。

“我不明白，”科林说，“她怎么会在1348年？”

丹沃斯推开楼道门，穿过走廊走到共用电话旁，把手伸进大衣兜里去掏科林给他的袖珍记事本。

“你打算怎么把她弄回来？”科林问，“实验室被锁住了。”

丹沃斯掏出袖珍记事本哗哗地翻，他把安德鲁斯的电话号码记在了上面。

“吉尔克里斯特先生不会让你进去的。你打算怎么进实验室？”

安德鲁斯的电话号码在最后一页。他拿起了话筒。

“就算他让你进去了，谁去操作跃迁网？乔德哈里先生吗？”

“安德鲁斯。”丹沃斯不耐烦地回答，然后开始拨号。

“我觉得他不会来的，因为流感。”科林说。

丹沃斯把话筒放到耳边：“我不会把她丢在那儿的。”

一个女人的声音从话筒里传来。“这里是24837。”她说，“H.F.牧业有限公司。”

丹沃斯茫然地看着手里的袖珍日历：“我想找罗纳德·安德鲁斯，这是什么号码？”

“24837，”她不耐烦地说，“我们这里没有这个人。”

丹沃斯啪地挂掉电话，“白痴接线员。”他又拨了一遍号码。

“就算他答应来了，你又打算怎么找到她呢？”科林越过他的肩膀看着话筒问道，“她不会还在那儿的，不是吗？传送门只能维持三天。”

丹沃斯听着电话里的拨号音，心中狂乱地想着伊芙琳在意识到自己身处何方后会怎么做。回到传送点等着，毫无疑问。如果她能找回去的话。如果她没有病倒，没有被指控把鼠疫带到斯坎德格特村的话。

“这里是24837。”同一个女人的声音响起来，“H.F.牧业有限公司。”

“什么号码？”丹沃斯气急败坏地嚷道。

“24837。”那女人也急了。

“24837，”丹沃斯重复了一遍，“这就是我要拨的号码呀。”

“不，不是的。”科林伸手过来指着那页上安德鲁斯的号码给他看。“你弄错了，”他把话筒从丹沃斯手中拿过来，“我来帮你拨吧。”他按下号码，然后把听筒交给丹沃斯。

这次的拨号音跟刚才完全不一样。没有人接电话。他让铃声响了10次，11次。他想不起来鼠疫的传播路线了。鼠疫从法国传入，所以这意味着它是从东边传过来的，越过了英吉利海峡。而斯坎德格特在牛津的西边。鼠疫应该在圣诞过后才会传播到那里。

“书在哪儿？”丹沃斯问科林。

“什么书？你是说你的日历吗？就在这儿。”

“我圣诞节给你的那本书。你怎么不带着？”

“带到这儿来？”科林困惑地说，“它至少有五磅重。”

电话仍然无人接听。丹沃斯放下听筒，攥起日历向门口走去。“我希望你一直带着它。难道你不知道上面记载了有关鼠疫的事情？”

“你没事吧，丹沃斯先生？”

“去拿过来。”丹沃斯说。

“什么，现在？”

“回贝列尔学院把它拿来。我想知道鼠疫是什么时候传播到牛津郡的，不是到牛津城，是到那些村庄。还有它是从哪个方向传过来的。”

“你要去哪儿？”科林一边问一边小跑着跟在他身边。

“去叫吉尔克里斯特打开实验室。”

“要是因为流感他不开的话，因为鼠疫他就更不会了。”科林说。

丹沃斯打开门走出去。外面下着大雨，反欧盟抗议者们在医院的檐下挤成一团。其中一人向他走过来，递给他一张传单。

科林是对的。告诉吉尔克里斯特病毒的来源地并没有什么用，他仍然坚信病毒是通过通道传过来的，他肯定会因为害怕让鼠疫传过来而拒绝打开实验室的。

“给我一张纸。”丹沃斯边说边四下里摸他的钢笔。

“一张纸？”科林说，“干吗用？”

丹沃斯一把抓过反欧盟抗议者手里的传单，匆匆在背面写着：“贝辛格姆先生批准打开跃迁网。”科林张口结舌地盯着那行字：“他不会相信的，丹沃斯先生。写在传单背面的批准函？”

“那就给我拿一张纸！”他大声嚷道。

科林睁大了眼睛。“我去。你在这等我好吗？”他用抚慰的语气说道，“别走开。”

男孩冲回门里，马上又带着几张硬复印纸出现了。丹沃斯从他手里抢过纸，在上面潦草地写下了指令和贝辛格姆的签名。“去把你的书拿来，我在布拉斯诺斯学院和你碰头。”

“你的外套呢？”

“没时间了。”丹沃斯把那张纸折了两折塞进了夹克里。

“正在下雨呢，你不坐出租车吗？”科林说。

“没出租车可坐。”他转身朝街道走去。

“玛丽姑奶奶会杀了我，你知道的，”科林在他身后喊，“她说要我看着你接种疫苗。”

到布拉斯诺斯学院的时候，雨下得跟瓢泼一样，硕大的雨点斜斜地砸下，寒气刺骨。雨水赶走了那些示威者，布拉斯诺斯学院前面空荡荡的，只有几张被丢弃的传单泡在雨水之中。一扇金属拉门挡在了学院入口处。门卫缩在传达室里，百叶窗拉了下来。

“开门！”丹沃斯大喊着，“赶快开门！”

门卫拉起百叶窗向外看，当看到是丹沃斯时，他脸上顿时显出警觉的表情，充满敌意地说：“布拉斯诺斯学院现在处在隔离期，限制进出。”

“赶紧把门打开。”丹沃斯说。

“恐怕我不能这么做，先生。”门卫说，“吉尔克里斯特先生下令说传染源找到之前任何人不得进入布拉斯诺斯学院。”

“我们找到传染源了，”丹沃斯说，“开门。”

门卫拉上了百叶窗，过了一会儿他从传达室出来走到门口。“是圣诞装饰品吗？”他问，“他们说装饰品上带着病毒。”

“不是，”丹沃斯说，“开门让我进去。”

“我不知道我是不是该那么做，先生。”他一脸不安地说，“吉尔克里斯特先生……”

“吉尔克里斯特先生不再管理这儿了。”丹沃斯从夹克里掏出那张叠好的纸，从铁门的缝里交给门卫。

门卫打开那张纸，站在雨里看着。

“吉尔克里斯特先生不再是代理主任了。”丹沃斯说，“贝辛格姆先生授权我负责此次传送。把门打开。”

“贝辛格姆先生，”门卫盯着已经被雨水浸晕的签名，“我去找钥匙。”他带着那张纸走回门卫室。

丹沃斯靠着铁门缩成一团瑟瑟发抖，设法避开冰冷的雨滴。

伊芙琳正处在一场浩劫之中，那时人们死于寒冬，没有人能去劈柴了，牲口也因为无人照料死在田地里。锡耶纳死了8万人，罗马死了30万人，弗罗伦萨的死亡人数超过10万。一半欧洲人口。

门卫终于带着一大串钥匙向铁门走来：“我马上就开门，先生。”

门锁咔哒一声打开了，丹沃斯拉开一道门缝就钻了进去。“带着钥匙，”他说，“你还得打开实验室的门。”

“那把钥匙不在这儿。”门卫消失在传达室门里。

通道上结了冰，雨水斜斜洒下，更冷了。丹沃斯缩在传达室门口，想借一点里面的热气，把冻僵的双手塞进夹克兜的最深处御寒。

他曾担心着暴徒和盗贼，而那个时候她却正在1348年，街道上尸体堆积如山，人们在恐慌中将犹太教徒和陌生人送上火刑柱。他曾担心吉尔克里斯特没做参数核查，他太担心了，以至于把焦虑传染给了巴特利，而巴特利，当时已经发烧了，重新输入了坐标……

丹沃斯突然意识到门卫已经进去很长时间了，他肯定是去警告吉尔克里斯特了。

就在这时，门卫出来了，拿着一把雨伞，抱怨着寒冷的天气。他把伞挡在了丹沃斯头顶。

“我已经湿透了。”丹沃斯说着，大步超过他，穿过庭院。

实验室的门前拦着一条黄色塑料警示带。丹沃斯把它撕下，门卫正在兜里翻着警报器的钥匙，把雨伞换到另一只手。

丹沃斯从他身后抬头朝吉尔克里斯特的房间看了一眼。起居室里亮着一盏灯，但是他没看到里面有什么动静。

门卫找到了关闭警报器的磁卡，他关掉警报器然后开始找门钥匙。“没有吉尔克里斯特先生的许可，我还是不确定应不应该打开实验室。”

“丹沃斯先生！”科林的喊声从院子里传来。他们不约而同地回头看去。科林飞快地跑过来，浑身都湿透了，胳膊下夹着那本书，用围巾裹着。“鼠疫——直到三月——才传播到——牛津郡的某些地区。”他上气不接下气地说，“抱歉，我——一路——跑过来的。”

“哪些地区？”丹沃斯问。

科林把书递给他，然后弯下腰，手撑着膝盖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书上——没——写。”

丹沃斯打开围巾，把书翻开到科林折起来的那一页，但他的眼镜上都是雨水，什么也看不清，书页也很快被雨水打湿了。

“书上说鼠疫首先在墨尔库姆爆发，然后向北扩散到巴斯，然后往东蔓延。书上说鼠疫在圣诞节时传播到牛津，第二年十月蔓延到伦敦，但直到春末牛津郡的部分地区还没有疫情，一些散布的村庄直到七月都没有受到波及。”

丹沃斯使劲辨认着字迹模糊的书页：“它什么也没告诉我们。”

“我知道。”科林站直身子，仍然喘着粗气，“可至少书上没说鼠疫在圣诞节时席卷了整个牛津郡，也许她在某个三月份之前都没有鼠疫的村子里呢。”

丹沃斯用耷拉着的围巾擦了一下弄湿的书页，然后合上了书。“鼠疫是从巴斯向东部扩散开去的，”他轻轻地说，“而斯坎德格特村就在牛津到巴斯大路的南边。”

门卫终于找到了钥匙，他把钥匙插进锁孔，打开了门。

“我又给安德鲁斯打电话了，但还是没人接。连一个技术员都没有，你准备怎么运行通道？”科林说。

“运行通道？”门卫说，钥匙还捏在手里。“我以为您是想从计算机上下载些数据。没有授权许可，吉尔克里斯特先生不会允许您运行通道的。”他拿出贝辛格姆的授权许可仔细查看。

“我有授权。”丹沃斯说着，绕过他走进实验室。

门卫想跟进来，打开的雨伞却猛地卡在了门框上，他手忙脚乱地抓住了雨伞柄。科林从雨伞下钻过去，跟在丹沃斯后面。

吉尔克里斯特肯定关掉了暖气，实验室里几乎跟外面一样冷，但丹沃斯打湿的镜片仍然立刻蒙上了水汽。他摘下眼镜，想在湿夹克上擦干。

“给你，”科林递给他一长条卷起来的棉纸，“这是厕纸，我帮芬奇先生收集的。问题是，就算我们找到了正确的地点也很难找到她，你自己说的，掌握准确的时空位置非常复杂。”

“我们已经知道了准确的时间和地点。”丹沃斯说着，用厕纸擦着眼镜。

“恐怕我得请你们离开了，”门卫说，“我不能让你们呆在这，除非吉尔克里斯特先生——”他停了下来。

“哦，天杀的，”科林小声咕哝道，“吉尔克里斯特先生来了。”

“这是什么意思？”吉尔克里斯特说，“你们在这儿干什么？”

“我要把伊芙琳带回来。”丹沃斯说。

“谁允许您这么做了？”吉尔克里斯特说，“这是布拉斯诺斯学院的传送网，你这是非法入侵。”他转向门卫：“我吩咐过你禁止丹沃斯先生进入。”

“贝辛格姆先生许可了。”门卫把那张湿乎乎的纸拿出来。

吉尔克里斯特一把从他手中攥过来。“贝辛格姆！”他盯着纸看，“这不是贝辛格姆的签名。”他狂暴地说：“先是非法入侵，现在是伪造签名。丹沃斯先生，我要起诉您。等贝辛格姆先生回来，我要告诉他您——”

丹沃斯朝他逼近一步：“我要告诉贝辛格姆先生他的代理主任是怎样拒绝取消传送，是怎样故意将一位历史学家置于危险境地，是怎样拒绝启用这个实验室以至于那位历史学家的时间位置不能被确定。”

丹沃斯朝控制台挥舞着胳膊：“你知道这些定位数据说明了什么吗？整整10天我的技术员不被允许解读定位数据，就因为有那么多什么都不懂的白痴从中作梗！您知道定位数据说明了什么吗？伊芙琳不在1320年，她在1348年，正处在黑死病的包围之中！”他转过身冲着屏幕做着手势，“而她已经在那里呆了两个星期了。都是因为您的愚蠢，因为——”他突然停住了。

“您没有权利这样跟我说话，”吉尔克里斯特说，“也没有权利进实验室，我要求您立即离开。”

丹沃斯没有应声，他朝控制台迈了一步。“叫警卫来，”吉尔克里斯特对门卫说，“把他们轰出去。”

屏幕漆黑一片，控制台上的信号灯也是，电源开关被关掉了。“你关掉了电源，”丹沃斯的声音听上去瞬间苍老，“你关闭了传送网。”

“是的。”吉尔克里斯特说。

丹沃斯哆哆嗦嗦地朝屏幕伸出手去，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你关掉了传送网。”

“你没事吧，丹沃斯先生？”科林说着，向前走了一步。

“我觉得您可能试图破门而入开启传送网，”吉尔克里斯特说，“因为您好像对中世纪研究组并无丝毫尊重。我切断了电源以防止这种事情的发生，看来我做对了。”

当巴特利告诉他伊芙琳在1348年时，他似乎还没什么体会，但眼下这个消息却好似当头一棒，他觉得体内的空气瞬间都被抽走了，无法呼吸。“你关掉了传送网，”他说，“你丢失了定位数据。”

“丢失定位数据？”吉尔克里斯特说，“一派胡言，肯定有备份之类的东西，当重新打开电源的时候——”

“这就是说我们不知道伊芙琳在哪儿了？”科林问。

丹沃斯说：“是的。”然后，他慢慢地倒了下去，像一个窒息的人一样。

“我就知道，”他听到科林的声音，“这都是因为你没有做细胞增强术，玛丽姑奶奶会杀了我的。”

26

“这不可能，”伊芙琳说，“现在不可能是1348年。”但一切都说得通了——艾米丽的神父死了，她们没有带任何仆人随行，伊莉薇丝不愿意派盖文去牛津查找伊芙琳的身份。

“发生了什么事情？”伊芙琳的声音高得失控，“发生了什么？我应该被传送到1320年。1320年！丹沃斯先生说我不该来，他说中世纪研究组的人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但他们不可能把我送到一个错误的年份。”她停了一下，接着说：“你们必须离开这儿！这是黑死病！”

她们都满脸疑惑地看着她，她想，肯定是翻译机又出毛病了。“这是黑死病，”她又说了一遍，“蓝病！”

“不。”伊莉薇丝轻呼。

伊芙琳对她说：“伊莉薇丝夫人，你得带着艾米丽夫人和洛克神父下楼到大厅去。”

“这不可能。”伊莉薇丝喃喃说道，但还是牵着艾米丽夫人的胳膊出去了，艾米丽把膏药紧紧抓在手里，就好像那是她的圣物匣。

麦丝瑞飞快地跟上她们，双手紧紧捂着耳朵。

“你也得离开，”伊芙琳对洛克说，“我会留在文书身边的。”

“唔……”文书在床上呻吟着，洛克转过身向他看去。文书挣扎着想起身，洛克开始向他走去。

“别过去！”伊芙琳说着，一把拉住他的袖子，“你不能靠近他。”她挡在洛克和文书中间。“文书的病会传染。”她说着，希望翻译机能把这话翻译出来。“会传染，它通过跳蚤和……通过空气和病人呼出的气传播。这是一种致命的疾病，差不多所有靠近的人都会死掉。”

伊芙琳不安地看着洛克，不知道他能不能明白她的话。14世纪时，人们对微生物与疾病的传播方式还一无所知。当时的人们相信黑死病是上帝降下的责罚，他们认为它是通过在乡间飘荡的有毒雾气传播的，或是通过死人的注视或魔法传播的。

“神父。”文书唤道，洛克想绕过伊芙琳走过去，但她挡住了他的去路。

“我们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死掉。”洛克说。

伊芙琳弯腰捡起了一条布，艾米丽夫人把它们撕开用来涂药膏。“你得用这个挡住嘴巴和鼻子。”

她把布条递给他，神父看着它，皱起眉头，然后把布条折成平平的小块，围在脸上。

“把它系上。”伊芙琳捡起另一块布，她把它沿着对角线折起来，盖在鼻子和嘴上，就像强盗的面罩一样，然后在后面打了一个结。“像我这样。”

洛克照做了，笨拙地打了一个结，然后看着伊芙琳。伊芙琳让到一边，洛克向文书弯下腰去，把手放在他的胸口上。

“别——”她出声制止，洛克抬起头来看着她，“除非必要，别再碰他了。”

当洛克给文书检查时，伊芙琳屏住了呼吸，担心文书会突然再次发作起来袭击洛克，可他纹丝不动，腋下的淋巴处开始缓缓渗出血和绿色的脓液。

伊芙琳把手放在洛克的胳膊上以示制止。“别碰，”她说，“他应该是在跟我们打斗的时候把肿块弄破了。”她用一块艾米丽的药膏布条擦掉了血和脓液，然后用最后一块布把伤口包扎好，紧紧地系在文书的肩膀上。文书没有躲开也没有出声，当她看着文书的时候，发现文书直勾勾地盯着前方，一动不动。

洛克把手放在了文书胸口上，她看到了微弱的起伏。“我得把圣器拿过来。”他的声音透过面罩传过来，听起来几乎像文书的一样模糊。

不，伊芙琳在心底狂呼，恐慌再次凶猛袭来。别去。要是文书死了怎么办？要是他醒过来怎么办？

洛克直起身子。“别害怕，”他说，“我会回来的。”他匆匆地出去了，门都没关。伊芙琳走过去关门。她能听到楼下传来的声音——伊莉薇丝和洛克的声音。她应该告诉他别跟任何人说话。艾格妮丝的声音响起来，“我想跟凯瑟琳待在一起。”然后小女孩开始号哭，萝丝曼德生气地回应。

“我要告诉凯瑟琳。”艾格妮丝气愤地说。

伊芙琳猛地关紧了门，上了门闩。

艾格妮丝不能进到这儿来，萝丝曼德也不行，任何人都不能。她们不能暴露在病毒中。瘟疫无药可医。唯一保护她们的办法就是不让她们感染病毒。她脑子疯狂地转着，试着想起她所知道的关于鼠疫的一切。她曾在十四世纪史的课上学习过相关知识，阿兰斯医生在给她接种疫苗时也曾跟她谈起过这种病。

鼠疫有两种不同的类型，不，是三种——一种是病菌直接侵入血流，几小时之内就致人于死地；腺鼠疫由鼠蚤传播，就是会导致腹股沟腺炎的那种；还有一种是肺鼠疫，它不会导致淋巴腺发炎，病人会咳嗽咯血，这种鼠疫通过飞沫传染，是传染性最强的一种。文书的淋巴腺发炎了，所以他患的应该不是传染性最强的那种，短暂地接近病人应该不会受到传染——因为跳蚤得从一个人身上跳到另一个人身上。

伊芙琳眼前突然栩栩如生地浮现出文书扑到萝丝曼德身上把她压在地板上的情形。要是萝丝曼德被传染了怎么办？

“渴。”文书呻吟着，用肿胀的舌头舔着嘴唇。伊芙琳给他倒了杯水，他贪婪地大口喝着，然后呛到了，把水喷在了伊芙琳身上。

她慌忙后退，扯下弄湿的面罩，发疯似地擦拭着胸口。她自言自语道，这种鼠疫不通过飞沫传播，而且你已经接种了疫苗，进行了T细胞增强术。可她也不应该感染那种无名病毒，更不应该被传送到1348年。

“发生了什么事呢？”伊芙琳小声嘟囔着。不可能是时滞，丹沃斯先生一直因为他们没有进行时滞量检查而感到不安，但即便是最坏的情况，时滞量也应该只有几周，而不是28年。肯定是时间通道出了什么问题。

文书坐了起来，一条腿伸下床沿，好像想走。“帮帮我。”他想把另一条腿挪下来。

伊芙琳转向文书：“还有谁得了这种病？主教使节得了吗？”她想起了使节灰败的脸色和颤抖的样子，他将斗篷紧裹在身上。他会传染所有那些人——布罗伊特和他傲慢的姐姐，还有那几个喋喋不休的女孩，还有盖文。“你来的时候就知道自己得病了，是不是？”

文书向她伸出僵直的手臂，像个孩子一样。“帮帮我。”他倒了下去，他的头和肩膀几乎要掉下床去了。

“你不配得到帮助，你把鼠疫带到了这里。”

门口传来敲门声。“是谁？”伊芙琳生气地问。

“洛克。”他的声音透过门传过来，她感到了一丝放松和欣喜，幸好他回来了，可是她没有动。她低头看着文书，他一半身子耷拉在床沿，张着嘴，肿胀的舌头填满了整个嘴。

“让我进去，我得听他做忏悔。”洛克神父说。

“不行。”伊芙琳回答。

洛克又开始敲门，声音更大了些。

“我不能让你进来，”伊芙琳说，“这是传染病，你会被传染的。”

“他有生命危险，”洛克说，“他得做了忏悔才能进天堂。”

他不会进天堂的，伊芙琳想，他把传染病带到这里。

文书睁开眼睛，他的眼睛充血肿胀，他的呼吸里夹杂着微弱的杂音。他要死了。

“凯瑟琳。”洛克喊道。

奄奄一息，远离家乡，就像我一样。她也曾病倒，而她之所以没有丧命是因为他们都曾给予她帮助，伊莉薇丝、艾米丽，还有洛克。她可能会把他们都传染的。洛克曾为她做临终祈祷，他曾握住她的手。

伊芙琳轻轻地托起文书的头，让他平躺在床上，然后她走到门边。

“我会让你进来给他做临终祈祷，”她把门拉开了一条缝，“但我必须先提醒你一些事情。”

洛克已经穿上了法衣，摘掉了面罩。他把圣油和圣餐装在一个篮子里带来了，他把它们放在床尾的箱子上，看着呼吸越来越吃力的文书。“我得听他做忏悔了。”他说。

“不行！”伊芙琳说，“在我告诉你我要做什么之前你什么都别做。”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文书得了瘟疫。这是一种可怕的疾病，几乎所有染上它的人都会死，它已经导致意大利和法国成千上万的人死掉了。”

洛克的表情暧昧不明：“你已经想起自己是谁，从哪里来的了。”

伊芙琳想，他以为我来到这个地方是在躲避瘟疫，如果我说是，他就会认为我是那个带来瘟疫的人，但在他的表情中却并没有丝毫责难的意思。

“是的。”她回答道。

“我们该怎么办？”他问。

“我们不能让其他人靠近这个屋子，你得告诉大家别让任何人进来。你得告诉村民们也待在家里，要是他们看到死老鼠的话，不要靠近。不能再在草地上举行宴席和舞会，村民们绝对不能在任何地方聚集。”

“我会告诉伊莉薇丝夫人别让艾格妮丝和萝丝曼德出门，”他说，“然后告诉村民们待在自己的屋子里。”

文书在床上发出了窒息的声音，他们一齐转过头去看着他。

“对那些染上鼠疫的人，我们什么都做不了吗？”洛克笨拙地发着“鼠疫”这个单词的音。

伊芙琳试着想起病人快死的时候，当时的人们都采用了什么疗法。他们给病人带来小束鲜花，让病人饮下掺有绿宝石粉末的液汁，把蚂蝗放在淋巴肿块上吸血，但所有这些方法都只是雪上加霜，除非是四环素和链霉素之类的抗生素才会有用，可是这些东西直到20世纪才被发现。

“我们得给他喝水，保持他的体温。”伊芙琳说。

洛克看着文书：“上帝一定会帮助他的。”

他不会的，她在心底应道，他也没帮。半个欧洲呀。“上帝不能帮助我们抵御瘟疫。”洛克点点头，拿起了圣油。

“你得戴上面罩。”伊芙琳边说边跪下捡起了最后一根布条，她把布条系在他的嘴巴和鼻子上。“当你靠近他的时候必须一直带着面罩。”她说着，希望他没注意到自己没带面罩。

“是上帝将它降到我们中的吗？”洛克问。

“不，”伊芙琳说，“不是的。”

“那是魔鬼带来的吗？”

“不是某一个人把它带来的，”伊芙琳说，“它是一种疾病，不是某一个人的错。如果能办到的话，上帝一定会帮助我们的，可是他……”

“他不能来。”最后她草草说道。

“所以我们得代替他？”洛克问。

“是的。”洛克在床边跪下，他低头合十，然后又抬起头，“我知道上帝是出于某些良好的意愿才将你送到我们中来。”

她也跪了下来，交叠起双手。

“全能永生的的天主，求你垂允我的，”洛克祈祷着，“恩遣你的圣天使、从天降来，看守、保佑聚在此处的众人。”

“别让洛克染上这种病，”伊芙琳对着记录仪说，“别让萝丝曼德染上，在病菌播及肺部之前让文书死掉吧。”

洛克吟颂着祷文，声音就和当初伊芙琳生病时的一样，她希望这祷告也能像当初抚慰自己一样抚慰文书。当洛克祈祷的时候文书的呼吸声越来越重，胳膊上也开始出现细微的藏蓝色淤痕，这意味着他的皮下微血管正在一根接着一根爆裂。

洛克转过来看着伊芙琳：“这就是最后审判日吗？这就是上帝的使徒所预言的世界末日吗？”

伊芙琳回答道：“不，这只是一个困难时期，一段糟糕的日子，但不是所有人都会死。过了这段时间以后就会有好日子了——文艺复兴、宗教改革、音乐盛典。人们再也不会因为这种病或是天花、肺炎什么的死掉。每个人都有足够的食物，他们的屋子即使在冬天也是温暖的。到处都灯火通明，还有不需要人去敲就能响的钟。”

他们的谈话让文书安静了下来，他的呼吸均匀了些，他渐渐进入了梦乡。

“你现在必须离开了。”伊芙琳把洛克带到窗口，她端给他一个盆子，“你碰过他之后必须洗手。”

“我们必须洗干净他用过的碗和勺子。”她看着洛克搓洗他的大手，“我们还必须烧掉他的衣服和绷带，那些东西会传染瘟疫。”

洛克在袍角上擦干了手，然后下楼去告诉伊莉薇丝她要做的事情，并带回一盆干净的水。文书又醒了过来，不断地要水喝。伊芙琳给他端着杯子，尽量让洛克远离他。

洛克去主持晚祷和敲钟了。伊芙琳在他身后关上门，听了听楼下的声音，但没听到任何动静。也许她们都睡了吧，她想，或是病倒了。她想起艾米丽曾经举着药膏朝文书俯下身去，艾格妮丝曾经站在床尾，而萝丝曼德曾被他压在身下。

太晚了，伊芙琳想着，在床边踱来踱去，她们都已经暴露在病毒中了。潜伏期有多久呢？文书被传染了多久呢？她试着回想起圣诞宴会时坐在他身边的人，跟他说过话的人。可当时她根本没注意过他，她一直在盯着盖文。她唯一清楚记得的是文书伸手去抢麦丝瑞的头巾。

她又走到门边，打开了门，喊道：“麦丝瑞！”

没人答应，不过这并不意味什么，麦丝瑞可能睡着了或是躲起来了。

伊芙琳悄悄走下楼梯，可还是发出了声响。艾格妮丝扔下手中的玩具车爬了起来。“凯瑟琳！”她边喊边朝伊芙琳扑过来。

“小心！”伊芙琳用空着的那只手做出制止的手势，“这些炭很烫。”

当然，它们并不烫，如果很烫的话，她就不用下来更换新炭了。不过艾格妮丝还是往后退了几步。

“你为什么带着面罩？”小女孩问，“你能给我讲个故事吗？”

伊莉薇丝站了起来，艾米丽也转过头来看着伊芙琳。“文书怎么样了？”伊莉薇丝问。

伊芙琳很想说他正在经受病痛折磨，但她最终说的是：“他的烧退了一点了。你们必须离我远点，我的衣服可能会把病传染给你们。”

她们都站了起来，就连艾米丽都合上了祈祷书，大家都退到壁炉边看着她。

圣诞柴的残段还在烧着。伊芙琳用裙子垫着手拿下了火盆上的盖子，然后把微温的灰炭倒在壁炉边。灰尘扬了起来，一块炭掉到柴枝上弹了出来，沿着地板一路滚去。

艾格妮丝大笑出声，大家都盯着这块炭，看着它滚过地板，一直滚到一条长凳下面——只除了伊莉薇丝——她已经转回去凝视着屏风了。

“盖文回来了么？”伊芙琳问完便后悔了。她已经从伊莉薇丝不自然的神色中读出了答案，而艾米丽也转过头去冷冷地盯着领主夫人。

“没有，”伊莉薇丝头也不回地回答，“你觉得主教使节那帮人里也有人得这种病了吗？”

伊芙琳想到了主教使节灰败的脸色，还有西多会修道士憔悴的面容，“我不知道。”

“天气冷了，”萝丝曼德说，“盖文可能想留在那里过夜吧。”

伊莉薇丝没有回答。伊芙琳在火堆旁跪下，用沉重的拨火棍搅了搅里面的炭，把烧红的炭翻到上面。

“是你把这场灾难带给我们的。”艾米丽突然开口道。

伊芙琳抬头看去，只觉得心脏突然狂跳起来，但艾米丽并没在看着她。她正盯着伊莉薇丝：“是你的罪孽导致了这场责罚的降临。”

伊莉薇丝转身看着艾米丽，伊芙琳原以为她会显出激动或是愤怒的神情，可她的脸色平静如水，异常冷漠。

“上帝降罪于通奸者和他们的居所，”艾米丽阴鹫地说，“就像现在责罚你一样。”她咄咄逼人地挥舞着祈祷书：“是你的罪孽带来了这场瘟疫。”

“是你派人去找主教的。”伊莉薇丝冷冷地应道，“你对洛克神父不满意。是你让他们来的，而他们带来了瘟疫。”

伊莉薇丝转身留给艾米丽一个背影，绕过屏风走了出去。

艾米丽呆呆地站在原地，就好像被人打了一记，她回到之前坐的长凳处，跪下来，从祈祷书里取出了圣物匣，心不在焉地用手指捻着链子。

“现在你能给我讲故事了吗？”艾格妮丝问伊芙琳，“给我讲讲那个淘气丫头的故事吧。”

“明天吧，”伊芙琳说，“明天我给你讲故事。”然后端着火盆上楼了。

文书又开始发烧了。他胡言乱语，喊着亡者弥撒中的经文。他不停地要水喝，于是洛克和伊芙琳轮流跑到院子里给他打水。

伊芙琳一手拎着水桶，一手拿着蜡烛，踮着脚尖走下楼梯，希望艾格妮丝别看到她。除了艾米丽夫人以外她们都睡着了，老妇人正跪在那里祈祷，她的背影僵直冷硬。

伊芙琳走进黑暗的庭院，远处两个大钟正此起彼伏地响着。水井边还有半桶水，她把水倒在了鹅卵石路面上，打了一桶干净的。她把水桶放在厨房门口，然后进去拿些吃的东西。食物被带来庄园时盖在上面的那些厚布正放在餐桌尽头。她把面包和一大块冷牛肉堆在一块厚布上面，绑成个包裹，然后把剩下的布收起来，拎着所有这些东西上了楼。

伊芙琳和洛克在火盆边席地而坐，吃了起来，几乎才吃下第一口，伊芙琳便感觉好多了。

文书看起来也好些了。他又开始打盹了，随后一身大汗地惊醒过来。伊芙琳用一块厨房的粗布给他擦了擦汗，他叹了一口气，好像感觉好些了，然后又睡着了。当他再醒过来的时候，烧退了。

他们把箱子推到床边，在上面点上了一根牛脂蜡烛，她和洛克轮流守在文书身边，另一个人就坐在窗座上休息。屋子里冷得没法踏实入睡，但伊芙琳还是设法蜷靠在石质窗台上打个小盹，而每次她醒过来的时候文书看起来又好一些了。

伊芙琳曾在十四世纪史的课上读到过，切开淋巴肿块有时能救活一个病人。文书的淋巴处不再渗脓了，胸腔里的杂音也消失了。也许他不会死。

有些历史学家认为鼠疫的致死率并不像史料记载的那样。吉尔克里斯特先生认为，由于恐惧和文化水平低下的缘故，当时的统计数据被过分夸大了。而且即便统计数据是正确的，也不是每个村子都有1/3的生命被这场瘟疫所带走。有些地方只有一到两个死亡病例，有些村子里，一个人都没死。

他们一认出这是鼠疫便马上隔离了文书，她还设法让洛克在绝大多时候远离他。他们采取了每一个可能的预防措施，也许这就足够了，也许他们已经及时扼制了疫情。她必须告诉洛克封闭村庄，禁止任何人进入。也许病魔会放过他们，这种情况是存在的——一整个村庄的人都没有被感染，而苏格兰的部分地区从未被鼠疫的魔爪触及。

她肯定是睡过去了。等她醒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洛克也离开了。伊芙琳朝床上看去，文书一动不动地躺着，双眼大睁，空洞地瞪视着。她脑中闪过一个念头——他死了，洛克去给他挖掘墓穴了。但她立刻发现文书胸口的被褥仍在起伏，她摸了一下他的脉搏，跳得很快，但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钟声响起，她意识到洛克肯定是去主持晨祷仪式了。她把面罩拉到鼻子上，走到床边。“神父。”她轻声唤道，但文书没有表现出任何听到呼唤的迹象。她把手放在他的额头上。他的烧又退了，但他的皮肤看起来不太正常——很干，像蜡纸一样。他胳膊和腿上的出血点扩散了，颜色也变得更深了。他那肿胀的舌头从两排牙齿间伸出来，呈现出可怕的深紫色。他浑身上下散发着恶心的气味，她透过面罩都能闻到那种中人欲呕的味道。

她爬上窗座，解开窗上那块上过蜡的亚麻布。冰冷刺骨的新鲜空气扑面而来，闻起来感觉好极了，她从窗口探出身去，深深吸气。

院子里一个人都没有。当她正沉醉在清新冷冽的空气中时，洛克的身影出现在厨房门道处。他手里端着一个热气腾腾的碗，穿过鹅卵石路走向庄园大屋，就在这时，伊莉薇丝夫人也出现了。她对洛克说了句什么克吃惊地转向她着，他走进大屋，停了一小会儿，然后把面罩拉上去回答她的话语。而伊莉薇丝则向水井走去。

伊芙琳把上蜡的亚麻布系在窗边，环视四周，想找到东西扇扇屋子，换换空气。她跳下来，拿了一块从厨房带来的布，然后又爬上了窗座。

伊莉薇丝还在水井边，正往上提水。她不时停下来，攥着绳子扭头朝门口张望。

盖文牵着马，正要走进大门。当看到她时，他停下了脚步，格林葛利特一下子撞上他，不快地摇起头来。盖文的表情一如既往地满怀期冀和渴望，伊芙琳突然感到一阵愤怒涌上心头——他的情意从未改变，即使是现在。他还不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吧，她又突然有些同情起他来，因为他终将知道事实，因为伊莉薇丝会告诉他一切。

伊莉薇丝把身子探出井沿，吃力地往上拽着水桶，盖文又朝她走了几步，手里紧紧抓着格林葛利特的缰绳，然后停了下来。

他知道了，伊芙琳在心底默念，他终于还是知道了。主教使节病发倒下了，他赶回来提醒大家。他一动不动地看着伊莉薇丝提起沉重的水桶搁在石质井沿上，他会为她做任何事情，伊芙琳想，无论什么事情，但他没办法把她从这场瘟疫中救出来。格林葛利特不停地摆着头，等不及要回到马房里去。盖文举起手来放在它的鼻吻处想让它安静下来，可已经晚了。伊莉薇丝已经看到他了。

伊莉薇丝扔下水桶。水桶扑通一声摔在地上，伊芙琳在远远的高处都能听到。下一秒钟，她已经扑在他怀里了。伊芙琳伸手捂住了嘴。

门上传来了轻轻的敲门声。伊芙琳跳下窗座去开门，是艾格妮丝。

“你现在能不能给我讲故事呀？”艾格妮丝全身上下邋遢不堪，她的头发在亚麻便帽下东一撮西一缕地耷拉下来，一只袖子沾满了炉灰。

伊芙琳强忍下把那些炭灰从小女孩身上拍掉的冲动。“你不能进来。”她抵着门，只留下几不可见的一条门缝，“你会染上这种病的。”

“没人陪我玩，”艾格妮丝说，“妈妈出去了，萝丝曼德还睡着。”

“你妈妈只是出去打水了，”伊芙琳坚决地回答，“你奶奶呢？”

“她在祈祷。”艾格妮丝伸手来够伊芙琳的裙子，伊芙琳猛地退后。“你不可以碰我。”她严厉地说。

艾格妮丝皱起小脸，撅起嘴来：“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凶？”

“我不是对你生气，”伊芙琳的声音柔和了许多，“但是你不能进来。文书病得很重，所有靠近他的人可能会……”她没法跟艾格妮丝解释接触传染：“可能也会得病。”

“他会死吗？”艾格妮丝边说边朝屋子里窥视。

“恐怕会。”

“那你呢？”

“我不会的。”她回答，然后意识到自己不再感到恐惧了，“萝丝曼德马上就要起床了，叫她给你讲故事吧。”

“洛克神父会死吗？”

“不会的。萝丝曼德起来之前你先去玩你的玩具车。”

“文书死了以后你能给我讲故事吗？”

“能，你赶紧下楼吧。”

艾格妮丝不情不愿地扶着墙壁下了几级楼梯。“我们都会死吗？”她又问道。

“不会的。”伊芙琳说。如果我能帮上忙的话，就不会。

文书仍然毫无知觉地躺着，他正在与病毒进行激烈的抗争，他的免疫系统之前从未见过这种病毒，根本没有抗体。

敲门声再次响起，这次是洛克，他带着一碗从厨房拿来的热汤和一桶烧红的炭。他把炭倒在火盆里，然后跪在旁边，想把炭火吹得更旺些。

他一进门就把碗递给了伊芙琳。汤还是微温的，闻起来有点苦，里面好像有柳树枝。他们想用勺子把药汤喂进文书嘴里，可药汤顺着他肿胀的舌头流了下来，流到了嘴边。

有人敲门。

“艾格妮丝，我告诉你了，你不能进来。”伊芙琳一边擦着床单一边不耐烦地说。

“奶奶让我叫你。”艾格妮丝叫道。

“她病了吗？”洛克说着，开始向门口走去。

“不是，是萝丝曼德。”

伊芙琳的心开始狂跳。

洛克打开门，艾格妮丝站在楼梯平台上盯着他脸上的面罩看。

“萝丝曼德病了？”洛克焦急地问。

“她摔倒了。”

伊芙琳掠过他们身边，飞奔下楼。

萝丝曼德正坐在壁炉边的一条长凳上，艾米丽夫人站在她旁边。

“发生了什么事情？”伊芙琳问。

“我摔倒了。”萝丝曼德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困惑，“我伤到了胳膊。”她举起手臂给伊芙琳看，手肘弯折着。

艾米丽夫人小声嘀咕着什么。

“什么？”伊芙琳问道，然后意识到老妇人正在祈祷。她环视大厅想找伊莉薇丝，但她没在。伊芙琳只看到了麦丝瑞害怕地在桌旁缩成一团，她脑中瞬间闪过一个念头，萝丝曼德肯定是被女仆绊倒了。“你是被什么东西绊倒了吗？”她问。

“不是的。”萝丝曼德的声音听起来还是有些茫然，“我头疼。”

“你撞到头了？”

“没有。”女孩把袖子拉起来，“我的手肘撞到了石头上。”

伊芙琳把宽大的袖子拉到女孩手肘上面，她的手肘擦破了，但没有流血。伊芙琳不知道她是不是骨折了，她的胳膊弯成一个奇怪的角度。

“疼吗？”她轻轻地移动了下女孩的手肘。

“不疼。”

她轻轻地旋转了一下女孩的前臂：“这样呢？”

“不疼。”

“你的手指能动吗？”伊芙琳问。

萝丝曼德依次晃动每个手指，她的手肘还是弯着的。伊芙琳迷惑地皱起眉来。可能是关节扭伤，但她觉得女孩不可能这么毫无困难地活动手臂。

“艾米丽夫人，”伊芙琳说，“你能帮我把洛克神父叫来吗？”

“他帮不了我们。”艾米丽轻蔑地说，但还是朝楼梯走了过去。

“我觉得你没骨折。”伊芙琳对萝丝曼德说。

萝丝曼德放下手臂，喘了口气，然后又猛地把手抬了起来。血色从她脸上褪去，豆大的汗珠从她上唇处冒出来。

伊芙琳伸出手去摸女孩的胳膊，萝丝曼德推开了她，还没等伊芙琳意识到发生了什么，萝丝曼德就翻倒在长凳上，然后摔落在地。

伊芙琳听到女孩的脑袋磕在地上发出当的一声，她马上爬到长凳边在女孩身边跪下。“萝丝曼德，萝丝曼德，”她喊道，“你能听到我说话吗？”

女孩一动不动，她摔倒的时候把那条受伤的胳膊伸了出来，好像想抓住什么稳住身子。当伊芙琳碰到这只胳膊时，女孩往回缩了缩，但没有睁开眼睛。伊芙琳疯狂地环视四周找寻艾米丽，但老太太没在楼梯上，她已经跪在了地上。

萝丝曼德睁开了眼睛：“别离开我。”

伊芙琳回答：“我得去找人帮忙。”

萝丝曼德摇着头。

“洛克神父！”伊芙琳大喊。伊莉薇丝夫人绕过屏风跑来了。

“她得蓝病了吗？”伊莉薇丝问。

“不，她摔倒了。”伊芙琳把手放在萝丝曼德伸着的那只胳膊上，它摸上去滚烫。萝丝曼德的眼睛已经又闭上了，她呼吸均匀缓慢，好像陷入了沉睡。

伊芙琳把萝丝曼德沉甸甸的衣袖捋上去，一直拉到肩膀上，把她的胳膊转过来，这样就能看到女孩的腋窝了，萝丝曼德猛地一缩手，想挣脱开去，但伊芙琳紧紧地抓着她。

那个肿块没有文书的那么大，但红得发亮，摸上去已经很硬了。萝丝曼德呻吟着，想抽出胳膊，伊芙琳把她的胳膊轻轻放下，把袖子拉了下来。

“怎么了？”艾格妮丝在楼梯半中间探出头来，“萝丝曼德病了吗？”

我不能让这种事情发生，伊芙琳想，我要去找人帮忙。她们都已经暴露在病毒中了，甚至包括艾格妮丝，这里没有任何东西能帮到她们。抗菌药要到600年后才被人类发现。

“你的罪孽带来了这场灾难。”艾米丽说。

伊芙琳抬头看去。伊莉薇丝正看着艾米丽，眼神茫然，好像根本没听到她在说什么。

“你和盖文的罪行！”艾米丽怒斥。

“盖文。”伊芙琳重复道。他能告诉她传送点的位置，她可以回去寻求帮助，阿兰斯医生知道该怎么办。她可以带着阿兰斯医生给她的疫苗和链霉素回来。

“盖文在哪儿？”伊芙琳问。

伊莉薇丝向她看来，她的脸上写满了渴求，写满了期盼。他终于赢得了她的芳心，伊芙琳想。

“盖文，”伊芙琳问，“他在哪儿？”

“他走了。”伊莉薇丝回答。

“去哪儿了？”伊芙琳问，“我得跟他谈谈，我们需要寻求帮助。”

“没人能帮忙。”艾米丽夫人跪在萝丝曼德身边，双手交叠，“这是上帝的惩罚。”

伊芙琳站了起来：“他去哪儿了？”

“巴斯，”伊莉薇丝回答，“我让他去把我的丈夫找来。”

摘自《末日之书》（070114-070526）

我决定把所有这些都记下来。吉尔克里斯特先生说他希望随着中世纪的开放，我们能获取关于黑死病的第一手资料。我想这就是第一手资料。

这里第一个感染鼠疫的病例是随主教使节而来的文书。他应该是来之前就病了，这就是他们没有继续前往牛津而来到这里的原因，为了在他传染他们之前甩掉他。文书在圣诞节早晨他们离开的时候开始发病，在圣诞夜里他至少接触过半个村子的人。

文书把鼠疫传染给了纪尧姆领主的女儿，萝丝曼德，她发病的时间是在……6号？我完全失去时间概念了。他们两个得的都是典型的腺鼠疫。文书的淋巴肿块破了，流出脓水。萝丝曼德的淋巴腺变硬了，而且越来越大，几乎有一个胡桃那么大，肿块周围的地方红肿发炎。他们两个都发高烧，还有间歇性的精神紊乱。

洛克神父和我已经把他们隔离在卧室里，我们还告诉每个人都待在自己的屋子里，不要跟别人接触，但我担心已经太晚了。几乎所有的村民都参加了圣诞晚宴，这一家人都跟文书同处一室。

我希望我能知道病菌是不是在文书发病前就已经传播开了，还有，潜伏期是多久。

我非常害怕，恐惧一波接着一波不断向我袭来。每当恐惧突然淹没我的时候，我都必须紧紧抓住床架，强迫自己不跑出房间，不跑出屋子，不跑出村子，不远远地逃开！

我知道我接种了鼠疫疫苗，而且我也进行了T细胞增强术，进行了抗病毒疫苗接种，但我还是感染了那种不知道是什么鬼东西的病毒。每一次文书碰到我的时候，我都会退缩。洛克神父总是忘记戴面罩，我那么担心他会染上鼠疫。我怀疑文书会死掉，萝丝曼德也是。我也担心盖文回不来了，那样我就不能在回收日之前找到传送点了。

我感觉平静些了。和您说说话总是有帮助的，无论您是否能听到。

萝丝曼德年轻体壮。而鼠疫不会夺走每一个人的生命。在有些村子里，一个人都没死。

27

他们把萝丝曼德带到楼上的卧室里，在床边狭窄的空间里给她打了个地铺。洛克在上面铺了条亚麻床单，然后去谷仓的阁楼上把铺盖拿来了。

伊芙琳担心萝丝曼德会被文书恐怖的样子吓到，但她几乎没看他。萝丝曼德脱去外套和鞋子，在窄小的地铺上躺下，伊芙琳从床上拿了一条兔毛褥子盖在她身上。

“我会像文书那样发出尖叫攻击别人吗？”萝丝曼德问。

“不会的。”伊芙琳努力挤出一个笑容，“有什么地方觉得疼吗？”

“胃疼，”萝丝曼德捂着肚子说，“还有我的头。布罗伊特爵士说发烧会让人浑身抽搐，直到口吐鲜血，然后死掉，我觉得他是吓唬我的。艾格妮丝哪儿去了？”

“和你妈妈在阁楼上。”伊芙琳让伊莉薇丝她们到阁楼上了，并嘱咐她们把门反锁上，伊莉薇丝甚至没有回头朝萝丝曼德看上一眼。

“我爸爸马上就来了。”萝丝曼德说。

“你现在必须安静下来好好休息。”

“奶奶说反感自己的丈夫是不可饶恕的大罪，可我忍不住。他对我毛手毛脚的，还尽跟我说些不着边际的话。”

我希望他受尽痛苦折磨然后死掉，伊芙琳想，我希望他已经染上瘟疫了。

“我爸爸正在回来的路上。”萝丝曼德说。

“你必须睡会儿了。”

“如果布罗伊特爵士现在在这里，他肯定不敢摸我了。”她合上双眼，“感到害怕的人就会是他了。”

洛克抱着被子走进来，放下后又出去了。伊芙琳把它们盖在萝丝曼德身上，掖好被角，然后把那条兔毛皮盖回文书身上。

文书依然安静地躺着，可他的呼吸中又开始出现杂音，有时他还咳嗽几下。他的嘴大张着，舌根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白色舌苔。

我不能让这些发生在萝丝曼德身上，伊芙琳想，她才12岁。

伊芙琳在心底默算了一下盖文往返的时间。从这儿到巴斯是70公里。如果马不停蹄的话，他可以在一天半内到达那里。他往返需要三天。

在抬萝丝曼德时，她曾把艾米丽夫人的药匣子推到了床底下。现在她把它从床下拉出来打开，看了看里面的干草叶和粉末。瘟疫期间，当时的人们曾使用了一些土方，比如贯叶连翘和南蛇藤，但那些东西都跟绿宝石粉一样没什么用。紫莞可能会有些用，但是在这个小亚麻布包里她没找到任何粉色或是紫色的花。洛克从小河边采回了柳树枝，伊芙琳用柳树枝泡了些更苦洌的茶汁。

“这是什么东西？”洛克尝了一口，做了一个苦相。

“阿司匹林，”伊芙琳说，“我希望是。”

洛克给文书倒了一杯，他根本不在乎味道，而看起来那好像让他的烧退了一点。但整个下午萝丝曼德的体温一直在升高，到洛克去做晚祷的时候，她已经烫得犹如火炭了。

伊芙琳掀开被子想用凉水给她擦擦四肢以便给她降温，但萝丝曼德却生气地甩开了她。“您这么碰我很不合适，爵士。”她牙齿打着战说，“我爸爸回来我一定会告诉他的。”

洛克还没有回来。伊芙琳点燃了一根牛脂蜡烛。在烟雾缭绕的烛光中女孩看起来更糟了，她脸上毫无血色，神情痛苦。她低声地自言自语，反复念着艾格妮丝的名字，还有一次她急躁地问：“他在哪儿？他在这之前就应该到了。”

洛克应该到了，伊芙琳想，晚祷的钟声在半小时之前就已经敲过了。他应该在厨房给我们做汤，他也可能是去向伊莉薇丝报告萝丝曼德的病情了。

天气愈发冷了，昏暗的天空乌云密布。院子里空无一人，四处没有星点火光，也没有任何声响。

这时，洛克打开了门，伊芙琳跳下来笑着说：“你去哪儿了？我——”

洛克身上穿着法衣，拿着圣油和圣餐。不，她心里一沉。

“我刚才跟沃尔夫村长在一起。”他说，“我去听他做忏悔了。”她旋即意识到洛克在说什么。

“你肯定？”她问，“村长身上出现了肿块吗？”

“是的。”

“他家还有什么人？”

“他的妻子和两个儿子。”他疲惫地说，“我吩咐她戴上面罩了，还让他的儿子们去砍柳树枝了。”

“很好。”至少他得的是腺鼠疫而不是肺鼠疫，所以他妻子和两个儿子仍有一线希望不会被感染。但沃尔夫是被谁感染的呢？沃尔夫应该没和文书有过接触，他应该是被某个仆人感染的。“还有其他人病了吗？”

“没有了。”

这不能说明什么。村民们只有在病得很重或非常害怕的时候才会找洛克。村子里可能还有三四个病例了，甚至是一打。

伊芙琳在窗座上坐下，试图想出些办法。

“不！”萝丝曼德尖叫起来，挣扎着想起来。

伊芙琳和洛克一齐朝她冲过去，可是她已经又躺下去了。他们给她盖好被子，但她又踹掉了。“我要告诉妈妈，艾格妮丝，你这个淘气鬼。”她喃喃道，“让我出去。”

夜里更冷了。洛克带了更多的炭放进火盆，伊芙琳又爬上窗户，系好窗上的涂蜡亚麻盖布，可屋子里仍然冰冷刺骨。她和洛克轮流坐在火盆边取暖，抽空睡上一小会儿，然后冻得像萝丝曼德那样浑身颤抖着醒来。

文书没有打冷战，不过他也抱怨说太冷了，他的发音含糊不清，就像个醉汉一样。他的手脚冰冷，已经没有知觉了。“他们得烤火，”洛克说，“我们得带他们到大厅去。”

你不明白，伊芙琳在心底大呼。他们唯一的生机就是让病人保持被隔离状态，而不让病菌传播开来。

伊芙琳看着萝丝曼德。严寒折磨着她单薄的身体，她看起来更加瘦小，更加虚弱了。

“生命正从他们身上流逝。”洛克说。

“我知道。”伊芙琳开始收拾铺盖，“告诉麦丝瑞在大厅地面铺上干草。”

文书居然可以自己走下楼梯，而萝丝曼德不得不由洛克抱下楼。伊莉薇丝和麦丝瑞正在大厅另一端铺着稻草。艾格妮丝还在熟睡，而艾米丽仍然跪在昨晚那个地方，双手僵硬地叠放在面前。

洛克把萝丝曼德放下，伊莉薇丝给她盖上被子。“我爸爸在哪儿？”萝丝曼德沙哑地问道，“他为什么不在这里？”

艾格妮丝翻了个身。她马上就要醒了，她会爬上萝丝曼德的地铺，呆呆地窥看文书，得想办法让艾格妮丝远离他们。伊芙琳抬头看了一眼横梁，但是它们太高了，几乎紧贴在阁楼的下面，不能用来挂隔帘，而且已经没有多余的被单和毯子可用了。伊芙琳把长凳翻转过来，摆成了一个隔断。洛克和伊莉薇丝过来帮忙，把餐桌翻过来，顶着长凳。

伊莉薇丝走回萝丝曼德身边坐下。萝丝曼德睡着了，橘红的火光给她的脸涂上了一层润泽的颜色。

“你得戴上面罩。”伊芙琳说。

伊莉薇丝点点头，却没有动。她把萝丝曼德脸上纠结的头发抚到脑后：“她是我丈夫最疼爱的孩子。”

伊芙琳把圣诞柴拖到壁炉边，往火里堆了不少木柴。她把文书脚上的被子掀起来，让他暖暖脚。在黑死病肆虐的年代，罗马教皇的医生让教皇坐在一个房间里，房间两边熊熊燃烧着两堆巨大的篝火，最终他没有感染瘟疫。一些历史学家认为是高温杀死了鼠疫杆菌，不过他逃过此劫的原因更有可能是远离了那些有高度传染性的教众。不过现在什么方法都值得一试，她往火中加入更多的木柴。

洛克神父去做晨祷了，虽然已经有点晚了。

钟声惊醒了艾格妮丝：“谁把长凳弄翻了？”她边问边向隔断跑来。

“你不能过来。”伊芙琳远远地站在隔断后面说，“你必须跟你奶奶待在一起。”

艾格妮丝爬上一条长凳，越过充当支架的餐桌朝这边看来。“我看到萝丝曼德了，”她喊道，“她死了吗？”

“她病得很重。”伊芙琳厉声喝道，“你不许靠近我们，去玩你的玩具车。”

“我想看看萝丝曼德。”艾格妮丝说着，一条腿跨过了餐桌。

“别过来！”伊芙琳喝道，“去跟你奶奶坐到一起！”

艾格妮丝看上去被吓呆了，然后嚎啕大哭起来。“我要看看萝丝曼德。”她哀号着，但还是走回去坐在了艾米丽旁边。

洛克走了进来。“沃尔夫的大儿子病了，”他说，“他腹股沟发炎了。”

上午又出现了两个病例，下午一例，其中一个是管家的妻子。除了管家妻子以外，那几个人都有腹股沟腺炎症，或长出了淋巴肿块。

伊芙琳跟洛克一起去看望管家老婆。她正在照看她的小婴儿，她轮廓分明的小脸现在更尖了。她既不咳嗽也不吐血，伊芙琳希望她得的是腺鼠疫，只是还没表现出淋巴腺发炎的症状来。

“戴上面罩，”她对管家说，“给那个婴儿喂牛奶，别让孩子们靠近她。”

伊芙琳绝望地想，六个孩子挤在两个房间里。千万别是肺鼠疫，别让他们都感染了。

至少现在艾格妮丝还是安全的。自从伊芙琳冲她喊了以后，她再没靠近过隔断。

萝丝曼德醒了过来，她发出嘶哑的声音，说想喝水，伊芙琳刚把水拿来，她又静静地睡着了。文书也打起了瞌睡，呼吸里的杂音也小些了，伊芙琳稍微安下心来，在萝丝曼德身边坐下。

她应该出去帮洛克照顾管家的孩子们，至少要看看他是不是戴着面罩，洗没洗手，可她突然觉得很累，一点儿也不想动了。

“我要去看布莱基。”艾格妮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伊芙琳猛地转过头，她差点睡着了。

艾格妮丝已经穿上了她的红披肩和兜帽，站在她敢到达的离隔断尽可能近的地方。“你发誓你会带我去看小猎犬的坟墓的。”

“嘘，你会吵醒你姐姐的。”伊芙琳说。

艾格妮丝哭了，并不是以前那种为了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而发出的嚎啕大哭，而是无声的啜泣。她也到极限了，伊芙琳想。她一整天都被单独扔在一边，不被允许接近萝丝曼德、洛克和我，每个人都在忙碌，心烦意乱，充满恐惧。可怜的小家伙。

“你发过誓的。”艾格妮丝小小的嘴唇颤抖着。

“我现在没法带你去看你的小狗，”伊芙琳温柔地说，“但是我可以给你讲个故事，不过我们得很小声很小声，不能吵醒萝丝曼德和文书。”

艾格妮丝用手擦了擦鼻涕：“你能不能给我讲那个森林女孩的故事？”她用大家都能听得见的低语声说道。

“好的。”

“我的小推车能听吗？”

“可以。”伊芙琳悄声答道，于是艾格妮丝飞跑过大厅去拿小推车。她带着小推车跑了回来，爬上长凳准备翻过隔断。

“你必须坐在桌子那边的地板上，”伊芙琳说，“我会坐在这一边。”

“那我就听不到了。”艾格妮丝说着，又要哭出来了。

“要是你安静下来，肯定能听到。”

艾格妮丝从长凳上爬下去，一溜烟钻到桌子下面，靠着桌子坐好。她把小推车放在身边的地板上。“你要安静哦。”她对小推车说。

伊芙琳走过去看了看两个病人，然后靠着桌子坐下来，身子往后倚去，筋疲力尽的感觉再次涌遍全身。

“从前在一个遥远的国度……”艾格妮丝迫不及待地开了头。

“从前在一个遥远的国度，有一个小女孩。她住在一片大森林边——”

“她爸爸告诉她：‘不要到森林里去。’但是她很淘气，她没听爸爸的话。”艾格妮丝说。

“她很淘气，她没听爸爸的话。”伊芙琳说，“她穿上她的披风——”

“红色的披风，上面有个兜帽。”艾格妮丝说，“然后她就进了森林，虽然她爸爸告诉她别去。”

虽然她爸爸告诉她别去。“我不会有事的，”她曾经这样对丹沃斯先生说，“我能照顾好自己。”

“她不应该到森林里去，对吗？”艾格妮丝说。

“她想看看那儿有什么，她以为自己不会走出太远。”伊芙琳说。

“她不该进去。”艾格妮丝下结论道，“我就不会进去，森林里太黑了。”

“森林里非常黑，到处传来可怕的声音。”

“还有狼。”伊芙琳听到艾格妮丝朝这边凑了凑，想尽可能地靠近自己。伊芙琳可以想象小女孩正贴着桌子缩成一团，抱着膝盖，紧拥着小推车。

“那个小女孩自言自语道：‘我不喜欢这里。’然后她想回去，可是她找不到回去的路了，森林里非常黑，突然不知道什么东西向她扑了过去。”

“一头狼。”艾格妮丝屏住了呼吸。

“不是，”伊芙琳说，“是一头黑熊。黑熊对她说：‘你到我的森林里来干什么？’”

“那个小女孩吓坏了吧。”艾格妮丝害怕地小声说道。

“是的。‘哦，请不要吃掉我，熊先生。’小女孩说，‘我迷路了，我找不到回家的路了。’这是一头好心的熊，虽然它看上去很可怕，熊说：‘我会帮你找到走出森林的路的。’小女孩说：‘怎么出去？这儿太黑了。’‘我们可以去问猫头鹰。’熊回答说，‘它在黑暗里也能看得很清楚。’”

伊芙琳继续讲着，在编故事的过程中，她感到了一种古怪的安慰。艾格妮丝不再插嘴，过了一会儿伊芙琳站了起来，越过隔断看去，嘴里还在讲着：“‘熊问猫头鹰，你认识走出森林的路吗？’猫头鹰回答，‘当然。’”

艾格妮丝靠着桌子睡着了，披肩从她肩上耷拉下来，小推车紧紧拥在胸前。

应该给她盖点东西，但伊芙琳不敢。所有的铺盖都带着鼠疫杆菌。她朝艾米丽夫人看去，老妇人正在角落里面壁祈祷。“艾米丽夫人。”她轻声叫道，但老妇人没有听到。

伊芙琳又往火里加了点柴火，然后走回去靠着桌子坐下，头向后仰去。“‘我知道出去的路，’猫头鹰说，‘我带你们走。’”伊芙琳轻声述说着，“可他飞上了树梢，飞得太快了，他们跟不上……”

她肯定是睡着了，因为当她睁开眼睛时火灭了，她的脖子也很疼。萝丝曼德和艾格妮丝还在睡，但文书已经醒了。他叫着伊芙琳，他的淋巴又开始渗出粘稠的黑色液体，闻起来就像腐烂的肉。伊芙琳给他换了一根新的绷带，咬紧牙关没有吐出来，她把换下来的绷带扔到了大厅远远的角落里，然后出去到水井边洗手，从水桶里把冰冷的水倒在一只手上，然后是另一只手，贪婪地大口呼吸着冰凉的新鲜空气。

洛克走进院子。“奥瑞克，哈尔的儿子。”他跟着她走进屋子，“还有管家的大儿子，沃尔特。”他绊倒在离门口最近的那条长凳上。

“你太累了，”伊芙琳说，“你得躺下休息休息。”

在大厅对面，艾米丽动了，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就好像双腿已经失去了知觉。她穿过大厅朝他们走来。

“我不能停下，我来拿把刀去砍柳树枝。”洛克说，但他还是在火堆边坐下，茫然地凝视着火焰。

“至少休息一分钟吧，”伊芙琳说，“我去给你拿些啤酒。”

“是你带来了这场瘟疫。”艾米丽夫人的声音响起来。

伊芙琳转过身。老妇人站在大厅中间，怒视着洛克。她用两只手把祈祷书抱在胸前，她的圣物匣从手中垂了下来。“是你的罪孽把这场瘟疫带到了这里。”她转向伊芙琳，“他在圣欧瑟伯节上念了给圣马丁的祈祷文，他的法袍也是脏的。”她的声音与之前向布罗伊特爵士的姐姐抱怨时一样，她双手疯狂地摸索着圣物匣，数落着他的一系列错处。“上周三，他在做完晚祷后没关教堂的门。”

伊芙琳看着她，心里闪过一个念头，她是在为了自己的过错辩护。是她给主教写信要求派一个新神父来的，是她把她们所在的地点说了出去的。这老妇人接受不了这个想法——是她自己帮着把瘟疫带到了这儿，但伊芙琳心中对老妇人没有丝毫怜悯。你没有权利指责洛克，他已经尽了全力；而你，只是坐在一个角落里祈祷。

“这场瘟疫不是上帝降下的责罚，”伊芙琳冷冰冰地告诉艾米丽，“它只是一种疾病。”

“他在念悔罪经时忘词了。”艾米丽嘴里还在念叨着，但已经蹒跚着向角落走回去，重新又跪了下去。“他把祭坛蜡烛放在了圣坛屏上。”

伊芙琳走向洛克：“没人应该为此受到责备。”

洛克凝视着火焰：“如果上帝真的是在责罚我们，那肯定是因为某些极重的罪过。”

“没有罪过。”伊芙琳说，“这不是责罚。”

“上帝！”文书厉声尖叫，想坐起来。他又开始咳嗽，那痛苦而剧烈的咳嗽好像要把他的胸膛撕裂开来。咳嗽声吵醒了萝丝曼德，她开始低声啜泣。

睡眠对萝丝曼德没什么帮助。她的体温又升高了，她的眼睛看起来已经开始凹陷。即便只是最轻微的动静，也会使她猛地抽搐一下，就好像有无形的鞭子狠狠打在她身上一样。

瘟疫正在夺走她的生命，伊芙琳想，我得做些什么。等洛克再进来后，伊芙琳上楼去卧室把艾米丽的医药箱拿了下来。艾米丽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嘴唇无声地翕动着，但当伊芙琳把医药箱放在她面前问她那些亚麻布包里都装了些什么的时候，她却把交叠的双手举到面前，合上了双眼。

伊芙琳烧了开水，把她认识的草药都泡了进去。药汁散发出芬芳的气味，就像夏天的清风，味道也比柳树皮茶要好，但它也没什么效果。夜幕降临的时候，文书不停地咳嗽着，萝丝曼德的腹部和胳膊上开始出现红斑。她的淋巴肿块像鸡蛋一样又大又硬，伊芙琳刚碰了一下，她就痛苦难忍地尖叫起来。

黑死病时期，医生们会在淋巴肿块上敷膏药或是把它切开，他们还给病人放血以及服食砒霜。尽管文书在淋巴肿块破了以后好像好一些了，但切开它有可能导致病菌传播开去，而更糟糕的是，可能会导致病菌进入血液。

她烧了些热水，把布片浸在里面，然后盖在萝丝曼德的淋巴肿块上，虽然水只是微温，可刚一放上去，萝丝曼德就尖叫出来。伊芙琳只好回去取凉水，虽然那没什么用。

洛克进来了，伊芙琳对他说：“萝丝曼德的情况更糟糕了。”

洛克看了萝丝曼德一眼，摸了一下她的脉搏，然后又走出去了，伊芙琳觉得那是一个好现象。要是她情况真的很糟的话，洛克就不会离开了。

过了一会儿洛克回来了，穿着法衣，带着临终圣礼用的圣油和圣餐。

“怎么了？”伊芙琳问，“管家的太太死了吗？”

“没有。”洛克越过她看向萝丝曼德。

“不。”伊芙琳惊呼，她飞快地站到他和萝丝曼德中间，“我不会让你过去的。”

“她不能未获赦罪就死去。”洛克的眼睛依然盯着萝丝曼德。

“萝丝曼德不会死的。”伊芙琳顺着洛克的目光看去，女孩看起来仿佛已经死了，她龟裂的嘴唇半张着，眼神呆滞，一动不动。她的皮肤泛出蜡黄的光泽，紧紧绷在她瘦小的脸上。

不，伊芙琳绝望地想，她才12岁。

洛克端着圣餐杯迈步向前，萝丝曼德抬起手来，似乎是在恳求，然后她放下了胳膊。

“我们必须切开肿块，”伊芙琳说，“我们得把毒放出来。”

她以为洛克会拒绝，以为他会坚持先听萝丝曼德的忏悔，但他没有。他把圣油和圣餐杯放在石头地板上，然后去取刀子。

“要锋利的。”伊芙琳冲着他的背影喊，“还有，带些酒来。”她把水壶放在火上。当他带着刀子回来以后，伊芙琳用桶里的水洗干净了刀子，用指甲抠掉刀刃上靠近刀柄处的污垢。她用外套裹着刀柄把刀子放在火焰上，然后用开水和酒反复浇在上面。

他们把萝丝曼德抬到火堆旁边，让长着肿块的那边身子朝着火，以便尽量看得清楚些。洛克在萝丝曼德的头侧跪下，伊芙琳轻轻地把她的胳膊从亵衣中抽出来，把一些布卷起来放在她的头下面充当枕头。洛克抓住她的胳膊翻转过来，让肿块露了出来。

它几乎已经有一个苹果那么大了，她的整个肩关节又红又肿。肿块的边缘部分是软的，几近胶状，但中间依然很硬。

伊芙琳打开了洛克带来的酒瓶，往一块布上倒了些酒，然后用布轻轻地擦了擦肿块。肿块摸起来就像一块牢牢嵌入皮肤的石头，伊芙琳甚至怀疑这把刀子能不能切动。

她拿起刀子，悬停在肿块上方，担心会切到动脉，会使感染扩散，会把情况弄得更糟。

“她已经感觉不到痛了。”洛克开口道。

伊芙琳低头看着女孩，心想，即使我杀了她，我也不会让她的情况再恶化下去。

“抓住她的胳膊。”伊芙琳说。洛克压住女孩的手腕和前臂，把她的胳膊按在地板上。萝丝曼德仍然纹丝不动。

伊芙琳深吸了一口气，把刀子放在了肿块上。

萝丝曼德的胳膊抽搐起来，扭动肩膀本能地想躲开刀子，瘦小的手紧紧地握成爪状。“你想干什么？”她嘶哑地喊道，“我要告诉我爸爸！”

伊芙琳猛地把刀子收回来。洛克抓住萝丝曼德的胳膊，把它再次按到地板上，女孩用另一只手无力地挥打着他。

“我是纪尧姆·德·伊夫瑞领主的女儿，”她喝道，“你不能这样对我。”

伊芙琳躲开女孩无力的攻击，爬到她的脚边，小心不让刀子伤到了她。洛克探身向前，轻松地抓住了她的两个手腕。萝丝曼德无力地朝伊芙琳踢去。圣餐杯倾翻在地，酒液洒了出来，在地上形成颜色深暗的一洼。

“我们得把她捆起来。”伊芙琳意识到自己正像个谋杀犯一样高举着刀子。她用一条扯好的布把刀子裹起来，然后又把另外一块布撕成长条。

洛克把萝丝曼德的手腕拉过头顶绑起来，伊芙琳则把她的脚踝绑在了一条翻过来的长凳的腿上。

洛克身体前倾，用身体压住女孩的前臂，伊芙琳在肿块上切了一刀。

鲜血慢慢渗出，接着泉涌而出，伊芙琳心中一沉，我切到动脉了。她和洛克同时扑向那堆布，她抄起厚厚一把布，卷起来，堵在伤口上。它们很快就被鲜血浸透了，洛克又递给她一把，她刚松手准备去接，鲜血便从细小的切口喷涌而出。她用外套下端堵住切口，萝丝曼德无助地低声呜咽着，就像艾格妮丝的小狗。

是我杀了她，伊芙琳想，我没法止住血。但血流已经停住了。她把外套边角压在伤口上，数到一百、二百，然后小心地揭起一个角来。

切口还在流血，但混合着粘稠的淡黄色脓水。洛克侧过身子想去擦，但伊芙琳拦住了他。“别动，那里头都是瘟疫细菌。”她边说边拿走了他手里的布，“别碰它。”

她擦掉了令人作呕的脓水。脓水又流出来了些，接着流出来的是清澈的液体。“我觉得毒已经流干净了，”她对洛克说，“把酒给我。”她环视四周，想找块干净的布用来倒酒，但为了止血他们已经用光了所有的布。

伊芙琳小心翼翼地倾斜酒瓶，在切口上滴了几滴深色的酒液。萝丝曼德没有任何反应。她的脸色灰白，好像身体里的血已经全部流干了。

洛克解开了萝丝曼德的手，他把她了无生气的小手握在自己的大手里：“她的心跳有力些了。”

“我们需要更多亚麻布。”伊芙琳说，然后痛哭失声。

“我爸爸会因为你们对我做的事情绞死你们。”萝丝曼德说。

摘自《末日之书》（071145-071862）

萝丝曼德失去了意识。昨晚我切开了她的淋巴肿块以放出毒液，我担心我只是让事情更糟糕了。她流了很多血，她的脸色非常苍白，脉搏虚弱得我几乎完全感觉不到。文书的情况也更糟糕了，他的皮肤不停地出血，很显然他活不了多久了。

伊莉薇丝夫人、艾米丽夫人和艾格妮丝都还好，虽然艾米丽夫人好像快要疯了，她不停地想找个人来咒骂。今天早上她扇了麦丝瑞的耳光，斥骂她说这一切都是上帝在责罚她的懒惰和愚蠢。

麦丝瑞的确又懒惰又愚蠢。我们完全不能把艾格妮丝放心地交给她照看，连五分钟都不行，今天早上我让她去打水给萝丝曼德清洗伤口，她足足去了半个小时，然后两手空空地回来了。

我什么都没说。我不想让她再挨艾米丽夫人的打，而艾米丽夫人正虎视眈眈地想找我的茬。麦丝瑞忘了打水，我不得不亲自出去打水，就在那个时候我发现她从祈祷书上抬起头来盯着我的一举一动，我完全能想象得到她在想什么——我对这场瘟疫太过了解，所以我不是为了逃避它而来的；我是假装失忆的；我不是受伤了，而是生病了。

她如果这样指控我，我担心她会让伊莉薇丝夫人相信是我导致了这场瘟疫，伊莉薇丝就不会再相信我，她们会拆掉隔断，然后一起祈祷上帝拯救他们。

而我该怎么给自己辩解呢？说我来自未来，我了解关于黑死病的一切，只是不知道要怎样才能回去，只是不知道没有链霉素该怎样治愈这种疾病？

盖文还没回来。伊莉薇丝急得要发疯了。洛克去做晚祷的时候，她站在大门口盯着大路，没穿外衣，也没戴头巾。我怀疑她是不是觉得盖文可能在去巴斯之前就已经被感染了。

沃尔夫村长快要死了，而他的妻子和一个孩子也染上了瘟疫。他们没有淋巴肿块，但那个女人的股沟处有几个豆大的小肿块。和以前相比，洛克需要被提醒更多次才记得戴上面罩后才接触病人。

历史文献上说，黑死病期间，当时的人们陷入了恐慌，他们吓破了胆，匆匆奔逃，把病人扔下不管，尤其神父更甚，但事实并非如此。

大家都很害怕，但每个人都在竭尽全力，而洛克的表现尤其让人惊叹。我给村长妻子检查身体时，他一直坐在她的身旁握着她的手。即使在那些最最令人作呕的工作面前，他也从未退缩——给萝丝曼德清洗伤口，倒马桶，给文书擦洗身子。他好像永远不会感到恐惧，不知道他的勇气从何而来。

他坚持着祈祷，他向上帝诉说着萝丝曼德和其他病人的情况，报告他们的病情和我们为他们所做的努力，就好像上帝真的能听到一样。

我忍不住想，也许上帝真的存在，只是被一些比时间帷幕更糟的东西与我们隔开了，所以他不能到来，不能来拯救我们。

我们能从钟声中听到死神的狞笑。村民们会在葬礼后敲响丧钟，死者是男人则敲9下，女人则敲3下，孩子敲1下，然后持续敲上1个小时。伊瑟克德今早死了两个人，而奥斯尼的钟声从昨天开始就没有停过。我告诉过您当我传送过来时曾听到西南部有一个大钟鸣响，但它再没响过。我不知道那意味着瘟疫没有蔓延到那个地方，还是那里已经没人能敲钟了。

请别让萝丝曼德死去，请别让艾格妮丝感染，请保佑盖文平安归来。

1. 圣欧瑟伯（凡尔则里主教 St. Eusebius of Vencelli），因保卫信德，远戍异域，饱受迫害，所以被后世尊为殉道者。纪念日为8月2日。

2. 圣马丁节，St. Martin's Day，每年的11月11日。圣人马丁原是罗马士兵，圣洗后变为一名僧侣。据说他为人友善，生活俭朴。最著名的传奇是说他有次在途中遭遇暴风雪，见到一位生命垂危的乞丐，他毫不犹豫地将自己的大衣撕成俩片，以救助这位即将死于饥寒的乞丐。那个夜晚，他梦到了基督穿着他送给乞丐的那半片大衣。

28

晚上，得坏血病的男孩感染鼠疫病倒了。男孩的后背长了个淋巴肿块，伊芙琳把它切开了。

伊芙琳本不想那么做，坏血病已经让男孩十分虚弱了，而且她也不知道肩胛下面有没有动脉血管。尽管洛克声称萝斯曼德切除淋巴肿块后脉搏[博]强了些，但这个男孩看上去更是禁不起分毫血液流失了。

但他几乎没怎么流血，伊芙琳还没擦完刀子，他的脸上已经有了血色。

“给他些野玫瑰果做的茶。”伊芙琳心想这至少会对坏血病有点用，“还有柳树皮。”她把刀刃放在火焰上。火很小，现在的温度根本不能让男孩暖和起来，可要是让他妈妈去收集柴火，就有可能会传染其他人。

“我们会给你带些柴火来。”伊芙琳说，然后琢磨着该怎么去弄柴火。

圣诞筵席上还剩下些食物，但其他东西很快就用完了。为了给萝斯曼德和文书取暖，他们几乎已经用掉了所有劈好的柴火。厨房边码放着木头，可是找不到人去劈——村长病了，管家在照顾他的老婆和孩子。

伊芙琳收集了一抱开裂的木头和一些用来引火的碎木屑，把它们带回棚屋，满心希望能把男孩送到庄园大屋接受看护，但伊莉薇丝已经有萝斯曼德和文书需要照料了，而且她看起来已经快要垮掉了。

伊莉薇丝整晚整晚地坐在萝斯曼德身边，小口地喂她柳树茶，重新包扎伤口。布已经用完了，她摘下头巾，把它撕成长条。她坐在能看到屏风的位置，每隔几分钟她就会站起来走向门口，就好像听到有人来了。她的黑发披在肩上，看起来不比萝斯曼德大多少。

伊芙琳抱着柴火回到坏血症男孩住的棚屋，把柴火倒在捕鼠笼旁边肮脏的地板上“愿上帝保佑我们。”那个女人对她说。伊芙琳在火堆边跪下，小心翼翼地往里面添着柴火。

伊芙琳又检查了坏血病男孩的伤口，伤口正在往外渗着透明的液体，这是好事。萝斯曼德的伤口流了半个晚上的血，然后肿起来，再次变硬了，不能再被切开了，她不能再失血了。

伊芙琳返回大厅，不知道是该去替换伊莉薇丝还是去劈些柴。洛克从管家的房子里出来，看见她后告诉她管家又有两个孩子病倒了。是那两个最小的男孩，他们得的明显是肺鼠疫。两个男孩都在咳嗽，而他们的妈妈不时吐出一口清痰。

伊芙琳回到大厅。屋子里依然缭绕着硫磺的烟气，文书的胳膊在微黄的火光中看起来几近黑色。火几乎和那个女人棚屋里的一样微弱。伊芙琳把最后一点劈好的柴火拿进来，然后让伊莉薇丝躺下休息，告诉她自己会去照顾萝斯曼德。

“不用。”伊莉薇丝盯着门口说。接着，她又补上了一句，更像是对自己说的，“他已经走了三天了。”

伊莉薇丝又朝门口看了一眼，好像听到了什么似的，可一片寂静中只有艾格妮丝对着玩具车轻柔吟唱的声音。她把一块毯子盖在小车上面，像模像样地用空勺子往车里做着喂食的动作。

伊芙琳把这天剩下的时间用来做零碎的家务活——打水、用烤肉骨头炖汤、清扫厕所。管家的母牛乳房涨大，尽管伊芙琳不断喝斥，它依然哞哞叫着走进庭院，跟着她，用牛角轻轻推她，到最后伊芙琳终于投降，给它挤了奶。洛克在看望管家和那位坏血病男孩的间隙劈了柴，而伊芙琳一边笨手笨脚地劈着大块圆木头。

傍晚时分，管家进来找他们，他的小女儿也病倒了。伊芙琳想：这是目前为止第8个病例了。村子里只有40个人。黑死病应该只有不到1/2的发病率，而吉尔克里斯特先生认为这一数据是被夸大了的。如果发病率是1/3的话，就是13个人，只会再有5个人病倒了；就算发病率是1/2，也只会再有12个人染病了，而管家的孩子们已经全部暴露在病菌中了。

伊芙琳面对文书时也不再有什么触动了，即使他很显然活不过这个晚上。他的嘴唇和舌头上覆盖着褐色的黏液，他不停咳出的清痰里已经夹杂了血丝。她机械地照料着他，心里一片空白。她想，是因为缺少睡眠的缘故，使得我们都麻木了。

第二天早上，洛克发现厨娘倒在小屋前的雪地里，差不多冻僵了，正在咳血。伊芙琳想，这是第9个。

厨娘是个寡妇，没有亲人照顾她，所以他们把她带到庄园宅邸的大厅里，安置在文书旁边。令人惊讶的是，文书虽然已经病得不成人形，但依然一息尚存。皮下出血点现在已经蔓延到了他的全身，他的胸部纵横交错着蓝紫色的淤痕，胳膊和腿几乎全黑了。他的脸颊长满黑色的胡茬，胡茬下的皮肤已然蒙上一层黑霾。

萝丝曼德依然无声无息地躺着，脸色苍白，在生死边缘徘徊。伊莉薇丝仔细地照料她，行动间也是无声无息的，就好像哪怕是最轻微的动静、最细小的声响，都会将女孩推进死亡的无底深渊。伊芙琳蹑手蹑脚地在地铺间穿行，而艾格妮丝，感受着房间里凝滞的寂静，彻底抓狂了——她大声哀号，她攀到屏风上，无数次地要求伊芙琳带她去看她的猎犬、她的小马，无数次地要求伊芙琳给她拿东西吃，要求伊芙琳给她讲完那个森林里调皮姑娘的故事。

“后来呢？”她用一种让伊芙琳牙直痒痒的腔调不停追问，“那个姑娘被狼吃掉了吗？”

“我不知道。”在她问过第四遍以后伊芙琳忍不住厉声回答，“去你奶奶旁边坐好！”

艾格妮丝带着轻蔑的神气看着艾米丽夫人。老妇人依然跪在角落里，背对着所有人，她已经那样子待了一整夜了。“奶奶不会陪我玩的。”

“那好吧，去和麦丝瑞玩吧。”

小女孩去了，报复似的疯狂烦扰女仆，五分钟后她尖叫着回来了，指控麦丝瑞掐了她。

伊芙琳等把她们两个都送到阁楼上后，出门去探望坏血病男孩，男孩已经好多了，可以坐起来了。当她回来的时候，麦丝瑞正团在高背椅上，好像睡着了。

“艾格妮丝呢？”伊芙琳问。

伊莉薇丝茫然四顾：“我不知道，她在阁楼上吧。”

“麦丝瑞，”伊芙琳走近唤道，“醒醒。艾格妮丝呢？”

麦丝瑞傻乎乎地对她眨巴着眼。

“你不该把她一个人留下。”伊芙琳爬上阁楼，但艾格妮丝不在那儿；她又去顶室看了看，小女孩也不在。

麦丝瑞已经从高背椅上下来了，正在墙边缩成一团，满脸恐慌。

“她在哪儿？”伊芙琳质问道。

麦丝瑞下意识地举起一只手来护着耳朵，张口结舌地看着她。

“那好吧，”伊芙琳怒叱道，“我会不停打你耳光，直到你告诉我她在哪儿。”

麦丝瑞把脸埋进裙子里。

“她在哪儿？”伊芙琳抓着女仆的胳膊把她揪起来，“你应该好好看着她，那是你的责任！”

麦丝瑞发出杀猪般的尖叫。

“别嚎了！”伊芙琳喝道，“告诉我她去哪儿了！”她推搡着女仆朝屏风走去。

洛克进来了，问道：“怎么了？”

“是艾格妮丝，”伊芙琳说，“我们得找到她。她不见了。”

洛克摇摇头：“我没看见她，她也许正在某间外屋里。”

“马房，”伊芙琳松了一口气，“她说过想去看她的小马来着。”

“艾格妮丝！”伊芙琳在弥漫着马粪味的黑暗中叫道，“艾格妮丝！”小马发出嘶鸣声，想从马厩里挣脱出来。“艾格妮丝！”她查看着每个箱子和食槽的后面，每一处小女孩可能躲藏的地方，或是睡着的地方。

她可能在谷仓里，伊芙琳想着，走出马房，举起手来挡住眼睛免受突如其来的亮光刺激。洛克正从厨房里出来。

“你找到她了吗？”伊芙琳问。但洛克好像没听见她的喊声，他正朝大门望去，脖子伸着，好像正在倾听着什么。

伊芙琳侧耳细听，却什么也没听见。“怎么了？你听见她的哭声了？”

“上帝（Lord）来了。”洛克边说边朝大门口跑去。

噢，不，不要是洛克，伊芙琳绝望地想着，跟在他后面跑去。他已经停了下来，正在打开大门。“洛克神父。”伊芙琳惊叫道，接着听到了马蹄声。

有马匹正朝这边飞驰而来，马蹄踏在结冰的地面上发出响亮的声音。伊芙琳这才反应过来，神父说的是庄园的领主（lord），他认为是伊莉薇丝的丈夫终于到来了。

洛克抬起沉重的门闩，把它推到一边，正把大门推开。

“不！”伊芙琳大喊出声，但已经太晚了。洛克已经把大门打开了。

“他不能进来，”伊芙琳大喊，疯狂地四处寻找着可以阻挡来者的东西，“他会染上瘟疫的！”

她看到了那把铲子，埋葬了布莱基之后她把它搁在空猪圈旁边了。她跑过去把它抄在手里。“别让他进门！”她叫道。洛克闻声猛地张开双臂警告来人，但那人已经策马进入了庭院。

洛克放下胳膊。“盖文！”他惊呼，那匹黑色牡马看上去很像盖文的坐骑，但骑在上面的却是一个男孩。他年纪与萝丝曼德相仿，脸和衣服上都溅满了泥点。那匹牡马也浑身是泥，正费力地喘着气，喷着白沫，那个男孩也气喘吁吁的。他的鼻子和耳朵冻得通红，他盯着他们，作势要下马。

“你不能来这儿。”伊芙琳一字一句地说着，以免误说出现代英语，“这个村子里爆发了鼠疫。”她扬起铁铲，把它像枪一样指向那个男孩。

男孩正从马上下到一半，闻言身形顿住，随即又坐回到马鞍上去。

“蓝病。”伊芙琳补充道，以免男孩听不明白，不过他已经在点头了。

“到处都是。”男孩说着，扭身从马鞍后的袋子里拿出什么东西。“我带来了一封信。”他把一个皮夹朝洛克递去，洛克上前准备去接。

“不！”伊芙琳说着，朝前迈了一步，把铲子猛地横到洛克面前。“把它扔在地上！”她命令道，“你决不能碰到我们。”

男孩从皮夹里取出一卷系好的牛皮纸，扔到洛克脚下。

洛克从石板上把它捡起来，解开绳结。“上面写的是什么？”他问男孩，伊芙琳随即想到，他不识字。

“我不知道。”男孩回答，“是巴斯的主教发出的，我正把它传到各个教区去。”

“用我来读吗？”伊芙琳从他手里把牛皮纸拿过来。

信是用拉丁文写的，手写的字母装饰着繁复的花纹，很难辨认。不过无所谓，她之前已经在牛津大学图书馆读到过了。

她把铲子倚在肩窝，开始读信，翻译着那些拉丁文：“目前爆发的瘟疫具有强烈的传染性，正四处蔓延，许多教区教堂和地区的教民已经失去了教区长或神父的看顾。”

她朝洛克看去。不是的，她在心底念叨，这儿可不是。我不会让那种事情在这儿发生的。

“因为不能找到神父愿意——”那些神父也许死了，也许逃跑了，没人愿意接替他们的位置，人们不得不“未行告解圣事”就死去了。

她继续读着，眼里看到的不是黑色的字母，而是她在牛津大学图书馆里埋头苦译的褪色文字。她曾经觉得这封信是自负而可笑的。“人们一个接一个地死去，”她曾经愤怒地跟丹沃斯先生说，“而教区主教所关心的却只是教会礼仪！”但是现在，对着眼前筋疲力尽的男孩和洛克神父读着这封信，她只觉得字里行间写满了无助，以及绝望。

“如果人们即将死去，又没有神父施行圣礼，”她念着，“他们可以互相进行告解。我们体会基督耶稣的心肠，通过这些传递给你们的信件，强烈希望你们那样做。”

当她读完的时候，无论是男孩还是洛克都默默无言。她不知道那个男孩是否清楚自己传递的到底是什么。她把牛皮纸卷起来，递还给他。

“这三天来我一直马不停蹄，”男孩开口道，疲惫地朝前俯下，伏在马鞍上，“我能在这儿休息一会儿吗？”

“不行，这里太不安全了。”伊芙琳同情地回答，“我们会给你和你的马一些食物带在路上吃。”

洛克转身走进厨房，伊芙琳突然想起了艾格妮丝：“你有没有在路上看见过一个小女孩？”她问，“5岁左右，披着红色的斗篷和头巾。”

“没有，”男孩回答，“不过路上有很多人，他们正在逃避瘟疫。”

洛克拿着一个瓦德麦尔呢袋子出来了。伊芙琳正转身想去拿些燕麦给那匹牡马，伊莉薇丝突然从他们身边飞掠而过，她的裙子在两腿间乱糟糟地缠成一团，披散的长发在脑后飘飞。

“别——”伊芙琳喊道，但伊莉薇丝已经抓住了牡马的缰绳。

“你从哪儿来？”她一把揪住男孩的衣袖问道，“你有没有见到盖文·菲茨罗伊？”

男孩看起来被吓坏了：“我从巴斯来，带来了主教的信。”他把马缰扯回来，马儿发出嘶鸣声，摆起头来。

“什么信？”伊莉薇丝歇斯底里地问，“是盖文写的吗？”

“我不知道您提到的那个男人是谁。”男孩回答。

“伊莉薇丝夫人——”伊芙琳说着，迈步向前。

“他骑着一匹黑马，马鞍上面錾着银质花纹，”她固执地拉着缰绳不放，“他去巴斯接我的丈夫去了，我的丈夫正在巡回法庭担任证人。”

“没人到巴斯去，”男孩说，“所有还能活动的人都从那儿逃走了。”

伊莉薇丝脚下一个踉跄，看上去好像要跌倒在马侧了。

“那儿已经没有法庭了，也没有法律了。”男孩说，“死人横在街道上，任何人只要看上一眼也会死。有人说这就是世界末日。”

伊莉薇丝松开缰绳，往后退了一步。她扭过头，满怀希望地看了一眼伊芙琳和洛克：“他们肯定不久就会回来的。你确定没在路上看到他们？他骑着一匹黑色的马。”

“路上有很多马。”男孩踢了踢马，朝洛克行去，但伊莉薇丝没有让开。洛克拿着食物袋走向前去。男孩俯身接过，然后调转马头，差点把一直呆呆地站在原地的伊莉薇丝撞倒。

伊芙琳迈步向前，抓住一侧的缰绳。“别回到主教那儿去了。”男孩猛地往回扯着缰绳，用比看伊莉薇丝更恐惧的眼神看着她。

伊芙琳没有松手。“往北走，”她说，“瘟疫还没有蔓延到那儿。”

男孩猛地扯回缰绳，策马向前，飞奔出了庭院。

“避开大路，”伊芙琳冲着他的背影喊道，“别和任何人说话！”

伊莉薇丝还站在原地不动。

“来，”伊芙琳说，“我们得找到艾格妮丝。”

“我丈夫和盖文也许先到考斯去警告布罗伊特爵士了。”伊莉薇丝任由伊芙琳领着她走回大屋。

伊芙琳查看了谷仓。艾格妮丝不在里面，不过她发现了小女孩圣诞夜前落在那儿的斗篷。伊芙琳把它搭在肩上，沿着梯子爬上阁楼查看。她查看了啤酒厂，而洛克搜寻了其他的屋子，都没有发现小女孩的踪影。

麦丝瑞依然躺在刚才的地方啜泣，伊芙琳不得不控制住自己想踹她几脚的冲动。她还问了艾米丽夫人是否见过艾格妮丝。老妇人完全对她视而不见，捻着念珠，无声地翕动着嘴唇。

伊芙琳抓住她的肩膀摇晃着：“你有没有见到她出去？”

艾米丽夫人扭过头来看着她，眼睛灼灼发亮：“她应该对此负责。”

“艾格妮丝？”伊芙琳惊怒地应道，“这怎么可能是她的错？”

艾米丽摇摇头，越过伊芙琳向麦丝瑞看去：“上帝因为麦丝瑞的失德而降罪于我们。”

“艾格妮丝不见了，而天就要黑了，”伊芙琳说，“我们必须找到她。你有没有看见她去哪儿了？”

“都怪她。”艾米丽低声说道，然后转回去继续面朝墙壁。

天色已晚，风绕着屏风打旋，发出口哨般的声响。伊芙琳跑出去，经过通道跑到草地上。遥远的东北方，一座大钟响了起来，钟声缓慢。是丧钟。

她不会去那些棚屋里，除非她觉得冷了。她的小狗。她一直想去看小狗的坟墓。伊芙琳没有告诉她自己把小狗埋在森林里了。艾格妮丝说过小狗必须得埋在墓园里。

艾格妮丝曾经来过这儿。她的小靴子印在坟墓间绕过，然后朝教堂北边延伸而去。伊芙琳绕着教堂侧边跑过去。那串小脚印突然停住了，然后转了个圈，又调头通向了教堂大门。伊芙琳推开门，教堂里一片昏暗，比寒风呼啸的墓园还要冷。“艾格妮丝！”她叫道。

没有回答，不过有一阵微弱的声音在祭坛边响起来，就像一只老鼠畏光匆匆而逃。

“艾格妮丝？”伊芙琳喊道，朝坟墓后边侧面过道上的黑暗中凝神望去。

“是你吗？”

“凯瑟琳？”一个微微发颤的稚嫩嗓音应道。

“艾格妮丝？”伊芙琳朝声音传来的方向跑去，“你在哪儿？”

小女孩在圣凯瑟琳的雕像旁边，红色披肩和头巾下的小小身体在雕像脚下的蜡烛间缩成一团。她小小的身体紧紧贴着雕像粗糙的石头裙子，眼睛睁得大大的，里面盛满了恐惧。她的小脸红红的，满是泪痕。“凯瑟琳？”她哭喊着扑进伊芙琳怀中。

“你在这儿干什么？艾格妮丝。”伊芙琳生气地问，心里却觉得一块大石落地。她紧紧地拥抱着小女孩：“我们到处找你。”

小女孩把湿漉漉的脸蛋埋在伊芙琳的颈窝。“我在这儿躲着。”她说，“我带着玩具车去看我的猎狗，然后我摔倒了。”她用小手擦擦鼻子：“我叫你，叫了又叫，可是你没有来。”

“我不知道你在哪儿呀，宝贝。”伊芙琳抚摸着小女孩的头发，“你为什么进到教堂里来了？”

“我在这儿躲坏人呢。”

“什么坏人？”伊芙琳问道，皱起眉来。

沉重的教堂大门打开来，艾格妮丝的小胳膊紧紧箍住伊芙琳的脖子。“坏人来了！”她歇斯底里地附在伊芙琳耳边低语道。

“洛克神父！”伊芙琳扬声叫道，“我找到她了。她在这儿。”大门关上了，她听见他的脚步声。“那是洛克神父，”她对艾格妮丝柔声说道，“他也在找你呢。我们不知道你去哪儿了。”

艾格妮丝的胳膊松开了一些：“麦丝瑞说坏人会来把我带走。”

洛克气喘吁吁地走过来，艾格妮丝又把小脑袋埋进了伊芙琳的怀里。“她病了吗？”他不安地问道。

“我不这样认为，”伊芙琳说，“她就是冻坏了，把我的斗篷给她披上。”洛克笨手笨脚地解下伊芙琳的斗篷，把艾格妮丝裹起来。

“我躲起来不让坏人看见。”艾格妮丝从伊芙琳的怀里扭过头来告诉洛克。

“什么坏人？”洛克问。

“在教堂里追你的坏人，”小女孩答道，“麦丝瑞说他会来抓住你，然后让你得蓝病。”

“没有什么坏人。”伊芙琳一边安慰小女孩一边在心底狠狠地想，等我回去，我要抓住麦丝瑞，摇到她牙齿打架。她站起身来，艾格妮丝的小手把她抓得更紧了些。洛克沿着墙壁一路摸索，打开了神父专用门。淡蓝色的天光倾泻而入。

“麦丝瑞说他抓住了我的猎狗，”艾格妮丝浑身颤抖着说，“不过他没抓住我，我藏起来了。”

伊芙琳想起那只黑色的小狗——了无生气地躺在她的怀里，嘴边糊满血迹。不，她心中默念，然后飞快地穿过雪地。小女孩浑身颤抖，小脸滚烫，是因为她在冰冷的教堂里待了那么久。伊芙琳问小女孩头疼不疼。

艾格妮丝的脑袋紧紧地靠着伊芙琳，没有回答。不，伊芙琳心中狂呼，走得更快了，洛克紧紧地跟在她后面。

“我没进森林里去。”当他们走到大屋时，艾格妮丝开口说，“那个调皮的姑娘去了，对不对？”

“嗯。”伊芙琳应着，把小女孩抱到火边去，“不过没事。她爸爸找到了她，然后把她带回了家。从此以后他们幸福地生活在一起，直到永远。”她把艾格妮丝放在长凳上，解开了她的披肩。

“她再也没跑到森林里去过了。”小女孩说。

“嗯，”伊芙琳帮小女孩脱下湿漉漉的鞋子和长袜，“你得躺下来。”她把披风铺在火边，“我去给你端些热汤来。”艾格妮丝听话地躺下，伊芙琳把披风的边缘拉上来盖住她。

伊芙琳端来了汤，但艾格妮丝一口也没喝，她几乎立刻就睡着了。

“她着凉了。”伊芙琳几乎暴跳着告诉伊莉薇丝和洛克，“她整个下午都在外面，现在她感冒了。”但当洛克离去做晚祷以后，她掀开盖在艾格妮丝身上的东西，探手到小女孩的腋下和腹股沟处，她甚至把小女孩翻了过来，检查肩脚骨中间有没有肿块。洛克回来的时候带着一条破破烂烂的被子，显然是从他自己的床上拿来的。他们用这条被子搭了个地铺，然后把艾格妮丝挪到了上面。

其他的大钟也敲响了晚祷钟声。牛津的、戈斯托的，还有西南边的大钟。伊芙琳没有听见考斯的双钟鸣响。她忧虑地朝伊莉薇丝看去，但那位夫人好像并没在听。她正越过萝丝曼德朝屏风望去。

钟声停了，考斯的钟声却响起来。那钟声听上去古怪、压抑、凝滞。伊芙琳看向洛克：“那是葬礼钟声吗？”

“不是的，”他看着艾格妮丝回答，“是瞻礼日的钟声。”

她已经完全失去了时间概念。主教使节是在圣诞节早晨离开的，下午时她发现文书患的是鼠疫，在那之后的日子好像连成了无穷无尽的一片。四天，她在心中默算着，过去四天了。

伊莉薇丝已经站了起来，正聆听着钟声。“那是考斯的大钟吗？”她问洛克。

“是的。”他回答，“别害怕，那是诸圣婴孩庆日的钟声。”

诸圣婴孩庆日，伊芙琳看着艾格妮丝，心中默默重复着。小女孩还睡着，她已经不发抖了，尽管她摸上去还是很烫。

厨娘的尖叫声猝然响起，伊芙琳绕过桌椅向她走去。她正跪在地铺上，挣扎着想站起来。

“我得回家！”她喊道。

伊芙琳哄着她躺下，给她倒了杯水喝。水桶几乎空了，她提起桶往外走去。

“告诉凯瑟琳我要她来陪着我。”艾格妮丝的声音突然响起来。小女孩已经坐了起来。

伊芙琳把桶放下。“我在这儿。”她在小女孩身边跪下，“我就在这儿。”

艾格妮丝看着她，通红的小脸因为狂怒而扭曲着：“要是凯瑟琳不来的话，坏人就会抓住我的。去叫她来，现在就去！”

摘自《末日之书》（073453-074912）

我已经错过了回收日。我先是忙着照顾着萝丝曼德，忘记计算日子了，后来我找不到艾格妮丝了，还有，我不知道传送点在哪儿。

您肯定着急得要命，丹沃斯先生。您也许以为我落到强盗和杀人犯手里了。好吧，的确是这样。而现在，他们抓住了艾格妮丝。

她发烧了，但没有淋巴肿块，她也没有咳嗽或咳血，只是发烧。她的体温非常高——她认不出我来了，一直叫着要我。洛克和我想用冷敷法把她的体温降下去，但体温却一再回升。

艾米丽夫人也染上瘟疫了。今天早上洛克神父发现她倒在角落里的地板上。她也许已经那样躺了一整个晚上了。前两个晚上她一直拒绝上床休息，一直跪着向上帝祈祷，祈求上帝保佑她和其他正直的人免遭瘟疫毒手。可他没保佑她，她得的是肺鼠疫。她不停地咳嗽，呕出带血的黏液。

她不让洛克或我照顾。“她应该为此负责，”她指着我对洛克说，“看看她的头发，她不是个正经女，看看她的衣服。”

我穿着一件男孩的短上衣和皮袜，我在阁楼上的那些箱子里找到它们的。我自己的衣服在艾米丽夫人对着我呕吐时全毁了，此外，我不得不把我的亵衣撕成布条和绷带。

洛克试着给艾米丽夫人喂了一些柳树皮茶，但她全吐了出来。她说：“她说她在森林里遭到了埋伏，那是在说谎。她是被送到这儿来的。”

当她说话时，夹着血丝的唾液顺着她的下巴滴下来，洛克帮她擦去了。“是因为生病的缘故，您才会相信这些的。”他温和地回答。

“她被送到这儿来给我们下毒。”艾米丽说，“看看她是怎样给我儿子的孩子们下毒的。看看她又是怎样打算给我下毒的，我绝不会让她给我吃下任何东西的。”

洛克严厉地对她说：“您决不能说一个想要帮助您的人的坏话。”

艾米丽疯狂地摇着头：“她想要把我们都杀死。你必须烧死她，她是魔鬼的仆人。”

洛克神父听后发火了，他发火的时候看上去几乎像个真正的强盗。“您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他愤怒地回答，“是上帝把她送来帮助我们的。”

我希望那是真的，我希望我真的能帮上什么忙，但是我没有。艾格妮丝尖叫着要我去她身边，而萝丝曼德躺在那儿就像中了魔咒一样，文书全身开始变黑，我什么都做不了。

管家全家人都染上瘟疫了。那个最小的男孩，拉弗瑞克，是唯一一个得腺鼠疫的，我已经把他带到这儿来切开了淋巴肿块。而对其他人，我什么也做不了。他们得的都是肺鼠疫。

管家的婴儿死了。

考斯的大钟响起来了。9下。那会是谁呢？主教使节？那个帮着偷走了我们全部马匹的胖修道士？还是布罗伊特爵士？但愿如此。

悲惨的一天。管家的老婆和坏血症男孩今天下午都死了。管家给他们挖了墓穴，我都看不出来他是怎么办到的，地面硬得连留下个凹痕都很难。萝丝曼德和拉弗瑞克的病情都恶化了。萝丝曼德几乎什么也咽不下去了，她的脉搏越来越微弱，越来越没有规律。艾格妮丝的情况还没有那么糟，不过我没法把她的体温降下去。洛克今晚在这儿主持了晚祷。

例常的祷文念完以后，洛克说：“上主啊，我知道您已经给我们送来了您能送来的所有帮助，但我担心那不能战胜这场邪恶的瘟疫。您圣洁的仆人凯瑟琳说这恐怖之物只是一种病，但那怎么可能呢？因为它不是从一个人转到另一个人身上的，而是一下子到处都是。”

的确如此。

超过50%的村民感染瘟疫了。请不要让伊莉薇丝染上。还有洛克。

29

丹沃斯大声呼救，却无人应答，一个恐怖的念头闪过他的心头——其他所有人都死了，只剩下他一个人还活着，就像那位修士，约翰·克莱恩，独活于方济各会修道院中。“我，等待着死亡降临……”

他想按铃召唤护士，却找不到呼叫铃。床头柜上放着一个手摇铃，他伸手去够，但他的手指绵软无力，铃铛跌落到地板上，发出绵延不绝的可怕声响，就像汤姆塔钟琴奏出的那些噩梦般的曲调，但还是没人前来。

当他再次醒来的时候，手摇铃又放在了床头柜上，在他睡着的时候他们肯定来过了。他眯起眼睛看着铃铛，心里琢磨着自己刚才睡了多久。

房间里很亮，但光线不知从何而来，仿佛隔绝了一切阴影。床头柜和墙上都没有钟表，他也没有力气扭头去看身后墙壁上的显示屏。外面可能还在下雨，也许他只是晕过去了，然后他们把他带到这儿来进行观察。

“我待你们就要这样。”一个声音响起来。

丹沃斯睁开眼睛，伸手去摸眼镜，但它不知上哪儿去了。

“我必命定惊惶，叫眼目干瘪，精神消耗的痨病热病辖制你们……”是葛德森太太。她正坐在他床边的椅子上念着圣经，她没有戴口罩，也没有穿防护衣，那本圣经看上去倒是好像依然包着塑料封皮。

“今天是几号？”丹沃斯问。

葛德森太太停下来，古怪地看了他一眼，然后平静地继续往下念：“也必将你们交在仇敌的手中。”

“你能咽东西吗？”护士问道——是那位来自共济会的老修女。

“我得给你量量体温，”修女粗声粗气地说，“你能咽东西吗？”

丹沃斯张开嘴，修女把测温胶囊放在他舌头上，接着又托起他的头，喂他喝了水，她的围裙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你吞下去了没？”修女扶着他往后靠去。

胶囊卡在他喉咙中间，但他还是点了点头。这个动作引起了一阵头疼。“很好，那我就可以把这个拿走了。”她把他前臂上的什么东西剥了下来。

“现在是什么时候？”他努力不把胶囊咳出来。

“是你该休息的时候了。”修女回答，眯着老花眼朝他头后的显示屏投去一瞥。

“今天是几号？”他追问，但她已经蹒跚着走出去了。

“今天是几号？”他又转向葛德森太太，但她也出去了。

他仍然觉得头痛，还在发烧，这些都是流感的早期症状。他也许只病倒了几个小时，也许他们刚把他送进病房他就醒了，所以他们还没来得及把呼叫铃接通，也没来得及给他测体温。

“该量体温了。”这是那个漂亮的护士生。

“我已经测过了。”

“那是昨天，”她说，“来，把它吃下去。”

巴特利病房里的那个一年级护士生曾说过她染上流感病倒了。“我以为你得流感了。”丹沃斯说。

“是的，不过现在我好多了，所以你也会好起来的。”她把手扶在他的脑后，把他的头抬高，喂他喝了一口水。

“今天是几号？”他问。

“11号。”她回答，“现在情况有点混乱，几乎所有的医护人员都染病倒下了，所以大家不得不执行两班轮班制。我完全失去时间概念了。”她往控制台里键入了些什么，然后抬头看着显示屏，好看的眉毛皱了起来。

高烧仿佛无尽拉长了那个阴雨天下午，使得他彻底遗忘了所有那些暮霭的夜晚和昏沉的清晨，但他的身体依然清醒地追随着时间的脚步，体内的钟不停走着，缓慢地计数着一个个小时，一个个白天，所以甚至在她开口告诉他具体日期之前，他就已经知道了——他已经错过了回收日。

根本没有回收，他痛心地告诉自己。吉尔克里斯特关闭了时间通道，什么办法也没有了！

“您需要些什么东西吗？我去帮您拿。”护士把一支注射器扎进插管。

“有没有什么东西能让我好好睡上一觉？”他问。

“有的。”

“太好了。”他感激地合上了双眼。

他也许睡了几分钟，也许是一整天，也许是一个月。当他醒来的时候，眼前的锋锐光亮与窗外的雨依然如故。科林正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读着丹沃斯送给他做圣诞礼物的那本书，嘴里吮着什么。时间不可能过去很久了，丹沃斯眯着眼看着他，心里不无挖苦地想，糖球还与我们同在呢。

“哦，太好了。”科林啪的一声合上书说，“那个可怕的修女说除非我答应不把你吵醒才能待在这儿，我没有，对不对？你会告诉她你是自己醒的，是不是？”他把糖球从嘴里拿出来，审视了一下，然后把它塞进口袋里。“你见过她了吧？她肯定是从中世纪一直活到现在的，她简直像葛德森太太一样可怕。”

丹沃斯眯着眼看他。男孩身上穿着件绿色的新夹克，脖子上围着那条灰色的彩格呢围巾，衬着翠绿色的夹克，简直惨不忍睹，科林穿着这件衣服显得年纪大了许多，就好像在丹沃斯沉睡时他飞快地长大了。

科林皱起眉来：“是我，科林。你还认得我吗？”

“当然，我当然认得你。你怎么没戴口罩？”

科林咧开嘴笑起来：“我不是必须得戴，而且不管怎么说你现在没传染性了。你要眼镜吗？”

丹沃斯点了点头，动作很小心，以免再次引起头疼。

“前几次你醒过来的时候，完全不认得我了。”男孩在床头柜的抽屉里翻找着，然后把丹沃斯的眼镜递给他，“你的情况糟透了，我都以为你快不行了。你不停地管叫我伊芙琳。就在刚才葛德森太太还说我只能告诉你好消息，因为坏消息很可能会让你病情反复，最后死掉，那就全是我的错。”

“葛德森太太依然在不懈地‘鼓舞’着士气，我知道。”丹沃斯朝着科林微笑，“我觉得在她面前病毒是不会有任何机会的。”

科林看上去一脸震惊：“这场流感已经被控制住了，他们下周就要解除隔离了。”

看来在玛丽的一再请求之后，类似物终于到了。不知道它是不是及时治好了巴特利，到底还有什么坏消息。他已经听到那么多坏消息了——定位数据丢失了，伊芙琳正身处1348年。

“告诉我一些好消息。”丹沃斯说。

“嗯，这两天再没人染病了。”科林说，“还有，日用补给品终于送到了，我们终于有些过得去的东西吃了。”

“你也弄到了些新衣服穿，我看到了。”

科林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绿夹克。“这是我妈给我的圣诞礼物。她终于把它们送来了，在——”他停下来，皱了皱眉，“她送给我一些磁带，还有一副面罩。”

丹沃斯不禁揣测他妈妈是不是一直等到这场流感真正结束以后才想到给科林寄礼物，他真想知道玛丽对此说了些什么。

“看，”科林说着，站起身来，“这件夹克能自动脱掉。你只要碰下这个纽扣，就像这样。”

修女随着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进来了。“是不是他把你吵醒了？”她质问道。

“看，我早告诉过你的，”科林小声咕哝道，“我没有，嬷嬷。我非常安静，你都听不见我翻书的声音。”

“他没吵醒我，也没打扰我。”丹沃斯抢在修女开口前回答，“他告诉我的全是好消息。”

“你什么也不该跟丹沃斯先生说，他需要休息。”修女把一袋清澈的药液挂在滴液架上，“丹沃斯先生病得还很厉害，不能被访客打扰。”她催着科林离开房间。

“要是你担心探访者会打扰到他，那为什么不制止葛德森太太冲着他读圣经呢？”科林抗议道，“就算没事都会被她吓病。”他猛地在门口刹住脚步，瞪着修女，“明天我会再来的。你想要点什么？”

“巴特利怎么样了？”丹沃斯问道，暗暗咬紧牙关准备接受那个回答。

科林说：“他已经差不多全好了，不过又复发了一次，但现在他好多了。他想见你。”

“别——”丹沃斯喊道，但修女已经砰地关上了门。

“那不是巴特利的错。”玛丽曾经说过，当然，那不是他的错。定向力障碍是流感的早期症状之一。他想到自己没法按对安德鲁斯的电话号码；他想到皮扬蒂妮女士，在钟乐排练中一再犯错，嘴里嘟囔着“对不起”，一次又一次。

“对不起。”丹沃斯小声说道。那不是巴特利的错，那是他的错。他太担心那个实习生的运算结果了，他的担忧传染给了巴特利，以至于巴特利决定重新输入坐标数据。

科林把书落在床上了，丹沃斯把它拉过来。它好像重得不可思议，当他端起书来翻开的时候，他的胳膊都发颤了。

黑死病在圣诞节时席卷了牛津，大学完全陷入停顿，那些还能动弹的人带着鼠疫病菌逃往周边的村庄。死亡人数难以计算，瘟疫所到之处“人烟灭绝，甚至连掩埋死者的人都凑不起来”。为数不多的幸存者设置了路障，把自己隔离在大学里面，躲躲藏藏，并且四处寻找替罪羊。

丹沃斯戴着眼镜睡着了。当护士帮他取下眼镜时，他醒了。

“对不起，”她说着，把眼镜放进抽屉。“我不想吵醒您的。”

丹沃斯眯着眼看她：“科林说这场流感被控制住了。”

“是的。”她回答，查看着他身后的显示屏，“他们找到了病毒来源，同时得到了类似物，真是刚刚好赶上。概率显示这种流感的发病率是85%，而即使有抗生素和T细胞增强术，死亡率也高达32%，那还没把补给品短缺和医护人员受传染的情况考虑进去。就算是这样，我们也有差不多19%的死亡率，还有很大一部分病例尚未脱离危险。”

她抬起他的手腕，又看了看他脑后的显示屏。“您的烧退了一些了，”她说，“您非常幸运，知道吗？类似物对已经感染了病毒的人不起作用。阿兰斯医生——”她突然停住了。他不禁揣测起玛丽难道曾经说他没戏了？“您非常幸运，”她又说了一遍，“现在试着睡会儿吧。”

丹沃斯睡着了。当他再次醒来的时候，葛德森太太正站在他身边，时刻准备着用她的圣经发起又一轮攻击。“他必使你所惧怕埃及人的病都临到你，贴到你身上，”他刚一睁开双眼她就开始念起来，“又必将没有写在这律法书上的各样疾病、灾殃降在你身上，至你灭亡。”

“也必将你们交在仇敌的手中。”丹沃斯小声嘀咕道。

“什么？”葛德森太太问。

“没什么。”

葛德森太太找不着自己读到哪里了，于是来回翻着书页，寻找着与瘟疫相关的段落，然后又开始念起来：“神差他独生子到世间来……”

要是知道会发生什么的话，上帝永远不会把他送来，丹沃斯想。希律王、对无辜婴孩的屠杀，还有客西马尼。

“给我念念马太福音吧，”他说，“第26章39节。”

葛德森太太停下来，恼怒地看着他，然后飞快地翻到马太福音：“他就稍往前走，俯伏在地祷告说，我父啊，倘若可行，求你叫这杯离开我。”上帝不知道他的孩子在那儿，丹沃斯想。他把他的独生子送到世间来，但定位数据出错了，有人把时间通道关闭了，所以他没法和他取得联系，接着他们拘捕了他，把一顶荆冠戴在他的头上，把他钉上了十字架。

“第27章，”他说，“46节。”

她紧抿嘴唇，翻着书页：“我真的不觉得这些是合适的经文——”

“读！”丹沃斯命令道。

“约在申初，耶稣大声喊着说，以利，以利，拉马撒巴各大尼？就是说，我的神，我的神，为什么离弃我？”

伊芙琳不会知道发生了什么。她会以为是自己弄错了地点或时间，以为自己在瘟疫期间忘了计算日期，以为传送出了什么问题。她会以为他们抛弃了她。

“怎样？”葛德森太太说，“还要读别的吗？”

“不用了。”

葛德森太太立即迅速地翻回旧约部分。“他们必倒在刀剑，饥荒，瘟疫之下。”她读道，“在远处的，必遭瘟疫而死。”

即使这样，他还是睡着了，当他醒来的时候，仿佛终于从那个无尽的下午走了出来。外面还在下雨，但那炽烈纯粹的光已经消散了，房间里的一切覆盖着柔和的光影，铃声报时四点。威廉的护士女朋友扶着他上了厕所。那本书不见了，但当护士打开床头柜的柜门给他拿拖鞋时，他看到书就放在那儿。他让护士把他的床抬高了些，以便坐着。她一出去，他就戴上眼镜，把书从床头柜里拿了出来。

瘟疫的蔓延毫无规律，来势极其凶恶，以至于当时的人们无法相信它是一种自然界的疾病。人们指控麻风病人、犹太人和智障患者，指控他们在井里下毒，指控他们施咒。每一个陌生人和外国人都被当成了嫌疑犯。在苏塞克斯郡，人们用石头砸死了两个旅行者；在约克夏郡，人们把一位年轻女子送上了火刑柱。

“原来它在这儿呢，”科林的声音响起来，“我还以为我把它弄丢了。”

男孩走进房间，身上穿着那件绿夹克，淋得像个落汤鸡：“我刚刚到圣复初会教堂去给泰勒女士送鸣钟盒，雨下得跟瓢泼一样。”

当听到泰勒女士的名字时，他的心中顿时涌上一阵如释重负之感，然后他意识到自己上次之所以没有问及任何滞留者的情况，正是因为害怕会听到什么坏消息。

“泰勒女士好了吗？”

科林按下夹克上的那颗纽扣，夹克顿时敞开，把水珠溅得到处都是。“嗯，15号的时候她们要在圣复初会教堂搞个钟乐演奏会。”他斜靠过来，想看看丹沃斯正在读什么。

丹沃斯把书合上，递还给他：“其他的钟乐手呢？皮扬蒂尼女士？”

科林点点头：“她还住着院呢。她瘦得那么厉害，都快认不出来了。”他翻开书，“你刚才在读黑死病的部分，是不是？”

“嗯，”丹沃斯回答，“芬奇先生没有得病吧？”

“嗯，他暂时接替皮扬蒂尼女士敲次中音钟。他很苦恼，因为伦敦运来的补给品里没有厕纸，他说我们的厕纸快用完了。他和胆石太太天天因为这个打架。”男孩把书放回床上，“你的女孩会遇到些什么事情呢？”

“我不知道。”丹沃斯回答。

“你能不能想办法把她救出来呢？”

“没有办法。”

“黑死病很恐怖，”科林说，“死了好多人，后来都没人去埋尸体了。他们就那样把尸体堆在那儿，都堆成了山。”

“我不能去接她，科林。当吉尔克里斯特关闭时间通道的时候，定位数据就丢失了。”

“我知道，但我们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没有了。”

“但是——”

“我要跟你的医生谈谈，限制你的访客。”修女严厉的声音蓦地响起，她冲过去攥住科林的衣领把他拎了出去。

“那么先把葛德森太太限制了吧，”丹沃斯说，“还有，告诉玛丽我要见她。”

玛丽没来，蒙托娅却来了。她显然因为发掘点的工作而精神饱满，生气勃勃。她的两腿糊满泥巴，就连蜷曲的头发上都是。科林和她一起进来，身上那件绿夹克也溅满了泥点。

“我们不得不趁她不注意的时候溜进来。”科林说。

蒙托娅消瘦了不少。她放在床栏上的手非常瘦，手腕上的电子表也不见了。“你感觉怎么样？”她问。

“好多了。”他撒了个谎，盯着她的手，她的指甲缝里全是泥巴，“你呢？”

“我也是。”

蒙托娅肯定一出院就直奔发掘点去找寻记录仪，而现在她又直奔此处。

“她死了，是不是？”丹沃斯问。

蒙托娅的手猛地攥紧了床栏，然后又轻轻松开：“是的。”

伊芙琳毕竟找对了地方，她找到了斯坎德格特，然后死在那儿。她死在七百年之前。

“那你找到它了。”他问道。

“找到什么？”科林问。

“伊芙琳的记录仪。”

“没有。”蒙托娅回答。

心上的大石沉甸甸地坠着。“但你会找到的。”丹沃斯说。

蒙托娅握着床栏的手微微发抖。“她问过我，”她说，“传送那天。是她建议把记录仪做成骨刺的样子的，那样就算她不在了，记录也会留存下来。‘丹沃斯先生真是大惊小怪，’她说，‘不过要是出什么问题的话，我会设法让自己被埋在教堂墓园里，那样你就——’”蒙托娅的声音颤抖起来，“她说，‘那样你就不用挖遍半个英国了。’”

丹沃斯闭上了双眼。

“但要是你没找到记录仪的话，就不知道她是不是已经死了。”科林插话道，“你说过你们甚至不知道她在什么地方。你怎么能肯定她死了呢？”

“我们已经用小白鼠进行了实验。只需暴露在病毒中一刻钟就会染上。而伊芙琳毫无遮挡地待在那个坟墓处超过了三个小时。她有75%的几率感染病毒，而在14世纪有限的医疗条件下，她几乎肯定会出现并发症。”

“没有抗生素和T细胞增强术的话，”蒙托娅说，“这种病毒的致死率是49%。概率——”

“概率，”丹沃斯愤怒地重复道，“这些都是吉尔克里斯特的数据？”

蒙托娅朝科林看了一眼，皱起眉来：“伊芙琳有75%的几率感染病毒，同时她暴露在鼠疫杆菌下的几率是68%，腺鼠疫的发病率是91%，它的死亡率是——”

“她不会得鼠疫的，”丹沃斯说，“她进行了鼠疫疫苗接种。阿兰斯医生和吉尔克里斯特没告诉你吗？”

蒙托娅又朝科林看了一眼。

“他们说我不能告诉他。”科林说道，毫不示弱地回瞪着她。

“告诉我什么？吉尔克里斯特病了？”他记得自己看着屏幕，然后向前倒下，倒在吉尔克里斯特怀里也许那个家伙就在那时候被自己传染了。

蒙托娅开口了：“吉尔克里斯特先生三天前死于流感。”

丹沃斯看向科林追问道：“你们还隐瞒了什么，还有谁在我生病的时候死了？”

蒙托娅抬起干瘦的手来，好像想阻止科林，不过已经晚了。

“玛丽姑奶奶。”科林回答。

摘自《末日之书》（077076-078924）

麦丝瑞逃跑了。洛克和我到处找她，管家说他在给沃尔特挖墓穴的时候看见她跑进了森林，她骑着艾格妮丝的小马。

她只会把瘟疫传播开去，或是跑到某个已经爆发了瘟疫的村庄。瘟疫已经包围了我们。钟声不断鸣响，听上去像是晚祷钟，只是走调了，就好像敲钟人已经疯掉了，我完全分不出来敲响的是9下还是3下。今天早上考斯的双钟鸣响了1下。

萝丝曼德依然没有意识，她的脉搏非常微弱。艾格妮丝在昏迷中尖叫着、挣扎着。她不停地叫着我的名字让我去她身边，却又不让我接近她。当我试着跟她说话的时候，她乱蹬乱踢，厉声尖叫，就好像非常生气一样。

伊莉薇丝已经因为照顾艾格妮丝和艾米丽夫人筋疲力尽了。

当我照顾艾米丽夫人的时候，她不停地冲我尖叫道：“魔鬼！”今天早上她还差点把我的眼圈打青了。唯一让我们近身的是文书，但他已经没救了。他可能挺不过今天了。他散发出恶臭，所以我们不得不把他搬到房间远远的那头去。他的淋巴肿块又开始发脓溃烂了。

艾米丽夫人的情况非常糟糕。洛克想给她做临终祈祷，但她拒绝做忏悔。“在死前，您必须和天主和好如初。”洛克说。

但她扭过脸去冲着墙壁，然后说：“他应该为此负责。”

31个病例，已经超过75%了。洛克今天早上降福了部分草地，因为墓园已经快满了。麦丝瑞没有回来，她也许在某个人去楼空的庄园大屋里的高背椅上睡着了，而当这一切都结束之后，她也许会成为某个古老贵族家庭的祖先。

也许那就是为什么我们的时代会出问题的原因了，丹沃斯先生，因为它是由麦丝瑞和布罗伊特爵士创立的。而所有留下来试图帮忙的人，就像洛克，都染上瘟疫死掉了。

艾米丽夫人失去意识了，洛克正在给她做临终期待。我让他做的。

“她是因为生病了才会那样说的，她的灵魂并没有背离上帝。”也许她并不配得到宽恕，但她也不该经受这些，她的身体肿胀溃烂，我不能像她指责上帝那样指责她，没人应该受到责备。这只是一种疾病。

圣酒用完了，橄榄油也没有了。洛克现在用的是从厨房拿来的烹饪油，它散发出陈腐的脂肪味。当他触摸她的太阳穴和手掌时，触及的皮肤变成了黑色。

艾格尼丝的情况更糟了。她的样子惨不忍睹，她躺在那儿艰难地喘息，就像她可怜的小狗那样，她不停发出尖叫声：“让凯瑟琳来接我。我讨厌这里！”

即使是洛克也坚持不住了。“为什么上帝要这样惩罚我们？”他问我。

“这不是上帝的责罚，这只是一种疾病。”但这不是答案，他知道的。

所有的欧洲人都知道，教会也知道。在好几个世纪里，教会一直不肯松口，不断地制造种种借口，但它不能掩盖这一基本事实——他让它发生了。他并未前来拯救哪怕一个人。

钟声停止了。洛克问我是不是觉得那是一个信号，表示瘟疫已经平息了。“也许上帝终于前来帮助我们了。”

我不这样认为。在图尔奈，教会曾发出命令停止敲钟，因为钟声让民众恐慌。也许巴斯的主教也下达了同样的命令。

钟声让人恐慌，但寂静更让人害怕，那就像是世界末日降临。

1. 客西马尼园，耶路撒冷以东橄榄山脚下的一座花园，是耶稣遭受出卖蒙难之地。

30

丹沃斯刚病倒没多久，玛丽就去世了。她在类似物送到的那天发病，几乎马上就转成了肺炎，第二天她的心脏就停止了跳动。1月6号，主显节那天。

“你应该告诉我的。”丹沃斯说。

“我告诉你了。你不记得了？”

他完全没印象了，即使是葛德森夫人被允许任意进出他的病房，即使是科林说“他们什么也不让我告诉你”，都没有引起他的任何警觉。甚至连玛丽从未前来探望他也没让他察觉到事情有些不对劲。

“她生病的时候我告诉了你，”科林说，“她死的时候我也告诉了你，可是你病得太重了，根本没在意。”

“对不起，科林。”

“没办法，因为你病了。”科林说，“这不是你的错。大家都对我挺好的，只除了那个老修女，她不让我告诉你。哦，还有那个胆石太太，她不停地冲着我念圣经里面上帝惩罚罪人的段子。芬奇先生给我妈妈打电话了，不过她来不了，芬奇先生帮忙安排了所有的葬礼事宜。他真好。那些美国人也很好，她们不停地塞给我糖果。”

“对不起。”丹沃斯只能想出这个回答。就连科林被那位老修女赶走以后，他还在不停地喃喃着“对不起”。

他曾丢下科林陷入昏睡，他沉入了男孩无法企及的梦乡。而科林依然深信如果丹沃斯真的想帮忙，那么不管是否身染沉疴，都会去帮他的。

“你以为伊芙琳也死了，是不是？”蒙托娅走后科林曾这样问他，“就像蒙托娅女士以为的那样？”

“恐怕是的。”

“可你说过她不会得鼠疫的。要是她没有死呢？要是她这会儿正等在传送点呢？”

“她感染了流感病毒，科林。”

“但你也是啊，你没死，也许她也没死。我觉得你应该去看看巴特利，问问他有没有什么办法，也许他能把机器重新启动或是做点别的什么。”

“你不明白，”他说，“时间通道不像手电，定位数据不能恢复了。”

“好吧，也许他可以再设置一个新的定位数据，通往同一个时刻的。”

通往同一时刻的。一次传送，即使坐标已知，也需要花上好几天时间来设置跃迁网。而巴特利连坐标都没有，他只知道日期。他能根据那个日期再“做”一套新的坐标，如果空间位置尚未变化，如果时间统一律准许通往同一时刻的第二次传送进行的话。

没有办法向科林解释清楚这一切，没有办法告诉他在那样一个医疗水平依然停留在放血阶段的世纪里，伊芙琳不可能罹患流感而幸存下来。“那行不通的，科林。”丹沃斯说着，突然觉得疲倦至极，什么也不想解释了。“对不起。”

“那你就那么把她留在那儿了？不管她的死活？你甚至不打算去跟巴特利谈谈吗？”

“科林——”

“玛丽姑奶奶为你做了所有的事情，她从来没放弃过！”

“这儿是怎么了？”修女吱吱嘎嘎地走进来质问，“如果你坚持打扰病人的话，我不得不请你离开。”

“反正我也要走了。”科林说着，扭头冲出了病房。

下午科林没有回来，晚上和第二天上午也没有。“我是不是被禁止探访了？”当轮到威廉的护士女朋友当值时丹沃斯问道。

“是的，”她回答，看着显示器，“正有人等在外面想见您呢。”

是葛德森太太，她已经翻开了圣经，“路加福音23:23，”她恶狠狠地瞪着他，“既然你对基督受难那么感兴趣的话。‘到了一个地方，名叫髑髅地，就在那里把耶稣钉在十字架上。’”

如果上帝知道他的独生子在哪儿，他决不会让他们那样对他，丹沃斯想。他会把他的孩子接回去，他会去营救他。

黑死病肆虐时期，人们深信上帝抛弃了他们。“为什么您从我们面前背过脸去？”他们写道，“为什么您对我们的哭号充耳不闻？”但也许上帝根本没听见。也许他当时失去了意识，在天国病倒了，自己也一筹莫展，所以不能前来。

“遍地都黑暗了，直到申初，”葛德森太太读道，“日头变黑了……”当时的人们相信那就是世界末日，善恶大决战开始了，而撒旦取得了最后的胜利。没错，丹沃斯想。它让传送网关闭了，它让定位数据遗失了。

他想到吉尔克里斯特，不知道那位代理历史系主任在临死之前是否意识到了自己的所作所为，或许他只是毫无知觉地躺着，完全没有意识到是自己亲手谋杀了伊芙琳。

“耶稣领他们到伯大尼的对面，”葛德森太太继续读着，“就举手给他们祝福。正祝福的时候，他就离开他们，被带到天上去了。”

葛德森太太继续读着，直到威廉的护士女朋友前来轮值。“病人该休息了。”她脆生生地说，把葛德森太太推了出去。她回到病床边，猛地从丹沃斯头下把枕头攥了过去，狠狠地拍了好几下。

“科林来过吗？”他问。

“昨天开始我就没见过他了，”她把枕头塞回他的脑袋下面，“我要你现在试着睡会儿。”她递给他一个胶囊和一纸杯水。

“有什么口信吗？”

“没有，”她从他手里拿走空杯子，“睡吧。”

“我会设法让自己被埋在教堂墓园。”伊芙琳曾那样告诉蒙托娅，但教堂墓地已经再也挤不下了。人们把瘟疫受害者埋在沟里，埋在渠中；他们把尸首扔进河里；到后来他们根本不埋葬死者了；他们把尸体堆成一堆，点火焚烧。

蒙托娅永远找不到记录器。而万一她找到了，里面会记录着怎样的讯息呢？“我去了传送点，但传送门没有开启。发生什么了？”伊芙琳的声音变大了，充满了恐慌，充满了责备，变成了哭号，“我的神，我的神，为什么离弃我？”

威廉的护士女朋友让他坐在一张椅子上吃午餐。正当他吃下最后几口稀烂的西梅脯时，芬奇进来了。“我们的水果罐头也快吃完了，”他指着丹沃斯的餐盘说，“还有厕纸。我不知道他们怎么会指望我们开得了学。”他一屁股在床尾坐下。“校当局通知说25号开学，但到时候我们根本没法准备好。沙尔文楼还有15位患者，集中接种疫苗才刚刚开始进行，而且我根本不相信他们说的那个最终病例真的就是最后一例患者。”

“科林呢？”丹沃斯问，“他还好吗？”

“嗯，先生。阿兰斯医生去世以后他有些难过，不过自从您情况好转以后他又重新振作起来了。”

“谢谢你帮他，”丹沃斯说，“科林说是你安排了葬礼的事宜。”

“哦，我很愿意帮忙，先生。他又不是别人。我本以为危险过去以后他妈妈肯定会来的，不过她说通知得那么仓促所以安排不过来，但是送来了些可爱的花。我们在贝列尔学院的小教堂里举行了仪式。”他在床上换了个坐姿，“哦，说到小教堂，我希望您别介意，我已经准许圣复初会在15号那天使用小教堂举办一场钟乐演奏会。美国钟乐手们将演奏兰波的《当救主最终降临》，因为圣复初会教堂被国家卫生局征用为防疫中心了。我希望您别介意。”

“嗯。”丹沃斯应道，心里想着玛丽。

“我可以告诉她们您希望她们最好是使用圣玛丽大教堂。”芬奇不安地说。

“不用，当然不用，”丹沃斯回答，“小教堂挺好的。我不在的时候你表现得很出色。”

“呃，我只是尽力而已，先生。”芬奇站起来，“我不打扰您的休息了。需要我给您带些什么吗，任何我能找到的？”

“不用，”丹沃斯说，“你去忙你的吧。”

芬奇朝门口走去，又停了下来：“我希望您接受我的哀悼，丹沃斯先生，”他的表情很不自在，“我知道你和阿兰斯医生的关系是多么亲近。”

“亲近”，丹沃斯想着，我和玛丽根本就不亲近。他试图回想起玛丽是怎样朝他俯下身来，测量他的体温，又抬头忧虑地看着屏幕；试着回想起科林是怎样站在他的床头，穿着新外套，戴着围巾，说着：“玛丽姑奶奶去世了，她死了。你听不见我说话吗？”但他什么都没有想起来，他的记忆一片空白。

修女进来换了一瓶点滴，药液生效，他睡了过去。等他醒来的时候，意外地发现自己好多了。

“这是你的T细胞增强术生效了，”护士告诉他，“我们已经在相当数量的病例中观察到了这种现象，他们中有些人奇迹般地康复了。”

她扶着他上了厕所，午饭后，又扶着他沿着走廊走了一会儿。“你能走得越远，康复得越快。”

我哪儿都不去，丹沃斯想。吉尔克里斯特关闭了传送网。

护士把输液袋绑在他肩上，再把便携式传动器挂在上面，帮他穿上睡袍。“你不必为自己的沮丧担忧，”她扶着他下了床，“这是流感后的普遍症状。一旦你体内的化学平衡恢复，这些症状马上就会减轻。”

护士扶着他走到外面的走廊：“你一定想去探望几个朋友吧，有两个来自贝列尔学院的病人就在走廊尽头的病房里。皮扬蒂尼女士在第四床，她正需要一点鼓舞。”

“拉提姆先生他——”丹沃斯有些迟疑，“拉提姆先生还病着吗？”

“是的。”从护士的声音中丹沃斯能听出来，拉提姆还没有从那次中风发作中苏醒过来。“再过两扇门就是他的房间。”

丹沃斯沿着走廊慢慢走向拉提姆的房间，他还没有去看望过拉提姆。玛丽说过，他已经完全瘫痪了，失去了活动能力。

丹沃斯推开房门。拉提姆躺着，手臂放在身侧，左手臂微微弯曲以方便连接导线和点滴。他插着鼻管和喉管，导线从他头上和胸口蜿蜒连向床头的显示屏。他的脸被这些东西遮去了大半。

“拉提姆？”他走到床前叫道。

没有丝毫迹象表明拉提姆听到了呼唤。他的眼睛睁着，遮盖在交错的管线下的脸也毫无表情。他看起来呆滞漠然，就像正在努力想要背出一首乔叟的诗一样。

“拉提姆先生。”丹沃斯提高了声音，抬头看着显示屏。上面也没有丝毫变化。

他什么都感觉不到，丹沃斯心想，他把手放在椅背上。“你不知道外面的任何事情，是吗？玛丽死了，伊芙琳困在了1348年。”他看着屏幕，“而你什么都不知道。吉尔克里斯特关闭了传送跃迁网。”

屏幕没有任何变化，线条稳定地延伸着，漠然地划过显示器。

“你和吉尔克里斯特把她送进了黑死病时代，”他怒吼，“而你躺在这里——”他停下来，颓然跌坐在椅子里，脑海里浮现科林说的话。“我试过告诉你玛丽姑奶奶去世的消息，可你病得太厉害了。”科林尝试过通知他，可他只是躺在那里，就像拉提姆一样，漠不关心，毫无知觉。

科林永远不会原谅我的，这比他的母亲没有出席葬礼更不可原谅。他想象科林在葬礼上孤零零一个人，看着他母亲送来的花，无助地任由葛德森太太和钟乐手们摆布。

柯林永远不会原谅我的，丹沃斯想。伊芙琳也不会。她比科林年长，她会想出所有可能的理由来为我开脱，甚至包括真正的原因。可当她无助地身处于黑死病的包围中时，在她内心里，是不会相信我没有办法前去搭救她的。如果我真想那么做的话。

丹沃斯抓住椅子的座垫和靠背吃力地站起来，茫然地走到外面走廊上。墙边靠着一副空的担架车，他在上面靠了一会儿。

葛德森太太从病房里走了出来：“您在这儿呢，丹沃斯先生，我正打算去给您念书呢。”她打开圣经，“您能起床了？”

“是的。”他回答。

“那我得说很高兴看到您终于康复了，您生病期间事情都乱套了。”

“哦。”他说。

“你一定得管管芬奇先生，你知道的。他允许那些美国人没日没夜地练习敲钟，而当我跟他提起这个的时候他的态度实在很恶劣。他还安排我的威利去做看护。做看护？！威利的身子一直那么虚弱，他在这次流感中没病倒已经是个奇迹了。”

那确实是个奇迹，丹沃斯心想，考虑到流感期间他接触过的可能携带病毒的年轻姑娘的数目，那小子迄今还毫发无伤真是个奇迹。

“就为芬奇先生安排他去做看护这事儿，”葛德森太太正在说，“我不同意，肯定的。我跟他说，‘我决不能让你用这么不负责任的方式将威利的健康置于危险之中，我不会袖手旁观的。’”

“我得去看望皮扬蒂尼女士了。”丹沃斯说。

“您应该回到床上去，您看起来糟透了。”葛德森太太冲他晃晃圣经，“他们管理这医院的方式完全就是胡来，竟然允许病人到处闲晃。你要是病情复发死掉，到时候你只能怪自己自作自受。”

“不。”丹沃斯推开通向病房的门，然后走了进去。

病房所有床都是满的，大多数的病人坐了起来，正在看书或者看便携视频。有一个病人坐在床边的轮椅上，望着窗外的雨幕。

丹沃斯花了点时间才认出他来，巴特利看起来像个老头子，眼睛下面黝黑的皮肤痛苦地皱缩着，脸色苍白，嘴角两侧都有长长的皱纹。他的头发全白了。

“巴特利。”丹沃斯轻声唤道。

对方转过身来：“丹沃斯先生。”

“我不知道你在这个病房里。”丹沃斯说。

“他们把我搬过来了，就在——”巴特利停了下来，“我听说您好多了。”

“是的。”

我受不了这个，丹沃斯在心里大喊。您感觉怎么样？好多了，谢谢您。恢复得不错。当然会感到沮丧，可这是病毒引起的一个普遍症状。

巴特利转过轮椅面朝着窗户。“我重新输入坐标的时候犯了个错误，”他望着窗外的雨帘说，“我输入了错误的数据。”

“我没有意识到我生病了。”巴特利攥着自己的睡袍，就像他在发作时紧抓着床单一样，“那天上午我一直有些头痛，可为了运行网络，我忍了下来。我本该意识到有什么地方出了问题，然后中止传送的。”

丹沃斯想，我本该拒绝辅导伊芙琳，我应该坚持让吉尔克里斯特进行参数核查，我应该一听你说有什么地方出了问题就让他打开跃迁网的。

“我本该在您生病那天就打开跃迁网，而不是等着回收日。”巴特利手指绞着腰带，“我本该立刻就打开它。”

难道巴特利不知道吉尔克里斯特已经关闭了跃迁网，出于对他康复的考虑，他们向他隐瞒了这个消息，就像他们向自己隐瞒玛丽的死讯一样。

“他们拒绝让我出院，”巴特利说，“我本该逼着他们放我出去。”

丹沃斯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巴特利把腰带绞得皱巴巴的，心中对他感到无限同情。

“蒙托娅女士给我看了概率统计数据，”巴特利说，“您觉得伊芙琳死了吗？”

我希望如此，丹沃斯想着。我希望她在意识到自己身处何方之前就死于流感，在她意识到我们将她遗弃在那里以前。“这不是你的错。”他说。

“我只隔了两天就打开了传送网。我确定她还在那等着。我只晚了两天。”

“什么？”丹沃斯惊讶出声。

“我6号就试过去申请出院，可他们直到8号才放我走。我马上就打开了传送网，可她已经不在那里了。”

“你在说什么啊？”丹沃斯说，“你怎么打开通道的？吉尔克里斯特关闭了它。”

巴特利抬头看着他：“我使用了备份。”

“什么备份？”

“我在我们学院的网络上留下的备份数据，”巴特利说，听起来有些迷惑不解，“您当时那么担心由中世纪研究组来进行这次传送，于是我觉得最好留个备份，以防万一哪里出错。星期二下午我去贝列尔学院询问您这事，可您不在。我给您留了张便条，说我需要和您谈谈。”

“一张便条。”丹沃斯说。

“实验室开着，我在贝列尔学院的网络上运行了一个冗余进程，”巴特利说，“您那么担心。”

力量似乎突然从丹沃斯的双腿里抽走了，他颓然地跌坐在床边。

“我尝试过告诉您，”巴特利说，“可我病得太厉害了，根本表达不清。”

备份自始至终都存在。而他却日复一日地浪费时间去强迫吉尔克里斯特打开实验室，搜寻贝辛格姆，等待珀丽·威尔逊想出一个入侵大学电脑的方法……与此同时，那个备份进程一直待在贝列尔学院的网络上。“那么担心”，巴特利在神志昏迷时这么说过，“实验室开着吗？”备份。

“你能再次开启传送网吗？”

“当然可以，但是就算她没染上瘟疫——”

“她不会的，”丹沃斯打断了他的话，“她有免疫力。”

“——她也不会还待在那里。集结日已经过去了8天，她不会一直等在那里的。”

“还能传送别的什么人吗？”

“别的什么人？”巴特利茫然地反问。

“去找她。别的人是不是也可以使用同一个传送点过去？”

“我不知道。”

“那你需要多长时间可以设置好？”

“最多两个小时。时间和地点参数都设置好了，但是我不知道时滞量会有多大。”

通向病区的门猛地打开了，科林冲了进来。“你在这儿，”他说，“护士说你去散步了，可我哪儿都找不着你。我还以为你走丢了。”

“护士让我来带你回去，”科林扶着丹沃斯的胳膊帮他站起来，“你不能锻炼过头了。”科林扶着他朝门口走去。

丹沃斯在门口停下来。“8号那天你打开传送门的时候用的是哪边的跃迁网？”他问巴特利。

“贝列尔学院的。”巴特利回答，“我担心布拉斯诺斯学院那边的跃迁网关闭时，硬盘里有部分内容被清除了，而当时我没时间运行毁坏情况估算程序。”

科林用背把门顶开：“修女再过半个小时就来接班了，你不想她逮住你吧。很抱歉我没有早些回来，可我必须得把免疫时间表送去戈斯托。”

丹沃斯靠在门上，“可能出现很大的时滞量，技术员身体还很虚弱。”

“你还好吧？”科林问，“你不会是病情复发或是别的什么吧？”

“我还好。”丹沃斯说。

“你刚才是问乔德哈里先生能不能重做那个进程吗？”

丹沃斯说：“不是，我们有个备份。”

“备份？”科林兴奋起来，“你的意思是说，另一个进程？”

“是的。”

“意思是说，你能去救她了？”

丹沃斯停下来，靠在担架车上：“我不知道。”

“我会帮你的，”科林说，“你想要我做什么？我啥都能干，我能跑腿，还能帮你取东西。你什么都不用操心。”

“可能不管用，”丹沃斯说，“时滞量……”

“可是你会去尝试的，对不对？”

每走一步，丹沃斯就感觉胸口无形的铁箍更紧一分，巴特利已经复发过一次了，就算他们对付得了这个，跃迁网也可能没法送他过去。

“是的，”丹沃斯说，“我会试试的。”

“哇，像世界末日一样酷！”科林说。

摘自《末日之书》（078926-079064）

萝丝曼德昏睡着。我完全摸不到她手腕上的脉搏，她的皮肤看上去蜡黄蜡黄的，毫无血色，我觉得那是个坏现象。艾格妮丝情绪非常激动。她还是没有长出淋巴肿块，也没有吐血，我觉得那是个好现象。伊莉薇丝不得不把小女孩的头发割短了，因为她不停地拉扯着头发，尖声叫我去给她编辫子。

洛克为萝丝曼德施了临终膏油礼。当然，她没法做忏悔。

艾格妮丝看起来好些了，可是不久她开始流鼻血。她想要她的铃铛。

该死的！我不许你把她带走！她还只是个孩子。不过那正是你的专长，不是吗？屠杀无辜的婴孩？够了！我不许你杀死她，你这个狗娘养的！我不准！

1. Armageddon，世界末日之时善恶对决的最终战场，出自《新约圣经·启示录》。

31

艾格妮丝在新年的第二天死去，临死前一直呼唤着伊芙琳。

“她在这里，”伊莉薇丝紧握着她的手说，“凯瑟琳小姐在这里。”

“她不在，”艾格妮丝哭号着，声音嘶哑，“叫她来！”

“我去叫她，”伊莉薇丝答应着，然后抬头看向伊芙琳，表情中夹杂着些许迷茫，“去把洛克神父找来。”

“叫他来干嘛？”伊芙琳问道。他前一天晚上已经做过了临终祈祷，当时艾格妮丝对着他连踢带打，就好像在大发脾气一样，从那以后她拒绝再让神父靠近。

“您病了吗，夫人？”

伊莉薇丝摇摇头，仍然看着伊芙琳：“等我丈夫来了，我要怎么跟他说呢？”她把艾格妮丝的手放回身旁，伊芙琳意识到，小女孩已经死了。

伊芙琳清洗了她小小的身体，那上面几乎布满了藏蓝色的瘀痕。她手上伊莉薇丝曾经握着的地方，皮肤完全变成了黑色，看起来像被毒打过。

艾格妮丝的外套和衬衣都浸透了血和呕吐物，已经发硬了，而她日常的亚麻亵衣早就撕成了碎条。伊芙琳把她的身体裹在自己白色的斗篷里，洛克和管家安葬了她。

伊莉薇丝没有参加葬礼：“我得和萝丝曼德呆在一起。还有，盖文可能会来。”

天气非常寒冷。洛克和管家把艾格妮丝放进墓穴的时候呼出大团大团的白汽。墓园已经满了，洛克曾经赐福过的草地也所剩无几。艾米丽夫人的坟墓差不多挤到了通往墓园拱门的小道上，而管家的孩子甚至没有一个单独的墓穴。

“愿你的灵魂安息，阿门。”洛克念道，然后管家开始把冻土铲到那小小的包裹上。

你是对的，丹沃斯先生，伊芙琳悲痛地想。白色只会被弄脏。每件事情你都是对的，不是吗？你告诉我不要来，你告诉我会发生糟糕的事情。喔，它们真的发生了，仿佛永远不会终结。

伊芙琳没有等到管家用冻土把艾格妮丝完全埋葬，也没有等到洛克神父完成他和上帝亲昵的小谈话，就离开了。她穿过草地，满心狂怒：为管家带着他的铁锹站在那里，渴望着挖掘更多的坟墓；为伊莉薇丝没来参加葬礼；为盖文没有回来。没有一个人来，她想，没有一个人。

“凯瑟琳。”洛克叫道。

她转过身，他向她小跑过来，他的呼吸像云雾一样缭绕在身周。

“什么事？”她问。

洛克严肃地看着她，说：“我们不能放弃希望。”

“为什么不？”她爆发了，“已经有85%的人发病了，而我们束手无策！文书快死了，萝丝曼德也快死了，你们所有人都暴露在病菌中，为什么我不能放弃希望？”

“上帝还没有完全抛弃我们艾格妮丝在他的臂弯里是安全的。”

安全，她悲痛地想。在地下？在那寒冷中？在那黑暗里？她用手捂住了脸。

“她去了天堂，在那里瘟疫再也不能伤害她了。而上帝的爱永远与我们同在。”洛克说，“没有什么能让我们与之隔绝，无论是死亡，是生命，是天使，还是现在发生的事情——”

“还是将要发生的事情。”伊芙琳说。

洛克温柔地把手放在她肩上，就像在为她施涂油礼一样：“是他的爱派你来帮助我们。”

伊芙琳把手覆在他放在她肩上的大手上，紧紧握住：“我们必须互相帮助。”

他们就那样站着，过了好一会儿，洛克说：“我得走了，去敲响大钟，护佑艾格妮丝的灵魂安全抵达天堂。”

伊芙琳点点头，松开了手：“我去看看萝丝曼德和其他人。”

伊芙琳回到大宅时，伊莉薇丝躺在艾格妮丝的地铺上，缩成一团，紧紧地裹着斗篷，望着门口，喃喃自语：“也许他的马被那些急于逃离瘟疫的人偷走了，所以他才会在路上花这么多时间。”

“艾格妮丝下葬了。”伊芙琳冷冷地说，然后走去看萝丝曼德。

萝丝曼德醒着。当伊芙琳跪到她身边的时候，萝丝曼德朝她严肃地看来，然后把手伸向伊芙琳。

“哦，萝丝曼德，”伊芙琳说，眼泪刺激着她的鼻子和眼睛，“宝贝，你感觉怎么样？”

“我好饿，”萝丝曼德说，“爸爸来了吗？”

“还没有，我去给你盛点肉汤，你得好好休息，你病得很重。”

萝丝曼德听话地闭上了眼睛，它们看起来凹陷得没那么厉害了，虽然眼下仍有着浓重的淤青。“艾格妮丝在哪儿？”她问。

伊芙琳轻轻将女孩脸上漆黑纠结的头发捋到后面去：“她在睡觉呢。”

“太好了，”萝丝曼德说，“我不愿意她吵吵嚷嚷的，她太闹了。”

伊芙琳向伊莉薇丝走去：“伊莉薇丝夫人，萝丝曼德醒了。”

伊莉薇丝用手肘撑起身子看了看萝丝曼德，不过她看上去心烦意乱，似乎正在想着别的什么事情，没一会儿她又躺了下去。

伊芙琳警觉地把手放在伊莉薇丝的额上，似乎有些发烫：“你病了吗？”

“没有，”伊莉薇丝她的思绪似乎还在别的地方，“我该怎么跟他说？”

“你可以告诉他萝丝曼德好些了。”伊芙琳说。

看来这次她听明白了，伊莉薇丝起身走向萝丝曼德，在她身边坐下。但是当伊芙琳端着肉汤从厨房回来的时候，伊莉薇丝又回到了艾格妮丝的地铺上，在那件皮毛斗篷下蜷作一团。

萝丝曼德睡着了，不过不是之前那种吓人的死亡般的沉睡。她的脸色好了些，虽然她憔悴的皮肤还是紧紧地绷在颧骨之上。

伊莉薇丝也睡着了，也许是假装睡着了，不过无所谓。

伊芙琳在厨房的时候，文书爬下了地铺，已经翻越了一半隔断，当伊芙琳试图把他拖回去的时候，他野蛮地挣脱了。

文书的右眼已经溃烂了，瘟疫自内而外啃噬着他的血肉，他痛苦地用手挠着。“圣主耶稣基督，”他狂呼道，“从冥府的刑罚和深渊中，救出全部已故信友的灵魂。”

伊芙琳一边祈祷着一边和他握成爪状的手搏斗，现在就拯救他吧。

她再一次翻遍了艾米丽的医药匣，想找点能止痛的东西。她找到了一些纸状的橘红色碎屑，看起来有点像是罂粟花瓣。她把它们泡在热水里，但是文书根本没法喝下去。他的嘴完全成了一个可怕的裂口，牙齿和舌头上糊满了干涸的血块。

他不该遭受这样的折磨，就算瘟疫的确是他带到这里来的。没人应该遭受这样的折磨。“祈求您……”她想祈祷，却不知道该祈求什么。

不管祈求的是什么，都没有得到应许。文书开始呕出黑色的胆汁，里面夹杂着血丝。

雪洋洋洒洒地下了两天，伊莉薇丝的身体状况逐步恶化了。那看起来不像是鼠疫——她的腹股沟腺并没有发炎，也没有咳嗽或者咯血，伊芙琳不知道那是生病还是只是悲伤或内疚导致的。“我该怎么跟他说呢？”伊莉薇丝不断地重复这句话，“他是为了我们的安全才把我们送到这里来的。”

伊芙琳摸了摸她的前额，有些发烫。不过萝丝曼德一天天好起来了。

萝丝曼德看着伊芙琳：“艾格妮丝是不是死了？”

“是的。”伊芙琳回答。

萝丝曼德点了点头，好像一点也不惊讶：“我听到她尖叫了。”

伊芙琳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爸爸也死了，是吗？”

这个问题也没法回答。“他也许快回来了，”伊芙琳说，“大雪可能让他耽搁了。”

管家进来了，手里拿着他的铁锹，在她们面前的隔断前停下来。他每天都进来看望他的儿子，越过翻转的桌子默默地注视着他，不过这回他只是朝小男孩瞥了一眼，就转过来凝视着伊芙琳和萝丝曼德。他倚在他的铁锹上，他的帽子上和肩上都是雪，铁锹的刃口也被雪弄湿了。

他在挖另一个墓穴吗，伊芙琳想，给谁的？“有人死了吗？”伊芙琳问。

“没有。”管家说，然后继续盯着萝丝曼德，好像在思考着什么。

伊芙琳站了起来：“你是想要什么东西吗？”

管家茫然地看了看她，像是不能理解这个问题，然后把视线转回到萝丝曼德身上。

“不。”管家说，然后捡起铁锹，走了出去。

“他是在给艾格妮丝挖墓吗？”萝丝曼德看着他的背影问。

“不是，”伊芙琳轻声说，“她已经葬在墓园里了。”

“那他是在挖我的吗？”

“不，”伊芙琳惊叫起来，“不！你不会死的，你正在好起来！你是病得很厉害，不过最糟糕的时候已经过去了。现在你必须休息了，试着睡一觉吧，你会好起来的。”

萝丝曼德听话地躺下，合上双眼。不过刚过了一会儿她又睁开眼来：“爸爸要是死了，国王就会插手我的婚事，”她说，“你觉得布罗伊特爵士还活着吗？”

可怜的孩子，这些日子以来她一直都这么担心她的婚事吗？“你现在不要担心他，你必须好好休息才能恢复体力。”

“国王有时候会恩准解除婚约，”萝丝曼德瘦弱的双手紧紧地抓着毯子，“如果双方当事人都同意的话。”

你不需要同意任何事情，伊芙琳想，他死了。主教杀死了他们。

“如果不能达成共识，国王就会强迫我嫁给他看中的人，”萝丝曼德说，“而布罗伊特爵士至少我还认识。”

不，伊芙琳想，但她知道这也许是最好的结果了。萝丝曼德也许会被赐婚给比布罗伊特爵士更糟糕的家伙——恶棍和凶手。萝丝曼德可能会被赐婚给某个身为国王债主的贵族，或者他想要拉拢的人，黑太子那些棘手的支持者之一，而到时候的情形会糟糕到什么地步，只有上帝才知道。

比一个色眯眯的老男人和泼妇般的小姑子糟糕的事情多着呢，卡尼尔男爵把他的妻子用铁链锁了二十年，昂儒伯爵把自己的老婆活活烧死。而萝丝曼德没有家人，没有朋友，没有人为她提供庇护，在她生病的时候没有人来照顾她。

我要把她带走，伊芙琳突然想到，带去一个布罗伊特找不到的地方，一个没有鼠疫的安全所在。

但是，没有这样的地方。瘟疫已经蔓延到了巴斯和牛津，正向着南边和东边转移，直奔伦敦而去，接下来是肯特郡，然后越过英国中部地区侵入约克郡，再越过海峡侵入德国和低地国家。瘟疫随着载满死人的船漂洋过海，甚至连挪威都不能幸免。没有什么地方是安全的。

“盖文在这儿吗？”萝丝曼德问，“我应该让他骑马去考斯，告诉布罗伊特爵士我会去他身边。”

“盖文？”伊莉薇丝的声音从她躺着的地铺上飘过来，“他来了吗？”

没有，伊芙琳想。没人会来的，就连丹沃斯先生也不会。

她已经错过了回收日，不过无所谓，反正不会有人来接她。因为他们不知道她在1348年。如果他们知道的话，就不会把她留在这儿不管了。

时间通道一定有什么地方出错了。丹沃斯先生曾担心未经时滞核查就把她往回送这么远会出岔子。也许一个无法预料的紊流干扰了定位数据，或者使得定位数据彻底丢失了，所以这会儿他们正在1320年找她——错过了将近30年时间。

尽管还未表现出鼠疫的任何症状，伊莉薇丝的身体状况却在逐步恶化，体温也在逐步升高。

洛克一脸疲倦地听伊莉薇丝做了忏悔。他们都筋疲力尽了。如果他们坐下来休息，不到一秒钟就能睡着。管家进来看他儿子的时候，站在隔断旁边就打起了呼噜，而伊芙琳在拨弄炉火的时候睡着了，手被严重烧伤。

我们不能像这样继续下去了，伊芙琳边想边看着洛克神父在伊莉薇丝上方划着十字。他会精疲力竭而死的，他会染上鼠疫病倒的。

我得把他们带走，鼠疫并非无处不在，有些村子就从未被波及，波兰和波西米亚就被跳过了，苏格兰北部的一些地方也从未见到它的踪迹。

“上主的羔羊，你洗却世上的罪，怜悯我们吧。”洛克神父念道，他的声音仍然令她感到安慰，虽然她知道那毫无作用。

洛克绝不会离弃他教区的信徒们。而且就算伊芙琳想出办法能把他们都带走，伊莉薇丝一定会坚持等盖文，等她的丈夫，等他们回来。

“洛克神父去迎他们了吗？”当洛克回教堂送圣器时，伊莉薇丝问伊芙琳，“他很快就会到这儿的。他肯定是先去考斯警告大家瘟疫的到来，然后从那边回来，从那儿到这只有半天路程。”她坚持让伊芙琳把她的地铺挪到门前。

就在伊芙琳把屏风重新放好，以免穿堂风吹着伊莉薇丝的时候，文书突然大叫起来，然后开始抽搐。他的整个身子痉挛着，就像什么人在摇晃他一样，他的嘴恐怖地张大，溃烂的那只眼睛直直向上瞪着。

“不要这样对他！”伊芙琳叫起来，抓起萝丝曼德汤碗里的勺子，试图把它撬进他的齿间，“难道他受的折磨还不够吗？”

文书的身子猛烈地抽搐着。“停下来！”伊芙琳呜咽着，“停下来！”

他的身体突然松弛下来。她把汤勺塞进了他的牙齿中间，接着，一小缕黑色的粘液从他嘴边流了出来。

他死了，溃烂的那只眼半睁着，脸庞肿胀，胡茬下满布黑斑，双手在身侧紧握成拳。他躺在那儿，不成人形。

伊芙琳用一张粗毯把他的脸盖上，担心萝丝曼德会看到。

“他死了吗？”萝丝曼德坐起来好奇地问。

“嗯，”伊芙琳回答，“我得去通知洛克神父。”

“别把我一个人留在这儿。”萝丝曼德说。

“你妈妈在这儿呢，”伊芙琳说，“还有管家的儿子，我就去一小会儿。”

“我害怕。”萝丝曼德说。

我也害怕，伊芙琳想，低头看着那张粗毯。文书死了，但即使这样也没能让他解脱，他看起来还是那么痛苦和恐惧，他遭遇了地狱之痛。

“请别离开我。”萝丝曼德恳求着。

“我得去通知洛克神父。”伊芙琳重复着，但她还是坐了下来，坐在文书和萝丝曼德之间。直到萝丝曼德睡着了，伊芙琳才起身去找神父。

洛克不在院子里，也不在厨房。管家的母牛站在过道上，啃着猪圈围栏底下的干草，然后它慢悠悠地跟在她身后走到了草地上。

管家正在墓园里挖着一个墓穴，他的胸口刚好与白雪覆盖的地面齐平。他已经知道了，她想，但那不可能啊。她的心狂跳起来。

“洛克神父在哪儿？”她大声问，但管家既没回答也没抬头。母牛蹭到她身旁，冲着她哞哞叫唤。

“走开。”伊芙琳喝道，然后朝管家跑去。

这个墓穴不在墓园里，而是在拱门这边的草地上。它旁边还有另外两个墓穴，排成一列，每个墓穴旁边都堆着梆硬的冻土和积雪。

“你在干什么？”她质问道，“这是给谁挖的？”

管家把满满一铲土甩到土堆上面，冻结的土块相互撞击，发出石头般的卡卡声。

“你为什么要挖三个墓穴？”她追问，“谁死了？”

管家把铁锹插进硬如生铁的地里。“最终审判日到了，小男孩。”他一边说，一边用力往下挖去。一阵恐惧的战栗掠过伊芙琳的全身，随即她才意识到自己穿着男孩的衣服，所以他没认出她来。

“是我，凯瑟琳。”她说。

管家抬头看了看，点点头说：“这是世界末日，还没死的人都会死。”他曲身向前，把身体的全部重量都压到铁锹上。

母牛想把头钻到她胳肢窝下面。

“走开！”她烦躁地说，挥手打中了它的鼻子。它小心翼翼地退开，绕着墓穴转开，伊芙琳这才注意到那几个墓穴不是一样大的。

第一个很大，但它旁边那个还没艾格妮丝的大，而他正站在其中挖着的那个看上去也没大多少。

伊芙琳说：“你的儿子和萝丝曼德正在好起来，而伊莉薇丝夫人只是累了，因为悲伤过度而生病了，他们不会死的。”

管家抬头看着她，脸上毫无表情，就和他站在隔断边估摸萝丝曼德的身形好为她挖墓穴时的表情一样。

“洛克神父说你被派来帮助我们，但你怎么能帮我们对抗世界末日呢？”他狠狠地踩着铁锹，“这些墓穴会派上用场的。所有人，所有人都会死。”

“不准你再挖更多的墓穴了，”伊芙琳喝道，“我不准。”

管家置若罔闻地继续挖着。

“他们不会死的，”她说，“黑死病只杀死了不到1/2的人口，我们已经够数了。”

晚上，伊莉薇丝死了。管家只得把萝丝曼德的墓穴加长给她。举行葬礼的时候，伊芙琳看到他已经开始另挖一个墓穴给萝丝曼德了。

伊芙琳想：我得在他们感染瘟疫之前带他们离开。苏格兰，她一边琢磨一边朝庄园走去。我可以带他们去苏格兰北部，瘟疫没有蔓延到那么远的地方。管家的儿子可以骑驴，还可以给萝丝曼德做个担架。

伊芙琳一进来，萝丝曼德就说：“管家的儿子嚷着要你。”

他吐了一堆带血的粘液，弄了一床。当伊芙琳为他收拾的时候，他已经虚弱得连头都抬不起来了。就算萝丝曼德能骑马，他也没法骑了。伊芙琳绝望地想着：我们哪儿都去不了了。

到了晚上，庭院渐渐陷入黑暗，星星清冷明亮，和圣诞前夜时一样。伊芙琳躺下，却很长时间都没有睡着。也许可以造出一种能让驴子拖着走的担架，如果雪不太厚的话。或者可以把两个孩子都放在驴背上，然后把行李打包自己背着走。

她终于睡着了，几乎马上又醒了过来。天色尚黑，洛克正俯身在她上方，即将熄灭的火光自下而上照着他的脸庞。带着几分睡意，她伸出手去轻轻放在他的脸颊上。

“凯瑟琳小姐。”他叫着，她清醒过来。

难道萝丝曼德已经……伊芙琳立刻转身向女孩看去。不过那姑娘平静地睡着，瘦弱的手压在脸颊下面。

“怎么了？”她问道，“你生病了吗？”

洛克摇头，张开嘴，旋即又闭上。

“有人来了吗？”她问着，飞快地爬起来。

他又摇摇头。

伊芙琳望向门边的那叠毯子，管家平时在那儿睡觉，可他现在不在。“是管家病了？”

“管家的儿子死了。”洛克的声音颤抖着，这时她也已看见那孩子的地铺空了。“我去教堂做晨祷——你得跟我来。”洛克说完，大步走了出去。

伊芙琳掀开盖在身上的破烂毛毯，跟着他匆匆走进院子。

时间不会超过六点，太阳才刚刚露出地平线，将多云的天空和地面的白雪染成粉红。洛克的背影已经消失在通往草地的狭窄小道上。伊芙琳用毯子裹紧肩膀，跟着他小跑过去。

管家的母牛正站在小道中间，脑袋伸进猪圈栅栏上的一个窟窿，够着里面的干草。它抬头冲着伊芙琳叫了一声。

“嘘！”她拍拍它，可它只是把头从栅栏的板条间退出来，转向她，嘴里哞哞叫着。“我没时间给你挤奶。”她解释说，把牛屁股推倒一边，勉强挤了过去。

她追上洛克神父的时候，他已经走过了一半草地。“发生什么了？你就不能告诉我吗？”她问道，可他没有停下脚步，甚至看也没看她一眼。他转向草地上的那排墓穴，她突然感到一阵解脱，原来是管家试图在没有神父在场的情况下自己把儿子埋掉。

那个小的墓穴已经填满了，混杂着白雪的泥土覆盖了它。管家已经把萝丝曼德的墓穴挖好了，又挖了一个更大的。铁锹从那里边伸出来，把手朝一边歪着。

管家显然是打算把自己埋掉，不过在那么狭窄的空间里那很难做到，于是他把铁锹靠在墓穴一端，试着用手把土刨下来，他冻僵的手里还抓着一大把土，他的腿差不多已经被土盖上了。

“我们必须好好地掩埋他。”伊芙琳伸手去拿铁锹。

洛克摇头。“这里是圣地。”他麻木地说。伊芙琳随即意识到神父认为管家是自杀的。尽管发生了那么多的悲剧，洛克依然深信着上帝。

“他是病死的，”伊芙琳说，尽管她不知道事实是否如此，“败血型鼠疫，它通过血液传播。”

洛克似懂非懂地看着她。

“他一定是在挖墓的时候犯病了，”她解释道，“败血型鼠疫搞坏了他的脑子，他思维不正常了。”

“就像艾米丽夫人一样。”他听起来几乎是高兴的。

他不想把管家埋在墓园外边，不管他到底相信这个说法与否。

她帮着洛克把管家的身子拉直了一点，洛克把一块黑布盖在管家脸上，然后他们轮流铲土撒在他身上。冻土倾洒而下，互相撞击，发出咔咔的响声，好像石头一样。

洛克没有去教堂取法衣或是祈祷书。他依次站在拉弗瑞克和管家的墓旁，为死者祈祷。伊芙琳站在他身旁，双手交叠，心里想着，管家埋掉了他的妻子和七个孩子，埋掉了他认识的几乎所有人，就算他没有发烧，就算他自己爬进了墓穴等着被冻死，杀死他的还是瘟疫。

伊芙琳睁开眼，望向天空，太阳升起来了，云团看起来更淡了，就好像过会儿就会消散无痕一样。如果他们今早就离开，到中午时就可以走出森林，到达牛津通向巴斯的路上。到晚上的时候，他们就在通往约克的大路上了。

“上帝的羔羊，你洗却世上的罪，”洛克祈祷着，“赐予他们安息吧。”

我们得带上喂驴的燕麦，伊芙琳思忖，还有砍柴火用的斧头。还有毯子。

洛克结束了祷词。“愿主与你同在，也与圣灵同在，”他低语，“愿你们安息，阿门。”他走向钟塔去敲钟了。

伊芙琳转身朝大宅走去，心想，等洛克敲完丧钟，她就能收拾完一半了，他可以把行李装在驴背上，然后他们就可以出发了。他们得带上生火用的煤，可以用艾米丽的匣子来装。

伊芙琳走进大厅，萝丝曼德还睡着。很好，准备好离开之前没必要弄醒她。伊芙琳踮着脚尖从她身边走过去拿匣子，然后起身去厨房。

“我醒了，你们都不在。”萝丝曼德从床上坐起来，“我很害怕你们走了。”

“我们都要走，”伊芙琳告诉她，“去苏格兰。”她朝女孩走过去：“你得为旅途多休息，我马上就回来。”

“你去哪儿？”萝丝曼德问。

“就去趟厨房。你饿了吗？我给你带点粥回来，现在躺下休息吧。”

“我不想一个人待着，”萝丝曼德说，“你不能在这儿陪我一小会儿吗？”

“我只是去趟厨房。还有，洛克神父也在呢。你能听见吗？他正在敲钟呢。我只去一小会儿，好吗？”她朝萝丝曼德鼓励地笑笑，姑娘勉强点了点头。“我很快就回来。”

伊芙琳几乎是跑出去的。洛克还在敲着丧钟，钟声缓慢而稳定。她在厨房里搜寻着，把食物都放到桌上。厨房里还有一块圆奶酪和足够的白面包——她把面包和奶酪放进袋子里，然后把袋子搬到井边。

萝丝曼德站在大宅门口，紧紧倚靠在门柱上。“我不能和你一起待在厨房吗？”她已经穿上了裙子和鞋，可还是在冰冷的空气中发着抖。

“太冷了，”伊芙琳向她跑去，“而且你必须休息。”

“你走了以后，我怕你再也不回来了。”女孩说。

“我就在这儿。”伊芙琳保证道，不过她进屋去把女孩的斗篷拿出来，又抱出来一堆毛皮。

“你可以坐在这里，看着我打包。”伊芙琳把斗篷披在萝丝曼德肩上，让女孩坐下来，用毛皮把她裹紧，“好不好？”

布罗伊特爵士送给萝丝曼德的胸针还别在斗篷的领子上，她摸索着把它解开，瘦弱的手微微颤抖：“我们是去考斯吗？”

“不。”伊芙琳把胸针给她别好，“我们去苏格兰，那儿没有瘟疫，我们会很安全。”

“你觉得我爸爸已经得瘟疫死了吗？”

伊芙琳踌躇不语。

“妈妈说他只是在路上耽搁了。她说也许我的兄弟们病了，等他们好了，爸爸就会赶来。”

“也许就是这样吧，”伊芙琳把萝丝曼德脚边的毛皮掖好，“我们会留封信给他，那样他就能知道我们的去向了。”

萝丝曼德摇摇头：“要是他还活着，他早就来看我了。”

“我得去拿点儿路上吃的东西。”伊芙琳温柔地说。

萝丝曼德点点头，伊芙琳便朝厨房走去。墙边堆着一大袋洋葱，还有一袋苹果——它们都干瘪了，而且大部分长出了褐色的斑点，不过伊芙琳还是把袋子拖了出来，这些东西无需烹调，在春天到来之前，补充维生素全靠它们了。

“想吃个苹果吗？”伊芙琳问萝丝曼德。

“好。”萝丝曼德回答。伊芙琳翻着袋子，想找个还没变软发皱的苹果。她拣出了个青中带红的，在衣服上擦擦，然后递给萝丝曼德。她想起自己在病中吃到苹果时的美妙滋味，微笑起来。

可是刚咬了一口，萝丝曼德似乎就失去了兴趣。她向后靠去，倚着门框，静静地仰望着天空，聆听洛克敲响的平稳钟声。

伊芙琳继续挑拣苹果，挑出那些可以带走的，一边琢磨着驴子能够背动多少东西。

“你的人从没来找过你。”萝丝曼德说。

伊芙琳抬头看去，女孩依然靠着门坐在那儿，手里抓着苹果。

“嗯。”他们来过，伊芙琳心想，可我不在应在的地方。

“你觉得是瘟疫把他们害死了吗？”

“不。”伊芙琳想，至少我不用担心他们死了或是绝望地困于某处，至少我知道他们都好。

“当我到了布罗伊特爵士那儿时，会告诉他你帮了我们多大忙。”萝丝曼德说，“我会请求把你和洛克神父留在我身边的。”她骄傲地抬起头：“我有资格拥有侍女和一位私人神父。”

“多谢了。”伊芙琳一本正经地说。

她把挑选出的好苹果装在袋子里，放到装着奶酪和面包的袋子旁边。钟声停止了，可它的余音仍在清冷的空气中回荡。伊芙琳捡起水桶打水，她得煮点儿粥，把有瘀伤的苹果切点儿进去。为了接下来的旅途，得有顿能真正填饱肚子的饭。

萝丝曼德的苹果从她的脚边滚过去，撞上井栏，停了下来。伊芙琳停下来把它捡起来。苹果上只有一个小小的咬痕，白生生地反衬着皱巴巴的红皮，伊芙琳把苹果在衣服上擦了擦。“你的苹果掉了。”她说着，转身把苹果递回给女孩。

女孩的手仍摊开着，就好像苹果掉下去时她曾俯身向前想把它捡起来一样。

“哦，萝丝曼德。”伊芙琳叫道。

摘自《末日之书》（079110-079239）

我和洛克神父正准备动身去苏格兰。我觉得其实真没必要告诉您这些，不过也许某天会有人在一处荒野上偶然发现它，或者蒙托娅女士在完成斯坎德格特的发掘工作以后，会在苏格兰北部进行一次发掘行动，要真是那样，我想让您知道在我们身上发生了什么事情。

我知道逃跑也许是最糟糕的选择，可是我必须带洛克神父离开这里。整座庄园都笼罩在瘟疫之云下面——被褥、衣物，还有空气——而老鼠无处不在。为了给萝丝曼德举行葬礼，我去教堂里拿洛克的法衣和长巾，在那儿就看见了一只。

我们将避开道路和村庄。我们带上了足够吃上一周的食物，一星期后我们已经向北走得够远了，应该可以去镇子里买吃的了。文书留下了整整一麻袋的银器。别担心，我们会好好的。就像吉尔克里斯特先生会说的那样，“我已经采取了每一种可能的预防措施。”

32

科林送丹沃斯回房的时候，他已经精疲力竭了，体温又开始回升。

“你休息吧，”科林扶他上床的时候说，“要是你打算去救伊芙琳，就不能让病情反复了。”

“我要见巴特利，”丹沃斯说，“还有芬奇。”

“包在我身上。”科林说着，飞奔而出。

他需要安排巴特利和他自己出院的相关事宜，还有回收的医疗支持，以防万一伊芙琳病了。他需要接种鼠疫疫苗，他想知道需要多长时间疫苗才能生效。

护士进来给他测体温。“我快下班了。”她边说边读着他的体温。

“我还要多久才能出院？”丹沃斯问。

“出院？”她的声音听上去很惊讶，“我的天，你一定是感觉好些了。”

“是的，”丹沃斯说，“到底多久？”

护士皱起眉头：“可以站起来走上几步和可以回家还是有很大差别的。”她调整着输液管，“欲速则不达呀。”

几分钟后，科林带着丹沃斯送给他做圣诞礼物的那本书进来了，后面跟着芬奇。“我想你在查服装式样和别的东西时或许用得上这个。”他把书扔到丹沃斯的腿上，“我这就去找巴特利来。”他冲了出去。

“您看起来好多了，先生。”芬奇说，“我太高兴了。这会儿贝列尔学院非常需要您，葛德森太太指控贝列尔学院损害了威廉的健康，她威胁说要告到历史系主任那儿去。”

“告诉她她那么做我们再欢迎不过了，天晓得贝辛格姆在哪儿！”丹沃斯说，“我需要你帮我查查在可能暴露的情况下腺鼠疫疫苗需要提前多久接种，还有，我需要实验室准备好进行一次传送。”

“我们刚把实验室改作储藏室了，”芬奇说，“从伦敦运来了一些日用补给品，但是没有卫生纸，尽管我特别要求过——”

“把它们搬到大厅去，”丹沃斯说，“我要跃迁网尽快准备好。”

科林用背推开门，转身把巴特利推了进来：“我得把他从看护的修女眼皮子底下偷运过来。”他喘着气把轮椅推到床边。

“我想要——”丹沃斯说着，然后停下来，看着巴特利。这事不可能办到，只是被从自己的病房带到这里来就似乎已经使巴特利筋疲力尽了，他正摸索着病袍上的口袋，就像从前摸索腰带一样。

“我们需要两个远程终端网络接口，一个光测仪，还有一个网关。”巴特利说，他的声音听起来也很疲惫，不过里面的绝望意味已经消失了，“我们还需要传送和接返的授权许可。”

“布拉斯诺斯的那些抗议者呢？”丹沃斯问，“他们会不会试图阻挠这次传送？”

“不会的，”科林说，“他们跑到国民托管组织总部去了，他们想关闭发掘点。”

很好，丹沃斯想。蒙托娅会忙于保卫她的教堂墓园免受抗议者们的骚扰，她就没有精力去找伊芙琳的记录器了。

“还需要什么？”丹沃斯问巴特利。

“一个独立的存储器和一个备用存储器。”巴特利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还有一个远程连接，这样我就能进行参数核对了。”巴特利把单子递给丹沃斯，丹沃斯又把它递给芬奇。

“我们还需要为伊芙琳准备医疗援护，”丹沃斯说，“我还得有部电话。”

芬奇对着单子皱起眉来。

“别告诉我这些东西一样都没有，”在他出声抗议之前丹沃斯抢先说，“去借，哪怕去偷都成。”他转回去面对巴特利：“你还需要别的什么吗？”

“出院，”巴特利说，“恐怕这是最大的阻碍了。”

“他说得对，”科林说，“修女不会让他出去的，我不得不把他偷运到这儿来。”

“你的医生是谁？”丹沃斯问道。

“盖茨医生，”巴特利说，“不过——”

“也许我们能跟他解释清楚当下的情势，”丹沃斯打断了他，“让他了解情势的紧急。”

巴特利摇摇头：“不到万不得已我们不能告诉他详情。你病着的时候，我说服他放我出院去开启通道。他觉得我还没好到那程度，不过还是同意了，然后当我复发的时候……”

丹沃斯忧虑地看着他：“你确定你能操作吗？现在流感已经得到了控制，也许我该把安德鲁斯找来。”

“没时间了，”巴特利说，“而且那是我犯下的错。我想亲自操作，也许芬奇先生能找到另一个医生。”

“这倒是，”丹沃斯说，“顺便告诉我的医生我得跟他谈谈。”他伸手去拿科林带来的书。

“我需要一套那时候的衣服，”他翻着书，想找到一幅中世纪服装的图示，“不要带子，不要拉链，不要扣子。”他找到一张薄伽丘的图片，拿给芬奇看：“我很怀疑在二十世纪研究组能找到些啥，给戏剧社打电话问问他们有没有。”

“我会尽最大努力的，先生。”芬奇对着那张图片怀疑地皱着眉。

门被猛地撞开了，修女愤怒地冲了进来：“丹沃斯先生，这是一种完全不负责任的行为！”她用一种能吓死人的嗓音嚷道，“就算你不在乎自己的健康，至少也别危害到别的病人！”她的视线停留在芬奇身上：“再不许探访丹沃斯先生。”

她怒视着科林，从他手里一把抢过轮椅的把手：“你在想什么啊，乔德哈里先生？”她一边数落一边飞快地把轮椅掉了个头，动作如此之大，以至于巴特利的脑袋猛地朝后仰去，“你已经复发过一次了，我绝不允许你再犯一次病。”她把他推了出去。

“我说过我们没法把他弄出去的。”科林说。

她又猛地推开门，对科林说：“谢绝探访。”

“我会回来的。”科林小声说，低头从她身边闪了出去。

她一双老眼灼灼地看着他：“除非我发话。”

直到修女交班以后科林才回来，他把远程连接器带给巴特利，并向丹沃斯报告有关接种鼠疫疫苗的事宜。疫苗需要两个星期才能完全发挥作用，就算是部分起效也需要七天时间。

“芬奇先生还想知道你是不是还要打霍乱和伤寒的疫苗。”科林问。

“没时间了。”他没时间接种鼠疫疫苗了，伊芙琳已经在那边呆了三个多星期了，每过一天她幸存的机会就越小。

科林一走，丹沃斯就拉铃叫来威廉的护士女友，告诉她自己想见医生：“我已经准备好出院了。”她不禁笑起来。

“我完全康复了，”他说，“今天早上我还在走廊上跑了10圈。”

她摇摇头：“这种病毒的复发率非常高，我不能冒这个险。”她朝着他微笑，“你这么执着是想去哪儿呀？”

“要开学了，请告诉医生我想见他。”

“沃登医生只会跟你说同样的话。”她说。

茶点时间后，医生蹒跚着进来了。他显然是从晚年的退休生活中被拉回来帮着应付这场流感的。他讲述了一个关于世界大流感爆发时期医疗状况的故事，冗长而毫无意义，然后摇摇欲坠地宣布：“我们那会儿，病人得完全恢复了才能出院。”

丹沃斯并未试图与他争论。他一直等到医生和修女一边分享着百年战争的回忆一边蹒跚地消失在走廊尽头之后，才绑好便携输液架，走向急诊部附近的那个公用电话，听取芬奇的进度汇报。

“修女不同意在你房间里装电话，”芬奇说，“不过我倒是有对付鼠疫的好消息。链霉素针剂配上丙种球蛋白，再施以T细胞增强术，可以使人体对其暂时免疫，而且起效时间可以缩短到12小时。”

“很好，”丹沃斯说，“给我找个能做这些还能批准我出院的医生，一个年轻点儿的，再让科林过来趟。跃迁网准备好了吗？”

“差不多了，先生。我刚弄到了传送和回收所需的授权许可，我还找到了一个远程连接器。我正要去取。”

通话结束，丹沃斯走回房间。他没对那个护士撒谎，每过一刻他都感觉自己更强壮一些，尽管走动时，几根肋骨处仍有些发紧。

泰勒女士在探访时间快结束时来了，带着一把卷尺。“科林让我来量量您的尺寸，”她说，“外面那个老太婆不让他上楼。”她把卷尺绕在他腰上：“我只得告诉她我是来探望皮扬蒂妮女士的。把胳膊伸直。”她顺着他的胳膊拉直尺子，“她倒是好多了，说不定还能在15号跟我们一起演奏兰波的《当救主最终降临》。我们将为圣复初会演出这一曲目，您知道，芬奇先生好心地把贝列尔学院的小礼拜堂借给我们用。您穿多大的鞋？”

她草草记下他的各项尺码，告诉他科林第二天来，还让他别担心，准备工作已经完成得差不多了。不一会儿，她又带着巴特利的字条回来了。

字条上写道：“丹沃斯先生，我已经进行了24次参数检查，24次都表现出了最小的时滞量，其中11次的时滞小于1小时，5次小于5分钟。我正在进行发散检查，运行故障估价例行程序，想搞清楚那到底意味着什么。”

我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丹沃斯想。黑死病。时滞的作用是为了防止可能影响历史的干扰出现。5分钟的时滞量意味着这一时间流中没有需要避开的时代错误和关键点。这意味着传送指向了一个杳无人迹的区域，意味着瘟疫已经横扫过那里，那里的人都死光了。

科林上午没来，午饭后丹沃斯又用那个公用电话打给芬奇。

“我找不到愿意多负责一个病人的医生，”芬奇说，“我已经给隔离区内所有的医生和实习医生打过电话了，他们中有很大一部分还因为流感躺着呢，还有一些——”

他停了下来，不过丹沃斯知道他原本要说什么。还有一些死了，包括那个原本毫无疑问可以提供帮助的，给他接种疫苗，放巴特利出院的人。

“玛丽姑奶奶不会放弃的”，科林说过。她不会的，丹沃斯想，如果玛丽在这里，她会竭尽全力地帮助他。

他走回房间。修女在他门上贴了张巨大的告示，上面写着“谢绝一切探访”。不过却看见科林在他房间里，带着一个湿乎乎的大包裹。

科林咧嘴笑道：“修女本来在这里，皮扬蒂妮女士干脆利落地晕倒了，修女就忙着跑过去看她了。你真该看看，她干这个可真拿手。”他摸索着包裹系绳，“护士刚刚接班，不过你不用担心，她正和威廉·葛德森待在被服室里。”他打开了包裹，里面装满了衣物：一件长长的黑色紧身上衣，黑色马裤，都是中世纪的样式，此外还有一件黑色的女式紧身衬衣。

“你都从哪儿搞来的？”丹沃斯问，“演《哈姆雷特》用的？”

“《理查三世》，”科林回答，“科伯勒上个学期做的，我给运了出来。”

“有斗篷吗？”丹沃斯一边整理着衣物一边问道，“让芬奇帮我找件斗篷，一件能遮住全身的长斗篷。”

“好吧，”科林心不在焉地回答。他正专心致志地摸索着自己绿色夹克上的带子，它弹开来，然后科林把夹克从肩上甩脱掉，“你觉得怎么样？”

他干得可比芬奇好多了，不过靴子搞错了——它们看起来像是给惠灵顿花匠穿的——不过那棕色的粗麻布工作服和没型的灰褐色长裤看起来倒是很像那本书里一张农奴的插图。

“裤子这儿破了一块，”科林说，“不过挡在衬衣下头，看不到。我按书上的样子做的，我来当你的随从。”

他早该料到这个。“科林，”丹沃斯说，“你不能跟我去。”

“为什么？”科林问，“我能帮你找到她，我找东西可拿手了。”

“那是不可能的，那——”

“哦，现在你要来跟我说中世纪有多危险了，是吗？哈，这里难道不是更危险吗？看看玛丽姑奶奶！我一直都在干危险的事情，给人发药啦，在病房里贴公告啦——”

“科林——”

“对于单独行动来说，你的年纪太大了点儿。玛丽姑奶奶叮嘱过我，要照顾好你。万一你病情复发了呢？”

“科林——”

“我妈妈是不会在乎我干吗的。”

“可是我在乎。我不能带你一起去。”

“那我就得坐在这眼巴巴地等着，”他生气地说，“没人告诉我情况怎样，我甚至都不知道你是死是活。这不公平。”

“我知道。”

“至少我能到实验室去吧？”

“这可以。”

“我还是觉得你该让我去，”科林把那些紧身衣叠起来，“我把这些戏服留在这儿吗？”

“最好不要，修女说不定会没收的。”

“丹沃斯先生，这都是些什么？”葛德森太太的声音蓦地响起，他俩都惊跳了起来。她带着圣经走进了房间。

“科林在为衣服捐赠活动收集衣物，”丹沃斯边说边帮着科林把衣服收拢起来，“为那些滞留者。”

“把衣服从一个人手里传到另一个人手里，那可是个传播疫病的好途径。”葛德森太太说。

科林抄起包裹闪了出去。

“让一个孩子冒着染病的危险上这儿来！昨晚他提出要陪我从医院走回去，可我告诉他，‘我不会让你为了我而用自己的健康冒险！’”

葛德森太太坐到床边，打开圣经：“让那孩子来看你完全就是不负责任。不过从你管理学院的方式来看，我也就不该对你有什么期望。你不在的时候，芬奇先生变成了个彻头彻尾的暴君，昨天我问他多要一卷卫生纸，他就冲着我大发脾气——”

“我想见威廉。”丹沃斯说。

“在这里！”葛德森太太气急败坏地说，“在医院里？”她啪地合上圣经：“我绝不会同意。这儿依然还有许多有传染性的病例，可怜的威利小宝贝——”

你那“可怜”的小宝贝正和我的护士待在一块儿呢。“告诉他我想尽快见他。”丹沃斯说。

葛德森太太冲他挥舞着圣经，就像摩西在埃及降下瘟疫时那样。“我要向历史系主任报告您对学生的健康漠不关心。”她怒气冲冲地出去了。

他能听见她在走廊里对着什么人大声抱怨，大概是那位护士吧，因为威廉几乎立刻就出现了，一边还用手顺着头发。

“我需要注射链霉素和丙种球蛋白，”丹沃斯说，“我还得出院，还有巴特利·乔德哈里。”

威廉点点头：“我知道了，科林告诉我您要去救回你的历史课学生。”他看起来若有所思，“我知道这个护士……”

“没有医嘱护士不能私自注射，出院也需要医生的许可。”

“我在档案室有个朋友，您什么时候需要？”

“越快越好。”

“我这就去办，可能需要两到三天的时间。”他说着，开始往外走，“我见过伊芙琳一次，她去贝列尔学院见您。她很可爱，对吧？”

我得记得警告伊芙琳防着这家伙，丹沃斯想着，意识到自己真的已经开始相信，自己也许能把她救回来。坚持住，他在心底默默呼喊，我这就来，再坚持两三天。

整个下午他都在走廊上来回走动，想增强点体力。巴特利病房的每扇门上都贴着“谢绝一切探访”的告示，每当他靠近的时候，修女就用淡蓝色的眼睛警觉地盯着他。

科林带着一双靴子来了，浑身湿透，气喘吁吁。“到处都有修女的眼线。”他说，“芬奇先生让我告诉你，跃迁网已经准备好了，但他找不到人来进行医疗支持。”

“我让威廉去安排了，他正在处理出院和链霉素注射的事。”

“我知道了，我得去把口信传给巴特利，我马上就回来。”

科林没有回来，威廉也没有。当丹沃斯去给贝列尔学院打电话的时候，修女在半道上截住了他，把他押回房间。葛德森太太整个下午都没有出现，不知道是因为修女严密的看守把她也包括进去了，还是因为她还在生威廉的气。

下午茶时间刚过，一个他从没见过的漂亮护士带着注射器进来了。“修女被叫去处理紧急状况了。”她说。

“这是干嘛？”丹沃斯指着注射器问。

护士用空着的那只手轻轻敲击控制台键盘，看着屏幕，又输入了一串更长的符号，然后走过来给他注射。“是链霉素。”她说。

她看起来既不紧张也不鬼祟，看来威廉一定是用什么法子搞到了许可。她把大注射器里的东西注入输液管，朝他微笑了一下，然后出去了。她没关控制台，他下床走过去看屏幕上的字。那是他的病历表，最后的输入是：“重护组15802691，2055年1月14日，1805 150/RPT 1800 CRS IMSTMC 4ML/q6h，国卫备案号40-211-7，玛丽·阿兰斯。”

他在床上坐下，哦，玛丽。

威廉一定是弄到了她的密码——也许是从他那个档案室的朋友那里——然后输入了电脑。档案室毫无疑问处在信息大大滞后的状况中，光处理流感相关的文书工作就已经忙得不可开交，也许某天他们会发现这个漏洞，不过那时左右逢源的威廉毫无疑问已经抹去了一切痕迹。

丹沃斯滚动屏幕查看以前的记录。玛丽·阿兰斯在1月8号还登录过——她去世那天。她肯定是在照料他的时候倒下的。

他把控制台关掉，以免修女发现这次登陆，然后躺到床上。他想知道威廉是不是也计划用玛丽的名字签署出院许可。

整个晚上科林都没来。八点钟的时候修女蹒跚着进来检查了他的臂环，给他量了体温，然后把数据输入控制台，不过看起来她什么都没注意到。十点钟第二个护士进来了，也很漂亮，再次给他注射了链霉素，然后给他注射了一份丙种球蛋白。

她没关屏幕，丹沃斯躺下来，这样他就可以看见玛丽的名字。他觉得自己会睡不着，不过他睡着了。他梦到了埃及和国王谷。

“醒醒，丹沃斯先生。”科林在他耳边轻喊。他感到一把袖珍手电正照在他脸上。

“怎么了？”丹沃斯在光线中眨着眼睛问道。他伸手去摸眼镜：“发生什么了？”

“是我，科林。”男孩悄声回答，把手电掉了个头照着自己。他穿着一件大大的实验室白工作服，他的脸在手电的逆光中看起来紧张而凶恶。

“出什么事了？”丹沃斯问。

“没什么，”科林低声说，“你马上就出院了。”

丹沃斯戴上眼镜，可还是什么都看不见，“现在几点了？”他轻声问道。

“四点。”科林把拖鞋塞给他，然后把手电转过去照着衣橱。“快点。”他把丹沃斯的睡衣从衣架上取下来递给他，“修女随时可能会回来。”

丹沃斯摸索着穿上睡衣和拖鞋，试图清醒过来，想弄清他们为什么要在这么个古怪的时间出院，修女又去了哪里。

科林走到门边，向外窥视。他关掉了手电，把它塞进那件大大的实验室工作服口袋，然后小心翼翼地关上了门。经过一段长时间的屏息静气，他猛地打开门向外看去。“都搞定了，”他边说边向丹沃斯示意，“威廉把她带去被服室了。”

“谁，护士吗？”丹沃斯还是有点头晕目眩，“为什么是她值班？”

“不是护士，是修女。在我们离开之前威廉会一直把她留在那儿。”

他把门推开，有辆轮椅就停在外面。“我能走。”丹沃斯说。

“没时间了，”科林低声说道，“而且这样要是有人看见，我还能说是送你去做扫描的。”

丹沃斯在轮椅中坐下来，科林一直踮着脚尖把轮椅推到走廊尽头，然后狂奔起来，跑过另一条走廊，绕过一个转角，然后出了侧门。

巷子里一片漆黑，雨下得很大，他只能勉强辨认出停在街尾的救护车。科林用拳头砸着救护车的后门，一个救护员跳下来，正是当初帮忙把巴特利送进医院的那个医生，她还到布拉斯诺斯学院示威过。

“你能爬上去吗？”她问道，脸上飞着红晕。

丹沃斯点点头，站了起来。

“记得关门。”她叮嘱科林，然后绕到前面上车了。

“不要告诉我，她是威廉的朋友。”丹沃斯看着她的背影说。

“当然是。”科林说，“她还问我觉得葛德森太太会是一个怎样的婆婆。”他帮着丹沃斯踩上踏板爬进了救护车。

“巴特利在哪儿？”丹沃斯擦着眼镜上的雨水问。

科林关上门：“我们已经把他带到贝列尔学院了，这样他就能设置跃迁网。”他不安地朝后车窗看出去，“真希望在我们离开之前修女别拉警报。”

“我根本就不担心那个。”丹沃斯说。男孩显然低估了威廉的能力。

科林欺亮手电，照着担架：“我们给你找了件斗篷，芬奇先生从古典戏剧社借来的。”他把它抖开，那是件维多利亚式的黑斗篷，镶着红色丝绸条纹。他把斗篷披在丹沃斯肩上。

“他们穿着这玩意排练什么作品啊？德古拉伯爵？”

救护车减缓速度，停了下来，那位女医生匆匆拉开门，科林帮着丹沃斯下了车，像个小跟班似的捧着宽大斗篷的下摆。他们低头闪进大门，雨水打在他们头顶的石头上，发出很响的声音，在这声音之外，方庭里还回荡着一种叮呤当啷的的声音。

“那是什么？”丹沃斯凝视着黑沉沉的庭院问道。

“《当救主最终降临》，”科林说，“那些美国人在为什么教堂活动排练这个。”

“葛德森太太说过他们什么时候都在排练，不过我没想过那么早。”

“音乐会就在今天晚上。”科林说。

“今晚？”丹沃斯重复道，然后意识到今天已经是15号了。罗马儒略历的6号，主显节，贤士来朝的日子。

芬奇撑着把伞快步朝他们走来：“对不起，我来晚了，”他把伞遮在丹沃斯头上说，“我只找到一把伞，您不知道滞留者们拿走了多少，都没还回来。尤其是那些美国人——”

丹沃斯迈步穿越方庭：“都准备好了吗？”

“提供医疗支持的人还没来。”芬奇努力想把伞遮在丹沃斯头上，“不过威廉·葛德森刚打来电话说一切都安排好了，他很快就到。”

“我衷心希望威廉永远别动念头选择犯罪生涯。”丹沃斯说。

“哦，我觉得他不会的，先生。他妈妈绝不会允许那种事情发生。”芬奇努力想跟上他，“乔德哈里先生在运行初始坐标，蒙托娅女士也在这里。”

丹沃斯停住了脚步：“蒙托娅？她来干嘛？”

“我不知道，先生。她说她接到了您的通知。”

不是现在，他想，不是我们如此接近成功的时刻。

他走进实验室。巴特利在控制台前，而蒙托娅正弯下腰去，看着屏幕。巴特利对她说了些什么，她摇了摇头，看看电子表。她一抬头就看到了丹沃斯，脸上立即浮现出怜悯的表情。她站起来，伸手去摸上衣口袋。

不，丹沃斯默念。

蒙托娅朝他走了过来。“我不知道你在计划这个，”她取出一张叠起来的纸，递给他，“我想帮忙，这是伊芙琳在传送后进行考察工作时要用到的资料。”

他看着手里的纸，是张地图。

“这里是传送点，”蒙托娅指着一条黑线上的十字标记，“而这里是斯坎德格特。你看见教堂就能认出来，教堂是诺曼风格的，圣坛屏上有大幅壁画，还有一座圣安东尼的雕像——失物之神。我昨天才发现。”

她指着其他几个十字标记：“如果出于某种原因她没去斯坎德格特，那她最可能去的村庄是伊瑟克德、赫纳菲尔德和谢文顿。我已经把它们的地标列在背面了。”

巴特利起身走了过来，他看起来甚至比在病房的时候还要虚弱：“不管我输入什么变量，得到的还是最小的时滞量。”他说着，把手按在肋骨下方，“我正在运行一个间歇性程序，让传送门每两小时开放5分钟。这样我们就能让通道开启24小时，如果运气好的话，能到36小时。”丹沃斯暗暗在心底问自己，巴特利还能支撑多长时间，他看起来已经累坏了。

“当您看到了闪光，或是发现水气开始凝结，马上进入集合区域。”巴特利说。

“如果是天黑的时候呢？”科林问道。他已经脱下了那件实验室大褂，丹沃斯发现他里边穿着那套随从的服装。

“您应该还是能看见闪光，而且我们会召唤您。”巴特利在丹沃斯换衣服的时候，在他耳旁低语，“您已经获得免疫力了吧？”

“嗯。”

“很好。那我们就只缺医疗支持了。”巴特利严肃地看着丹沃斯，“您确定您的身体状况可以去干这事吗？”

“你呢？”丹沃斯反问。

门开了，威廉的护士女朋友穿着雨衣走了进来。当她看见丹沃斯的时候，脸刷得红了。“威廉说您需要医疗支持？您需要我在哪儿放置设备？”

我一定要记得警告伊芙琳离那小子远点，丹沃斯想。

巴特利把地方指给她，然后科林跟着她跑出去拿设备。

蒙托娅把丹沃斯带到护罩下面一个粉笔画出来的圆圈里：“你要戴上眼镜吗？”

“要，”他回答，“你可以在那个教堂墓地里把它挖出来。”

“我肯定它不会出现在那儿的，”蒙托娅严肃地说，“你是想坐着还是躺着？”他想起伊芙琳，躺在那里，胳膊挡在脸上，无助而盲目。“我站着。”丹沃斯说。

科林带着一个扁平的箱子回来了。他把它放在控制台旁边，朝传送区走来。“你不该一个人去。”科林说。

“我必须一个人去。”

“为什么？”

“太危险了，你不能想象黑死病时期到底是什么样子。”

“不，我能想象。我把那本书从头到尾读了两遍。而且我已经有——”科林顿了一下，“我知道所有关于黑死病的事情。而且，要是情况真的像书里说的那么糟糕，你更不应该一个人去了。我不会妨碍你的，我保证。”

“科林，”丹沃斯无奈地说，“我要对你负责，我不能冒这个险。”

巴特利拿着光测仪朝传送区走来：“护士需要有人帮她搬剩下的设备。”

“如果你回不来，我永远都不会知道你身上发生了什么事情。”科林说着，转身跑了出去。

巴特利绕着丹沃斯慢慢转了个圈，进行着测量。他皱起眉头，抓住丹沃斯的手肘，又量了会儿。护士带着一支注射器走过来，丹沃斯把紧身上衣的袖子卷上去。

“您要知道，我完全不赞成这么干，”她给丹沃斯的胳膊消着毒，“你们俩都该待在医院里。”她把针扎了进去，然后走回扁平箱子旁边。

巴特利等着丹沃斯把袖子放了下来，然后继续测量。科林把一个扫描仪搬了进来，看都没看丹沃斯一眼，又走了出去。

丹沃斯看着显示屏上闪烁变化。门关上的时候他能听见钟声，几乎像音乐声。科林打开门，把第二个扁平箱子搬了进来，钟声叮呤当啷地乱响了好一会儿。

科林慢吞吞地把箱子拖到护士旁边，然后走向控制台，站在蒙托娅身旁，看着显示屏上生成的数字。丹沃斯现在觉得自己应该告诉他们采取坐姿进行传送。硬邦邦的靴子箍着他的脚，这样一动不动地站着让他觉得很累。

巴特利再次对着耳麦说话，防护罩降了下来，碰到地板，稍稍向四周披散开去。科林对蒙托娅说了些什么，她抬头看了一眼，皱着眉，接着点了点头，然后转回去看着屏幕。科林朝网格走了过来。

“你在干什么？”丹沃斯问。

“有个地方挂住了。”科林说着，走向防护罩较远的那边，猛地拉扯着折叠起来的地方。

“准备好了吗？”巴特利问。

“好了，”科林答道，朝预备区的门口退去。“不，等等！”他又回到防护罩下，“你不把眼镜取下来吗？说不定你传送过去的时候会被人看见。”丹沃斯取下眼镜，塞进紧身上衣里。

“要是你不回来，我随后就跟着来，”科林退开，叫道，“准备好了。”

丹沃斯看着屏幕，上面一片模糊。蒙托娅从巴特利的肩膀后俯身向前，她看了一眼电子表。巴特利对着话筒说了几句话。

丹沃斯闭上眼睛，他能听见钟声叮呤当啷地敲出《当救主最终降临》的调子。

“就是现在。”巴特利说。他按下了一个按钮。

科林一头冲进防护罩，直直钻进丹沃斯怀里。

1. Boccaccio，1313－1375，文艺复兴时期意大利作家，《十日谈》的作者。

2. 《理查三世》是莎士比亚为适应当时英国人民对抗西班牙的爱国主义情绪，以霍林谢德的《英格兰与苏格兰编年史》为主要素材创作的一系列历史剧中的代表作之一，创作于1592年至1593年期间。

33

伊芙琳和洛克把萝丝曼德葬在管家挖好的墓穴里。她躺在那里，裹着斗篷，看起来瘦得不可思议，几乎占不了什么地方。她右手的指头半曲着，好像还抓着那个滚落的苹果，瘦得只剩下骨头。

“你听到她的临终忏悔了吗？”洛克问。

“嗯。”伊芙琳说，她觉得自己听到了。萝丝曼德诉说着对黑暗和瘟疫的恐惧，她害怕孤单一人，害怕永远不能与爱着自己的父亲再次相见，以及所有她不能以言语诉说的。

伊芙琳解开布罗伊特爵士送给萝丝曼德的爱心胸针，用斗篷把她裹好，盖住她的头。洛克抱起她，就像抱着一个睡熟的孩子，放进了墓穴，然后开始祈祷。

伊芙琳焦虑地看着洛克，想着：我们得在他也被感染之前离开这里。我们没有时间可浪费了。

“安息吧。”洛克念道，然后他捡起铁锹，开始填满墓穴。

他像是永远都干不完一样。伊芙琳盯着他挖着已经冻成一整块的土堆，试图在心里算出天黑之前他们能走多远。离天黑没多久了。如果他们马上离开，或许还来得及穿过维奇森林。他们能在一周内到达苏格兰，靠近因瓦克斯里或者多诺赫的地方，瘟疫从未蔓延到那儿。

“洛克神父，”看见他开始用铲子的平面捣紧墓顶的泥土时，伊芙琳赶紧说，“我们必须到苏格兰去。”

“苏格兰？”他惊讶地重复，就像从没听说过这个地方一样。

“是的，”伊芙琳说，“我们必须远远地离开这里，我们必须带着驴子去苏格兰。”

他点点头：“我们还得带上圣器。不过在走之前，我还得为萝丝曼德敲钟，她的灵魂会随着钟声安然抵达天堂。”

她想叫他别敲了，没时间了，他们现在就得离开，马上，不过她还是点点头，“我去牵贝雷姆。”

伊芙琳跑过庭院，冲进马厩，把驴子拉出来，给它绑上辔头。

钟声响了一下，然后沉寂了，伊芙琳停下来，束马带还抓在手里，她屏息倾听，等着钟声再次响起。女人敲三下，她想，然后意识到他为什么停下来——孩子敲一下。哦，萝丝曼德。

她系好束马带，开始填装背筐。她装了一麻袋给驴子吃的燕麦，双手从粮箱里把袋子拖出来，洒出来不少在肮脏的地板上。马厩上系着一根粗绳子，打了个死结，她根本没法解开，最后她不得不跑去厨房找了把小刀，还顺便把之前收拾好的那个食物袋带了过来。

她割断了粗绳，又把它分成几段短绳，系紧了麻袋，然后扔下刀子向驴子走去。它正在努力把装燕麦的袋子啃出一个洞来。她把几个袋子用短绳系在驴背上，然后牵着它走出庭院，穿过草地，向教堂走去。

洛克的身影出现在教堂门口。他两手空空，什么都没带。

“圣器呢？”她大声问道。洛克没有回答，他在教堂的大门上靠了一会儿，直直地看着她，脸上的表情和前来通知她管家的事情时一样。可他们已经全都死了啊，她想，再也没有其他人可以死了。

“我得去敲钟。”洛克开口道，然后动身穿过墓园向钟塔走去。

“没有时间再敲丧钟了。”伊芙琳说，“我们必须出发去苏格兰。”她把驴子拴[栓]在门上，然后匆匆追上他，抓住他的袖子，“你怎么了？”

洛克猛地转向她，脸上的表情把她吓坏了。“我必须去敲晚祷钟。”他说着，猛地从她手里挣脱开去。

哦，不，伊芙琳心里一沉。

“现在才是中午，”伊芙琳说，“还没到晚祷的时间。”他只是累了，她疯狂地想着。她再次抓住他的袖子：“来，神父，要是我们想在日落之前穿过森林，现在必须得走了。”

“时间已经过了，”洛克说，“可我还没敲钟，艾米丽夫人会生气的。”

哦，不，她在心底狂呼，哦不不不。

“我会去敲的，”伊芙琳走到他面前去阻止他，“你必须回屋休息。”

“天要黑了。”洛克生气地说。他张开嘴，好像要对着她吼叫一样，然后一大团混杂着血的呕吐物从他嘴里喷出来，溅到伊芙琳的短上衣上。

哦不，不不不不不不！

他困惑地看着她湿透了的上衣，脸上浮现出一种凶狠的表情。

“来，你得躺下。”伊芙琳绝望地想，他们根本没可能走回大屋。

“我生病了吗？”洛克的眼睛依然盯着她血污狼藉的上衣。

“没有，”伊芙琳说，“你只是累了，需要休息。”

她领着他向教堂走去，他脚步踉跄。伊芙琳脑子疯狂地转着，要是他摔倒了，我根本没办法把他扶起来。

她扶着他走进教堂，用背顶着沉重的门不让它关上，然后让他靠着墙壁坐下。“恐怕我是累坏了。”洛克把头靠在石墙上，“我要小睡一会儿。”

“好的，你睡吧。”伊芙琳说。他刚闭上眼，她便立刻跑回大屋去拿毯子和垫枕好给他搭个地铺。当她带着东西回来时，他却不在原来的地方了。

“洛克！”她大叫着，试图看清黑暗的教堂正厅，“你在哪儿？”

没有回音。伊芙琳又冲了出去，怀里还紧紧抱着铺盖，可是他既不在钟塔，也不在墓园，他也不可能自己回到房子里。她跑回教堂，冲进正厅，他在那里，跪在圣凯瑟琳的雕像面前。

“你必须躺下来。”伊芙琳说着，把毯子铺在地板上。

洛克顺从地躺下来，她把垫枕放到他脑后。“我得了黑死病，是吧？”他看着她。

“不是的，”她把床单拉起来给他盖好，“你累了，就是这样。睡吧。”

洛克翻了个身，背对着她，不过几分钟后他又坐起来，脸上又显出那种凶狠的神情，他把床单掀到地上。“我必须去敲晚祷钟。”而伊芙琳唯一能做的就是阻止他站起来。当他再次朦胧睡去，她把上衣磨损的衣摆撕成条，把他的手绑在圣坛屏上。

“不要这样对他，”伊芙琳情不自禁地反复呢喃，“求你了！求你了！不要这样对他。”

洛克睁开双眼：“这么虔诚的祈祷，上帝一定能听到。”然后陷入了更深沉、更安宁的睡眠。

伊芙琳跑出去卸下驴子身上的东西，解开缰绳，收拾起食物袋和灯笼，把它们拿到教堂里去。洛克还在睡着，她又蹑手蹑脚地走出去，跑过墓园，从井里打了桶水。

洛克仍未显露出任何醒来过的迹象，不过当伊芙琳撕下一条祭坛布，浸湿了擦拭他额头的时候，他闭着眼睛开口了：“我真怕你走掉了。”

她擦去他嘴边凝结的血块：“我不会丢下你一个人去苏格兰的。”

“不是苏格兰，”他说，“是天堂。”

她吃了一点已经走味的白面包和奶酪，然后试图睡一小会儿，可是实在太冷了。当洛克在睡梦中翻着身，发出叹息的时候，她能看见他嘴里呼出的白气。

夜里，洛克的体温升高了。他踢掉毯子，对着伊芙琳大发脾气，大多数是用她根本听不明白的词，有一次他清晰地说：“滚开！诅咒你！”他还一遍又一遍狂呼着，“天要黑了！”

伊芙琳取下圣坛和圣坛屏上的蜡烛，把它们放在圣凯瑟琳的雕像前。当他语无伦次地狂喊天要黑了的时候，她就把它们全点亮，环绕在他身边。

洛克烧得更厉害了，尽管身上盖着一大堆毯子，他的牙齿仍不停地打战，皮肤下的血管正在出血。“不要这样，求你了。”她喃喃。

到早晨的时候他好一些了，体温降下来一点了，整个上午他都安稳地睡着；一直到下午，都几乎没有呕吐。天黑之前，伊芙琳出去打了点水。

伊芙琳进来的时候洛克醒着，躺在烟雾缭绕的光线中。她跪下来，把一杯水举到他唇边，扶起他的头好让他喝下。

“这是蓝病。”她把他的头放下去时他说。

“你不会死的。”她答道。只有90%。

“你得听我做忏悔。”

不。他不能死。她将被孤单一人留在这里。她摇着头，说不出话来。

“加怜于我，天父，因我有罪。”他用拉丁文开始了。

他没有罪。他曾照料有病的人，安抚垂死的人，埋葬死去的人。上帝才是那个需要祈求宽恕的人。

“——在思想上，言辞上，行为上，还有其他的地方。我对艾米丽夫人生过气，我冲着麦丝瑞吼叫过。”他咽了口唾沫，“我曾对主的圣徒有过不洁的想法。”

“我谦恭地祈求上帝的宽恕，愿你赦我的罪，我天上的父，如果你认为我值得。”

没有什么需要宽恕的，她想说。你说的那些根本就不是什么罪孽。

她无望地举起手，免罪的话语梗在喉中，不过他好像并没注意到。“哦，我的上帝，”他说，“我由衷地为冒犯了你感到抱歉。”

冒犯你。你就是主的圣徒，她忍不住想告诉他，而该死的“他”在哪里？为什么他不来拯救你？

没有圣油，她把手指浸入桶里，蘸了些水，在他的眼睛、耳朵上、鼻子、嘴巴和手上划了十字，他的手，在她垂死的时候曾紧握着她的手。

“愿你赐我救恩，赦我的罪。”他说。她再次把手浸入桶中，在他的脚掌上划了十字。

“恳求你除去我的一切罪恶，主。”他继续着。

“恳求你把我们从一切凶恶中救拔出来，”伊芙琳说，“过去、现在，及将来的。”

“把我带领到达常生。”他呢喃着。

“阿门。”伊芙琳说，然后俯身接住从他口中奔涌而出的鲜血。

那之后他几乎一直在呕吐。下午的时候，他陷入了无意识状态，他的呼吸浅而微弱。伊芙琳坐在他身旁，擦着他发烫的前额。当他的呼吸骤停又挣扎着恢复过来，吃力地继续时，她说道：“不要死。”

“别死，”伊芙琳轻声说，“没有你我怎么办？我就彻底孤单一人了。”

“你必须离开这里。”洛克的眼睛微微睁开来，通红肿胀。

“我以为你睡着了，”她懊恼地说，“我没想吵醒你。”

“你应该回到天堂去，”他说，“为我炼狱中涤罪的灵魂祈祷，这样我在那里受苦的时间能少一些。”

炼狱。就好像上帝还会让他承受比现在更多的苦楚一样。

“你不需要我的祈祷。”伊芙琳说。

“你得回你来的那个地方去。”他把手举起来，在面前做了一个含混的手势，就像是要挡住一阵吹来的风一样。

伊芙琳抓住他的手，动作很轻柔，然后把他的手放到自己颊边。

我能回去吗？她想着。她不知道他们会坚持开启传送门多长时间才会放弃。四天？一周？也许它还开着。只要还有一丝希望，丹沃斯先生就不会让他们关掉。不过没有希望了，她想。我不在1320年。我在这里，在世界的末日。

“我回不去了，”她说，“我不认识路。”

“你一定要试着想起来。”洛克把他的手从她手里抽出来，挥舞着，“艾格妮丝，穿过岔路口。”他精神混乱了。伊芙琳跪起来，生怕他又想站起来。

“你降临的地方，”洛克把另一只手放在那只挥舞的手的肘部作为支撑，伊芙琳意识到他是想指向某个地方。“穿过岔路口。”

穿过岔路口。

“穿过岔路口是什么地方？”她问。

“你从天堂降临时我第一次发现你的地方。”他说着，任由手臂垂落下去。

“我以为是盖文发现我的。”

“是啊，”他答道，像是没从她的话里发现任何矛盾之处，“我在把你带去大屋的路上遇到了他。”

盖文是在路上遇到他们的。

“艾格妮丝摔倒的地方，那天我们去找冬青树。”

我们在那儿的时候你为什么没有告诉我？伊芙琳在心里说，但她也想起来了。他曾紧抓住驴子，那家伙在山顶畏畏缩缩，一步也不肯再往前走。因为它曾亲眼目睹我传送过来，她记起他曾站在她头顶，在那片林中空地上，朝下看着她，当时她躺在那里，胳膊挡在脸上。我听见了他的动静，她想，我看见了他的脚印。

“你必须回到那个地方，从那儿再回天堂。”洛克说，然后闭上了眼。

他曾亲眼目睹她传送过来，而她以前从未猜到这个，甚至当她在教堂里看见他时，甚至在艾格妮丝告诉她神父觉得她是个圣徒的时候。

因为盖文告诉过她是他发现她的。盖文，那个“喜欢吹牛”的家伙，那个无比渴望给伊莉薇丝夫人留下深刻印象的家伙。“我发现了你，然后从那儿把你带回来。”也许他根本不认为自己在撒谎，毕竟，乡村神父算不上什么角色。在这段时间里，萝丝曼德病了，盖文骑马前往巴斯，传送门也许打开后又永远地关上了，而洛克一直都知道它在什么地方。

“没有必要等着我，”洛克说，“他们肯定很期待你的归去。”

“嘘，”她轻柔地说，“睡吧。”

他又陷入了昏睡，手仍然不安地挪动着，想要指什么地方，划扯着铺盖。他推开了被单，伸手去够自己的腹股沟。可怜的人，伊芙琳心想，他没有任何罪行需要被赦免。

她把神父的手放回胸膛上，给他盖好被子，可他再次推开被单，把短上衣的下摆往上扯去，露出短裤来。他伸手去够自己的腹股沟，接着浑身战栗，又把手放开，这动作让伊芙琳想起萝丝曼德。

她皱起眉来。他已经吐血了，这一症状以及瘟疫发展的阶段曾让她以为他得的是肺鼠疫，而且当她把他的外套脱下来时，并没见到他的腋窝处有淋巴肿块。

她把神父法衣的下摆拉到一边，露出他那质地粗陋的毛纺连裤袜来。它紧紧裹着神父的身子，和他的法衣下摆缠在一起。要是不把他的身子抬起来，她永远都没法把它脱下来，她什么都看不到。

她轻轻地把手放在神父大腿上，神父缩了一下，她的手滑进去又抽出来，只摸到衣服。衣服下滚烫。

“原谅我。”她说着，手滑进神父双腿之间。

他尖叫起来，痉挛了一下，他的膝盖急剧抬高，但是伊芙琳已经猛地抽出了手，捂住了自己的嘴。神父的腹股沟处有一个巨大的肿块，摸上去像炙热的火炭。好几个小时前她就该切开它了。

洛克并没醒，哪怕在他尖叫的时候。他的脸上显出斑驳的颜色，呼吸变得沉重，带着杂音。他刚才那下痉挛又把毯子掀得远远的。她捡起来给他盖上。他的膝盖又曲起来，不过动作不那么剧烈，她把被单拉上来给他盖好，然后拿下圣坛屏上最后一支蜡烛，放进灯笼里，凑在圣凯瑟琳雕像前的蜡烛上点燃。“我马上就回来。”她说，然后走下正厅，走出教堂。

虽然已近傍晚，外面的光线仍刺得她不停眨眼。天空布满云朵，有一点风，好像比教堂里还要暖和些。她跑过草地，用手遮住灯笼的开口。

谷仓里有一把锋利的小刀，她收拾行李时曾用来割过绳子。她必须把肿胀的淋巴结切开，尤其是当淋巴肿块位于腹股沟处时，它们太接近股动脉了，这很危险。就算洛克没有立即大出血而死，所有的毒素也会直接进入他的血液循环。

伊芙琳穿过谷仓和空荡荡的猪圈，跑进庭院。马厩的门依然敞开着，她能听见里边有动静。她的心脏猛地一跳：“谁在那儿？”她举起灯笼喝问。

管家的母牛站在一个畜栏里，正吃着洒落的燕麦。它抬起头，朝伊芙琳哞哞叫唤，然后开始踉踉跄跄地朝她跑过来。

伊芙琳从那堆乱糟糟的绳子上面抓起小刀，跑了出去。母牛跟在她后面，因为涨得太满的乳房而动作笨拙，发出可怜的哞哞叫声。

“走开，”伊芙琳说着，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我得去帮他，不然他会死的。”她看着那把小刀，它脏得不行。她割绳子的时候，还曾把它放在了地面上的畜粪和污物中。

她跑到井边，捡起桶来。桶底只有一英寸深的水了，上面还结着一层薄冰。这甚至不够没过小刀，而要生一堆火把它煮开大概要花上一辈子时间。没时间了，她还需要酒精，可是他们已经把所有的酒都用在切开淋巴肿块和给死者行圣礼上了。她突然想起文书放在萝丝曼德闺房里的那瓶。

阳光从狭窄的窗户中洒进来，投下长长的金色光芒，照亮了缭绕的烟气，照亮了冰冷的壁炉，照亮了贵宾桌。

老鼠没有跑开。她进来的时候它们抬起头来盯着她，小小的黑耳朵抽动着，然后它们跑回苹果那儿去。桌上差不多有一打老鼠，还有一只坐在艾格妮丝的三脚凳上，它小巧的爪子举在面前，就像正在祈祷一样。

她把灯笼放在地板上。“滚出去。”她说。

桌上的老鼠甚至没有抬头，好像在做祈祷的那只倒是越过交叠的爪子朝她投来冰冷的一瞥，就好像她才是不请自来的不速之客。

“从这儿滚出去！”她咆哮着朝它们冲过去，但它们还是没有跑开。其中两只藏到了盐瓶后头，另一只哐地把它抓着的苹果扔到桌上，滚下了桌边，掉到散布着灯芯草和干草的地板上。

伊芙琳举起刀子：“滚！”她把刀子扎在桌上，老鼠四散开去。“出去！”她把苹果从桌面拂到地板上。它们弹跳起来，滚落到灯芯草上。那只坐在艾格妮丝凳子上的老鼠惊吓之下直直地朝伊芙琳跑过来。“从这儿——”她拿起刀子朝它扔去，它冲回凳子下面，消失在灯芯草中。

“从这儿滚出去！”伊芙琳说着，用手捂住了脸。

“哞——”母牛的叫声在前厅响起。

伊芙琳过去捡回了小刀和灯笼。母牛想挤进主屋大门，结果卡在了那里。它朝伊芙琳可怜地叫着。

她没理会母牛，走上楼去，对头顶窸窸窣窣[窜窜]的声响置若罔闻。房间里冷得像冰一样，伊莉薇丝曾系在窗户上的那块亚麻布已经松脱了，只有一个角还系在窗上。床帷也垮垂了下来——文书曾抓着它们想坐起来。褥子皱成一团，有一半掉出床外。床底传来细碎的声音，那个箱子依然敞开着，雕花盖子靠着床脚，文书厚重的紫色斗篷叠放在里面。

之前那瓶酒滚到床底去了。伊芙琳趴到地板上，伸手去床底够它。她刚摸到，酒瓶就滚开了，她不得不把一半身子探进床底，抓住酒瓶。

瓶塞已经掉了，也许就是在她把酒瓶踢到床底的时候掉的。一小滴酒还坚定地挂在瓶口。

“不。”她绝望地说，跌坐在地，握着空瓶子发了好一会儿呆。

教堂里一滴酒都没有。洛克已经把它们全用在那些临终祈祷里了。

她突然想起来洛克给艾格妮丝涂膝盖的那瓶酒。她爬进床底，在床板上小心地摸索，生怕把瓶子打翻。她想不起来那里边还有多少酒，但她觉得自己并没有用完。

虽然她小心翼翼，可还是险些把瓶子弄倒，它倾翻的瞬间她一把抓住酒瓶的宽颈。她从床底退出来，轻轻晃着酒瓶。它几乎还是半满的。她把小刀别在短上衣的束腰带上，把瓶子夹在胳膊下面，抓起文书的斗篷，然后下楼去。老鼠们又回来了，正啃着苹果，不过这次她一走下石头阶梯，它们就跑开了，她也没打算看它们躲去了何方。

母牛之前努力地把半个身子挤进了前厅门，现在正绝望地卡在那儿。伊芙琳把所有东西放下，然后把母牛往外推，整个过程中它一直很不高兴地哞哞叫着。

刚一活动自如，母牛马上朝伊芙琳凑过来。“不，”她说，“没时间了。”但她还是回到谷仓，爬上阁楼，刨下来一叉干草。然后她收拾起所有东西，跑回教堂去。

洛克已经陷入了昏迷。他的身体软软地瘫在地上，粗壮的腿向外伸展，分得很开，他的手摊在身侧，掌心向上，看起来像个被当头敲晕的人——呼吸沉重发颤，就像在痉挛一样。

伊芙琳给他盖上那件厚重的紫色斗篷。“洛克，我回来了。”她拍了拍他伸出的手臂，但他没有显出任何听见声音的迹象。

她取下灯笼上的挡板，用里面的火焰点燃了所有的蜡烛。艾米丽夫人的蜡烛只剩下三根了，还都燃掉了一半。她还点亮了灯芯草蜡烛，圣凯瑟琳雕像壁龛里的牛油烛，然后把它们移到洛克的腿边，好让自己看得清楚。

“我得把你的连裤袜脱下来，”她把床单往下捋，“我得把淋巴肿块切开。”她解开连裤袜上褴褛的绑结，他毫无反应，只是发出连绵不绝的微弱呻吟。她拉扯着他的连裤袜，想把它从他臀部褪下来，拉到大腿上，可它们实在裹得太紧，看来她只能把它们割开了。

“我得把你的连裤袜割开，”她转身爬回她放小刀和酒瓶的地方，“我会尽量不割伤你的。”她用刀子扎进酒瓶封口，然后打开。她就着瓶口闻了闻，然后喝了一小口，被呛到了。很好，酒很陈，酒精浓度很高。她把酒倒在刀上，把刀刃在自己裤腿上擦干，然后又倒了一些，小心留出足够的酒等切开肿块后用来消毒创口。

“受赐福的女子。”洛克呢喃着，伸手去够自己的腹股沟。

“没事的，”伊芙琳安慰他道，她抓住连裤袜的一条袜筒，割开羊毛，“我知道你现在很疼，不过我马上会把淋巴肿块切开的。”她用两只手使劲拉扯那粗糙的织物，谢天谢地，它裂开了，发出巨大的撕拉声。洛克的膝盖缩起来。

“不，不，把你的腿放平。”伊芙琳说着，想要把它们压下去。“我必须切开淋巴肿块。”可她没法把他的腿压平，于是先不管了，继续把那条袜筒全部撕开，然后探手到他的腿下把剩下的粗布也撕开，这样她就能看见淋巴肿块了。它有萝丝曼德的那个两倍大，完全是黑色的。好几个小时前，甚至好几天前它就该被切开了。

“洛克，求求你把腿放平，”她说着，俯身用全部体重压在他的腿上，“我必须切开肿块。”

没有回音。她不太确定他是否还能出声，他的肌肉缩得不那么紧了，就像文书曾经的那样，她不能再等下去了，他很快就会全身痉挛，如果那样的话，就晚了。它随时可能导致淋巴肿块裂开。

她在他脚边跪下来，紧握住刀子，把手探到他曲起的腿下。洛克呻吟着，她把刀子往下挪了一点，然后慢慢地、小心地移动着，直到刀尖触到了淋巴肿块。

他飞起一脚，正踢中她的肋骨，踢得她四脚朝天瘫坐在地。刀子脱手而出，一路飞掠过石头地板，发出很大的声响。这一脚踢得伊芙琳喘不上气来了，她躺在那儿，挣扎着大口呼吸，呼哧呼哧地喘息着。她试着坐起来，疼痛如利刃猛地刺入她右边的身体，她又倒了下去。

洛克还在尖叫着，像被折磨的动物一样发出拖长的、难以忍受的声音。伊芙琳把手紧紧扶在肋骨处，慢慢翻了个身，好看到他。他像孩子般来回翻滚，不停尖叫，他赤裸的双腿蜷到胸口处，做出防备的姿态。她看不到那个淋巴肿块。

伊芙琳试着爬起来，她用手撑着石头地板，疼得叫起来，发出细微的呜咽声，却淹没在洛克的尖叫声里。他一定踢断了她的肋骨。她把手掌凑到眼前，生怕看见血。

她终于跪了起来，坐在自己的脚上歇了一会儿，强忍着痛楚。“对不起，”她低声说，“我不想弄痛你的。”她用右手撑地，朝他膝行过去。她不得不深呼吸以完成这一举动，而每一次呼吸都让她身侧剧痛。“没事的，洛克，”她低语，“我来了，我来了。”

他的腿随着她的声音断断续续地抽动着，她绕着他的身侧挪到他的身体和侧墙之间，他够不到的地方。他踢她的时候，带翻了一支蜡烛，蜡烛倒在他身边，躺在一滩黄色的烛泪中，还在燃烧着。伊芙琳扶起蜡烛，然后把手放在神父肩上。“嘘，洛克，”她说，“没事，我就在这儿。”

洛克停止了尖叫。“我很抱歉，”伊芙琳朝他俯下身去，“我没想弄疼你，我只是想把淋巴肿块切开。”

他的膝盖蜷得比刚才更紧了。伊芙琳捡起红色的蜡烛，把它举高，照在他赤裸的臀部上。她能看见那淋巴肿块，在蜡烛的光线中显得又黑又硬。她甚至没刺破它的表面。她把蜡烛举得更高了，想找到小刀掉在了哪里，刚才它的咔哒声一路朝坟墓的方向而去。

她试着站起来，忍着剧痛小心移动着，但是刚抬起一半身子疼痛就淹没了她，她叫出声来，弯下腰去。

“怎么了？”洛克的声音响起来。他的眼睛睁开了，嘴角有一点血迹，也许是刚才他尖叫的时候咬破了舌头。“是我做了什么伤到你了吗？”

“没有，”她说着，重新在他身边跪下，“没有，你没伤到我。”她用衣袖拭着洛克的嘴唇。

“你必须……”当他张开嘴的时候，更多的血涌了出来，“你必须为垂死者祈祷。”

“不，”伊芙琳说，“你不会死的。”她又擦擦他的嘴唇：“不过在你的淋巴肿块破裂之前我必须把它切开。”

“不要。”他说。她不知道他的意思是不要切开肿块还是不要离开。他的牙齿上糊着斑斑点点的血块，而鲜血还在从齿缝间涌出。她换成坐姿，小心翼翼地不叫出声来，然后把神父的头放在自己膝盖上。

“望主赐彼安息，”他说着，嘴里发出咯咯的声响，“将永爱之光撒在他们的躯体。”

血液从他的上颚渗出，她把洛克的头抬高了一些，把那紫色斗篷卷起来垫在下面，用自己的短上衣擦拭着他的嘴唇和下巴，那已经被鲜血浸透了。她又伸手去脱他的法衣。

“不要。”他说。

“我不走，”她说，“我就在这里。”

“为我祈祷吧。”他试着把双手交握在胸前，“唔——”他刚要说出第一个词就呛住了，最终只发出咕哝一声。

“赐彼安息，”伊芙琳念道，双手交叠，“主啊，赐彼永恒的安息。”她念着。

“将永爱——”他接道。

伊芙琳身旁的红烛跳动了一下，熄灭了，教堂里弥漫着刺鼻的烟气。她环顾四周，只有一支蜡烛还燃着，但也即将燃尽。

“将永爱之光……”伊芙琳念着。

“撒在他们的躯体。”洛克说。他停下来，试图舔一舔鲜血淋漓的嘴唇。他的的舌头肿胀僵硬。“震怒之日，震怒之天。”他又吞了一口唾沫，试着闭上眼睛。

“别让他遭受更多折磨了，”伊芙琳用现代英语低声祈祷，“求求你，这不公平。”

“在最后审判日……”他喃喃道，他的声音由于舌头肿胀而模糊不清。

她身子俯得更低一些。

“我害怕上帝会彻底遗弃我们。”

他早就那么干了，她悲痛地想。她用上衣的下摆擦拭着神父的嘴唇和下巴。上帝已经遗弃了我们。

“但他无比慈悲宽容，他没有那么做。”他又做了一个吞咽的动作，“他把他的圣徒送到我们中来。”

他抬起头，咳嗽着，这两个动作让鲜血奔涌而出，浸透了他的胸膛和她的膝盖。她发疯般地擦着，想给他止血，想把他的头抬高些，泪水模糊了她的双眼，她看不清该擦哪儿了。

“可我一点用也没有。”她拼命擦着自己的泪水。

“你为什么哭泣？”他问。

“你们救过我的命，”她的声音哽咽，“而我却没能救你们。”

“所有人都会死的，”洛克说，“没有人，哪怕是基督本人，也不能救他们。”

“我明白。”她把手掌心朝上放在自己脸颊下方，想要接住泪水。泪水在她手中汇集，又滴到洛克的脖子上。

“你已经拯救了我，”他的声音听起来清晰了一点，“从恐惧中，从怀疑中。”

伊芙琳用手背擦去泪水，握住了洛克的手。他的手冰凉，已经僵硬了。

“我是所有人中最受眷顾的。”洛克说，然后闭上了眼睛。

伊芙琳挪动了一下，把背靠在墙壁上。外面很黑，狭窄的窗户中没有任何光线透进来。她移动了一下洛克的头颅，以免硌到自己的肋骨。洛克发出呻吟，手猛地痉挛了一下，就像要从她手中挣脱一样，但她握紧了他的手。烛焰摇曳，蓦地爆出一朵无比璀璨的光亮，然后把他们留在了黑暗之中。

摘自《末日之书》（082808-083108）

我觉得我回不来了，丹沃斯先生。洛克告诉了我传送点的位置，可我断了几根肋骨，而且所有的马都没了。我不认为我能爬上洛克那头没有鞍的驴子。

我打算赌赌运气看蒙托娅女士是不是能找到这份记载。告诉拉提姆先生，形容词变音现象在1348年依然很明显。还有，告诉吉尔克里斯特先生，他错了，统计数字并没有夸大。

不管发生什么事情，我希望您不要责备自己。我知道，如果办得到的话您是会来接我的，可我无论如何都不会走的，只要艾格妮丝病着。

是我想要来的，而如果我没来，他们将彻底孤单无援；如果我没来，永远不会有人知道他们曾有多么恐惧，多么勇敢，多么不可替代。

真奇怪。当我找不到传送点的时候，当瘟疫来临的时候，您看起来如此遥远，像是我永远都不可能再找到您。可我现在知道，您自始至终和我在一起，没有任何事情能把我与您的照顾和关怀分开，无论是黑死病还是七百年的时间，无论是死亡还是即将发生的事情，还是任何其他东西。每一刻，您都与我同在。

34

“科林！”当男孩低头钻过防护罩冲进传送门时，丹沃斯惊呼出声，一把攥住他的胳膊，“看在上帝的份上，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科林从他手中挣开：“我不认为你应该一个人去！”

“你不该穿越传送门的！这可不是隔离封锁线，要是传送门刚好关上怎么办？你会被切成两半的！”他又抓住科林的胳膊，然后转向控制台，“巴特利！停止传送！”

巴特利不见了，控制台也不见了。他们正在一片森林之中，身周全是树木。地面上覆盖着白雪，空气中细碎的冰凌晶莹闪亮。

“要是你一个人去，谁来照顾你？”科林说，“要是你病情复发了怎么办？”他从丹沃斯身后探头望去，惊讶地张大了嘴：“我们到了？”

丹沃斯松开科林的胳膊，把手伸进自己的短上衣里拿眼镜。

“巴特利！”他大喊，“打开传送门！”他戴上眼镜，眼镜上全是水汽。

“我们在哪儿？”科林问。

丹沃斯擦干眼镜，重新戴上，环视四周。这是一片古老的森林，缠绕在树干上的常青藤蒙着白霜，宛如银丝。四下里并没有伊芙琳的踪迹。

他们脚下的雪地光滑平整，上面一个脚印也没有。积雪深得足以掩盖伊芙琳可能留下的任何痕迹，不过尚未深到能彻底埋住那架歪歪扭扭的马车和七零八落的箱子，也没有迹象指示牛津至巴斯的大道可能位于何方。

“我不知道我们在哪儿。”他回答。

“好吧，至少我知道我们没在牛津。”科林说着，在雪地上跺着脚。

丹沃斯的视线顺着树木一路往上，看向清透明朗的浅色天空。如果此次传送的时滞量与伊芙琳传送那次一样，现在就应该是上午时分。

科林踩着雪朝一丛微红的柳树飞奔而去。

“你去哪儿？”丹沃斯冲着他的背影喊。

“去找路。传送点附近应该有一条路的，不是吗？”科林钻进柳树丛中消失了。

“科林！”丹沃斯跟上去，“回来。”

“我找到了！”科林的喊声从柳树丛那边传来，“这儿有路！”

“回来！”丹沃斯大喊。柳树枝向两边分开，科林的身影又出现了。

“路通向一座小山，”科林挤过柳枝丛，“我们可以登上山顶看看我们在哪儿。”他身上又已经打湿了，棕色外套上沾满柳枝上掉落的积雪，他看上去小心翼翼的，脸上的肌肉因为即将听到的坏消息而紧绷着。

“你打算把我送回去是不是？”

“没办法。”丹沃斯回答，但他再仔细一想，心便沉了下去。巴特利至少要过两个小时才会再次打开传送门，而他也不能肯定它会开启多长时间。他没法耗费两个小时的时间在这儿等着把科林送回去，他也不能把男孩一人留下。“我要对你负责。”

“我也是，”科林倔强地回答，“玛丽姑奶奶让我照顾你，要是你病情复发了怎么办？”

“你不明白。黑死病——”

“没事儿，真的，我带着链霉素什么的呢。你现在不能送我回去，传送门没开，而且光站在这儿等上两个小时的话也太冷了。要是我们现在就出发去找伊芙琳，也许到那时我们就找到她了。”

科林说得对，他们不能待在这儿。寒冷已经悄然渗透了那件古怪的维多利亚式斗篷，而科林的粗麻布外套甚至不如他身上的古式短上衣保暖。

“我们去山顶上吧，”丹沃斯说，“不过我们首先得在这块空地上做个标记，这样我们才能再次找到它。而且你不能再像刚才那样跑开了，我希望你自始至终待在我的视线之内。你要是走丢了，我可没有时间去找你。”

“我不会走丢的，”科林在他的衣兜中翻找，掏出一个扁平的小方块来，“我带了个定位器，已经把这块空地设成原始坐标了。”

他帮丹沃斯把柳树枝分开，他们穿过树丛走到路上。这简直就是一条牛走的小道，上面覆盖着积雪，依然没有任何人马行过的痕迹，只有松鼠小小的爪印，还有一行梅花型的印迹。开始时，科林还很听话地片刻不离丹沃斯身边，到了半山腰，科林就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了，开始奔跑起来。

丹沃斯落在后面，在雪地里艰难地跋涉，与胸口的紧窒感做着斗争。森林只延伸到半山腰处，风起来了，从他们左侧刮来，寒冷刺骨。

“我看到村子了！”科林居高临下地回头朝他叫道。

丹沃斯赶上去站在科林身旁。这儿的风更大，直直吹透那件不知道有没有衬里的斗篷，将浅色天空上的云絮撕扯成一长条一长条的。南边远远的地方有一缕青烟笔直地升起，旋即被风猛地吹向东方。

“看见了吗？”科林问着，伸手指去。

一片延绵起伏的平原从他们脚下铺展开去，覆盖其上的白雪反射着强烈的光芒，几乎叫人睁不开眼，树叶落尽的树木和道路被映衬得宛如深色的剪影。眼前的景象就像一幅巨大的地图：牛津至巴斯的大道宛如黑色的直线，将白雪茫茫的平原一分为二，牛津城好像铅笔描绘的图画。他能看见城中连绵的白茫茫的屋顶，圣迈克尔教堂的方塔高高地矗立在那些暗色的墙壁之上。

“这儿看上去不像爆发了瘟疫的样子，是不是？”科林说。

是的，这就是传说中的古牛津城，安详静谧。很难想象它正遭到瘟疫的侵袭，很难想象满载尸体的手推车正穿行于狭窄的街道；各个学院用木板围成路障，彼此隔绝；垂死呻吟的人和已经冰冷僵硬的尸体随处躺卧。很难想象伊芙琳正在它外面的某处，在某个他看不见的村子里。

“你看不见吗？”科林问着，指着南边，“就在那些树后面。”

丹沃斯眯起眼睛，试图从那些纵横交错的树枝间分辨出建筑物的轮廓来。他看见灰白的枝桠间有一个颜色深暗的轮廓，那也许是教堂的钟塔，抑或是领主宅邸的一角。

“那有条路通向那里。”科林指向前方不远的斜坡上一条灰白的狭窄小径。

丹沃斯查看了下蒙托娅给的地图。因为不知道各个村庄离传送点之间的距离，所以即使有她的标注，也没法辨别出远处那个村子是哪个村庄。如果他们是在传送点的正南方，这个村子与地图土标注的位置相比就太往东了，不可能是斯坎德格特，但他认为斯坎德格特应该在的地方却只有一块白雪覆盖的平坦田地，没有树，空无一物。

“怎样？”科林问道，“我们去那儿吧？”

那是视野范围内唯一一座村庄，如果它的确是座村庄的话，而且看上去它离此处也就一公里远。就算那个村庄不是斯坎德格特，至少它的位置挺好，如果它有某个蒙托娅提到的“区别性特征”，他们就能用它确定自己的方位。“你得紧紧跟住我，明白吗？”

科林点点头，明显没听进去。“我觉得就是这条路。”他说着，撒腿跑下小山的缓坡。

丹沃斯跟在后面，努力不去想那儿可能会有多少个村庄，而他们的时间又是多么紧迫，他又是怎样在只登了一座小山之后就觉得精疲力尽。

这条路上立着一道树篱，丹沃斯不肯穿越树篱围起来的田地：“我们得在路上走。”

“这样快些。”科林抗议道，“我们不会迷路似的，我们有定位器。”

丹沃斯懒得和他争论，继续往前走，留神看有没有岔路口。狭长的田地过去是树林，小路在这儿掉了个头往北延伸而去。

“要是没路了怎么办？”走了500米后科林开口问，但转过一个弯又出现了一条小径。这条路比传送点旁边的那条更窄，他们埋头跋涉其上，每一步都踩破路面上冻结的薄冰，脚陷进雪里。丹沃斯不安地朝前方张望，但树林太密了，他什么也看不见。

积雪减缓了他们前进的速度，丹沃斯已经上气不接下气了，他的胸口好像箍着一个铁圈一样。

“我们到那儿以后做什么呢？”科林毫不费力地在雪地里大步前进。

“你在外面望风，等着我。”丹沃斯回答，“清楚了吗？”

“嗯，”科林应道，“你确定这条路对吗？”

丹沃斯根本不确定。路弯向西边，远远离开丹沃斯认为村庄所在的地方，而就在前边路又转而弯向北方。

“到村子肯定没有这么远，”科林边说边搓着胳膊，“我们已经走了好长时间了。”

一路上他们连个佃农的小屋都没看到，更别说是村庄了。这儿应该有好几个村庄，但它们都在哪儿呢？

科林拿出定位器。“看。”他把显示屏给丹沃斯看，“我们往南走得太远了，我觉得我们应该回头沿着另一条路走。”

丹沃斯看了看定位器，又看了看地图。他们几乎处在传送点的正南方，已经走出了3公里多的距离了，他们几乎得全程原路返回。他已经觉得精疲力尽了，每走一步胸口那个无形的铁箍就会收紧一下，他还觉得肋骨上方钻心地疼痛。他转身看着前方弯曲的道路，寻思着该怎么办。

“我的脚冻僵了。”科林在雪地上跺着脚，惊起一只鸟儿，拍打着翅膀倏地远去。

丹沃斯抬头望去，皱起眉来。天空中云团开始积聚起来。

“我们应该沿着树篱走，”科林说，“很可能——”

“嘘！”丹沃斯出声道。

“怎么了？”科林小声问，“有人来了吗？”

“嘘！”丹沃斯低声应道。他拽着科林退到路边，侧耳细听。他觉得好像听到了马蹄声，但现在又什么也听不到了。

“待在这儿。”丹沃斯低声说，然后蹑手蹑脚走到可以看到小径拐弯处的地方。

一匹黑色的牡马正系在一丛多刺的灌木丛边。丹沃斯闪身躲到一棵云杉树后，想看看骑手在哪儿。路上一个人也没有。

那匹马的马背上配着马鞍，辔头上面錾着银质花纹。它看上去很瘦，肚带处的肋骨清晰地凸显出来。牡马摆着头，使劲拽着缰绳，显然是想挣脱出来。当丹沃斯靠近的时候，他看到缰绳缠在了棘刺上。牡马闻声向他扭过头来，开始疯狂地嘶鸣。

“好了，好了，没事了。”丹沃斯小心地朝它的左侧走去。他把手放在马的脖颈处，马儿停止嘶鸣，开始用嘴轻触着他，讨要食物。

“你陷在这儿多久了，大家伙？”他问道。不知道这匹马的主人是不是感染了瘟疫，在马背上发病了，或者死掉了呢？于是这匹惊恐的马撒蹄狂奔，直到它迎风飘展的缰绳被这丛灌木挂住。

他往树林里走了几步，想找到脚印，但地面上什么也没有。牡马又开始发出嘶鸣，他随手扯起一把从积雪中冒出来的草叶，走回来喂它。

“一匹马！真酷！”科林嚷嚷着，跑上前来，“你在哪儿找到的？”

“我告诉你待在原地别动的。”

“我知道，但是我听到马叫了，我以为你遇到麻烦了。”

“所以你更加有理由按我说的做了，”丹沃斯把草递给科林，“喂它这个。”

丹沃斯向灌木丛俯下身去，马儿试图挣脱出来的努力使得缰绳死死地缠在了灌木的尖刺上。丹沃斯不得不用一只手把灌木枝条拨开，探出另一只手去解缰绳。只一下，他的手上就留下了数不清的细小划痕。

“这是谁的马呀？”科林问着，站在好几步远的地方拿着一片草叶去喂马。饿极了眼的马猛地张口咬来，科林倏地把草叶一扔，往后一跳：“你确定它不是野马？”

牡马低头去吃草叶时丹沃斯的双手被猛地一带，生生扎在无数尖利的棘刺上，不过他顺势把缰绳解了下来。

“不是。”他回答。

“这是谁的马？”科林问着，战战兢兢地抚摸着马的鼻子。

“我们的。”丹沃斯束紧马肚带，然后不顾科林的抗议帮着他骑上马鞍坐在后面，接着自己也翻身上了马。

牡马一时还没有意识到已经能够自如活动了，当丹沃斯轻轻踢着马腹时它扭过头来责难地看了他一眼，不过随即开始在白雪覆盖的道路上小跑起来，因为重获自由而脚步欢快。

科林死死地抓着丹沃斯的腰，正好按在那处疼痛的地方，但骑出一百米开外后，他坐直了身子，开始提出诸如“你是怎么控制它的方向的”，“要是你想让它跑快些该怎么做”之类的问题来。

他们没花多长时间就回到了大路上。科林本想返回树篱处，翻越篱笆穿越田地，但丹沃斯策马走了另一条路。这条路在五百米处分岔，他选择了左手边的岔路。

与开始那条路相比，这条路上人马留下的踪迹要多得多，尽管它通向的那片森林比刚才那片更为浓密。天空已经完全被乌云覆盖，寒风悄然而至。

“我看见了！”科林嚷着，松开一只手指向一片白蜡树，在白蜡树林那边，一道深灰色的剪影映衬在黯淡的天空之下。道路上分出一条狭窄的岔路，通向一座架在小河上的摇摇摆摆的木板桥。桥那边是一片窄小的洼地。

“我们到了那儿以后干什么呢？”科林在丹沃斯背后问，“我们是偷偷潜进村子呢，还是就这么骑着马冲进去然后见人就问有没有见过伊芙琳？”

那儿无人可问，丹沃斯想。他踢了踢马，让它小跑起来，他们骑着马穿过白蜡树林，进入了村子。

村舍根本不像科林书中插画描绘的那样井然有序地环绕在一片空地周围。它们杂乱无章地散布在树林间，彼此相隔很远。他看到乱蓬蓬的茅草屋顶，再远处，一座教堂坐落在一小片白蜡树林中。而眼前，是一片和传送点差不多大小的空地，上面只有一座木头房子和一个低矮的棚子。

这座房子太小了，不可能是领主宅邸——也许是管家的房子，或是村长的。棚子的木头门敞开着，白雪被风吹进去，在门内撒了一层。周围一片死寂。

“也许他们都逃走了。”科林说，“听说瘟疫来了的时候很多人都逃走了，而那却是瘟疫传播开的原因。”

也许他们的确逃走了。房子前面的雪被踩得平整紧实，就好像许多人马曾在院子里走动过一样。

“待在这儿看着马。”丹沃斯说，然后下马朝房子走去。房子的门也没有关，他低头钻进矮小的门里。

房子里冰冷昏暗。刚从反射着强烈白光的雪地上走进来，他什么也看不见，眼前一片模糊。

这肯定是管家的屋子。屋子有两个房间，用一道木质隔墙隔开，地上铺着席子。桌上光秃秃的，炉火已经熄灭好多天了。管家和他的家人肯定都逃走了，也许其他的村民也是，毫无疑问带着瘟疫病菌。还有伊芙琳。

他靠在门框上，胸口的紧窒感再次袭来。他曾担心伊芙琳身上会发生各种不幸事件，但从未料想过这一桩——她离开了。

他朝另一间房间看去。科林低头穿过门走了进来：“那匹马一直想从那儿的一个桶里喝水。我该给它喝吗？”

“嗯。”丹沃斯回答，挡在门边以免科林看到隔墙那边的情形。“不过别让它喝太多。它已经好多天没喝水了。”

“桶里没多少水。”男孩好奇地打量着房间，“这是某个农奴的小屋，对不？他们非常非常穷，是不？你发现什么了吗？”

“没什么。”他回答，“去看着马，别让它跑了。”

科林出去了，头顶险险擦过门框。

那个婴儿躺在里屋角落里的一团布包中。显然当他母亲死去时他还活着，那个妇人躺在泥地上，手伸向婴儿。两具尸体都发青了，几乎变成了黑色，那个婴儿的襁褓被暗色的血浸透，已经硬挺了。

“丹沃斯先生！”科林的叫声从屋外传来，充满恐惧，丹沃斯猛地转身，担心他又进来了。但男孩还在外面，和马待在一起，马正埋头于水桶中饮水。

“怎么了？”他问。

“那边地上有什么东西，”科林指着那些村舍，“我觉得是尸体。”他猛地拽了一下马缰，用力那么大，连水桶都带翻在地，一小洼水无声地倾洒在雪地之上。

“等等。”丹沃斯试图阻止，但男孩已经朝树林间跑去，马跟在后面。

“是一具——”科林喊道，他的声音骤然停住。丹沃斯跑过去，手扶着身侧。

那是具年轻男人的尸体，他仰面朝天四肢摊开躺在雪地里一个结冰的污水坑中，脸上已经积了一层雪花。他肯定是淋巴肿块破裂了，丹沃斯想着，朝科林看去，男孩没在看尸体，而是盯着林中空地。

眼前这块林中空地比管家房子前面那块空地大，边上散布着半打小屋，空地远远那头是那座诺曼式教堂。空地中央，被践踏得污秽不堪的雪地上，赫然堆着累累尸体。

人们根本没有试图掩埋这些尸体，尽管教堂旁边有一条狭窄的土沟，沟边堆着挖出来的土，上面也已经覆盖了一层积雪。看起来有些尸体被运去了教堂墓园——雪地上纵横着长长的印迹，像是雪橇留下的。还有一位死者曾经试图从自己的小屋里爬出来，他的尸体横在门槛上，一半在外面，一半在屋里。

“上帝呀，”丹沃斯喃喃道，“最终审判日降临了。”

“这儿看上去就像打过一场恶仗。”科林说。

“的确是。”丹沃斯说。

科林迈步向前，俯视着尸体：“你觉得他们都死了吗？”

“别碰他们，”丹沃斯说，“也别靠太近。”

“我注射过丙种球蛋白了。”科林他从尸体前退开，干呕着。

“深呼吸，”丹沃斯把手放在他的肩上说，“看看别处。”

“书里说瘟疫时期就是这样，”科林死死地盯着一棵橡树，“实际上，我还担心情况会糟糕很多呢。我的意思是，至少它们没发臭或是别的什么。”

“嗯。”

科林又干呕了一下。“我现在没事了，你觉得伊芙琳可能在哪儿？”

“她也许在教堂里，”丹沃斯牵着马走在前面，“我们还得看看那儿有没有古墓。这可能不是那个村子。”马走了两步，突然扬起头来，耳朵倒伏下去，发出惊恐的嘶鸣声。

“把它牵到棚子里去。”丹沃斯吩咐，抓住缰绳，“它能闻见血的味道，它很害怕。把它拴紧。”

丹沃斯牵着马退到看不见尸体的地方，然后把缰绳递给科林，男孩接过缰绳，一脸苦相。“没事了，我能理解你刚才的感受。”

丹沃斯飞快地穿过空地走去教堂。那条浅浅的沟里横躺着四具尸体，沟旁有两座新坟，已经被白雪覆盖，里面埋葬的大概是最早一批死去的人，那时葬礼还能周全地进行。他绕过去走到教堂前面。

教堂门前又倒伏着两具尸体。他们面朝下躺着，一个压着另一个，上面是一位老者，下面是一位女子。他能看见她粗糙的斗篷边和一只手，那位老者的胳膊环绕着女子的头和肩膀。

丹沃斯小心翼翼地把老者的胳膊抬起来，他的尸身稍稍挪向一边，把斗篷带了下去。女子在斗篷下面穿着的裙子脏兮兮的，糊满了血迹，但他还是能看出它本来是鲜艳的蓝色。他把女子的兜帽拉下去，一根绳子环绕在女子的脖颈上，她那长长的金发与粗糙的绳子纠结在一起。

他们把她吊死了，他丝毫没有感到惊讶。

科林跑过来。“我知道地面上的那些痕迹是什么啦，”他说，“他们拖尸体留下的。谷仓后面有个小孩，脖子上也缠着一根绳子。”

丹沃斯看着女子脖颈上的绳子，看着那纠缠的长发。它非常脏，都很难看出本来的颜色了。

“人们把尸体拖到墓园里，因为没法搬，我打赌是那样的。”科林说。

“你把马牵进棚子了吗？”

“嗯，我把它拴在一根柱子上了，”科林说，“它老想跟着我。”

“它饿了，”丹沃斯说，“回棚子里去，给它喂点干草。”

“发生什么事了？”科林问，“你不是病情复发了吧？”

“没有，棚子里应该有些干草，或是燕麦什么的。去喂马吧。”

“好的。”科林若有所思，转身朝马棚跑去。他跑过一半草地时停了下来。“我不用把草送到它嘴边吧？我可以只把草放在它面前的地上吗？”

“可以。”丹沃斯回答，盯着那位死去女子的手。她的手掌沾满血迹，一直蜿蜒到手腕处。她的胳膊弯着，就好像她曾试着挣断绳子。他可以握着她的手肘轻易地将她的身子翻过来。

他抬起她的手。冰冷僵硬。她的手满是污垢，通红皲裂，手上的皮肤至少裂开了十多道口子。这不可能是伊芙琳的手，如果真是，那她这两周来都经历了些什么？

那都会记录在记录器中。他轻轻地把她的手翻转过来，寻找植入留下的疤痕，但她手腕处的污垢太厚了，就算那儿有疤痕，他也看不到。

他把她的手轻轻放回去，然后抓住她的手肘把她的身子翻过来。

她死于腺鼠疫，一条难闻的黄色污渍顺着她的蓝裙侧边蜿蜒而下。她的舌头乌黑肿胀，塞满了整个嘴巴，就好像是某个肮脏可怕的东西被硬塞进她的齿间，将她窒息而死。她苍白的脸也浮肿扭曲。

这不是伊芙琳。他努力站起来，心惊胆战，随即后知后觉地想到自己应该把这个女人的脸遮盖起来的。

“丹沃斯先生！”科林叫喊着狂奔而来，目光中充满绝望，疯狂地看向他。“发生什么了？”科林责难地问道，“你找到她了？”

“不是。”他说着，拦在科林面前。

科林越过他看向那个女人。她的脸映衬着白雪和亮蓝色的衣裙，泛出微微的蓝光。“你找到她了，是不是？那是不是她？”

“不是她。”他开口道。

科林倔强地站在原地不动：“如果那就是她的话，你可以直说。我能扛住。”

可我不能，丹沃斯想。我不能忍受她已经死了的想法。

丹沃斯转身朝管家的房子走去，一只手撑在教堂冰冷的石墙上。

科林追上他，搀住他的胳膊，忧虑地看着他：“怎么了？你的病情复发了吗？”

“我只是需要休息一下。”丹沃斯继续往前走，脑中几乎一片空白。她出发的时候穿着一条蓝色的裙子；当她出发的时候，当她躺在地板上无助而又满怀信任地闭上双眼时，当她的身影消失在传送门中，踏入这个永劫深渊的时候。

科林推开棚子的门，把丹沃斯扶进去，用两只胳膊搀着他的腋下。马从一袋燕麦上抬起头来朝他们看了一眼。

“我没找到干草，”科林说，“所以我给了它些谷子。马吃谷子的，对吧？”

“嗯，”丹沃斯斜斜地靠在粮袋上，“别让它全吃光了。它会撑死的。”

科林走过去，把装着燕麦的袋子拖到马够不着的地方。“为什么你会以为那是伊芙琳呢？”他间。

“我看见了那蓝裙子，”丹沃斯回答，“伊芙琳就穿着条那颜色的裙子。”

“不是，我的意思是那些人都是得鼠疫死的，而她已经接种了疫苗，所以她不会得鼠疫。还会有别的什么能让她丧命吗？”

有的，丹沃斯想。没人能经历了这些事情还继续活下去——眼睁睁地看着孩子和婴儿像动物一样死去；把他们的尸体扔进坑里，铲土盖住；把绳子缠在他们的脖子上把他们的尸首拖走。她怎么可能经历过这些而依然幸存？

科林又问道：“你确定你的病情没复发？”

“没有。”但他的身子已经开始颤抖。

“可能你就是累了，”科林说，“你歇会儿，我一会儿就回来。”

科林推开马棚门出去了，马一点一点地舔舐着散落的燕麦，发出吱吱嘎嘎的咀嚼声。丹沃斯站起身来，扶着粗糙的柱子，向那个小箱子走过去。箱子的黄铜镶边已经失去了光泽，箱盖的皮革上有些凿痕，除此之外它看上去还是簇新的。

他在箱子边坐下，打开箱盖。里面有一卷皮绳和一个鹤嘴锄的锄头，已经生锈了。锄尖抵着的地方，吉尔克里斯特在酒馆中提及的蓝色衬里已经撕裂开来了。

科林提着水桶进来了。“我给你打了点水，”他说，“我跑到河边打的。”他把水桶放下，从口袋里翻出一个小瓶来。“我只带了十片阿司匹林，所以你不能一次吃太多。”

他把两粒药片递给丹沃斯，然后把水桶拿过来，“恐怕你得用手了。我觉得这些人的碗啊东西啊什么的可能都沾满了鼠疫杆菌。”

丹沃斯吞下药片。“科林。”他开口道。

科林把桶提到马面前。“我觉得不是这个村子。我进教堂里看了，里面只有一座什么夫人的坟墓。”他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地图和定位器，“我们还是往东走过了。我觉得我们在这儿。”他指着一处蒙托娅做的标记：“所以要是我们走回去走另一条路然后直接转向东边——”

“我们得回传送点了，”丹沃斯小心地站起来，没有碰到箱子。

“为什么？巴特利说过我们最少有一天的时间，而且我们才刚查看了一座村庄。还有好几个村子呢，她肯定就在某个村子里。”

丹沃斯开始解缰绳。

“我可以骑着马去找她，”科林说，“我可以很快找遍所有这几个村子，等我一找到她就回来告诉你。或者我们可以分头去找，不管谁先找到她就发个信号，可以点堆火或是什么的，然后另一个人就能看到前来会合。”

“她死了，科林。我们不去找她了。”

“不许那么说！”科林爆发了，“她没有死！她接种了疫苗！”

丹沃斯指着那个皮制箱子：“这是她传送时随身带着的。”

“好吧，那又怎样？”科林说，“可能有很多和它一模一样的箱子。她也可能逃走了，当瘟疫来的时候。我们不能就这么回去，把她丢在这儿！要是迷路的人是我，然后我等啊等啊等有人来接我，可就是没人来呢？”他哽咽了。

“科林，”丹沃斯无能为力地说，“有时候你做了力所能及的一切，但依然救不了他们。”

“就像玛丽姑奶奶，”科林用手背胡乱擦着眼泪，“但不会总是那样子的。”

总是那样的，丹沃斯在心底应道。

“有时候你能拯救他们。”科林倔强地说。

“是的，”丹沃斯回答，“没错。”他重新系好牡马：“我们会找到她的。再给我两片阿司匹林，然后让我歇会儿，等药生效，然后我们就去找她。”

“好的，”科林从马嘴边一把抄过水桶，“我再去打点水。”

科林跑出去，丹沃斯小心地靠着墙坐下。“拜托，”他喃喃道，“请让我们找到她。”

门慢慢打开。科林站在门口，雪地的反光给他的身周镀上了一层银边：“你听到了吗？”

空中传来一下微弱的回响，隔着棚壁听得不是很清楚。两下之间有一个长长的停顿，但丹沃斯听见了。他站起来向外走去。

“是从那边传来的。”科林指着西南方说。

“去牵马。”丹沃斯说。

“你确定那就是伊芙琳？”科林问，“那个方向不对。”

“那就是她。”丹沃斯说。

35

“好了。”科林看着地图说，“钟响了三次，我已经定好位了。应该是在西南方，是不是？这是赫纳菲尔德，对吧？”他把地图伸到丹沃斯面前，依次把各个地方指给他看，“应该是这里这个村子。”

丹沃斯看了一眼地图，然后又转向西南方，想把刚才钟声传来的方向清晰地记在脑中。他已经不太确定了，虽然他依然能够感觉到空气中的震荡。他希望阿司匹林赶紧生效。

“来吧。”科林把牡马牵到马棚门口，“骑上去，我们出发吧。”

丹沃斯把一只脚放在马镫上，然后把另一条腿跨上马背。一阵眩晕立即向他袭来。

科林若有所思地看着他，然后说：“我觉得最好还是我来带你。”他跨上马背，坐在了丹沃斯前面。科林踢马肚子的力量太小，拉缰绳的力量又太大，可这匹马以令人惊讶的顺从开步走起来，穿过了草地，走上了小路。

“我们知道村子的位置。”科林自信地说，“我们只需要找到一条通往那个方向的路就行了。”接着他们马上发现这条路就在眼前，而且相当宽敞。它顺着一个斜坡蜿蜒而下，伸进了一片松树林，不过走进树林没多远，它就一分为二，科林疑惑地回头看着丹沃斯。

马却没有犹豫，它径直走到右边的岔路上。“看，它知道怎么走。”科林欣喜地说。

真高兴我们之中有认识路的，丹沃斯默默想道。倒退的风景和马背上的颠簸让他直恶心，他不禁闭上了眼睛。这匹马驾轻就熟地走着，显然是在往家走，他知道他应该把这个告诉科林，但病痛再次袭来，他甚至片刻也不敢松开科林的腰，害怕会因为发烧跌落马背。他觉得很冷。是因为发烧的缘故，当然，还有心悸和眩晕。不过发烧是个好现象，它意味着身体里的免疫组织正在发挥作用，正在调动一切力量对抗病毒。而寒冷只是发烧的一种副作用。

“天杀的，越来越冷了。”科林说着，用一只手拉紧了衣襟，“我希望别下雪。”他放开缰绳，用围巾裹住嘴和鼻子。马甚至没有注意到缰绳被松开了，它迈着稳健的步伐朝着树林深处走去。他们走过了一个分岔路，然后又是一个，每次科林都要翻阅地图、查看探测器，但丹沃斯根本分辨不出是他选了某条岔路，还是那匹马自己在按照既定的方向前行。

雪是突然下起来的，小小的雪花纷纷扬扬地撒下，覆盖了小路，落在丹沃斯的眼镜片上融成水珠。

阿司匹林开始起作用了。丹沃斯坐直了身子，裹紧了外套。他的手指冻得麻木红肿，他搓着手，往手心哈气取暖。他们还没走出森林，而小路比开始时更窄了。

“地图上显示斯坎德格特距离赫纳菲尔德有5公里远。”科林一边说一边擦去地图上的雪片，“我们至少已经走了4公里了，应该快到了。”

他们根本不像快到什么地方的样子，他们正在维奇森林的中心，周围只有牛粪和鹿的足迹。他们最终也许只会走到一个佃农的茅草屋或是一片盐碱地，或者是这匹马记忆中最爱的浆果灌木丛。

“看，我告诉过你的。”科林说，一处钟塔的尖顶在树林的那边冒出来。马开始小跑起来。“停下来。”科林拉住缰绳对马喊道，“等一下。”

丹沃斯接过缰绳，迫使马不情愿地放慢速度走着，他们走出树林，穿过一片白雪覆盖的草地，来到了小山的山顶。

村子就在山脚下，在一片白蜡树林的那边。村庄为大雪覆盖，他们只能隐约分辨出建筑灰白的轮廓：领主庄园，小屋，教堂，钟塔。这个地方不对——斯坎德格特没有钟塔。他踢了几下马肚子，慢慢地骑下小山，丹沃斯紧紧地拽着缰绳。

一路上丹沃斯既没看到尸体，也没看到活人，小屋上没有炊烟冒出，钟塔看上去寂静无声，似乎已经荒废了很久，周围杳无人迹。下到半山腰的时候，科林突然说：“我看到了什么东西在动。”丹沃斯也看到了。一个影子一闪而过，可能是一只鸟，或是一根晃动的树枝。

“就在那儿。”科林说着，指向第二间小屋。一头母牛从棚屋中间晃悠出来，没系牛绳，它的乳房涨得鼓鼓的，丹沃斯心里一沉。

“是一头母牛。”科林厌烦地说。母牛循声抬头看过来，接着开始朝他们走来，嘴里发出哞哞的叫声。

“人都到哪儿去了？”科林说，“总得有人敲钟啊。”

他们都死了，丹沃斯想着，朝教堂墓地望去。那里有几座新坟，上面堆着土，还没有完全被白雪覆盖。接着，他看到了来这儿以后的第一个人，那是一个小男孩，他正靠着一块墓碑坐着，好像正在休息。

“看，那儿有人。”科林轻呼道，猛地拉住缰绳，指向那个身影。

“喂！”

科林扭过头看着丹沃斯：“你觉得他们能听懂我们的话吗？”

“他——”丹沃斯说。

那个男孩痛苦地站了起来，他一只手扶着墓碑，环视四周，似乎在找武器。

“我们不会伤害你的。”丹沃斯一边喊一边想这句话用中世纪英语应该怎么说。他从马上下来，因为突如其来的眩晕而不得不抓住马鞍以稳住身子。他站直身子，伸出手向着那个男孩挥动。

那个男孩的脸上污秽不堪，沾满了泥土和血迹，他上衣的前襟和卷起的裤子看上去都曾被血浸湿了，已经冻得邦硬。他弯下腰，捂着身侧，好像站起来的动作弄疼了他，接着他从雪地上捡起一把铁锹横在身前，迈步向他们走来。“别过来。这儿有瘟疫。”

“伊芙琳！”丹沃斯惊呼出声，朝她疾步走去。

“别再靠近了。”她用现代英语喊道，把铁锹像一支矛一样指向他。铁锹头已经磕得参差不齐了。

“是我，伊芙琳，丹沃斯先生。”他喊着，继续朝她走过去。

“别过来！”她一边说一边后退，用铁锹向他戳去，“你不明白，这是瘟疫。”

“没事了，伊芙琳，我们已经注射过疫苗了。”

“注射过疫苗了。”她喃喃重复道，好像没明白这句话的意思，“是主教使节，他们来的时候把病菌带来了。”

科林跑过来，她又举起了铁锹。

“没事的。”丹沃斯又喊道，“这是科林，他也注射过疫苗了。我们来带你回家。”

她死死地盯着他看了好一阵，雪花在他们身侧无声飘落。“带我回家。”她重复道，声音里一点感情都没有，然后她低头看向脚边的坟墓。那座坟比其他的要短些，也更窄些，就好像里面埋葬着一个小孩。

过了一会儿，她抬头看着丹沃斯，她的脸上仍然没有表情。

我来晚了，丹沃斯绝望地想着，看着伊芙琳穿着染血的衣服站在那儿，身边环绕着累累坟墓。她已经被折磨成这个样子了。

“伊芙琳。”他柔声唤道。

铁锹砰然落地。“你们必须帮帮我。”她说，然后转过身朝教堂走去。

“你确定是她吗？”科林小声问道。

“是的。”他说。

“她怎么了？”

丹沃斯把手放在科林肩上支撑身体。我来晚了，他想，她永远都不会原谅我。

“怎么了？”科林问，“你又觉得不舒服吗？”

“不是的。”丹沃斯飞快地回答，但他依然等了好一会儿才把手拿开。

伊芙琳已经在教堂门口停下，正捂住着身侧。他心头一凉。她也感染了，他想，她也感染了瘟疫。“你病了吗？”他问。

“没有。”她拿开手，低头看看，就好像她觉得手上会沾满血迹一样。“他踢了我。”她没能推开教堂大门，于是退到一边，让科林来开门，“我觉得他可能踢断了我的几根肋骨。”

科林推开了厚重的木门，他们走了进去。教堂狭窄的窗子里没有一丝光线透进来，他隐约辨认出左前方有一个低矮厚重的轮廓——那是一个人？还有前排柱子影影绰绰的轮廓，但再深处就是一片纯粹的黑暗了。科林站在他身边，正在松垮垮的衣兜里摸索着什么。

远远的前方突然闪过一线火光，只照亮了周围浓重的黑暗。火光灭了，丹沃斯迈步朝那个方向走去。

“等一下。”科林摁亮了一个袖珍手电，用手电筒在教堂里四处照了一圈，光柱扫过描绘着壁画的墙面、粗重的支柱、坑坑洼洼的地板，最后停在丹沃斯曾以为是个人的形体之上——那是一个石砌坟墓。

“她在那儿。”丹沃斯指着祭坛说，科林配合地用手电筒照过去。

伊芙琳正跪在一个躺在圣坛屏前面地板上的人身边。当他们走近些时，丹沃斯看到那是个男人。他身上盖着一条紫色的毯子，阔大的双手交叉放在胸前。伊芙琳正试着用一块炭点燃蜡烛，但那支蜡烛已经融成一摊奇形怪状的蜡油，没法再点着了。当科林拿着手电筒走过来时，伊芙琳脸上好像显出了感激的神情。他用手电照着她。

“你们得帮我安置洛克。”她在手电筒的光线中眯着眼睛说。她朝那个男人俯下身去，伸手去抓他的手。她接下去用平淡的、就事论事的声音说：“他今天早上死了。”

科林用手电照在那个男人身上。在手电刺眼的光中，那个男人交叠的双手显出几乎和身上盖着的毯子一样浓重的紫黑色，但他的脸苍白而安详。

“他是谁，一个骑士？”科林疑惑地问。

“不是的，”伊芙琳说，“他是一位圣徒。”

她把手放在那人僵硬的手上。她的手粗糙不堪，血迹斑斑，指甲缝里全是黑泥，“你们得帮帮我。”

“帮你干什么？”科林问。

她想让我们帮她埋葬洛克，丹沃斯想，而我们办不到。这人个头太大了，即使他们能挖一个墓穴，穷尽三人之力也抬不动他，而伊芙琳肯定不会允许他们往洛克的脖子上套根绳子然后把他拖到墓地去的。

“帮你干什么？”科林说，“我们时间不多了。”

他们没时间了。现在已经是傍晚，天黑以后他们就没法找到穿过森林的路了，而且也不知道巴特利能把传送门开到什么时候，巴特利看起来虚弱得连两个小时都坚持不了，而到现在已经快八个小时了。地面结冰了，伊芙琳的肋骨又断了，阿司匹林的药效也正在逐渐消失。丹沃斯已经开始在这个寒冷的教堂里打起寒战来。

“伊芙琳，”丹沃斯开口了，“我们没法埋葬他。”

伊芙琳温柔地拍着地上那人僵硬的手，用那种平静的、毫无感情的声音说：“我不得不把萝斯曼德放进她的墓穴里，在管家——”她抬头看向丹沃斯，“今天早上我想再挖一个坑，但地面太硬了，我弄坏了铁锹。”她的眼睛在手电光中灼灼发亮：“我给他做了亡者弥撒，我还想去敲钟来着。”

“我们听到了，”科林说，“我们就是这么找到你的。”

“我应该敲九下的。”她说，“但是我不得不停下来。”她把手放在身侧，好像忆起了当时袭来的剧痛。“你们得帮我敲完剩下的几下。”

“为什么？”科林说，“我觉得没人能听到了。”

“没关系。”伊芙琳看着丹沃斯说。

“我们没时间了。”科林说，“马上就要天黑了，传送点——”

“我去敲。”丹沃斯说。他站起身来，“你们留在这儿，我会去敲钟的。”他走下教堂正厅。

“天要黑了。”科林说着，小跑着跟上丹沃斯。当他跑动的时候，手电筒的光在柱子和地板之间一顿乱晃，“而你说过不知道他们能坚持开启传送门多久的。等等我。”

丹沃斯推开教堂大门，在白雪的反光中眯起眼来，天空低低地压在他们头顶，空气中弥漫着雪的味道。他疾步穿过墓地朝钟塔走去。

“都没人能听到，我们敲钟还有什么用？”科林关掉手电，又跑着跟了上来。

丹沃斯走进钟塔，里面跟教堂一样黑暗寒冷，充斥着老鼠的恶臭。母牛把头伸进塔门，科林从它身边挤进来，靠着弧形墙壁站住。

“是你一直在说我们得赶回传送点的，现在传送门马上就要关了，我们会回不去的。”科林说。

丹沃斯在那里站了一会儿，让眼睛适应了一下黑暗，顺便歇一口气。他走得太快了，胸口的紧窒感又再次袭来。他抬头看了一眼钟绳。绳子悬挂在他们头顶的黑暗中，磨损的末端上方一英尺处有一个看上去油乎乎的结。

“能让我来敲吗？”科林凝视着绳子问道。

“你太矮了。”丹沃斯回答。

“我不矮。”科林跳起来够钟绳。他抓住了绳结下方的绳尾，在上面吊了好一会儿，然后跳下来，但绳子几乎没动，大钟只发出几下轻微的叮当声，根本不成音调，就像有人扔了颗石子打在了钟的边缘。“它好重。”科林说。

丹沃斯抬起胳膊抓住了粗糙的绳子。绳子冰凉扎手。他大力地猛拉一下，不知道能不能比科林强点，绳子划伤了他的手。“当——”

“真响！”科林猛地抬手捂着耳朵说道，欣喜地抬头看着大钟。

“一下。”丹沃斯说，然后直起身来。他想到了美国钟乐手，于是弯下膝盖，直直地将绳子往下拉去。两下。然后直起身来。三下。

他想知道伊芙琳带着受伤的肋骨是怎么敲响这个钟的。大钟比他想象的重得多，钟声也响得远远超出他的想象，好像是直接在他脑中和憋闷的胸口炸响。“当——”四下。

他想起了皮扬蒂尼女士，她弯下胖乎乎的膝盖自言自语地计数。五下。他从没意识到这个工作有多么辛苦。每次拉动绳子他肺里的空气都好像被猛地抽尽。六下。

他想停下来休息，但他不想让正在教堂里侧耳倾听的伊芙琳以为他离开了，他只想把她没有完成的工作完成。他抓紧绳结上方的绳子，在石墙上靠了一会，想缓和一下胸口的紧窒感。

“你没事吧，丹沃斯先生？”科林说。

“没事。”他说，然后再次使劲地拉动绳子，感觉胸腔几乎要撕裂开来。七下。

他刚才不应该靠在墙上的。石头像冰一样凉，他又开始发抖了。他想起了泰勒女士，想起她是怎样努力地想要完成《芝加哥惊叹小调》，咬牙计算着还要敲多少下钟，坚决不向剧烈的头痛屈服。

“我来敲吧。”科林说，但丹沃斯几乎听不到他的声音。“我们一起来敲最后两下。我们可以一起拉绳子。”

丹沃斯摇摇头：“每个人都应该坚守在他的钟旁。”他上气不接下气地说，然后又猛地拉动绳子。八下。他不能松开绳子。泰勒女士晕过去的时候松开了钟绳，钟来回摆动，钟绳就像一个活物一样到处乱甩，缠在了芬奇的脖子上，差点把他勒死。他必须抓住绳子，无论如何。

他再次拉下了绳子，然后抓住绳子，直到确定自己能站稳了才让绳子升上去。“九下。”

科林冲着他皱起眉头。“你的病复发了吗？”他怀疑地问。

“没有。”丹沃斯回答，然后放开了绳子。

母牛把头钻进门里。丹沃斯粗鲁地把它推到一边，走回教堂去。

伊芙琳仍然跪在洛克身边，手仍然紧握着他僵硬的手。

丹沃斯说：“我敲完钟了。”

伊芙琳抬起头来看着他，没有说话。

“你不觉得我们最好现在就走吗？”科林说，“天要黑了。”

“嗯，”丹沃斯说，“我想我们最好——”突如其来的眩晕让他一下子失去了意识，他踉跄着，差点摔倒在洛克的尸身上。

科林猛冲过来，当他拽住丹沃斯的胳膊时，手电筒的光在天花板上倏忽掠过。丹沃斯单膝跪着，用一只手撑着地面，另一只手伸向伊芙琳，但她蓦地站起来，往后退去。

“你病了！”这是一句指责，一句控告，“你感染了瘟疫，是不是？”她的声音里第一次包含了情绪，“是不是？”

“没有，”丹沃斯说，“我是——”

“他病情复发了。”科林把手电筒塞进雕像的臂弯，好空出手来帮丹沃斯坐起来，“他根本不听我的警告。”

“是流感，”丹沃斯说，“不是鼠疫。我们都已经注射了链霉素和丙种球蛋白，我们不会感染鼠疫的。”

丹沃斯把头往后靠在雕像上：“是流感，我不会有事的。我只要休息一会儿。”

“我告诉你不应该去敲钟的。”科林把粗麻布包里的东西全倒在石头地板上，然后把空布袋围在丹沃斯的肩膀上。

“还有阿司匹林吗？”丹沃斯问。

“你应该三小时吃一次。”科林说，“还有，你要多喝水。”

“那就给我拿点水来。”丹沃斯厉声说。

科林朝伊芙琳投去求助的目光，但她依然站在洛克尸身的那一侧，警惕地看着丹沃斯。

“现在就去。”丹沃斯喝道，科林跑了出去，他的靴子踩在石头地板上发出空洞的回响。丹沃斯向伊芙琳看去，她往后退了一步。

“我没感染鼠疫。”丹沃斯说，“是流感。我们担心你传送过来之前就已经暴露在流感病毒中，后来你发病了，是不是？”

“是的。”伊芙琳在洛克身边跪下，“洛克救了我。”

“他告诉我不要害怕。”伊芙琳把披风往上拉到洛克的胸口，盖住他交叉的双手，但这一举动却使得他的双脚露在了外面，那双大脚上穿着不相称的粗草鞋。丹沃斯把粗麻袋从肩膀上拿下来，轻轻地盖在那双脚上，然后扶着雕像站起来，小心翼翼地以免再次摔倒。

伊芙琳轻轻地拍了拍洛克盖在披风下的手。“他不想伤害我的。”她说。

科林带着半桶水回来了，他肯定是从路上某个水坑里找到的水。他喘着粗气。“那头母牛攻击我！”他嚷着，从桶里舀了一勺污浊的水。他把阿司匹林药片通通倒在丹沃斯的手里，还有五片。丹沃斯吃了两片，用尽可能少的水把药送下去，然后把剩下的递给伊芙琳。她庄重地接了过去，依然保持着跪姿。

“我一匹马也没找到，”科林把勺子递给伊芙琳，“只有一头骡子。”

“那是驴子，”伊芙琳说，“麦丝瑞偷走了艾格妮丝的小马。”她把勺子递还给科林，然后又握住了洛克的手。“他给每个人都敲了钟，好让他们的灵魂可以安全地抵达天堂。”

“你不觉得我们最好现在动身吗？”科林小声说，“天几乎已经黑了。”

“他甚至给萝斯曼德敲了钟，”伊芙琳好像没听到他在说什么，“那时候他已经病了。我告诉他没时间了，我们必须动身去苏格兰了。”

“我们现在必须走了，”丹沃斯开口道，“在天黑之前。”

伊芙琳没有动，也没有放开洛克的手：“他一直握着我的手，在我垂死的时候。”

“伊芙琳。”丹沃斯唤道。

伊芙琳轻轻地把手放在洛克的脸颊上，然后跪了起来。丹沃斯向她伸出手，但是她自己站了起来，她用手按住身侧，走下教堂正厅。

走到门口时，伊芙琳转过身来朝黑暗中望去：“他临死前告诉了我传送点的位置，好让我回到天堂。他告诉我他希望我把他留在那儿然后离开，这样等他来的时候我就已经在那里了。”说完，她转身走进茫茫大雪之中。

36

雪花无声地飘落，静静洒在墓园拱门旁等待的牡马和驴子身上。丹沃斯帮着伊芙琳骑上马背，他曾担心她会在自己的触碰下畏缩，但她没有。不过一骑上马背，她便从他的搀扶中闪开，伸手去抓马缰绳。他刚一挪开手，她就颓然往后倒去，靠在马鞍上，她的手按着身侧。

丹沃斯浑身颤抖，他咬紧牙关以免科林发现。他试了三次才翻上驴背，而且觉得自己随时会跌落下去。

“我觉得最好和你一起坐，我来驾驭驴子。”科林不赞成地看着他。

“没时间了，”丹沃斯说，“天要黑了，你坐到伊芙琳背后去。”

科林将马牵到墓园拱门边，攀上门楣，然后从那儿爬到伊芙琳身后。“你带着定位器吗？”丹沃斯一边问一边夹紧驴腹努力让自己不摔下去。

“我认识路。”伊芙琳说。

“带了。”科林把定位器举起来，“还有手电。”他咔哒一声摁亮手电，朝着墓园四下里照了一圈，好像在检查是否落下了什么。他好像第一次注意到那些坟墓。

“你就是在这儿埋葬了所有人？”科林举着手电一动不动地照着那些平滑的白色小丘。

“是的。”伊芙琳回答。

“他们很久以前就死了吗？”

她扭转马头开始朝山上走去：“不是的。”

那头母牛跟着他们，肿胀的乳房晃荡着，走到半山腰时它停下了，开始发出可怜的哞哞声。丹沃斯回头看去，它不确定地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缓步下山朝村子走去。他们已经接近山顶了，雪渐渐小些了，不过在他们下方，村子里，雪依然下得很大。那些坟墓被完全遮盖住了，教堂的轮廓变得模糊不清，钟塔几乎完全湮没在风雪之中。

伊芙琳几乎没有回头看，她策马稳步向前，坐得笔直。雪花断断续续地飘落，接着变成了细小的雪片，等他们再次进入茂密的树林时，雪几乎已经停了。

丹沃斯骑着驴子跟在马后面，努力跟上它稳健的步伐，试着不向高烧的淫威屈服。阿司匹林没有起效——他服药的时候喝的水太少了——他能感觉到自己的体温在一路攀升，森林、骨瘦如柴的驴背和科林的声音渐渐从他意识中模糊。

男孩正在兴高采烈地和伊芙琳说话，告诉她流感的事情，他述说的方式使得那听上去像是一场历险。“他们说牛津隔离了，我们必须回伦敦去，可是我才不要呢，我想见玛丽姑奶奶。于是我偷偷溜过了封锁线，警卫看见了我，大喊：‘你！站住！’然后开始追我，我跑过街道，钻进一条小巷子。”

他们停下了，科林和伊芙琳下了马，科林解下了围巾，而她拉起浸血变硬的短上衣，试着把围巾缠在肋骨处。丹沃斯知道她肯定疼得厉害，他觉得自己应该去帮她，但他担心自己一旦下了驴背，就再也不能爬上去了。

伊芙琳和科林又骑上马背，他们继续往前走，每遇到一处转弯和侧道就慢下来查看方向，科林举高定位器的显示屏，在上面指点着，伊芙琳肯定地点着头。

“这是我摔下驴背的地方。”他们在一处岔路口停下时，伊芙琳开口道，“第一个晚上，我病得非常厉害，我以为他是个强盗。”

他们又到了一个岔路口。雪已经停了，但森林上空乌云密布，低低地压着。科林不得不摁亮手电照着定位器以便查看。他指向右边的那条岔路，然后坐在伊芙琳身后继续前行，接着讲述他的冒险经历。

“丹沃斯先生说：‘你弄丢了定位数据’，然后直直地倒向吉尔克里斯特先生，他们两个都倒在地上。”科林说，“吉尔克里斯特先生气得不行，好像觉得丹沃斯先生是故意的，他甚至不帮我把丹沃斯先生扶起来。丹沃斯先生脸涨得通红，浑身颤抖，发着烧，我不停地喊着：‘丹沃斯先生！丹沃斯先生！’可他一点反应都没有。而吉尔克里斯特先生一直在说：‘我要亲自追究您的责任！’”

“他们什么也不告诉我，”科林说，“当我想进去看玛丽姑奶奶的时候，他们说‘小孩不得入内’。”

寒风夹着雪花呼啸而来，将丹沃斯的斗篷扯得猎猎作响。他朝前靠去，几乎将身子平贴在驴子的脖颈上。

“医生出来了，”科林说，“开始跟护士窃窃私语，于是我知道她死了。”丹沃斯心中猛地一幼，就好像是第一次听到这个消息。哦，玛丽，他在心底轻轻呼喊。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科林说，“所以我就坐在那儿，然后葛德森太太，那个坏家伙，走过来开始对着我念圣经，说什么那是上帝的意愿。我恨她！她才是那个活该得流感的人！”

科林的声音拉长了，像嗡鸣的钟声般低沉地回响在树林之间，他本不该听懂他们在说什么的，但在寒冷的空气中，那声音古怪地清晰，他想，他们的声音肯定能一路传到牛津去，甚至是700年开外。

“然后我们听到了钟声，”科林说，“丹沃斯先生说是你在寻求帮助。”

“是的。”伊芙琳说，“药不管用，他要掉下去了。”

“嗯。”科林说，接着丹沃斯意识到他们又下了马，正站在驴子旁边，伊芙琳抓住了粗糙的缰绳。

“我们得把您放到马背上去，”伊芙琳扶住丹沃斯的腰，“您要掉下驴背了。来，下来。我帮您。”他们两人一齐帮他从驴背上下来，伊芙琳以一种他知道会弄疼她肋骨的方式伸手揽住他，而科林几乎是在抬着他走。

“我只是需要坐下来休息一会儿。”丹沃斯从格格打战的齿间勉力吐出这句话。

“没时间了。”科林说。不过他们还是扶着他走到道边，让他靠着一块石头坐下。伊芙琳探手进上衣里摸出三片阿司匹林：“给。把这些吃下去。”她把药递到他面前。

“那是给你的，”他说，“你的肋骨——”

她严肃地看着他，眼神坚定。“我没事。”她说着，过去把马系到一丛灌木上。

“你要喝点水吗？”科林问，“我可以升堆火融化点雪水。”

“不用了。”丹沃斯把阿司匹林放进嘴里，干咽了下去。

伊芙琳调着马镫，熟练地解开皮制束带。她把束带打上结，然后走回丹沃斯这边扶他。“准备好了吗？”她把手放在他的胳膊上问。

“嗯。”丹沃斯回答，努力站起身来。

他们把丹沃斯的脚放在马镫里，手环绕在马前鞍处，然后一齐发力把他推了上去。到最后他甚至能小小帮上点忙，伸出一只手好让科林沿着马侧爬上来，坐在自己面前。

他已经不再颤抖了，不过他不知道那是不是个好现象，当他们再次出发的时候，伊芙琳骑在颠簸的驴背上走在前面，科林已经又开始讲话了，丹沃斯靠在科林背上，闭上了眼睛。

天色渐晚，他们正在中世纪的一座森林当中，两个伤病员和一个孩子；而巴特利，另一个伤病员，正勉力维系着传送网的开启，忍受着病情复发的折磨。但他心里一丝恐慌都没有，他甚至不觉得担忧。科林拿着定位器，而伊芙琳知道传送点的位置。他们会没事的。

就算他们没能找到传送点，永远留在了这儿；就算伊芙琳不能原谅他，她也会没事的。她会把他们带去苏格兰，那儿从未受到过瘟疫的波及，而科林会从他的口袋里变戏法一样拿出鱼钩和平底锅来，他们可以钓鳟鱼和鲑鱼吃。他们甚至可能发现贝辛格姆。

“我曾经在电视上看过武打片，我知道怎么骑马。”科林忽然猛地大喊一声，“吁！”

科林猛地把缰绳往后拉，然后往上一提，马停下了，鼻子碰到了驴子的尾巴。他们正在一座小山顶上，山脚下有个结冰的水坑和一行柳树。

“踢它。”科林说，但伊芙琳已经翻身从驴背上下来了。

“它不会再往前走了，之前它就这样，它看到了我传送过来的情形。”她把笼头和牵索从驴头上扯下来，它立刻沿着狭窄的小径往回跑走了。

“你要骑马吗？”科林边问她边开始往下爬。

她摇摇头：“上马下马比走路疼多了。”她朝下山的斜坡望去。树林在半山腰处嘎然而止，再往上的山坡覆盖着白雪。不知不觉间，雪已经停了。云层散开了，露出浅薰衣草色的清透天空。

“他以为我是圣凯瑟琳，”她说，“他看到我传送过来的情形，就像您担心的那样。他以为我是上帝派来帮助他们的。”

“唔，你确实那么做了，不是吗？”科林笨拙地拉着缰绳，马开始迈步下山，伊芙琳走在它旁边。“你应该看看我们在另一个地方看到的情形。尸体到处都是，我觉得根本没人去帮那些人。”

科林把缰绳递给伊芙琳。“我去看看传送网是不是开着。”他说完拔腿就跑向前去，“巴特利每两个小时把它打开一次。”

伊芙琳牵着马在山脚处停下，把丹沃斯扶下马。

“我们最好把它的马鞍和缰绳解了，”丹沃斯说，“我们发现它的时候，它的缰绳缠在了一丛灌木里。”

他们一起解开马肚带，卸掉马鞍。伊芙琳把马笼头取下来，伸手轻轻抚摸着马儿的头。

“它会没事的。”丹沃斯说。

“也许吧。”她回答。

科林猛地从柳树枝间冒出来，树枝上的积雪向四处飞溅开去。“还没开。”

“一会儿就开了。”丹沃斯说。

“我们能带上那匹马吗？”科林问，“我想历史学家不准把任何东西带回未来。不过要是我们能带上它就太帅了，我去十字军东征的时候就能骑着它了。”

他返身钻回柳树丛中，又激起一团雪雾：“来吧，你们两个，它随时都会打开。”伊芙琳点点头。她拍了拍马腹，马儿跑出几步，然后停下来回头征询地看着他们。

“快来。”科林的声音从柳树丛中传出来，但伊芙琳没有动。

她把手按在身侧。

“伊芙琳。”丹沃斯走过去扶她。

“我没事。”她闪身避开，拨开纠结悬垂的柳树枝条。

已是傍晚时分，淡紫色的天空被橡树的黑色枝条分隔成一块一块的。科林正把一根倒下的木头拖到林中空地中央。“我们先坐这儿吧，以防我们刚好错过了，还得再等上两个小时。”丹沃斯感激地在木头上坐下。

“我们怎么知道传送门在哪个地方打开？”科林问伊芙琳。

“我们能看见冷凝现象。”她走到橡树边，弯腰拂去树根处的积雪。

“要是天黑了怎么办？”科林问。

她靠着树干坐下，当坐到树根上时情不自禁地咬住了嘴唇。

科林在他们两人中间蹲下：“我没带火柴，要是能生堆火就好了。”

“没事的。”丹沃斯安慰他。

科林拧亮手电，旋即又关上：“最好省着点电，以防万一出什么岔子。”

柳树丛中传来一阵动静。科林一跃而起：“真是说来就来。”

“是那匹马，”丹沃斯说，“它在吃东西。”

“哦，”科林重又坐下，“你觉得传送门会不会已经打开了，但是因为天黑了所以我们没看见？”

“不会的。”丹沃斯说。

“也许巴特利的病情又复发了，不能维持跃迁网开启了。”科林的声音里更多的是兴奋，而不是惊恐。

他们等着。天空暗下去，变成蓝紫色，星星开始在橡树的树杈间闪烁。科林坐在木头上，挨着丹沃斯，谈论着十字军东征。

“你知道中世纪的一切事情，”科林对伊芙琳说，“所以我想也许你能帮我做准备，你知道的，教给我那些事情。”

“你太小了，”伊芙琳说，“那非常危险。”

“我知道，”科林说，“但是我真的想去。你得帮帮我，求你了。”

“它跟你想象的完全不一样。”她回答。

“是那些恶心的食物吗？我在丹沃斯先生给我的这本书里读到过了，那些人吃腐肉、天鹅和别的东西。”

伊芙琳低头长久地凝视着自己的双手。“绝大部分很可怕，”她柔声说道，“但也有一些绝妙之处。”

绝妙之处。丹沃斯眼前浮现出玛丽倚靠在贝列尔学院大门处的身影，她正在说：“我永远也忘不了。”

“芽甘蓝呢？”科林急切地问道，“中世纪的人吃芽甘蓝吗？”

伊芙琳几乎忍不住微笑起来：“我想当时它们还没发明出来呢。”

“太好了！”科林跳了起来，“你们听到了吗？我想传送门开始打开了。听上去像是钟声。”

伊芙琳扬起头，侧耳细听：“我传送过来的时候，也有钟声鸣响着。”

“快来，”科林一把拉着丹沃斯站起来，“你能听见吗？”

是钟声，微弱而遥远。

“是这边传来的，”科林朝空地边缘飞奔过去，“快来。”

伊芙琳用一只手撑着地跪坐起来，另一只手扶着身侧。

丹沃斯向她伸出手去，但伊芙琳没有接。“我没事。”她平静地说。

“我知道。”他颓然地将手放下。

她扶着橡树粗糙的树干小心地站起身来，然后挺直身子，放开手。

“我把所有的事情都记在记录器里了，”她说，“每一件发生的事情。”

就像约翰·克莱恩教士那样，丹沃斯想，看着她参差不齐的头发，脏兮兮的面孔。一个真正的历史学家，在空荡荡的教堂里，周围环绕着坟墓。我，亲眼目睹人间惨祸，现在将它们书写下来，写下我见证的一切事情，以免那些应该被铭记之事随时间而逝。

伊芙琳翻过手来，手心朝上，在暮色中凝视着自己的手腕。“洛克神父、艾格妮丝、萝丝曼德和所有人，”她说，“我都记了下来。”

她的手指轻轻划过手腕侧面。“Io suuicien lui damo amo,”她温柔地说，“见此如见吾挚爱之友。”

“伊芙琳。”丹沃斯催促道。

“赶紧！”科林说，“传送开始了。你们没听到钟声？”

“是啊。”丹沃斯说。那是皮扬蒂尼女士正在敲打次中音钟，奏响《当救主最终降临》的前奏。

伊芙琳走过来，站到丹沃斯的身边。她将双手交叠起来，似乎是在祈祷。

“我看见巴特利了！”科林嚷着，举起双手放在嘴边做成喇叭状，“她没事！我们把她带回来了！”

皮扬蒂尼女士的次中音钟发出叮叮咚咚的脆响，其他的鸣钟也欢快地加入进来。空气中开始闪烁细碎的光亮，仿佛无数晶莹雪花纷纷飘飞。

“像世界末日一样酷！”科林的脸神采飞扬。

伊芙琳伸出手，将丹沃斯的手掌紧紧握住：“我知道您会来的。”

接着，传送门在他们面前豁然敞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