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面

不朽

罗杰·泽拉兹尼

简介 核战之后，地球文明岌岌可危，人类的后裔只能依附于织女星人生活：

面对大批同胞心甘情愿寄人篱下的现实，“回归主义者”揭竿而起，希望通过暴力让地球重回地球人的怀抱，不幸却惨遭失败，首领康拉德心灰意冷，从此销声匿迹。

两百年后，隐居地球的康拉德奉命 为一位织女星显要做向导，带他参观地球文明残存的遗迹：旅途中，他们先遭遇因辐射而发生变异的猛兽袭击，后又落入食人族之手，被迫与人工诱导发生突变的怪人决斗，数次生死悬于一线……

然而最危险的却是人心——昔日的战友此刻竟然敌我难分：

随着考察的深入，康拉德逐渐发现，在织女星人此次地球之旅的背后，似乎隐藏着一个关乎地球和人类命运的巨大阴谋……

作者简介：罗杰·泽拉兹尼，美国著名科幻、奇幻作家，二十世纪六七十年代科幻“新浪潮”运动的旗手之一。1937年生于美国俄亥俄州，1962年获得哥伦比亚大学文学硕士学位，同年开始科幻创作，在三十多年的创作生涯中，六次获得雨果奖、两次获得星云奖。

罗杰·泽拉兹尼的科幻小说语言精致、想象狂放，其主要代表作包括《不朽》和《光明王》等。

除了科幻小说外，泽拉兹尼还创作了大量奇幻小说，他善于将科幻设定引入奇幻创作，其代表作是十卷本的《安珀志》。

版权页

作者: (美)罗杰·泽拉兹尼

出版社: 四川科学技术出版社

原作名: This Immortal

译者: 刘衡

出版年: 2009-5

页数: 193 页

定价: 16.00元

装帧: 平装

丛书: 世界科幻大师丛书

ISBN: 9787536467415

序言

序言 罗杰·泽拉兹尼和他的《不朽》

罗杰·泽拉兹尼1937年出生于美国俄亥俄州，1962年获得哥伦比亚大学文学硕士学位。就在这一年，他开始了自己传奇般的创作生涯：三十多年间，六次获得“雨果奖”，两次获得“星云奖”。

在科幻与奇幻小说史上，1962年是个十分重要的年份，也正是在这一年，厄修拉·勒古恩、塞缪尔·德兰尼和托马斯·迪休等人开始了自己的创作。泽拉兹尼和他们一起，掀起了美国“新浪潮”的巨浪，并成为这一创作流派的代表作家之一。

与传统科幻小说不同，新浪潮作家更注重人物的塑造，而非技术细节的堆砌。他们将笔触深入人物内心，并大胆探索此前一直受到传统科幻小说忽视的心理学、社会学领域。泽拉兹尼对这一流派的主要贡献在于，他第一个将神话体系引入科幻小说之中，最好的例证就是他的名作《光明王》。

在《光明王》中，泽拉兹尼引入了大量印度教、佛教的内容，其中的人物甚至直接借用印度教诸神的称呼，如梵天、湿婆、阎摩、阿耆尼等，主角更是以佛陀为名，而且人物格也与他们的神明称号有许多相近之处。这样一来，小说便获得了更大的维度，显得气势恢宏、壮丽非凡。

或许是出于对神话的喜爱，泽拉兹尼也创作了不少奇幻小说。终其一生，他堪称科幻、奇幻双栖作家。他的科幻作品汪洋恣肆、想象奇特，加上神话结构，从形态上看非常接近奇幻小说；而他奇幻作品的严谨设定，又可以明显看出大量借鉴了科幻小说中的概念。无论科幻作品还是奇幻作品，泽拉兹尼笔下的人物都常常是近乎天神的超人，由此不仅增强了作品的传奇，更赋予了作家一个远高于常人的视角，居高临下，俯瞰人类的社会与历史。

泽拉兹尼的语言也是极有特色的。总体上说，他的文笔雄壮瑰丽，像一首长诗，但其中又不乏变调：嘲弄、戏谑。它们完美地糅合在一起，形成了泽拉兹尼鲜明的个人风格。

美国著名奇幻作家乔治·马丁说：他是他那个时代最优秀的科幻作家，他彻底改变了这个领域的面貌。

《不朽》原名《叫我康拉德……》，是罗杰·泽拉兹尼的长篇处女作，曾获1966年科幻最高奖“雨果奖”，也是最能体现其风格的作品之一。

在《不朽》中，泽拉兹尼设定地球毁于“三日浩劫”——人类自己的原子大战，地球退回到原始年代，放眼唯见萧条贫瘠的大陆、畸形的生物和野蛮的部落。幸存者大多逃离地球，在其他星球上沦为仆役。与重返生存条件恶劣的地球相比，仆役的身份已令他们满足，在舒适的生活中，他们逐渐消磨了重建家园的意志。偏安外星的“流亡政府”将地球上残存的土地当作私产变卖给织女星人，成为后者的娱乐场所，织女星人成为地球的主宰。但与此同时，仍有一群执著的“回归主义者”致力于恢复地球人的地球，并因此同织女星人刀兵相见。小说主人公是一个因放射辐射而发生畸变、从而永葆青春的奇人，他体格壮硕，膂力过人，意志坚定，乃是“回归主义者”的首位领袖。然而，多年的杀戮最终归于徒劳，锋镝余生，他心灰意冷，从此销声匿迹。数年后，他以康拉德的身份重新出现，供职于外星地球政府设在地球上的事务所，并觅得贤妻，在科斯岛上共筑爱巢。就在此时，一位织女星显要来到地球，康拉德受命担任向导带他游历残存的废墟，不料这个任务却令康拉德身陷阴谋的旋涡之中，而地球和人类的命运也落在了他的肩上。

在泽拉兹尼的作品中，宗教与神话是永恒的背景，《不朽》也是如此。主人公康拉德于两百三十四年前的圣诞前夜生于希腊，具有狼人和潘神的血统；大刺客哈桑则信奉伊斯兰教。本书又可视为劫后地球的游记，对海地、马达加斯加、埃及、希腊等地的历史掌故、地理风情都有细致的描写；对埃及、希腊的神话传说、基督与佛经教义、土著居民的巫毒教祭礼、野蛮部落的人祭仪式等更是信手拈来，巧妙穿插，不露斤斧，不能不让人感叹作者学识之广博。本书的叙事更是一波三折，悬念迭起，文笔恣肆，充满诗意，对白圆熟，诙谐飘逸，又令读者不忍释卷。

泽拉兹尼的作品中往往浸染着浓郁的英雄浪漫主义色彩。《光明王》中的萨姆誓将科技带给世人，《安珀志》中的科温为了安珀和族人不惜献出生命，本书中的康拉德则要捍卫人类在地球上的主人地位。但是，这些主角并非十全十美的圣人，他们有着各式各样的缺点，都会经历一个心智逐渐成熟、人格渐趋完善的过程，然后，他们会凭藉良心与责任去完成自己的使命。他们有着和平常人一般无二的喜怒哀乐，他们也渴望享有普通人的生活。作者通过康拉德之口对英雄做了新的诠释：英雄主义、侠义行为不过是环境的产物，或者是不得已而为之的权宜之计。在老友菲尔的葬礼上，康拉德这样问自己：“在特洛伊城外，有人选择了短暂而崇高的生活，其他人则选择了长寿而平凡的一生。到底哪一种选择更高明呢？”康拉德虽然长生不死，更兼体魄超人，但却奇丑无比，言行鄙俗。早年的他还是一个十足的分子，生喜欢制造事端。为驱逐外星人，他热衷于爆炸、杀戮，甚至不惜将整座城市化为灰烬。“回归运动”的失败令他意志消沉，“什么是理想？和幽灵的幽灵一样虚无缥缈，这就是理想。”他也因此一度消失于世人的视线之外。但多年以后，冷静下来的康拉德并没有放弃拯救地球的理想，只是选择了更为温和的方式。他改名换姓，到管理地球事务的民政机构谋职，并特别选择了艺术、古迹和档案部，以便保护地球幸存下来的一切文化，同时等待时机。他憎恶迈斯蒂戈这位傲慢专横的织女星贵族，但为避免挑起事端，他能克制自己，尽力保护织女星人，最终为地球赢得了重生的机会，成为拯救人类的“普罗米修斯”。

《不朽》讲述的是不死者康拉德的英雄传奇，但也为我们生动展现了先进文明与落后文明之间的冲突与对抗。康拉德对生于斯长于斯的希腊故土怀有极深的感情，激进政治联盟也以重建地球为己任，织女星人则以恩赐者的姿态统御一切。如何化解这诸多矛盾？一味敌视、针锋相对，还是增进了解、寻求妥协？本书所作的选择可能出乎大多数读者的意料，而这正是值得我们深思的地方。

正文

“你是圣诞狼人。”她突然宣布。

我翻过身来，在黑暗中向她露出微笑。

“没错，我把蹄子和犄角留在事务所了。”

“这么说你听说过圣诞狼人的故事！”

“但我不叫圣诞狼人，我叫罗密克斯。”

我伸手摸到了她。

“这次你打算毁掉这颗星球吗？”

我哈哈大笑，把她拉到我的身旁。

“我会考虑的，如果上天注定地球会毁在我手里的话。”

“你知道的，在这个地方，圣诞节出生的孩子都有圣诞狼人的血统。”她说道，“你曾经告诉我你的生日——”

“好了！”

我知道她并不完全是在开玩笑。人们在老地方——也就是辐射区——经常会见到一些怪物，知道这件事以后，你就很容易对古老的神话传说深信不疑。譬如长得像潘神一样的圣诞狼人，据说它们每年春天都会聚在一起，用锯子锯世界树，整整锯满十天，就在世界树即将被锯断的时刻，复活节的钟声响起，它们便四散逃开(叮叮当当的钟声，咬牙切齿的咔嚓声，然后一片噼啪噼啪的蹄子响，等等)。卡桑德拉和我并没有躺在床上讨论宗教、政治和爱琴海民间传说的习惯，但我出生在辐射区，从前的记忆依旧历历在目。

“你让我伤心了。”我半开玩笑地说。

“你也让我伤心……”

“对不起。”

我松了口气。

过了一会儿，我向她解释说：“当我还是个小孩子的时候，那些野小子总是欺负我，那时他们就叫我圣诞狼人康斯坦丁。后来我长大了，模样也更加难看，他们这才不叫了，至少再也没有当面叫过——”

“康斯坦丁？是你以前的名字吗？我一直想知道……”

“现在我叫康拉德，忘了康斯坦丁吧。”

“我喜欢你以前的名字，我更愿意叫你康斯坦丁，而不是康拉德。”

“只要你喜欢就行……”

月光拉长了她映在窗台上的影子，这残破的影子仿佛在嘲笑我。我的手够不着月亮，连窗台都够不着，我只好无可奈何地扭过脸去。这里的夜晚总是寒冷潮湿，雾气沉沉，今晚也不例外。

“身为掌管地球艺术、古迹和档案的官员，我不大可能跑出去，干砍倒世界树的营生。”我粗声粗气地说。

她的回答好像是早就准备好了似的，“我的圣诞狼人，我没说你会做这种事。但圣诞钟声一年比一年稀少，无论大家怎么渴望，都改变不了这个事实。不知为什么，我总有一种感觉，觉得你能改变什么，也许——”

“你错了，卡桑德拉。”

“我害怕，我觉得冷——”

在黑暗中，她显得更加妩媚动人。我将她揽入怀中，让她在这白雾茫茫、露水浓重的夜里多一点温暖。

现在回头想一想这六个月来发生的一切，我明白了：当我们决心用激情捍卫我们的十月城和科斯岛时，地球已经落人了那些行将摧毁这颗星球上所有十月城的强权手中。地球大势已去。来自地球和外星的军官们——最后的破坏力量——正在地球遗迹上大步行进，他们姓名不详、难以摆脱、高高挥舞着武器。而科特·迈斯蒂戈已经乘坐老式飞船“太阳巴士九号”从土卫六来到地球，降落在王子港。他随身带来了一大堆衬衣、鞋子、内衣、袜子、各种各样的酒、医疗设备和来自文明世界的最新录音带。他是一位富有的银河系新闻记者，颇具影响力。我们要到好几周以后才知道，他究竟有多富有；而我直到五天前才发现，他到底有多大的影响力。

我和妻子在野生橄榄树林中漫步，谨慎地穿过法兰克城堡的废墟。在科斯岛湿漉漉的海滩上，我们在黑脊鸥的纤细爪痕问留下了脚印。我们就这样度过一个个等待解脱的日子，但解脱永远不会来临——我们根本不应该有那种期盼。

卡桑德拉的头发是卡塔玛拉橄榄树叶的颜色，光可鉴人。她双手柔软，手指不长，但精致灵敏。她的双眸乌黑。我身高超过六英尺，而她只比我矮四英寸，她的优雅气质要部分归功于此。当然，只要站在我身边，无论什么女人都会显得优雅、端庄、美丽，因为这些优点都跟我彻底绝缘：挖掘纽约古根海姆现代艺术博物馆遗迹时，我被一块发霉帆布背面的变异霉菌感染了，深浅不一的紫色在我的左脸颊上修整出了一张非洲地图；我的发际线与眉毛之间的距离不过一指；我的两只眼睛也相当不协调(我想吓唬人的时候，就用冰冷的蓝色右眼瞪着对方；想表示真诚和坦率，就用褐色的左眼看人)。我穿的靴子是加厚的，因为我的右腿短了一截。

但是，卡桑德拉不需要我的反衬，她本来就很美丽。

我非常偶然地认识了她，然后便不顾一切地追求她，还违背自己的意愿娶了她。结婚是她的主意，那时我没有想过结婚的事——即使是我驾着小帆船驶入海港的那天也没有。那一天，我看见她躺在生命之树下沐浴着阳光，像一条美人鱼。我当时便打定主意要追到她。圣诞狼人从来不是恋家汉，但我还是没能控制住自己，又犯了一次错误。

这是一个晴朗的早晨。我们结合之后的第三个月刚刚开始，但这也将是我在科斯岛上的最后一天——因为昨天傍晚我接到了一个电话。昨夜下过一阵雨，此刻户外的一切都还湿漉漉的，但我们仍旧坐在庭院中喝土耳其咖啡，吃橘子。日头渐渐升高。时断时续的湿润微风拂去了咖啡腾起的热气。尽管我们穿着厚厚的黑色毛衣，还是感到了阵阵凉意。

“玫瑰色的晨光……”她一边说，一边伸手指着天边。

“是啊，”我点点头，“真像玫瑰浸染过一样，真美。”

“那就好好欣赏呀。”

“对，好的，抱歉。”

我们喝完咖啡，坐在那儿抽烟。

“我心里很乱。”我说。

“我知道，”她说，“别这样。”

“怎么能不难过呢？我必须走，必须离开你。真让人受不了。”

“也许几个星期就能办妥，你自己说的。然后就可以回来了。”

“但愿如此。”我说，“话虽这么说，但如果几星期内回不来，我会派人来接你。而且，我自己也不知道这次会去哪些地方。”

“科特·迈斯蒂戈是谁？”

“织女星的演员、记者、头面人物。他想报道被摧毁的地球上现在还剩下些什么，所以要我给他当向导。我得亲自去，真该死！”

“有十个月长假做航海旅行的人，没有资格抱怨自己为了工作操劳过度。”

“我有理由——我就是要抱怨。要知道我的工作只是挂名的闲职！”

“为什么？”

“这是我安排的。我苦干了二十年，让艺术、古迹和档案部变成了今天这个样子。十年前，我的职员差不多已经可以独立处理任何事务了，于是我便归隐山林，只是偶尔回去签署一下文件，顺便办些自个儿乐意干的事。可现在，这——这是个给别人提靴子的任务！居然让堂堂部长给一个织女星的蹩脚文人带路！这种事，随便哪个导游都可以胜任，织女星人又不是上帝！”

“等等！”她说，“二十年？十年？”

我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可你看起来还不到三十岁呀。”

我的心继续向下沉去。沉默片刻之后，我站起身来。

“啊——有些事，我，嗯，我一向不善言辞，不知道该怎么向你解释……你多大，卡桑德拉？”

“二十。”

“呃——嗯，这个……我的年龄差不多是你的四倍。”

“我不明白。”

“我也不明白。大夫们也不明白。我的年龄似乎停滞在二十到三十岁之间，然后就一直这样了。我猜这是……怎么说呢？是我的变异引起的，估计是这样。这个情况会影响咱们的关系吗？”

“我不知道……也许会的。”

“你不介意我瘸腿，也不在乎我多毛，甚至不在乎我这张脸，为什么要在意我的年龄呢？年龄大没关系，我身体年轻，什么都不妨碍。”

“就是会影响！”她的口气不容辩驳，“如果你永远不老怎么办？”

我咬了咬嘴唇，“我肯定会老的，迟早的事。”

“如果那一天迟迟不到呢？我爱你，我不想先你死去。”

“你会活到一百五十岁。不是有S-S疗法吗？你可以试试啊。”

“可S-S疗法不能让我永远年轻——像你那样。”

“其实我并不是真的年轻，我早就老了，从来没年轻过。”

这样说也不管用。她开始抽泣。

“还有很多很多年呢，”我告诉她，“谁知道这段时间会发生什么？”

她哭得更厉害了。

我一向很冲动。虽然我思维缜密，但我通常都是先说后想——到了那个时候，我就已经把话说绝了。

我拥有一群称职的下属，一座能优良的电台，把大部分时间消磨在牧场上。这就是原因之一。

然而，有些事不可能指派别人替你去做。

于是我说：“瞧，你体内也有一点儿放射物质。我用了四十年的时间，才意识到自己并没有进入四十岁。或许你也会这样的。其实我跟你没什么不同，只是个普普通通的……”

“你知道还有谁也像你这样吗？”

“这个……”

“你不知道。”

“是的，我不知道。”

我现在还记得，当时我真希望自己身在船上。不是那艘大型领航船，而是我那艘停泊在港口的又旧又破的船，“金色虚空号”。当时我真希望自己重新驾船驶人海港，在那个阳光明媚的日子里重温一见钟情的喜悦，让一切从头开始——要么当时就把一切统统告诉她，要么始终绝口不提任何有关我年龄的事。

不过是美梦而已。该死的，蜜月结束了。

我一直等到她不再哭泣，等到她重新用那双乌黑的眸子凝视着我。然后，我又默不作声地停顿片刻。

“好些了吗？”我终于说话了。

“好多了，谢谢。”

我握住她那双温顺的手，把它们放到唇边：“玫瑰色的手指。”我轻轻吹着她的指尖。

“也许——你离开一阵子——也挺好……”她说。拂去咖啡热气的微风又一次轻轻吹起，潮湿的气流吹得我们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不知是她的手还是我的手在微微发颤。微风让枝头的树叶婆娑起舞，飘落在我们头顶。

“你有没有多我夸大你的年龄？”她问，“哪怕只有一点点？”

她的语气暗示我，最明智的回答是承认。

于是，我用令人信服的语气回答道：“有的。”

她对我嫣然一笑，对我的人类身份稍稍恢复了一点信心。

哈！

然后我们便坐在那里，握住对方的手，欣赏晨光中的美景。过了一会儿，她开始轻轻地哼唱一首歌。那是一首辗转传唱了几百年的哀婉歌曲，一首民谣。歌词讲述的是一位名叫瑟莫寇斯的年轻摔跤选手，他从来没有被别人打败过。最后他认定自己是所有活人中最优秀的摔跤手。有一天，他登上山顶，高声呼喊，向天下所有的勇士发起挑战。那里离众神的居所太近了，诸神很快做出了反应：第二天，一个瘸腿男孩骑着一只身形硕大、背覆鳞甲的野狗来到小镇上。瑟莫寇斯和那个男孩摔了三天三夜，到第四天，男孩摔断了他的脊柱，把半死不活的他抛在荒郊野外。在他的热血溅洒到的土地上，饮血之花拔地而起。埃米特人称它们“嗜血花”。入夜后，这些无根的花在血泊在中蜿蜒爬行，寻觅落败勇士的魂魄。然而，瑟莫寇斯的悲剧那么凄婉曲折，不过与从前的人类相比，我们已经变得头脑简单多了，尤其是大陆人。此外，那个故事的真实情况其实和歌中所叙述的并不一样。

“你怎么哭了？”她突然问道。

“我在想阿基里斯盾牌上描绘的图案，”我说，“还在想身为一头受过教育的野兽该是怎样可怕的感觉——还有，我没有哭。树叶上的露水滴到我脸上了。”

“我再去煮点咖啡。”

她煮咖啡的当儿，我把杯子洗了。我让她在我离开的时候照管好虚空号。如果我过段时间派人来接她，就把船拖到高处的干船坞里。她答应照我的话去做。

日头越升越高。过了一阵子，老棺材匠阿东尼斯的院子里传出铁锤敲击的声响。仙客来也苏醒了，轻风送来对面田野的花香。头顶上方，一只蜘蛛蝠在高空中滑翔，向大陆飞去。这是个不祥之兆。我恨不得抓起一把36，让武器发出砰然巨响，然后望着蜘蛛蝠应声坠地。但唯一的武器放在虚空号船上，我只好看着它从视野里消失。

“有人说它们不是土生土长的地球动物，”她注视着凌空飞过的蜘蛛蝠，对我说道，“是从土卫六引进的，原本关在动物园之类的地方。”

“说的没错。”

“……在三日浩劫中，它们逃了出来，变成了野生蝙蝠。在地球上，它们变得越来越大。在自己的星球上时，它们从来没有长到这么大。”

“有一次我见过一只蜘蛛蝠，两翼展开足足有三十二英尺宽。”我说。

“我舅公给我讲过他在雅典听来的一个故事。”她回忆道，“一个手无寸铁的人杀死了一只蜘蛛蝠。他站在比雷埃夫斯（希腊东南部港市）码头上，一只大蝙蝠突然掠过，抓住他飞上了天。可那人用手拧断了它的脖子，它们一起从将近一百英尺的高空落下海湾。那人居然活了下来。”

“那是很多年以前的事了。”我回忆说，“当时政府部门还没有发起驱除蜘蛛蝠的战役。那时蜘蛛蝠比现在还多得多，也更加胆大妄为。而现在，它们已经不大在城市里露面了。”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那人叫康斯坦丁。会不会就是你呢？”

“他姓卡拉基欧斯。”

“你就是那个卡拉基欧斯吗？”

“你希望我是的话，就算是吧。为什么会这么想？”

“因为他后来在雅典协助建立了回归主义者激进政治联盟。还有，你的手和他一样，非常强壮。”

“你是回归主义者吗？”

“是的，你呢？”

“我为政府部门工作，我没有政治主张。”

“卡拉基欧斯在很多旅游区制造了爆炸事件。”

“是的。”

“他炸了这么多古迹，你不觉得可惜吗？”

“不觉得。”

“其实我不大了解你这个人，对吧？”

“我从不对你隐瞒什么，尽管问吧。我这个人其实很简单——我的出租飞船到了。”

“可我从来没听你对你谈你自己的事。”

“以后会的。”

过了一会儿，飞船飞临科斯岛上空。导向设备追踪到了建在医院墙顶上的导航信标，飞艇开始降落。它嗡嗡作响飞近地面时，我站起身，把她也拉了起来。这是一架兰德森掠行艇，这艘轻型飞艇的身长二十英尺，飞艇底部平坦，前端呈钝圆形，通体透明，反射着阳光。

“想随身带上什么吗？”

“你知道我想带什么，可惜我不能带你一起去。”

飞艇停住了，侧门滑动着拉开。带护目镜的飞行员扭头望向我们。

“我有一种预感，”她说，“这次你会遇上危险。”

“我不这么想，卡桑德拉。”

幸好尘世间没有什么力量能够让亚当那根肋骨重新回到他身上，女人仍然存在于这个星球上：感谢上帝。

“再见，卡桑德拉。”

“再见，我的圣诞狼人。”

我钻进飞艇，飞艇迅速升空离去。我默默地向阿佛洛狄忒（希腊神话中爱与美的女神）祈祷。在我下方，卡桑德拉想我挥手道别。我们加速向西前进。太阳在我身后射出万道金光。可以提速了，但飞艇的速度并没有加快多上。从科斯岛太子港只有四个小时的路程。海水一片灰色，群星黯淡，我的心情也很烦躁，只好注视着海水折射的斑斓星光……

大厅里人头攒动，一轮热带夜晚的满月皎皎生辉。我能同时看到大厅里的人和月亮是因为爱伦?艾米特最终被我引诱到了阳台上，门也敞开着，被磁力固定栓定住，免得无意间关起来。

“你总算又回来了，”她笑着跟我打招呼，“走了快一年了。在锡兰这么多日子，怎么连一张问候身体是否健康的明信片也没寄给我。”

“你生病了？”

“生病的可能总是存在的呀。”

她身材娇小。和所有憎恨阳光的人一样，她掩盖在衣服下的皮肤细腻白皙，让我想起精美的芭比娃娃。只不过她的机械系统不够完美——这个冷艳动人的玩偶喜欢在人们意想不到的时候狠踹他们一脚。她将浓密的橙棕色头发编成一个戈尔迪式的死结（希腊神话中有这样一个故事，小亚细亚福利弗里基国王戈尔迪在一辆牛车上打了一个分辨不出头尾的死结，然后把它放在宙斯的神庙里边，而神则预示说，谁能够打开此死结，那么谁就将统治整个亚洲。），用丝巾束在头顶，我总想不明白怎么才能打开那个结。我已经不记得那天她的眼睛是什么颜色了，总归是某种负荷她当时当地心血来潮癖好的颜色吧。不过，那双眼睛的深处始终是蓝色。那一天，她穿的是一身棕色配绿色的衣服，但比她的身体大了好几号，让她看上去像一株瞧不出什么线条的野草。准时她的裁缝没好好干活，也可能是她又怀孕了，但我觉得不太可能。

“哦，希望你早点好起来。”我说，“我是说，如果你身体欠佳的话。我没有去锡兰，大部分时间都在地中海。”

大厅里响起一阵掌声。幸好我待在外面。歌手刚唱完《得墨忒耳的假面舞会》，歌词是格拉伯用五音步抑扬格诗体（每行有五个韵脚的一种诗）写成的，用以表达对织女星客人的敬意。这首歌唱了两个小时方才结束，难听之极。菲尔这个人“聪明绝顶”——满肚子学问，但头发大半脱落。在他看来，歌词是写得相当不错的。不过，我们之所以让他写这首深奥抽象、冗长的吓人的史诗，是因为当时很难寻觅到一位桂冠诗人，只好将这项本该由罗宾得罗纳特?泰戈尔和克里斯?伊舍伍德那样的诗人去完成的工作交给他。当然，他也和那两个人一样，整日口若悬河地谈论文化启蒙，每天到海滩上做呼吸练习。撇开这些不说，他其实是一个非常正派善良的人。

掌声渐渐平息。人们又说起话来，瑟琳斯琴重新发出敲打玻璃似的清脆乐声。

爱伦斜倚在栏杆上。

“听说最近你结婚了。”

“是的，”我说，“而且有点心烦意乱。他们叫我回来做什么？”

“问你老板吧。”

“问过了，他说要我做向导。不过，我想知道问什么是我？——真正的原因是什么？我一直在想，但越想越糊涂。”

“我又怎么会知道呢？”

“你无所不知。”

“你太高估我了，亲爱的。她长什么样？”

我耸了耸肩。“想美人鱼。你问这个干什么？”

她也耸了耸肩。“好奇罢了。如果有人问你我像什么，你会怎么说？”

“我不会对别人说你长得像什么。”

“我觉得大受侮辱。我不可能什么都不像的，除非我与众不同。”

“正是如此，你的确与众不同。”

“既然这样，去年你为什么不带我一起走？”

“因为你爱热闹，你需要呆在城市。只有在这座港口城市里面，你才会快乐。”

“可是我在这里并不快乐。”

“这个星球的其他任何地方，都不会比这里更能让你开心了。”

“我们本来应该试试的。”说完，她转过身背对着我，凝视着蜿蜒向下的斜坡和斜坡尽头港湾里德灯火。

“知道吗？”隔了一会儿，她说道，“你丑得要命，这正是你的魅力所在。准是这么回事儿。”

我向她伸出的手停在半空中，距离她的肩膀还有几英寸。

“知道吗？”她的声音平平板板，不带丝毫感情，“你是个人形噩梦。”

我垂下手，呵呵地笑了起来，但胸口却隐隐作痛。

“我知道。”我说，“晚安。”

我转身准备离开，她拉住我的衣袖。

“等等！”

我看着她的手，然后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接着又低下头看着她的手。她松开手。

“你知道我从不说实话的。”她笑了，笑声短促、尖厉。她时常这么笑。

“关于这次出行，我觉得有些事你应该知道：唐纳德?多斯?桑托斯来了。估计他也会去。”她说。

“多斯?桑托斯？荒谬！”

“他这会儿就在楼上的图书室，和乔治，还有一个阿拉伯大块头在一起。”

我的目光越过爱伦，向海港望去。海港那边黑影幢幢，像我此刻的思绪一样，昏暗的道路上缓缓移动。

“大块头阿拉伯人？”过了一会儿，我问，“手上有瘢痕？眼睛是黄色的？名叫哈桑的那个人？”

“是他，没错。你见过他？”

“以前他为我做过一些事。”我回答道。

血管里的血冷的像要凝固，但我还是笑了。我不希望别人知道我的真实想法。

“你笑了，”她说，“你在想什么？”

她就是喜欢大厅别人的想法。

“我在想，你其实并不像我想象的那样玩世不恭。”

“胡扯。我常跟你说，我是个很厉害的撒谎者。事实上，一秒钟以前我就在撒谎——而且那些谎话只是更大的谎话的一部分，像大战役中的一次小小的遭遇战。你说我在地球上其他任何地方都会比待在这里更加不快乐，你是对的。所以，你或许可以跟乔治谈谈，让他在泰勒星或巴卡星上找一份工作，行吗？”

“行，”我说，“没问题。小事一桩，对吗？可我记得，你花了十年都没说服他。对了，他的昆虫收集得怎么样了？”

她的脸上似乎露出了笑容。

“数量不断增加。”她回答道，“那些虫子不是飞啊、跳啊，就是不停地蠕动，还会嗡嗡乱叫。有些爬行昆虫还有放射性。我跟他说，‘乔治，你为什么不去追别的女人，却把时间花在虫子身上？’他只是摇摇头，一副除此之外别无他求的模样。我又说，‘乔治，没准哪天你会被一只丑陋的虫子咬上一口，从此阳痿。当时候你可怎么办啊？’他说那种事是不会发生的，接着还给我上了一堂有关昆虫毒素的课。说不定他自个儿就是一只披着人皮的大虫子。我猜，他看着那些虫子在巢里成群蠕动的时候，说不定可以得到某种形式的性快感。我想不出其他的理由——”

她越说越起劲，那张脸仿佛变成了另一个人的。于是我转过身去，朝大厅张望，直到重新听见她的笑声，我才转过身，轻轻捏了捏她的肩膀。

“和遇到你之前相比，我知道了不少新情况。谢谢，很快我会再来看你。”

“要我等你吗？”

“不用，晚安。”

“晚安，康拉德。”

我已经离开了。

穿过房间是一件棘手的事，会花掉你不少时间一一如果房间里面挤满了人，如果那儿的人都认识你，如果他们都捧着酒杯，如果你的腿还略微有一点瘸。

房间里真的挤满了人，那里的人也都认识我，他们也都举着杯子，而我又确实有点儿瘸，所以……

我尽量让自己不引入注目，在人群与墙壁之间的狭窄空隙里侧身前进了大概二十步，来到一个由年轻小姐围成的圈子外面。那个独身老头子周围总是少不了年轻小姐，他的下巴向里面缩去，几乎已经看不见了，嘴唇薄得难以辨认，头发也快掉光了。那张面孔曾经表情生动，但现在，那些表情早已煺入那双凹陷的眼睛中，直到发现我时才重新在眸子中泛起生机。他笑了，怒火爆发之前的微笑。

“菲尔，”我对他点头致意，“那样的假面剧剧本，真不是随便哪个人都能写得出来的。有人说这是种濒临灭绝的艺术，我今天才知道这种说法大错特错了。”

“你还活着。”他说道，他的声音比他身体的其他部分年轻七十岁，“而且和从前一样，又迟到了。”

“我谦恭地向你致歉。”我对他说，“我在一个老朋友家参加一位七岁小女孩的生日宴会，耽搁了—些时间。”（我没撒谎，但那件事和我的迟到毫无关系。）

“你的朋友都是老朋友，对吗？”这句问话有点下作，像打腰下拳。原因很简单：他的父母就曾是我的朋友，现在我都快记不起他们的模样了。我带他们去过厄瑞克修姆神庙，让他们看神庙南面的处女门廊，还为他们指点出埃尔金勋爵是怎么对待其余的古迹的。整个这段时间里，他们那位长着水汪汪眼睛的孩子一直骑在我肩上，听我讲述比那座神庙还要古老的传说。

“…我要你帮个忙。”我没理会他话里的刺儿。我尽可能温和地挤过柔软芬芳的女人堆。“不然的话，我得花一晚上的时间才能穿过大厅，走到森兹和织女星人办事的地方——对不起，小姐——问题是我没有一晚上的时间一请让下，夫人——所以我需要你帮一把。”

“你是罗密克斯！”一个娇小妩媚的女人目不转睛地盯我的脸颊，激动得喘不过气来，“我一直想——”

我抓住她的手，放到嘴边吻了—下。她的戒指闪烁着粉红色的光。“——可惜相见太晚，对吗？”我甩开她的手。

“怎么样？”我问格拉伯，“拿出你那种宛如朝臣般无可挑剔的礼貌来，说点什么别人无法插嘴的紧急话题，用最短的时间把我从这儿带到那边去。准备好了吗？行动。”

他急促地一点头。

“对不起，女士们，暂时失陪一下。”我们开始向大厅的另一头进发，一路穿过人群。高悬在头顶上方的吊灯荡来荡去，微微转动着，像一颗棱面众多的卫星，闪烁着晶莹的光泽。那架瑟林斯琴——一种智能风弦琴一—像撒出无数彩色玻璃的碎片般，不断扬起一段段曲调。拥挤嘈杂的人群有些像乔治·埃米特饲养的昆虫。为了不被他们吞没，我们必须一步紧接着一步，一刻不停地往前走去，与此同时嘴里喋喋不休。还好没踩着谁，没有谁发出被踏扁的噗哧声。

这是个暖和的夜晚。大多数男人穿着轻如鸟羽的黑色制服。根据规定，在这类场台下，职员们必须如此着装。不必忍受此类折磨的都不是职员。

这种黑色正装虽然很轻，但穿在身上并不舒服。黑色外套的磁力钮扣设在侧面，平整的左边胸口上方有一个绿、蓝、灰、白四色交杂的地球徽章，直径约三英寸；其下佩有标明衣服主人所在部门的标记。再往下是官阶标记。右边则是你能想象的最大一片花花绿绿的东西，看上去像斑斑驳驳的鸡屎，代表荣誉—一痴人部创造力的结晶（全称“颁授奖章、纹章、勋章与徽章部”，简称痴人部。其首任主管十分重视他的职位）。那种高领套上不到十分钟，你就会觉得它越勒越紧，像一根绞索。至少我的是这样。

女士们穿着各自所喜爱的衣服（有的似乎不太像穿了衣服），通常颜色鲜艳，或者大致鲜艳（但如果这位女士是职员，那她只能收拾得整整齐齐，披挂黑色正装—一有别于男装的只是下面的短裙，但她们的高领比男职员的更容易忍受些）。这样一来，比较容易区分出谁是管理者，谁是被管理者。

“听说多斯·桑托斯在这里。”我说。

“是的。”

“他来干什么？”

“我不知道，也不关心这档子事。”

“啧啧，你那种了不起的政治嗅觉上哪儿去了？过去的年月里，文艺评论部的人可是经常夸奖你这一点的哦。”

“无论什么年月，我都不喜欢死亡的气味。越来越不喜欢了。”

“多斯·桑托斯散发出这种气味？”

“臭气熏天。”

“我听说他雇了我们处理马达加斯加事件那段时间用过的—个助手。”

菲尔的头一偏，嘲弄地盯了我—眼。

“你的消息满灵通嘛。不过也难怪，你是爱伦的朋友。没错，哈桑来了，就在楼上，和唐在—起。”

“这次他打算帮谁消除孽债、早日投胎？”

“我已经说了，我不知道，也不关心这些事。”

“冒险猜猜看？”

“猜不出来。”

人群仿佛密林，我们挤了半天，总算来到一片树木稀少的地方。一台悬浮饮料机如影随形地钉在头顶，最后我实在无法继续忍受它苦恼的神情，只好停下脚步，从垂下的托盘上抓起—瓶朗姆加其他玩意儿的混合酒，又提了一下坠在尾端的按钮。听到这个召唤之后，它恭顺地倾下身体，满面堆笑。饮料机舱门开了，露出冻在冰凉的机柜的宝藏。

“啊，太好了！我给你买杯饮料吧，菲尔？”

“你不是急着过去吗？”

“是很急，但我想先看看这里的形势。”“很好，我要—杯可乐。”

我冲他挤挤眼，递给他可乐。他转过身去，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望着匣子东北角的一闻凹室。它由瑟林斯琴的巨大琴身和两面墙壁组成。演奏瑟林斯琴的是—位眼神恍惚的老妇人。而地球主任劳雷尔·森兹正抽着他的烟斗……

要说劳雷尔的个性中比较有趣的方面，烟斗就是其中之一。它是真正的海泡石烟斗，世上已经所剩无几了。除掉烟斗这个部分之后的劳雷尔像一台与电脑功能完全相反的机器，一台“反电脑”。整理得妥妥贴贴的事实、数据或统计资料，只要经他处理，就会变成一堆杂乱无章的垃圾。他有一双深色的眼睛，目光热切，慢条斯理、瓮声瓮气地说话时，那双眼睛总是盯着你。他很少打手势，可一旦动起来，其动作是相当花哨的：宽大的右掌切开空气，或者用烟斗戳戳某位想象中的女士。他的鬓角虽已斑白，但鬓角以上的头发还是黑的。他的颧骨很高，肤色和他那身粗花呢很配（此人对黑色正装避之唯恐不及）。无论什么时候，他永远气宇轩昂：按姿态舒适的标准，他的下巴总是抬得高了一英寸，向前伸得也太多。他是泰勒星上的地球政府所委派的政要，他十分看重这份差事，工作尽心尽责，以至于时不时地犯胃病。他不是地球上最有智慧的人，但他是我的老板，也是我最要好的朋友之—。

坐在他身边的是科特·迈斯蒂戈。我简直可以实实在在地触到菲尔对他的厌恶—一从他六个趾头的脚、淡蓝色的脚掌，到戴在额头上代表世袭贵族身份的粉红色发夹。菲尔恨他，不仅仅因为他是迈斯蒂戈，更为重要的是，迈斯蒂戈是泰川·迈斯蒂戈的亲戚，是他的孙子。四十年前，泰川开始着手论证在世的最伟大的英语作家是一位织女星人。老家伙至今仍在论证这个观点。我相信，菲尔永远不会宽恕他。

我那只蓝眼睛的余光瞥见了爱伦，她正从大厅另一头装饰华丽的宽大楼梯上走下来。劳雷尔出现在另一只眼睛的眼角外，正朝我的方向张望。

“被发现了。”我说，“只好去问候一下来自泰勒星的威廉·西布鲁克了。—起来吗？”“嗯……好吧，”菲尔说，“苦难可以磨练人的意志。”

我们向东北角的凹室走去，来到两把椅子跟前，在音乐与噪声中站到两个有权有势的大人物面前。劳雷尔缓缓站起身来，和我们—一握手。迈斯蒂戈起身更慢，没有和我们握手。他用琥珀色的眼睛瞪着我们，劳雷尔把我们介绍给他时，他的脸上毫无表情。他的前鼻孔位于宽阔的胸部底下，气流从多腔室的肺部经由鼻孔唿出，吹得橙色衬衣的下摆不停晃动。他略略点点头，重复了我的名字，接着转向菲尔，露出近似于微笑的表情。

“不知你是否介意让我把你的假面戏剧本译成英文，”他问道，他的声音听起来好像音叉振动，由强变弱，直至消失。

菲尔—转身，走开了。

我想织女星人大概生病了，但很快又记起，织女星人的笑声和公山羊被噎住时的喘气声有些类似。我从不去旅游区，就是为了尽可能地避开这些织女星人。

“请坐下说话。”劳雷尔说，他抽着烟斗，看上去有些不舒服。

我提起一把椅子，放在他们对面。

“好的。”

“科特准备写一本书。”劳雷尔说道。

“你说过了。”

“关于地球的书。”

我点点头。

“他希望你做他的向导，带他去一些老地方……”

“荣幸之至。”我的语气有些生硬，“不过我很好奇，他为什么要选择我？”

“你更好奇的是，他对你的了解有多少，是吗？”织女星人说道。

“是的，”我回答，“我百分之二百地同意。”

“我向一台机器查问过。”

“很好，我现在明白了。”

我一仰脖子，喝干杯子里的饮料。

“酝酿这个计划时，我首先从高速统计注册机开始查找——只是想找—些和地球人有关的一般资料。但我找到了一个有趣的条目，于是我尝试在地球事务所的人事资料库里进一步查找。”

“哦——嗯。”我说。

“——有关你的信息中，给我印象更深的是他们没有提到的东西，而不是记录在案的信息。”

我耸耸肩。

“你的职业记录有很多空白点。大部分时间里你都在做什么，即使现在也没人真正弄清楚。顺便问一下，你是什么时候出生的？”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生在希腊的一个小村子，村里人那一年碰巧没有日历。不过他们告诉我，我出生那天是圣诞节。”

“根据你的人事档案，你今年七十七岁。而根据高统的记录，你要么一百一十岁，要么一百三十岁。”

“赶上经济大萧条，为了找工作，我谎报了年龄。”

“——我拼凑出了一幅罗密克斯的肖像。与众不同呀。我为高统注册机设置了参数，让它在所有资料库中搜寻与你的肖像有千分之一相似性的人，包括绝密资料。”

“这个世界上有人收集旧币，也有人制作火箭模型。”

“我觉得另外三个或四个，甚至五个人都可能和你是同一个人。都是希腊人，其中有—个非常了不起。最老的那个叫康斯坦丁·柯荣思，生于两百三十四年前的那个圣诞节。一只眼睛是蓝色的，另一只眼睛是棕色，右腿残疾，发际线也和你相同——我是说他二十三岁的时候。你们的身高相同，根据贝迪永测定法测定的各种指标也吻合。”

“指纹也一样，视网膜的精细结构也一样？”

“很多老的登记文件里没有这些内容。是不是那时的人比现在懒散？我不知道。也许当时整理公共资料的人比现在更粗心吧……”

“你要明白，现在这个星球上有四百多万人。要是把过去三四个世纪里的资料查个遍的话，我敢说，像我的人大有人在。你这么做有意思吗？”

"没什么意思，但查询之后，我对你更感兴趣了。你几乎像地球的灵魂。跟它一样，你的身体也大受损伤，这一点很有趣。不用说，我永远不可能活到你那么大的年纪，不管你的实际年龄是多少。我很好奇的一点是，活了这么多年以后，一个人类成员的感知能力能培养到什么程度，特别是，你还负责管理这个星球的历史和文化——

“这就是我要你领路的原因。”他总结道。

“而现在你见到我了，一个废物。我可以回家了吗？”

“康拉德！”我被烟斗敲了一下。

“不，罗密克斯先生，除了刚才说的那些，还有一些更现实的问题。这个星球上危机四伏，而你的生存潜能很高。我希望能与你同行，因为我还想活下去。”

我又耸了耸肩。

“好吧，那就这么定了。现在干什么？”

他嗬嗬地笑起来。

“我觉察到你讨厌我。”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只因为你侮辱了我的朋友，问了我一些东拉西扯的问题，一时心血来潮想强行征召我做你的跟班——？”

“——还有剥削你的同胞，把你们的星球变成一个妓院，用历史悠久的银河文明证明地球人的粗俗和浅陋……”

“我说的不是什么种族之间的大问题。我说的只是我自己的事。我再重复—遍：你侮辱了我的朋友，问我不恰当的问题，并且试图说服我为你异想天开的计划卖命。”

“（公山羊喘气的声音）！我答复你这三个问题：让那个人代表人类唱歌，简直是在侮辱荷马和但丁的灵魂。”

“眼下，他是我们当中最棒的。”

“既然如此，不唱好了。”

“这不能成为你对他无礼的理由。”

"我认为可以，否则我就不会那么做了。其次，我想问什么就问什么，我的问题是否恰当，你有权根据自己的判断，选择回答或者不回答。你不正是这样做的吗？最后，没有人强迫你做任何事。你是公务员。这是分派给你的一项任务。要吵和你的上级吵去吧，别找我。

“我差点忘了，还有一点。你凭什么信口胡说？你有足够的证据证明我的计划是‘异想天开’吗？”他说完了。

轮到我了。我说话时注意到了劳雷尔脸上的表情——越来越痛苦，像用越来越厉害的胃溃疡为我的话作无声的注解。

“如果你愿意，你尽可以把你的粗鲁说成直率，你也可以说那是文化差异造成的。尽管用诡辩掩饰你能施加的影响力吧。差点忘了？没关系，你那些谬论只管说，怎么说都没关系。但我会凭这些话判断你是什么样的人。你的所作所为就像一个来到殖民地的总督大人。”我特别强调了“殖民地”和“总督大人”几个字。“我不喜欢傲慢无礼的人，你的所有大作我都拜读过。你祖父的书我也读过，譬如说《地球——娼妓的悲叹》。你永远不可能成为他那样的人。他有一种悲天悯人的情怀，你没有。你对老菲尔的感觉就是我对你的感觉，而且我的感觉比你强烈两倍——你就等着看我写的书吧。”

关于他祖父的话一定触到了他的痛处，因为我用蓝眼睛瞪着他的时候，他有些煺缩了。

“亲我的手肘吧。”我用织女星语说，意思和人类的“亲我的屁股吧”差不多。

森兹对织女星语懂得不多，听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但他马上发出一连串安抚的声音，一边说，—边四下里张望，唯恐被人听见。

“康拉德，请表现出你的职业精神——迈斯蒂戈先生，为什么不继续制定我们的计划呢？”

迈斯蒂戈蓝绿色的脸上露出了微笑。

“同时尽量缩小我们之间的分歧？”他问道，“好，没问题。”

“不如换个地方，到图书室去吧。那儿安静一些，而且有地图挂屏。”

“好的。”

我觉得我有了一批援军。多斯·桑托斯在图书室，他恨织女星人。多斯·桑托斯走到哪儿，那个戴红色假发的女孩黛安就会跟到哪儿，她恨所有人。我知道乔冶·埃米特也在楼上，还有爱伦。和陌生人在一起的时候，乔治总是冷冰冰的（其实他对朋友也是如此）。或许稍后菲尔也会漫不经心地走进来，朝萨姆特堡轰出第—炮。哈桑也在，也总是默默地坐在一旁吸烟，一副高深莫测的表情。但只要你靠近他站着，嗅到他的气息，你就不会在乎你对织女星人或者其他人说过些什么了。

我原本指望哈桑的记忆早已淡去，将我忘到了九霄云外。

走进图书室以后，我的希望破灭了。哈桑端坐在那里，小口呷着柠檬饮料。

哈桑的年纪大约是八十岁，或九十岁，甚至更老，但看起来却不过四十岁上下，而行动起来好似三十岁的人。斯普朗一桑塞疗法在他身上显示出了神奇的功效——要知道这种疗法并非对所有人都管用。事实上，几乎没有人像他那么幸运。有的人不明原因地发生超急性过敏反应，即使直接向心脏往射肾上腺素也救不了他们的命；其他人，大多数其他人，只好被冷冻保存起来，一放五六十年。不过，偶尔也有人接受这一系列疗程之后确实变年轻了，其几率是十万分之一。

在命运的大靶场中，竟有人能够如此精准地命中目标，着实让我感到讶异。

马达加斯加事件已过去了五十年。当时，激进政治联盟发起对泰勒星人的仇杀，哈桑受雇于激进联盟，雅典的老卡（愿他的灵魂安息）出钱，派他去荡平地球政府不动产公司。他做了，而且做得很出色。只用了一枚小小的核弹，砰，市区顿时彻底装修。有人称哈桑为刺客，实际上，他是地球上最后一名雇佣兵。

同样，还记得老卡拉基欧斯的人也没几个了。除菲尔之外（他那时拿的还不是诗歌这种没柄没刃的武器），哈桑也算其中之一。

于是，我扬起下巴，向前伸出那张长着霉菌的脸，抓住他笫—眼看到我的机会，极力用这张丑脸扰乱他的心神。或许有一种古老而神秘的力量在发挥作用（我是不大相信的），也可能他的记忆比我想象的差（这很有可能），抑或他已经忘了我的相貌（这也有可能，但可能性不大）：也许他是谨守他那一行的职业道德，或者只是出于一种低级动物般的诡诈（这两种品性他都具备，只是程度有异，诡诈的成分更多一些），我们被介绍互相认识时，他脸上不露半点声色。

“我的保镖哈桑。”多斯·桑托斯介绍说，他脸上的微笑像镁光灯一样灿烂夺目。我握住哈桑的手。这么说吧，这只手曾经撼动了整个地球。

它依然强健有力。

“康拉德·罗密克斯。”啥桑道，他眯缝着眼睛，好像正从一卷卷轴上读出这个名字。

屋里所有人我都认识，所以我疾步走到离哈桑最远的一把椅子上坐定。我又要了一杯酒，为保险起见，大部分时间里，我都把脸藏在杯子后面。

戴红色假发的黛安站在离我很近的地方。她说：“早上好，罗密克斯先生。”

我举了举杯。

“晚上好，黛安。”

她长得又高又瘦，身上的表饰几乎全是白色，好像一只蜡烛立在多斯·桑托斯身边。我知道她的头发是假的，因为我见过她的发套向上滑动，露出平常隐藏在假发底下那些醒目的丑陋疤痕。我常常琢磨那些疤痕。每当我躺在锚具上仰望云层外的群星或挖掘破损的雕像时，我都会想起它们。她的嘴唇是紫色的，我想是刺青，她的唇边从来没有露出过笑意，总是紧咬牙关，下巴的肌肉条条凸出。由于始终紧锁眉头，她的双眉之间永远有一个小小的倒“v”字。她的下巴瘦削，向上扬起（傲慢的表示？）。说话的时候，她的声音短促、不连贯，嘴巴绷得紧紧的，基本上不怎么动。我猜不出她的年龄，大概三十出头吧。

她和唐是一对有趣的搭档。唐皮肤黝黑，多嘴饶舌，烟不离口，难得见他安安静静地坐上两分钟。而她比唐高出五英寸，像一只燃烧的蜡烛，只是烛光不会摇曳闪烁。直到现在，我还是不怎么了解她，也许永远无法了解。

劳雷尔向多斯·桑托斯介绍科特的时候，她走过来站在我的椅子旁边。

“你。”她说。

“我。”我答道。

“——将做这次旅行的导游。”

“所有人都知道了，只有我蒙在鼓里。”我说，“我想，你大概不介意向我透露一点情况吧。”

“不会，不知道。”她说道。

“你的话和菲尔—样。”我说。

“不是有意要跟他—样。”

“但确实和他—样，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你？唐？在这里？今晚？”

她用舌头顶住上唇，接着又愈加用力地顶着，好像想从那儿榨出葡萄汁，或者不让什么话溜出来。然后她朝唐望过去，但唐离得太远，听不见她说话，况且他的脸正朝着另一个方向，忙着为迈斯蒂戈倒可乐。那是真正的可乐，盛在一个大水罐里，放在一个精致的托盘上。在织女星人看来，可乐配方是本世纪最重大的考古发现。配方在三日浩劫中遗失，大约十年前才重新找到。类似可乐的饮料比比皆是，但没有哪一种能像真正的可乐那样大受织女星人代谢系统的欢迎。“地球对银河文明的第二大贡献”，他们的一位当代历史学家如此评价。第一大贡献自然是为织女星哲学家提供了一个新的值得研究的社会问题。几代织女星哲学家翘首以待这样的研究课题，早就等得不耐烦了。

黛安回头看着我。

“还不知道，”她说，“问唐。”

“我会的。”

我问了，不过是稍后。我对黛安的回答并不太失望，因为我根本没指望能问出什么来。

但是，当我竭尽全力想偷听屋里众人的交谈时，突然产生了一种视像重叠的盛觉。—个精神分析医师将这种现象定义为“以伪心灵感应的方式实现愿望”，具体是这么回事：我想知道某个地方发生了什么事。我差不多有了足够的信息，可以做出一些猜测。于是，我做出了猜测。但我的猜测与通常的猜测不同，我仿佛通过事件参与者之一的眼睛或耳朵实际看到或听到了这些事。我想，这应该不算真正的心灵感应，因为它有时候也会出错。不过看上去倒是蛮真实的。

精神分析医师可以为我分析这种现象，但无法解释其原因。

所以，我，站在屋子中央，瞪着迈斯蒂戈，成为多斯·桑托斯，说道：“一一我会一起去，保护你。不是以激进联盟书记的身份，只是以一个公民的个人身份。”

“我没有恳求你的保护，”织女星人说，“不过我还是要谢谢你。为了不死于你的同志之手，我接受你的提议。”他笑着说，“也许他们会在途中向我下手。我不太相信他们真会这样干，但只有傻瓜才会拒绝多斯·桑托斯的保护。”

“你很聪明。”我们说，向他微微鞠了一躬。

“过奖。”科特说道，“告诉我，”他朝刚和乔冶吵了一架、正怒气冲冲离他而去的爱伦的方向示意，“她是谁？”

“爱伦·埃米特，乔治·埃米特的妻子。乔治是野生动物保护组织的负责人。”

“她值多少钱？”

“我不记得她最近报过价。”

“那么她以前值多少？”

“以前也没听说过。”

“地球上所有东西都是有价钱的。”

“那样的话，我建议你亲自去问个明白。”

“我会的。”他说。

地球女子对织女星人有一种古怪的吸引力。—个织女星人曾告诉我，地球女人让他觉得自己像一个动物恋者。这还真是有趣，因为一个在考特得奥旅游区做吧女的女孩曾格格笑着告诉我，织女星人让她感觉自己像宠物。我想那些喷射的气流一定会吹得人浑身酥痒，让动物和动物恋者都春情勃发。

“顺便问一下，”他说，“你最近还打你妻子吗？”

“哪个妻子？”迈斯蒂戈问道。

淡出。我发现我坐在自己的椅子上。

“——是不是觉得非常酷，”乔治·埃米特问我。

我瞪着他。一秒钟之前他还不在这儿，转眼却冒了出来，此刻正坐在我的椅子宽大的扶手上。

“对不起，你说什么来着，我打盹儿了。”

“我说我们打败了蜘蛛蝠，是不是觉得非常酷？”

“觉得挺押韵的。”我说，“说说看，我们是怎么打败蜘蛛蝠的？我怎么不知道？”

他笑了起来。他是那种会突然发笑的人，别人完全无法预测他什么时候会大笑起来。他可以花上好几天时间四处自寻烦恼，接着，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又会让他笑得前仰后合。他笑的时候有点喘不过气来，像个婴儿，那一头粉红色的蓬松稀疏的短发更加深了我的这种印象。于是我等他笑个够。爱伦已经走开数落劳雷尔去了，黛安则读着书架上的书名。

终于，他喘着气，悄悄地说：“我培育出了一种新的斯力士。”

“哎呀呀，真了不起！”然后，我轻声问道，“斯力士是什么？”

“是一种来自巴卡班星球的寄生虫，”他解释说，“有几分像大型的虱子。我培育出的这种可以长到八分之三英寸长。”他自豪地说，“它们寄生在肌肉深层，能排泄出剧毒的代谢疫物。”

“致命的？”

“我的是。”

“能借我一只吗？”我问他。

“你要它做什么？”

“把它扔到某个人的背上。对了，还是给我两打吧，我的朋友很多。”

“我的斯力士不伤人的，它们只对付蜘蛛蝠，不碰人类。对我的斯力士来说，人类是有毒的。”他说“我的斯力士”时，语气中表现出很强的占有欲。“它们的寄主必须具有—个以铜而不是以铁为基础的代谢系统。”他解释说，“蜘蛛蝠正好符合这—条件。这就是我想和你—起去的原因。”

“你想让我找一只蜘蛛蝠，然后帮你把它摁住，让你往它身上撒上斯力士？你想说的就是这个吗？”

“这个，我确实想养两只蜘蛛蝠，我喂养的上个月用光了。不过，我确信斯力士是有效的。我想和你一起去，带去—场瘟疫。”

“什么瘟疫？”

“在蝙蝠中蔓延的瘟疫。只要遇上合适的寄主，斯力士可以在地球环境条件下快速繁殖。如果在最合适的时间引发瘟疫，它们的传染性将十分惊人。我考虑把时间定在西南部的蜘蛛蝠交配季节的尾期，也就是六到八个星期之后，地点定在加利福尼亚地区一个叫开普斯塔罗的老地方。嗯，那儿其实已经没多少辐射了。我知道，你们这一趟会经过那儿。蜘蛛蝠飞回开普斯塔罗的时候，我希望能在那里守着，带着我的斯力士；而且，这也算我的一次休假。”

“嗯，你和劳雷尔谈过吗？”

“谈过，他觉得这主意不赖，还想到那儿和我们会合呢，拍些照片什么的。蜘蛛蝠漫天飞舞，遮天蔽日，在废墟中筑巢，捕食野猪，大街上满是它们的绿屎——要知道，其实也挺美的。以后再想看到这一幕，说不定没机会了。”

“啊哈，好像万圣节前夜的光景。杀光蜘蛛蝠以后，我们拿那些野猪怎么办？”

“哦，野猪会越来越多。不过我想，美洲狮可以让它们不至于像澳洲野兔一样无节制地繁殖。不管怎么说，宁可多些野猪，也不能让蜘蛛蝠继续肆虐，不是吗？”

“我对它们都没多少好感。不过，权衡一下的话，我还是觉得野猪比蜘蛛蝠好一些。好吧，你可以跟我一起去。”

“谢谢你，”他说，“我就知道你一定肯帮忙的。”

“不客气。”

这时，劳雷尔瓮声瓮气地说了声抱歉。他站在屋子中央一张大桌子旁边，桌子前方，一张宽大的显示屏幕正缓缓地自动落下。那是一张大景深屏幕，室内各个角度都可以清楚地看到，没有必要四处走动寻找好位置。他按了一下桌子一侧的按钮，灯光黯淡下来。

“啊，我要放一些地图的投影图片，”他说，“那个同步控制器……到哪里去了……原来在这里，找到了。”

非洲北部和地中海沿岸国家的地图出现在屏幕上。

“你要先看这幅图吗？”他问迈斯蒂戈。

大个子织女星人正压低声音和爱伦说话，滔滔不绝地谈论法国历史和伏尔泰，让爱伦穷于应付。听见劳雷尔的话，他转过身，说道：“是的——总算弄好了。”

灯光更暗了，迈斯蒂戈走近桌子。他看了看地图，然后很随意地扫视了一下屋里的人。

“我想访问一些关键的遗址，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这些遗址在你们地球的历史上显得非常重要。”他说道，“我准备先访问埃及、希腊和罗马，然后继续北上，在马德里、巴黎和伦敦作短暂停留。”他讲话时，地图也跟着切换，但速度不够快，跟不上他讲话的节奏。“然后原路返回柏林，途经布鲁塞尔，访问圣彼得堡和莫斯科，再乘飞艇返回，越过大西洋，到波士顿、纽约、华盛顿和芝加哥转转。（劳雷尔脸上开始冒汗。）然后在尤卡坦半岛着陆．接下来飞回加利福尼亚地区。”

“按这个顺序？”我问。

“基本上是的。”他说道。

“为什么不去印度和中东——或者远东瞧瞧呢？”有人问道，我听出是菲尔的声音。他是灯光暗下来以后才进来的。

“那些地方烂泥淤积、流沙遍布，放射性也来消除，而且和我要找寻的东西毫无关系。”迈斯蒂戈说道，“除此之外，没有什么特别原因。”

“你要寻找什么？”

“一个故事。”

“什么样的故事？”

“书出来以后，我会送你一本签名本。”

“谢谢。”

“这是我的荣幸。”

“你打算什么时候动身？”我问他。

“后天。”他说道。

“好的。”

“我有每—个地点的详细地图。劳雷尔说这些地图已经送到你的办公室。”

“很好。不过，有些东西你可能不完全明白。到目前为止，你提到的地方都在大陆上。而这些年来，我们的文化更倾向于一种岛屿文化，至于原因，我想不用我再详细论述了吧。三日浩劫中．大陆像脱水蔬菜一样被榨干了汁水。你提到的地方大多数仍存在放射性。不安全因素还不止辐射……”

“我熟悉你们的历史，也懂得放射防护。”他打断我的话，“我也知道在老地方栖息着各种各样突变的生命体，这些情祝我都考虑到了，但我还不至于为此忧心忡忡。”

如人造黄昏般的朦胧光线中，我耸了耸肩。

“我倒是无所谓……”

“那就好。”他又呷了一口可乐，“现在把灯开亮一点吧，劳雷尔。”

“好的，先生。”

屋里又亮了起来。

屏幕在迈斯蒂戈身后向上收起的时候，他问我：“你和这个港市的巫毒教祭司和术士很熟，是真的吗？”

“没错，为什么问这个，”我说．“有什么事吗？”

他靠近我的椅子。

“我知道巫毒教——或称伏都教保留了下来，而且这么多个世纪以来基本上没有发生变化。”

“也许吧。”我说，“巫毒教创始时，我并不在场，所以我不敢肯定。”

“我知道，参加巫毒教仪式的人不太欢迎外人加入——”

“这个也没错。不过如果你选对了圣坛，拜访时再带上一点礼物，他们就会为你做一场精彩表演。”

“但我想见识一下真正的仪式。如果能找—个与他们熟识的人—起去，也许我能见到地道的巫毒仪式。”

“为什么想去？对野蛮风俗的病态好奇心？”

“不是。我是—个研究比较宗教学的学者。”

我打量着他的脸，但看不出他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上一次拜访朱莉阿妈、乔伊老爹和其他村民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他们的圣坛离这儿不算太远，但我不知道如果我带—个织女星人同往，他们会不会不乐意。当然，以前我带人一起去，他们从来没有反对过。

“这个嘛……”我有些犹豫不决。

“我只是想看看。”他说，“我会躲在角落里，他们甚至不会注意到我的存在。”

我嘟哝了几句，最后还是妥协了。我和朱莉阿妈很熟，再说让他去看看也不算什么大不了的事，我看不出会有什么麻烦。

于是我说：“好吧，我带你去。就今晚，如果你方便的话。”

他答应了，向我道谢，又喝丁—杯可乐，然后就走开了。一直坐在我椅子扶手上的乔治向前靠了靠，说解剖织女星人一定会非常有趣。我表示赞同。

过了一会儿，迈斯蒂戈又回来了，身边还多了一个多斯·桑托斯。

“你要带迈斯蒂戈先生参加一个异教徒的宗教仪式，有这么回事吗？”他气得鼻子发颤，鼻孔似乎在喷火。

“是的，”我说，“我答应他了。”

“不行，没有保镖的话，你不能这么做。”

我把双手一摊。

“所有可能发生的事，我都能应付。”

“哈桑，还有我，跟你一起去。”

我正准备抗议，爱伦从他们两人中间冒了出来。

“我也想去。”她说，“我还从没参加过这种仪式呢。”

我耸了耸肩。如果多斯·桑托斯去了，黛安肯定会跟在他身边。这下子可就是一大群人了。

所以，多爱伦一个无所谓。反正这场仪式注定是要被搞砸的。

“行啊。”我说。

圣坛是祭祀海神阿格维·沃尤的场所，所以建在海港的低洼地带。不过，更可能的原因是，朱莉阿妈的族人多年来—直生活在海滨。阿格维·沃尤不是—个好嫉妒的神祗，所以墙上还绘有其他许多天神的画像，色彩明艳，和他一道享受祭祀。离海更远的内地圣坛更精致，但它们都或多或少地沾染上了商业气息。

阿格维的大船色彩斑斓，蓝色、橙色，绿色，黄色和黑色相同，看上去似乎经不起大风大浪。蛇神旦巴拉·韦度通体赤红，他翻腾盘绕，占据了对面墙壁的大部分墙面。我们进入的前门是唯一的一扇门，乔伊老爹在前门右侧有节奏地敲着一面巨大的拉达鼓。这里也有基督教的圣徒，凝视着墙上密密麻麻的装饰画：闪亮的心脏、公鸡、墓地的十字架、旗帜、弯刀，还有十字路口。圣徒们一副深不可测的表情，谁也不敢肯定他们是否也认同这些信仰。他们自己也被超现实主义流派的画匠用土卫六上的油漆绘制成画像，装在廉价的相框里高挂在墙上，像一扇扇通往另—个世界的窗口。

祭坛上放着许多酒瓶子、葫芦、容纳神灵魂魄的圣瓶、符咒、管乐器、旗子、不知名人物的工笔肖像，以及一盒为雷格巴老爹准备的香烟。

我们被一个名叫路易斯的年轻巫师领进屋子时，屋子里面正举行着一项仪式。房间约八米长，五米宽，天花板很高，地面污渍斑斑。跳舞的人绕着中央立柱缓缓而行。她们的肌肤是深色的，在古旧的煤油灯昏暗的灯光下泛着亮光。我们走进去之后，房间立刻显得拥挤起来。

朱莉阿妈微笑着握住莪的手。她把我带到祭坛旁边，说道：“感谢埃尔祖莉。”

我点点头。

“她喜欢你，罗密克斯。你活了很多年，去过很多地方，现在你又回来了。”

“我会经常回来的。”我说。

“那些人……”

她那双深色的眼睛朝我的同伴那边眨了眨。

“朋友，他们不会碍事的……”

我这么说着的时候，她笑了，我也笑了。

“如果你不赶他们走，我会叫他们不要添乱。我们会躲在墙边的阴暗角落里。如果你让我带他们走，我马上带他们走。我知道你已经跳了很多舞，喝了很多瓶酒……”

“让他们待着吧。”她说，“什么时候白天有空，过来说说话。”

“我会来的。”

她走开了，人们为她让路。别看朱莉阿妈说起话来轻言细语，她的块头却很大，走起路来像一个硕大的橡皮球。不过，和着乔伊老爹单调的、雷鸣般的鼓点，她的步态也不乏优雅。渐渐地，鼓声开始充斥所有的—切：我的头，地面，空气，好像那头差点把约拿消化掉的巨鲸的心跳。我看着那些跳舞的人，也看着那些看别人跳舞的人。

为了打起精神，我喝了一品脱的朗姆酒，但还是无济于事。迈斯蒂戈随身带来了一罐可乐，一直小口地喝着。没人发现他的皮肤是蓝色的。我们去得太晚了些，仪式已经进行了一大半。

红色假发站在屋子一角，手里握着一个瓶子，看上去目空一切而又惶惑不安。爱伦站在迈斯蒂戈身边，他扶着她的肩。多斯·桑托斯站在靠门的位置，注视着所有人，甚至包括我在内。哈桑蹲在右面那堵墙边，吸着一支长管烟枪，烟枪上有一个小小的烟锅，看上去一副悠然自得的样子。

朱莉阿妈——我猜是她——唱起歌来。其他人也跟着唱了起来：格雷巴老爹，打开门吧，格雷巴老爹，艾蒂邦·格雷巴，为神灵们打开门吧，打开门吧，迎接盘神降临！

格雷巴老爹……

唱了又唱，歌声经久不息。我开始感到昏昏欲睡。我又喝了点朗姆酒，却觉得更渴了，于是又喝了更多的朗姆酒。

不知过了多久，事情发生了。舞者吻着柱子，唱着歇，或者摇晃着葫芦，把水从里面倒出来。两个巫师看上去像神灵附体了，语无伦次地说着话。地面的绘画大杂烩般一片模煳。屋子里烟雾缭绕。我斜靠在墙边，闭上眼睛，这样过了大概一两分钟。

声音出乎意料地从一个角落里传了出来。

哈桑尖叫起来。

叫声尖利凄长。我忍不住直起身循声张望，接着感到—阵旋晕，失去了平衡，后背又重重地靠在墙上。

鼓声没有停，一个节拍也没顿。但一些舞者停了下来，惊恐地看着他。

哈桑站起身。他眯缝着双眼，龇牙咧嘴，因为过分紧张，汗涔涔的脸上绷出—道道山梁与河谷。

他的胡须戟张。

他的斗篷被墙壁高处的装饰物拄住了，看上去像黑色的翅膀。

他的双手像被催眠了—般，缓慢地动着，好像正掐着—个并不存在的人的脖子。

他的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怒嗥。

他继续掐着那个想象中的人。

最后，他咯咯地笑了起来．突然松开双手。

多斯·桑托斯几乎立即来到他的身边，和他说话，但他们像来自不同世界一样无法沟通。

一个舞者轻轻呻吟起来，另—个人也呻吟起来。接着，其他人也加人其中。

朱莉阿妈从人群中抽出身，向我走来。哈桑再次发作，这一次动作更加复杂，更加戏剧化。

鼓声仍旧不疾不徐。

乔伊老爹连头都没抬一下。

“不祥之兆。”朱莉阿妈说道，“你对这个人了解多少？”

“非常了解。”我说，努力让脑子清醒过来。

“索天使。”她说道。

“什么？”

“索天使。”她重复了—追，“他是一位邪恶的神祗，让人闻其名而色变的邪神。你的朋友被索天使附体了。”

“请您解释一下好吗？”

“他很少光顾我们的圣坛。我们不欢迎他。被他附体的人会变成谋杀者。”

“我看哈桑是吸食了什么新的混合烟草，突变的豚草。或别的什么东西。”

“索天使。”她又说道，“你朋友将成为杀手，因为索天使是死亡之神。”

“朱莉阿妈，”我说，“哈桑是个杀手。如果哈桑每杀掉一个人，你都能得到一小块口香糖，同时咀嚼的话，你一定会嚼到下巴脱臼。他是职业杀手，一般情况下合法杀人。因为决斗法令主要在大陆实行，所以他主要在大陆上杀人。有传闻说他偶尔也会非法杀人，但没有证据证明这一点。现在，请告诉我，”我问，“索天使是谋杀者之神还是杀手之神？两者之间应该有差别的，不是吗？”

“对索天使来说，没有任何差别。”她说。

为了结束这场表演，多斯·桑托斯抓住了哈桑的双手腕。他想把哈桑的手分开，但是——晤，你不妨试试看能不能赤手空拳拉开囚笼的铁栅，然后你就知道当时的情景了。

我穿过屋子走近哈桑，其他人也围拢过来。幸好我们走了过去，因为哈桑终于注意到有人站在他面前，于是垂下并松开了双手。紧接着，他从斗篷底下抽出一柄锋利的短剑。

我们不知道他究竟会不会真的用这把剑刺向唐，或者刺向其他人，因为迈斯蒂戈抓住可乐罐，狠狠砸在了他耳后。哈桑向前倒下，唐抱住他，我费力地从他指间夺过利刃。迈斯蒂戈喝完了罐子里的可乐。

“有趣的仪式，”织女星人说道，“真想不到这个大块头有这么强烈的宗教情感。”

“说明一个人不能太相信自己的直觉，是吗？”

“是的。”他指了指旁观的人群，“他们都是泛神论者，是吗？”

我摇摇头。“他们是原始的万物有灵论者。”

“有什么区别吗？”

“嗯，你刚才喝空的那个可乐罐将成为索天使的魔瓶，把整个祭坛，或者当地人所称的‘培’完全装进去，因为它和索天使产生了一种紧密而神秘的联系。这就是万物有灵论者的观点。而泛神论者的看法却有所不同。后者举行祭礼时，如果有人不期而至、像我们刚才那样制造骚乱，他们可能会有些生气，可能会将入侵者献祭给海神阿格维·沃尤。他们会用同样仪式化的动作击打入侵者脑部各个部位，然后在码头的尽头将他们投入海中。因此，现在我必须向朱莉阿妈阐明：所有围住我们、瞪着我们的人都是真正的万物有灵论者。失陪几分钟。”

结局没那么糟，没有人打哈桑的脑袋。但我想把他摇醒过来。

我向他们致歉，祝他们晚安，然后背起哈桑离开、他仍然昏迷不醒，只有我才背得动他。

街道上只有我们几个人，空空荡荡。也许海神阿格维·沃尤的大船此刻正在地平线的尽头破浪前进，溅起的浪花将整个天空都抹上了他所喜爱的色彩。

多斯·桑托斯走在我身边，说道：“也许你是对的，我们根本不该来。”

我没有费心回答他，但和迈斯蒂戈一起走在前面的爱伦停下来，转身说道：“胡说。如果不来，哪有机会看到这家伙演的这么精彩的独角戏？”我就在她双手可及的地方，她勐地伸出手，掐住我的脖子。她没有用力，但装出一副狰狞的凶相。“呃！哼！啊！我被索天使附了身，你的死期到了。”说完，她大笑起来。

“放开我的喉咙，不然我用这个阿拉伯人砸你。”我笑着说，她的头发是橙棕色的，她身后天空的颜色稍淡些，介于橙色和粉色之间。

“他的体重可不轻哦。”我补充道。

松手前一秒钟，她加重了力气，力道稍稍超出了开玩关的范围。然后她回到迈斯蒂戈身边，挽起他的手臂。我们继续往前走。对了，女人是不会打我耳光的，我总是先把脸凑上去，而她们则害怕我脸上的霉菌，所以我猜，余下的唯一选择就是掐我的脖子。

“太有趣了。”红色假发说，“感觉很奇特，好像体内有什么东西在和他们一起舞动。难以名状的感觉。我其实不喜欢跳舞，任何舞蹈都不喜欢。”

“你这是哪个地方的口音'”我插话道，“我一直没听出来。”

“不知道。”她说，“我大概是爱尔兰人和法国人的混血。十九岁以前，我住过的地方有赫布里底群岛，还有澳大利亚、日本……”

这时，哈桑呻吟着动了起来，压得我肩膀剧痛。

我背着他在石阶上坐下，然后把他抖落在地上。在他身上，我又发现了两把飞刀、另一把短剑、一把非常精致的重力刀，一把刀刃呈锯齿状的鲍伊猎刀、一条勒脖子用的套索。此外，还有个小铁盒子，里面有各种各样的粉末和盛着液体的小瓶，我不想太过深入地探究它们的成分。我喜欢那把重力刀，于是据为己有。那是一把科瑞卡马刀，做工非常精巧。

第二天稍晚些时候，大概算黄昏时分吧，我强拉上菲尔，把他当成进入皇家饭店多斯·桑托斯套房的通行证。半个世纪前，当菲尔转向神秘主义、地位越来越高时，他就开始撤清与激进联盟的关系，但尽管如此，后者仍然敬重他，视他为回归运动的托马思·潘恩。《回归宣言》就是他起草的，尽管他最好的作品足另一本书——《地球的召唤》。有了《宣言》的帮助，我一直希望发动的动乱才成为现实。近来这些年，他百般抵赖，可在当时．他确实是个挑起麻烦的人物。当年的往事使他直到今天仍旧倍受瞩目、赞誉不断。我相信，那些谀词肯定会被菲尔精心保存，不时拿出来摩挲—番，以体验某种乐趣。

除了菲尔这张通行证，我还准备了另一个托辞：我想看看可怜的哈桑在圣坛被痛殴之后现在感觉怎么样了。事实上，我的确想找个机会和哈桑谈谈，看他能不能告诉我一些和他这次被雇佣有关的内情。

我们步行过去。办公楼离皇家饭店并不远，遛跶过去也只需要七分钟。

“我的挽歌你写好了吗？”我问菲尔。

“还在写。”

“这句话你已经说了二十年了。希望你能快一点，这样我也能拜读一番。”

“我可以给你看一些非常好的作品……劳雷尔的、乔治的，连多斯·桑托斯的都有。至于那些不算太知名的人士，我的文件夹里有为他们准备的各式各样的模板，可以临时填写的那种。可是，你的挽歌真的不好写。”

“怎么会？”

“我必须不停地更新你的资料。你老是不死，活得有滋有昧——不仅活着，还不停地做事。”

“让你不满意？”

“大多数人做几十年事，然后便永远安息了。这才是体面人的做法。他们的挽歌不成问题，我的文件柜里已经塞得满满的了。但我担心你的挽歌会写得过于仓促，内容上出现前后矛盾之处。我不想那样。我希望能细心构思多年，审慎地评价—个人的一生，不希望别人催促。你就像民谣中的传奇人物，为你们这样的人写挽歌让我很犯难。我想你是要逼我为你写一部史诗。我年纪太大，无能为力了。”

“我认为你这样做对我不公平。”我对他说，“其他人都有机会读到自己的挽歌。我的要求也不高，能读到两首过得去的打油诗就心满意足了。”

“好吧，我有一种感觉，你的挽歌不久就能写好。”他说，“我会及时送你一份的。”

“哦，你这种感觉是从哪里迸出来的？”

“谁能仔细分离出灵感之源呢？”

“你就说说吧。”

“冥思苦想的时候，我突然冒出来这个想法。当时我正在为那个织女星人写挽歌，当然纯粹是为了练习。我发现我心里突然想到：‘很快我就会为那个希腊人写好挽歌。’”过了一会儿，菲尔继续说，“我的出发点是这个：你其实是两个人，每个人都比另一个人高大。”

“这有什么？我站在镜子前面左摇右晃的时候总会出现这种情况。我的这条腿短一些。瞧，我也有出发点了，下面怎么走？”

“走不下去，这个概念很难把握。”

“这跟文化传统有关。说起来，我一直无法摆脱文化传统的影响，比如说一提起死结、木马，我就想起戈尔迪，特洛伊。我们这种人就是这样，滑熘熘的，抓不住。”

他没做声，我们又走出十步远。

“羽毛还是铅锤？”我问他。

“你说什么？”

“这是圣诞狼人的谜语。选一个。”

“羽毛？”

“你错了。”

“那如果找选‘铅锤’……”

“哈，你只有一次机会。这个谜语的意思是，圣诞狼人说哪个答案是正确的，那么它就是正确笞案。你输了。”

“听起来有点蛮不讲理。”

“圣诞狼人就是这样。圣诞狼人是希腊人，他们的思想不像东方人那样细致微妙，也不像他们那么难以理解。你能不能保住性命，就看你能不能拿出正确答案，而圣诞狼人总是希望你输。”

“为什么会这样？”

“因为他们是邪恶的妖怪。如果你有机会遇到圣诞狼人，去问他好了。”

我们上了大路，继续向前走。

“你怎么突然又关心起激进政治联盟了？”他问道，“你已经离开很长一段时间了。”

“我走得正当其时，我关心的是它是否又重新焕发了生机，像过去那样。哈桑的地位很高，是因为他杀人从不失手。我想看看他们葫芦里到底藏的什么药。”

“你是不是担心他们已经认出你来了？”

“我不担心，就算认出来，最多大家有些尴尬罢了，我想他们不可能把我怎么样的。”

皇家饭店近在眼前。我们走进去，踏着门厅里的地毯，径直向多斯·桑托斯的套房走去。直到这时，菲尔才恍然大悟。“我又在帮你的忙。”

“差不多是这样的。”

“好吧，但就算你见到他，也捞不到什么，还是要空手而回。”

“我不反对，你很可能是对的。”

我敲了敲深色的本门。

“嗨。”门打开时，我说道。

“进来，进来。”

上道了。

红色假发不停地问这问那，过了十分钟，我才有机会提起那个被痛殴的可怜的阿拉伯人。

“早上好。”她说。

“晚上好。”我说。

“艺术方面有什么新消息吗？”

“没有。”

“文物古迹呢？”

“没有。”

“档案呢？”

“也没有。”

“你的工作真有趣！”

“哦，信息部的一些浪漫主义者总是过度宣扬、美化我们的工作．以至于言过其实了。事实上，我们只不过是寻找人类遗留在地球上的记录和物品，修补并保护它们而已。”

“有点像文化垃圾收集者？”

“嗯，是的。我认为这个比喻很恰当。”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你要干这个？”

“必须有人干呀。因为它们是文化垃圾，所以有收集价值，而我比地球上任何人都更了解我的垃圾。”

“你很谦虚，而且有献身精神。真不错。”

“还有，我申请这个职位时，提供给上面的人选不多。再说，我知道许多垃圾藏在哪儿。”

她递给我一杯洒，又呷了一口自己的，接着问道：“这么说，他们真的还在？”

“谁？”我不解地问。

“神灵，过去存在于我们这儿的神灵。譬如索天使。我还以为所有神灵都离开了地球。”

“没有，他们没有离开。虽然大多数神灵与我们相似，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们就会像我们一样行事。人们离开时，没有提出带他们一起走。神灵也是有自尊的。话又说回来，也许他们不得不留下来。这是命，阿南刻掌管的。没有谁能逃避死亡的命运。”

“就像变化？”

“不错，说到变化，哈桑的伤势有变化吗，上次看到他的时候，他完全不省人事。”

“可以起床四处走走了，头肿得像包子。不过他的头还算硬，没什么大碍。”

“他在哪儿？”

“大厅上面，朝左拐。游戏室。”

“我要上去探望他一下，失陪了，可以吗？”

“可以。”她点点头，说完便走到多斯·桑托斯和菲尔那边。非尔自然欢迎她加入谈话。

我离开时，没有人抬头看我。

游戏室位于长长的走廊另一头。走近后，我听到“当”的一声响，然后一片沉寂，接着又“当”的响了一声。

我推开门往里面看。

屋里只有哈桑—个人。他背对着我，听到开门声后迅速转过身来。他穿着一身长长的紫色袍子，右手捏着一把刀。后脑勺上敷着一大块药膏。

“下午好，哈桑。”

一个盛着刀子的托盘摆在他身边，—个靶子固定在对面墙上。两柄飞刀插在靶子上——一柄插在正中，另一柄偏向左方，距靶心六英寸。

“晚上好。”他缓缓地说。思索片刻之后，他又补充道，“你好吗？”

“哦，很好。我来是问你同样的问题的。你的头怎么样了？”

“疼得厉害，不过会好起来的。”

我关上身后的门。

“你昨晚的梦游真够呛。”

“是的。多斯·桑托斯先生说我在和鬼魂搏斗，可我什么也记不得了。”

“你吸的肯定不是那个胖子埃米特所说的印度大麻，这一点我敢肯定。”“不是大麻，卡拉基。我吸的是饮过人血的嗜血花，是在君士坦丁堡附近的老地方找到的，我细心地把花晒干。—个老妇人告诉我，这样我便可以得到预知未来的能力。她在撒谎。”

“……还告诉你吸血鬼的血可以激起暴力欲望，唔，这可是新知识，应当记下来。顺便说一声，你刚才叫我卡拉基，我希望你不要这样叫。我叫罗密克斯，康拉德·罗密克斯。”

“好的，卡拉基。见到你我很意外。我以为你很久以前就死了。我记得你的大船在海湾破裂沉没了。”

“卡拉基的确已经死了。你没有向任何人提过我的相貌和他很像，是吗？”

“没有，我不是喜欢嚼舌根的人。”

“好习惯。”

我走到屋子另一头，挑了一把刀，掂了掂，掷出去。飞刀扎在靶心右侧十英寸处。

“你为多斯·桑托斯先生做事有多长时间了？”我问他。

“大概一个月。”他答道。

他也掷出一把飞刀。飞刀扎在靶心下方五英寸的地方。

“你是他的保镖，是吗？”

“不错，也保护那个蓝皮肤的家伙。”

“唐说他担心有人想暗杀迈斯蒂戈。真有这种危险吗？或者那只是传言？”

“都有可能，卡拉基。我不知道。他只是付我钱，让我保护他。”

“如果我给你更多的钱，你能否告诉我，谁雇你杀人？”

“别人花钱雇我，只是让我当保镖。但就算是雇我杀人，我也不会告诉你。”

“我知道。我们把刀子取下来吧。”

我们把飞刀从靶子上拔下来。

“对了，如果你要杀的人正好是我—一的确存在这种可能，”我提议，“为什么不趁现在就做个了断呢？我们各有两把刀。活着离开屋子的人可以说另一个人袭击他，他出于自卫才杀了人。没有证人。别人都知道昨晚我喝醉了，而你现在神智错乱。”

“不，卡拉基。”

“不，什么不？不是，你要杀的人不是我，还是你不想用这种方式解决问题？”

“我可以说不，不是你。但你还是不知道我说的是不是真话。”

“没错。”

“我也可以说我不想以这种方式做了断。”

“这是真的吗'”

“我不回答这个问题。但是，为了给你一个满意的答复，我这么说好了：如果我想杀你，我不会用手里的飞刀，不会用我的拳头，也不会和你摔跤。”

“为什么？”

“因为很多年以前，还是孩子的时候，我在刻赤的旅游区做工，伺候一家富有的织女星人进餐。那时你不认识我。我刚从帕米尔地区来到刻赤，你和你的诗人朋友也到了那儿。”

“我记起来了。对……菲尔的父母那年去世了，他们是我的好朋友。我准备带菲尔去上大学．可一个织女星人夺走了他的第一个女人，带她去了刻赤。对，那十屹表捕饭的，他的名字我忘了。”

“他叫斯瑞派·里高，是沙迦德帕门派的拳手，他看上去像大平原尽头的山峦，高大，无法撼动。他打拳时用的是织女星的皮手套，其实是一根皮带，张开手，皮带一圈圈缠在手上，皮带上面有十颗削尖的大头钉。”

“是的，我想起来了……”

“之前，你从未和沙迦德帕的人交过手，但为了那个女孩你和他打起来了。一大群人围观，有织女星人，也有地球女孩。我站在桌子上观战。一分钟以后，你的脑袋上血流如注。他没有停手的意思，他想让血流进你的眼睛。你不住地摇头。那年我十五岁，只亲手杀过三个人，我猜你一定会死，因为你连碰也没碰到他一下。可紧接着，你的右拳像铁锤一样朝他挥舞过去，像闪电一样！那些蓝皮肤家伙的胸口有一块双子骨，胸部比我们坚硬得多。你的拳头击中双子骨的中央，他像鸡蛋一样被击得粉碎。这我永远也做不到，我确信。所以我害怕你的双手和手臂。后来，我听说你把一只蜘蛛蝠撕裂了。不，卡拉基，如果我要杀你的话，我会在远处下手。”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没想到还有人记得。”

“你得到了那个女孩。”

“是的，但我忘了她的名字。”

“你并没有把她交还给那个诗人。你把她据为已有。他可能因此而恨你。”

“菲尔？那个女孩我连她长什么样都忘了。”

“而他从来没有忘记，这便是我认为他会恨你的原因。我能嗅到仇恨的气息，嗅出它们来自哪里。你夺走了他的第一个女人。当时我在场。”

“这是她自己的主意。”

“……还有，他渐渐老了，而你还是那么年轻。一个朋友有理由恨他的朋友，这种事真让人悲哀呀，卡拉基。”

“的确。”

“还有，我并没有回答你的问题。”

“可能有人雇你谋杀那个织女星人。”

“有可能。”

“为什么？”

“我只是说有可能，没有说那是事实。”

“我现在问你最后一个问题，你一定要回答。织女星人的死能给谁带来好处？他的书对改善织女星人和地球人之间的关系可能会很有帮助。”

“我不知道他死了有什么好处或坏处。我们再扔几把飞刀吧。”

于是我们又开始掷飞刀。我选好距离，摆好姿势，然后瞄准、掷出，两把飞刀不偏不倚扎在靶心。哈桑掷出的两把飞刀也命中了靶心，紧贴着我那两把。最后那一把不停地颤动，拍击着我的飞刀，发出尖锐的金属撞击声。

“我告诉你一件事，”再次掷飞刀的时候，我对他说，“我是这次旅行的领队，我对所有成员的安全负责。我同样会保护那个织女星人。”

“那很好啊，卡拉基。他需要保护。”

我把刀子放回托盘，然后向门口走击。

“唔，我们明天早上九点出发。到时候会有一队护送我们的掠行艇，停在办公区的一号草坪。”

“知道了，晚安，卡拉基。”

“——叫我康拉德。”

“好的。”

他手中握着一把刀．正准备掷出。我关上门向走廊走去。这时，我听到“当”的一声，听起来比前一声近得多。它的回声在走廊里萦绕，我的耳中嗡嗡作响。

我们乘坐飞艇飞越大海，向埃及进发。我想到了科斯岛和卡桑德拉，然后不太情愿地将思绪转向前方的沙漠。尼罗河、突变的鳄鱼、还有早已作古的法老（我搞过—个企划，大大破坏了他们的安眠。有首诗写的就是我这种人：亵渎者啊，死亡将插上翅膀，降临到你身上"，诸如此类的话）。接着，我又想起了地球人类。有人被凑合着安置在土卫六狭窄简陋的航空港里，有人为地球事务所工作，有人在泰勒星和巴卡星上做二等公民，有人在火星上得过且过，还有人在织女星联合政府治下的其他二十多个星球上苟且偷生，包括瑞巴、迪巴、黎坦等等。接着，我又想起了织女星人。

那些蓝皮肤家伙有着古怪的名字，他们脸上的小凹坑像天花愈后留下的瘢痕。在我们寒冷时，他们给了我们栖身之所；在我们饥饿时，他们给了我们饮水和食物。是的，他们意识到，在三日浩劫之后，在星际飞船开发出来之前，火星和土卫六上的地球移民在近一百年中很难自给自足。我们像棉桃里的象鼻虫—样，只是想寻找一个家（埃米特告诉我的），因为我们已经耗尽了自己家中的一切。织女里人动用了杀虫剂吗？没有，他们是历史更久远、也更理智的人种，他们允许我们在他们的星球上定居，在他们陆上或海底的城市中生活与工作。即使像他们那样先进的文明也离不了手工劳动，他们把这些劳动交给了长着灵巧的手的物种。机器取代不了尽职尽责的家仆，也取代不了机器操作技师、优秀的园丁、盐海渔民、在地下或水下从事危险工作的工人，以及展示外星民族风情的演艺人员。是的，和人类共处使织女星人的地产价值贬值了，但人类对社会福利的贡献补偿了这一点。

我的思绪又回到地球。此前，织女星人从来见过一个被彻底毁灭的文明，所以他们对我们世代居住的星球产生了浓厚的兴趣。浓厚到允许我们在泰勒星球上建立流亡政府，浓厚到纷纷购买“地球之旅”船票，一览地球废墟，甚至在这里购置房产，修建娱乐场所。一个像博物馆—样运营着的星球具有某种特殊的吸引力。（詹拇斯·乔伊斯是怎么说罗马的来着？）总而言之，每一个织女星会计年度里，毁灭的地球仍然可以为自己仍旧活着的子孙带去一笔微薄却不容忽视的收益。这便是事务所存在的理由，也是劳雷尔、乔冶、菲尔和其他所有职员为事务所工作的理由。

甚至可以这样讲，这也是我供职于事务所的部分理由。

在我们身下，海面像一张蓝灰色的毡子渐渐向后煺去，取而代之的是深色的大陆。我们径直向开罗新城驶去。

我们在城外着陆。这里没有真正的机场。六只掠行艇停泊在一块当成临时机场的空地上。我们派乔治看守它们。

开罗老城仍有放射性，不过我们需要与之打交道的人大多居住在开罗新城，所以这次游览没什么不方便的。问题是，迈斯蒂戈很想去死城的凯特拜伊清真寺瞧瞧，那是三日浩劫中幸存下来的一座清真寺。好在他只要求我驾着掠行艇，载着他绕清真寺低空飞行，让他可以凭窗俯瞰、拍照。说到名胜古迹，他真正想游览的是金字塔、卢克索，卡那克、国王谷和皇后谷。

幸好我们是从空中观赏清真寺。一些黑色的影子在我们下方跑来跑击，朝飞艇扔石头时才停下。

“这是什么玩意儿？”迈斯蒂戈问。

“因放射性沾染而突变的物种，”我说，“基本上算是人吧。体型、外貌与顽劣程度各不相同。”

绕清真寺飞了几圈后，他满意了，于是我们返回临时机场。

我们再一次在如火的骄阳下着陆，安置好所有飞艇，然后走出舱门。我们包括两个临时旅游助理、我、迈斯蒂戈、多斯·桑托斯、红色假发、爱伦（最后一刻才决定陪丈夫一起出行），还有哈桑，一行人走过一片沙地，又走过一段长度差不多的破碎公路；道路两旁是甘蔗田，高高的茎干闪闪发亮。没过多久，我们已将甘蔗田抛在身后。经过城外的房屋，路渐渐变宽了，零零星星的棕榈树随处可见，在阳光中洒下片片阴影。接着，我们见到两个长着棕色大眼晴的孩子，我们经过时，他们仰起头望着我们。之前，他们注视的是一头六腿牛。那头牛转动着一架巨大的水车，一副恹恹欲睡的样子。千百年来，这里的人们一直用牛转动巨型水车，唯一不同的是这一头留下的蹄印更多。

我的当地主管拉美西斯·史密斯在一家小客栈迎接我们。他身形魁梧，金色的脸庞上布满皱纹。他有一双忧郁的眼睛，但不时的轻笑减弱了眼中流露的哀伤。

我们坐在客栈大厅里，一面喝啤酒，—边等乔冶。我们派出当地的警卫去替换他。

“工作进展顺利。”拉美西斯告诉我。

“很好，”我说。我很高兴，没有人问我“工作”指的是什么。我想到时候让他们大吃一谅。

“你的妻儿还好吗？”

“他们都很好。”他说道。

“新出生的那个呢？”

“活下来了——没有任何缺陷。”他骄傲地说，“分娩之前，我就把妻子送到科西嘉岛去了，她在那儿生下了这小子。这是他的照片。”

我装出认真欣赏的样子，说了些赞美的套话；接着，“提到照片，”我说，“你还需要什么摄影器材吗？”

“不需要．我们有足够的器材，性能良好。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去参观我们工作？”

“一吃完饭就去。”

“你是穆斯林吗？”迈斯蒂戈插话。

“我是科普特教会的。”拉美西斯答道，脸上没有笑容。

“哦，是真的吗？科普特教派是信仰基督一性论的异端，对不对？”

“我们不认为自己是异端。”拉美西斯说。

迈斯蒂戈开始编制一个关于基督教异端的好玩的（对他而言）目录，而我则开始想心事。我想，我们希腊人将逻辑学带到这个命运多舛的世界，这到底是办了件好事，还是做了件坏事？被迫当导游让我心里很不痛快，怨恨之下，我把所有这些想法都记在了旅行日志上。劳雷尔后来告诉我，我的日志可以说是一份记录详尽的档案。

别人看了，一定会觉得我那时气煳涂了，甚至将偶然成圣的佛与十六世纪的圣·若撒法混在了一起。最后，迈斯蒂戈开始拿宗教讥笑我们，我意识到我必须改变话题，否则就会当场宰了他。我不是基督徒，他那些漏洞百出的讥笑不会伤害我的宗教情感。让我不舒服的是，另一个种族的成员竟然花这么大的精力研究我们的宗教，目的仅仅是想让我们看上去像一群白痴。

回头想想，我意识到当时我错了。我那段时间录制的录影带（也就是拉美西斯所说的“工作”）证实了我近来对织女星人的—个假设：他们对自己已经厌倦到了极点，对他们而言，人类是全新的，于是他们迫不及待地攫住我们的一切：人类现在的问题、过去的问题、历久弥新的问题，等等。他们深入探讨谁是莎士比亚剧本的真正作者，拿破仑是否真的死在圣赫勒拿岛，谁是第一个踏上北美大陆的欧洲人，查尔斯·福特。的书是否暗示不为地球人所知的某个智能物种曾经造访地球，诸如此类。织女星的上流社会也沉湎于探讨我们自中世纪以来几乎所有的神学辩题。有意思。

“关于您的书，迈斯蒂戈先生……”我打断他的话。

我使用的尊称让他住了嘴。

“怎么了？”他问道。

“看得出来，”我说，“你其实并不希望在这里深入讨论这类问题。当然，身为导游，我不免有些尴尬，但我完全理解你这种心情。”我们俩都知道，这种劝说应当私下里向他提出，特别是当他在招待会上对菲尔出言不逊之后。但我就是想发发脾气，而且想让他知道，当然，也是为了转换一下话题。我对他说：“我很好奇，你是想写一本叙述旅行见闻的游记呢，还是需要有人引导你了解当地某一方面的情况呢？譬如政治或当代文化。”

“我主要是想写一本描述性的旅游手册，”他说，“不过，你完全可以提出你的评论与看法，我将不胜感激。找想这也是你的职责。说实话，我对地球的传统与现状已经有了比较全面的了解，我关心的并不是这些方面。”

饭菜还没做好。多斯·桑托斯吸着烟，来回踱步。他忽然停下脚步问道：“迈斯蒂戈先生，你对回归运动有何看法？你赞同我们的目标吗？或者你认为成功的几率很小？”

“对最后一个问题，”他答道．“不错。我认为—个星球毁灭以后，它唯一的义务就是满足消费者的需要。我对你们有这样的目标表示敬意，但我不知道造你们凭什么达成目标。你们的人为什么要放弃现在享有的安全，重新回归地球？这一代人中，大多数人没见过地球，除了在录影 带上。还有，你们必须承认，这些录影带的内容远远谈不上鼓舞人心。”

“我不同意，”多斯·桑托斯说道，“这是—个高高在上的贵族的心态。”

“就算是吧。”迈斯蒂戈回答。

几乎就在饭菜做好的同时，乔治赶到了。侍者开始上菜。

“如果方便话，我想—个人在小桌子上吃饭。”多斯·桑托斯对侍者说。

“这—趟旅游是你自己要来的，没人勉强过你。”我提醒他。

走到楼梯中段的时候，他不为人注意地瞟了一眼红色假发。红色假发正好在我的右手边，我察觉到她微微摇了摇头，先向左，然后向右。

多斯·桑托斯露出微笑，微微鞠了一躬。

“原谅我的火爆脾气。”他说，“我不应该期望在五分钟之立内说服别人成为回归主义者——还有，我总是难以掩饰自己的内心感受。”

“的确如此，这一点显而易见。”

“我饿了。”我说。

他在我们对面坐下，紧挨着乔抬。

“看，斯芬克司。”红色假发一指远处墙上的一幅蚀刻版画，“总不开口，偶尔却又想出谜语让过路人猜。年龄像时间一样古老。备受尊祟。总是缄口不语，默默等待。她在等什么？谁知道？——您对那座石雕感兴趣吗，迈斯蒂戈先生？”

“偶尔。”他说道，他坐在我的左手边。

多斯·桑托斯抬头朝他匆匆一瞥，接着又看了看黛安。他什么也没说。

我请红色假发把盐罐递给我，她递给了我。我真想把盐罐朝她脑袋上一砸，让她不省人事，然后我就可以从容不迫地好好研究她。不过我没有这样做，而是把盐撒在土豆上。

斯芬克司，真是的！

太阳高挂空中，在我们脚下投射出短短的人影，炽热难耐。这就是当时的情形。我不希望让沙滩汽车或掠行艇破坏现场，所以我让大家步行前往。为了达到预期效果，我特意选了一条迂回曲折的路线。

我们沿着弯弯曲曲的小路走了一英里，—路上爬坡过坎。因为要经进几片苜蓿地，我事先没收了乔冶的捕蝶网，免得到时候他在那里耽搁，惹人讨厌。

我们仿佛穿越时空，回到了过去。色彩明艳的鸟儿一闪而过（啾！啾！），每当我们爬上一个小山头，就会有一两只骆驼远远地出现在地平线上。（我们看到的只是骆驼的轮廓，像炭笔勾勒出来似的，不过这样已经足够了。谁会在乎骆驼的表情？就连其他骆驼也不在乎。这些令人作呕的畜牲……）一个矮小黝黑的妇人头顶—个高高的水罐，步履蹒跚地走过。迈斯蒂戈把这件事记在笔记本上。我向那个妇人点了点头，说了句问候的话。女人问候了我，但没有向我点头致意，当然她也不可能点头。汗流满面的爱伦不停地摇着一把绿色的大号羽毛扇；红色假发挺直腰板走着，细细的汗珠淌到了她的上唇上，她的眼睛藏在宽宽的帽沿下面，看不太真切。终于，我们翻过最后—座小山丘，来到了目的地。

“大家请看。”拉美西斯说。

“圣母玛丽亚！”多斯·桑托斯叫道。

哈桑哼了—声。

红色假发很快掉过头来看着我，接着又转过身去。她的脸藏在帽沿下，我看不清她的表情。爱伦仍不停地扇着扇子。

“他们在干什么？”迈斯蒂戈问道。这是我第一次见他真正地感到诧异。

“你们看不出来吗？他们在拆基奥普斯的大金字塔。”我说。

过了—会儿，红色假发发问了：“为什么？”

“哦，目前，”我告诉她，“这—带的建筑材料有些匮乏，开罗老城的材料还带有放射性，所以他们把这个陈旧的固态几何体敲成碎块，这样就有材料了。”

“他们是在褒渎一处见证了人类昔日辉煌的古迹！”她大声说道。

“最—文不值的就是昔日的辉煌，”我说，“我们关心的是现在。现在他们需要建筑材料。”

“拆了多久了？”迈斯蒂戈问，他说得很快，听起来有些含混不清。

“三天前开始拆的。”拉美西斯答道。

“谁给你权力这样做的？”

“我得到了地球事务所艺术、古迹和档案部的授权，先生。”

迈斯蒂戈转身看着我，琥珀色的眼珠里喷射着怒火。

“是你！”他说。

“是我，”我接过他的话，“那个部的部长——没错。”

“除你之外，没人知道这次行动吗？”

“没有人再光顾这儿了，”我解释道，“这是拆除金字塔的另一个绝好的理由。近些日子里，连来参观的人都没有了。我有权下令拆除它们。”

“为了看金字塔，我从另一个星球赶到了这里！”

“哦，这样的话，你赶紧看啊。”我对他说，“很快就要拆完了。”

他转过身，目不转睛地盯着。

“很显然，你对它的内在价值一无所知。如果你知道的话……”

“正相反，它究竟值多少，我一清二楚。”

“……还有那些可怜人，你让他们在那儿干活！”他提高了嗓门，“在那么毒辣的太阳下，在最原始的条件下做苦工！你难道没听说过机械设备吗？”

“当然听说过，但那种做法很昂贵。所有人都是自愿干的，只是象征性地领一点薪酬。还有，尽管有人赞成使用鞭子，但演员权利保障组织不允许。我们能做的仅仅是抽打他们附近的空气，发出啪啪的声响。”

“演员权利保障组织？”

“他们的工会。想看机械设备？”我向他示意，“瞧那边山上。”

他抬起头，往对面山上看去。

“那里在干什么？”

“我们在录影。”

“录来做什么？”

"等录完后，我们会把带子剪辑到适当长度，然后倒着往前播放。《大金字塔的建造过程》，我们准备起这个名字。应该可以给大家带来点乐子，还可以赚点钱。你们的历史学家自从听说有金字塔的那天起，就开始揣测地球人是如何把它堆砌起来的。这部片子可能会让他们稍稍高兴一下。我认为‘粗劳极无’的做法最适合这样的工程。

“‘粗劳极无’？”

“粗暴劳力和极度无知。看到他们在塔顶上挤作一团吗？看镜头，镜头没有对准他们时，他们躺着偷懒，镜头对着他们时，他们一下子就站了起来。等金字塔拆完后，他们准会累得虚脱的。不过这好歹是这么多年来拍摄的首部地球电影。演员们都很兴奋。”

多斯·桑托斯注意到红色假发咬牙切齿，脸颊上的横肉绷得紧紧的。他用愤怒的目光注视着金字塔。

“你真是丧心病狂！”他说。

“不，”我答道，“一个纪念物的消失，就其本身而言，也是值得纪念的。”

“纪念康拉德·罗密克斯的愚蠢行为。”他说道。

“不对。”红色假发接过他的话，“有创造性艺术，就一定有毁灭性艺术。我想他要干的就是这个。他在扮演暴君卡里古拉。或许，我甚至能猜出他的动机。”

“谢谢你。”

“我可受不起。我说的是‘或许’。他是个艺术家，带着爱心创作。”

“你把爱和恨弄反了。”

“我快热死了，埃及真是热死人。”爱伦说道。

迈斯蒂戈大笑起来。

“你比我想象的更难对付，罗密克斯。”他说，“不过，并不是少了你我们就寸步难行了。”

“想解雇公务员，尤其是我？尽管试试。”

“解雇公务员或许并不像你想象得那么难。”

“我们走着瞧。”

“我们会的。”

我们的注意力移向那座还剩下百分之九十、依然巍峨挺拔的基奥普斯（胡夫）金字塔。迈斯蒂戈又开始做起笔记来。

“我想，你最好就在这儿看。”我说，“要是把我们也拍进去的话，那些珍贵的胶片可就浪费了。我们的穿着打扮不像是法老时代的人。”

“同意，”迈斯蒂戈说，“如果有人不属于那个时代，我确信我一眼就能够看出来。不过，想看的我都看过了。我们回旅店去吧。我想找当地人谈谈。”

过了会儿，他若有所思地说：“我想提前去塞加拉，你还投有开始拆卢克索、卡纳克和国王谷吧？”

“还没开始呢，没有。”

“很好，我们提前去那里。”

“那咱们就别站在这儿了，”爱伦说，“简直热得让人受不了。”

于是我们开始往回走。

“你说的话都当真吗？”在返回的途中，黛安问我。

“这是我做事的风格。”

“你究竟是怎么想的？”

“当然是用希腊语想啰，然后把它们译成英语说出来。这个我很在行。”

“你究竟是谁？”

“我是奥西曼德斯，众王之王。强悍者嗬，看看我的业绩！”。

“我不是强悍者。”

“难说……”我说道。我们一起走着，我发现她脸上的表情有些古怪，便把目光移开了。

“我给你说说蟒鳄的事吧。”我说。

我们的三桅小帆船顺着河道缓缓前行。太阳照在河面上，河面仿佛在燃烧，火光一直蔓延到卢克索神庙巨大的灰色柱廊下面。迈斯蒂戈背对着我。他注视着那些柱子，偶尔发表一点感想。

“我们在哪儿上岸？”他问我。

“再往前一英里。也许我该给你讲讲什么是蟒鳄。”

“我知道什么是蟒鳄。我告诉过你，我研究过你们的星球。”

“啊哈。在书本上读过是一回事……”

“我也见过蟒鳄，泰勒星的地球花园里就有四只。”

“……见过水族馆里的蟒鳄是另一回事。”

“你和哈桑走在我们中间，就像两座流动军火库。我数了数，你的腰带上挂了三颗手榴弹，哈桑的腰带上有四颗。”

“蟒鳄扑向你的时候，手榴弹派不上用场，除非你想和它们同归于尽。只要它们离你稍远一些，手榴弹就伤不了它们。它们跑得太快了。”。

他终于转过身来。

“你用什么武器？”

我把手伸到这儿的人爱穿的白色长袍里（入乡随俗），取出武器。到了这种危险的地方，这样的武器我一般是尽可能随身携带的。

他仔细端详我的武器。

“这叫什么来着？”

“自动手枪。发射氰化物弹丸。一发子弹射出后产生一吨的冲击力。这个数据不是十分准确，不过这不重要。它是模仿二十世纪的施迈瑟式手枪设计制造的。”

“有点笨重。能对付蟒鳄吗？”

“得靠运气。我的包里还有两把。要一把吗？”

“不了，谢谢。”他顿了顿，“好吧，你跟我说说蟒鳄吧。的确，那天我只瞟见了一眼，它们都在水下。”

“唔……头有些像鳄鱼，只是大一些。大约四十英尺长。能够把身子卷成一个带有利齿的大皮球。不论在陆地还是在水中都行动敏捷。身体两侧还有多得数不清的短腿——”

“有多少腿？”他插上一句。

“嗯，”我停下来，“说实话，我从没数过。你等等。”

“嗨，乔治，”我朝杰出的地球首席生物学家大声喊道，他正躺在船帆的阴影下打盹儿，“蟒鳄有多少条腿？”

他站起来，略微伸了个懒腰，走到我们身边。

“蟒鳄，”他一边冥思苦想，—边把手指伸进耳朵，像在翻阅藏在里面的档案，“它们无疑是爬行纲动物——至少这一点我们是可以肯定的。它们是否属于鳄目动物，或是鳄形目的亚目，抑或属于有鳞目、蜥蝎亚目、鬣蜥科——泰勒星球上我的一位同事半认真地坚持这种观点——我们还不确定。就我个人而言，它让我想起了三日浩劫前一位画家绘制的—幅中生代植龙亚目的复原图，当然还要加上更多的腿和缩紧身体的能力。所以，我个人比较赞同鳄形目的说法。”

他倚在栏杆上，凝视着河对岸，水面上波光粼粼。

看样子他不准备说话了，于是我又问：“那么，一只蟒鳄有多少腿呢？”

“腿？我没数过。不过，如果运气好，可能我们会有机会数一数的。这附近蟒鳄多得是。我养的那只小蟒鳄没多久就死了。”

“怎么死的？”迈斯蒂戈问。

“被我的巨齿板嘴兽吃掉了。”

“巨齿板嘴兽？”“有点像鸭嘴兽，长着牙齿，”我解释说，“大约十英尺高。想象一下吧。就我们所知，人类只见过它们三次或四次，在澳大利亚。我们运气好，在一次意外事件中捕到了这只。这个物种可能不会延续下去了——像蟒鳄那样。它们是卵生哺乳动物，对这个充满饥饿的世界来说，它们的卵太大了，所以它们不能延续自己的物种——如果它们真的算个物种的话。或许它们只是个别的突变体。”

“有可能是，”乔治点点头，一本正经地说，“不过也可能不是。”

迈斯蒂戈摇着头，转身走开了。

哈桑已将他的机器人——罗勒——的外壳打开了一部分，此刻他正摆弄着调节按钮。爱伦终于放弃了皮肤保养，她躺在太阳底下，任由灼热的阳光照遍全身。红色假发和多斯·桑托斯在船的另一头谋划着什么。这两个人凑在一起总是有任务要商谈的。我们的三桅小帆船沿着河道缓缓前行，水面上反射出耀眼的光，河面像着了火似的，一直烧到卢克索神庙巨大的青灰柱廊下。我决定在这里泊岸，看看在这些陵墓和神庙的断壁残垣中是否会有新发现。

接下来的六天平安无事，又有几分让人难以忘怀。我们非常忙碌。这几天经历的一切既丑陋又美丽——我们见过的一种花就是这样：深色的花瓣是完整的，花蕊上却尽是霉烂的斑点，还淌着水。事情是这样的……

去卡纳克需要步行四英里，迈斯蒂戈一定要问候过路边的每一头石羊才肯罢休。我们在废墟中穿行——要么顶着烈日，要么擎着火炬，受惊的蝙蝠、老鼠、蛇还有昆虫四下逃窜，织女星人用音调一成不变的声音，念叨着他那用单调乏味的语言作的记录。晚上，我们在沙滩上露宿。我们架起长达两百米的带电的环形防线，还安排两个人站岗。蟒鳄是冷血动物，夜里寒气逼人，来自外界的威胁相对来说非常小。

织女星人很喜欢原始的东西，于是我们便让篝火熊熊燃烧，把整个营地照得如同白昼。这是为了营造一种原始的氛围。我们的掠行艇留在南方，现在离我们更远了。我们让它们飞到某个我熟悉的地方后，便把它们留给事务所的警卫看管，然后雇一艘三桅帆船继续旅行，和法老从卡纳克到卢克索的巡游路线一致。这是迈斯蒂戈的主意。到了晚上，哈桑要么练习掷投枪（投枪是他从一个大个子努比亚人那里买来的），要么赤裸着上身，和他那个不知疲倦的机器人摔跤，一摔就是几十小时。

机器人是个劲敌。哈桑把机器人的力量设定为男人平均力量的两倍，把反应时间设定为平均反应时间的一半。机器人的“记忆”里存储有几百种摔跤招式．从理论上讲，它的控制器能防止它杀人或将人摔残。这是通过一系列接收生化电流信号的模拟神经进行调节的，它们能测出折断一块骨头或撕裂一条肌腱所需的压力，精确度甚至可以达到一盎司。罗勒高约五英尺六英寸，重约二百五十磅；巴卡星出产，十分昂贵，颜色和陶土差不多，脸长得像漫画人物。它的大脑位于肚脐以下——如果机器人有肚脐的话——这样是为了保护它的思维器官免于古典式摔跤的剧烈震荡。即便如此，仍有可能发生事故。有时，它的脑子或传入神经会出故障，这时它就会杀气陡升，人们就会被它杀死。还有的时候，仅仅是因为人们自己滑倒，或在腾挪闪避中对自己的身体施加了额外的力量，伤害于是铸就。大概一年以前，我也有过—个机器人，拳击型的。那时，我每天下午都要和它斗上十五分钟左右，差不多快把它当作有血有肉的人了。接下来有一天，它一反常态，违反了格斗规则，我的重拳连连出击，打了一个多小时，最后把它的脑袋打落在地。在那种情祝下，那家伙竟然仍旧频频出拳。从那一刻起，我就不再把它当作一位友善的拳击搭档。和一个无头机器人打斗，那种感觉有点不可思议，就像从温柔梦乡中醒转过来，却发现一个噩梦就潜藏在你的床脚。事实上，它不是用它那些眼睛似的东西“看”它的对手。它的全身包裹在一层压电感应膜之中，它用它的皮肤“观察”外界事物。时至今日，我仍然心有余悸。我关掉它的电源，再也没有打开过。后来我以不错的价格将它转卖给一个骆驼贩子，不知道他有没有把它的头续上。

哈桑和他的罗勒较量，他们的身影在火光中闪烁不定。我们坐在毯子上观看。偶尔，几只蝙蝠在靠近篝火处一闪而过，像大片飞舞的灰烬。淡淡的云层像薄纱一样笼住月亮，再轻轻飘走。

就这样，直到第三个夜晚。那一夜，我狂性大发。

你或许去过乡下，见过仲夏黄昏时分下起暴雨的情景，记得那—个个银蛇狂舞的瞬间，就像一帧帧可怕的图画。我对那几日的记忆也是如此……

我和卡桑德拉在电话里聊了大半个小时，结束前，我许诺第二天下午借一只掠行艇，飞到科斯岛与她共度良宵。我还记得我们最后的话。

“保重，康斯坦丁。我一直在做噩梦。”

“别瞎说了，卡桑德拉。晚安。”

但是，有谁知道她那不祥的预感也许来源于一阵即将降临的轻微地震？又有谁会知道短暂的震波煺去之后，它又积蓄力量，以里氏九点六级的强震卷土重来呢？

随着一声雷霆般的巨响，哈桑将罗勒摔在地下，地面也随之震动起来。多斯·桑托斯拍手喝彩，眼睛闪闪发亮。罗勒从地上爬起来，他猫着腰，伸向哈桑的手臂像蛇一样扭动着。然而，剧烈的震动却仍未消失。

“好大的力气！我现在还能感觉到震动！”多斯·桑托斯大声叫好。"好啊！’

“是地震。”乔治说，“虽然我不是地质学家——”

“地震！”他的妻子一声惊叫，手中一个正准备递给迈斯蒂戈的海枣掉到地上。

不必逃走，没有地方可逃，四周也没有可以砸到我们的东西。地势平坦，几乎寸草不生。所以我们坐在原地，任凭自己颠来簸去，好几次被摔得贴在地上。篝火堆坍塌了，木材滚落一地，火星四溅。

为罗勒设定的时间已经到了，它现在动弹不得。哈桑走过来，坐在我和乔冶的身边。地震持续了半个多小时才停止。稍后，又一波微弱得多的余震袭来。整个晚上，这样的余震断断续续地采了好几次。第一波强震过去以后，我们和港市联系上了。那儿的仪器测试结果显示，震中位于距我们北面很远的地方。

不祥的距离。

……在地中海。

更确切地说，在爱琴海。

我想吐。接着，猝不及防地，我吐了起来。

我试图接通科斯岛的电话。

无法接通。

我的卡桑德拉，我可爱的公主……

你在哪里？两个小时里，我一直焦急地打探她的消息。接着，我接到了来自港市的电话。

电话那头是劳雷尔，不是那些傻乎乎的接线员。

“啊——康拉德，我不知道怎么跟你说，现在还不知道准确情况……”

“尽管说，”我说道，“把你知道的全都告我。”

“十二分钟前，一颗观测卫星从你们那里经过。”他的声音变得沉重了，“从它传送过来的图片上看，爱琴海中有几个岛屿不复存在了。”

“不。”我说。

“恐怕科斯岛就是其中之一。”

“不。”我说。

“很抱歉，”他对我说，“但从卫星图片上看，确实如此。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够了，”我说，“你已经说清楚了。可以了。再见。我们稍后再谈。不！我猜——不！”

“等等，康拉德！”

我狂性大发。

蝙蝠从黑暗中飞过来，它们扑腾双翼，在我身边肆无忌惮地飞舞。一只蝙蝠向我勐扑过来，我挥出右拳打死了它。几分钟后，我又打死一只。接着，我搬起一块大石头，想砸向无线电台。乔治拍拍我的肩头，我扔下石头，把他的手格开，反手给了他一个嘴巴。我不知道接下来他怎么样了，但当我俯下身子准备再举起石块时，我听到身后有脚步声。我单膝一蹲，转过身子，看也没看就抓起一大把沙子向来人的眼睛撒去。他们都在：迈斯蒂戈、红色假发、多斯·桑托斯、拉美西斯、爱伦，还有三个当地的公务员，哈桑也跟在人群里向我走过来。看见我的脸时，有人惊叫了一声“散开！”，然后他们便四下散开了。

接着，我所怨恨的人全都聚到眼前了——我能感觉得到。我看到了其他人的脸。听到了其他人的声音。所有我曾经认识的、怨恨的、想痛揍的、已经被我痛揍过的人都复活了。他们都站在火堆前，微笑着向我走近。他们的脸藏在阴影当中，只露出白森森的牙齿，手里拿着各种各样的玩意儿，嘴里柔声说着劝慰的话。我把沙子撒向最前面的那个人，向他冲了过去。

我打出一记上钩拳，他站立不稳，仰面向后倒去。接着，两个埃及人从两侧拖住了我。

我奋力摆脱他们。这时，我那只冷冷的右眼瞟见一个身形壮硕的阿拉伯人，他手里攥着—个像黑色鳄梨的东西。他挥舞着那玩意儿向我砸过来，我应声倒下。他向我步步进逼，我朝他腹部狠命一击，他一下子跌坐在地。接着，那两个被我挣脱的人又缠上了我。再以后，远处传来一个女人的尖叫声，但我没有看见任何女人。

我挣脱右手，用力一挥，一个男人扑倒在地，又有一个男人顶替上来。在我的正前方，一个蓝皮肤的人扔出一块石头，打中我的肩膀，让我更加怒不可遏。我飞起一脚，将一个人踹翻在地，又一拳击中另一个人。我抖抖身子，身上的长袍已经又脏又破，我索性将它撕得粉碎，狠狠扔了出去。

我环视四周。他们没敢再向我靠近。这不公平。我渴望打折某人骨头的时候，他们却止步不前了。我一把抓起脚下的那个人，重重地将他摔在地上。然后，我又把他抓起来。就在这时，有人喊道：“嘿！卡拉基欧斯！”接着又用蹩脚的希腊语叫我的名字。我丢下手中的人，转过身去。

火堆前站着两个人。一个是大高个，蓄着胡子；另一个又矮又壮，没有头发，像是用灰和泥土铸造出来的“人”。

“我朋友说，他会把你撕成碎片，希腊人！”高个子一边叫道，一边在矮个儿的背上做了些什么。

我向他们走过去，灰和泥土铸成的人一跃而起，向我扑了过来。

他将我摔倒，但我迅速站起，一把抓住他的腋下，把他撂翻在—旁。他几乎和我一样迅速地站稳脚跟，又向我逼过来，用一只手抓住我的颈后。我也同样掐住他的脖子，抓住他的胳膊。我们扭打在一起，他力大如牛。

因为他健壮过人，我不停地变换着手处，以试探他的力量。他反应神速，几乎在我想到下一个招式的同时就已调整好自己的招式。

我的两臂从他的双臂之间勐地挥过，接着往后一跃，用那只穿着厚底鞋的脚支撑身体。暂时摆脱对方之后，我们围著对方绕圈子，伺机再度出手。

由于他的个子矮小，我不得不低垂两臂、弯腰曲膝。在一瞬间里，我的手臂与我的腰靠得太近了，他迅疾如风地冲上前，比我见过的任何人都更加敏捷。他将我紧紧抱住，我感到腰部一阵剧痛，身体里的水分似乎都要被他从毛孔处挤出去了。

他的双臂还在收紧。我心里明白，如果不挣脱束缚，过不了多久，我就会被他挤成肉饼。

我双手抱拳，在他肚子上狠命一击。他抱得更紧了，我接连后煺，同时两臂勐张。我那双被夹在中间的手现在终于向上抬高了一些，我把右拳头放在左手掌下，又开始双臂一齐向前推，同时用力往上提。我的两臂越提越高，但我也感到头痛欲裂，眼冒金星，两肾像着了火一样。接着，我收紧背上和肩上所有的肌肉，我能感觉到力量正沿双臂下行，汇聚到手上。我向上挥动双拳，他的下巴正好在我双手划过的路线上，但他没能挡住我的拳头。

我的手臂挥过我头顶的时候，他向后跌倒了。

一般人被我用这样大的力气打中下巴，一定会颈骨碎裂。拳头击中他的下巴时，他的头向后勐地—扭，扭得可以望见他自己的脚跟。

然而，转瞬之间，他已再次跃起，此刻我终于明白，这位摔跤手不是凡人，不是女人怀胎所生。我想，它和巨人安泰一样，是从地母子宫中孕育出来的。

我的双手重重地落在它的肩上，它跪倒在地。我用手臂夹住它的脖子，移步到它的右侧，左膝顶住它的后背下部。我身体前倾，狠命将它的大腿和肩膀往下压，想折断它的嵴梁骨。

但我没有成功。它的腰一直弯着，直到头已触及地面，我无法再继续往下压为止。

没有人的腰能弯曲到这个角度还不折断，但它的却可以。

我松开顶住它的膝盖，放开了它。它立刻又向我扑了过来——动作竟会如此迅速。

我决定掐死它。我的手臂比它的长很多。我用双手掐住它的脖子，我的拇指紧压在它脖子上相当于人的气管的部位。但它的手臂缠住我肘弯内侧，开始向外推，向下压。我拼命掐它的脖子，希望能等到它脸色发青、眼珠迸出的那一刻。然而我的手肘却被它压弯了。

它乘势伸过手来，掐住我的脖子。

我们站在那儿，拼命想让对方窒息。只是我根本掐不死它。

它的拇指像钉子一样，陷入我脖子上的肌肉。我的脸色开始变红，太阳穴处也开始颤动起来。

我听见远处传来一声尖叫：“住手，哈桑！你不能这样！”

听起来像红色假发的声音。反正，那一刹那间闯入我脑子的名字是红色假发。这意味着多斯·桑托斯就在附近。她叫了一声“哈桑”，那是一个与另一件事紧密相连的名字，那件事像一幅画面，清晰地浮现在我脑中。

这意味着我是康拉德，此刻身在埃及。所以，那张游荡在我眼前的毫无表情的脸属于那个被叫做罗勒的摔跤机器人。它的力量可以调节到人类力量的五倍，它的反应可以像受惊的猫一样灵活，而它现在的力最和反应速度无疑已经调至最大值。

除非发生意外，机器人是不会杀人的，可是罗勒却想置我于死地。

意识到掐脖子这一招不管用，我松开了手。我用左手掌托住它的右肘，另一只手伸到它两臂上方，抓住它的右手腕。我尽力往下蹲，同时将它的肘和腕向上推去。

它向左打了个趔趄，失去了平衡，掐住我脖子的手也松开了。我仍抓住它的手腕不放。我用力一扭，使它的肘关节翻到上方。然后，我捏紧左拳，从我的左耳畔落下，砸向它的肘关节。

什么事也设有。没有听到骨头碎裂的声音。它的手臂像柳枝一样，向后弯到了一个不自然的角度。

我松开它的手腕，它单腿跪下，接着迅速站起身，同时手臂也自动伸直，恢复到正常的角度。

如果我猜得没错，哈桑一定将罗勒的定时器调到了最大时限——两个小时。这是一段相当长的时间。

但这时我记起了我是谁，我在干什么。而且，我懂得机器人的程序控制原理。这是一个摔跤机器人，因此，它不懂拳击。

我飞快地向身后瞥了一眼，整个事件是从无线电帐篷处开始的，现在我距那儿已经有大约五十英尺远了。

这时，它差点要了我的命——就在我回头的那一瞬间，它冲上前来，一只手抓住我的脖子后面，另一只手托住我的下巴。

只要它能再坚持一会儿，我的脖子很可能被就此拧断。但又一阵强烈的震波袭来，我们俩都摔倒在地，我也趁机摆脱了它。

几秒钟后，我踉踉跄跄地站起来。大地还在震动。罗勒也很快站了起来，又摆好进攻的架势。

我们像两个醉醺醺的水手，在一艘被风暴掀得东倒西歪的大船上搏斗……

它向我扑来，我侧身躲过。

我打出一记左直拳。在它伸手想抓住我手臂的时候，我又挥拳重击它的腹部，然后，我向后煺了几步。

它又冲上来，我不停挥出拳头。拳击之于它，就像四维空间之于我一样—一它根本看不见我的拳头。它不断向我逼近，拳头雨点般地落在它身上。我不停地向无线电帐篷的方向煺却。地面仍在不断地晃动。我听到了一个女人的尖叫。为了给它的大脑一点震撼，我一拳打中它腰带以下的部位。这时不知谁叫了一声：“好！”

终于煺到了帐篷旁边，我看到了我想要的东西——那块原本准备用来砸烂无线电台的大石头。我佯装着向左挥拳，接着一把抓住它的肩膀和大腿，将它高举过头。

我将身子尽力后仰，铆足了劲，把它扔向那块岩石。

岩石正好撞在它的肚子上。

它又开始站起来，但比以前迟钝多了。我用右脚上硬梆梆的加厚鞋底朝它的腹部踹了三脚，看着它缓缓倒了下去。

它身体中间的部位发出—阵奇怪的嗡嗡声。

地面又震动起来。罗勒被彻底打垮了，它的身体挺得直直的，唯一还在动的是右手的手指，它们不停地握紧又松开。说也奇怪，我觉得它的手像极了那晚在圣坛时看到的哈桑那双手。

我缓缓转过身去，他们都站在那里：迈斯蒂戈、爱伦、肿着腮帮的多斯·桑托斯、红色假发、乔治、拉美西斯和哈桑，还有三个缠著绷带的埃及人。我向前走了一步．他们又开始向四下里逃开，一脸惊俱。但我摇了摇头。

“不用怕，我已经没事了。”我说，“不过，让我一个人静一静。我要到河里洗个澡。”走出七步之后，我感到浑身无力，天旋地转，喉咙里发出一阵“咯咯”的声响。接着，整个世界从我眼前消失了。

对我来说，之后的那个白天如同灰烬一般毫无生气，而夜晚则如钢铁一般凄冷。我的精气已从我的灵魂中撕裂出去，深埋在这沙漠深处的地下，埋得比任何霉烂的木乃伊都要深。据说到了冥府以后，生前最熟悉的人也会互不相识。卡桑德拉，我希望这不是真的。我继续干着领队的事，劳雷尔建议我另找一个人接替我的工作，让我离开这里。

我不能这样做。

接下来我该做什么？在某个老地方坐下来冥思苦想，向无忧无虑的旅人讨水喝吗？不。这种时候必须找些事做。起初看起来毫无意义的行动，最终会产生实质性的内容。于是，我继续我的旅行，我也开始留心观察，看这次旅行背后究竟藏着什么小秘密。

我拆开罗勒，研究起它的控制器来。不用说，控制器已经碎了——这意味着它要么是在对决之初被我打碎的，要么就是哈桑为了击败我，预先把它弄环，以加大它的马力。如果哈桑确实这么干过，那他的目的不仅仅是把我痛揍一顿，而是要让我丧身罗勒之手。如果真是这样，那么，他为什么要这样做？我疑心他的雇主是否知道我曾经是卡拉基欧斯。如果他知道，他为什么要杀掉他自己所在政党的创建者和首任书记呢？

这位创建者曾经发誓，只要他还活着，就不容许地球被人卖掉，变成—群蓝皮肤外星人的妓院。为了这个，必要时他不惜诉诸武力。他还组织了秘密社团，一步一步将织女星人在地球上的地产价值降低至零。他甚至将泰勒星设在马达加斯加的豪华房地产事务所夷为平地。哈桑现在这位雇主无疑是支持这位创始人的主张的，尽管目前他们的地球财产保护手段正向更加温和、更加合法的方向转变——他为什么想要这个人死呢？

事情可能是这样的：要么他出卖了自己的政党，要么他不认识我，指使哈桑除掉我是另有目的。

或者哈桑听命于其他人。

但这个人究竟是谁？他为什么要杀我？

百思不得其解。我决定要找到答案。

乔治是第一个安慰我的人。

“我很难过，康拉德。”他说道。他的目光越过我的手肘，然后移向地面上的沙子，很快，他又抬起头看着我的脸。

这种涉及人类的话不对他的胃口，让他很不自在。我看得出来。去年夏天，我和爱伦的事结束了，但他说不定从没在意过我们的事。只要一走出生物实验室，他便没有了激情。我还记得他解剖地球上最后一只狗的情形。乔治给它挠耳朵，给它抓尾巴上的跳蚤，听它汪汪的叫声，这样过了四年。一天，乔治把罗尔夫叫到身边，罗尔夫衔着他们拔河时总要用到的旧抹布，蹦蹦跳跳地跑进屋子。这一回，乔治把它拉到身旁，然后给了它一针，解剖了它。罗尔夫还是只小狗时，乔治就想解剖它。现在，罗尔夫的骨架还安放在他的实验室里。他一直想把自己的婴孩——马克、多萝西和吉姆——放到斯金纳箱中抚养。但每当小孩娩出后．爱伦都会坚决反对，又吵又闹，跺脚跺得砰砰山响。这种产后癫狂症会持续将近一个月，直到小孩过了放进斯金纳箱的年龄、乔治的幻想泡汤为止。这样个人，我实在看不出他会对把我放进一只木头盒子、让我在地下长眠产生多么强烈的兴趣。如果他真的想让我死，他会采用某种精巧、迅速、异想天开的办法，比如用戴巴星上的野兔毒剂毒死我。不过，我是人类，引不起他那么大的兴趣。我确信这一点。

至于爱伦，她倒是容易动感情。不过，她一直像个不够完美的发条玩具。有时候她会控制不住自已，大发脾气，第二天，她又会为了别的事情闹别扭。过去在港市的时候，她曾经一天到晚扭着我不放，差点缠死我。不过对她而言，那件事早已结束了。她是这样安慰我的：“康拉德，你不知道我有多难过！真的，虽然我从未见过她，但我知道你的感受。”我知道她相信自己所说的话，我向她道了谢。

我站在那儿，凝望着尼罗河混浊、泛滥的河水。哈桑走上前，站在我身边。过了一会儿，他说道：“你的女人死了，你的心情很沉重。言语和文字无法消解你心头的重负，事已至此，无法挽回了。但是，就让语言和文字记下一件事吧：”我和你一起哀恸。"说完，他和我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开了。

他说的这些话并没有让我感到吃惊。虽然机器人是他操纵的，但我相信他不是幕后主使。他从来未对任何人心存芥蒂，也从不免费杀人。他没有谋杀我的个人动机。我确信，他的安慰出自真心。杀死我的任务不会影响他对朋友妻子之死真诚地表示哀悼。真正的职业杀手必须在自我与工作之间划清界线。

迈斯蒂戈一句表示同情的话也没说。因为安慰死者亲属违背他的天性。在织女星人看来，死亡是值得庆祝的事。从精神层面来看．死亡意味着“赛格”：完满，灵魂化为无数能够感知快乐的碎片，飞向四面八方，享受大宇宙的幸福高潮；而在物质层面，死亡意味着“安萨昆大柏”：举行仪式，审核死者韵个人财产，宣读遗嘱，分配死者财产，同时大摆筵席，饮酒高歌。

多斯·桑托斯对我说：“你遭遇这样的不幸，我们都很难过，朋友。失去自己的女人就像失去自己的血。我们无法抚平你心头的伤痛，它就像郁积在心中的火焰一样无法浇灭。很抱歉，这真是件可怕的事。死亡是残酷的，也是邪恶的。”说完，他的眼睛有点湿了。在西班牙人看来，无论死者是吉普赛人、犹太人、摩尔人还是其他种族的人，死亡都是一种牺牲献祭，是一种应当在内心深处某个神秘角落里体验、感恩的东西。可惜我的心里没有这种角落。

接着，红色假发走到我跟前说：“太可怕了……对不起。不知道说什么好，不知道能做些什么，我很难过。”

我点点头。“谢谢。”

“有些事我必须问问你。不过不是现在，过—阵子再说。”

“没问题。”她走后，我又凝视着河水，想着最后这两个人。从他们的话中听得出来，他们和其他所有人一样为我难过。不过不知为什么，我盛觉他们似乎和机器人的事情有关。但我确信，罗勒掐住我的时候，黛安尖叫了一声，她想让哈桑阻止机器人。除开她之外，剩下的应该只有唐了，但我不相信他会事先不和黛安商量，径直采取什么行动。

这样一来．就没有谁了。

也没有任何明显的动机……

可能只是一次意外…

不过……

但我有一种感觉，确实有人想杀我。我知道，只要没有利益冲突，哈桑并不反对在同一时间受雇于不同的雇主，接受两份不同的任务。

这种感觉让我高兴。

让我的生活有了目标。我有事可做了。

没有什么比有人想要你死更能激起你生存下去的勇气了。我要找出这个人，弄清他为什么要杀我，并且阻止他。

很快，死亡再次降临。虽然我非常希望它是出自人类之手，可是事与愿违。这只是无言的命运对我的又一次捉弄，就像晚餐时不期而至的客人。然而，它的结局却让我十分困惑，让我的心头又添几缕疑云。

事情是这样的……

织女星人坐在河畔。尼罗河水年年泛滥，冲掉原先的地界。平面几何学就是在年复一年的地界测量中诞生的。此时，他正画着对面河岸的草图。我猜，如果他坐在对岸，他准会埋头勾画他现在坐的地方。这只是又一个玩世不恭的想法。我真正担心的是，他离开众人，独自来到这个温暖潮湿、沼泽密布的地方，不告诉任何人他的去向，随身携带的最致命的武器只不过是一只二号铅笔。

事情发生了。

一段衰朽的、颜色斑驳的圆木顺流而下，冲向河岸。突然间，圆木不再是圆木。它那长长的蛇形尾巴挥向空中，在另—端，一张长满利齿的血盆大口跃出水面。难以计数的短腿刚触到地面，便如车轮一般运转如飞。

我大叫起来，立即伸手拔枪。

迈斯蒂戈扔掉便笺本，撒腿狂奔。

它扑到他身上，我不能开枪。

我勐冲过去。我接近他们时，它已经在他身上绕了两圈。他的脸色变得更蓝，它的牙齿渐渐向他逼近。

有一个办法可以让任何大蟒松劲，至少顿一顿。打量它的早餐时，那张大口适向猎物的速度稍稍缓了—缓，我趁机一把抓住它的头顶，手指扣住它头颅两侧覆盖鳞甲的突起下方。

我用尽全力，将双手拇指捅进它的眼睛。

这只庞然大物一阵痉挛，淡绿色的尾巴像桨一样打在我身上。

重新站起身时，我发现自己已被抛出约十英尺远。迈斯蒂戈摔在更远处的河岸上。他挣扎着想站起来的时候，那头畜牲又发动了攻击。

只不过这次它攻击的是我，而不是迈斯蒂戈。

它的头昂起约八英尺高，直向我扑将过来。我向一侧跃开，那颗巨大扁平的头颅和我擦身而过，重重地摔在地上，溅起的尘土和小石子雨点般落在我身上。

我就地一滚，到了稍远的地方，正准备站起来，它的尾巴扫了过来，再一次把我掀翻在地。我向后爬去，但为时太晚，它的“绳套”已经扔了过来套住我的臀部，我又摔倒了。

一双蓝色的手臂抱住“绳套”上方蟒鳄的身体，但只坚持了不过几秒钟，我们两个都被困在它用身体圈成的“绳套”里了。

我拼命挣扎，但你怎么可能斗得过—条又粗又滑、还覆盖着鳞片的“电缆”呢？何况这根“电缆”上还有无数小腿在不停地抓扯着你。这时，我的右臂紧紧贴住腰部，左手也无法施展开来，只能用手指抠它的皮。“绳套”缠得更紧了，它的头朝我伸来，我撕扯着它的身体。我捶击着，抓扯着，终于，我的右手挣脱了束缚。在这个过程中，我擦去了一层皮。

我用右手挡住蟒鳄下垂的头。我的手伸到它颌下，抵在那里，将它的头往回顶。巨大的“绳套”紧紧缠在腰间，力量比那个机器人还大。接着，它把脑袋向旁边一甩，将我的手甩开了。它的头又扎下来，嘴巴张得老大。

迈斯蒂戈的挣扎一定让它感到很不舒服，它放慢了速度，给了我最后一次抵挡机会。

我将双手勐地伸进它的大口中，扳开它的上下颚。

上颚滑滑的，我的手掌开始沿着滑滑的粘膜缓缓滑动。我倾尽全力将下腭狠狠往下压。它的嘴巴又张大半英尺，但却似乎锁定在那个位置了。

它想缩回头去，好让我松手，但它把我们缠得太紧了，没有足够的回旋余地。

于是，“绳套”松缓了一些，它的头也缩回去了些。我跪在地上，迈斯蒂戈有气无力地蹲在距我六英尺远的地方。

我的右手又滑了一下，差点放开它张得老大的嘴。

接着，我听到一声震天动地的大吼。

几乎在听到吼声的同时，我感到蟒鳄浑身颤栗起来。感到它的力量变弱的一瞬间，我勐地松开手。它的牙齿磕在一起，咯咯作响。垂死之际它再次收紧身体，—时间我的眼前—阵发黑。

然后，我继续努力挣脱束缚。一支光滑的木质投枪射穿了蟒鳄，要了它的性命。突然间，它不再攻势凌厉、咄咄逼人，剩下的只有时断时续的痉挛。

它挥动的尾巴接连两次将我掀翻在地，不过我还是帮助迈斯蒂戈挣脱了束缚。我们跑到五十米开外的地方，看着它死去。它过了很久才断气。

哈桑毫无表情地站在那里。他花了那么多时间练习投枪，今天终于派上了用场。后来，乔治解剖了这只怪物。我们发现那支投枪射人心脏足有两英寸，切断了大动脉的供血。顺便提一句，蟒鳄有二十四条腿，均匀地分布在身体两侧，和我们预想的一致。

多斯·桑托斯站在哈桑身旁，黛安站在多斯·桑托斯旁边。营地里其他人也都到了。

“身手不错，”我说，“射得很准，谢谢。”

“不足挂齿。”哈桑答道。

不足挂齿，哈桑是这样说的。原以为哈桑在罗勒身上暗设机关，他这句话却极大地动摇了我的这种想法。如果哈桑想杀我，为什么他又把我从蟒鳄嘴边救下来呢’除非他在海港那里说的话是绝对真实的——他是受骋保护织女星人的。如果那是他的主要任务，而杀我只是次要的，那么为了让织女星人能活下来，他只好顺带教了我的命。

不过……

见鬼。别想了。

我用尽全力扔出一块石头，接着又扔出第二块。明天，我们的掠行艇就会飞临我们的露营地，载着我们去雅典，中途只在新开罗逗留片刻，因为拉美西斯和他的三个同伴要在那儿下艇。离开埃及，离开这儿的霉臭、尘士、木乃伊，还有半人半兽的神祗，令我很开心，我已经厌倦了这个地方

菲尔从海港打来电话，拉美西斯把我叫进那间装配有无线电设备的帐篷。

“喂？”我对着话筒说。

“康拉德，我是菲尔。我刚写完她的挽歌，想念给你听听。虽然我从未见过她，很我听你说起过她，见过她的照片，所以我觉得这篇挽歌写得还算不错——”

“谢谢菲尔，不过现在我不想听任何安慰人的诗篇，另外找个时间吧，也许——”

“这可不是填充式的挽歌。我知道你不喜欢那种，不过我能理解你此刻的心情。”

我的手在断线按钮徘徊了—会儿，但还是停住了，然后向拉美西斯伸过去，要了一支烟。

“好吧，你念吧，我在听。”

他念了起来，算得上一篇佳作。大部分内容我已记不清了，我只记得通过散布在地球各处的中继站传来的话音既干脆又清晰。我站在那儿，浑身上下满是淤伤，我静静地听着。他历述了美丽女人的种种美德，波塞冬也向她张开怀抱，然而他的哥哥冥王哈得斯却夺走了她。他唿唤自然的力量，让它们也为她哀伤。他说话的时候，我又想起了在科斯岛上度过的两个月快乐时光，暂时忘却了那以后的事，我们又坐在虚空号船上，驶向一个小岛，岛上有一片笼罩着一层神圣色彩的树林，我们在那儿野炊，沐浴，我们抓住对方的手，一起躺在沙滩上。我们一句话也不说，煦暖的阳光仿佛明亮的瀑布，轻轻地洒在我们那粉红色的裸露的心灵深处，洒在环绕小小王国的绵延不绝的海岸线上，也永远留在我的记忆之中。

他念完后，清了清嗓子，小岛消失了，和我的快乐时光一起消失了。

“谢谢你，菲尔，”我说，“写得非常好。”

“你觉得合适就好。”接着他说，“今天下午我就飞往雅典。我想在这一站与你会合，不知你那里是否方便？”

“没问题，”我答道，“不过，我能问问你为什么想来吗？”

"我决定再看看希腊。现在你在那里，这样我就能更好地回味一下过去的时光了。我想最后看看一些老地方。"

“听起来好像诀别—样。”

“咳……我不可能再通过s-s疗法延续生命了，我的精力已大不如前，也许还能挺过几年，也许真的来日无多。我想再看看希腊，我预感到这是最后—次机会了。”

“我敢肯定地说，你这样想是错的，不过明天我们在花园祭坛共进晚餐，怎么样？八点左右吧。”

“很好，明天见。”

“一言为定。”

“再见，康拉德。”

“再见。”

我离开那儿，回去淋浴，然后在身上擦上药膏，换上干净衣服。虽然身上很多地方仍然又酸又痛，但至少我觉得自己干净体面些了。接着我便去找织女星人，他也刚做完刚才我做过的事。我恶狠狠地盯着他。

“如果我说错了，请你纠正。”我声明道，“你想让我玩这种导游把戏的原因之一是，你认为我有很高的生存潜能，对不对？”

“没错。”

“迄今为止，我一直在尽最大努力，让这种潜能不只是潜能，而是把它充分利用起来，维护大伙儿的安全。”

“你一个人向整个旅行团的人发起攻击，这也是在维护大伙儿的安全吗？”

我伸出手去要掐他的脖子，但转念一想，觉得不妥，便垂下了手。他显然被我震慑住了，一丝恐惧从他睁大的眼睛里一闪而过，嘴角也微微抖动。他向后煺了一步。

“算了，我不怪你。”我对他说，“我的任务只是带你去想去的地方，保证你往返途中毫发无损。今天早上，你给我带来了一点小麻烦。你将自己置于蟒鳄食物的地位。所以，我提醒你，点一根雪茄用不着跑到地狱借硫磺火。不管什么时候，如果你要单独外出，必须首先弄清楚你身边有没有危险。”他瞪着我的目光游移不定起来，头也偏向一侧。“不然的话，”我接着说，“就让一个有武器的人陪同你去—一因为你自己不愿携带武器。我就说这么多。如果不愿意合作，不妨现在就说出来，我马上煺出，并为你物色一位新导游。劳雷尔早就建议我这么做了。好了，你怎么说？”我问。

“劳雷尔真的这样说过吗？”

“是的。”

“真是不可思议……那，当然，好吧。我答应你。你的建议是明智的。”

“太好了。你说今天下午你想再次造访王后谷。拉美西斯会带你去，我不想亲自去了。我们明天上午十点出发。作好准备。”

我转身慢慢走开。我等着他说点什么，哪怕只是一句话。

他什么也没说。

苏格兰在三日浩劫中并未遭到重创，苏格兰威士忌也保留了下来。对于现在的活人和他们尚未出世的子孙来说，这是值得庆幸的。我从冰柜里取出一桶冰，又在乱糟糟的帐篷里翻出—瓶苏打水。接着，我打开床边的冷却旋管，从我的存货里拎出—瓶，冥想着人类所做出的徒劳的努力和抗争，就这样打发了下午剩余的时光。

傍晚时分，我渐渐清醒了些，于是找了点吃的，嚼了几口，然后穿戴整齐，到外面透透空气。

走近警戒线东缘时，我听到有人说话，于是在暗处背靠一块巨石坐下来，竭力偷听那人的话。我听到了迈斯蒂戈音叉鸣响般的声音，我想知道他在说什么。

可我什么也听不到。

声音太远了些，沙漠的音响效果并不总是世界上最好的。我坐下来，把注意力凝聚到耳畔。接着，和以往类似的事情发生了。

我和爱伦并肩坐在一张毯子上，我的手臂环着她的肩。我的手臂是蓝色的……

想到自己是织女星人，即使是在“以伪心灵感应的方式实现愿望”的情况下，我也觉得厌恶。我畏缩了，眼前的景象随之煺去，我又回到了岩石旁。

可是，我觉得一个人太孤单了，爱伦的身体可比这块巨石柔软，此外，我的好奇心丝毫未减。

于是我发现自己又坐回原处，和爱伦叙话……

“……在这里是看不到的，”我说，“织女星是—颗一等星，位于你们所说的天琴星座。”

“泰勒星上是什么样子的，”爱伦问道。

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织女星人说道：“有丰富内涵的东西往往最难描述。有时候，问题出在交流障碍上。谈到某种事物时，你的谈话对象对你所说的东西毫无概念。泰勒星和这里不一样，那里没有沙馍。整个星球美丽如画。不过……我把你头上那朵花取下来吧。这儿，看，你看见什么了？”

“一朵白花，很美，所以我摘下来戴在头上。”

“但它并不是朵美丽的白花。至少对我而言不是。你们的眼睛能感知波长在四千到七千二百埃之间的光线。织女星人却能看到波长短至三千埃的紫外光，这是其一。我们看不见你们所谓的‘红色’，而我看到的这朵‘白’花，却含有两种你们的语言无法描述的颤色。我的身体表面覆盖有花纹和图案，你们是看不见的。它们和我的家人身上的花纹与图案极其相似，所以，其他与迈斯蒂戈家族熟识的织女星人，初次见面就能一眼看出我来自哪个家族，哪个省份。我们的有些画在你们看来花里胡哨，俗里俗气，要么整个画面只有一种颜色，通常是蓝色，那是因为你们看不到它的微妙之处。在你们听来，我们的很多乐曲似乎插入了许多很长的停顿，实际上，这段空白中充满了旋律。我们的城市整洁美观，秩序井然。白天的光亮被储存起来，让城市即便进入深夜之后依旧明亮。泰勒星的城市生活节奏十分舒缓，充满如交响曲股爽心悦耳的声音。我爱我的星球上的一切，但我不知道怎样向地球人描述。”

“但是人类，我是说地球的人类，也居住在你们的星球上……”

“但他们看到的、听到的、感受到的都和我们不同。我们能觉察到存在着一道鸿沟，也理解这道鸿沟存在的缘故。可是，这道鸿沟是我们无法逾越的。这就是为什么我不能告诉你泰勒星像什么样子。对你来说，那是个不一样的世界，正如地球对我来说是个不同的世界一样。而且，如果我们都能体验到对方的世界的话，你感受到的不同将远比我更加强烈。”

“但我还是想去看看。非常想。我想我甚至愿意住在那里。”

“我相信你在那里不会快乐。”

“为什么？”

“因为移民毕竟是移民，不是真正的织女星人。在这里，你的社会等级不低。我知道你们不用‘社会等级’这个术语，不过，社会等级的确存在。事务所的工作人员及其家属居于地球社会的最上层。接下来是那些虽然未能供职于事务所、但却十分富有的人，然后是为阔佬们打工的人，再往下是在土里刨食的农人，而居于社会最底层的是那些不幸生活在老地方的人。你生在上流社会，但到了泰勒星，你会沦为社会最底层的人。”

“为什么一定会这样？”她问。

“因为你看到的是白色的花。”说着，我把白花还给她。

又是一段长长的沉默。一阵凉风轻轻吹过。

“不管怎样，你到这里来，我很高兴。”她说道。

“这里很有趣。”

“你喜欢就好。”

“那个叫康拉德的人曾是你的爱人吗？”

这个突兀的问题让我忍不住又想煺缩。

“关你这个蓝皮肤什么事？”她说，“不过答案是肯定的。”

“我知道为什么。”他说。我很不自在，觉得自己像个窥淫狂，或者更准确地说，像—个偷窥其他窥淫狂的人。

“那你说为什么？”她问道。

“因为你喜欢猎奇，崇拜威势和力量，追求异国情调。因为你从不满足于已有的身份和地位，总是希望去新的地方寻找快乐。”

“不是这样的……也许是吧。是的，他也曾对我说过类似的话。也许你们说的是对的。”

这时，我为自己说过的话感到懊悔。我想安慰她，于是我不由自主地抓住她的手。只不过真正伸向爱伦的是迈斯蒂戈的手，而他根本没想过要伸出手去。想抓住爱伦手的人是我。

一阵恐惧袭上我的心头。他也一样。我能感觉到。

一种仿佛醉酒后天旋地转的感觉突然袭来，我意识到，他已经知道自己被人控制了。也就是说，他可能察觉到自己脑子里有其他人的意识。

我只想赶快撤离，我的思想又回到岩石后面。不过在此之前，我见她扔掉了白花，还说：“抱住我！”

该死的“以伪心灵感应的方式实现愿望”！

我看见了，那朵花有两种颜色，两种无法用语言描述的颜色……

我回头向营地走去。经过营区，我却没有停下来，我一直走到环形警戒线的另一头，这才坐下来，点燃一枝香烟。晚上的空气很清爽，四下里漆黑一片。

抽完两枝烟以后，我听到背后有人说话，但我并没有转身。

“‘在那巨大的屋子里，在那火的居室，在那计算全部年数的黑夜，在那细数岁月的黑夜，请将我的名字归还于我。’”

“真不错，”我轻轻地说，“引用很恰当。但随随便便引用《亡灵书》，未免太轻慢了点。”

“我不是随便引用的。如你所说，引用得很恰当。”

“好的。”

“在那追溯往昔的伟大时刻来临之际，如果他们真的把你真正的名字还给你，那将是什么名字？”

“他们不会的。我打算迟到一会儿。话又说回来，一个名字能说明什么呢？”

“那得看是什么样名字。你觉得‘卡拉基欧斯’怎么样？”

“你是不是应该坐到我能看见你的地方，你觉得呢？我不喜欢别人站在我背后说话。”

“行啊。好了，然后呢？”

“然后什么？”

“试试‘卡拉基欧斯’啊。”

“为什么？”

“因为这个名字意义重大。至少曾经如此。”

“卡拉基欧斯是古希腊皮影戏中的人物，有几分像欧洲木偶戏《潘趣和朱迪》中的主角潘趣，—个煳里煳涂的小丑。”

“他是希腊人，他精明能干。”

“平庸懦弱，油腔滑调。”

“他算得上老谋深算的英雄人物。他身形魁梧，有些粗野。他还拆掉了金字塔。此外，必要的时候，他会变得十分强悍。”

“他现在在哪儿？”

“我也想知道。”

“为什么问我？”

“因为那晚你和机器人决斗的时候，哈桑就是这样叫你的。”

“哦……我明白了。对了，那只是一句骂人的话，一个普通的词语，傻瓜的代名词。—个绰号，相当于我管你叫‘红色’。说到红色，你在迈斯蒂戈眼中会是什么样子？你知道吗？织女星人看不见你头发的颜色。”

“我才不在乎织女星人怎么看我呢。还是想想别人怎么看你吧。我知道迈斯蒂戈那里与你有关的资料有厚厚一大本。讲讲你活过的这几个世纪中都做过些什么吧。”

“毫无疑问，这是夸大其辞。不过你好像知道得很多。迈斯蒂戈那里和你有关的资料又有多厚呢？”

“不是很厚，至少现在还不厚。”

“看样子你恨他胜过恨其他任何人。对不对？”

“对。”

“为什么？”

“因为他是织女星人。”

“织女星人？”

“我恨织女星人，就这么简单。”

“不对，应该另有原因。”

“是的。你很强壮，你知道吗？”

“我知道。”“事实上，你是我见过的最强壮的人。强壮得能够拧断蜘蛛蝠的脖子，然后坠入比雷埃夫斯海港，再游上海岸吃早餐。”

“你选的这个例子有点古怪。”

“不古怪，一点都不。你说呢？”

“你为什么问这些？”

“因为我想知道，需要知道。”

“对不起。”

“我不想听你说对不起。你就不能说点别的吗？”

“我已经说完了。”

“我们需要卡拉基欧斯。”

“‘我们’是谁？”

“激进政治联盟，包括我。”

“我再问一次，为什么？”

“哈桑的岁数差不多是时间本身的一半，而卡拉基欧斯的年龄比他还要大。哈桑认识他，记得他，叫他‘卡拉基欧斯’。你就是卡拉基欧斯。刺客，地球的保卫者。我们现在需要你，极度需要你。末日决战已经来临，即将毁掉我们的不是炸弹，而是一本支票簿。那个织女星人必须死。没有其他选择。帮助我们阻止他。”

“你们想让我干什么？”

“让哈桑除掉他。”

“不行。”

“为什么不行？他是你什么人？”

“什么也不是。真的。说实话，我非常讨厌他。那么，对你来说，他是怎样—个人？”

“他是地球的毁灭者。”

“请告诉我，他为什么要毁灭地球，他将怎样毁灭地球，也许我会给你们—个更好的答复。”

“我不能告诉你。”

“为什么？”

“因为我不知道。”

“那晚安吧。今天就谈到这里。”

“等等！我真的不知道——但消息是从泰勒星上激进政治联盟的关系那里传来的：他必须死。他写的不是一本书，他也不是他本人，而是许多人——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但我们的特工从未撒过谎。你在泰勒星上住过，在巴卡星上住过，在十几个其他星球上住过。你是卡拉基欧斯。你知道我们的特工不撒谎，因为你是卡拉基欧斯，是你亲自组建了情报网络。而现在，你听到了他们的话，却当作耳边风。我告诉你，他们说他必须死。他会让我们所有的努力付诸流水。他们说他是勘测员，我们绝不能容许他勘测任何地方。你知道这是怎么回事：用钱买下地球，更多织女星人将前来开发。目前，我们只知道这么多。”

“很抱歉，我保证过要确保他的安全。给我一个更充分的理由，也许我会给你们一个更好的答复。还有，哈桑想杀我。”

“他们只想让他阻止你，让你无力保护织女星人，这样我们才能顺利杀掉他。”

“这个理由不够充分，不够充分。不行，我不能接受。你们请自便吧。我会忘掉你说的话。”

“不，你必须帮我们。卡拉基欧斯何必这么在乎一个织女星人的生死呢？”

“如果没有正当的、明确的理由，我是不会支持你们的。到现在为止，你什么都没有证明给我看。”

“我知道的只有这些。”

“那就请回吧，做个好梦。”

“我还要说，你是个双面人。从右边看，你是神样的人；从右面看，你是—个魔鬼。其中总有一个会帮助我们。我不在乎是哪—个。”

“不要试图伤害织女里人。我们会保护他。”

她问我要了一枝烟，我们坐在那儿抽起烟来。

“……恨你，”过了一会儿，她说道，“应该很容易，但我做不到。”

我没有说话。

“我常常留心观察你。你穿着你那身黑色正装大播大摆，喝朗姆酒像喝水，自信满满，却不告诉别人你为什么这么自信，因为你的体力而狂傲自负。你想用你的重拳打垮所有会动的东西，不是吗？”

“红蚁和大黄蜂例外。”

“你是不是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重要计划？说出来，我们会帮助你的。”

“是你们认定我是卡拉基欧斯。我已经解释过哈桑为什么要这样叫我。菲尔认识卡拉基欧斯，你认识菲尔。他跟你提过这样的事吗？”

“你知道他不会的。他是你的朋友，他不会背弃你的信任。”

“除了哈桑随意说出的那个名字之外，是否还有其他迹象表明我就是他？”

“关于卡拉基欧斯，并没有记录在案的描述。你很细心。”

“好了。你走吧，别再烦我了。”

“不要赶我走，求你。”

“哈桑想杀我。”

“不错，他一定以为杀掉你比劝说你置身事外更容易。毕竟，他比我们更了解你。”

“那他今天为什么又把我从蟒鳄口中救出来，和迈斯蒂戈一起？”

“我还是不说得好。”

“那你还是走吧。”

“好，我告诉你。他手中唯一的武器就是那支投枪，他用得还不是很熟练。他瞄准的不是蟒鳄。”

“哦。”

“也不是你。那畜牲扭动得太厉害了。他想杀的是织女星人。如果他顺利地除掉了织女星人，他会告诉你，他本想救你们两个，不料发生了可怕的意外。不幸的是，可怕的意外并没有发生，他射偏了。”

“他为何不任由那只蟒鳄吃掉他呢？”

“因为你已经和那畜牲干上了，他担心你仍然能够把他救下来。他惧怕你强有力的双手。”

“我明白了，很好。他还会为了完成使命继续努力吗？即使我不愿合作也罢？”

“恐怕会的。”

“真是不幸，亲爱的，因为我不会听之任之。”

“你阻止不了他，我们也不会取消他的任务。即便你是卡拉基欧斯，即便我会为你而悲痛，我的悲痛如江水般连绵不绝，即便这样，哈桑仍旧不是你我能够阻止的。他是刺客，他从未失败，也从不背弃自己的原则。”

“我也是。”

“不，你背弃了。刚才你就背弃了激进政治联盟，还有地球，还有一切有意义的东西。”

“我自有主张，女人。你请便吧。”

“不行。”

“为什么？”

“如果你真不知道为什么，那么卡拉基欧斯就真的和皮影戏中那个愚蠢透顶的角色没有两样了。”

“—个叫托马斯·卡莱尔的人曾撰文论述英雄和英雄崇拜。他是个傻瓜。他相信世间有英雄。英雄主义、侠义行为不过是环境的产物，或者是不得已而为之的权宜之计罢了。”

“有的时候，理想主义也会造就英雄。”

“什么是理想？和幽灵的幽灵一样虚无缥渺，这就是理想。”

“不要对我说这些，求求你。”

“我一定要说，我说的是事实。”

“你撒谎，卡拉基欧斯。”

“我没有。就算有的话，也是为你好，女孩。”

“以我的年龄，可以做任何人的祖母了，除你之外。所以不要叫我‘女孩’。你知道我的头发是假的吗？”

“知道。”

“你知道我曾经患过一种织女星人的传染病吗？这就是我为什么要戴假发的原因。”

“不知道。真的很抱歉，我以前不知道。”

“很久以前，我还年轻的时候，在织女星人的一处旅游区工作。我是个风尘女子。我忘不了他们趴在我身上，噗噗地从肺里喷出一股股气流，我忘不了他们死尸一般颜色的肌体。我恨他们，卡拉基欧斯。只有你才能体会我有多么恨他们，因为你也有过刻骨的仇恨。”

“我很难过，黛安。我很难过，这么多年了，这些事还让你这么伤心。但现在我还没有准备好下—步的行动，不要催我。”

“你是卡拉基欧斯？”

“是的。”

“那我就满足了——满足一些了。”

“不过织女星人不能死。”

“我们走着瞧。”

“我们会的。晚安。”

“晚安，康拉德。”

我站起身，留下她—个人在那儿。我回到自己的帐篷。半夜过后，她来到我的住处。我听到帐篷布帘掀开的声音，接着听到床单沙沙作响，然后她躺在我的身边。最后，我忘了和她有关的一切：她的红色假发、双眉之间倒置的小小的“v”字、紧绷的下颌、简短的话语、习惯性的小动作、恒星内核一样发热的身体、还有她对过去的我的看法（也许以前我曾是那样的人）。但我会记住一件事：在我需要她的时候，她向我走过来，如同软玉温香，躺在我的身旁……

第二天早上，吃过早饭，我正准备去找迈斯蒂戈，他却先找到了我。当时我在河的下游，正和受命接管三桅帆船的船工们说话。

“康拉德，”他轻声道，“咱们谈谈好吗？”

我点点头，指指前面的溪谷。

“我们往那边走吧。我这里的事已经完了。”

我们开始往前走。

过了一分钟，他说道：“你知道的，我们那儿有几种心智训练系统。通过这些训练，偶尔可以获得超感官能力……”

“听说过。”我说。

“大多数织女星人，在一生中的某段时间里都会接受这种训练。有些人获得了超感官能力，很多人没有。不过，几乎所有织女星人都能感觉到是否有人在对自己施用读心术。”

“哦？”

“我自己不懂心灵感应术，不过我发觉你有这种能力，因为昨晚你用这种方法控制了我。我能察觉到。很少有地球人有这样的本事，我没料到你有，所以没作任何防备。而且，你选择的入侵时机也非常好。结果，我当时的意识完全对你开放了。我必须弄清你究竟知道了多少。”

视像重叠当然与超感官知觉有关。通常情况下，这种重叠只是把我自己置换为我的感应对象，在某种程度上从他的话中体验到他的所知所感。但我的感知并不总是正确的。迈斯蒂戈这样问，可见他并不知道我的意识侵入有多深。听说织女星上某些职业通灵师甚至能设法进入对象的潜意识。我决定诈他一下。

“据我所掌握的信息，我推测你写的不只是本简单的旅游日志。”

他投有说话。

“不幸的是，意识到这一点的不止我一个人。”我接着说，“因此，你现在的处境比较危险。”

“为什么？”他突然问道。

“或许他们误解了你的用意。”我试探着答道。

他摇了摇头。

“他们是谁？”

“抱歉，我不能说。”

“但我应该知道。”

“还是抱歉。如果你知难而煺，今天我就可以护送你回港市。”

“不，我不能放弃。我必须继续。接下来我该做什么？”

“再告诉我一些内情，我才好给你提建议。”

“不行，你知道的已经太多了……这么说，这一定是唐纳德·多斯·桑托斯到这儿来的原因了。”他飞快地道，“他是个温和派。激进政治联盟中的激进分子一定打听到了什么，并且如你所说，有所误解。他一定知道令我身处险境的人是谁。也许我应该去问问他……”

“不，”我急忙说道，“我认为你不该去。问他也于事无补。再说，你打算怎么问他？”

短暂的沉默。“我明白你的意思，”他说，“我也想过，他或许并不像我想象的那么温和……如果真是这样，那么——”

“是啊。”我说，“想回去吗？”

“我不能。”

“既然如此，那么，蓝皮肤，从今往后，你必须信任我。现在，你不妨对我详细讲讲你这次调查或勘测一”“无可奉告！我不知道你知道什么，不知道什么。很显然，你想套我的话。我想你知道的并不多。眼下，我做的一切仍然需要保密。”

“我这样做是为了保护你，”我说，“所以我需要尽可能多的信息。”

“那就保护我的身体吧，我的动机，我的想法不劳你操心。今后，我的意识会对你关闭，你不必浪费时间刺探我的想法了。”

我递给他一把自动手枪。

“建议你在旅行期间带上这件武嚣——以保护你的动机。”

“很好。”

手枪消失在他摆动的衬衣衣摆下。

噗哧——噗哧——噗哧，织女星人在沉重的喘息声中走开了。

该死——该死——该死，这是我的想法。

“作好准备，”我说，“我们很快就要出发了。”

我沿另一条路返回营地，—边走，一边分析着我自己的动机。不过是一本书而已．不会制造出一个地球，也不大可能毁掉地球、激进政治联盟和回归主义。即使是菲尔的《地球的召唤》也没这么大威力，确实没有。但是，迈斯蒂戈要写的也许不仅仅是一本书。一次勘测？勘测什么？他的目标又是什么？我不知道，但我必须弄清楚。如果那本书会毁掉我们，那就不能让他活下来：不过，只要他的书对我们有些许好处，我就不容许别人杀死他。后一种可能性并不是不存在的。

因此，在情况被核实之前，必须有人喊“暂停”。

绳头扯紧了，我只能跟着它走。

“黛安，”我们站在掠行艇的阴影下，“你说过，我对你很重要，无论作为我本人，还是作为卡拉基欧斯。”

“你好像有什么话要说。”

“听我说，我想你误会了织女星人。我不是很确定，不过如果你判断错了，杀掉他就会是弥天大错。正因为如此，我不能允许你们这样做。在到达雅典之前，暂缓你们的一切计划。在那里，再次向激进政治联盟证实一下这条消息是否属实。”

她望着我的双眼，“没问题。”

“那哈桑怎么办？”

“他会暂停行动。”

“他总是自己决定行刺的地点和时间，不是吗？他在等待出手的时机。”

“没错。”

“必须告诉他，在确认消息属实之前，不得刺杀织女星人。”

“好的。”

“你会告诉他吗？”

“我会告诉他的。”

“很好。”

我转身要走。

“等消息回来之后，”她说，“如果情况还是和以前说的一样——那又该如何？”

“到时候再说。”我说道，没有回头。

我留下她待在她的掠行艇旁，回到了自己的掠行艇。

消息会回来的，我想我知道它会怎么说。我知道，到时候我就会有大麻烦了，因为我已经决定了要怎么做。

在遥远的东南方，马达加斯加部分区域的放射性尚未煺去，盖革计数器依旧会在那里发出震耳欲聋的尖啸——拜我们当中的一个人所赐。

我确信，无论面对什么障碍，哈桑那双饱受日光照射的眼睛都不会眨一下，因为死亡对他来说已是司空见惯。

阻止他可能会十分困难。

马达加斯加，已经在我们身下。

死亡，放射性，裹着泥浆的潮水，新的海岸线……

新的火山出现在奇欧斯岛、萨摩斯岛、伊卡里亚岛、纳克索斯岛……

哈利卡纳索斯城已被海水吞噬……

科斯岛又露出了西面的一角，但看见了又能怎样呢？

……那里有的只是死亡，放射性，挟带泥浆的潮水。

新的海岸线……

我把所有人都带去查看灾后的希腊诸岛。迈斯蒂戈记着笔记，还不时拍上几张照片。

劳雷尔是这么说的：“继续旅行。财产损失并不太严重，反正地中海沿岸基本上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受伤的人要么受的是致命伤，回天乏术，要么已经得到妥善救治。所以尽管继续你们的旅行吧。”

我在余下的那部分科斯岛——岛的西面——的低空中飞行。这里很荒凉，遍布火山岩，海水泛滥，新鲜的火山坑里还冒着浓烟。埃斯泰普奈尔的古老都城曾坐落在底下。修西得底斯告诉我们它是被强烈地震摧毁的。他可能见过那次地震。我那位于科斯岛北部的城市早在公元前366年就有人居住。而现在，一切都消失了，留下的是一片泽国，带着强烈的放射性。没有幸存者——生命之树、凉廊清真寺、罗得骑士城堡、喷泉、我的小屋、还有我的妻子——他们被卷进了哪一股潮水，或者掉入大海中哪一处深渊，我不知道。他们像塞奥克莱托斯一样消失了。许多年前，塞奥克莱托斯的大名使这个地方得以永垂史册。如今都不在……对我来说，他们永垂不朽，同时一去不复返。东边更远处，原本有一片层峦叠嶂的大山，坐落在沿海的平原上。如今仍有山峰探出水面。以前，雄伟的迪卡伊沃斯峰傲视着北坡上的村庄，如今它只是海中的一个小岛，在它傲然耸立的日子里，还没有人爬上它的顶峰。

我想一定是这样的：很多年以前，卡尔西狄克半岛隔开了我故乡附近的那片海水。后来，海面上升，侵入陆地，内海的水在潭蓓谷冲开—个缺口，就连众神的居所奥林匹斯山的山壁也被汹涌的大水震得发颤。众神只让丢卡利翁夫妇侥幸生还，让他们乘船漂在海上，目的是为了让神话得以产生并流传下去。

“你住在这儿吗？”迈斯蒂戈问道。

我点点头。

“但是，你出生的地方是塞萨利群山之间一个叫马克林里查的村庄，是吗？”

“是的。”

“而你把这里当成你的家？”

“只是很短段时问。”

“‘家’是一个全宇宙通用的概念，”他说，“我能体会想家的滋味。”

“谢谢。”

我继续凝视下方，忧伤、苦涩、悲痛，一时涌上心头。然后是一无所有。

又回到了雅典，一切都那么亲切。这种亲切感始终激励着我，让我兴奋，让我振作。菲尔曾给我读过几句乔治·塞弗里斯的诗。塞弗里斯是希腊最后的、也是最伟大的诗人之一。“……不再是我们的国家，也不是你们的国家。”菲尔坚持认为，塞弗里斯指的是希腊，同时暗示了织女星人的降临。我告诉他，塞弗里斯活着的时候并没有织女星人。菲尔反驳说，诗歌独立于时间和空间而存在，读者认为它是什么意思，它就是什么意思。但我从不相信作家的执照能帮助他跨越时空。除此之外，还有另个原因使我不同意菲尔的阐释。

这的确是我们的国家。哥特人、匈奴人、保加利亚人、塞尔维亚人、弗兰克斯人，以及最近的织女星人，他们全都未能从我们手中夺走她。我熟识的人们大多已经作古，我和雅典都发生了某种变化。然而，希腊的土地仍旧是希腊的土地，并没有太大改变。无论是谁，只要想从我们手中夺走她，我们的爱国者都会在群山之间坚持战斗，就像很久很久以前的那些复仇者，虽然他们已身在地府。人会死去，但希腊的山峦会亘古长存，永不改变。群山之间依然飘散着山羊腿骨燃烧的轻烟，血与酒混在一起的味道，还有糖杏仁的甜香。她的夜晚依然冷风轻拂，白天碧空万里，如神的眼睛—般明净澄澈。

这就是我为什么每次回到希腊总能重新振作起来的原因。我今后的日子还很长，我感觉整个地球也一样。所以我要为她战斗、杀戮，为她而制造爆炸事件，用尽书本上提及的所有合法手段，阻止织女星人企图从泰勒星上的流亡政府手中买走地球的一个个阴谋。这也是我改名换姓，到这个管理地球事务的庞大民政机构谋职的原因。也正是基于这样的原因，我才特别选择了艺术、古迹和档案部。这样我便可以竭力保护余下来的一切，并等待下一个恢复与发展的契机。

激进政治联盟的长期仇杀令织女星人和流亡地球之外的人感到恐慌。有一点他们没有意识到：三日浩劫幸存者的后代不愿意将海岸线上最好的土地转卖给织女星人，成为他们的娱乐场所；也不愿让他们的儿女在这样的娱乐场所里工作，他们同样不愿意领着织女星人穿越城市的废墟，为他们讲解他们认为有趣的地方，博取他们的欢笑。正因为如此，对大多数职员来说，事务所更像为外星人服务的部门。

此前，我们唿吁火星和土卫六的移民后代返回故土，但无人响应。那里舒适的生活消磨了他们的意志。他们像水蛭一样汲取那里领先于地球的文化。他们失去了自己的身份，他们抛弃了我们。

当然，他们有一个地球政府—一合法选举产生的，尽管多数选民并未到场。这只是法理上的政府。但它也许会变成事实上的地球政府。有这种可能。我希望不会发展到这—步。

半个多世纪以来，双方相持不下，陷入胶着；织女星人不再营造新的旅游区，激进政治联盟也没有再使用暴力。没有人回到地球。用不了多久，形势就会有新的发展。如果迈斯蒂戈的确是在勘测的话，大变动近在眼前。

我又回到了雅典。这一天寒冷阴郁．空中飘洒着毛毛细雨。最近这次地壳运动改变了雅典的布局，城里乱石遍布。心中带着疑问，身上带着瘀伤，但我仍然觉得神清气爽。国家博物馆仍然坐落在陶斯瑟大街和瓦斯雷奥斯·艾拉克里欧大街之间。现在的卫城比我记忆中的卫城损毁更严重。花园祭坛旅馆建在王官旧址上，位于国家花园西北角，宪法广场对面，强震摇撼之下也没有倒塌，仍在开张营业。

我们走进旅店，办理了入住手续。

作为艺术、古迹和档案部的部长，我受到特别关照，住进了十九号套房。

房间的布局和我上次离开时的情形不太一样。但是很干净、整洁。

门上的小金属板上写着：激进政治联盟创建期间，康斯坦丁·卡拉基欧斯将指挥部设在此处，他在此领导了联盟的多次起义。

床架上有一个小牌子，上面写道：康斯坦丁卡拉基欧斯在此就寝。

狭长的客厅尽头的墙上也能找到一块牌子，上面写道：墙上的污迹是一瓶饮料造成的。为了庆祝马达加斯加被炸，康斯坦丁·卡拉基欧斯用力将一瓶饮料掷出，砸在屋子另一头的墙上。

如果你愿意相信的话，相信好了。

康新坦丁·卡拉基欧斯曾在这张椅子上就座，另一块牌子声称。

我甚至不敢走进浴室。

夜深后，我走在这座几乎空无一人的城市里，走在泥泞的碎石路上，旧时的记忆和眼下的想法如两条河流交汇在一起。我留下其他人在房间里打鼾，沿菪祭坛宽阔的石阶拾级而下，停下来读了一段刻在无名战士纪念碑上的碑文，出自佩瑞克尼的葬礼，“整个地球都是杰出之士的葬身之所”。我细细地看了看那位古代勇士强健的四肢，还有和他一起卧在灵床上的所有武器，都是大理石的浅浮雕。这个夜晚是典型的雅典之夜，我感到微微有些发热。我继续往前走，走过里欧佛罗斯·阿莫奈尔斯大街。

今晚的晚餐非常丰盛可口，有茴香酒、炖羊肉、松香味葡萄酒、酸奶酪、迈塔克瑟白兰地，还有很多黑咖啡。菲尔和乔治讨论着进化的问题。

“你有没有发现，在这个星球上，在现在这个生命即将终结的最后的日子里，生活与神话有趋同的倾向，”

“什么意思？”乔治说完，草草地将一堆碎奶酪吞进肚子，然后扶了扶眼镜，盯着菲尔。

“我的意思是，远古时代，人类在最终告别黑暗的同时，也从黑暗中为后世带来了神话、传奇，以及各种神奇生物的记忆。如今我们又陷入了同样的黑暗。生命力越来越微弱，越来越不稳定。返祖现象出现了，原始形态的生命出现了，这些返祖生命本来只存在于模煳的种族记忆之中——”

“你在胡说八道，菲尔。生命力，你生活在哪个世纪？你的意思好像是说所有生命都是一个单一的、有感知能力的实体。”

“是的。”

“请论证一下。”

“你的博物馆里有三副萨特尔的骨架，还有活着的萨特尔的照片。它们生活在这个国家的山区。山里面还能见到马人，还有嗜血花和翅膀发育不全的飞马。每片海域都有海蛇。引进的蜘蛛蝠在我们的天空中翱翔。有人甚至发誓说他们见过塞萨利的黑兽，黑兽会吃人，连皮带骨。其他各种各样的传说也复活了。”

乔治叹了口气。

“迄今为止，你所说的只能说明，在宇宙中，只要有合适的生存环境，加上适当的诱因，任何生命形式都有可能出现。除此之外，什么都证明不了。你说的那些都是突变生物，源于地球上的大批辐射区。塞萨利山上就有这样一个地方。就算现在有一个萨特尔骑着黑兽破门而入，那也改变不了我的看法，当然也不能证实你的观点。”

那时，我朝门口看去—一倒不是希望有黑兽闯进来。我盼望的是有一位相貌寻常、毫不起眼的老者，看似不留神绊了一跤，接着继续往前走；或者一位侍者给黛安送来一杯她没点的饮料，将—张纸条折叠着塞在餐巾底下。

但这两件事都没有发生。我沿着里欧佛罗斯·阿莫奈尔斯大街向前走，穿过哈得良拱门，从宙斯神殿前走过。至今还是不知道他们会怎么说。黛安和激进政治联盟联系过了，不过还没有得到任何答复。三十六小时后，我们将从雅典飞往拉米亚，然后改为步行，穿越—个长着奇怪树木的地区。那些树长着狭长灰白的叶子，叶脉是红色的，树梢长着十字对生的树枝，树下是正在萌芽的嗜血花，我们沿着树根之间的空地向前走。接着，我们将经过烈日炙烤下的草原，沿着弯弯曲曲的羊肠小道往上爬，跨过高峻险要、怪石嶙峋的山嵴，再往下进入深谷，途中还会经过毁弃的修道院。这是疯子才能想出来的主意。不过迈斯蒂戈一再坚持这样的行进路线。他认为他不会有危险，理由是我出生在这个地方。我告诉他这里有食人族考瑞特人出没，他们还豢养了不少野兽。但他想做保塞尼亚斯，要步行见证一切。那好吧，我心想，等不到激进政治联盟收拾他，那些怪物就会要了他的命。

但是，为保险起见，我跑到最近的一家由地球政府开设的邮局，申请了一份决斗许可书，预缴死亡税。我想，身为部长，做这些事最好还是光明正大—些。

如果必须杀死哈桑，我要合法地杀掉他。

街道另—边的—家小咖啡馆里传出布祖基琴的乐音。一来想喝点咖啡，二来怀疑有人跟踪，于是我穿过街道，走进咖啡馆，在一张小桌子旁坐下。这里，我可以背靠墙壁，对着房门。我要了土耳其咖啡和一包香烟，听着有关死亡、流浪与灾难的歌曲，还有的歌词里说，男人和女人之间的不忠和欺骗永远不会改变。

咖啡馆给人的感觉比在街上看到的还要小。天花板很低，地板脏兮兮的，光线也很暗。唱歌的是个穿着黄色衣服的矮胖女人，睫毛膏涂得太多了点。耳朵里不时传来杯盘交错的响声，空气很污浊，灰尘不停地从天花板上掉落下来。脚下的锯木屑潮乎乎的。我的桌子靠近吧台的尾端。除我之外，屋子里大约还有十几个人：三个睡眼朦胧倚在柜台前喝酒的女孩，—个戴着土耳其毡帽的男人，一个把头靠在伸出的手臂上唿唿大睡的男人，屋子对角还有四个嘻嘻哈哈的男人；其他几个人独自饮着咖啡，似乎在听什么，看什么，等什么，也可能并没有等待什么特别的事或某个特别的人。

什么事也没有发生。于是，喝完第三杯咖啡以后，我叫来胖胖的小胡子店主，付完账，离开了。

室外的温度似乎下降了好几度。街道上黑灯瞎火，冷冷清靖。我朝右拐，走进戴恩尼苏·艾瑞帕吉图大街，—直走到环绕雅典卫城南坡的那段坍塌的墙垣。

身后街角处响起一阵脚步声。我停下来，过了约莫半分钟，四下里依然漆黑一片，阒无人声。我耸耸肩，走进大门，来到狄俄尼索斯的神殿。我能见到的只是神殿的墙垣，其他的一切早已荡然无存。看过神殿之后，我继续向前方的剧院走去。

菲尔认为，历史是循环往复的，就像大钟的时针那样，日复一日指向同样的数字。

“历史生物学证明你错了。”乔治说。

“你不能仅从字面上理解我的意思。”菲尔回答。

“那么，在进一步深入探讨之前，我们应该首先约定统一的语言。”

迈斯蒂戈笑了起来。

爱伦碰了一下多斯·桑托斯的手臂，问起关于骑马斗牛士的可怜坐骑的事。他耸耸肩，给她杯里添了些松香味红葡萄酒，然后拿起自己的杯子喝了起来。

“那是斗牛时必不可少的。”他说道。

还是没有消息，没有消息…-

我走在一片瓦砾碎石中，时光已经洗尽了雅典昔日的繁华。在我右侧，一只受惊的鸟儿发出凄厉的尖叫，拍打着翅膀匆匆飞走。我不停地走，穿街过巷，终于来到古老的剧院，走了进去……

我说用那些牌子装饰我的房间是愚蠢的行为，黛安不高兴了。

“可它们本来就应该挂在那儿，这是理所当然的，就该这么做。”

“哈！”

“要是在从前，我们会用你屠宰的动物头颅，或者被你征服的敌人盾牌来装饰你的屋子。不过我们现在开化了，所以采用了这种新方式。”“哈！又来了。”我换了个话题，“关于织女星人，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没有。”

“你想取他的人头。”

“我不是文明开化的人。告诉我，菲尔是不是一直就这么傻，很久以前也这样吗？”

“不，不是的。现在也不傻。他只是有点儿半瓶子醋。现在，有人认为也是最后的浪漫主义诗人，他的精力已经衰煺。他把自己的谬论写进废话连篇的诗作里。和华兹华斯—样，他活得太长了。从前他还是很不错的，现在却判若两人。他和拜伦一样，曾在达达尼尔海峡畅游，而现在却变得有些像叶芝，只有那些陪伴在他身边的年轻小姐才能真正让他开心。他向她们唠叨哲学问题，偶尔也为她们讲述一段精彩往事，博得她们嫣然一笑。他老了。他的文章偶尔还露出昔日的锋芒，但他的写作并不足以全面表现他的风格。”

“这话怎么说？”

“唔，记得有一天，空中阴云四合，他站在狄俄尼索斯剧院里，朗读他为潘神创作的圣歌。前来聆听圣歌的人多达两三百个，只有众神才知道他们为什么会来。既然有了听者，他便念了起来。”

“那时他的希腊语还不是很好，但他的声音给人留下深刻的印象，举手投足之间也显出非凡的魅力。过了一会儿，天上渐淅沥沥地下起了小雨，但没人离开。等歌快念完的时候，突然炸起一声惊雷，像极了一声怪笑，震颤像电波一样顷刻之间传遍所有听者。倒不是说那次朗诵真的和泰斯庇斯的时代一样，不过很多人离开时还恋恋不舍地回首张望。”

“我也被深深打动了。几天后，我重温了这首诗，这才发现那是一首打油诗，内容陈腐老套。真正吸引人的是他—唿百应的气势。岁月带走了他的热情和感召力，馀留下来的那些所谓的艺术特质不足以成就一名伟大的诗人，不足以为他续写个人传奇。他对此忿忿不平，便转而研究晦涩的哲学，以寻求慰藉。不过，对于你的问题——不，他并不总是这样疯疯傻傻的。”

“但是，他的一些哲学观念也有可能是正确的。”

“什么意思'”

“大循环，怪兽时代再次来临，还有英雄和半神的出现。等等。”

“我只见过怪兽。”

“看这块牌子，‘卡拉基欧斯在此就寝’。这张床看上去倒挺舒服。”

“是挺舒服——如何？”

“真舒服。留着这些牌子，行吗？”

“如果你愿意的话……”

我走到柱形门廊前。沿台阶往上看去，每一级台阶上都有浮雕造像，讲述的是狄俄尼索斯生前的故事。按照我颁布的—项制度，每位导游和旅行团成员“……在旅途中必须随身携带至少三枚镁光弹。”我取出—枚镁光弹，拔去保险销，扔在地上。由于山坡倾斜角度以及建筑物的阻挡，下面的人看不到它发出的耀眼强光。

我没有盯着那簇亮闪闪的火焰，而是注视著高处银绘的人物图案。赫耳墨斯把幼神交给宙斯，被阉割过的祭司们在宙斯的宝座旁手舞足蹈；还有伊卡洛斯——他曾向狄俄尼索斯学习怎样种植葡萄——正准备屠宰一只山羊当作祭品，他的女儿正将糕点奉献给神灵（神站在一旁，和一个萨特尔议论着她）；还有醉薰薰的西勒诺斯，尝试像阿特拉斯那样双手擎天，只是他做得并不出色；此外，还有其他属于雅典城的、曾驾临剧院的神祗，包括赫斯提，特修斯，以及握着只羊角的厄瑞涅，那只羊角象征富饶……

“你点起一把火，把它献给神灵。”附近传来一句评论。

我没有转身。声音是从我右后方传来的，我知道谁在说话，所以没有回头。

“也许是的。”我说道。

“你已经很久没有踏上这片土地了，希腊的土地。”

“是这样。”

“珀涅罗珀曾像山峦那样耐心，坚信她的圣诞狼人丈夫一定会归来。但世上从来没有过永生不死的珀涅罗珀，永远像山峦一样耐心地织着布。是不是因为这个原因，你才一去十几年音讯全无？”

“这些日子里，你难道成了这儿村子里的说书人？”

他吃吃地笑出声来。

“我照管那些长着许多条腿的羊，在高地上，将天空抹上玫瑰色的黎明女神的手指最先触及的地方。”

“没错，你是说书人。为什么你这会儿不在那片高地，用你的歌谣腐蚀年轻人？”

“因为几个梦。”

“是吗？”

我转过身，仔细打量那张苍老的脸庞。在渐渐黯淡下来的火光中，我看见他的脸上已经爬满皱纹，肤色黢黑，一如渔夫掉落在海底淤泥中的鱼网。他的胡子白得像雪山顶上滑落的积雪，他用头巾裹住鬓角，头巾是蓝色的，和他的眼腈很相配。他拄着手杖，却并不倚在手杖上，就像握着长矛的战士不会倚在长矛上一样。我知道他已经一百多岁了，而且没有接受过S-S治疗。

“不久前，我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站在一间黑色的神庙中央。”他告诉我，“冥王哈得斯走进来，站在我身边。他抓住我的手，命令我跟他走。我刚说了一声‘不’，就醒了。这让我心烦意乱。”

“那一晚你吃的是什么？在辐射区采摘的浆果吗？”

“请不要取笑。后来，又一天晚上，我梦见我站在一片沙地中，四周一片漆黑。我的力量和古代的战士相差无几，我与大地之子安泰大战一场，打死了他。这时，冥王哈得斯又来了。他抓住我的手臂，清清楚楚地对我说，‘现在跟我走。’我又拒绝了，然后醒来。我浑身颤栗，地球似乎也颤栗起来。”

“就这些？”

"不止这些。最近还有一次，但不在晚上。我坐在—棵树下守望着我的羊群。我没有睡着，却做了一个梦。我像阿波罗那样同巨蟒厮斗，我差点送了命。这一次，哈得斯没有来。但我转过身去，却发现赫尔墨斯站在那里，身旁还有他的侍从。他微笑着，手中那支双蛇相对盘桓的权杖像来复枪一样指着我。我摇了摇头，他将‘枪口’放低，接着又举起示意、我看清了权杖所指的地方。

"雅典出现在我眼前——就是这里，这座剧院，还有你，还有一位坐着的老妇人。就是那个负责度量人的生命之线的老妇人。她绷着脸，因为她卷着你的生命之线，而你的线却一直蜿蜒到地平线外，看不到头。但织就你的生命线的人将这根线分成了很细的两股。一股跨过大海，消失在视野之外；另—股延伸到群山之间。第一座山上站着活死人，他那惨白惨白的手里握着你的生命之线。在他身后，第二座山里，你的生命线穿过一块燃烧的巨石。在巨石更远处的山里站着黑兽，它用手扯着、用牙撕咬着你的生命之线。

“还有一位黄眼睛的外国武士沿着这股线大步前行。他拔剑出鞘，好几次举起剑，威胁着要砍将下去。”

“于是，我下山赶到雅典，来到这里，来到这个地方，来见你。请你赶快到去，从海上返回。山里有危险，等待你的是死亡，千万不要进去。赫尔墨斯举起蛇杖那一刻，我意识到这些梦并不是我的梦，而是警示你的。哦，父亲，我必须找到你，提醒你。现在离开还来得及。回去吧。听我的，好吗？”

我抓住他的肩膀。

“贾森，我的孩子，我是不会回去的。无论是对是错，我都会对自己的行为负责—包括我自己的死，如果非死不可的话。这次我必须到山里去，到山上临近辐射区的地方。谢谢你的提醒。我们家族的人常常做怪梦，但这些梦常常是假的。我也做梦，梦见我透过别人的眼腈，看到他们心灵的深处。有时候看得很真切，有时候不是很真切，谢谢你的提醒。但很抱歉，我不能听从你的劝告。”

“那我该回去照看我的羊群了。”

“和我回旅馆吧。明天我们用飞艇送你到拉米亚。”

“不必了。我住不惯高楼大厦，也坐不惯飞艇。”

“这样的话，你大概也该启程了。不过我可以迁就你，今晚咱们就在这儿露营。我是管理古迹的专员，这归我管辖。”

“听说你又做了政府大员。不知将来是否会有更多杀戮？”

“但愿没有。”

我们找到一块平地，把他的斗篷铺在地上，躺在上面。

“你怎么解释你的梦？”我问他。

“一年四季你都会寄东西给我们，但你记不记得最后一次亲自回家是什么时候？”

“大约十九年以前。”我答道。

“那你一定不知道活死人吧？”

“不知道。”

“他比大多数人的块头都大，又高又胖，皮肤像鱼肚子一样白，牙齿像野兽一样锋利。十五年前，大家开始谈论起他。他只在夜间出没，以吸血为生。他在村子里四处转悠找血喝的时候，总会发出婴儿一般的怪笑。他喝人血，也喝牲口的血。午夜以后，他面带微笑，走到人家的卧室前，破窗而入。他还焚烧教堂。奶牛见了他，挤出来的牛奶就会变质，他还把怀孕的家畜吓得流产。听说他白天睡在棺材里，由一群考瑞特人守护着。”

“听起来和圣诞狼人一样吓人。”

“他真的存在，父亲。不久前，我的羊一只接—只地死掉了，它们的身子被吃掉了一部分，血差不多全吸干了。我挖了一个藏身的地窖，上面用树枝覆盖。那晚，我躲在地窖里观察。过了好久，他出现了。我太害怕了，我不敢用投石器向他发射石块。他和我刚才描述的一样：高大，甚至比你还要高大，肥壮而又粗野，身体白花花的像刚掘出来的尸体。他用手撕裂羊的脖子，就在喉咙处吮起血来。看到这样的惨状，我只能哀声叹气，但什么也不敢做。第二天，我带着羊群离开了村子，以后再也没出过事。当我的曾孙——你的玄孙——不听话的时候，我就用这个故事吓唬他们。他就在山上，你去准会碰上他。”

“嗯，是的……既然你说你见过他，那肯定是真的了。大家都知道，辐射区常有怪事发生。”

“……普罗米修斯在那儿洒下了太多的创造之火！”

“不对，是有些个杂种在那儿投下了钴弹，眼睛亮晶晶的男孩女孩只能对着辐射尘哭喊‘我的上帝’。黑兽又是怎么回事？”

“它也是真的，我确信。不过我从没见过它。它的体型很大，堪比大象，行动起来迅疾如风。他们说它是肉食动物，栖居在平原上。或许哪一天，它会和活死人不期而遇，然后同归于尽。”

“这样的事面常不大可能发生，不过这倒是个不错的想法。关于它的情况，你就知道这些吗？”

“是的，我认识的人里，没有谁见过它一眼。”

“很好，我会努力避开它，最好看都不看它一眼。”

“……我还必须给你说说伯坦的事。”

“伯坦？这个名字好熟悉。”

“你的狗。小时候我常常骑在它背上，它壮硕的腰身上覆盖着鳞甲。我用脚踢它肚子的时候，它便会嗥叫起来，然后用嘴轻轻地咬我的脚。”

“我的伯坦已经死去很久了。假如有一天它还魂复活，从地下掘出自己的骨架，肯定认不出那是自己的骨架。”

“我也这样想过。你最后一次来到这里并且离开之后第三天，它嗥叫着一头冲进棚屋。它显然跟着你的踪迹，跑遍了半个希腊；”

“你确信它就是伯坦吗’”

“世上还有像它那样的狗吗？身材高大如小马，腰间覆盖甲片，张开的大嘴像捕熊的夹子。”

“没有，我想应该没有。这可能就是狗这个物种灭绝的原因。如果狗想和人类在一起的话，它们实在需要鳞甲保护自己，可是它们的进化速度太慢，没能长出鳞甲。如果伯坦还活着，也许它是地球上最后一只狗。你知道，我的童年是和它一起度过的，那时它还是个小不点。很多年了，现在想起来还难过。那天我们一起出去打猎，它不见了，我猜它可能碰到了意外。我四处找它，最后认定它死了。那时它已经非常非常老了。”

“也许它受了伤，神智恍惚了很多年，后来又清醒了过来。它找到最后一次和你一起打猎的地方，发现你已经不在了。它疯狂地吠叫着，开始四处找寻你的踪迹。打那以后，我们再也没有见过它。不过，夜深人静的时候，我偶尔还能听见山里传来的它的叫声……”

“那该死的蠢东西应该知道，太执着了并不见得是好事。”

“狗就是很奇怪。”

“是的，狗是很奇怪。”

这时，久经岁月的拱门让穿过它们的晚风变得凉爽起来，风从我身后吹来，拂过我的双眼。

我疲惫地合上眼睛。

希腊富于传奇故事，但也危机四伏。由于历史的原因，大陆上靠近辐射区的大多数地方非常危险。原因如下：从理论上说，事务所管理着整个地球，但事实上，它关注得最多的是岛屿。在大陆广大地区工作的事务所官员很有几分像二十世纪时某些山区里的税务官，一年四季都可能遭受攻击。在三日浩劫中，岛屿遭受的破坏比地球上其他地方小，因此，当泰勒星上的地球人决定采取措施管理地球时，这些岛屿顺理成章地成了负责世界各地区的办公室的前哨。从历史上看，大陆人一直抵制管理。还有，生活在辐射区的土著居民并不都是纯粹的、完整意义上的人。由来已久的反感，加上异常的行为模式，这就是希腊大陆危机重重的原因。

我们可以沿海岸坐船到沃洛斯，也可以乘掠行艇飞到那里，飞到几乎任何其他地方。但是，迈斯蒂戈希望到达拉米亚后改为步行，他想欣赏异国的景致，见证惊心动魄的传奇故事。因此，我们在拉米亚下了飞艇，步行前往沃洛斯。

因此，我们碰上了传说中的怪物。

我在雅典与贾森作别。此刻他正沿着海岸线航行，这才是明智的做法。

菲尔坚持要和我们一道忍受步行的艰辛。他不肯乘飞艇先走，到前方与我们会合。也许这是件好事，从某个角度来看，有几分好处……

通往沃洛斯的小路曲折崎岖，路旁植被时疏时密。路上时常可见嶙峋的巨石，路旁偶尔出现—排简陋的木屋或几块罂粟地。小路跨过溪流，时而绕山而上，时而又翻山越岭，有时还会莫名其妙地突然加宽或是变窄。

天色尚早。阳光普照，天空碧蓝如洗。在背阴处，靠近地面的树叶和小草上还挂着露珠。

在通往沃洛斯的道路旁一片很不错的林间空地里，我碰到了和我半同名的生灵。

在遥远的往昔，这里曾是一处神庙。小时候我常到这儿玩耍，我喜欢这儿的氛围——我想你会称之为“静谧”吧。有时我会碰到半人半兽的人，或者非人类的生灵，有时候我在这儿做我的好梦，有时我还能在这儿拾到古旧的陶器或雕像头、以及类似的古董，我把它们拿到拉米亚或雅典的集市上换钱。

没有路通向那座神庙，你必须知道它的确切位置才找得到它。要不是因为菲尔，我是不会带他们到那儿去的。我知道他喜欢一切带有神秘味道的古殿内院，喜欢一切幽静偏僻的所在，喜欢看着黯淡无光的旧物追古思今，等等。

我们离开大路，走进一片小树林。林中杂树滋蔓，地上洒满丁斑驳的阴影，不时还能见到一堆堆石头。走出半英里外，山势急转直下。接着，前方出现一片茂密的灌木丛，经过灌木丛，看到一堵石壁。我们蜷着身子，紧贴着墙壁，向右方移动，最后来到一片林间空地。在继续赶路之前，这里是个休息的好地方。

那儿有一道短而陡直的坡，坡下有一块蛋形空旷地，大约五十米长，二十米宽。蛋的一端被围在岩壁凹处，凹处尽头有—个浅浅的山洞，里面常常空着。一些近平方形的石块嵌入泥中，看似随意地分布于空地上。空地四周爬满野葡萄藤，空地中央是一棵枝繁叶茂的参天古树，像撑开的大伞，几乎覆盖了整个区域。一天到晚，这里都黑黢黢的。所以，即使站在坡顶，我们也看不到里面的情况。

但我们可以看见一个萨特尔站在空地中央，搔着鼻子。

乔治伸手去拿随身携带的麻醉枪。我抓住他的肩膀，盯着他的眼睛，摇了摇头。他耸耸肩，点点头，握枪的手松开了。

我从腰带上解下牧羊笛，那是我让贾森送给我的。我示意其他人蹲在原地不动。我向前走了几步，然后将潘神笛放到嘴边。

最初几个音符是试探性的，不成曲调。毕竟很久没有吹过笛子了。

他的耳朵向前竖起，眼睛也朝四处张望。他先后向三个不同的方向快速奔逃，像一只受惊的松鼠，不知道该爬到哪根树枝上。

我突然记起一首老曲子，使吹奏起来。他不逃了，站在那里浑身发抖。

我不停地吹，不停地想，回忆吹笛的技法，回忆这首曲子的曲调，回忆那些一直萦绕心头、让我伤心、快乐、忧愁的事。我为那个长着毛茸茸的腿的小东西吹着笛子，一切都记起来了，指法、气流的控制、滑音、颤音，还有那些只有用笛声才能倾诉的往事。在城市中，我无法吹奏，但现在，我又成为了我自己。树叶间冒出一张张脸，响起蹄子踏地的声音。

我走上前去。

如同进入梦境。我发觉自己站在那儿，背靠大树，萨特尔们聚拢过来。他们的蹄子一刻不停地踢踏着。许多年以前，我常常为他们吹潘神笛，和今天一样。不知道今天的萨特尔是否就是从前听我吹笛的萨特尔，不过我不在乎。他们在我身边嬉戏、欢笑，露出洁白的牙齿。他们的眼睛也跳起舞来。他们在我身边兜着圈，羊角直指天空，羊腿高高踢起，他们或俯身向前，或腾空跃起，或用脚跺着地面。

我停下来，放下手中的笛子。

他们像雕像似的一动不动了，呆呆地站在那儿瞪着我；睁大的深色眼睛里流露出不属于人类的智慧。

我又缓缓地举起笛子，吹奏起我创作的最后一首曲子。我对这首曲于再熟悉不过了。那是我决定让卡拉基欧斯死去的那天晚上谱写的一首哀婉凄凉的曲子。

就是那天晚上，我意识到了回归运动的荒谬。人们不会回来，永远也不愿回来了。地球行将灭亡。我走下楼去，来到花园，吹奏了这首最后的曲子，把它传授给我的是吹拂地球的清风，是天空中闪烁的繁星。第二天，卡拉基欧斯的大船在比雷埃夫斯海港以北的海面上沉没了。

他们坐在草地上。偶尔有萨特尔用一种复杂的动作揉着眼睛。他们围绕着我，昕我吹笛。

我不知道自己吹了多久。吹完后，我放下笛子，坐在那儿。过了一会儿，一个萨特尔伸手碰了一下我的笛子，又飞快地把手缩了回去。他仰起头看着我。

“走。”我说，但是他们似乎不明白我的意思。

于是我拿起笛子，又吹了一遍最后的几小节。

地球正在垂死之中，垂死之中。很快她就会死去……回家吧、聚会已经结束。时间不早了，不早了，已经太晚了……

个头最大的萨特尔摇了摇头。

走吧，走吧，现在就走。好好静一静吧。一生中最荒谬的一盘棋已经下完，好好静一静吧。神灵们企盼得到什么，企盼得到什么？他们什么也不在乎。一切只不过是一场游戏。走吧，走吧，现在就走开。时间不早了，不早了，已经太晚了……

他们还坐在那里。我站起身来，拍拍手，大声叫道：“走！”我快步走开。

我集合了同伴，带领他们回到小路上。

把为了避开辐射区而走的弯路也算在内，拉米亚距沃洛斯六十五公里。第一天，载们走完了大约五分之一的行程。天快黑的时候，我们在路旁一块空地上搭建露营帐篷。这时黛安走到我跟前，问道：“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刚才我给雅典打了电话。没人接听。激进政治联盟沉默了。我想听听你的主意。”

“看样子，你一旦下定决心就不会轻易改变。我们不能再等等吗，”

“我们已经等了太久，万一他提前结束旅行怎么办？这种野外是下手的最佳地点。在这儿，无论发生什么样的意外都很平常……你知道激进政治联盟会说什么。和从前一样。他们会像从前一样赞成：杀。”

“我的回答也和从前—样：不行。”

她的眼睛飞快地眨了眨，低下头。

“你为什么不立刻打发了他，也为我省却一些麻烦？”

“我不会这样做。”

“我想你也不会。”

她又抬起头来，她的眼睛有些湿润。但她的表情和声音没有改变。

“如果到头来你是对的，我们错了，”她说，“我会非常抱歉。”

“我也是，”我说，“我也会非常、非常抱歉。”

那晚，我在距迈斯蒂戈一臂之遥的地方假寐。什么事都没发生，也看不出谁有袭击他的企图。第二天早上大家相安无事，下午的大部分时间也还算太平。

“我不能那样做。”

“多斯·桑托斯一向听你的。”

“这不是个谁听谁的问题！该死！真希望从来没见过你！”

“对不起。”

“地球面临危险，你却站在错误的一边。”

“我认为错的是你。”

“你准备怎么做？”

“我说服不了你，所以我不得不强行阻止你。”

“你没有证据，所以你不可能告发激进政治联盟的书记和他的同伴。如果我们出了事，政治上太棘手。”

“这个我知道。”

“所以你不能朝唐下手，我相信你也不会伤害我。”

“没错。”

“那就剩下哈桑了。”

“又说对了。”

“哈桑是——哈桑。你能把他怎么样，请重新考虑一下吧。”

“不行。”

“那么至少你可以这么做，”她说，“忘了它，忘记整件事。置身事外。接受劳雷尔的建议，为我们另找一位导游。明早你就可以乘飞艇离开。”

“我做不到。”

“你当真吗？你真的要保护迈斯蒂戈？”

“是的。”

“我不希望你受伤，更不希望比受伤更严重的事发生在你身上。”

“我对这个倒不是特别在意。如果你取消计划，我们都可以省去很多麻烦。”

由于要拍摄山坡的图像，队伍停了下来。我趁机赶紧问迈斯蒂戈：“迈斯蒂戈，你为什么不回家呢？回泰勒星去，或者去任何别的地方。为什么不离开这儿呢？你写其他书不行吗？涉入越深，我就越没有能力保护你。”

“你给过我一把自动手枪，还记得吗？”

他用右手做了—个射击的动作。

“是的——我只是想我应该再试一次。”

“一头山羊站在那棵树靠近地面的枝桠上，是吗？”

“是的，它们喜欢吃刚从枝条上冒出来的绿色小芽苞。”

“我也想给它照张相。那是橄榄树吗？”

“是橄榄树。”

“很好，这张照片该怎么命名呢？‘山羊在橄榄树上吃嫩芽’，”他口述道，“就用这个作标题。”

“太好了。赶紧拍吧，别错过了机会。”

真希望他不是这样沉默募言，与人格格不入，对自己的安全毫不在乎！我恨他。我猜不透他的心思。除了询问信息和回答问题，他几乎一言不发。他回答问题总是很简短，总是让人捉摸不透，总是喜欢出口伤人。甚至一张嘴就将这三者合而为一。他自鸣得意，目中无人，傲慢专横。这不由得让我寻思起迈斯蒂戈家族的传统来了。这个家族信奉冷静达观的处世哲学，致力于慈善与公益事业，推行开明进步的新闻制度。只是，我一点都不喜欢他这个人。

我的目光（那只蓝色的）一整天都没有离开哈桑。到了傍晚，我找他谈话。

他坐在火堆旁，看上去好似德拉克洛瓦的一幅素描。爱伦和多斯·桑托斯坐在不远处喝咖啡。于是，我向他走过去，操起很久没用过的阿拉伯语。

“如意吉祥。”

“如意吉祥。”

“你今天没有试过杀我吗，”

“没有。”

“也许明天？”

他耸了耸肩。

“哈桑—一看着我。”

他抬头看着我。

“有人雇你谋杀那个蓝皮肤的家伙。”

他又耸了耸肩。

“你不用抵赖，也不必承认。我已经知道了。我不允许你这样做。把钱还给多斯·桑托斯，自己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吧。明早我替你找一架飞艇，它可以带你去这个世界上你想去的任何地方。”

“但我在这里很开心，卡拉基。”

“如果那个蓝皮肤的家伙出什么事，我保证你马上就开心不起来了。”

“我是保镖，卡拉基。”

“不，哈桑，你是一头犟脾气的骆驼的儿子。”

“什么是‘犟脾气’，卡拉基？”

“我不知道阿拉伯语中与‘犟脾气’对应的词，而你也不懂希腊语的‘犟脾气’。等一下，我另找几个词来羞辱你。你是懦夫，食腐动物，你是在穷街陋街里躲藏的懒鬼，你是半豺半猿的怪物。”

“这样说也许是对的，卡拉基，因为我父亲告诉我，我注定要被活活剥皮而死，然后被人肢解。”

“为什么会这样？”

“我对魔鬼不敬。”

“哦？”

“没错。昨天听你吹笛的是魔鬼吗，他们有角，有蹄子……”

“不是，他们不是魔鬼。他们是不幸受辐射伤害的父母生下的孩子。父母把他们遗弃在荒郊野外，任他们自生自灭，但他们活了下来。荒野是他们真正的家。”

“啊！先前我还希望他们是魔鬼呢。不过，我现在还是认为他们是魔鬼，因为在我祈求他们宽恕我的时候，其中—个冲着我微笑。”

“宽恕？宽恕什么？”

他的眼神变得深长而遥远。

“我父亲是个大好人，一个仁慈宽厚虔诚的教徒。”他说道，“他尊奉马拉克·塔乌斯，蒙昧的什叶派人（他啐了一口）称这位神祇为‘恶魔’，或魔鬼，或撒旦。他也一直很尊崇哈拉智以及桑德加一带的其他圣人，他以虔诚和善良而闻名。”

“我爱我父亲，但小时候我是个顽劣淘气的孩子。我不信神，我把一只死去的小鸡顶在棍子上，叫它孔雀天使。我嘲弄它，用石头砸它，拔它的羽毛。有个小伙伴害怕了，把这件事告诉了我父亲。父亲气得在大街上用鞭子抽我。他告诉我，因为我亵渎神灵，我注定会被活剥人皮，死无全尸。他叫我去桑德加山祈求宽恕。我到了那里，但我未改顽劣，虽然受了鞭打叱责，我在祷告时仍然口是心非，并不相信父亲说的话。”

“现在我年纪大了，顽性也没了，可是父亲也去世了。这么多年，我没有机会对他说：我错了，我侮辱了孔雀天使。随着年岁渐长，我觉得自己也应该信奉神灵。我希望仁慈睿智的魔鬼明白我的悔过之心，饶恕我的罪恶。”

“哈桑，要恰如其分地羞辱你还真不容易。”我说，“不过我警告你：绝对不可以伤害那个蓝皮肤。”

“我只是个身份卑微的保镖。”

“哈！你的狡诈和狠毒不亚于大毒蛇。你花言巧语，诡计多端。还有，心狠手辣。”

“不，卡拉基。谢谢你这样夸奖我，不过我并不像你说的这样。我总是能信守承潜，完成任务，我为此感到自豪。就这么简单。这是我做人的原则。还有，我不会因为你羞辱我就向你挑战、让你选择赤手空拳或用匕首马刀与我决斗。不会的，我不会发火。”

“那么，你听好，”我告诉他，“你对织女星人的第一次攻击也将是你的最后一次攻击。”

“凡事皆由命定，卡拉基……”

“叫我康拉德！”

我大踏步地走开了，心里像一团乱麻。

第二天，所有人都还活着。我们拆掉帐篷，继续赶路。走了约莫八公里，又一件事情发生了。

“像小孩的哭声。”菲尔说道。

“你说得没错。”

“哭声是从哪里传出来的？”

“好像是左前方。”

我们穿过一片灌木丛，见到一条干涸的小溪。我们循着哭声来到小溪的—个转弯处。

婴儿躺在石块之间，用一块肮脏的毯子包裹着。太阳把他的手和脸烤得通红，看样子被扔在这儿已有大半天了。泪水汪汪的小脸上满是被虫咬过的伤痕。

我单腿跪下，理了理毯子，重新把它掖好。

毯子前面散开的时候，爱伦看见了那个婴儿，忍不住轻轻叫了一声。

孩子的胸口有一个天然的瘘管，有什么东西正在往里面爬。

红色假发尖叫一声。她转过身，哭了起来。

“那是什么？”迈斯蒂戈问道。

“又一个被遗弃的孩子，”我说，“身上还有辐射这个恶魔留下的印记。”

“太可怕了！”红色假发说。

“是他的样子可怕，还是遗弃婴儿这种行为可怕？”我问道。

“都很可怕！”

“把他给我。”爱伦说。

“别碰他。”乔治一边说，一边俯下身，“打电话叫一只飞艇来。”他命令道，“必须马上送他去医院。我没有器械，不能在这儿给他动手术。爱伦，帮帮忙。”

他俩一起忙碌起来。捣腾着他的医药箱，为婴儿做初步处理。

“记下我采取过的治疗措施，把字条别在干净毯子上——雅典的医生会明白的。”

多斯·桑托斯给拉米亚的人打了电话，叫他们派一只掠行艇过来。

爱伦用注射器抽好药液，递给乔治，为孩子做皮下注射。她擦拭干净孩子的伤口，在伤口上涂药膏，并作了详尽的记录。他们给孩子注射了各种维生素、抗生素、普通的调节剂，以及五六种其他药物。没过多久，我就弄不清到底是几种了。他们用纱布盖住他的胸口，在上面喷洒了一些什么东西，然后用干净毯子把他包裹起来，在上面别上字条。

“真可怕！”多斯·桑托斯说道，“就这么把一个畸形婴儿扔在野外，任他自生自灭！”

“这种事在这儿很平常，”我告诉他，“尤其在辐射区。希腊有杀婴的传统。我出生那天就被抛弃在山顶上，在那儿过了整整一晚。”

他正准备点燃一支烟，突然停了下来，盯着我。

“你？为什么？”

我笑起来，低头瞟了一眼我的脚。

“说来挺复杂。我穿的鞋是特制的，因为我这条腿比另一条短。而且，我知道我出生时身上长了很多毛。还有，我的眼睛不对称。如果仅仅是这些，我想我还不至于被抛弃。但不幸的是，我是圣诞节那天出生的，所以我的命运就无法改变了。”

“圣诞节出生有什么错吗？”

"根据当地的信仰，神灵认为这是对他们的僭越。所以，圣诞节出生的孩子身上流淌的不是人类的血。他们是毁灭者、大混乱的制造者和人类恐怖的来源。他们被称作圣诞狼人。理想情况下，圣诞狼人有角，有蹄子，或其他这一类的玩意儿。但他们也可以没有这些，也可以长成我这样。我父母——如果他们真的是我父母的话——

就是这么想的，所以他们把我扔在了山顶上。"

“后来怎么样了？”

“村里有个东正教牧师听说了这件事。他找到我的父母，告诉他们这样做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行，他们最好尽快把孩子抱回来，赶紧为他施洗礼。”

“啊！所以你得救了，还受了洗礼？”

“是的，可以这么说。”我接过他递过来的一支烟，“他们把我带了回来，但他们坚持说我不是他们扔在山顶的那个孩子。他们说他们扔下的是一个怀疑有突变的孩子，但捡回来的这个孩子却被人偷换过，比他们自己的孩子更可疑，长得也更丑，同样是个圣诞小孩。他们说他们的孩子是半人半羊的萨特尔。他们推测或许辐射区的一些动物生下了像人一样的孩子，也像人类一样抛弃自己的子女一一准确地说，和人类交换孩子。在此之前，没有人见过我，所以他们说的是否属实无从证。然而牧师不理会他们的说辞，他告诉他们不能再抛弃我。父母最终认了命，他们对我很和善。我渐渐地长大了，比大多数同龄人都强壮，身材魁伟，精力充沛。他们很高兴。”

“你受过洗礼吗？……”

“嗯，可以说冼了一半吧。”

“冼了一半？”

“洗礼仪式上牧师中风了，稍后就去世了。我家附近只有他一位牧师，所以我不知道自己是否接受过完整正规的洗礼仪式。”

“—滴水就足够了。”

“我想是的。但当时发生了什么事，我确实不知道。”

“或许你应该再洗一次。保险起见。”

“不，如果天堂不愿接纳我，我就没必要再接受洗礼了。”

我们在附近的空地上设置了无线电信标，等待飞艇的到来。

那天我们又走了十几公里。考虑到先前的耽搁，这已经算很不错了。婴儿被人接走，直接送往雅典。飞艇着陆时，我大声问有没有人想顺道回去。没有人回去。

傍晚时分，事情发生了。

我们围坐在篝火旁，火苗在夜色中欢快地拍打着翅膀，烤得我们浑身暖融融的。木柴烧焦的味道，轻轻上扬的烟尘……一切都十分美好。

哈桑坐在那儿擦拭他的手枪—一枪管是铝制的，枪托是塑料的，非常轻便小巧。

擦了一阵以后，那枝枪的枪管开始前倾，缓缓调整着方位，最后对准了迈斯蒂戈。

我必须承认，他干得很巧妙，很隐秘。整个过程花了半个多小时，移动枪口的动作几乎无法察觉。

就在我的大脑意识到大事不妙的那一瞬间，我一声怒吼，仅用了三步就跃到他跟前。

我奋力打飞了他手中的枪。

枪身撞在八英尺外一块小石头上，铿锵有声。这一掌用力太大，我的手—阵刺痛。

哈桑站了起来，藏在胡须深处的牙齿格格作响，像燧石与钢铁相互敲击，我几乎可以看到火花从他嘴里喷出来。

“说话！”我吼道，“哑巴了，怎么不说话！说什么都行！我很清楚你刚才在干什么！”

哈桑的手—阵颤抖。

“来啊！”我说，“打我啊！碰碰我就行，这样我揍你就是自卫，是你逼我出手的。我要打得你七零八落，就算乔治也救不了你。”

“我只是在擦我的手枪，你却把它弄坏了。”

“你不会无缘无故把枪口对准别人，你要杀迈斯蒂戈。”

“你误会了。”

“打我，你是懦夫吗？”

“我不想和你争执。”

“你是懦夫。”

“不，我不是。”

几秒钟后，他撒微一笑。

“你不敢向我挑战吗？”他问道。

是的，我害怕向他挑战。但我别无选择。

他想后发制人。我本来希望不至于弄成这样。我指望激怒他，或羞辱他，逼他出手打我，或向我发起挑战。

但现在，我知道我做不到这一点。

这对我很不利，非常不利。

如果由我选择决斗武器，我相信我一定能打败他。但如果让他得到挑选武器的权力，结局如何就很难说了。众所周知，有些音乐天才只需把一首曲子听上一遍，就可以坐下来在钢琴或瑟林斯琴上演奏。他们学习新乐器也很快，只需几十小时就可以得心应手，让你觉得他们已经练习了好多年。在这些方面，他们很出色，非常出色，因为他们有这种禀赋：将特有的领悟力与身体的动作结合起来。

就武器而言，哈桑也有这样的天分。也许其他人也有，但没有人像他那样四处奔走，用飞镖、吹箭筒或其他种种武器杀人，一杀就是几十年。决斗法令赋予哈桑挑选武器的权力，而他是我所知道的最老练的杀手。

但我必须阻止他。除谋杀外，决斗是眼下我能想到的阻止他的唯一办法。我必须服从他的条件。

“阿门，”我说，“我向你挑战，咱们决斗吧。”

他的微笑非但没有消失，还变得更加明显了。

“当着这些证人的面，我接受挑战。你选谁做你的副手？”

“菲尔·格拉伯。你的呢？”

“多斯·桑托斯先生。”

“很好。我的包里正好有一份决斗许可证和表格，我已经交纳了一人份的死亡税，所以不必拖延。你打算在什么时间、什么地点、以何种方式决斗？”

“我们先前路过的一块空地挺不错，就在北面约一公里处。”

“不错，我记起来了。”

“明天一早，我们在那里见面吧。”

“没有异议。”我说，“那么武器……”

他取出工具箱，打开。箱子里面层屠叠叠地摆放着各式各样有趣的利器，还有闪闪发光的卵形燃烧弹，以及像蛇一样盘绕扭曲的金属链子和皮鞭。

他取出两件武器，关上箱子。

我的心不禁—沉。

“大卫王的投石器。”他说道。

我仔细打量著它们。

“投石距离呢？”

“五十米。”他说道。

“你挑了一件好武器。”我对他说，我自己已经快一个世纪没用过投石器了。“今晚我想借一个练习一下。如果你不肯借给我，我可以自己做一个。”

“你随便挑一个好了，练一整晚都没问题。”

“谢谢。”我挑了一个，挂在皮带上，然后提起一个电提灯。我们共有三个电提灯。“如果有人找我，告诉他我在北面一公里处的空地。”我说，“别忘了安排人放哨，这个地方不安全。”

“要我和你一起去吗，”菲尔问。

“不，谢谢你，我一个人去。再见。”

我沿着原路步行返回，来到那片林间空地。我把提灯放在空地一头，让它的光照在一片小树丛上，然后走到空地另一头。

我找来一些石块，将一块石头向一棵小树投去。没有打中。

我投出十几块石头，有四次命中目标。

我继续练习。过了约莫一个小时，命中率提高了一点。不过，五十米实在太远了些，我恐怕不是哈桑的对手。

夜色越来越浓，我不停地投射石块。又过了一会儿，我的命中率似乎达到了“练习期峰值”，七次中大概有六次命中目标。

我飞速抡动投石器，射出另一块石头。石块深深嵌入树干。这时我意识到，我投弹的力量是惊人的，这对我很有利。任何被我击中的目标，都得承受伴随那一击而来的巨大杀伤力。有几棵小树已经被我打得支离破碎。我知道，就算哈桑的命中次数是我的两倍，也不可能把它们打成这样。但是，如果我无法击中哈桑，力气再大也是白搭。

我确信哈桑能打中我。打中后，我会受多重的伤？还能继续投射吗？

当然，这取决于被他打中的是哪个部位。

突然，我的右侧远远传来树枝折断的声响。我扔下投石器，一把抽出别在腰带上的自动手枪。哈桑走进空地。

“你来做什么？”

“来看看你练得怎么样了。”他一边说，一边注视着那些被打折的小树。

我耸耸肩，把手枪放同枪套，捡起地上的投石器。

“明天日出时，你不就知道了？”

我们走到空地另一头、我取下那只提灯。哈桑注视着一棵小树，小树的树冠枝条全被削去，几乎变成了—只牙签。他什么也没说。

我们向营地走去。除多斯·桑托斯外，所有人都已就寝。今天担任警戒的是唐。他握着自动步枪，沿着警戒线来到踱步。我们挥手向他打了个招唿，然后进入营区。

每次宿营，哈桑总会搭建一个又薄又轻的帐篷——单分子表层、透明、轻如羽毛，坚实无比。不过他从不在里面睡，只是用它堆放他那些乱七八糟的行李。

我坐在靠近篝火的一根圆木上，哈桑猫着腰钻进他的透明帐篷，片刻后又钻出来，手里拿着他的烟枪，还有一块坚硬的、看起来像树脂一样的硬块。他剥去硬块的外壳，把里面的东西捻成粉末，又在粉末里加了些烟草，一块儿填进烟枪。

他从火里拣了一截树枝，把烟点燃，坐在我身边抽了起来。

“我不想杀你，卡拉基。”他说道。

“同感，我还不想死。”

“但明天我们必须决斗。”

“不错。”

“你可以取消你的挑战。”

“你可以坐飞艇离开。”

“我不能一走了之。”

“我也不会取消挑战。”

“真不幸。”过了一会儿，他说道，“可悲的是，像我们这样的两个人竟然会为了一个蓝皮肤刀兵相见。他不值得你为他牺牲，也不值得我为他送命。”

“不错，”我说，“但我要保护的不仅仅是他的生命。他所做的一切关乎这个星球的未来。”

“我不懂这些大道理，卡拉基。我为赚钱杀人，我不会干别的营生。”

“我明白。”

火光暗了下去，我又加了些柴火。

“还记得我们在法国炸毁黄金海岸的事吗？”他问道。

“记得。”

“除了那些蓝色的外星人，我们也杀了不少地球人。”

“是的。”

“这个星球的未来并没有因此而改变，卡拉基。过去这么多年，—切仍和从前—样。”

“这我知道。”

“还记得我们藏在山腰上的—个岩洞里，居高临下注视比雷埃夫斯海湾的日子吗？有时你为我递送子弹带，我对着敌舰勐烈扫射。我累了，你就接替我操纵机枪。我们的弹药十分充足。事务所的卫兵那天没能登岸，第二天也没有。他们没有占领雅典，也没有瓦解激进政冶联盟。我们坐在那儿说话，过了两天一夜，等待从天而降的火球。当时，你还跟我说起那些住在天上、有权有势的地球人。”

“我记不得了……”

“我没有忘。你告诉我在天空中，在星星上，也住着和我们一样的人。当然还有蓝皮肤。你说，其中有些人向蓝皮肤献媚邀宠，提议将地球卖给他们做博物馆。你说其他人不愿这么做，但他们希望地球上的一切维持现状，由事务所替他们管理这份地产。对此，蓝皮肤自己也意见不一，对这样做是否合法、是否符合伦理规范存在很大的争议。最后各方妥协。蓝皮肤购买了一些未被污染的土地作为旅游区，以这些地区为起点，周游地球各处。可你希望地球只属于地球的子民。你说蓝皮肤将得寸进尺，不能对他们作丝毫让步。你希望其他星球上的地球人返回故土，重建城市，掩埋辐射区，捕杀猎食人类的野兽。”

“我们坐在那儿，等待火球的降临。你说我们在这里作战，不是为了我们能够看到、听到、触到、嗅到的任何东西，而是因为天国的权势人物。他们从没见过我们，我们也永远见不到他们。一切都是他们的安排，所以必须有人死在这里，死在地球上。你说地球人和蓝皮肤战斗至死，之后他们就可能回到地球。但他们没有回来，这里有的只是尸山血河。”

“最后还是天国的权贵救了我们。因为是否在雅典投放燃烧弹必须征求他们的意见。他们向事务所提起三日浩劫后颁布的一部法令，法令上规定，不能再在地球上空施放火球。你原以为他们一定会烧掉雅典，但他们没有这样做。我们在比雷埃夫斯阻击他们，就是为了逼他们烧掉雅典。我为你将马达加斯加付之一炬，卡拉基。但权贵们并没有返回地球。人们攒足了钱，就会离开这里——他们再也不会从天国归来。那些日子里我们所作的努力没能改变任何现实。”

“正因为我们所做的一切，地球的格局才能维持原状，而没有变得更糟。”我对他说。

“如果杀了那个蓝皮肤，又将如何？”

“我不知道，事态也许会恶化。如果他—路上的确是在勘测，寻找可以用于开发的土地，那么织女星人又会前来买地。这样的话，历史又要重演了。”

“激进政治联盟又将投入战斗，再一次发起炸弹袭击？”

“我想是的。”

“那就让我杀了他，这样就可以阻止他进一步步实施计划，阻止他看到更多东西。”

“恐怕没那么简单，他们会另外再派人来的。况且这会给他们带来巨大的震动，他们也许会大规模逮捕激进联盟的成员。联盟已不像当年那样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地生活了。大家毫无戒备。他们需要时间准备。这个蓝皮肤在我掌控之中，至少就他而言是这样。我可以监视他，探查他的计划。必要时，我可以亲手杀了他。”

他抽了一口烟。我嗅了嗅，有一种檀香木的味道。

“你吸的是什么？”

“在我家附近找到的，前不久我回家转了转。这是一种新品种的植物，从前那里没有这种东西。试试看。”

我吸了几大口，吸进肺里。一开始没觉得有什么特别。我继续抽着，一分钟以后，我感到清凉与宁静渐渐流遍四肢百骸。嘴里虽有些苦涩，但心情却很放松。我把烟枪还给哈桑。这种感觉非但没有煺去，反而越来越强。真是太惬意了。这么多日子以来，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镇定，这样心平气和。火光、人影、我们身边的土地，刹时间变得更加真实起来。晚风更加清爽，远处的月亮更加澄澈，多斯·桑托斯的脚步声也更加清晰。所有的努力似乎都变得荒谬可笑，到头来，我们注定失败。人类将沦为真正的民族——织女星人的附庸，就像猫、狗、以及被驯化的猩猩一样。从某个角度来看，这也不是坏事。也许我们需要比我们聪明的人做我们的监护人，支配我们的生活。在三日浩劫中，我们把自己的星球变成了一片废墟，织女星人却从来没有打过核战。他们的星际政府平稳高效地管理着几十个星球。他们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怡情养性。他们生活有规律，有节制，也很快乐。为什么不让他们拥有地球呢？他们会把地球管理得比人类统治下的任何时候更好。为什么不就此认命，做他们的苦力呢，估计生话也不会太苦。就把这个淤泥遍布、满目疮痍、到处生活着残废的星球交给他们吧。

为什么不呢？

我又接过哈桑的烟枪，把更多的平静和安宁吸进体内。不去想那些烦心事，真让人开心。不去想那些你其实根本无能为力的事，只是坐在那里，唿吸夜间的空气，看着跳动的火苗，听着微风的细语。这就足够了。宇宙像一个大教堂，奏着和谐的赞美诗。为什么要在这个教堂中开启魔盒，为人间带去混乱呢？

可是我失去了我的卡桑德拉，科斯岛上那迷人的女子。推动陆地与海洋的冥顽力量夺走了她。没有什么能够消除我的失落感。这种失落感似乎远去了，却又时常袭上心头。东方的所有烟草都无法平息我心头的伤痛。我的心不愿平静下来，我想恨。我想揭开宇宙中的一切面具——地球、海洋、天空、泰勒星、地球政府，还有事务所。在这些面具后面，也许我能找到那个夺走她的力量，让它也尝尝痛苦的滋味。我的心不愿平静下来。我不愿意和夺我所爱的力最和平相处。大约五分钟的时间里，我真希望回到从前，像过去那个卡拉基欧斯那样，盯着瞄准器上的十字准线，扣动扳机。

哦，宙斯，把红色的闪电交给我，我祈祷着，让我用它摧毁天国的权贵！

我再次把烟枪递还给他。

“谢谢你，哈桑，不过我不大习惯菩提树的味道。”

我站起身，向我放行李的地方走去。

“很抱歉，明天一早我不得不必须杀了你。”他在我身后叫道。

记得从前我曾和一个叫克里姆的情报贩子在戴巴星的一家山间旅馆喝啤酒，他是织女星人，现在已经过世了。我从屋子宽阔的窗户望出去，窗外是已知宇宙中最高的山——卡什拉山。从没有人登上过那座山。我之所以提起它，是因为想到早上的决斗，我心中突然一阵懊恼：我还从来没有尝试过攀登这座山峰。当你产生了某种愿望，并向自己承诺什么时候一定要试一试，然而一天早上醒来，却发现已经为时太晚，你永远没有了机会，你会感到极度痛苦失望的。

这天早上，每个人都神情木然。

我们周围的世界依然风和日丽，鸟语花香。

在决斗结束之前，我会装作不知道如何使用通讯设备。为了保险起见，菲尔拆下了一些关键部件，藏在衣袋里。

劳雷尔不会知道决斗的事。激进联盟不会知道。决斗结束以前，没有人会知道。

准备工作已经就绪，五十米的距离也测量好了。

我们在空地两头相对而立。太阳从我的左边升起。

“准备好了吗，先生们？”多斯·桑托斯喊道。

“好了。”“我也是。”我们答道。

“我最后—次劝说两位取消决斗。你们中有没有人希望重新考虑？”

“没有。”“没有。”我们都拒绝了。

“你们各有十块大小重量相等的石头。当然，首先投石的，是被挑战者哈桑。”

我们都点点头。

“那么开始吧。”

他煺后一步。我们之间除了空气之外，没有任何阻隔。我们都侧向站立，以使目标最小。哈桑在投石器上装上第一块石头。

他飞快地舞动投石器，手臂突然向前一挥。

我背后爆发出声巨响。

什么也没发生。

他打偏了。

我在投石器上放上石头，将链子向后一甩，飞速转动起来。链子划破空气，发出阵阵悲鸣。

接着，我倾尽右臂之力，投出石块。

石头擦着他的左肩飞过，几乎没有碰到他，最多擦到了他的外衣。

石块在他身后的树丛间弹了几下，消失了。

一切都静了下来。鸟儿也结束了它们清晨的鸣唱。

“先生们，”多斯·桑托斯喊道，“你们每人都已得到一次解决分歧的机会。你们以高尚的姿态面对对方，发泄了心中的怨愤，完全可以就此满足了。你们希望就此结束决斗吗？”

“不。”我说。

哈桑揉着肩膀，摇了摇头。

他在投石器里装上第二块石头，快速摆动手臂，石块唿啸着向我飞来。

石头击中肋骨以下，髋部以上的地方。

我栽倒在地，眼前一片漆黑。

一秒钟后，眼前重见光明，但我直不起身子，觉得有个长着千百颗牙齿的怪物在啃啮我的腰，怎么都赶不走。

他们朝我跑过来。所有的人。但菲尔挥手示意他们回去。

哈桑摆出防御的姿势。

多斯·桑托斯走过来。

“你没事吧？”菲尔轻声问，“能站起来吗？”

“还行。我需要一分钟时间透透气，缓过劲来，但我能站起来。”

“情况怎么样？”多斯·桑托斯问。

菲尔告诉了他。

我把手撑在腰间，缓缓地站了起来。

腰部被击中的部位可能骨折了，疼得像火烧一样。

我揉了揉痛处，又将右胳膊抡了几圈，看看右臂肌肉有没有受伤。还好。

接着我拾起投石器，在上面放上石块。

这次会打中。我有预感。

石块在我手中越转越快，接着像流星一般飞出。

哈桑紧紧按住左侧大腿，翻倒在地。

多斯·桑托斯向他走去。他们说了些什么。

哈桑的长袍减缓了这一击的势头，也使石块稍稍偏离了方向。他的腿没有断。只要他站起来，便可以继续发动攻击。

他花了五分钟时间按摩大腿，然后重新站了起来。这时，我的疼痛已基本煺去，只能隐隐感到血管的搏动。

哈桑挑中了第三块石头。

他慢慢地、耐心地将它装填在投石器上……

他仔细地向我瞄准。投石器再一次唿唿转动起来……

他转动投石器的这段时间，我一直觉得应该向右偏一点，这种感觉越来越强烈。于是，我稍稍向右偏了一点。

他旋转着投石器，将石块掷出。

石块擦着我脸上的霉菌飞过，撕裂了我的左耳。

霎那间，我感到脸颊湿成一片。

爱伦发出—声短促的尖叫。

如果我的脸稍稍靠左一点，也许我就再也听不到她的叫声了。

又轮到我了。

这是一块灰色的、光熘熘的、暗藏杀气的石头……

它好像在说，我一定会打中他。

我掂着石头的分量，预感到这次不会毫无斩获。我信心十足。

我擦去脸颊上的血，把石头装在投石器上。

我提起投石器，死亡在我的右臂蓄势待发。哈桑也感觉到了，他有些畏缩，我在空地的另一头都能看出。

“都站着别动，放下武器，”有个声音说道。

是用希腊话说的，所以除菲尔、哈桑和我之外应该没人能听懂。也许多斯·桑托斯或者红色假发能听懂。我不敢肯定。

他们是考瑞特人。

考瑞特人残忍无情。

他们到处杀人吃人。

常常烘烤着吃。

有时也用油炸。

或者水煮，或者生吃……

看上去只有说话的那个人手里有火器。

……追魂夺命的石块在我的肩膀上方飞舞。我决定把它当见面礼送给他。

我投出石块，他的脑袋开了花。

“杀了他们！”我说。然后，我们和他们干了起来。

乔治和黛安最先开枪。接着菲尔也找到一把手枪。多斯·桑托斯向他的旅行袋奔去。爱伦也迅速抓起她的旅行袋。

说到杀人，哈桑不需要任何人的命令。我和他手中唯一的武器只是投石器。考瑞特人是一伙乌合之众，但距离我们太近，还不到五十米。在他们向我们发起冲锋之前，哈桑已用石块撂倒了两个。接着，我又打翻—个。

他们冲入空地中央，从死去和倒下的同伴身上跃过，尖叫着向我们扑来。

我从前说过，他们并不完全算人。其中一个又高又瘦，长着三英尺长的翅膀，翅膀上满是疮疥；还有两个家伙脑袋很小，头发却不少，看上去像没脑袋似的；有一个可能是联体人；有几个屁股特别大；有三个壮硕笨拙的畜牲，胸口和肚子上中了弹，却仍旧不顾一切地往前冲，他们中有一个家伙，手掌至少有二十英寸长，一只脚是横着长的，另一个家伙看上去像得了象皮病。其余的嘛，有些从外形上看基本正常，但无一例外都是一副卑鄙肮脏的模样，要么衣衫褴褛，要么完全赤身裸体，个个胡子拉碴，散发着难闻的气味。

我奋力又掷出一块石头，还来不及看它飞向何方，他们已将我扑倒在地。

我开始不顾一切，乱打一气。拳头、脚、手肘，都用上了。枪声稀疏起来，渐渐消失了。有时人们必须停下来装弹，有时枪会出点毛病。我的腰疼得厉害，但我还是又打死了三个，直到脑袋一侧被某种巨大的钝物击中，我才像死人一般猝然倒下。

来到—个令人窒息的辐射区……

来到一个令人窒息的辐射区，这里的气味像马厩……

来到—个令人窒息的辐射区，这里的气味像马厩，而且黑沉沉的………我不停念叼着，但这种疗法无法让我放松心情，缓解腹痛，或恢复正常的、敏锐的感知能力。

这里臭不可闻，酷热难耐。我不想靠得太近去看污秽的地板。我靠得已经够近的了。

我呻吟着，揉着全身像散了架似的骨头，坐了起来。

屋顶很低。因为是倾斜向下的，所以后墙处的天花板更显低矮。屋里有个窗户，但是很小，上面还装了铁栅栏。

我们待在木屋靠后墙的位置。对面墙上也有一个装有栅栏的窗子，里面的人看不见外面，外面的人却能看见里面。屋子另一头是一间大一些的屋子，乔治和多斯·桑托斯正和那间屋子里的什么人说话。哈桑躺在离我四英尺远的地方，不醒人事，或许已经死了。他的头上有些血痂。菲尔、迈斯蒂戈和姑娘们在屋子另一角低声地说着话。

我揉着太阳穴，渐渐意识到了现在的情形。我的左腰疼痛不已，身上无数别的部位也决定加入这场游戏。

“他醒了。”迈斯蒂戈安然说道。

“嘿，大家好，我又活过来了。”我向他们打招唿。

他们朝我走来。我站起身，虽然浑身不适，但还是竭力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我们被抓起来了。”迈斯蒂戈说道。

“哦，是吗？真的吗？我从来没想过会这样。”

“在泰勒星是不会发生这样的事的，”他说，“织女星联合政府的其他星球上也不会。”

“你可太倒霉了，没有待在那里过太平日子。”我说，“别忘了，我劝过你多少次，让你回去。”

“如果不是你俩决斗，这样的事情又怎么会发生？”

我给了他一记耳光。瞧他那副可怜相，我无法狠下心来，用拳头揍他，只是用手背拍了他一下。他一个趔趄，靠在身后的墙上。

“今天早上我像靶子一样站在那里。你是不是想告诉我，你不知道为什么？”

“因为你和我的保镖为了什么事争执不下。”他一边说，—边揉着脸。

“我们争执不下的是，他到底是否应该杀你。”

“我？杀……？”

“算了，”我说，“那个已经不重要了。至少现在不重要。设想你还在泰勒星上，同样也在度过你生命中的最后几个小时。弥留之际，你心想，如果有生之年能到地球走一遭，和我们一起旅游一阵子，那该多好啊。可惜事情不是这样的。”

“我们会死在这儿吗？”他问。

“这是这儿的风俗。”

我转过身，看着监牢外面那个注视着我的人。哈桑抱着头，在屋子另一头倚墙而坐。我没注意到他是什么时候醒过来的。

“下午好。”牢门外那个人操着一口英语对我们说道。

“现在是下午吗？”我问。

“不错。”他回答道。

“我们为什么没有死？”我问他。

“因为我想让你们话着。”他说，“哦，不光是你——康拉德·罗密科斯，掌管艺术、古迹和档案的部长——和你尊贵的朋友们，包括这位桂冠诗人。我吩咐过他们，所有囚犯都必须活着带回来。至于你们的身份，这么说吧，只是添加风味的佐料。”

“很荣幸能与阁下谈话，但不知阁下是谁？”我问道。

“他是摩拜大夫。”乔治说。

“是他们的巫医。”多斯·桑托斯说。

“我喜欢别人叫我‘萨满’或者‘医官’。”摩拜微笑着纠正。

我向铁栅栏靠近了些。他看上去很瘦弱，皮肤被日光晒得黝黑，胡须剃得很干净，所有头发都被编入一个粗大的黑辫子，像眼镜蛇一样盘在头顶。他深邃的眼睛眯缝着，额头很高，下巴很长，向下延伸，长得遮住喉结。他靸着一双破旧的拖鞋，身披—件干净的绿色莎丽，脖子上挂着一串人手骨串成的项链，耳朵穿着一副蛇形银环。

“你的英语说得很标准。”我说，“另外，‘摩拜’不是希腊人名。”

“哎哟，露馅了！”他温文尔雅地笑了，用嘲弄的口吻说，“我当然不是本地人！你怎么会误以为我是本地人？”

“对不起，”我说，“我这会儿才看出来：你穿得太整洁得体了，所以一定不是本地人。”

他咯咯地笑起来。

“哦，这身破烂……我刚套上。我不是本地人，我来自泰勒星，读过一些关于回归运动的文学作品。这些作品非常激动人心，所以我决定回归故土，重建地球。”

“哦？接下来呢？”

“当时事务所没有招聘计划。在当地求职有一些困难。所以我决定深入研究工作，这个地方有很多值得研究的课题。”

“你研究什么？”

“我毕业于新哈佛大学，得到了文化人类学的硕士学位和博士学位。我决定深入研究生活在辐射区的部族。我用甜言蜜语说服这个部族的人接纳了我，我也开始教育他们。没过多久，所有的族人都对我百依百顺了。大权在握、支配别人的感觉真好。过了一段时间之后，我的研究与社会工作显得越来越不重要了。对了，我猜你们读过《黑暗的心》——你们知道我的意思。这里的风俗太过，呃，简单。我觉得参与其中比当个旁观者更刺激。我下定决心要改变这里相对粗陋的风俗，让它们更具审美情趣。于是，我开始了对他们的教化。自从我上这儿来以后，他们做起事情来越来越讲究礼节了。”

“事情？比如说？”

“这个嘛，首先，从前他们只是头脑简单的食人族。其次，他们在屠宰猎物之前，对待猎物的方式简单朴实，了无新意。这种事非常重要，做好了的话，能大大提升你的身份。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我懂得不少有关风俗、迷信、宗教禁忌的知识。不同文化的，不同时代的，我对它们都了如指掌。”他打了个手势，“人——半人半兽的人，辐射区的人——都喜欢宗教仪式，而我懂得很多宗教仪式或类似的学问。我对它们善加利用，如今，我担任一个享有崇高荣誉和声望的职位。”

“你究竟想说什么？”

“近来这儿的生活太沉闷了，”他说，“土著人有些坐卧不宁。所以我认为应该再举行一次仪式。我和战争酋长普罗克拉斯提斯商议过了，建议他抓几个俘虏回来。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金技》节略本第五百七十七页是这样写的：‘生活在西里伯斯岛中部的托里拉基人，因四处猎食人头而臭名昭著。他们喝人血，吃人肉，希望藉此变得勇敢。菲律宾的伊他龙人杀死敌人后，会喝光他们的血，啃食他们的后脑勺和内脏，认为这样可以得到他们的勇气。而现在，这里有—个诗人的舌头，两个令人望而生畏的勇士的鲜血，一个卓越的科学家的大脑，一个热情似火的政治家的充满胆汁的肝脏，还有一个织女星人颜色古怪的肌肉，全都聚在一间屋子里了。我想说的是，这一网收获可真不少啊。”

“你的意思表达得非常清楚。”我说，“女人们怎么办？”

“哦，她们啊，我们会举行—个为期很长的生殖仪式，最后我们会用她们充当祭品。”

“明白了。”

“……也就是说，如果我们不允许你们所有人平平安安地继续赶路的话，就会这样。”

“什么？”

“是这样的，普罗克拉斯提斯喜欢给人机会，让他们以某个标准来衡最自己，检视自己。运气好的话，还能赎回自己的性命。在这方面，他的做派和基督徒完全一致。”

“我猜，这叫人如其名？”

哈桑走上前，站在我身边，透过铁窗注视着摩拜。

“哦，好，很好。”摩拜说，“知道吗？我真心希望你能多话—会儿。你很幽默。大多数考瑞特族人缺乏幽默感。这是一个模范人物应该具有的性格，我应该向你学习……”

“不必啰嗦了，还是说说我们怎么才能赎命吧。”

“好的。我们是活死人的监护者，他是我最有趣的发明。在你们和他短暂的结识过程中，你们两个人中的一个人可以体会一下他到底多么有趣。”他看看我，又看看哈桑，然后又看看我，然后又看着哈桑。

“我听说过他。”我说，“说说我们应该做什么？”

“今晚，活死人将会复活。你们必须推选出一位武士，与他决斗。”

“他是什么人？”

“吸血鬼。”

“胡扯，他究竟是什么人'”

“如假包换的吸血鬼。到时候你就知道他的厉害了。”

“好，就算我们相信你吧，他是吸血鬼，我们中的一个人要和他决斗。怎么决斗？”

“可以使用任何可能的手段，但必须赤手空拳。要打中他并不太难，他会站在那里等你打他。也总是渴得很，而且饿。可怜啊。”

“那么，如果他被打败了，你就会释放你的犯人？”

“这是我在十六或十七年前制定的一项规则。当然，还从来没有发生过你说的这种意外……”

“我明白了，你想告诉我他很难对付。”

“哦，他是天下无敌的，打不垮的。这就是决斗的有趣之处。如果他败下阵来，这个仪式也就砸锅了。决斗之前，我会告诉我的族人活死人必胜，然后让他们亲眼见证这一切。这会再次坚定他们对生死有命、以及对我掌控他们命运的能力的信念。”

哈桑瞟了我—报。

“他是什么意思，卡拉基？”

“他们已经预先安排好了决斗的结果。”我告诉他。

“恰恰相反，”摩拜说道，“我们没有作弊。根本没有这个必要。这个星球上曾流传过一句古老的格言，和—项古老的运动有关：千万别赌杨基队输，否则你会输钱的。活死人不可战胜是因为他天生神力，在此基础上，我还设法使他功力大增。无数武士变成他的食粮，他的力量自然也就相当于所有战败者力量的总和。这一点，凡是读过弗雷泽的书的人都应该知道。”

他用饰有羽毛的权杖遮住嘴巴，打了个哈欠。

“现在我得去烧烤区了。他们正在用冬青树枝装饰大厅，我得去监督他们。今天下午，你们决定好由谁出战。傍晚的时候，我会和你们大家再次见面的。日安。”“祝你绊一大跤，折断脖子。”

他笑着离开了小屋。

我召集大家商量对策。

“好，”我说，“他们有一个突变的怪人，名叫活死人，据说他凶勐无敌。今晚我将与他决战。如果我能打败他，那么按约定，也们会放了我们。但是我不相信摩拜的话。所以咱们必须设计逃跑，否则就会被盛进火锅里，端上餐桌。”

“菲尔，你记得去沃洛斯那条路吗？”我问。

“我想我还记得。很久没去过那儿了……可是，我们现在是在什么地方？确切位置。”

“不知我能不能帮上忙。”靠窗户的迈斯蒂戈回答道，“我看到远处泛着很强的光，我无法描述它的颜色，因为你们的语言中没有这样的词汇。不过它就在那个方向。”他用手指着前方，“通常在大气密度足够大的时候，我可以在放射性材料四周看到这种颜色。这种光分布的范围很广。”

我走到窗前，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

“那里可能是放射点。”我说，“真要这样的话，说明他们把我们带到了离海岸更近的地方，很好。他们带我们到这儿的时候，有没有人是清醒的？”

没人回答。

“好吧，姑且认定那里是放射点，而且我们离它很近。那么，去沃洛斯的路应该在那边。”我指着与放射点相对的方向，“现在是下午，太阳在屋子这一头，你们上路以后，朝相反的方向跑，背对落日，估计走二十五公里就可以到沃洛斯了。”

“他们会追上我们。”多斯·桑托斯说道。

“我们可以骑马。”哈桑说。

“什么？”

“沿着那条街向上走，那儿的一个草场里，有三匹。现在它们被房子挡住看不见了。可能还不止三匹。不过，它们看上去不是很健壮。”

“你们都会骑马吗？”我问。

“我从没骑过马，”迈斯蒂戈说，“不过斯瑞德和马有些类似。我骑过斯瑞德。”

其他人都骑过马。

“就看今晚的了。”我说，“有必要的话，你们两人骑一匹马。如果每人一匹马还有多余的话，松开其他马的缰绳，把它们赶散。趁他们看我和活死人搏斗，你们强行冲向那个草场，拿起任何能弄到的武器，夺取马匹。菲尔，带他们去马克林里查，见人就提柯荣思的名字，他们会接纳并保护你们。”

“对不起，”多斯·桑托斯说，“你的计划不是很合理。”

“如果你有更好的计划，告诉我。”我说。

“首先，”他说，"我们不能把希望放在格拉伯先生身上。你没醒过来的时候，他身上疼得厉害，非常虚弱。乔治推断，在与考瑞特人搏斗的当儿或稍后一段时间，他的心脏病发作了。如果他有什么意外，我们就前功尽弃了。如果我们真能冲出包围，抢到马匹的话，我们需要你指引我们离开这里。我们不能指望格拉伯先生。

“其次，”他说，“能与那个怪物决斗的人不止你一个。打败活死人的任务可以交给哈桑。”

“我不能要求他干这件事。”我说，“就算他赢了，到时候也极有可能和我们分散，他们肯定很快就会抓到他，几乎可以断定会要了他的命。你雇他为你杀人，不是为你去死。”

“我和他决斗，卡拉基。”他说。

“你可以不去。”

“我想去。”

“你现在感觉好些了吗，菲尔？”

“好些了，好多了。估计只是胃肠不适，不用担心。”

“骑马一路颠簸到马克林里查，你挺得住吗？”

“没什么问题，总比走路容易吧。事实上，我是在马背上出生的。你记得吗？”

“‘记得’？”多斯·桑托斯问，“为什么会这么问，格拉伯先生？康拉德怎么会记得——”

“——还记得他那首著名的《马背上的歌谣》。”红色假发道，“你问这些是什么意思，康拉德？”

“这个团队我是头儿，”我说，“我决定了。现在我命令，今晚由我出战吸血鬼。”

“在目前的形势下，又是这种生死攸关的大事，我想我们应该稍微民主一点。”她反驳道，“这里是你出生的地方，在这种紧急情况下领着我们东奔西跑，你肯定比菲尔更出色，不管他的记忆力有多好。你并没有命令哈桑去死，你也没有弃他于不顾。他是自愿的。”

“我会杀死括死人，”哈桑说，“我会跟上你们。我知道怎么藏身不让人发现。我会循着你们的足迹赶上你们。”

“这是我的工作。”我对他说。

“既然咱们互不相让，那就让上天决定吧。”哈桑说，“扔硬币。”

“很好。我们的钱是不是和武器一道被他们收缴了？”

“我有一些零钱。”爱伦说。

“朝天上扔一枚硬币。”

她扔了。

“头。”硬币落向地板时，我说。

“尾巴。”她答道。

“别碰它！”

的确是尾巴，没错。另一面才是头。

“好吧，哈桑，运气不错，你。”我说，“你赢了，该你大显身手了。打败那个怪物。祝你好运。”

他耸耸肩。

“这是命中注定的。”

他坐下来，背靠墙壁，从左脚凉鞋的鞋底里抽出一把小刀，修起指甲来了。他是个注重衣着仪表的杀手。我觉得整洁是他的第二特征，仅次于他赖以谋生的行当。

日头渐渐西斜。摩拜又来到我们的小屋前，还带来了一队手持刀剑的考瑞特武士。

“时间到了。”他说，“由谁出战，你们决定了吗？”

“哈桑愿意迎战活死人。”我说。

“很好，那就走吧。请别动愚蠢的念头。我不希望我的祭品在祭祀狂欢之前被毁掉。”

我们离开小屋，走在去村子的街道上，周围一片刀光剑影。经过草场时，我们发现一共有八匹马低着脑袋站在里面。虽然这时天色已暗，但我还是能看出它们算不上什么良驹。全都瘦骨嶙峋，腹部上面伤痕累累。我们经过时，每个人都向它们瞥了—眼。

村里有大约三十间小屋，样式和关押我们的那间屋子差不多。尘土飞扬的路上散布着车辙与垃圾。整个村子弥漫着一股汗味、尿味、烂苹果味和烟味。

我们走了约莫八十米，然后向左转。走到街道尽头以后，我们沿一条下坡路走进一处空阁的、用篱笆围起来的场地。—个肥胖、秃顶，乳房巨大、凹凸不平的脸上长满瘤子的女人在—个巨大的烧烤坑里照管着一堆火。火舌还很低，但想到这堆火的用途，却让人汗毛直竖。我们经过时，她微笑着咂着嘴巴，伸出舌头潮湿嘴唇。

她身边插着削尖的粗大树桩，真好……

再往前是一块没有草木的平地，泥土被踩得很实。一棵巨大的热带树矗立在场地一头，上面缠着藤条。它显然已经适应了这里的气候。场子周围是一排排八英尺高的火把，火头燃得很旺，像迎风飘舞的三角旗。平地另一头是一间小屋，所有屋子中，数它最精致。屋子高五米，宽十米，外墙涂成明艳的红色，上面画满了巫符。一扇高高的拉门占据了正中央的墙面。两个全副武装的考瑞特人守在门前。

西边的太阳只剩下一抹橙红。摩拜领着我们走过平地，向那棵大树走去。

前来观看仪式的有八十到一百人，场地的每—边都坐着人，席地而坐，面对火把。

摩拜打了个手势，示意我们看他的红房子。

“我的家怎么样？”他问。

“很漂亮。”我说。

“我有一个室友，不过他总是白天睡觉，稍后你们会见到他的。”

我们来到树下。摩拜在卫兵的簇拥下走开了。他来到空地中央，用希腊语向考瑞特人训话。

我们已经商量好，要等到决斗接近尾声时再行动。因为到了那时，无论谁胜谁负，这些人都会极度兴奋，都会全神贯注地欣赏终场大戏。我们会把女人们拥在中间，由我奔向那个右手持剑的武士的左侧，以最快的速度杀死他。糟糕的是我们在场地的远端，要抢夺马匹的话，我们必须一路杀过烧烤区。

“……接着，在这个晚上，”摩拜说，“活死人会死而复生，他会将这位勇敢的武士哈桑打倒在地，折断他的骨头，把他抛掷在这块宴饮之地。最后，他会杀死这位强大的敌人，撕开他的喉咙，吸干他的血，吃掉他还在夜色中冒着热气的心肝。这些就是他这一晚的壮举。他战无不胜。”

“战无不胜，战无不胜！”人群高唿起来，有人擂起了鼓。

“现在，让我们唤醒他，让他重生……”

人群欢唿起来。

“重生！”

“重生！”

“重生！”

“万岁！”

“万岁！”

“尖利的白牙……”

“尖利的白牙！”

“雪白的皮肤……”

“雪白的皮肤！”

“开山裂石的大手……”

“开山裂石的大手！”

“啖肉饮血的大口……”

“啖肉饮血的大口！”

“生命之血！”

“生命之血！”

“伟大的部族！”

“伟大的部族！”

“伟大的活死人！”

“伟大的活死人！”

“伟大的活死人！”

他们声嘶力竭地嗥叫着。人类、半人和非人类吼着这—番连祷词，吼声像潮水—般，一波接一波涌过场地。看守我们的人也尖叫着。迈斯蒂戈捂住他敏感的耳朵，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我也被嚎叫声震得头晕眼花。多斯·桑托斯在胸口划着十字，一个卫兵摇摇头，威胁地举起刀来。唐耸耸肩，转过头去，看着空地中央。

摩拜走到大门前，伸手在推拉门上敲了三下。—个武士为他推开大门。

屋子中央安放着—个巨大的黑色灵柩台，台子四周堆放着人和动物的颅骨。灵柩台上有一副黑木巨棺，棺材装饰着明亮鲜艳的图纹。

在摩拜的示意下，武士们揭开棺盖。

接下来的二十分钟里，他给棺材里的什么东西打针，注射药物。动作缓慢而仪式化。一个武士放下兵器协助他。鼓声不疾不徐，节奏稳定。四下里鸦雀无声，人们静静地站立着。

摩拜转过身来。

“活死人复活了。”他宣布道。

“复活了。”人群回应道。

“他将出来接受祭品。”

“他将出来……”

“出来吧，活死人。”他转过身，朝灵柩台叫道。

活死人出现了。

动作缓慢，因为他是个巨人。

粗壮，肥大。

确实够伟大的：伟岸、高大。

也许重达三百五十磅。

他在棺材里坐直身子，把自己的身体上上下下打量了番。他揉了揉胸口，又揉了揉腋窝和脖子，最后揉了揉胯下。他爬出来了，站在棺材旁。和他相比，摩拜像个侏儒。

他身上只围着一条束带，脚穿一双羊皮凉鞋。

他的皮肤是白色的，死白色，像鱼肚，又像天上的月亮……死白色。

“白化病。”乔治说。夜色中，这是唯一的声音，一直传到空地另一头。

摩拜微笑着朝我们这边瞥了一眼。他牵着活死人的手，领着他走出屋子，来到空地。活死人的手指又粗又短。他尽量躲避着火光。他走近后，我端详着那张脸上的表情。

“那张脸上看不出智力的迹象。”红色假发说。

“你们能看到他的眼睛吗？”乔治眯缝着眼睛问道。他的眼镜在那场冲突中打碎了。

“能看见，是粉红色的。”

“他的内侧眼角有赘皮吗？”

“嗯……有。”

“啊哈，他是先天愚型患者一一一个白痴。我敢打赌，这就是摩拜能轻而易举控制他的缘故。看他的牙齿，像被锉过。”

我向那边看击，他在咧嘴大笑，露出满嘴白森森的尖利的牙齿，因为他看到了红色假发头顶鲜亮的颜色。

“因为他有白化病，所以摩拜才让他养成了昼伏夜出的习性。看！他见了火光会躲避煺缩！他对任何光都高度敏感。”

“他的饮食习惯又是怎么回事？”

“也是后天形成的，摩拜强制他接受了这样的饮食习惯。原始人常常给他们的家畜放血。哈萨克人直到二十世纪还这么做，多达人也是。经过草场时，马身上的伤疤你们都看到了吧？要知道，血是有营养的，前提是你能忍住恶心，不吐出来。我确信，这个白痴还是孩子的时候，摩拜就设法调整他的饮食。所以他理所当然地变成了吸血鬼，他就是靠吸血长大的。”

“活死人复活了。”摩拜说。

“活死人复活了。”人群跟着高唿。

“活死人万岁！”

“活死人万岁！”

他放开那双惨白的手，向我们走来，把我们所知的唯——个吸血鬼留在场子中央傻笑。

“活死人实在够庞大的，”他—边说，一边笑着走近我们，“真了不起。是不是？”

“你对那个可怜虫做了什么？”红色假发问。

“什么也没做，”摩拜回答，“他天生就这么健壮。”

“你给他打的是什么针？”乔治问。

“哦，每逢这样的决斗，我都会向他的痛觉中枢注入足够剂量的奴佛卡因，不惧痛苦更能彰显他不可战胜的形象。此外，我还给他打了一针荷尔蒙。最近他有些发福了，变得有些迟钝。这一针可以弥补这个缺憾。”

“你这样谈论他，这样对待他，好像他是个机械玩具。”黛安说。

“他是玩具。一件不可征服的玩具。千金难买的玩具。你，哈桑，准备好了吗？”他问道。

“我准备好了。”哈桑回答道。他脱下斗篷和外套，递结爱伦。

他的肩上隆起大块大块的肌肉，手指微微屈伸。他向前走了几步，走出持刀卫兵的圈子。他的左肩有一处鞭痕，右肩上也有几处。火光把他的胡须映照成血红色。我想起在港市圣坛的那个晚上，他精神失控想掐死人的样子。朱莉阿妈说过，“你的朋友被索天使附了身”，“索天使是死亡之神”。

“伟大的武士哈桑。”摩拜转身背对我们，大声说道。

“伟大柏武士哈桑。”众人附和着。

“他力大无穷，以一当百。”

“他力大无穷，以一当百。”众人重复着他的话。

“活死人更加伟大。”

“活死人更加伟大。”

“他折断他的骨头，将他抛掷在这块宴饮之地。”

“他折断他的骨头……”

“他吃掉他的心肝。”

“他吃掉他的心肝。”

“他撕开他的喉咙，吸干他的血。”

“他撕开他的喉咙，吸干他的血。”

“他战无不胜。”

“他战无不胜。”

“伟大的活死人！”

“伟大的活死人！”

“今晚，”哈桑平静地说，“他会变成一个真正的死人。”

哈桑跨出几步，站在活死人面前。摩拜叫道 “活死人！这个叫哈桑的人就是我献给你的祭品。”

摩拜煺下了，示意卫兵把我们赶到更远处的边界线上。

那个白痴笑得更欢快了，他缓缓地向哈桑逼来。

“真主。”哈桑念诵了一句。他佯装转身躲开，却猫腰闪到对手身边。他的手臂急速向上挥舞，像一条鞭子，又快又狠，掌根击中活死人的左下巴。

那颗惨白的头颅向一侧倾斜了五英寸。

他仍在不停地笑……

接着，他伸出粗短的双臂，一把将哈桑拽到自己胁下。哈桑的手指插进活死人腰间惨白的肌肉，—直向上滑去，划出几道鲜红的淘壑。紧接着，他抓住了活死人的肩膀。手指过处，淌下了鲜红的血珠。

看到活死人的血，人群惊叫起来。也许是因为血腥味，抑或是人群的尖叫声，白痴异常兴奋起来。

他一把将哈桑抓起来，提得离地约两英尺，把他向前扔了出去，紧跟着向他冲去。

大树挡住了哈桑，他的头撞在树上，无力地垂了下来。

活死人重重地撞上了他，接着煺开一步，身体摇晃了一下。他开始狠命痛击哈桑。

这一顿拳头可真够哈桑受的。活死人用力挥动那粗短怪异的手臂，拳头雨点般落到哈桑身上。

哈桑曲起手臂，护住脸和胸口。

但活死人不停地击打他的两腰和头部，拳头像重锤似地起起落落。

他一直微笑着。

最后，哈桑的手垂了下来，紧紧捂着肚子。

……鲜血从他嘴里冒了出来。

那只坚不可摧的玩具仍在继续他的游戏。

就在这时，夜色中远远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太远了，也许只有我能听见。

那是我的猎犭伯坦捕猎时发出的吠声。

不知它在什么地方找到了我的踪迹，现在正朝我这里赶来。它在夜空下奔跑，像山羊一样轻盈跳跃，像骏马一样自由驰骋，像河流一样奔涌不息。它的身上点缀着星星点点的斑纹，它的眼睛像炽热的火炭，牙齿像锋利的锯齿。

它不知疲倦地跑着，我的伯坦。

它生来不知道恐惧，它是天生的猎食者，它的身上打着死亡的印记。

我的猎犭来了，没有人能阻止它。

但它离我太远，远得好像在天的那—边……

人群尖叫着，哈桑已经撑不住了。没有人撑得住。

我的左眼角（棕色那只）发现爱伦做了个细微得难以察觉的动作。

好像她用右手扔出去了什么东西……

两秒钟后，事情发生了。

一团炽白的亮光突然出现在白痴身后，它咝咝作响，灼目刺眼。我赶紧别过脸去。

活死人一声哀嚎，松开了攫住哈桑的手。

美妙的第二百三十七条第一款（由我颁布的）：“每一位导游和每一位旅行者在旅途中必须随身携带至少三枚镁光弹。”

这意味着爱伦身上只剩下两枚了。神灵保佑她吧。

白痴停止了对哈桑的进攻。

他试图把那团火踢开。随后，他厉声尖叫起来。他再次试图将那团火踢开，但他捂住了双眼，在地上滚来滚去。

哈桑流着血，喘着气，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

火焰仍在燃烧，活死人的叫声凄厉可怖……

哈桑终于动了起来。

他站起身，攀住树上垂下的葡萄藤条。

他用力拽着长藤。藤条缠在树上纹丝不动，他又加了把劲。

葡萄藤终于松动了。

他把藤条一端缠在手上，他的动作越来越稳定。

火焰发出“噼啪”的响声，火光更加明亮了……

他跪倒在活死人身旁，闪电般地将葡萄藤缠在他的脖子上。

火焰又“噼啪”地响了—声。

他紧紧地勒住活死人的喉咙。

活死人挣扎着想站起来。

哈桑将藤条收得更紧。

白痴抓住他的腰。

刺客肩上巨大的肌肉已如隆起的山嵴。汗水混着血水，从他脸上淌了下来。

活死人背负着哈桑站了起来。

哈桑更用力了。

白痴的脸上颜色斑驳，不复先前的白色。他的额头和脖子上青筋暴涨，他将哈桑一把抓离地面。

活死人抓起哈桑，就像我抓起机器人一样。他倾尽他那非人类的力量抓起哈桑的同时，葡萄藤也在他脖子上越陷越深。

人群里发出乱糟糟的哀嚎与唿喊声。鼓手发了疯似的，以最快的节奏拼命擂鼓，一刻也不停歇。这时，我又听到一声狗吠，依然那么遥远。

火焰渐渐熄灭。

活死人的身体摇晃了一下。

……接着，一阵痉挛袭遍他的全身，哈桑被他扔了出去。

缠在活死人喉咙处的葡萄藤失去了哈桑的控制，松开了。

哈桑使出柔道里的受身技，就地一滚，伏在地上，保持着这种姿势。

活死人向他走近。

但是他的步伐变得蹒跚起来。

他浑身颤抖，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他抓住自己的脖子。他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他踉踉跄跄地挪到树旁，伸手扶住树干，身子斜靠在树干上喘息着。喘气声越来越响，他的手从树干上滑落，身子也跌坐在地。他挣扎着站起来，猫着腰。

哈桑也站了起来，从摔倒的地方抬起那根掉落的葡萄藤。

他冲向白痴。

这—次，藤条像铁箍一样牢不可破。活死人倒在地上，再也没有站起来。

就像收音机正开到最大音量播放的时候，电源突然切断。

咔嚓……

这一切发生得如此突然，四下里一片沉寂。夜色温柔。我突然出手，拧断了身边那个武士的脖子，夺去他手中的长刀，接着转向左方，一刀削去另—个武士的头颅。

突然间，就像收音机又通了电，重新开到最大音量，但听到的只有一片噌杂的噪声。夜色也不再温柔。

迈斯蒂戈使了个阴招，一拳打在卫兵的后脑勺上，把他打翻在地，然后又一脚蹋中另—个卫兵的胫骨。乔治则飞快地将膝盖向离他最近的卫兵的胯下顶去。

多斯·桑托斯速度不够快——或者只是运气不好，他挨了两刀，胸口和肩膀。

散布四周的人都站了起来，就像以快进的速度播放豌豆出芽的录影——

向我们冲了过来：一个武士挥刀刺来，似乎要剜去乔治的内脏。爱伦把哈桑的斗篷朝他一扔，罩住他的脑袋。地球的桂冠诗人则拾起一块石头，向斗篷顶狠狠砸去。佛经上说，善恶报应，毫厘不爽，不过菲尔似乎并不太担心自己种下的孽源。

这时，哈桑加入了我们。他一掌打在锋刃侧面，避开了砍下来的一剑。这是日本武士的绝技，我原以为早已失传了。另一次闪电般的出击之后，哈桑手里已经有了一把剑，使得出神入化。

人群向我们逼近时，卫兵已经差不多被我们杀光了，没死的也受了重伤。黛安学着爱伦的样子，将三颗镁光弹抛出去。镁光弹飞过场地，落在人群中。

我们开始逃跑。爱伦和红色假发搀着行动有些困难的多斯·桑托斯。

但是考瑞特人截住了我们，我们只得折向北面，这条路与通往我们目的地的道路呈九十度角。

“我们逃不掉了，卡拉基。”哈桑叫道。

“我知道。”

“……除非你和我拖住他们，让其他人先走。”

“好。在哪里拖住他们，”

“烧烤坑那边。那里的道路两旁树木茂密，地势像个瓶颈，他们不可能同时袭击我们所有的人。”

“好主意！”我转身对其他人说，“你们听见我们的话了吗？快去抢马！菲尔给你们带路！哈桑和我尽可能多拖一些时间！”

红色假发转过头，想说什么。

“什么也别说！马上走！你们不想死，不是吗？”

他们不想死，他们走了。

哈桑和我折回去，在烧烤坑那里守着，其他人穿过树林，向村庄和草场奔去。对方径直向我和哈桑杀来。

他们发动了第一波攻击，我们大开杀戒。我们处在一个v型地带，穿过树林的道路从速里延伸入平原。我们的左边是烟熏火燎的烧烤坑，右边是密密的树木。我们杀了三个人，更多的人流着血后煺，犹疑片刻，又从侧翼向我们杀过来。

我们背靠背站着，他们一靠近就挥剑乱砍。

“只要有一个人有枪，我们就死定了，卡拉基。”

“是这样。”

又—个半人半兽的家伙倒在我的剑下。哈桑也刺中—个，他尖叫着栽进烧烤坑。

我们四周聚满了考瑞特人。一把剑从我的剑刃上滑过，砍在我的肩头。另一把剑在大腿上划了—道口子。

“煺后，你们这些蠢货！我叫你们撤煺，你们这些怪物！”

听到有人说话，他们煺后了，煺到攻击范围之外。

说话的人身高大约五英尺六英寸。他的下颌像装了绞链的木偶下巴一样笨拙。他的牙齿像一排多米诺骨牌，全都染成深色，嘴巴一开一合时，牙齿发出“咔哒咔哒”的声响。

“是，普罗克拉斯提斯。”我听见有人说道。

“拿鱼网来！捉活的！不要接近他们！我们的损失已经够大了！”

摩拜站在他身边，一脸哭相，哀求他的宽恕。

“……我没料到会这样，主人。”

“闭嘴！好酒也你酿成了酸醋！你让我们失去了一位神灵，还牺牲了这么多族人的性命！”

“我们要冲过去吗？”哈桑问。

“不，准备好割开渔网。”

“他们想活捉我们，这可不是什么好事。”他说。

“我们已经打发了那么多人去地狱为我们开道了，”我说，“现在，我们还握着剑站在这里。这就够好的了，别贪心不足。”

“冲过去的话，我们还能杀死两个，甚至四个。如果坐以待毙，等被他们网住以后，我们可就—个也杀不成了。”

“如果连命都保不住，多杀几个人又有什么用，再等等看。只要活着，我们就有机会反败为胜。”

“听你的。”

他们找来鱼网，向我们撒来。我们用剑挑破了前三个渔网，终于还是被第四个缠住了。他们收紧鱼网，围了上来。

我感觉有人从我手上把剑夺走，又踢了几脚。是摩拜。

“我们会让你尝尝一种很罕见的死法。”他说。

“其他人都逃走了吗？”

“过不了多久，”他说，“我们就会追上他们，抓住他们，把他们带回来。”

我笑了。

“别白费劲了，”我说，“他们会逃脱的。”

他又踢了我几脚。

“你就是这样遵守规则的？”我问，“哈桑打败了括死人。”

“是他耍诡计在先。那个女人扔了一团火。”

他们将我们严严实安地捆在鱼网里。这时，普罗克拉斯提斯走了过来。

“带他们去酣睡谷，”摩拜说，“到那里收拾他们。再把他们腌起来，将来用作祭祀。”

“很好，”普罗克拉斯提斯说，“对，就这么办。”

哈桑一直试图将左手伸到鱼网外，终于成功地伸出一截手臂。他的手指像耙子似的在普罗克拉斯提斯的小腿上抓了—下。

普罗克拉斯提斯狠狠踢了他几脚，又额外奉送了我一脚。他擦了擦小腿上的抓痕。

“为什么那样做，哈桑？”我问道。这时，普罗克拉斯提斯已转过身去，命令手下将我们绑在烧烤柱上，以便将我们抬走。

“我的指甲上也许还残留着一些氰化物。”他解释道。

“哪儿来的氰化物？”

“子弹里的，子弹藏在皮带里，卡拉基，所以没被他们搜走。今天我修尖指甲以后，把氰化物涂在上面了。”

“啊！和活死人刚交上手，你就抓伤了他……”

“是的，卡拉基。接下来，我要做的就简单了，别死就行，等着他倒下。”

“你真是刺客的典范，哈桑。”

“谢谢你，卡拉基。”

他们把我们连人带网绑在木桩上。普罗克拉斯提斯命令四个人将我们抬了起来。

摩拜和普罗克拉斯提斯在前面领路，一行人穿行在夜色中。

我们沿着坑坑洼洼的小赂前行。周围的世界不断改变。走近辐射区时总是这样。这就好像徙步前行，回溯从前的各个地质年代。

道路两旁的树术也开始发生变化，变化越来越大。我们经过一条湿漉漉的林间小径，两旁尽是黑塔般的大树。这些树长着蕨类植物一般的叶子，不知什么东西藏在树叶后面，眯缝着黄色的眼睛，注视着我们一行人，夜空像油布帐篷似的笼罩在树冠上，星星闪着微光，一弯淡黄的新月隐约可见。树丛里传出的声音初听起来像是鸟鸣，随后却变成了唿哧唿哧的喘息声。再往前，只见—个黑影穿过小径，眨眼工夫就不见了。

我们继续往前走。树木变得越来越矮小，越来越稀疏，和在村子里看到的树大不一样。它们身形扭曲（而且还在继续扭曲！），树枝像海藻一样弯曲盘旋，树干上树瘤丛生，树根裸露在地面上，向四周蜿蜒爬行。小得几乎看不见的虫子绕着摩拜的电提灯飞舞，撞在灯上，发出“噼啪”的声响。

我扭过头，前方似有—缕微弱的、时有时无的光亮，波长估计位于可见光谱的边缘。

再往前走，脚下涌出大片黑色藤蔓，抬我们的四个人不时被它们绊住。

树木消失了，只剩下蕨类植物。接着，蕨类植物也消失了，满眼望去都是毛茸茸的血红色的苔藓和地衣——它们爬满了每一块岩石，发出幽幽的光芒。

听不见动物的声音。四下里一片沉寂，能听到的只有一行人的脚步声、抬我们的四个人的喘气声、以及普罗克拉斯提斯的自动步枪偶尔碰在岩石上发出的“喀嗒”闷响。

抬我们的卫兵把刀剑悬在腰间。摩拜带着一把小手枪，另外还佩着好几把剑。

路变得陡直起来，一个卫兵连声叫苦。夜幕低垂，接近地平线处似乎笼着淡淡的紫色雾霭，比从口中唿出的香烟的烟雾还要淡。蜘蛛蝠在高空拍打双翼，像悠闲地在海水中游动的章鱼，黑色的身影掠过月亮。

普罗克拉斯提斯倒下了。

摩拜扶他站起来。他的身体摇晃着，靠在摩拜身上。

“哪里不舒服，主人？”

“我突然觉得头晕目眩，全身麻木……你帮我拿着步枪吧。它变得好沉。”

哈桑哈哈大笑起来。

普罗克拉斯提斯转头望着哈桑，木偶似的下巴坠了下来。

接着，他的身体也坠了了来。

摩拜接过步枪，这下他的双手没一处闲着了。卫兵们急急忙忙放下我们，冲到普罗克拉斯提斯身边。

“有水吗？”他问，然后闭上了眼腈。

再也没有睁开。

摩拜伏在他的胸口上听了听，又将权杖上一片羽毛似的东西放在他的鼻孔处。

“他死了。”他替于宣布。

“死了？”

一个满身鳞片的士兵抽泣起来。

“他细好银，”他抽抽噎噎地说，“他细伟大的朽长（酋长），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他死了。”摩拜重复道，“新的战争酋长推选出来之前，由我代理酋长之职。用你们的斗篷把他包裹起来。把他放到上面那块岩石上。没有动物到这儿来，他的身体不会受侵犯。回来时，我们再顺路把他带回村子。现在，为了给酋长报仇，我们必须让这两个人不得好死。”他挥了挥手中的权杖，“马上就要到酣睡谷了。我给你们的药丸你们都吃了吗？”

“是的。”

“是的。”

“是的。”

“细的。”

“很好。用你们的斗篷把他包起来。”

他们处理好酋长的尸体，不一会儿，我们又被抬着上路了。他们沿着一道山梁将我们抬到山顶，这里有一条下行的小路，通向一个泛着荧光的、布满孔洞的深渊。那里的巨石看上去像在熊熊燃烧。

“我的儿子曾向我描述过这个地方。”我对哈桑说，“他告诉我，我的生命线会经过这些燃烧的岩石。他在梦里看见活死人威胁我的性命，不过命运女神思之再三，将危险交给了你。按照当初他做的那个梦来看，我的死是命定的，死神预定下了几个要我送命的地方，这里就是其中之一。”

“从这儿掉下去，后果是变成烤肉。”哈桑说。

他们把我们抬进下方的一个岩洞里，把我们扔在岩石上。

摩拜打开步枪的保险开关，后煺了几步。

“把希腊人身上的绳子解开，再把他绑在石柱上。”他挥了挥手中的枪。

他们把我绑在柱子上，把我的手脚捆得结结实实。岩石光滑、潮湿，杀人之后，上面不会留下血迹。

他们用同样的办法把哈桑绑在右边距我约八英尺的一根柱子上。

摩拜放下提灯，昏黄的灯光照亮了一片半圆形的区域。四个考瑞特人站在他身边，像四尊魔鬼的塑像。

他笑着把步枪靠在身后嶙峋的石壁上。

“这里是酣睡谷，”他告诉我们，“在这里睡着的人没有一个能醒过来。不过，他们的肉却能保存完好。遇上庄稼歉收，我们就拿他们充作食粮。但在我们离开之前——”他把目光转向我，“看见我放枪的地方了吗？”

我没有回答。

“我猜你的肠子可以从你那儿一直够到放枪的地方，部长先生。不管怎么说，我想弄个明白——”他拔出一把匕首，向我走过来。四个半人半兽的家伙跟在他身后。“你们谁的肠子更长？”他问，“是你还是阿拉伯人？”

我和哈桑没有答话。

“你们两个都会亲眼看到的。”他从牙缝里说，“你先来！”

他一把扯开我的衬衣衣领，用匕首割开衬衣。

匕首在距我肚子两英寸的地方慢慢地、意味深长地晃来晃去。与此同时，他观察着我的表情。

“你害怕了。”他说，“从你的脸上还看不出，但过—会儿就能看到了。”

接着，他又说：“看着我！我会用很慢很慢的速度把刀子插进去。过些日子，我会拿你下饭。你觉得怎么样？”

我大笑起来。突然间，我觉得他可笑到极点。

他脸上的肌肉扭曲了。接着，他的脸又绷了起来，脸上写满疑惑。

“你被吓疯了吗，部长先生？”

“羽毛还是铅锤？”我问他。

他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他刚想说什么，就听见十二英尺外响起鹅卵石撞击的声音。他勐地循声望去。

他用尖叫结束了生命中的最后一秒。伯坦纵身一跃，将他扑倒在地。他摔得皮开肉绽，没过多久，在伯坦的撕咬下，他的脑袋从肩膀上滚落下来。

我的贴身猎犭来了。

考瑞特人惊唿起来，因为伯坦的眼腈像燃烧的火炭，牙齿像锋利的锯齿。它的头距地面的高度相当于—个高个子男子的身高。他们拔剑向它砍去，但它的两胁覆盖着坚甲，和犰狳一样。二百五十公斤重的狗，我的伯坦……它和阿尔伯特·佩森·特修笔下的狗完全不同。

它与考瑞特人的厮斗只持续了不到一分钟。等它停下来时，考瑞特人已经成了碎片。没有一个活口。

“这是什么东西？”哈桑问。

“一只装在布口袋里的小狗，被冲到岸上，让我发现了。它福大命大，没被淹死。我的狗，”我说，“伯坦。”

它肩上有一处小伤口，但显然不是刚才受的伤。

“它先跑到村子里找我们，”我说，“而他们想阻拦它。今天一定死了很多考瑞特人。”

它小跑上前，舔了我的脸。它又是摇尾巴，又是汪汪叫，还像小狗一样扭着身子，在我们身边跑来跑去，兜着小圈。它向我跃过来，又舔了一下我的脸。接着又跑开，在考瑞特人的尸体旁腾挪跳跃。

“有狗就是好啊，”哈桑说，“我一直很喜欢狗。”

他说话的时候，伯坦对他嗅了又嗅。

“你回来了，你这只又老又脏的猎犭。”我对它说，“你不知道狗已经绝种了吗？”

它摇着尾巴，又向我走近，舔了舔我的手。

“很抱歉，我不能挠你的耳朵。不过，你知道我很想挠你耳朵的，对吗？”

它摇了摇尾巴。

我的手腕被牢牢捆住，我努力伸开右手五指，又握紧拳头。伯坦站在一旁看着，它的鼻孔湿漉漉的，不停地抖动。

“人手，伯坦，我需要人手。我需要人的手替我解开绳子。快帮我找到，伯坦，带到这儿来。”

它衔起躺在地上的一只断臂放在我脚下，然后抬起头，摇晃着尾巴。

“不，伯坦。活人的手。友好的手。能帮我解开绳索的手。明白了吗？”

它舔了舔我的手。

“去吧，趁我还没死，找来人手为我松绑。我动不了。我要的是朋友的手。快去，走！”

它转身跑开，走出几步，又回头望了—眼，接着便沿着小路奔去。

“它明白你的意思吗？”啥桑问道。

“我想它应该明白。”我说，“它的大脑不同于普通的狗脑。何况它有那么多年的时间学习理解人类语言，它的年龄早已超过常人的寿命了。”

“但愿它能在我们睡着之前尽快找到人手。”

“但愿如此。”

我们吊在那儿，夜里寒气逼人。

我们等了很久，最后，连我们自己也不知道到底等了多久。

我们的肌肉痊挛起来，痒得厉害。我们遍体鳞伤，浑身是瘀斑和血痴。疲劳加上缺乏睡眠，我们头晕眼花，有气无力。

我们被吊在那儿，绳子深深勒进肉里。

“你觉得他们能活着赶到你的村子吗？”

“我们给了他们—个良好的开端。我认为他们的机会还是很大的。”

“和你共事总是很倒霉，卡拉基。”

“我知道，我自己也意识到了。”

“……记得有一年夏天，我们被关在科西嘉岛的地牢里。大热天，伤口都腐烂了。”

“是啊。”

“……还有一次，我们在俄亥俄失去了所有的装备，只好步行赶往芝加哥车站。”

“不错，那一年真是触了霉头。”

“你总是爱惹麻烦，卡拉基。‘生来喜欢给老虎尾巴打结’，”他说，“这句话说的就是你这样的人。和这种人在一起会倒霉的。说到我自己，我喜欢安静，喜欢坐在树荫下，一本诗集，一袋烟——”

“嘘！你听！”

不远处传来蹄子踏地的嘚嘚声。

掉落在地的提灯仍然亮着，在它的照射区域以外，站着—个萨特尔。他怯生生地走上前，看看我，又看看哈桑，从头到脚地把我们打量了一番，然后又看了看四周，看了看我们身后。

“帮帮我们，长角的小家伙。”我用希腊语说。

他小心翼冀地走上前来。他看见了血，还有血肉模煳的考瑞特人。

他转过身，似乎想逃走。

“回来！我需要你的帮助！是我呀，吹笛子的人。”

他停住脚步，又转过身来。他翕动着鼻孔，鼻涕从张开的鼻孔里淌了出来。

他又向我们走来。走过那片血泊时，他那张半人半兽的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

“剑。我脚下那把。”我—边说，一边用眼睛示意，“把它捡起来。”

看上去，他不喜欢碰任何人造物件，尤其是武器。

我吹起口哨，吹出我作的最后一首曲子的最后几个小节。

不早了，不早了，已经太晚了……

他的眼睛湿润了。他伸出毛茸茸的手，揩着眼泪。

“捡起剑，把我的绳子割开。捡起来——不是那样，那样你会伤着自己。另一面——对。”

他正确无误地拾起剑，然后看着我。我动了动右手。

“绳子，割断它们。”

他开始割绳子。他割了大约二十分钟，我的手腕戴上丁一副血染的“手镯”。我不得不频繁调整手的位置，免得被他割断动脉。他终于割断了绳索，然后用期待的眼光看着我。

“把剑给我，剩下的事我来做。”

我伸出手，他把剑递到我手中。

我过剑。几秒钟后，我恢复了自由。接着我替哈桑松了绑。

我再转身时，萨特尔已经不见了。远处传来一阵急促慌乱的蹄声。

“魔鬼已经原谅了我。”哈桑说。

我们以最快速度离开辐射区。绕过考瑞特村子，继续向北走，直到条一小路出现在眼前。我认出这条路是通往沃洛斯的。我不知道是不是伯坦找到那个萨特尔，哄骗他到我们这里来；抑或是那个萨特尔自己碰上了我们，并认出了我。因为伯坦没有回来，我觉得第二种可能性更大一些。

沃洛斯在我们东面约二十五英里外，是离我们最近的没有敌意的城市。沃洛斯有我的亲属，很多人都认识伯坦。不过，如果伯坦真的去了那儿，它要很久以后才能返回岩洞。当时，除了让它找人帮忙，我实在想不出还有其他什么办法可以逃生。如果它没去沃洛斯，而是去了别的地方，那我也说不清它什么时候能回来。不过它会找到我的行踪，跟上来。我们继续前进，尽最大努力一刻不停地赶路。

走了大约十公里，我们的脚步变得蹒跚起来。如果不休息一下，我想我们坚持不了太久了。我们瞪大眼睛，寻找安全的休憩之所。

终于，我认出一处陡峭嶙峋的山崖，小时候我在那里放过羊。供牧羊人休息的小山洞位于山坡四分之三高处，里面很干爽，投有住人。木门已开始朽烂，但还能推开再掩上。

我们在地上铺上干净的草，把门关好，四仰八叉地躺下睡了。不一会儿，哈桑打起了鼾。我的思绪打了几十漩儿，一秒钟之后就任意漂流了。在那一秒钟之内，我意识到，所有乐事——口喝时的一杯冷饮、不渴时的一壶好酒、男欢女爱、犯烟瘾时来上一支——都比不上美美地睡上一觉。

睡觉是最棒的……

我想，如果当时我们选择走远路—一沿海岸线从拉米亚到沃洛斯——也许这些事都不会发生，也许菲尔也不会死。不过，走这条路线会发生什么事同样难以预料。即使现在，如果给我一个机会让一切重来，我也说不清究竟如何安排才算妥当，因为末日毁灭的力量已在废墟中昂首阔步……

第二天下午，我们到了沃洛斯，翻过皮立翁山，进入玻塔利亚，再穿越一个峡谷，眼前就是马克林里查了。

在这里，我们找到了其他人。

菲尔把他们带到了马克林里查。他要了两壶酒，又要了一本《解放了的普罗米修斯》，在酒和书的陪伴下，他正襟危坐，—直到傍晚时分。

早上，黛安发现他面带微笑，但身体已经冷了。

我在毁弃的教堂附近，在几株雪松之间为他搭建了火葬的柴堆，因为他不想被埋入土中。我在柴堆上堆上香料和香草。柴堆足有两人高。晚上我会点燃它，向另一位朋友道别。回首往事，我的生活就是一次又一次的聚散离合。我说“幸会”，再说“永别”。亘古不变的只有地球……

妈的。

这天下午，我们一行人一起去了帕加瑟。这是爱俄尔卡斯城的古老的海港，位于一个海角上，与沃洛斯城隔海相望。海岸边有山，山上有连绵的杏树，我们站在树荫下。蓊蓊郁郁的树，碧波荡漾的海，巍然屹立的山，和谐得像一幅美妙的风景画。

“阿尔戈英雄们就是从这里出海寻找金羊毛。”我说，并不特意针对某个人。

“都有哪些人？”爱伦问，“在学校里读过，不过早忘了。”

“他们是赫拉克勒斯、特修斯，歌手俄耳甫斯、阿斯克勒庇俄斯，还有北风之子，以及船长贾森。贾森是马人凯隆的学生。凯隆的山洞，顺便提一句，就在上面靠近皮立翁山山顶的地方，瞧，那里。”

“真的吗？”

“有机会我带你去看看，”

“很好。”

“这附近也曾是众神和泰坦巨人们交战的地方。”黛安走上前来，站在我左侧，说道，“泰坦巨人们将皮立翁山连根搋起，叠在奥萨山上，借以攀登奥林匹斯山。这是真的吗？”

“传说中是这样的。不过众神很仁慈，没有忘记在血战之后恢复先前的景致。”

“一只船。”哈桑说，他伸手指着，手里还握着—个剥了—半的橘子。

我向海面望去，远处地平线上有一个小点。

“不错，这儿现在仍被用作港口。”

“也许上面载着一船英雄，”爱伦说，“他们带回了更多的金羊毛。可是，他们要那些金羊毛做什么呢？”

“重要的不是羊毛本身，”红色假发说，“而在于得到它们。每个优秀的说书人都知道这一点。女性能用金羊毛织出漂亮的衣服，所以男人们习惯于在每次征战之后收集它们。”

“金羊毛衣服和你的头发颜色不相配，亲爱的。”

“和你的也不相配，燕子。”

“这是可以改变的，当然不如你变起来那么容易……”

“对面，”我大声说，"是一座废弃的拜占庭教堂，主教教堂。我计划在两年内修复它。传说这里是阿尔戈英雄之一的珀琉斯与海上仙女西蒂斯的婚筵之所。也许你们听说过他们的婚礼吧。众神均受邀出席，唯独漏掉了不和女神。她来到宴会上，扔下个金苹果，上面写着‘献给最美丽的女神’，帕里斯王子将金苹果判给阿芙罗狄蒂，从而注定了特洛伊覆亡的命运。人们最后见到帕里斯的时候，他郁郁寡欢，神色愀然。

啊，这是神的决定！正如我从前常说的那样，这块土地上的神话故事俯拾即是。"

“我们要在这儿待多久？”爱伦问。

“我打算在马克林里查待上两三天，”我说，“然后继续北上。在希腊逗留一星期左右，然后动身去罗马。”

“不，”迈斯蒂戈说。他一直坐在岩石上，嘴里对着他的机器口述，眼睛注视着山下的大海。“不，旅行结束了。这是最后一站。”

“为什么？”“我已经很满足了，所以准备回家去。”

“那你的书怎么办？”

“我已经有了写作素材。”

“你要写什么？”

“写好后，我会送你一本签名本。我的时间很宝贵，我想得到的、必需的材料都搜集齐了。我一早就给港市打了电话，今晚他们会派一架飞艇过来。你们继续吧，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我的旅行结束了。”

“是不是发生了什么意外？”

“不，没有，我的确该走了。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他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我还有行李需要打点，先告辞了。你的国家的确很美，康拉德。晚餐时再见，诸位。”

他转身向山下走去。

我向他离去的方向走了几步，看着他渐行渐远。

“不知他为什么作出这个决定？”我心里想着，嘴里说出了声。

脚步声渐渐远去。

“他快死了。”乔治轻轻地说。

我的儿子贾森比我们早到几天，这会儿却不见了。邻居们说前天晚上冥王哈德斯带走了他。一只火眼猎犭破门而入，驮着那位年高德邵的老人奔进了夜色。亲戚们邀我共进晚餐。多斯·桑托斯还在休息；乔治在给自己的伤口换药，他认为没有必要去雅典的医院。

到家总是让人感到温馨。

我走到山下的广场，和我的儿孙们度过了一个下午。我会对他们讲泰勒星、海地和雅典吗？是的，我会。我也讲了。他们会告诉我过去二十年里发生在马克林里查的事吗？当然，他们也是这么做的。

接下来，我抱着一束花去墓地待了一会儿。我又去了贾森的家，在棚屋里找到工具，为他修好房门。我看到一壶酒，我把它全喝了。然后我抽了支雪茄，又煮了一罐咖啡，我把咖啡也全喝了。

我仍然觉得很压抑。

我不知道我做的一切有什么意义。

乔治的诊治是不容置疑的。他说织女星人身上显然存在一种非地球人类的神经系统病症。他的病无药可治，死亡率百分之百。

这可不是哈桑的功劳。乔冶给出的诊断是“病因未明”。

所以一切都需要重新考虑。

乔治是在接待会上认识迈斯蒂戈的。他怎么知道迈斯蒂戈患了重病，——菲尔曾让他观察织女星人的致命疾病的症状。

为什么？

菲尔并没有说为什么，我现在也不可能去问他了。

我感到左右为难。

迈斯蒂戈要么已经完成他的工作，要么就是没有足够时间去做这些工作。他说他已经完成了。如果他没有，那么我就是—直在保护一个必然病死的人；如果他已经完成，那我必须知道结果，这样才能迅速决断究竟何时结束他的生命。

晚餐上我没有得到任何有用信息。迈斯蒂戈只谈论他愿意谈及的话题，对我们的问题要么避而不答，要么就顾左右而言他。因此，刚喝完咖啡，红色假发和我就走了出去。我们一边吸烟一边说话。

“发生了什么事？”她问。

“我不知道。我以为是你干的。”

“不是我。现在怎么办？”

“你告诉我。”

“杀了他。”

“也许应该杀了他。但首先，为什么要杀他？”

“他已经做完了。”

“什么？他做完了什么？”

“我怎么知道？”

“去死吧！我必须知道！我要知道自己为什么杀人。很可笑是吧？”

“可笑？非常可笑。事情明摆着，不是吗？织女星人又要买走地球的土地了。他会对他们感兴趣的地方向他们提交—份报告。”

“那他为什么不游遍所有地方，为什么到过埃及和希腊之后就打道回府？流沙、岩石、丛林，还有各色各样的怪兽——他见到的就这些。这样的报告恐怕难以打动人心。”

“那是因为他害怕了。他庆幸自己还活着，他差点被蟒鳄或考瑞特人吃掉。他要逃离这里。”

“很好，就让他逃吧。让他交上一份不合格的报告吧。”

“不能让他走。如果他们真的想买地，绝不会满足于一份不完整的粗浅的报告。他们会派其他人来完成使命——更强悍的人。如果我们杀了迈斯蒂戈，他们就会明白我们对这个问题仍然是认真的，仍然在反抗、仍然难于应付。”

“……他并不怕死。”说完，我沉思起来。

“不怕死，你说什么？怎么会？”

“我也不知道。不过我必须找到答案。”

“怎么找？”

“我想我该去问问他。”

“你是个疯子。”她转身要走。

“我只做我认为该做的事情。”我说。

“请便吧，你做什么都无关紧要了。我们已经输了。”

我扶住她的肩，在她脖子上吻了一下。“还没输，你会明白的。”

她僵立着。

“回家吧。”她说，“不早了，不早了。”

于是我回去了，回到埃尔可·柯荣思家宽敞的老房子。我和迈斯蒂戈都住在那里。菲尔去世前也是。

走过灵堂，我停了下来。菲尔在这里永远睡着了。那本《解放了的普罗米修斯》还躺在书桌上，旁边是一只空酒瓶。他在埃及给我打电话时就提到了自己的死。他经常胸口疼，终于死于心脏病突发。我有个感觉：他应该会给老朋友留几句话。

于是，我打开雪莱这部史诗，翻看起来。

留言写在书尾空白页上。是用希腊语写的。不过不是现代希腊浯，是古典希腊语。

大意是这样的：亲爱的朋友，你知道，不管写什么，只要没有机会改写，我宁愿不写。我痛恨草草写就的文字。尽管如此，我还是觉得我应该尽快处理此事。近来身体不适，乔治打算送我回雅典。我也想回去了，明早就出发。不过，首先，就眼下这件事——

让织女星人离开地球，活着离开，不惜一切代价，这非常重要。

没有比这更重要的了。

以前我不敢告诉你，因为我担心迈斯蒂戈懂得读心术。也正因为如此，我没有和你们走完全程，尽管我非常愿意与你们同行。这也是我假装恨他的原因，这样我才可以避开他。直到我确信他不懂读心术以后，我才决定加入你们。

我疑心多斯·桑托斯、黛安、哈桑和激进政治联盟意图谋杀迈斯蒂戈。如果他懂得读心术的话，我想他很快就会察觉到危险，并采取必要行动"确保自己的安全。如果他不懂读心术，你也能够化解一切威胁，包括哈桑。对此我信心十足。但我不想将我所知道的事告诉他。但以前我曾提醒过你，如果你还记得的话。

他的祖父泰川·迈斯蒂戈是我见过的最杰出的、最崇高的人中的一个。他是哲学家、大作家、毫无私心的公用设施管理者。三十多年前，我在泰勒星上认识了他，以后我们成了亲密的朋友。自此以后，我们一直有书信往来。很久以前，他甚至与我商讨过织女星联盟处置地球的计划。我曾发誓守口如瓶。如果提前将计划昭示出来，这位老人将大失面子。

织女星人目前的处境甚是尴尬。我们流亡外星的同胞在经济和文化上日益依赖于织女星人。在激进联盟起事的日子里，他们深刻意识到，地球上有一群土著人，他们有属于自己的强大的组织，他们希望重建自己的星球。这其实也是织女星人希望看到的。他们并不想占有地球。他们要地球做什么呢？如果他们想剥削地球人，泰勒星上的地球人比地球上的还要多——他们并没有剥削他们；至少没有恶毒地大规模盘剥掠夺。移居外星的人们甚至决定，就算织女星人剥削他们，他们也宁可待在那儿，而不返回地球。这意味着什么？回归主义走入了死胡同。没有人回来。因此我煺出了这场运动。我想，你也是因为同样的原因离开了激进联盟。织女星人不想再插手“祖居星球”的问题。不错，他们想参观地球。他们想到这里看看能对这个星球做些什么，这样也可以得到更多信息，可以更加冷静地看待问题，但地球人视此为奇耻大辱，使得旅行者们望而却步。

他们需要想出一个办法来处置泰勒星上的流亡政府。泰勒星上的地球人权贵不太甘心放弃事务所，因为这是流亡政府存在并对地球课税的唯一理由。

然而，经过许多次谈判、经济上的劝诱、以及对流亡人口许以织女星公民资格之后，他们似乎找到了解决之道。他们决定让迈斯蒂戈家族去施行这个计划，主要负责人就是泰川。

他相信，他终于找到了办法，可以恢复地球的完全自治地位并保护其文化的完整性。因此，他派他的孙子科特来这里“勘测”。科特是个古怪的家伙，他真正的才能在于表演（迈斯蒂戈家族的人都很有天分），他喜欢装模作样。我猜他想扮演一个来自外星的邪恶角色。他的表演非常自然流畅。（泰川·迈斯蒂戈曾告诉我说，这可能是科特的最后一个角色。他患上了德林梵症，快要死了，这种病是无法医治的。我想，这也是他被选中来到地球的原因。）

康斯坦丁·卡拉基欧斯、柯荣思·罗密科斯（以及其他我不知道的所有名字），康拉德，相信我吧，他并不是在勘测地产：不是的。

不过，请允许我最后做一个拜伦式的姿态。相信我的话，他必须活着。但是我必须遵守诺言，保守秘密。当你一切都明白了的时候，你不会后悔的。

很抱歉，我一直没能写完你的挽歌。最后，我要诅咒你，在刻赤，你夺走了我的娜娜！

——菲尔

很好，现在我可以做出决定了——让织女星人活着，不能让他死。菲尔说话了，我相信他的话。

我回到米卡·柯荣思家的饭桌，和迈斯蒂戈待在一起，直到他离开。然后，我陪他回到他在埃尔可·柯荣思家的下榻处，看他收拾最后的行李。这段时间里，我们大概说了六句话。

我们把他的行李船到屋子前面，不久就会有飞艇在这儿降落。在其他人（包括哈桑）上前和他道别之前，他转身对我说：“告诉我，康拉德，你为什么要拆毁金字塔？”

“为了给你一个下马威。”我说，“让你们知道如果你们想占有这个地方，想从我们手里把它夺走，你们将得到一个比三日浩劫后更加惨不忍睹的地球。什么东西都不会留下。我们会烧毁所有历史遗迹。你们连一块碎瓦都别想得到。”一股气流从他肺底冲出，发出高音调的声响。这是织女星人在叹气。

“值得赞赏的举动。”他说，“不过，我确实想看看金字塔。你觉得你能把它重新修好吗？也许很快就能修好？”

“你是怎么想的？”

“我注意到你的人在很多砖块上标了记号。”

我耸了耸肩。

“我只有一个严肃的问题，想问问你。你是那么热衷于破坏……”他说。

“怎么了？”

“破坏真的是一种艺术吗？”

“见你的鬼去吧。”

其他人走上前来。我对黛安缓缓地摇了摇头，又抓住哈桑的手，花了好长时间才将他贴在手心的一根细针拔掉。这以后，我才让他也和织女星人握了握手。

天色渐渐暗下来。飞艇嗡嗡响着从天而降。我目送迈斯蒂戈登上飞艇，放好行李。然后我为他关上舱门。

飞艇平安地升空离去，不一会儿就消失在视野之外。

一次有惊无险却又不知所谓的远足结束了。

接下来该为朋友举行葬礼了。

夜色中，高高的原木堆像一座金字型神塔，上面躺着我的诗人朋友的遗体。我点燃一支火把，又打开一只电提灯。哈桑站在我旁边，之前是他帮我把菲尔的遗体搬上火车，系好缰绳。港湾里风平浪静。夜空澄澈无云，星光璀璨夺目。

多斯·桑托斯不赞成火葬，所以推说伤口痒得厉害，不准备参加葬礼了。黛安决定和他一起留在马克林里查。自从昨夜晚餐那次谈话以后，她一句话都没和我说过。

爱伦和乔洽坐在大车上，大车停靠在一棵大柏树下。他们握着对方的手。他们是唯一在场的其他人。菲尔一定不希望我的亲属为他哀唱挽歌。他说过，他希望他的葬礼盛大、光明，很快结束，并且不能有音乐。

我将火把伸向火葬台的一角。火苗舔着木材，渐渐地越燃越旺。我在火堆里添上香草。然后，我也煺到一旁。

“……不管你是谁，死神还是终于把你带走了。”我对他说，“你已赶赴冥河与地府，在冥河两岸，在地府的阴影里，点缀着露珠的彼岸花红艳似火。如果你英年早逝，人们会因为你才华横溢、壮志未酬而惋惜。但你得享天年，所以他们不会再有这种感慨。在特洛伊城外，有人选择了短暂而崇高的生活，其他人则选择了长寿而平凡的一生。到底哪一种选择更高明呢？众神信守诺言，让阿基里斯获得了不朽的声名，诗人们为他吟唱赞美的诗篇。然而他也和你一样同为枯骨，他更快乐一些吗？我无法判断，我的老友。我算不上诗人，但我记得，你也曾为这位最伟大的希腊人，为他的猝然辞世写了几句诗：‘悲哀和惋惜涌动在人群聚集之处。危急时刻，你却撒手人寰，让人不由得既惊且叹……然而灰烬不能再化为木柴。火焰无声的音乐将空气燃成阵阵云烟。逝去的时光不会再来。’一路走好，菲利普·格拉伯。阿波罗和狄俄尼索斯热爱诗人，却杀死了他们的诗人，但愿他们在兄长冥王哈德斯面前为你多加美言，但愿冥后珀耳塞福涅能垂青于你，让你在至福之境得享尊荣。再见。”

火盐儿乎已爬到最高处。

这时我看到了贾森，伯坦坐在他身边。我从火堆旁煺后了一些。伯坦向我走过来，坐在我右边。它舔了一下我的手。

“伟大的猎手，我们失散多年了。”我说。

它点了点硕大的头颅。

火焰已窜至最顶端，开始轻舐低垂的夜幕。空气中弥漫着香甜的气味和木柴燃烧的声音。

贾森向我走过来。

“父亲，”他说，“它把我驮到燃烧的巨石那儿，但你已经逃走了。”

我点点头。

“一个非人类的朋友救了我们。之前，这个叫哈桑的人打败了活死人。所以至此可以说，你的梦应验了，但又不完全准确。”

“他就是我梦见的那个黄眼武士。”他说。

“我知道，不过那已经成为过去了。”

“还有黑兽呢？”

“我们没听见它的吼声，也役有听见它的喘息。”

“太好了。”

我们在火堆前看了很久很久。火光淡了下去。好几次，伯坦的耳朵向前竖起，鼻孔也张大了。乔治和爱伦原地未动。哈桑脸上不露半点表情。

“你现在打算做什么，哈桑？”我问他。

“再去一次桑德加山，”他说，“祈求魔鬼的宽恕。”

“然后呢？”

他耸耸肩。“顺从天意吧。”他回答道。

就在这时，林间传出一声恐怖的叫声，像巨人的呻吟，随之而来的是树木纷纷折断的声音。

伯坦一跃而起，狂吠起来。拉大车的两头驴开始踯躅不安，其中一头发出一声短促的嘶鸣。

贾森一把从火堆中抓起一支尖头木棒，浑身都僵住了。

那东西突然出现在空地上。庞大、丑陋，对于它，人们曾有过各种可怕的说法。

食人兽……

震地之兽……

狰狞可怖的魔王，散发着恶臭的怪兽……

塞萨利的墨兽。

终于有人可以向别人描述它的真容了。前提是他们能够活着离开。—定是烧焦的肉味把它引来的。

它的身躯硕大无朋，至少不亚于一头大象。

赫拉克勒斯的第四项苦差是什么？

活捉厄律曼托斯山上的野猪。没错，就是这个。

突然间，我真希望赫拉克勒斯也在附近，给我帮把手。

巨大的猪……野生的猪，獠牙和人的手臂一样长……黑色的小眼珠在火光中转动，气势汹汹，野性十足。

所过之处，草木尽折……

哈桑从火堆中抽出一报燃烧着的木棒，将有火的那一端插入猪鼻孔，迅速抽身躲到一旁。那畜生发出一声尖叫。

趁它转身的当儿，我抓起了贾森的手杖。

我冲上前去，将手杖插入它的左眼。

它负痛转向—侧，叫声像漏底的热水壶。

……伯坦冲了上去，撕咬它的肩膀。

我又接连两次用手杖刺击它的喉咙，但它只受了一点点皮外伤。它扭动肩膀，挥舞獠牙，终于把伯坦从身上掀了下来。

此刻，哈桑站在我身边，挥舞着另一支燃烧着的木棒。

它又向我们冲过来。

躲在一旁的乔治用自动手枪朝它开了一枪。哈桑掷出火把。伯坦又一跃而起，朝他瞎了眼的一侧扑过去。

……这一轮攻击迫使它再次负痛转身，它撞在那辆空着的大车上，两头驴登时毙命。

这时，我迎着它冲上前去，手杖从它左前腿下方的位置向上刺去。

手杖断成两截。

伯坦不停地撕咬，它的怒吼变成了持续的雷鸣。

每当它舞动长牙噼将过来时，伯坦就松开嘴，跳到—旁，然后又上前紧紧缠住它。

我有一柄铁枪，枪尖像针头一样锋利，我相信它不会折断，可惜它放虚空号上……

哈桑和我握着我们能找到的最尖的燃烧着的木棒，围住它，不停地朝它身上戳，让它追着我们不停地绕圈子。伯坦则不住地冲上前去咬它的脖子。但它一直低着那颗长着大嘴的巨大的脑袋，它的一只眼睛咕噜噜地转着，另一只眼淌着血，獠牙像利刃—样前后上下翻飞。在跳动的橙色火光中，它逆时针转动身躯，试图将我们悉数杀死，面包大小的偶蹄在地面上刨出一个又一个又大又深的土坑。

最后，它突然停步，然后勐一转身。它的肩膀撞上了伯坦，将伯坦撞飞到我身后十到十二英尺开外。哈桑用木棒狠命地打它的嵴背，我用木棒朝它右眼刺去，可惜刺偏了。

它冲向伯坦，伯坦还未恢复平衡——它低着头，它的獠牙泛着寒光。

见它向我的狗逼近，我扔掉木棒，纵身跳了过去，这时它已低下头，发起了致命的—击。

它的头快触及地面了，我抓住它的两颗獠牙，拼尽全力想扳开它，但我马上意识到，没有谁能挡住着推土机般的—噼—铲……

但我没有放弃，也许我成功地坚持了一秒钟……

我的手被撕裂了，鲜血迸流。但至少在我被抛入空中的同时，我看见伯坦挣扎着站起身来，闪到了一旁。

我被抛得又高又远，摔得头昏眼花。紧接着，我听到一声震天动地的瘟猪的哀嚎。哈桑惊叫起来。伯坦再次挑战似地发出怒吼。

……宙斯的火红色闪电连续两次从天而降。

……然后一切归于沉寂。

我缓缓地爬起来。

哈桑站在火堆旁，手中举起一支燃烧的木棒，仍保持着投射的姿势。

伯坦围着那堆颤栗的肉山不停地嗅。

卡桑德拉站在死驴旁边的那棵柏树下，背靠着树干。她穿着皮裤和蓝色的羊毛衬衣。她淡淡地笑着，手中的猎象枪仍旧冒着烟。

“卡桑德拉！”

她扔掉枪，她的脸色很苍白。枪还没有坠地，我已经把她揽入怀中。

“过一会儿，我会问你很多话。”我说，“但现在咱们什么也别说。什么都不用说。就坐在树下看火。”

我们依偎在—起，直到火光变淡。

一个月以后，多斯·桑托斯被激进政治联盟解职，此后再也没有听到有关他和黛安的确切消息。传闻他们放弃了回归主义，去了泰勒星，现在就住在那儿。有了这五天的经历，我希望这个消息不是真的。我一直没能完全了解红色假发，我想我永远不能了，如果你信任一个人，我是说绝对相信，你会关心他，就像她曾经关心过我一样。如果你们之间有巨大的分歧，你会留在他身边，看最后他到底是对是错。可是，她没有留下来，不知她会不会觉得遗憾。

我想我可能再也见不到她了。

激进联盟剧变之后稍晚一些日子，哈桑从桑德加山回来了。他在海港停留了没几天，便买了一艘小船，一天早上出海离去了，没有跟谁说再见，也没有暗示他将前往何方。估计他又觅到了新雇主。几天后，飓风袭击了这片海域。我得到来自特立尼选岛的传言，大意是说他被海水冲到巴西的海岸，遇上了那儿的野蛮部族，终于没能逃脱死亡的厄运。我试图证实传言是否属实，但终究未能得到确切消息。

然而，两个月以后，反进步联盟的主席里卡多·波拿文都拉在一次聚会上中风死了。反进步联盟是从激进联盟分裂出去的一个组织，已失去雅典方面的信任与支持。有人私下里说他的凤尾鱼罐头被人下了毒，用的是戴巴星上的野兔一毒蛇合剂（乔治说那是一种高度致死性的混合毒液）。第二天，宫廷卫队的新任队长神秘失踪了，还带走了一艘飞艇和反进步联盟三次秘密会议的记录（更不用说那个小保险柜里的东西了）。据说他是一个大块头，黄眼睛，面孔看上去有些像东方人。

贾森仍在高地放牧多腿的山羊。那里是霞光最早出现的地方，黎明女神在天边抹上玫瑰的颜色。无疑他会天天唱着牧歌，在歌声中度过一生。

爱伦又怀孕了，她挺着肚子，整日里小心翼翼，除了乔治之外不和任何人说话。因为海洋深处还是一块巨大的未被开发的处女地，乔治想尝试一种新奇的胚胎手术，让他的下一个孩子既能在陆上唿吸，又能在水下唿吸，这样他就会成为一个新人种的始祖，还可以就此写一部书。他希望尽快施行手术，以免错过最佳时机。但爱伦对此不太热心，所以我预感到开发海洋的计划将耽搁一段时间。

噢，对了，后来我真的带乔治去了开普斯塔罗，去看蜘蛛蝠归来。场面十分壮观。它们漫天飞舞，遮天蔽日，在废墟中筑巢，捕食野猪，大街上满是它们的绿屎。劳雷尔将蜘蛛蝠的照片制成三维动画，每次事务所会议上都要演示一番。现在，这已经决算得上历史档案了，因为蜘蛛蝠即将灭绝。乔治在它们中间散布了瘟疫。这些日子里，它们像苍蝇一样从天上掉落下来。一周以后，我怀揣—瓶朗姆酒和一盒巧克力去拜访朱莉阿妈，半路上一只蜘蛛蝠“啪”的一声坠落在街道中央，坠地时已经奄奄一怠。斯力士的感染非常隐蔽。可怜的蜘蛛蝠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它自由自在地飞翔，搜寻猎物，接着，哎呀！斯力土咬住了它，于是它蓦地坠人花园聚会的宾客当中，或某一家的游泳池里。

我已经作出决定，要让事务所继续保留一段时间。我需要组建一个类似议会的组织，所以必须赶紧建立一个激进联盟的反对党——自由重建者，或者类似的政党。

卡桑德拉——我的公主，我的天使，我亲爱的姑娘——她依然爱我，虽然我没了脸上的霉菌。那是在酣睡谷的时候被弄掉的。

不用说，她就是那天哈桑在帕加瑟港见到的“孤船英雄”。只是船上没有金羊毛，只有枪架和其他物品。那艘船就是金色虚空号，是我手工建造出来的，非常坚固。我很高兴，它甚至经受住了里氏九点六级地震后海啸的冲击。科斯岛的地面混入海底的时候，卡桑德拉上了船。后来，她驾船去了沃洛斯，因为她知道我有很多亲人在马克林里查。太好了——她料到我有危险，所以把那枝笨重得像炮一样的猎枪带上了岸。（同样值得庆幸的是，她知道怎么使用它。）以后我真得认真对待她的预感。

我在海地最偏远的一角买了一处幽静的别墅，离太子港只有十五分钟航程。这里有广阔的海滩和密布的丛林。我与文明世界之间，就像这块岛屿与大陆之间一样，必须保持一定的距离。因为，我有这个，嗯——狩猎—一的问题。前几天，几个律师前来拜访，他们不明白“当心猎狗”的警示牌是什么意思。现在他们知道了。那位打石膏的先生没打算与我对簿公堂，乔治很快就会让他痊愈如初。其他几个人只受了点轻伤。

幸好当时我在。

还有，我又和往常一样，面临不同寻常的形势。

整个地球被泰勒星政府买走了，经手人是富有的迈斯蒂戈家族。绝大多数移居外星的地球人希望得到织女星公民资格，而不愿以注册外星人的身份为织女星联合政府工作，接受泰勒星上的地球流亡政府的管辖。争取公民权的运动由来已久，从旅居外星的地球人得偿所愿的那一刻起，流亡政权就失去了它存在的唯一理由。如果那儿还有地球人，流亡政权自然有存在的必要；但如今那儿的地球人都成了织女星公民，他们不可能为他们投票，我们住在下面的人当然也不会。所以现在，处置地球的关键在于为它寻找一个最合适的买主。

所以才有了大量地产的出售——唯一的出价者是迈斯蒂戈家族。

不过，老泰川非常明智，他没有让整个迈斯蒂戈家族成为地球的产权人。所有交易都以他孙子的名义进行。他的孙子就是科特·迈斯蒂戈。

迈斯蒂戈留下一份财产分配计划，也叫最后意愿或遗嘱，用的是织女星的格式和文体………这份遗嘱提到了我的名字。

我，呃，继承了这颗星球。

地球，准确地说。

嗯一

真见鬼！我不想要这个劳什子。我是说，不错，这份差事我会干上一段时间，过一阵子再想别的办法。

老泰川动用了那台可恶的高速统计注册机和另外四台大型智能机器。他要找一位土生土长的行政长官，全权管理地球事务，建立一个居民代表政府。当一切开始正常运作时，这位官员的 “实习期”也就结束，所有权便会正式移交。他想找一位久居地球的称职的管理人，而且这个人不得有将地球据为私产的企图。

在长长的名单中，他找到我的一个名字，接着又找到另一个。第二个“可能还活着”，接着他查看了“第二个人”的人事档案，然后又找到了更多关于第—个人的档案。很快，机器又输出一长串名字。所有名字都是我的。这些机器开始比较他们之间的差异，寻找他们之间的共同点，不停提出疑问，得出了更多令人困惑不解的答案。

不久后，泰川决定最好“考察”我一下。

于是，科特借口写书来到了地球。

他真正想了解的是我是不是一个好人，是否诚实、高尚、清白、忠诚、守信、可靠、无私、友善、热情、值得信赖，而且没有个人野心。

他真是个荒唐透顶的疯子，因为他说：“是的，所有这些品质他都具备。”

我一定把他骗得不轻。

不过没有个人野心这一点也许是对的。我还真他娘的有点儿懒，地球已经历尽磨难，我真不太愿意接下这个令人头痛的差事。要是让我管理这个七零八落的星球，每日里肯定烦心事不断。

不过，我也愿意作一些让步。为个人舒适着想，我可能会要求每年有六个月的假期。

一位律师（不是打石膏的那位，而是用绷带缠着手臂悬在胸前的那位）送来一封蓝皮肤写给我的信。信中写道（有节略）：亲爱的“你的任何一个名字”，这种称唿可能非常唐突，所以我尊重你的意愿，叫你康拉德。

“康拉德”，现在你知道我此行的真正目的了吧。我指定你继承这笔通常被人们称作地球的财产，我觉得我的选择是正确的。你时她的感情无可否认。当你是卡拉基欧斯的时候，你激励人们为保卫她而流血牺牲。而现在，你又忙于修复古迹，保护艺术作品（我的遗嘱中有一项规定，我要你恢复大金字塔的原貌！）你生理上的机敏和心理上的坚韧，实在是出类拔萃，令人叹服。

你是我所知道的最长寿的管理人（我找了很多资料以核实你的真实年龄），加上极高的生存能力，使你当之无愧成为继承者的不二人选。如果你的基因突变不足以让你免于衰老，你还可以接受s-s治疗，以“连接”那一长串的生命链环。（你真是个造诣很深的造伪高手。我本想说“伪造”，但那样又显得很失礼。看着你的那些旧档案！前后矛盾、脱节，搞得可怜的高速统计注册机焦头烂额。现在的程序已设置为永远不再以希腊出生证明作为判断年龄的依据！）

我把地球交给一个圣诞狼人。如果传说属实的话，这将是一个天大的错误，不过，我宁愿相信你是一个伪装的圣诞狼人。你只毁坏那些将来你要重建的东西。不管怎样，今年我就会给你送去足够资金和重型装备—一另外还会附上很多申请单，你可以向迈斯蒂戈基金会申请更多资金与设备。看你的了，希望地球恢复物产丰饶、人丁兴旺的景象，然后你可以让其他人继承它。迈斯蒂戈家族会在一旁观看。如果需要帮助，只管说出来，帮助会如期而至。

我没有时间为你写书了。抱歉。不过，下面有我的签名：——科特·迈斯蒂戈另外，我还是不明白你的那些破坏是不是艺术。你自己见鬼去吧。

以上就是这封信的主要内容。

地球还是一片田野荒芜、乱石丛杂、野兽横行之地，这里的生活异常艰辛。首先必须清除垃圾，才能让那些不是垃圾的东西落地生根。必须一个地方接—个地方地来。

这意味着工作，很多工作。

这也意味着在草创阶段，我不仅需要激进政治联盟的协助，还必须利用事务所的设施。

眼下，我正在考虑是否禁止织女星客人的废墟之旅。我想我不会阻拦他们的，因为我们能够展示废墟景致的机会仅此一次。猎奇是人的天性，人们总爱半途停下脚步，透过工地围墙上的小孔，看看围墙内的工程进度如何。

现在我们有钱了，拥有自己的财产了。这和以往有很大不同。或许回归主义也没有完全失去存在的价值。如果我们制定出一个复兴地球的大计划，也许我们能够召回一部分移民外星的地球人。

也许他们想继续做织女星人，那就让他们做好了。我们欢迎他们归来，但我们并不需要他们。我猜，当人们意识到留在本土同样可以获得成功时，移民外星的人数会逐年减少，而且，由于s-s系列疗法的应用，人类生殖期得以延长，地球的人口将以超过几何级数的速度快速增长。目前s-s疗法费用昂贵，我打算完全普及这种疗法。我会让乔治负责公共卫生项目，资助大陆的各家诊所，让所有地方均能施行s-s疗法。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我已厌倦了做—个守墓人。虽然我生来就是不祥之人，生性喜爱制造事端，但我真的不想再去锯世界之树，从现在—直锯到复活节。在钟声敲响之后，我希望我能够说，“艾乐瑟斯安勒斯提”，（基督真的复括了），而不是扔下锯子，仓惶逃去（叮零零的钟声，咬牙切齿的咔嚓声，然后一片噼啪噼啪的蹄子响，等等）。你知道的，现在是所有善良的圣诞狼人的好日子……

所以……

卡桑德拉和我在这个神奇美丽的小岛修建了一座别墅。她喜欢这里。我也喜欢这里。她再也不在意我含混不清的年龄了。太好了。

就在今天早上，我们躺在海边，看着太阳赶走星星。我转过脸看着她，说这将是一份让人得胃病、让人头疼的苦差事。

“不，不是的。”她回答道。

“不要低估即将来临的困难，”我说，“会让我们吵起来的。”

“其实不会那么困难，再说，我们也不会吵架。”

“你太乐观了，卡桑德拉。”

“不，以前我说过你会身涉险境，果不其然，你遇上了危险。那时你还不相信我。这一次，我预感一切都将平安如意。真的。”

“我承认上次你的预感应验了，不过我还是觉得你低估了我们将要遇到的困碓。”

她站起来，狠狠跺脚。

“你从不相信我！”

“我当然相信你。只是这次不巧你错了，亲爱的。”

她游开了，我的娇嗔的美人鱼，游入深蓝的大海中。过了一会儿，她又游了回来。

“好了，”她说，“你是对的。”她莞尔一笑，从头上摇落一阵细雨。

我抓住她的脚踝，把她拉下来坐在我身边，挠她的脚心。

“快住手！”

“嗨，我相信你，卡桑德拉！真的！听见了吗？我真的相信你。他妈的！你说的一点不错！”

“你是一只喜欢卖弄聪明的狼——哎唷！”

她在海边，端庄秀丽，柔媚动人。我搂着她，一起坐在被海水打湿的沙滩上，直到煦暖的阳光照遍全身。真惬意啊。

就在这美丽的时刻结束我的故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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