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骏心理悬疑经典

包含《病毒》、《诅咒》、《荒村公寓》、《猫眼》、《荒村归来》、《幽灵客栈》、《神在看着你》、《夜半笛声》、《旋转门》、《玛格丽特的秘密》、《地狱的第十九层》十一册

蔡骏 著

浙版数媒

目　录

病毒

诅咒

荒村公寓

猫眼

荒村归来

幽灵客栈

神在看着你

夜半笛声

旋转门

玛格丽特的秘密

地狱的第十九层

病毒

蔡骏 著

浙版数媒

版权信息

病毒

蔡骏 著

©上海浩林文化传播有限公司 2013

版权所有，非经书面授权，不得在任何地区以任何方式反编译、翻印、仿制或节录本书文字或图表。

DNA-BN：ECFP-00107324-130726

最后修订：2013年7月29日

出版：浙江出版集团数字传媒有限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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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347 Tiyuchang Road, Hangzhou 310006 P.R.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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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ww.bookdna.net

纸质版编目数据

南海出版公司 2012.1

ISBN：9787544259361

万卷出版公司 2009.1

ISBN：9787807595090

接力出版社 2006.1

ISBN：9787807321606

中国戏剧出版社 2002.4

ISBN：9787104015185

目录

第一章　病毒来袭

第二章　黑洞降临

第三章　催眠展示

第四章　古墓幽魂

第五章　初现地宫

第六章　阿鲁特氏

第七章　黄韵之死

第八章　莫医生的秘密

第九章　绝密档案

第十章　黑楼地下室

第十一章　她叫香香

第十二章　一个没有头颅的女人

第十三章　香香的秘密

第十四章　恐惧交易

第十五章　她在地宫里

第十六章　最终章

第一章 病毒来袭

冬至前夜

在12月底的日子里，西方人开始欢度他们的圣诞节，而东方人的节日则是冬至。

当然，严格地说，冬至算不得节日，即便是，也不是人间的，而是另一个世界的，也就是中国人所谓鬼魂的节日。但相对于圣诞节，西方人也许更喜欢圣诞夜，并冠之以种种美丽的称谓，比如平安夜。冬至也是，不过冬至前夜是比较晦气的，尤其是对于偏好于传统的老人们而言。

从科学的角度而言，在北半球，冬至是夜晚最长、白昼最短的一天，如果把一年比作一天，冬至就等于是子夜。所以，冬至的前夜是名副其实的漫漫长夜，天黑得特别早，也特别冷，太阳总是若有若无地挣扎着要提前下班，仿佛患了黑暗恐惧症一般急急地躲到地平线以下去。

才下午6点，天空已是一片漆黑，几乎连月亮都找不到了，我站在窗前，望着远方的乌黑的天空，心中忽然有了种奇怪的感觉。

我匆忙地拉上窗帘，打开电脑，开始上网，今天的网上没什么特别的消息，我和我的一个朋友聊了一会儿，就下了线。我开始写一篇新的小说，刚写了个开头，原本想好的灵感却突然枯竭了，再也记不起来，我总觉得今天不对劲儿，于是打开了邮件箱收邮件，总共只有一封新E-mail，发件人是林树，我的一个老同学兼好朋友。

内容很短——

我的朋友：

当你收到我的这封信以后，立刻就到我家里来一次，马上就来，一分钟也不要迟疑，好吗？我现在来不及了，快，你一定要来。

林树

他什么意思？让我晚上到他那里去，这么冷的天，这么远的路，他那儿离我家有一个小时的车程呢，这不要了我的命。我看了看他发出的时间，距现在只有半个小时。而现在已经快深夜11点了，难道真有这么重要的事？会不会开我玩笑？不过林树不是这种人，他这种比较严肃的人是不太会跟别人开玩笑的，也许真的有什么非常重要的事。

我在房间里徘徊了一圈，然后看了看漆黑的窗外，最后还是决定去一次。

出了门，发现地上有好几圈黄色的灰烬，不知是谁家烧过的锡箔，我特意绕道而行。走到马路上，才发觉天气要比我想象的还要冷，风不知从什么地方窜出来在半空中打着唿哨。商店都关门了，开着的便利店也是了无生气的样子，人行道上几乎没有一个行人，就连马路上的汽车也非常少，我等出租车等了很久，清楚地数着在空旷的黑夜里回响的自己的脚步声。

终于叫到了一辆出租车。

驾驶员30多岁，挺健谈的：“先生，今天晚上你还出去啊。”

“有点急事。”

“明天是冬至啊。”

“呵呵，我不信这个的。”

“我也不信，可是今晚这日子最好还是待在家里。今天做完了你这笔生意，我马上就回家，每年的今晚我都是提前回家的。”

“为什么？”

“鬼也要叫出租车的嘛。因为今晚和明天是鬼放假的日子。没吓着你吧，呵呵，开玩笑的，别害怕。”

车上了高架，我看着车窗外我们的城市，桑塔纳飞驰，两边的高层建筑向后奔跑，我如同在树林中穿行。迷蒙的黑夜里，从无数窗户中闪烁出的灯光都有些晦暗，就连霓虹灯也仿佛卸了妆的女人一样苍白。

不知怎么，我心神不安。

车子已经开出了内环线。林树的家在徐汇区南面靠近莘庄的一个偏僻的居民区，七楼，一百多个平方，离地铁也很远，上个月林树说他的父母到澳大利亚探亲去了，要在那儿迎接新世纪，所以现在他一个人住。一个人住那么大的房子，要有点心理素质的。

我看了看四周，现在车子开在一条小马路上，虽然林树的家我常去，但从没来过这条马路，黑夜里看不清两边的路牌，只能看到远处黑黑的房子，要么就是大片大片的荒地。车子打着大光灯，照亮了正前方，光亮的柏油路面发出刺目的反光。而四周是一片黑暗，如同冬夜里的大海，我们的车就似大海里一叶点着灯的扁舟，行驶在迷途的航线上。

我索性闭上了眼睛，迷迷糊糊地任车子载着我在黑夜里漫游。在半梦半醒中，车子忽然停了下来，我睁开眼睛，看到车外一栋栋黑黑的居民楼，的确到了。我下了车，司机只收了我个整数，零头不要了。然后他迅速掉转车头开走了。

我懵头懵脑地向前走着，不住地哆嗦，小区的弄堂里不见一个人，两边楼房里只有零星的窗户还有光线透出，可能是几个半夜上网的人。我不断呼出的热气，像一团清烟似的向天上升去，我看了看天空，星星和月亮都无影无踪，只有几朵乌黑的云飘浮着。风越来越大，从高空中向下猛扑而来，卷起一些细小的碎屑，在空中飞舞起来。哪家的塑料雨棚没有安装好，在大风中危险地颤抖着，摇摇欲坠，发出巨大的声音，就像是一只拳头砸在了塑料上。

忽然我好像听到了前面有什么声音，“嘭——”那声音很闷，像是哪家的花盆敲碎了。

我加快了脚步，在林树家那栋房子下面的地上，我发现有一个人倒在地上。

我屏着呼吸靠近了几步，在楼前的一盏昏暗的路灯下，看清了那个人的脸，那是我的朋友林树的脸。

一滩暗红色的血正迅速地从他的后脑勺下向外涌出。

我突然想到了什么，立刻抬腕看了看表——夜12点整。

冬至到了。

冬至

林树的脸是那么清晰，白白的，一丝痛苦也没有，就像是解脱了什么。当他想要张开嘴说话的时候，却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我对他大喊：“你快说啊，到底发生了什么？”这时，我从梦中醒来了。

现在已经是中午。我躺在床上，昨夜发生的事是真的吗？是的，是真的，我想起来了，林树发给我一份E-mail要我到他家去，当我在子夜12点赶到他家楼下的时候，他却跳楼自杀了。我见状立刻报警，在公安局折腾了半夜，到清晨6点才回到家，然后蒙头就睡，直到现在。

我起来吃了点东西，电话铃响了，是我的同事陆白打来的，他请我平安夜晚上和他们一起出去玩，他早就说过了，但我一直没确定，因为圣诞对我的意义不大，但现在林树出了事，我的心情很紧张，于是马上就在电话里同意了。

我出门坐上一辆中巴去了嘉定乡下，一个小时以后，来到一座公墓前。

今天是冬至了，这里的人很多，上午的人应该更多。我在门口买了一束花走进墓园。虽然天很冷，阳光却不错，很温和，洒在墓园四周的田野上，周围有许多大树和芦苇，一些鸟在欢快地鸣叫着。我走进最里面的一排墓碑，在一个名字前停了下来，墓碑上镶嵌着一张椭圆形的照片，一个18岁的女孩正在照片里微笑着。我轻轻地把花放在了墓碑前，然后看着照片发了好一会儿呆。忽然一声奇怪的鸟鸣把我从沉思里拉了出来，抬头看了看天，那只鸟扑扇着翅膀飞走了，只有冬至的阳光纠缠着我的瞳孔。

周围的一些幕碑前，人们按照传统的方式给死去的长辈磕头，也许这是他们一年中仅有的几次弯下尊贵的膝盖，另一次该是清明。随着祭奠先人的古老仪式，四处升起许多烧冥币和锡箔的烟，那些清烟袅袅而起，如丝如缕，在空中铺展开来，仿佛已在另一个世界。这亡魂聚集的场所，今天坟墓里的人终于放假了，我又想起昨晚那个出租车司机的话，不知怎么，喉咙口突然痒痒的。

晚上回到家，我没有开电脑，把灯关了，一片漆黑中，我独自看着窗外冬至的夜色。整个晚上我一直沉浸在对林树的回忆中，我实在不明白为什么他会选择自杀。他这个人性格是很温和的，但也不是那种特别内向的人，家庭还算和睦，条件也不错。他是个大网虫，一直梦想进网络公司工作，年初他好几次参加几大网站的招聘，但都没有成功，在两天前，他终于被一家财力雄厚的大网站聘用了，要知道，在现在网站纷纷裁员的时候，学历一般的林树还能应聘成功简直是个奇迹。在他收到聘用通知书的当天晚上，就立刻请我在外面吃了一顿火锅，那时候他眉飞色舞，春风得意，谁知道第二天居然就跳楼了。实在没理由啊。

我胡思乱想了很久，慢慢地陷进沙发中，忽然我好像看到了前面的黑暗中有一个人影，模模糊糊的，那人影靠近了我，一点光线不知从哪里亮了起来，照亮了那张脸——

“香香。”我轻轻地叫了她一声。

那张脸平静地看着我，没有回答，然后又悄悄地隐藏回黑暗中。我急忙从沙发里跳了起来，打开灯，房间里却只有我一个人，原来刚才我睡着了，也许做了一个梦。现在我的精神太脆弱了，已经濒临崩溃。

我倒头就睡。上了床却始终睡不着，直到我听见一种熟悉的声音，或远或近地飘荡着，钻到了我的心脏中。

平安夜

“多美的夜色啊。”陆白的女朋友黄韵倚着浦东滨江大道的栏杆，她染红了的头发在风中飞扬着。又是一个圣诞夜。

我们总共有七八个人，虽然说好了平摊，但这回陆白带着女朋友，坚持要自己请客。我们漫无目的地游荡在陆家嘴，尽情地吃喝玩乐，只有我的心情比较沉重，几乎没说什么话。

陆白今年28岁，除了有一套自己的房子以外，各方面的条件一般，但他的女朋友却非常漂亮，是个难得的美人。他们是网上认识的，也该算是网恋的一大成果，一开始的时候可以说是打得火热，但后来黄韵就对陆白不太满意了，可能是嫌陆白的相貌一般吧，看来网恋最终还是要回到现实的。陆白常向我诉苦，说女朋友对他越来越冷淡，上个月居然提出要分手，他很痛苦，甚至到处求教让女孩子回心转意的秘诀。

在滨江大道边，我看着对岸的外滩灯火，还有身后的东方明珠，20世纪最后的一个圣诞夜，一路走来都是花花世界，我的心情却依然抑郁。陆白忽然搂着女朋友大声地向我们说：“我和黄韵决定结婚了，明年的春节请大家吃我们的喜酒。”

这让我们吃了一惊，原来以为他们两个马上要分手的，没想到现在居然要结婚，太突然了。我仔细地看着他的眼神，却什么都没看出来。他满脸笑容，却有些僵硬，他一定是太高兴了，没错，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任何人遇到这种幸运的事都会这样的。

我看了看时间，快12点了，把这个时间让给他们的两人世界吧，于是我向陆白道别了，其他人也纷纷识趣地走了，只留下他们两个在黄浦江堤边卿卿我我。

我望了望四周，还有许多一对一对地在寒风中依偎着。我竖着领子，沿着黄浦江走了几十步，突然身后传来一声女人的尖叫声。那又高又尖的声音像一把锋利的匕首划过平安夜的空气，我脆弱的心脏仿佛有瞬间被它撕裂的感觉。我捂住胸口，自己的心简直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这时我听到许多人奔跑的声音，而女人尖厉骇人的叫声还在继续。我回过头去，看到发出尖叫的正是陆白的女朋友黄韵。我愣了一下，随即冲了过去，挤开人群，看到人们都在往黄浦江里张望。我也往江里看了看，黑漆漆的江面卷起一阵寒风，一个人影在江水里扑腾挣扎着，升上一些微弱的热气，然后渐渐地消失在冰凉刺骨的滚滚波涛中。

“陆白！”黄韵继续向黄浦江里叫喊着，“他跳到黄浦江里去了，快——快救救他——”她突然抓住了我的衣服，“救救他，快。”

我也麻木了，我若是会游泳，说不定真的会跳下黄浦江救人的，但我不会水，一点都不会，跳下去等于自杀。周围的人也在频频地摇头，一片叹息声，就是没有一个人敢下水。

这时，一个穿着黑色制服的警察也过来了，警察看了看黄浦江，无奈地摇了摇头，他说自己也不会游泳，然后对着对讲机说了几句话。很快，一艘小艇驶到了江面上，他们好像不是来救人的，而是来打捞的。我回过头去，不敢再向江中张望，浑身发着抖，抱着自己的肩膀。黄韵的呼救声也停息了下来，她不再说话，一动不动地站立在江风中，像一尊美丽的雕塑。

一个小时以后，陆白终于被打捞上来了，惨不忍睹，我无法描述在冰冷的江水中浸泡过的他究竟变成了什么样子，他被装进了一个黑色的大塑料袋，拉上拉链，像一具塑料棺材，送上了一辆运尸车。

一个警察在询问着黄韵。她断断续续地回答：“忽然，他忽然变得神情凝重起来——像是看到了什么东西。”

“什么东西？”警察催促着她。

“不知道，他的眼神很奇怪，看着我后面，接着又是我左面，嗯……又移到了右面，飘忽不定，时远时近。我看了看四周，什么东西都没有，最后，最后他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了，眼神似乎也消失了，转身翻过栏杆，就跳进了黄浦江里……”她不能再说了。

我不明白她说的话，警察也不明白，我看了看四周，除了人以外什么都没有。

那究竟是什么？

圣诞

我约了这个女孩——黄韵，我知道这是不合时宜的，但必须要这样做，以解开我心中的团团疑问。在一个风格简洁的咖啡馆里，我独自等了很久，当我认定她不可能来，而起身要走时，她却真的来了。

一身白衣，染成红色的头发也恢复了黑色，在黄昏中远看，她就好像古时候为丈夫守丧的素衣女子。坐在我面前，我才发现她憔悴了许多，没有化妆，素面朝天，却更有了一番风味。

“对不起，让你久等了。”她的语调很平静。

“我没想到你真的会来。”

“你们大概都在猜测为什么陆白会自杀吧，我也不知道，他的确没有理由去死，而且他的精神一直也很正常。”

“正因为无缘无故，所以才可怕。”我轻轻抿了一口咖啡，都快凉了，接着说，“而且偏偏是在宣布你们两人准备结婚的日子里，更重要的是在平安夜。”

“你们应该知道，在上个月，我明确地告诉他我们分手了。他很伤心，但这不能改变我的决定。但在几天前，他发给我一个E-mail，告诉我他上个星期专门去了次普陀山，为我的妈妈上香祈求平安。我妈妈上个月被诊断出了恶性肿瘤，就在那天晚上动手术，手术难度非常大，成功率很低，即使成功也很难完全痊愈。他知道我妈妈是非常迷信这个的，她几乎每年夏天都要去普陀山进香。就在我收到这封E-mail的晚上，妈妈的手术成功了，而且一点后遗症都没留下来，主刀的医生也非常惊讶，连称是奇迹。我立刻对陆白改变了看法，被他的诚意深深感动了，所以……”

“以身相许？对不起。”我冒昧地接话了，因为实在没想到还有这种事，陆白真的去过普陀山吗？我不知道。

“可以这么说，我很感激他，其实我也不相信这种东西的，但至少可以知道他是真心的。”

“有些不可思议。”

“我很傻吧，算了，现在说这些都没用了，现在想起来，我做出和他结婚的决定实在太轻率了，仅仅因为一件纯属巧合的事就决定婚姻，我实在难以理解当时的自己究竟是怎么想的，为什么会突然变得那么迷信。也许我不该说这些话，这是活着的人对死去的人的亵渎，我对不起陆白，其实，我并不爱他，当时只是头脑发热而已，这就是我一时冲动要和他结婚的原因。你会认为我是一个轻率、自私、麻木不仁的女人吗？是啊，未婚夫尸骨未寒就和他生前的同事一起喝咖啡。”她苦笑了一声，“但愿陆白能原谅我。”

我的脸突然红了。我知道她最后几句话的意思：“对不起，你别误会。”接着，我把冬至前夜我所遇到的那件可怕的事情告诉了她。

她平静地听完了我的叙述，淡淡地说：“我认识一个心理医生，他开着一家心理诊所，很不错的，你可以去那里调整自己的心理，你需要这个，知道吗？”她递给我一张那个心理医生的工作名片。

“忘记我吧，再见。”然后她走出了咖啡馆。

她的背影消失在了黄昏的暮色中，我仔细地想着她的最后一句话，“忘记我吧”。什么意思？我又看了看周围，全是一对对的男女。

我独自坐了好一会儿，直到天色全都黑了。

第二章 黑洞降临

十二月二十六日

上海西南角有着无数幽静的小马路，被梧桐覆盖着，夏天里是一片葱郁，树影婆娑，冬天的风情却像是在某个欧陆的城市里。在这样一条马路里，我按照名片上心理诊所的地址拐进了一条宽阔的小巷，推开一栋小洋楼的门，门上挂着牌子——莫医生心理诊所。

那是种外面看上去很旧很老、其实内部装修得很新的房子，门厅不大，在楼梯拐角下有一张办公桌，一个20出头的女孩正在接电话。她的语调轻快，好像在说着什么业务方面的事情，她向我瞄了一眼，给了我一个稍候的眼神。

她的脸让我想起一个人，我非常惊讶，瞬间陷入了冥想之中。

她是谁？

“欢迎你来到我们诊所。”她的话打断了我的沉思，接着她说出了我的名字。

“怎么，你知道我的名字？”

“有人通知过我们你要来的，请上楼，医生在等着你。”

我在楼梯上又向下看了一眼，她正在向我自然地微笑着，我也还给她一个微笑，但我想当时自己的微笑一定显得非常僵硬，因为看到她，我的心头已升起了一团迷雾。

推开楼上的一间房门，一个30多岁的男人正坐在宽大的转椅上。他的眉毛很浓，浓得有些夸张，虽然胡子剃得很干净，但依然可以看出他青色的两腮，与我的想象有一些距离。

“请坐。”他自我介绍说，“我姓莫，你就叫我莫医生好了。对了，你有我的名片的。”

我坐了下来说：“是黄韵告诉你我要来的？”

“是，你是她的好朋友吗？”

“不能算好朋友。”

“没关系，慢慢就会变成好朋友的。”他说这话时的神情变得很暧昧，“我听说她的男朋友跳黄浦江自杀死了，而且他们已经决定结婚了，太遗憾了。”

“那晚我也在场，的确很奇怪。”

“哦，这是一个值得研究的课题。我是指心理方面。”

“你也是黄韵的好朋友吗？”

“她一直有精神衰弱的毛病，所以常到我这来看病。好了，言归正传吧，你是来看病的，是不是？”

“我没有心理方面的疾病，只是觉得最近心理上受的刺激太大了。”我竭力要辩解，不想让别人把我看成是精神病。

“听我说，每个人都有病，有病是正常的，没有病才是不正常的。只是我们绝大部分人都没有认识到自己的病而已，生理的或是心理的。”莫医生说完以后走到窗口把窗帘拉了起来，那是种非常少见的黑色的大窗帘，很厚实，几乎把光线全遮住了，整个房间笼罩在幽暗之中。

“你要干什么？”我开始后悔为什么要到这里来。

他不回答，回到我面前从抽屉里取出了一截白蜡烛，然后点燃了蜡烛，在一点烛光之下，周围似乎更加黑暗了。渐渐地，除了烛光以外，我什么都看不到了，眼前仿佛被蒙上了一块黑布，布幔的中心画着一块小小的白点。这个白点在慢慢地移动着，忽左忽右，像是风，又像是一个上下左右移动着的人的眼睛，是的，我瞬间觉得这像一只眼睛，只有一只，不是一双。我仿佛能从其中看出它长长的睫毛，还有黑色的眼球，明亮的眸子，最中间，是一个黑洞般的瞳孔。这瞳孔深邃幽远，像个无底洞，深深的水井，没人知道它的尽头，也许通向我的心灵。

“你看到黑洞了吗？”一个声音从我耳边响起，“黑洞——物理学意义上宇宙中的黑洞是吸收一切物质的，黑洞附近的空间和时间都是扭曲的，甚至可以说是颠倒的，我们可以从中看到过去发生的事。所以，所有的超自然现象都可以在黑洞中得到解释。”

我说不清自己现在是闭着眼睛还是睁着，只觉得现在自己像一个盲人，什么都看不到，世界对我来说是不存在的，只有那一束以光的形式出现的眼睛。那是谁的眼睛，是男人的还是女人的？我见过这只眼睛吗？这只眼睛已经牢牢地印在了我心里。

我还看到了这只眼睛在变化，充满了一种忧伤的眼神，它注视着我，我可以把它想象成一个独立的人，他（她）在用眼睛跟我说话，我觉得我们之间可以达成某种交流，在这个意义上，眼睛就等同于嘴巴，甚至可以说，眼睛就是人的全部。

我快被这只眼睛征服了。我已经开始丧失了“我”的意识，我已经没有“我”了，我会和这只眼睛合而为一。我就是它（他、她），它（他、她）就是我。

不！我不愿意。

我猛然睁大了眼睛，大喊了一声：“让我走。”

忽然，那只眼睛消失了，只剩下一支点燃的蜡烛，还有拿着蜡烛的一个人影。我摇了摇自己的头，辨清了方向，冲到窗前，拉开了那厚重的窗帘。阳光像决堤的江水一样冲进了房间，我沐浴在阳光里喘息着，像一只野兽，我这才发现自己流了许多汗。

“你不该打断我对你的治疗。”莫医生平静地说，但他的语气好像没有责怪我的意思。

“对不起，我承受不住你的这种治疗。我太脆弱了。”

“不，你是过于坚强了。”

“我能走了吗？付多少钱？”我急于摆脱这家伙。

“你当然可以走，我这里一切都是自愿的。至于钱，治疗没有结束我不收钱。”

我“噔、噔、噔”地冲下楼梯。楼下那个接待的女孩不见了，她的那张熟悉的脸又浮现在我心里，她去哪儿了？我又回到了楼上，推开门，却看到那女孩正在和莫医生说话。

“还有什么事？”医生微笑着问我。

“没，没什么。”我木讷地回答。

“你是在找她吧。”

我尴尬地笑了笑。

“ROSE，你还是送送这位先生吧。”

原来她叫ROSE。她一言不发，却面带微笑地送我下了楼，走到门外的小巷中，这时她才轻轻地说：“你真行。”

“为什么这么说？”

“不为什么？”她神秘兮兮地说。

“难道刚才他给我治疗的时候你也在房间里。”

她抿着嘴却不回答，做了一个奇怪的眼神，那眼神刹那间让我想到了刚才在“治疗”的时候看到的那只神奇的眼睛。难道那不是烛火，而确确实实就是她的眼睛吗？

“别胡思乱想了，下次再来吧，我等着你。”

我向她道了别，走出几步以后，回头再看，她却已经不见了。

那只眼睛——是她的左眼还是右眼？或者都不是？

我突然仿佛看到了我自己的眼睛。

元旦

今天是21世纪的第一天，当许多人在高楼大厦顶上或者是郊外海边顶着寒风迎接新世纪第一缕曙光的时候，我正在床上做梦。

我这个人常常做梦，尤其是在清晨即将醒来之前。说来不可思议，有时候我会在梦中意识到自己是在做梦，从而甚至会自己导演自己的梦，像指挥一部电影一样，把梦朝着自己想象的那个方向发展。而梦自身却有一种抵抗，这种抵抗来自我意识之外的地方，常常使我在梦中遭遇意料不到的事，从而搅了计划中的好梦。

我梦见了那束烛光，烛光变成一只眼睛，飘忽不定，让我突然悟出了什么。这回我终于战胜了意识外的自己，把自己从梦里拉了出来，我使自己醒了。

我仔细地回味着梦中的眼睛，平安夜的晚上，陆白自杀以后，警察在盘问黄韵的时候，我听得很清楚，她说陆白在跳江前好像看到了什么东西，其实什么都没有，而陆白的视线却忽左忽右地飘移着，那么他看到的那个东西（假定他的确看到了什么东西）也是和我昨天在心理诊所看到的烛光（眼睛）一样是飘忽不定的。就像风，我们虽然看不到风，但风卷起的东西却能让我们看到风的轨迹，也许这就是原理，陆白看到的东西可能真的存在，只是我们无法看到罢了。

吃完早饭我匆匆出门，才早上7点多，元旦清晨的马路上非常冷清，没什么人，我下到了地铁站。赶到站台，一班地铁刚刚开走，四周只有五六个人，我坐在椅子上看着对面的广告。

一个男人走到我旁边坐下，他大概40出头，人很高，仪表堂堂，穿一件风大衣，里面是黑色的西装，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全身收拾得干干净净的，也许是个高级白领，今天还上班吗？他面无表情地坐着，直视着前方。

耳边响起了地铁过来的声音。

那男人忽然抬起了头看着天花板，然后把脸朝向了下边，接着转到我的方向，几乎与我面对着面，我可以看清他的眼睛，他的眼神似乎是模糊的，他在看什么？我回头看看四周，没有什么，后面只有自动扶梯。我再回过头来，却看到他站了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径直向前面走去。

地铁即将进站了。

“危险！”我站了起来。

他无动于衷，竟然真的跳下了站台。

列车进站了。

紧急制动来不及了。一阵巨大的声响刺耳地响起，我仿佛听到了人的骨头被轧碎的声音。地铁以其巨大的惯性，碾过了这段轨道，最后几乎和往常一样地停了下来。

在这瞬间我的表情难看到了极点，好像被列车碾死的人就是我。我抬起头，什么都看不见，我用力地抹了抹自己的眼睛，我的眼睛没问题。

他看见了什么？

一月五日

我去找叶萧。

我已经好几年没见过叶萧了，他和我是远房的亲戚，我现在都没搞清楚我们这个大家族里名目繁多的亲属称呼，所以我还是习惯直呼他的名字。他是知青子女，小时候寄居在我家里，一块儿玩大的，后来他上了北京的公安大学，就再也没有见过面，只偶尔通通电话罢了，据说这是因为他受到了某些特殊的技术训练，所以学习期间是与外界隔离的。昨天我见到了妈妈，她告诉我叶萧已经在几个月前回到了上海，在市公安局信息中心工作。

他现在和我一样，一个人居住，他租的房子不大，但很舒适，房间里最显目的就是一台电脑。他身体瘦长，浓浓的眉毛，眼神咄咄逼人。但现在他有些局促不安，给我倒了些茶叶，我很奇怪，他知道我是从不喝茶叶水的。

是的，叶萧的确变了许多，他变得沉默寡言起来，一点都不像小时候了，那时候他非常好动，总是做些让人意想不到的事，常常在半夜里装鬼吓唬别人。

“你怎么了？”我轻轻地问他。

“没怎么，我知道你为什么来找我。”

于是，我把最近我遭遇的所有的怪事全说给了他听。他紧锁起了眉头，然后轻描淡写地说：“没事的，你别管了，忘了这些事吧。”

“不，我无法忘掉，我的精神快承受不住了。”

“真的想知道得更多？”叶萧问我。

“求你了。我们从小一块儿玩大的，我从没求过你的。”

他犹豫了一会儿，最后轻叹了一口气，从抽屉里拿出了张软盘，塞进了他的电脑：“算是我违反纪律了。”他打开了A盘里的文件，出现了一排文字和图片——

周子文，男，20岁，大学生，12月5日，在寝室内用碎玻璃割破咽喉自杀身亡。

杨豪，男，28岁，自由撰稿人，12月9日，在家里跳楼自杀身亡。

尤欣心，女，24岁，网站编辑，12月13日，在公司厕所中服毒自杀身亡。

张可燃，男，17岁，高中生，12月17日，在家中割腕自杀身亡。

林树，男，22岁，待业，12月20日，在家中跳楼自杀身亡。

陆白，男，28岁，公司职员，12月24日，在浦东滨江大道跳黄浦江自杀身亡。

钱晓晴，女，21岁，大学生，12月28日，在学校教室中上吊自杀，被及时发现后抢救回来，但精神已经错乱，神智不清，现在精神病院治疗。

丁虎，男，40岁，外企主管，1月1日，跳下地铁站台，被进站的地铁列车轧死。

汪洋海，男，30岁，国企职员，1月3日，独自在家故意打开煤气开关，煤气中毒身亡。

每个人的旁边附着一张死后的照片，有的惨不忍睹，有的却十分安详。当我看到林树和陆白的照片时，心中涌起一阵说不出的滋味。

“今天下午我刚刚编辑好这些资料，已经上传给公安部了。这是最近一个季度以来，全市所有动机不明的自杀事件。”叶萧的语气却相当镇定。

“动机不明的自杀事件？”

“是的，所有这些人，根本就没有自杀的理由。自杀者，通常情况下是失恋、失业、家庭矛盾、学习压力、工作压力，或者经济上遭受了重大损失，比如股市里输光了家产等等，再一种极端就是畏罪自杀，总之是他们自以为已经活不下去了，死亡是最好的解脱。但是，最近发生的一系列奇怪的自杀事件恰恰与之相反，他们的生活一切正常，有的人还活得有滋有味，死者的亲友也说不清他们为什么要自杀。而且时间非常集中，短短一个月，就有9人自杀了，这还不包括的确事出有因的自杀者，或者那些所谓的‘原因’也不过只是他人的猜测。在过去的一年前，本市几乎从未发生过这种事，按这种趋势发展，很可能还会有更多的人自杀。”

“你认为这些自杀事件有内在联系吗？”

“非常有可能，但现在还没有任何证据证实。据可靠的消息，最近几周，其他省市也有此类事件发生。”

“天哪，全国性的？那国外呢？”我立刻联想了出去。

“暂时还没有报道。”

“那么警方也没有什么具体的线索吗？对了，不是有个女大学生没死吗，她那儿能问出什么？”

“没有线索，女大学生被救活以后，完全疯了，什么人都不认识，非常严重的精神失常，精神病院的医生用尽了各种方法依然束手无策。”

“简直是匪夷所思。”

“虽然死者相互间都不认识，包括你的同学和同事，但据我们调查，他们生前都有一个特点——他们全都是网民。”

“真的吗？”我有些震惊。

“你可以注意到，他们的自杀，就像得了传染病一样，接二连三的，是那么相似，却什么原因都查不出。在生物界，这种传染病来源于细菌和病毒，我个人猜测，也许存在一种病毒，使人自杀的病毒。”叶萧说到“病毒”二字时加重了语气。

我有些懵了，难道真有这么可怕。我盯着电脑屏幕，那些死者的脸正对着我，我真的害怕了，我害怕从这里面看到我自己。我又看了看叶萧，然后自言自语地念叨起了“病毒”。

病毒？

第三章 催眠展示

一月六日

今天我正好休息，电话铃突然响了，搅了一个难得的懒觉。我拎起了听筒，却听不到声音，过了大约十几秒，电话那头出现了呼气的声音，越来越响，就像蛇在吐着舌头的感觉，越往那方面想象我就越毛骨悚然。难道是——还好，那头突然开始说话了，终止了我那无边无际的可怕想象。

“喂，你好，我是心理诊所的莫医生。”

莫医生？我睡得迷迷糊糊的，刚才又被他一吓，停顿了许久才想起了那个所谓的心理医生。

“哦，原来是你，刚才怎么回事，那种怪声音？”我希望他回答电话有毛病。

“对不起，吓着你了，那个嘛，也没什么，是我在考验你的意志。”他说话的声音有些抖，也许在笑话我呢，或许根本就是一个恶作剧，真讨厌。

“拜托你下次不要再开这种玩笑。打电话给我什么事？”

“按照我给你定的治疗计划，你今天早上应该来诊所接受治疗了。”

“你给我定的治疗计划？我可没有说我要继续治疗，更没说定什么计划。”

“但我知道你需要治疗，我不骗你，你真的非常需要，否则的话你会很危险的，你明白我说的意思。而且现在我不收你钱，等我认为你治疗成功以后再结账。”

“到时候就宰我一刀，是不是？”其实我说话是很少这么冲的，但实在有些气愤，他凭什么说我一定有病。

我刚想说拒绝的话，电话那头的他却抢先说话了：“其实，是ROSE提醒我要给你打电话的，不然我还真有些忘了。”

ROSE，我的脑海里迅速出现了那张脸，“ROSE——”我轻轻地念着。

“你说什么？”

该死，让他听见了。

“对不起，我是说，我马上就来。”

“那好，我等着你，再见。”他挂上了电话。那头的“嘟嘟嘟”的声音让我完全清醒了过来。我看了看钟，天哪，7点钟还没到，莫医生不会是什么工作狂吧。

我费劲地爬了起来，磨磨蹭蹭地到了8点才出门。半小时以后，我到了诊所，进门又看见了那个叫ROSE的女孩。

“早上好。”她向我打着招呼。

“早上好。”我低着头回答，却不敢多看她，好像欠她什么似的。

“非常不巧，刚才已经有几位来治疗了，你是不是在这里等一会儿。”

“哦。”木讷让我说不出话来，尤其是在她面前，我只能呆呆地站着。

“请坐啊。”她指着一排椅子。

我坐了下来，不安地看着天花板，装饰很美，镶嵌着类似文艺复兴风格的宗教画，圣母怀中的圣子，还有诸天使，我没想到莫医生很有艺术方面的爱好。

“请喝茶。”ROSE给我泡了一杯茶，我轻轻地放在旁边的椅子上。

ROSE弯腰递给我茶的时候，两边的头发尖几乎扫到了我的脸上，还有，就是她身上的香味，那种香味实在太熟悉了，是任何人和任何香水都无法模仿的，这种香味我只在一个人的身上闻到过，现在她是第二个，那是一种天生的体香，从肌肤的深处散发出来的。闻到这气味，对于我，却像触电一般，立即坠入了记忆的陷阱中，我有些痛苦。

过了好一会，我们一直没有说话，她一直坐在办公桌前看着什么资料，但我注意到，她好像一直在用眼角的余光观察着我。我意识到了什么，急忙喝了一口茶，味道比我想象中的要好。如果是平时，别人泡的茶叶我是从不碰的，我知道这不礼貌，但我实在没有喝茶的习惯。

半个小时过去了，这个房间里几乎一点声音都没有，尽管有两个大活人。我可以清楚地听到自己手表上秒针的走动声，我终于忍不下去了，也许莫医生压根就是在捉弄我。我站了起来，对ROSE用了一个婉转的方法说：“对不起，我能上去看看莫医生的治疗吗？”

她显得有些犹豫，但最后还是点了点头：“没关系，请上去吧。”

我轻轻地踩着楼梯上了楼，尽量不弄出声响。我在楼上的那扇门边停了下来，仔细地听着房间里面的动静，好像有人在说话，但听不清。我思量了片刻，没有敲门，而是直接推开了门，我以为还是会像上次一样一片黑暗，但这次不是，充足的光线透过窗户照射进来，房间里一览无余。莫医生还是坐在大转椅上，撇着嘴，像个帝王一样看着地上的三个人。

地上的三个人很奇怪，一个60岁上下的老头，一个30多岁的女人，还有一个年纪与我相仿的小伙子。他们都盘着腿坐在蒲团上，双眼紧闭，就像是在庙里拜佛，或是和尚打坐。

那小伙子正闭着眼睛说话：“马路上的煤气灯亮了起来，一些印度巡捕在巡逻，我坐上了一辆黄包车，轻快地穿过霞飞路，最后在一条小马路边停了下来，我给了车夫一个大洋，这够他拉一天的车了。

“我走进一条巷子，有一栋洋房，我围着洋房转了一圈，现在是晚上10点，整栋房子一片黑暗，像个欧洲的中世纪的城堡，只有三楼的一扇窗户亮出昏黄色的光线。我爬上了围墙，我的心忐忑不安，紧紧地抓着围墙的铁栏。

“终于翻过去了，我进入了洋房后的花园，徘徊了片刻，看到三楼的一个人影在亮着灯的窗前晃了一下。于是大着胆子来到洋房的后门前，门没有锁，虚掩着，厅堂里一片昏黑，只有一支小小的白蜡烛发出昏暗的光线。我循着这光线，找到了楼梯，浑身颤抖着走了上去，楼板的声音嘎嘎作响。

“三楼到了，月光透过天窗照在我的脸上，我能感到自己额头的汗珠，忽然门开了，晕黄色的灯光照射出来，我看见了她的脸。卡罗琳，我的卡罗琳，我握紧了她的手，就像握住了整个世界。她有力的手把我拽进了房间，我可以感觉到她的饥渴难耐，她重重地关上了门——今晚是我们的。”

他突然停止了叙述，眉头紧紧地搅在一起，他已经说不下去了。我惊奇地看着他，然后又看了看莫医生。莫医生对我笑了笑，说：“别害怕，他在回忆，回忆1934年他的一场经历。”

“1934年？他看上去年龄应该和我差不多啊，1934年我爷爷还是个少年呢。”我难以置信。

“我理解你的反应。你难道不知道他刚才叙述的那栋洋房究竟在哪里吗？就是这里啊，就是现在我们所在的房子。半年前，他路过这栋房子，突然感到非常眼熟，虽然此前从没来过这儿，于是，他开始慢慢地回忆了起来，他觉得自己来过，是在1934年来的，来和一个叫卡罗琳的法国女人偷情。”

“他有精神病吗？”

“不，他回忆起的是他的前世。他的前世是30年代上海的一个青年。起初我也不相信他的话，但后来问过当年在这里做过佣人的几位尚健在的老人，证实了这栋楼在30年代的确住过一个叫卡罗琳的法国女人，她的丈夫长期在中国的内地经商，于是在这栋楼里，留下了许多风流韵事。而他，是不可能事先知道这些的，所以，我相信他对前世的回忆是准确的。”

“这也是治疗？”

“那当然。好了，下一个。”莫医生俨然在发号施令。

那个老人开始说话了，还是闭着眼睛：“夜很深了，送葬的队伍终于来了，100多个汉子抬着一具硕大无比的棺椁，棺上涂着五彩的漆画，美得惊人。我的眼前是一座山丘，非常规则的四面三角体，这就是秦始皇帝的陵墓。在直通陵墓的大道两边，分立着数十个巨大的铜铸武士，在黑暗中，一束束火炬点亮了原野。我的眼睛逐渐适应了这里的光线，直到地宫的大门突然开启。我们跟随着伟大的始皇帝的棺椁走下台阶，阴森的黑暗笼罩着我们，我们已经走入了地下，甬道似乎长得无边无际，只有沉重的脚步声和甲胄的金属摩擦声。我们似乎在冥界的长路上跋涉，突然一扇大门打开了，我们走进那扇门，我感到无数金色的光芒刺进了我的眼睛，我抬起头，擦了擦眼睛，终于看清楚了，我们的头上似乎还有另一片天空，光芒如同白昼，脚下有着另一片大海，用水银做的大海。伟大的地宫，我明白我们进入了伟大的秦始皇帝的地宫。地宫里有无数陶俑，成千上万，宛如一支大军，我们小心地穿过它们和遍地黄金的宝藏，在地宫的中心，我们安放好了棺椁。我们向始皇帝行了最后的跪拜礼。永别了，皇帝。最后，我们留恋地看了地宫最后一眼，人生一世，夫复何求？我们离开了地宫，关上那扇门，通过长长的地下甬道，向地面走去。等我们即将回到地面的时候，最后那扇大门却紧闭着，怎么回事？我们用力地敲打着门，呼喊着，但没人理我们。他们抛弃了我们，我终于知道了，我们自己也是殉葬品。在黑暗中，我平静地等待着死亡的降临。”

“够了。”莫医生打断了他的话，“你说得很好，你的治疗效果很显著。我需要的是细节，你做到了，非常好。”

“他的前世居然是为秦始皇陪葬的士兵，真太不可思议了。”我插了一句，其实我心里觉得这非常荒唐，这老头的想象力过于丰富了，可能有妄想症。

“不可思议的还在后头。女士，现在该你了。”莫医生的嘴角露出了一种暧昧的笑意。

“我不想说。”那女人的回答让我吃惊，但马上心底又暗暗高兴，莫医生这回总算碰壁了。

“我知道，回忆会让你十分痛苦，我非常理解你，但没关系，说出来，你就会减轻自己的痛苦，而且我相信这位年轻人一定会为你保密的。”

他是在说我吗？

“那是一场噩梦，尽管我希望这只是梦，但可惜，那不是，那是我亲身经历过的，在我灵魂的另一个躯壳里。那是1937年的12月，我在南京。那个冬天，我们一家都没来得及逃走，满城的溃兵，挤满了各条道路，我们走不了，只能躲在家里，听着隆隆的炮声由远及近地在耳边响起。第一天晚上，什么也没发生，我们在恐惧中度过了一夜，第二天我悄悄地打开了窗户，发现街道上到处都是尸体，中国士兵的尸体，三三两两的日本兵端着刺刀扎入那些还有一口气的中国士兵的胸膛；还有一排排的中国俘虏被他们绑起来，向长江边的方向押去。我胆战心惊地关上了窗户，一家人不知该怎么办好，突然房门被人一脚踹开，一群日本兵冲了进来，他们端着枪命令我们交出钱财，我们交出了家里所有的现金和首饰，最后，他们还是开枪了，先是我哥哥，他的头部中弹，我的妈妈和爸爸，身上中了几十颗子弹，最后是我弟弟。他们命令弟弟跪下来，然后一个人抽出了长长的军刀，砍下了——我弟弟的头。血，全是都血，喷了我一脸，他……对不起，我说不下去了。”女人万分痛苦地说着。

“说下去！”莫医生再次使用了命令式的口吻。

我觉得他很残忍，他似乎是非常喜欢听这种可怕的事情。

“是。”她在莫医生的命令下终于服从了，“然后，他们把我摁在了地上，撕烂了我所有的衣服，他们的手上全是血，在我的身上乱摸，然后……”忽然她的双手紧紧地抱住了自己的身体，好像真的有人在撕她的衣服，刚才平静的语气也消失了，而是大声地叫起来：“放手！畜牲，我求你们了，不要……”

我注意到她的脸上已经流下了两行眼泪，我不敢相信她是在说谎，又偷偷地观察了莫医生，他的眼睛里却放射出兴奋的目光，好像这反而刺激了他的什么感官。

她突然睁开了眼睛，泪流满面地退后了几步，接着，打开门就走了出去，门外传来她急促的下楼声。

“你知道吗？”莫医生靠近了我说，“那些日本人是轮流的。”

“无聊。你不该强迫她回忆那些痛苦的经历。”

“每个人都应该直面痛苦。”他居然还振振有词，然后又对地上的一老一少说，“好了，今天的治疗到此为止，你们都很棒，下一个疗程准时来报到。”

一老一少睁开了眼睛，走了出去。

“好了，下一个是你了。”现在房间里只剩下我和莫医生两个了。

“我？”

“来吧，坐在地上，干净的，闭上眼睛。”

“不，我不相信这个。”

“你必须相信，坐下。”他又一次用了命令式的口吻，我发觉他的声音似乎有种魔力，也许是他善于虚张声势，我竟真的坐在了地上。他继续说：“闭上眼睛，好的，放松些，放松，再放松——”

他居然一口气说了几十个“放松”，我也记不清他说了多久，总觉得自己的确放松了下来，好像自己的身体已经不存在了，思维变成一种独立的东西，最后，我模模糊糊地听到了他的一句话：“你已经不再是你了。”

我不再是我了？

瞬间，我好像坠入了坟墓中——

过了不知多久，我睁开了眼睛，莫医生还是坐在我面前，我逐渐清醒过来，看了看，还好，刚刚只过去了半个小时。

“你知道刚才你告诉了我什么？”

“刚才我什么都不知道。难道刚才我说我是皇帝投胎你也信。”

“没错，你对前世的回忆就是帝王的生活。”

“放屁。”这句话我说得非常轻。

“没有错，是你自己亲口说的。”

“那请你告诉我，我的前世是哪个皇帝，秦始皇还是汉武帝？”我真有些气愤了。

“信不信由你。”

“你到底是医生还是巫师？”我有一种揍他的冲动。

“在上古时期，最早的医生就是巫师。”他的回答居然还引经据典，不过我也同意他的这句话，但问题是现在已经是21世纪了，他是个骗术高明的骗子，尽管我难以怀疑前面那个女人回忆的真实性，太像真的了。

“对不起，我走了，今后不要再给我打电话了。”我走出了房间，重重地关上了门。

走到楼下，ROSE对我微笑着说：“你好，治疗得怎么样？”

我原本想说“糟糕透了”，但最后还是没说出口，只是含混不清地说：“还好。”

我走到了门口，身后传来ROSE的声音：“下次请再来。”

我回过头去，向她点了点头，然后跨出了诊所的大门。又一次呼吸到了新鲜空气，我回头看看这栋三层楼的房子，突然有些害怕。刚走出几步，一个女人的身影从我眼前掠过，有些眼熟，我又加快了几步，虽然只看到背影，但那女人侧了几次头，我看清她是谁了——黄韵！

她怎么会在这里？

看得出她刚从诊所里出来，正向马路的方向走去。我先放下了疑惑，走上去叫住她：“黄韵。”

“怎么是你？”她显得很吃惊，立刻又恢复了平静，“这么巧，世界真的越来越小了。”

“我是来治疗的。”

“哦，我忘了，是我介绍你来这里的。”

“你怎么也在这里？”

“最近我的心情不太好。”她犹豫了片刻，有些遮遮掩掩。这算是回答吗？她在转移话题：“对了，莫医生对你的治疗怎么样？”

“我对他非常失望。”然后我轻轻地说，“他有些装神弄鬼，别对他说是我讲的。”

她笑了笑，脸色红润了许多，我这才注意到她与上次在咖啡馆里见面的时候相比少了几分憔悴，多了几分姿色。我想起了什么，继续说：“上个星期陆白的追悼会上好像没看见你。”

她沉默了一会儿，淡淡地说：“因为我太累了。”

“也许是的。”我低下了头。

“你有女朋友吗？”她突然问了我这个问题。

“没有，从来没有过，有什么事吗？”我很奇怪。

“哦，我知道了，没什么，那好，再见。”她理了理头发，披散的头发蓬松柔软，在阳光下发出诱人的光泽，然后挎着包轻盈地向前走去。

这个奇怪的女人。

我的心里忽然荡起了什么东西。

第四章 古墓幽魂

一月七日

我根据叶萧给的地址，找到了那家精神病院。穿过一条由高大厚实的砖墙和铁栏组成的通道，在强壮的男护工的指引下，进入一间白色的单人病房，病房里散发出一股浓郁的香味，我注意到了床边花瓶里的一束鲜花。

一个女孩背对着我坐在床边。

“钱晓晴。”护工叫了一声。

女孩一动不动，没有任何反应。

“她就是这个样子。”

“是不是因为自杀时受刺激过多，失去听觉了。”

“不，她的听觉很好。”然后护工退了出去。病房里只剩下我和她。

我靠近了她，但她似乎毫无察觉。我绕过病床，来到她的面前，我的身体遮住了透过铁栏杆投射近来的阳光。

她终于抬起头看我了。她长得并不算太漂亮，但眼睛很大，脸色苍白。她盯着我看了半天，然后又低下了头。

“为什么要自杀？”我知道这话人们已经对她问了几百遍了。

没有回答。

“你见到过什么？”我继续问。

还是没有回答。

“你经常上网吗？”

这回她看着我，点了点头。我觉得我可以打破她的沉默，我继续问：“你的网名是什么？”

没有回答。

“你上OICQ吗？你常上什么网？你是用什么上网的？你喜欢玩什么游戏？”我一连问了她许多个不着边际的问题，但她都没有反应。我有些手足无措了，我蹲了下来，盯着她的眼睛，和她对视着。但她却努力地避开我的视线，环顾着左右。

“看着我。”我大声地说。

她终于正对着我的眼睛，而且离我很近，我甚至能看清她深黑的瞳孔。片刻之后，她的瞳孔忽然放大了，这让我有些害怕，瞳孔越来越大，大得离谱，不对，她可能有生命危险。我刚想叫人，她却终于开口说话了：“她——在——地——宫——里。”

我吓了一跳。她的说话声音非常低，几乎是气声，听着很闷，就像是从地底里出来的声音。而且一字一顿，让我的后背心有些凉意。

“她在地宫里。”我又复述了一遍。“她”是谁，“地宫”又代表什么，好像是坟墓里的。我又看了看她的眼睛，她的瞳孔又恢复正常了。

“到底什么意思？”

她却闭上了眼睛。我想我不能再刺激她了，她那放大的瞳孔实在让人担心。

“对不起。”我离开了病房。

精神病院里一片寂静。走出大门，我的脑海里全是那几个字——“她在地宫里”。

一月八日

我去了林树的家里，他出事以来，我还没有去过，因为我害怕再次在那里迷路，但今天一切顺利。

我敲开了他家的门，他的妈妈一见到我就哭了，哭起来没完没了。小时候我常到林树家玩，他们一家人都对我很熟，林树的父亲和母亲，还有林树的姐姐，她嫁到了澳大利亚，这次也赶了回来。林树的妈妈拉着我的手，回忆着林树小时候的样子，还有我小时候，她的记忆力很好，居然把我和林树上小学时一个暑假的下午偷看林树姐姐洗澡的事情还记得清清楚楚。

临别的时候，我看到他们家门口零散地放着林树的电脑主机和显示器。林树妈妈看到这些又伤心了起来：“我和林树的爸爸准备把林树生前用过的东西全都烧掉，包括这电脑。我们一看到这些东西就想落眼泪。”

我理解她，但突然想起了叶萧对我说过的话，于是我说：“阿姨，把林树的电脑主机让我带回去好吗？我想，留个纪念。”

林树的妈妈当然同意了。

晚上，回到家，我把林树的主机接到了我的显示器上再打开。他的电脑设置和我的差不多，我打开了他所有的文件夹，都是些普通的音乐文件和资料，内容不多，他自己似乎不太喜欢写什么东西。然后我查看了他的程序，也没什么特别，游戏也是一些平常的，大多数是光盘版的。

接着打开他的网页历史记录，密密麻麻，保存着从12月17日到他死的那天，既有综合性的网站，也有一些他常去的个人网站。我采用最笨的方法，也就是每个历史记录里，每一个网页都上去一次。显示屏的光线一闪一亮，我的鼠标忙碌地点击着，其中绝大多数网站我都去过，也没什么特殊内容，知道最后上了一个.NET的网站，这个网站我从没来过。更主要是这个网站的名字挺怪，叫“古墓幽魂”，我联想起了《古墓丽影》。不过网上这种哗众取宠的名字也挺多的。

我又仔细地看了看他其他几天的历史记录，每天都有这个网，而且跟出来一长串的网页，似乎林树曾频繁地登陆该站。我又打开了收藏夹，我发现他的收藏夹里也有这个站，这个收藏创建的时间是12月7日。

点击收藏，我进入了“古墓幽魂”的首页。

网页打开的时间出乎意料地快，几乎一眨眼的时间，一片死寂的黑色就布满了电脑屏幕。我的眼睛无法适应这一瞬间的变化，心头咯噔了一下。

首页是黑色的风格，夹杂着黄色和红色的线条。最上方是一个古典风格的宫殿屋顶的图案，金色的瓦片是整个页面的最亮点。屋顶下悬着一个匾额，匾上写着四个工整的楷书：古墓幽魂。

在首页中间的一长条分隔成许多可以点击的框框，居然全都设计成了墓碑的图像，灰色的墓碑，每个墓碑后面是一个巨大的坟丘。墓碑上刻着黑色的楷书。从上往下第一个墓碑上刻着“秦汉古墓”，第二个刻着“魏晋南北朝古墓”，第三个刻着“隋唐古墓”，第四个刻着“宋元古墓”，第五个刻着“明清古墓”。也许是一个研究古墓的历史爱好者的个人网站吧。

首页左面的一排是一具骷髅，在又窄又长的空间里，这个骷髅的图像被做了拉长的处理，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极其瘦长的篮球运动员的骨骼。更引人注目的是骷髅的嘴还在一张一合，从它的恐怖的嘴里不断冒出白色的烟。这些白烟在页面上游荡着，渐渐就变成了一行白色的字——“盗墓者的天堂”。

首页的右面是一排排文字，最上面是今天的日期，没有写2001年1月7日，却标着庚辰年12月13日，应该是农历。下面依次为“您是第35215名访问者”；“在线人数187人”；“放入收藏夹”；“古墓幽魂留言版”；“古墓幽魂聊天室”。但没有看到站长信箱，也没有发现其他网站的链接。

我点击了第一块墓碑。立刻弹出一个新窗口，新页面最上面还是和首页一样的屋顶和匾额，黑色的风格，下面依此是一排排可点击的文字——“殷墟古墓”、“两周古墓”、“秦始皇陵”、“汉皇陵”、“马王堆汉墓”、“中山靖王墓”。但在右上角依然有“古墓幽魂留言版”和“古墓幽魂聊天室”的图标。

我打开了“殷墟古墓”的新窗口，最上层依然与首页一样，内容是一段介绍殷墟墓葬及远古人类丧葬习俗和考古的文章，这类文章我平时也看过很多，没什么特别的。我关闭了这一窗口，接着又打开了“秦汉古墓”里的其他内容，全是古墓的介绍，我曾有一段时间对这种东西很感兴趣，但现在却没什么感觉了。

接着，我依次打开首页上的“魏晋南北朝古墓”、“隋唐古墓”、“宋元古墓”。都和前面那个一样，是各朝代中国古代墓葬的介绍，最多附几张考古发现的图片。真奇怪，像这种内容的个人网站不可能有那么高的访问量。

最后打开 “明清古墓”。这个网页与前几个不同，它的左面有一个和首页那个相同的骷髅。忽然骷髅的嘴张开来了，依旧吐出一团白烟，白烟也变成了一行字——“你离她越来越近了”。与首页不同的是，这行字越来越大，越来越大，一直到覆盖整个网页，最后屏幕上全是那个白色的“她”字。

这突如其来的变化让我的心“怦怦”地乱跳，还好，“她”字只持续了几秒钟就消失了，网页又恢复到刚打开时的状态。我想也许是这站长喜欢吓唬别人，也有可能是一种暗示，暗示什么？而那个瞬间变得巨大无比的“她”字又代表什么？“她”是谁？我开始产生了兴趣。

这个网页的中间还是那一排各种古墓的提示：“明十三陵”、“定陵地宫”、“清西陵”、“清东陵”。

我打开“明十三陵”，发现还是介绍性的文字，虽然详细，却没什么新东西。“定陵地宫”和“清西陵”两个新窗口也一样。原来又是故弄玄虚？

我打开了最后的“清东陵”。新窗口快速地打开，出现了一片白色，渐渐地，我看清了那个白色的字——“她”。还是“她”？但“她”又迅速地变小，最后变成了类似普通的三号字大小的楷书，后面还跟着跳出几个字，连在一起是——“她在等着你”。接着，这些字就消失了，又变成了类似首页风格的黑色网页。

谁在等着我？

网页中间是一长排灰色的大门，大门上镶嵌着一个个铜钉。第一个大门上写着“孝陵”。下面的各个大门上依次写着“景陵”、“裕陵”、“定陵”、“定东陵”、“惠陵”。

我点击了第一个叫“孝陵”的大门，新窗口一片空白，什么也没有。

第二个大门“景陵”，新窗口显示出了一幅图像，是一个清朝皇帝身着龙袍的画像，就像我们在电影里常看到的，悬挂在圆明园或是其他宫殿里的清朝历代皇帝像，非常细致的工笔画，目光炯炯有神，可能吸收了西方写实油画的技巧。

第三个大门“裕陵”，还是和第二个类似的画像，这一张皇帝的脸孔与前面一张虽然相像，但依然可以看出是两个不同的人。

第四个大门“定陵”，还是一个皇帝，看上去要比前面两个都年轻。

第五个大门“定东陵”，出现的不是皇帝，而是一个身着清宫盛装的中年女人，尖尖的脸，眼睛不大但目光异常锐利，紧抿着嘴，面无表情，不怒自威。这个女人给我的感觉是恐惧。难道她就是“她”？

我打开了最后一扇大门。

“惠陵”。

新窗口里又出现了一个皇帝的画像，但这个皇帝看上去非常年轻，大概只有20岁左右少年的样子。没了吗？我正要关闭这窗口的时候，皇帝的嘴巴却突然张开了，从他的嘴巴里，跳出了一行白色的楷书——“她在地宫里”。

又是“她”，还有“地宫”，听着好像是下到了坟墓里。我突然想起昨天在精神病院里钱晓晴唯一说过的一句话——“她在地宫里”。和这个一模一样，这之间一定有关系，她很可能也来过“古墓幽魂”。

从“明清古墓”开始“她”就出现了，一直到这里，也许站长一直在提醒着我，给我种种暗示，是站长在引导着我。这行字是可以点击的，于是我点了“她”。

新页面中间还是一扇灰色的大门。大门上隐隐约约地飘浮着几个白色的字——“进入地宫”。我点击了大门，出现了一个新窗口。

新窗口一分为三，最下面大约四分之一的空间是可滚动的对话框，其余四分之三的空间又被一条从上到下的直线一分为二。左面是一个像地形图一样的图像，画着密密麻麻弯弯曲曲的线条，被一层黑色的雾笼罩着，右面则是一条正对着我的地道，可以看到四周黑色的墙壁，和正前方一束微弱的光，或许这就是坟墓中的地宫了。

我用鼠标点了点，似乎没什么用，于是又试着用了方向键。地道里的图像发生了变化，墙壁和地面在向后退，我按的是前进键。我明白了，通过方向键，我就能模拟在地道中的行走。我继续向前，出现了一堵黑色的墙，于是又按了左键，转了一个弯，前面又有了一条路。我看了看左面的地形图，地形图的最最右下角出现了一方空白，尽管和整个地形图的黑雾比起来是微不足道的。

原来这是一个迷宫游戏。我玩过类似的游戏。

忽然，下面的对话框里弹出一行字——叶萧：别玩了，快点下线。

怎么会是他？我也在下面输入了我的网名，随便设置了一个密码，然后打了几个字：叶萧，真的是你吗？

叶萧：没错，就是我。

我：你怎么会知道我在这里。

叶萧：我是公安局的嘛，听我的没错，立刻就下线。

我：为什么？

叶萧：不为什么，算是我命令你的。

我：好吧，听你的。

叶萧：太晚了，快睡个好觉吧。

我：再见。

我终于下了线。关上电脑，关掉所有的灯，拉上厚实的窗帘。躲在黑暗中，想象着自己变成了一个盗墓者，闯进了阴暗神秘的地宫，那是一个死亡之地。而在地宫里，有一个她，正在等着我。

她是谁？

一月十日

我再一次找到了叶萧。他依旧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根据医院的记录，你去精神病院看过钱晓晴？”他的语气好像是在责备我。

“是的，不可以吗？”我生硬地回答，他管得太多了。

“就在你离开以后的当天晚上，钱晓晴在病房里吞下了一把私藏的剪刀自杀，因发现太晚而没有抢救过来，她死了。”

“你说什么？”我突然有了一股巨大的内疚，我不知道我去看她对她的再度自杀有什么关系，但她说的那句话却让我感到了一种深深的恐惧，而在她说完这句话的晚上，就离开了人世，也许我真的不该去看她。

“她死了，你为什么去看她，她和你没有任何关系，你的介入完全是多余的，听懂了吗？”他似乎真的有些愤怒。

“对不起。我真的没有想到会有这种结果。”我低下了头。

“你以后不要再上‘古墓幽魂’了。”他的口气终于缓和了。

“为什么？”

“这是为你好，我在暗中做过调查，在那些不明不白的自杀者中，凡是有电脑记录的，都显示他们曾频繁地去过‘古墓幽魂’。”

“果然如此，那你做过对‘古墓幽魂’的IP地址的追查吗？应该可以找到服务器和站长的。”

“通常情况是这样的，通过我们局里的技术手段找到站长应该是很快的，只要‘古墓幽魂’的服务器是在国内。但出乎意料，即便运用各种先进的技术手段，通过IP地址或其他什么线索，我也无法找到。这非常奇怪，从技术角度来看，这是不可能的，但似乎所有的技术手段对‘古墓幽魂’来说都无效。”

“也许是服务器在国外。”

“即使在国外也有办法解决，但问题是这个服务器肯定在国内，而且很可能就在本市。”叶萧摇了摇头，轻叹了一口气，“也许站长拥有比我们更先进的技术手段，先进到我们根本就无法想象他能有怎样的办法阻挡我的调查。”

“是的，这个网站很怪，首先速度快得惊人，即便容量再大的网页，包括那些复杂的图像，也能在瞬间完全传输显示；而且有许多移动的字，同一网页的内容不断改变；最奇怪的就是最后那个迷宫游戏，无须下载就可以玩。站长一定用了许多非常先进的软件和系统。”

“对，总而言之，你不能再上这个网站了，你父母就你一个儿子，我不希望看到你有什么意外。这世界上有许多事情是很难说的。”说着，他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明白他是一片好意：“那你呢？还要调查吗？”

“我不知道，其实我做的这些调查都是个人在私底下做的，我也很担心。至少我不想再上‘古墓幽魂’了。”他突然停顿了下来，我可以从他的语调里听出也有一丝恐惧，尽管极其细微，难以察觉，但他或许真的害怕了。

“你变了。”我觉得他已经不再是过去对一切都无所畏惧的叶萧了，变得顾虑重重，小心谨慎，他去北京念书的几年来，我们从没见过面，时光的确容易改变人。

“你已经不了解我了，因为……算了，不早了，早点回家睡觉吧，记住，不要三更半夜地上网，对身体不好。”

“谢谢。”

当我走出他的门口，他还在后面提醒着我：“记住，别再上‘古墓幽魂’了。”

我向他挥了挥手，告别了他。

“她在地宫里。”

黑夜寒冷的马路上，我的耳边全是这句话，低沉的气声，一字一顿，如丝如缕，始终纠缠着我。而对我说这句话的女孩，已经躺在了太平间里。

第五章 初现地宫

一月十五日

无聊地度过了好几天，我没有再上“古墓幽魂”，甚至连其他网站也很少去了，只是独自在家看书。叶萧不让我上“古墓幽魂”，我相信他有足够的理由，尽管我无法想象进入某个网站会有直接的生命危险，但那么多人无缘无故地自杀却是事实，尤其是我的老同学林树，同事陆白，虽然他们之间互不相识，但他们与我那么熟悉，死得又是那么突然，那么匪夷所思。

我觉得自己第一次离死亡的距离是那么近，过去我总认为死亡是别人的事，对于我来说是遥不可及的，但我错了，我发现自己正在面对它。

突然想起小时候有一回，奶奶生急病送到医院里，暂时没有进病房，留在内科急诊室，我们一家都陪在她身边。在急诊室里还有好几个重病的，有一个老头，躺在可移动的担架床上，没有一个陪伴他，孤独地吊着盐水，医生从他身边来来往往，也没有一个看过他，据说他很快就要死了，他们是在等着他要死的时候给他做一下象征性的抢救。急诊室里忽然又被送进来一个人事不省的女人，她的家人说她刚吃了整整一瓶的安眠药，医生立刻给她做了洗胃，好像依然没什么用。接着，一群人背着一个男人冲了进来，一个女人哭哭啼啼的，医生抢救了几下就说准备后事吧，女人立刻瘫软了下来，叫嚷着“他还小呢”。我在急诊室里陪了一晚，这一晚有三个人在急诊室里死去，我看着他们死去，一个个死得很平静，在几乎完全没有知觉的情况下离开人世。三个躯体干枯了，从生命变成了某种物体，即将被发一张死亡证，送到太平间，再在几天后运到火葬厂焚尸炉。死亡是什么？我开始重新考虑这个小时候考虑过的问题。

想着想着，我开始发起抖来，又想起了叶萧说过的话——病毒。病毒是会传染的，我与那些自杀者是那么亲近，差不多已经陷进去了，我会不会被传染？但，我更想知道真相。这个愿望要强于我的其他任何愿望。我在犹豫了片刻之后，终于打开电脑，进入了“古墓幽魂”。

我再一次仔细地观察了首页，浏览数显示为：“您是第45015名访问者”；“在线人数279人”。我记得上次看到的还是三万五千多人次，没想到几天之内就增加了将近一万，在线人数也比上次多。这意味着有越来越多的人来到这里，或者说是越来越频繁。一个小小的个人网站竟有如此大的能耐，真不知道它使用了什么方法。

我想起上次自己没有进入古墓幽魂留言版和聊天室，于是点击了留言版。还是黑色的风格，但格式与一般的留言版和论坛没什么两样，只是没有管理员的名字和信箱。我仔细地看了看那些留言的标题，千奇百怪无所不有，比如“马王堆古墓西汉女尸的尸检报告”、“我爱上了埃及木乃伊”、“请问谁知道忽必烈的坟墓”、“阿修罗，今夜我们去盗墓”。我注意到一页里大约有30条留言，页面最下面的留言时间为一月十五日02：53。最近的一个留言离现在不到20分钟。每个留言的点击率都很高，最多的一个有189次点击中，最少的也有30次。

我打开了一个标题为“棺材板里的爱情”的留言。内容很长，至少有两三千字，粗略地看了看，居然是一篇原创小说，发帖人为“黑白无常”，真不知道是他写的，还是转帖的。小说写得还不错，看着让人的背脊凉飕飕的。后面还有几个跟帖——“太棒了”、“黑白无常我爱你”、“我在午夜看完了这篇帖子，但还好，没有发心脏病，黑白，你的工夫还不到家，下次要争取让我心肌梗塞”。我暗自笑了起来。

也许我也能留言，于是点击了发表留言，用我上次在与叶萧对话时注册的网名发了一个帖子，题目为“这里谁认识三棵树和白白”，三棵树是林树最常用的网名，白白是陆白的网名。然后写内容：“三棵树和白白已经自杀身亡了。”

留言发出以后，我暂时离开留言版，照着上回的次序进入了“明清古墓”，又见到了那些字“你离她越来越近了”。再进入“清东陵” ，和上回一样又出现了“她在等着你”。然后进入最下面的“惠陵”，还是那年轻的皇帝，从他的嘴里吐出了“她在地宫里”。我又想起了在精神病院里听到的那女大学生低沉的气声，好像这声音立刻就要从我的电脑音箱里发出来一样。

我轻轻地吐了一口气，手指突然有些僵硬，好久都没有按下去，仿佛真的要打开“地宫”似的。这应该是每个人共通的心理，也就是对于未知和黑暗的恐惧，也许所谓的“地宫”里什么都没有，根本就是故弄玄虚，连同所谓的“恐惧”多半也是自己吓自己。我不停地在自我安慰着，够了，我不能再受叶萧那些话的束缚，他已经失去勇气了，我现在要把自己想象成一个盗墓者。对，我现在就是来盗墓的，该害怕的是地宫里藏着的东西。

进入地宫。

我发现在这个迷宫游戏里还是我上次的进度，原来系统会自动存储进度。我按着前进键，又是一堵墙，但左面和右面都有路，是个三叉路口，我选择了左面，前进了一会儿，地道的右面多了一个出口。我选择了拐弯，这条路很长，我的手按着上键不放，似乎感到自己已经奔跑了起来，在一片黑暗的地宫中，向着前方的一线微光而去。

突然，我听到了脚步声，没错，我真的听到了，好像就是自己的脚步，那种在很闷的封闭环境中急促的脚步声，在寂静的坟墓里似乎传出很久，声音碰到墓壁上又弹回来发出回音。我放开了紧按着键盘的手，于是那脚步声忽然消失了，我再按了下去，脚步声又响起来了。我再一下一下停顿地按键，这声音就是一下又一下的，就像是我在平常走路的声音。我又把头靠近了电脑，这才发现原来是音箱里发出来的声音，这种随着鼠标或键盘而发出的声音在游戏中并不稀罕，虽然是虚惊一场，但这声音的确太像是真的了，简直是纪录片里的同声录音，让人有身临其境的感觉，完全不同于我们通常听到的电子音效。

在似乎是自己的脚步声里，我继续前进，逐渐地，前方的微光越来越亮了，突然又暗了一些，我见到在前面出现了一个黑影，黑影越来越大，在微光下，变成一个人形。直到我冲到那个“人”面前，我看不清他的脸，好像是个男人的身形，我决心继续前进，但按下前进键却没有反应，我知道他堵住了我的去路。他却继续在往前走，而我发现自己却在不由自主地后退。

下面的对话框里突然出现了一行字——

叶萧：别想从我面前过去，快后退。

怎么又是他？难道那个游戏里的那个“人”就是他吗？居然会有这种互动形式的游戏，他怎么会知道是我呢，又是他的技术手段？好吧，我不跟他斗了，我识趣地后退了，而“他”还停在原地。我听着自己的脚步声，直到“他”的人影越来越小，消失在那一线微光中。

我关掉了游戏窗口。

离开“地宫”，又打开了留言版。我看到刚才发的那条帖子下面跟了一条回复，回复的标题居然是我的名字——不是我留言的网名，而是父母赐给我的真名实姓。我大吃一惊，居然有人认识我，该不会是叶萧的回复吧，我看了看署名，不是叶萧，而是——黄韵。这令我更加震惊。

回复的内容——“是你吗？陆白曾经把你最常用的网名告诉过我的。欢迎你来到‘古墓幽魂’，到聊天室来找我，我在‘古墓幽魂’里还是叫黄韵，我等你。”

居然是她，也许情况要比想象的还要复杂得多，甚至可以说糟糕得多，我越来越糊涂了。我不由自主地打开了首页里的古墓幽魂聊天室。

和普通的聊天室一样，只是用了黑色的背景，白色的字。看着让人的眼睛很吃力。在线的名字有一长串，各式各样，五花八门。我在最下面找到了“黄韵”，她抢先和我说话了——

黄韵：你好。

我：你好。

黄韵：你认识三棵树？

我：他是我最要好的朋友，他的自杀和陆白类似，无缘无故，我是从他的电脑里查到“古墓幽魂”才上来的。

黄韵：三棵树常在我们这儿发言，我也和他聊过的。

我：真的？那你从他的发言里看出过他有自杀的预兆吗？

黄韵：从没有。

我：那陆白呢？他也常来这里吗？

黄韵：是的，但他也没有自杀的预兆。

我：上次为什么不告诉警察？

黄韵：告诉什么？

我：告诉他们陆白和你常来“古墓幽魂”，这也许对调查有好处。

黄韵：你认为“古墓幽魂”与陆白的死有关吗？

我：也许是的。

黄韵：别开玩笑了。

我：据我所知，最近有许多人像陆白那样不明不白地自杀了，他们都来过“古墓幽魂”。

黄韵：不要危言耸听。

我：请相信我，不要再来这里了。

黄韵：其实，我已经决定大年夜以后就不上网了。

我：为什么？

黄韵：这个你用不着知道。

我：还有，你和陆白平时在“古墓幽魂”里看了些什么？

黄韵：好了，别问了，今天不早了，我最近大大缩短了上线的时间，现在要下线休息了。

我：对不起，可我想知道。

她没有回答，我等了许久，才发觉她已经真的下线了。她好像在逃避什么，接着我也离开了聊天室，回到留言版里，却找不到了我刚才发的那个留言，发出来才一个小时不到，不可能掉到下面去的，我在留言版里翻了好几页，还是没有。而前面我看到的其他帖子都安然无恙，只单单少了我的帖子，唯一的可能性就是——我的帖子被版主删除了。可为什么呢？我无法理解，索性离开了“古墓幽魂”，这里果然是一个是非之地，也许我应该听从叶萧的话。

我闭上眼睛，把头靠在椅背上，脑海里浮现出了黄韵的脸。我回忆着最近几次看到她的情形，滨江大道、咖啡馆、心理诊所门外，每次都给我以疑惑。这个漂亮的女人的确不一般，我开始了胡思乱想，也许她知道陆白自杀的内情，也许她什么都知道，却又出于某种原因无法说出来，甚至有没有可能——她就是地宫里的“她”？我不敢想象了。

脑子里越来越乱，关掉了电脑，我在胡思乱想中入眠了。

我梦见了黄韵。

一月十六日

从梦中的挣扎中挣脱出来，我的眼前全是黄韵的影子，我忘了，忘了我梦见了什么，只记得黄韵的脸。我开始出汗，我从来没有在梦中出过那么多汗。我突然有些内疚，莫名其妙地内疚，因为我想到了陆白。

我起得很早，脑子里全是“古墓幽魂”。我仔细地回想了一遍前面两次上“古墓幽魂”时的情景，首页里的几个墓碑其实全没什么特别的内容，只有最后一个明清古墓里有“你离她越来越近了”。明清古墓中的“明十三陵”、“定陵地宫”、“清西陵”，也全是介绍性的文字。只有打开“清东陵”以后才出现了“她在等着你”。清东陵里是“孝陵”、“景陵”、“裕陵”、“定陵”、“定东陵”、“惠陵”。“孝陵”里是一片空白，“景陵”、“裕陵”、“定陵”里各是一张清朝皇帝的画像。“定东陵”里则是一个清宫盛装的中年女人。最后的“惠陵”里又是一个年轻的皇帝，出现了“她在地宫里”的字样，接着就进入地宫开始玩迷宫游戏了。

为什么一定要放在明清古墓的清东陵里的“惠陵”呢？这中间一定是有关系的，也许可以从这里头入手得到什么线索。在“古墓幽魂”里对其他古墓都有详尽的介绍，但对清东陵，除了“她在等着你以外”却一个字也没有介绍。

于是我进入了一家有名的搜索网站，键入了“清东陵”，开始搜索。果然找到了一些文字介绍——

“清东陵坐落于河北省遵化马兰峪境内，始建于顺治十八年（1661年），占地2500平方公里，整个陵区以昌瑞山为中心，陵区南北长约125公里，东西宽约20公里。由5座帝陵、4座后陵、5座妃园寝、1座公主陵组成，埋葬着顺治（孝陵）、康熙（景陵）、乾隆（裕陵）、咸丰（定陵）、同治（惠陵）等帝王和慈安、慈禧（定东陵）等后妃。整个陵区以孝陵为中心，诸陵分列两侧，其玉石殿陛，画栋雕梁，宏伟而壮丽。从陵区最南面的石牌坊到孝陵宝顶，这条长约5公里的神道上，井然有序地排列着大红门、圣德神功碑亭、石像生、祾恩门、祾恩殿、方城明楼等建筑，肃穆典雅，雄伟壮观。乾隆的裕陵是一座雕刻艺术宝库。陵中除地面外，无论四壁和券，都砌以花岗石，上面雕满了各种图案。主要有八大菩萨、四大天王、五方佛、五供、八宝以及用梵文和藏文镌刻的数万字的佛经咒语。所有这些雕刻，线条清晰流畅，形象逼真，尽管图案繁多，但安排得有主有从，浑然一体，独具匠心。慈禧太后的陵墓也很有特色。其祾恩殿四周的石栏杆上雕刻着龙凤呈祥、水浪浮云的图案。殿前的陛石采用透雕手法，龙在下、凤在上，构成一幅龙凤戏珠的画面，犹如真龙真凤在彩云间飞翔舞动，堪称石雕中的杰作。”

“雍正、嘉庆、道光、光绪四帝葬于河北易县的清东陵。”

“孝陵，顺治皇帝的陵墓，传说顺治晚年退位到五台山出家为僧，故陵墓为一空冢。事实上，顺治死后为火葬，遵循着满洲人的传统习俗，但此后清朝各帝，均放弃了火葬，改为汉族的土葬。所以，顺治墓中埋葬着的是顺治的骨灰，而且基本上没有陪葬物。正因为这种种传说，这座没有宝藏的陵墓，在二百年后清东陵的一系列浩劫中，竟一次次躲过了盗墓者而安然无恙，成为清东陵所有陵墓里唯一没有被盗掘过的陵墓。”

看了这些，我才开始明白，为什么“古墓幽魂”里看到的第一个“孝陵”大门里是一片空白，什么都没有，原来是因为里面只有骨灰没有尸骨；而“景陵”中看到的那位目光炯炯有神的皇帝像一定就是雄才大略的康熙大帝了；“裕陵”里显示的皇帝像自然是风流天子乾隆；至于“定陵”，就是与明十三陵里万历皇帝的定陵同名的这个陵墓的主人则是咸丰皇帝，他死的时候应该是正当盛年，所以看上去要比前面两张画像年轻；那么，“定东陵”的大门里见到的那个中年女人肯定就是慈禧太后，怪不得那眼神如此尖锐，给人一种恐惧的感觉；最后的“惠陵”里，则是慈禧的儿子同治皇帝了，他好像二十岁就死了，据说得的是花柳病，所以那张画像上的皇帝如此年轻，仿佛还是个半大孩子。每个皇帝陵墓里都有地宫，为什么“她在地宫里”要出现在同治的陵墓里？我实在无法理解。

我忽然想起了过去看过的一部国产电影，讲的是民国时候，一伙军阀把慈禧的墓挖开来盗宝的事情，而且是根据真实的事件改编的。其他一些书籍上也提到过这个军阀，叫孙殿英，用炸药炸开了东陵的几个陵墓，发了一笔大财。我又开始了搜索，整整花了几个小时的时间，才把那些零散的资料整理在一起，使我大概地知道了个究竟——

1928年7月，落魄的军阀孙殿英以剿匪为名，带领军队进入陵区，用了七天七夜的时间，使用炸药，将乾隆、慈禧的两座地宫打开，将地宫及棺木中的陪葬宝物洗劫一空，酿成了震惊中外的大案，可以说是人类历史上最大的一起盗墓事件。其中还有一些耸人听闻的细节，盗墓一个多月后，当调查人员进入东陵以后，见到了一片惨状，在地宫内，慈禧的尸体躺在棺材板上，上身全裸（显然被盗墓的士兵扒光了衣服），下身只剩下一条裤衩，袜子也差点要给脱了。全身已经发霉，脸上都生了白毛，孙殿英为了得到她嘴里含着的夜明珠，派人用刺刀割开了慈禧的嘴角，总之差点把人给吓死。而乾隆的地宫里总共有一帝五后，尸骨全给挖出来了，可怜这位当年号称“十全老人”，被西方人看作是世界上最伟大的君主的风流天子居然遭到后人如此亵渎，更可惜的是，他的墓中藏的都是字画，无知的士兵们只知盗宝，不懂得艺术品的价值，结果这些无价之宝被踩在脚下毁于一旦。

也许这就是报应，慈禧一生害人无数，把中国推到了灭亡的边缘，她生前享尽荣华富贵，死后不到20年就被抛尸棺外，扒光了衣服，传说还被士兵奸尸。从另一个角度而言，果真是老天有眼，恶有恶报，正是假恶人之手以制恶人，这就叫“以毒攻毒”。至于乾隆皇帝，虽然在民间传说中他是无限风光，在那部琼瑶火爆的电视连续剧中还成了一个慈祥的父亲，其实在真实的历史上也不过是一个大兴文字狱的暴君而已，所谓“康乾盛世”不过是中国最后的回光返照罢了。

我又继续搜索了一会儿，网上能找到的资料其实还是有限的，全在这儿了，大多数是重复的，没有更详细的内容。我思索了片刻，再次想到了“古墓幽魂”里看到过的东西，为什么最重要的东西在同治的陵墓里？应该说在东陵各帝王陵中，因为同治死得太早，他的惠陵是最不起眼、最粗糙的一个陵墓。仅仅只有我找到的这些还不够，一定还漏掉了什么，那个“她”，指的是慈禧吗？或者是其他人，我必须搞明白。

窗外天色阴沉，我心里隐隐有些寒意。

一月十七日

今天下起了大雨。

冬天的大雨是很难得的，但上海这些年的冬雨却增多了，也许是因为上海已经好久没下过雪了。

我撑着伞，走在马路上，雨水哗哗地敲打着伞面，我的脸上溅到了一些水珠。放眼向四周望去，幽远的街道，黄白色的梧桐，方格子般的小楼，都浸在一片烟雨中，朦朦胧胧的，就像一幅掉到了水里的水彩画，于是，我想起了19岁时写的一首诗：《大雨敲打城市的额头》。

我来到莫医生心理诊所门口。由于出门前特地打了一个电话过来，ROSE在电话里说莫医生今天出诊去了，不在诊所里，所以我就来了，如果她说莫医生在，那我是绝对不会来的。是的，我就是来找ROSE的。

我按响了门铃，ROSE给我开了门，我身上湿漉漉的，脱下外衣，觉得这样轻松一些。房间里也弥漫着一股潮湿的空气，无孔不入地渗入我的心里。

她还是给我泡了一杯热茶。在热茶面前，热气覆盖了我的脸。

“莫医生出去了，他说也许要四五点钟才回来。”

“没关系，我来这里，是想……”我却窘得说不出话来了。

“想什么？”

“想问你一些事情。”我突然变得结结巴巴的。

“问吧。”她对我笑了笑。

“请不要介意，有些问题是不应该我问的，比如年龄之类的。我知道这很不好，甚至会引起你的误解，但是……”

“我今年22岁。”她抢先说话了。

“哦，那你在这里，在这里做了多久了？”

“只有几个月，去年我大学刚毕业。”她回答的速度比我提问快多了，这让我很尴尬。

“我问的这些问题很愚蠢是吧，你不会以为我是来做无聊的市场调查的吧。”

“你真有趣。”

“为什么要为莫医生工作，其实像你这样的，应该可以找到更好更适合你的职位。”我语气听起来像是人才市场里的话。

“因为这里工作很安静，很清闲，我不喜欢那种一天到晚忙个不停的工作，为了某些无聊的事情费尽心机。我只想像现在这样，一个人独自坐着，与世无争，看着窗外的芭蕉叶和花丛，还有朦胧的雨幕，静静地听着雨点敲打叶子和屋檐的声音，知道吗？这声音非常悦耳动听，比听CD好多了。你静下心来，仔细地听，听——”

我果然听清楚了，窗外传来的雨点声，还有下水管道急促的流水声，像是一个微型瀑布。此刻空空荡荡的房间里只有我和她两个，我们都默不作声，静静地听着窗外的雨，看着窗外在风雨中摇晃的花丛，居然有些出神。

“觉得怎么样？”她突然问我。

我这才回过神来：“你说得对，在这里工作的确是一种享受。”

“我就喜欢平淡的生活，越平淡越。就像一个雨点，悄悄地来，又悄悄地去，没有人注意到它，对人们来说，这个雨点是不存在的。如果对你们来说，我是不存在的，那么我会很高兴的。”

果然是个与众不同的女孩，我想用心静如水这个词来形容她，于是轻声地说：“那我真羡慕你啊，知道吗，我现在脑子里很乱，许多麻烦事纠缠着我，如果我能像你那样看待一切，我也就不会到这里来进行莫名其妙的治疗了。”

她微微一笑：“你会好起来的。”

“谢谢，但是依靠莫医生的那种治疗方法，我恐怕只会越来越糟。对不起，我说得太直接了。”

“他可是心理学博士。”

“真的是博士吗？”我摇了摇头，不敢相信，他更像是一个江湖骗子，我继续说，“你看过他的治疗吗？”

“没有。”

“还好，最好不要看。”

她突然哧哧地笑了起来，我也莫名其妙地笑起来，我们的笑声在空旷的走廊与楼梯间飘荡着，撞击着，这些声音让我想起了过去，想起了另一个人，似乎已从多年前回到了我面前。接着又是沉默，我们似乎有了某种默契，一同屏着呼吸听着雨打芭蕉的声音，仿佛在听一场江南丝竹的表演。

雨，越下越大。

“你住在哪儿？”我突然打破了沉默。

“就住在这一带，我租了一间房子。”

“是一个人住吗？”

“当然，你以为是两个人吗？”她笑着反问我。

“不，不，我是说你为什么不和父母一块儿住。”我力图消除她的误解。

“早就分开了，为什么总是问这些？”

“没什么，我只是觉得——”

突然门铃响了，ROSE打开门，莫医生进来了，他后面还跟着一个人，居然是黄韵。莫医生看见我，吃了一惊，黄韵更加意外，她极不自然地对我笑了笑。

“你怎么来了？”莫医生对我说话颇为冷淡。

“我是来治疗的。”我也冷淡地回答，他突然回到诊所让我非常扫兴，我已经与ROSE谈得很好，一下子让他搅了，而且黄韵居然会和他在一起，我发觉自己越来越讨厌他。

“我没叫你来，你就不要来，需要治疗的时候，我会通知你的，懂吗？”

我别开头，看着ROSE，不想和莫医生说话。四个人突然都静默了，气氛变得有些奇怪。最后我还是说话了：“黄韵，你好。”

“你好。”黄韵绵软无力地回答着。

“你今天晚上还上‘古墓幽魂’吗？”

她的脸色突然变了，使劲摇了摇头，却不说话。我这才注意到莫医生的目光，他紧盯着我，好像非常紧张的样子。也许我说了不该说的话，我弄不明白。

“对不起，今天诊所提前关门了。”莫医生态度生硬地说。

他这是在下逐客令。我看了看ROSE，她还是对我微笑着，向我挥了挥手：“再见，欢迎下次再来。”

我向她笑了笑，又看了看黄韵美丽苍白的脸，ROSE和她各有各的漂亮之处，我还真分不出她们究竟哪个更迷人，但我心里总觉得ROSE更加亲切可人善解人意。我拎起伞，在莫医生厌恶的目光下，终于离开了诊所。

外面的雨依然很大，我撑起伞，独自走进雨幕中，走了几十步，又回头看了看诊所的小楼，似乎已被烟雨笼罩起来，渐渐变成了一个幻影。

第六章 阿鲁特氏

一月十八日

我来到图书馆。

今天的天气依然阴冷，比起往常的拥挤不堪，今天显得有些清静。我先在图书馆的电脑查书系统里查找关于清东陵以及同治皇帝的书籍，特别是与惠陵有关的。然后又来到参考资料阅览室，这里的人比较少，或许能找到一些网上所没有的东西。

我像个没头苍蝇一样在浩如烟海的史料中寻找着，翻阅着各种记载着同治皇帝生平的书，找到了一些我感兴趣的内容——

同治十一年，筹备皇帝大婚，西太后慈禧选定的皇后年仅十四岁，满洲正黄旗凤秀之女，姓富察氏，是满洲八大贵族之一，世代均出将入相。而东太后慈安选定的皇后为吏部尚书蒙古正蓝旗人崇绮的女儿阿鲁特氏，崇绮是同治四年的一甲一名状元，官拜翰林院编修，“立国二百数十年，满蒙人试汉文或授修撰者，止崇绮一人，士论荣之”，阿鲁特氏比同治大两岁。

同治并没有看中自己亲生母亲慈禧为他挑选的皇后，而是选择了慈安挑选的阿鲁特氏。这令慈禧大为恼火，但同治始终坚持自己的选择，并在东太后的支持下终于如愿以偿。最后阿鲁特氏被册封为皇后，富察氏被册封为慧妃。

大婚后，虽然皇帝与皇后一直情投意合，但是慈禧始终从中阻挠，屡屡对皇后发难。在一些民间传说中，同治与皇后被慈禧强行分离了开来，于是年轻的皇帝耐不住寂寞，偷偷跑出宫去寻花问柳，染上了花柳病，又不敢声张，耽误了治疗，结果由御医来会诊的时候已经晚了，最后同治皇帝在痛苦中驾崩，卒年还不到二十岁。

而至于皇后阿鲁特氏，在皇帝死后更加受尽了慈禧的欺凌，可能是因为慈禧认为这个不中意的皇后克死了自己唯一的儿子。阿鲁特氏感到绝望，于是在同治死后才几个月的光绪元年二月二十日在宫中吞金自杀，年方二十一岁。

光绪五年，同治皇帝与皇后合葬于仓促完工的惠陵。在葬礼中，吏部主事吴可读触景生情，想起皇帝与皇后短暂的一生，不禁倍感命运弄人。返京途中，他夜宿蓟州，辗转难眠，竟然决心以死相谏，在服毒自杀前，写下一首绝命诗：“回头六十八年中，竟往空谈爱与忠。杯土已封皇帝顶，前星欲祝紫微宫。相逢老辈寥寥甚，到处先生好好同。如同孤魂思恋所，五更风雨蓟门东。”

在图书馆白色柔和的灯光下，我看着这些文字，免不了下意识地发出几声叹息。又过了许久，当我决定离开的时候，突然在一本书的目录里发现了一条：“第九章 1945年东陵的灾难”。怎么是1945年，孙殿英盗墓不是在1928年吗？我翻到了这一章节——原来在抗日战争期间日本军队和伪满洲国曾对东陵做过保护（毕竟埋着的是溥仪的老祖宗）。抗战胜利以后，守卫东陵的日满军队撤退了，一群土匪强盗乘机对东陵大肆盗掘，挖开了康熙的景陵、咸丰的定陵、同治的惠陵，还有东太后的陵墓。我又情不自禁地叹息了一声，连雄才大略的康熙大帝也未能幸免，落得个劈棺惊尸的下场。

我特别关注了这一章中关于惠陵被盗的情形，当时盗墓贼打开了地宫，从棺材中拖出了同治皇帝的尸体，只见这位英年早逝的皇帝早已成为一堆枯骨。而当人们打开皇后的棺材后，令他们大吃一惊的是，皇后的尸身竟然完好如初，就仿佛刚刚逝去一样。他们把皇后抬出了棺材，发现她的关节可以转动自如，脸色光泽自然，皮肤还富有弹性。盗墓贼将她的衣服全部扒光，抢走了所有珠宝首饰和陪葬品，让皇后赤身裸体地躺在地宫中，然后扬长而去。不久，另一伙匪徒又闯进了地宫，他们发现自己已经晚来一步，于是便丧心病狂地用刀剖开可怜的皇后的肚子，割断肠子，仔细地搜索六十多年前皇后殉情时吞下的那一点点金子。数天后，当又一群强盗进入地宫以后，发现赤身裸体的皇后长发披散，面色如生，没有痛苦的表情，只是肚子被剖开，肠子流了一地……

我无法再看下去，合上书本，闭起眼睛，静静地想象着当时的情景，但实在想象不出一个堂堂的皇后被从棺材里拖出来，被扒光了衣服，肠子流了一地的情景。人实在太贪婪了，连一个死去多年的弱女子都不放过。如果说慈禧被盗墓是因为她恶贯满盈老天报应的话，那么同治皇后阿鲁特氏又有什么罪过，她已经够惨了，没有尝到多少人生的幸福，就匆匆地吞金结束了短暂的一生。她是21岁死的，今天21岁的女孩子都在干什么呢？我想起了ROSE，还有黄韵，她们都已经超过了21岁，21岁的女孩子们读大学上网蹦迪打保龄球。阿鲁特氏都贵为皇后了，却还红颜薄命，这个世界真是不公平。

已经过去了好几个小时，我终于把头从故纸堆里抬起来，想吸一口新鲜空气，却看到窗外的天色已经昏暗了，冬天的夜晚来得特别早。一个图书管理员来到我面前说：“对不起，关闭的时间到了。”

我缓慢地离开了图书馆。

夜幕终于降临，阿鲁特氏的名字徘徊在我心头，其实这不是她的名字，充其量只是她的姓氏，在史书和各种资料里，甚至没有留下这个女孩的名字，她有名字吗？一定有的，只是她是一个女人，就算是皇后，也不配有自己的名字留世，最多只留下一个谥号——孝哲毅皇后。在冬夜中，神情恍惚的我似乎能看到她穿行在上海的街头。

一月二十日

我再一次违背了叶萧的嘱托，进入“古墓幽魂”。我没有进入迷宫游戏，估计叶萧很可能还在那里面监视着。

我进入了留言版，还是上次的一样，我决定先发言，键入标题——“有谁知道阿鲁特氏”，我没有打内容就把这帖子发了出来。

接着，我向后翻了几十页，试图找到黄韵、陆白、林树在过去的发言，黄韵的发言很少，全是在陆白自杀以前，无外乎是哪天看了一部恐怖片，把故事梗概和自己的感受说一说。在她的发言后面总是跟着白白的回复，我说过，白白就是陆白的网名。12月8日的一则回复里，陆白写道：“黄韵，明天晚上跟我去打保龄球好吗？”

后面跟着黄韵的回复：“白白，明晚我没空。不要再缠着我了。”

那些天陆白的确曾对我说过他和黄韵的关系很僵，我又往前翻了几页，还有一则帖子，是白白发的，时间为12月11日：“黄韵，嫁给我吧，我在网上公开向你求婚。”

黄韵回复：“白白，我不能答应你。”

白白：“黄韵，我可以跪下来求你。”

黄韵：“你太过分了，你以为你是谁？精神病！”

她有些过分，不过陆白也实在太心急了，看这样子，他们两个人是永无和好的可能了，但我又翻了几页，在12月20日看到一则黄韵发的帖子：“白白，这些天我认真地考虑过你的求婚，我为我的无礼向你道歉，我决定接受你的求婚。”

白白回复：“我幸福幸福幸福幸福幸福啊！圣诞夜我们向全世界宣布。”

看着这些帖子，我总觉得不对劲，原本黄韵对陆白的态度是非常冷漠的，断然拒绝了求婚，而且还出口伤人，后来却又无缘无故地接受了求婚。虽然上次在咖啡馆里，她已经对我说过原因，但我依然难以理解。

我然后又一页页地往后翻，寻找他们的帖子，还好，“古墓幽魂”的速度快得惊人，十几分钟后，已经翻到了最早的一页。白白（陆白）自己发的帖子不多，大多是附和黄韵的，而三棵树（林树）的帖子数量更少，他在不断地转贴电子版的《聊斋志异》。我注意了留言版里第一个帖子的发帖时间，是2000年11月1日，发帖人为“古墓幽魂”，标题“古墓已经建成，盗墓者们请进”，无内容。原来这个网站开通还不到3个月。

又回到最近的一页，却发现我刚才的留言已经消失了，那么点工夫，又被删除了。也许我发的帖子对版主来说都是禁忌，那么反过来就说明阿鲁特氏对版主来说是个忌讳。我觉得我真的找到方向了，于是马上再发一个帖子，标题为“版主，你究竟害怕什么”。这可能有些冒险，但值得一试，打完标题以后，我点击了发表，但屏幕上弹出一行字：“对不起，你已经被取消了发帖资格”。

开什么玩笑，我从来没碰上过这种版主。我有些气愤，关掉了留言版，进入古墓幽魂聊天室。在聊天室里我还是没有找到黄韵，也不敢随便上去与别人搭话。突然有人和我说话了：“你是在找黄韵吧”。我暗暗吃了一惊，那个ID挺拗口的——草曰大。

我：你是谁？

草曰大：你猜猜。

我：我哪知道，你认识黄韵？

草曰大：没错。

我：那你认识我吗？

草曰大：当然认识。

我：你是莫医生？既认识我，也认识黄韵。“草曰大”，草字头，下面是曰和大，合起来就是“莫”。

草曰大：呵呵，真的被你猜中了。

我：我没想到你也是这里的网友。

草曰大：你没想到的多了。

我：你不觉得这个网站很怪吗？

草曰大：不是怪，是与众不同，超凡脱俗。

我：你知道吗？黄韵那个自杀了的未婚夫也是这里的网友。

草曰大：知道，这很正常，自杀是心理脆弱者难以承受压力的行为，他要是早点到我这里来治疗，也许就有救了。

我：为什么你们一个个都不可理喻。

草曰大：你无法理解我们，说明你的心理已经不正常了。

我：我不正常？到底是谁不正常？

草曰大：很明显，你还需要继续治疗。

我：我今后再也不会到你那里去治疗了。

草曰大：太遗憾了，你会后悔的，那你为什么上次下雨天来找ROSE？

我：这个嘛——

草曰大：你看上她了，是不是？不过她的确漂亮，呵呵。

我：你这个人真的令人讨厌，ROSE在你这里工作，我真为她担心。

草曰大：我不会动她一根汗毛的。如果你喜欢她，随时随地都可以去找她。

我：你管不着。

草曰大：你觉得黄韵怎么样？

我：她令人难以捉摸。

草曰大：她可能喜欢你。

我：你不要胡说八道。

草曰大：也许她不久就会来找你。

我：闭嘴！

草曰大：好的，记得来我这里治疗。

我：绝不，你是个骗子。

草曰大：你为什么不相信科学？我研究的领域是超越科学的科学，你们凡夫俗子的确难以理解，透过心灵，我们可以拥有一切。

我：我不能再听你放毒了。我下线了。

草曰大：今天晚上你会梦到我的。

我像躲避灾难一样地离开了聊天室，退出了“古墓幽魂”，关闭了电脑。心里细细地回想着莫医生说过的那些鬼话，尤其是关于ROSE和黄韵的，他的眼睛的确很尖，但他无法看到我的内心，在我的内心深处，有着对ROSE特殊的感觉，是喜欢的感觉吗？我说不清，肯定不是人们通常所说的那种。那么黄韵呢？莫医生这个杂种居然说黄韵喜欢我，这是绝对不可能的，我明白他是在吊我的胃口，真卑鄙。

很晚了，我却始终没有睡下，因为我记着莫医生最后说的一句话——“今天晚上你会梦到我的”。我虽然明知这是他的胡说，但我依然有些担心，万一我真的梦到这个家伙了怎么办？我平时做梦是什么乱七八糟的都会梦到，加上临睡前脑子里全是他对我说的话，梦见他的可能性倒真的是大大增加了。完了，我又要做噩梦了，我真想揍那个莫医生一顿。

昏昏沉沉中，我终于睡下了，但万分幸运的是，这一晚，我没有梦见莫医生。

我梦见了那个21岁的皇后。

二月二十二日

今天是小年夜。

小年夜是中国人祭祖的日子，大多是在家中烧烧纸钱供奉给祖先。当然，用不着像清明、冬至那样上坟，与其说是祖先崇拜，不如说是祈求祖先保佑我们活着的人在新的一年中顺利地生活。许多人家都在空地中点起了纸钱和锡箔，延续着古老的仪式。我们是一个大家族，几乎每个小年夜，作为长子长孙的我，总要在小辈中第一个磕头，其实内心里我是有些讨厌这些仪式的，尤其是长大以后，但我依旧尊重大人们对先人的敬畏之心。

今年他们已经取消磕头仪式，简单地烧了一些东西就结束了。回来的路上，看到许多烧纸钱的人，烧的时候静默无语，烧完了接着有说有笑，还有人烧完冥币接着点炮仗，毕竟是过年啦。

我回到自己房门口，看到门口站着一个人，靠近了一看，居然是黄韵。

“怎么是你？”我很惊讶，她怎么会等在我门口，今天可是小年夜。

“我是在陆白留下来的通讯录里找到你的地址的。”她对我微笑着，我注意到她似乎越来越丰满了。

我急忙打开了门，把她让了进去：“刚刚等了多久？”

“没关系，只来了一会儿。”她坐在了我的沙发上，环视着我的房间，“你的房间还不错。”

我立刻脸红了，我现在一个人住，作为独子，在父母的娇生惯养中长大，从不会照顾自己，你可以想象我这种人的房间该是怎样一副样子。

“你在嘲我吧。”我的房间根本就是乱七八糟。

“呵呵，没有。”

我想给她找点喝的，家里没有茶叶，咖啡找了半天，也没有找到，可乐又太凉了，现在可不是夏天，最终只能给她倒了一杯热开水，这让我非常尴尬。

她很礼貌地喝了一口水，说了一声谢谢。她的脸色红润，口红涂得很自然，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漂亮。我偷偷地盯着她，半天不敢说话。

如果是在网上，也许我还能放肆地撒野几句；如果是在马路上或是咖啡馆里的公共场所，我还能结结巴巴凑活凑活。可是在我自己家里，在纯属我自己的空间里，这个空间本该是我想干什么就干什么的地方，一个漂亮女人突然闯入进来，与我面对面，几乎伸手可及，我就有些头皮发麻了。因为我是一个不善于做、却善于想的人，此刻当然净是些胡思乱想。

“你几岁了？”她突然这么问我。

“虚的还是实的？”

“当然是周岁年龄。”

“已经满22周岁了。”我如实回答。

“哦，正合适。”她有些自言自语。

“合适什么？”

“没什么，我是说，你已经到了法定可以结婚的年龄了。”

“问这干什么？”我可从来没有想过这种事情，那对于我来说可是太遥远了。

她没有回答，直盯着我，那眼神让我有些害怕，我把头别过去，看着窗外，逃避着她的眼睛。

“对不起，我有件事情想求你。”她终于打破了沉默。

“说吧。”

“这件事，也许你很难理解，但是，我一定要对你说，因为我别无选择了。”她说话的语气非常认真，这让我心里七上八下的。

“尽管说吧。”

“和我结婚吧。”

我立刻站了起来，后退了几步，她也站了起来，向我点了点头，轻声说：“对不起，你一定很意外。如果你不同意，我也没有办法。”

我觉得我的额头开始冒汗，急忙说：“请告诉我原因。”

她又坐下了：“实在对不起，上次在咖啡馆里我欺骗了你。”

“欺骗了我？”

“我告诉你，因为陆白去普陀山进香为我妈妈祈福，我受到感动，所以才答应嫁给他。”

“难道不是吗？”

“是我骗了你，根本就没有那回事，他没去过普陀山，我妈妈也没有得过肿瘤。我为了消除你的疑惑，才故意编了一个谎言。真实的原因是——我怀孕了。那是一次错误，三个月前，我和陆白大吵了一架，又都喝罪了，在无意识中所发生的一场错误。”

“也许是陆白太冲动了。”

“不，陆白没有错，是我们两个共同的错误。我根本就没有和他结婚的意思，早就决定分手了，但当我发觉自己怀孕以后，我才开始重新考虑了，我曾经想过把孩子打掉，但是我下不了手，我不是那种自私的人，毕竟是一条生命，我最终决定，把孩子生下来，并且答应嫁给陆白，尽管我已经不再爱他了。”我发现她的眼眶已经湿润了。

她继续说：“陆白无缘无故地自杀以后，我绝望了，我不能让我的孩子出生后没有父亲。你知道吗？我是一个私生女。我没有父亲，在他与我母亲认识后不久，就像风一样，丢下了我母亲消失得无影无踪，那时候我母亲还是一个18岁的少女。但是母亲生下了我，独自一个人，以微薄的收入把我养大，我有一个世界上最伟大的母亲。但因为是私生女，我从小就受尽了歧视，我和我的母亲一直被别人看不起，我们生活在自卑中。我很害怕，我害怕如果生下这个孩子，会不会重蹈我母亲的覆辙，这个没有父亲的孩子，也许会度过与我相同的悲惨的童年，将来我该怎么对我的孩子解释呢？父亲死了，可为什么母亲从来没有结过婚呢？我在痛苦中思考了很久，我觉得现在只有两个选择：一是把孩子打掉，二是找一个人与我结婚，让他成为我腹中孩子的父亲。于是——”

“于是，你选择了我？”我接过了她的话。

“对不起，我别无选择。”她的眼泪终于顺着脸颊滑落了下来，我清楚地看着一串泪珠，发出晶莹的光线。

“可是，为什么偏偏要选择我？”

“除了你，还有谁呢？你是陆白的朋友，你会善待陆白的孩子，根据这些天来跟你的接触，虽然时间很短，但我觉得你是一个善良的、值得信赖的人，这就足够了。至于你有没有钱，有没有地位，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能否接受别人的孩子叫你父亲。”

“我明白了。”我点了点头，可我真的是“一个善良的、值得信赖的人”吗？

“你不要担心自己的将来——你可以在和我办理结婚手续之后再和我离婚。”

“假结婚？”

“事实上是假结婚，但在法律上，是真结婚，然后等我和陆白的孩子出生以后再离婚。这样一来，我的孩子就可以有一个名义上的父亲了，孩子将来也不必背上私生子的压力了。在我们办理结婚手续到办理离婚手续的这一段时间内，我们分开居住，一切都静悄悄的，没人会知道。”

“可是——”

“我知道你的担心，在你的档案里，肯定会记下这一次婚史的，在法律上，你会成为一个曾经离异的人，而且，你还会有一个名义上的孩子，他（她）会随你的姓，当然，我绝对不会要求你负担作为一个父亲的任何义务与责任，你只是一个名义上的父亲，仅此而已。我知道这依然对你不公平，你会为此付出一些代价，所以，我不强迫你，如果你不愿意的话，我也绝不会怨恨你，我们照样可以做朋友，只是，我腹中的孩子，会在10天以后，死在医院里。”

我说不出话，我看着这个女人，佩服她的勇气和智慧，只是，我现在脑子里一片混乱，什么决定也做不出。但是她最后的一句话，让我心里震动了一下：“黄韵，我真不知道怎样来回答你。”

“1月31日，政府机关放完了春节的长假，开始重新上班，在这一天的上午10点，我会在区婚姻登记处的门口等着你。你如果同意的话，请带好你的身份证和户口本准时到达，与我会合。如果我等到中午12点还看不到你的话，我会去已经联系好了的医院，做人工流产。”

“你真厉害。”

“你还有10天的时间考虑。这一切由你自己来决定，别告诉其他人。”她站了起来，靠近了我，离我非常近，近得能感受到她的气息吹到我的脸上。我却像个懦夫似的发着抖，不敢直接面对她逼人的目光。

“对不起，打搅你了，春节快乐。”她要走了。

“春节快乐。”我好不容易才从嘴巴里挤出四个字。

我把她送到门口，她轻轻地推了我一把，轻柔地说：“别送了，今晚睡个好觉。还有，不要再上网了，尤其是‘古墓幽魂’。为了腹中的孩子，我也不会再靠近电脑了。”

“再见。”

她走出几步，又回过头来：“记住，1月31日上午10点，区婚姻登记处门口，我等你。”

天色又昏暗了，她渐渐地消失在了黄昏的斜阳里。

我发了好一会儿的愣。

第七章 黄韵之死

除夕之夜

我暂时回到了父母身边。

全家人终于聚在一起吃了一顿年夜饭，包括叶萧。原先说好了在饭店里吃，但妈妈说我很久没在家里吃过一顿好饭了，所以还是留在家里。国家分配给父母的房子很宽畅，十几号人围在一起也不觉得挤。妈妈不断地给我夹菜，她深知我从小养成的口味，全是最合我口味的菜，但我却没有食欲。我向来是滴酒不沾的，却自己倒了一小杯红酒，独自浅酌。

妈妈很快察觉到了我的不同，故意把话题转移到我身上，可我依旧毫无感觉，让别人觉得无趣至极。我有些麻木地一口把杯里的红酒全都喝了下去，也许是因为对酒精过敏，没过一会儿胃里就开始难受，我极不礼貌地一句话不说就离了席，走到过去自己的小间里，关上门，也不开灯，在黑暗中放起了我过去常听的CD。是恰克和飞鸟的，音乐在我的耳边飞起，飞鸟温柔的语调包围着我，我闭着眼睛，心里却全是黄韵的那些话。

过了片刻，我觉得又有一个人走了进来。

“你好像有什么心事。”我听出来了，是叶萧的声音。

我睁开眼睛，看着他，半晌没有说话。

“你又去过‘古墓幽魂’了？对不起，大年夜我不该说这样不吉利的话。”叶萧压低了声音说。

我摇了摇头。

“那是为什么？”他接着问。

我依旧不回答。

“是为了某个女孩吧？”

我点了点头。

他突然吐出了一口气，自言自语地说：“又是为了女人。”

“你说话的语气好像是同病相怜？”我终于开口了。

“不去提它了，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我也不愿再提起我过去的事了。你呢？”他有些无奈。

“我正在面临选择。”

“做决定了吗？”

“我不知道。”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轻声说：“一切都会过去的。”然后又走了出去。

房间里又剩下了我一个人，ASKA还在唱着。在这些旋律中，我第一次感到我是那么自私，我只想到自己，从来没有考虑过别人。我所做的思考，所做的选择，说白了不过是利益的抉择。我居然胡思乱想到会不会有可能与黄韵办理结婚手续以后不再离婚，从假结婚变成真结婚，真正拥有她，但一有这个念头，又会想起陆白，想起他从黄浦江里捞上来的惨不忍睹的尸体。我又想到在办理离婚手续以后，自己会变成一个离异过的男子，将来还会不会有人肯嫁给我呢？即便再怎么掩盖、再怎么解释恐怕都无济于事的，也许这就是我的后半生。

突然，我又想起了ROSE。

怎么会想起她？我的脑子全都乱了。

ASKA继续唱着。

又不知过了多久，0点终于到了，我们告别了龙年，迎来了蛇年。

爸爸开始放鞭炮了，连同窗外千家万户的鞭炮，新年的祝福从烟火中爆发了出来，所有的人都祈求赶走厄运，迎来幸福。

我打开窗户，迎面吹来烟火味浓烈的寒冷的空气，在这空气中，我听见有一个沉闷的女声从深处传来——她在地宫里。

大年初一

与往常不同，我醒得特别早，悄悄地从妈妈的抽屉里取出了我家的户口本，然后留下了一张字条，无声无息地走出门去。

一月三十一日

9点50分30秒，我看了看表。

现在我在区婚姻登记处门口，怀里揣着身份证和户口本。也许还需要某些东西或证明，但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来了，我做出了选择。

今天是第一个工作日，门口的人不多，都有些疲惫，或许是还未从节日的长假中调整回来。我静静地站着，冬日的阳光刺入我的瞳孔，我忽然轻松了许多。

10点钟到了，我索性看起表来，表的秒针一格一格地跳动着，均匀、流畅，就像一个古老的刻漏的滴水。

渐渐地，我的视线凝固在了秒针上，一圈又一圈，宛如永无止境的轮回。11点钟了。黄韵还没有来。

她怎么了？也许她改变主意了？也许她临时有什么急事？我继续等待。

日头已高高挂起，我把目光从手表上挪开，仰头看着太阳，冬天的太阳不太刺眼，照在脸上暖暖的。

12点了。

“如果我等到中午12点还看不到你的话，我会去已经联系好了的医院，做人工流产。”我的脑子里闪出了黄韵的这句话。但现在是我见不到她。我忽然又仿佛看到了她在医院里做人流的样子，现在大概都是吃药的吧，我想象不下去了。

我必须要找到她，

因为没有黄韵的电话号码或地址，我想到了莫医生，犹豫了一会儿，还是给莫医生的诊所打了一个电话，尽管我极不情愿。

电话那头响起了ROSE悦耳动听的声音：“喂，这里是莫医生心理诊所，您是哪位？”

“是ROSE？新年好。”

“新年好。是你吗？”她立刻就听出了我的声音。

“是的，你好，莫医生在吗？”

“在，我帮你转过去。”

电话那头变成了莫医生那令人讨厌的男声：“喂。”

“莫医生吗？是我。”

“你终于给我打电话了。”

“请问你知不知道黄韵的电话号码。”

“你现在要给她打电话？”

“是的。”

“有什么事？”

“对不起，这个我不能告诉你。”我要为黄韵保密。

“你现在给她打电话已经晚了，你可以直接去她家里。”紧接着，他把黄韵家里的地址告诉给了我。

“谢谢。”

“快去吧，再见。”他把电话挂了。

我有些困惑，他说的这些话是什么意思，比如“现在给她打电话已经晚了”，还要我快去，难道他知道这件事？我来不及细想，按照他给我的黄韵地址，叫上了一辆出租车急忙赶去。

黄韵的家其实离此不远，在一条老式的弄堂里，一栋古老的石库门房子，这条弄堂被几栋高大的商务楼包围着，侥幸没有被拆除。我推开了石库门那岁月斑斓的木头大门，迎面是一个还算开阔的天井，除了中间的走道，天井里到处是泥地，种着一些不知名的花草。这里似乎住着好几户人家，我走上又高又陡的楼梯，敲开了一扇门。一个大约40多岁的女人开了门，她的头上戴着一朵小白花，手臂上戴着黑纱。

“你找谁？”她用怀疑的目光看着我。

“请问这是黄韵的家吗？”

“你找黄韵？”

“是的。”

“我是她妈妈，请进吧。”

我走进了门，在房间的正中，有一张大台子，台子上摆放着一只黑边的相框，相框里有一张黑白的照片，黄韵正在照片里向我微笑着。

相框前面还放着几个盘子，盘子里是水果和鲜花，还有三炷香，升起袅袅清烟。我再看看一身素服、戴着黑纱的黄韵妈妈，一切都明白了。

一股说不清的东西从心底泛起，像潮水一样渗透进了我的全身。我沉默了半晌，看着照片里的黄韵。这张黑白的照片拍得不错，黄韵的眼睛里闪烁着光，特意的化妆，再加上黑白的怀旧色彩和老上海的背景，应该是照相馆里的个人写真照。

“阿姨，我可以给黄韵敬香吗？”

“谢谢，当然可以。”

我举着香，低下头向黄韵的照片敬了三敬。黄韵妈妈给了我一把椅子，又给我倒了一杯茶，柔和地问：“你是黄韵的朋友？”

“是，我也是陆白的朋友。”

“哦，陆白这小孩也真惨，我们黄韵也和他一样了。”

“和陆白一样？难道她也是——”

“对，是在大年夜的晚上，守岁之后，她就睡下了，当我第二天醒来，她已经去了。在她的床头边，留下了一个空的安眠药瓶。她走的时候，一定是在梦中，公安局的法医说，她是在睡梦中，在没有任何痛苦的情况下去的，她走得很安详，很清静，干干净净的，很好，这样走得很好。我们黄韵真有福气啊，没有吃一点苦，初一的早上，脸上还带着微笑，她一定是做着一个美梦走的。”

我听不下去了，怔怔地看着黄韵的妈妈，我惊讶于她的平静，就像是在述说家里一件平常的小事一样，她似乎已经有些麻木了，或许是在过度悲伤后反而变得坚强而冷静。黄韵曾说过她是一个私生女，她的亲生父亲抛弃了她们母女，黄韵的妈妈背着未婚先孕的名声生下了她，靠着自己一个人的力量、微薄的收入，把黄韵养大成人。也许，她是一个伟大的母亲，而现在，她生命里唯一的希望也破灭了。

我再一次看了一眼黑白照片里的黄韵，突然想到，她的腹中还带着一个幼小的生命。她为什么要把另一个生命也一起带走呢？她没有这个权利的。我已经做出了选择，而你，却失约了。

我痛苦地摇了摇头。黄韵再也不可能回答我的这些疑问了。我辞别了黄韵坚强的妈妈，刚要离开，我的目光偶然触及到了梳妆台上的一个小相框。相框里是一个年轻男子的黑白照片，那种70年代的老式照片，虽然是生活照，却没有什么背景，他的眼睛很明亮，直视着远方，似乎在沉思着什么。即便是按现在的标准，他也该算是一个很英俊的男人，但照片里的神情却给人一种略带忧郁的感觉。

“你在看什么？”黄韵的妈妈问我。

“没什么。”

“你是在看他对吗？”她用手指了指小相框，“他是黄韵的爸爸。他只留下了这一张照片，黄韵从出生起就没有见过他，除了照片，现在永远也见不到了。”

“对不起。”我不想探究别人的隐私，匆匆地离开了这里。我走下那陡陡的楼梯，石库门房子里天窗投射下来的阳光照着我的眼睛，我的眼睛有些湿润了。

二月一日

电话铃响了。我拎起了听筒。

“喂，我是叶萧。到我这里来一次好吗？现在，现在就来，我有些事要告诉你。”

半个小时以后，我到了他家里。

“你的脸色很不好。”他关切地说。

“谢谢，叫我来到底有什么事？”

“昨天你去过黄韵家里了？”他问。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我有些纳闷。

“我目前在调查她的案子。我想给你看些东西。来。”他让我坐在他的电脑前，打开了一些文件，“你自己看吧。”

署名：黄韵

标题：日记

日期：2000/12/15

我完了，我真的完了，今天去医院，我的噩梦果然成真了——我怀孕了。怎么办？我想了很久，脑子里一片空白。我去找莫医生，把这件事告诉了他，他也非常震惊。我要他立刻就和他老婆离婚，然后我和他结婚。他绝不同意，他还是不能离开他富有的妻子，因为那个女人给了他一切，除了感情。他不能离开他妻子在银行里上百万元的存款，不能离开他妻子给他的那些小洋楼的产业，他说他如果离婚，立刻就会死的。他忽然变得异常柔和，就像过去那样，温柔地对我说，要我把孩子打掉，他可以为我联系医院，神不知鬼不觉。

我差点就相信他了。可是突然，我从他平静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东西，残忍，我能从他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中感受到他的自私、贪婪、无耻。

我不能，不能听他的，他只想到他自己，他从来没有为我考虑过，更没有考虑过我腹中的生命，那也是他的孩子啊。不，我要把孩子生下来，我决定了。

他听了我的决定以后，坚决反对，但我告诉他，我会和这个孩子共存亡。最后，他让步了。他想到了陆白，给我出了一个主意，要我同意陆白向我的求婚，和陆白越早结婚越好。把这个孩子算在陆白的头上。也许，这真的是唯一的办法了。可是，陆白不是白痴，他迟早会知道的，我该怎么办？

署名：黄韵

标题：日记

日期：2000/12/21

我找到了陆白，我明白，我不能欺骗他，应该把我腹中的孩子告诉他。他一开始还非常高兴，为我答应了求婚而大谈他的憧憬，真是个可怜的男人。

当我告诉他，我是因为怀上了别人的孩子，才要和他结婚以后，他一言不发。我以为他会拒绝，并会大骂我一顿，可是，他没有，他同意了，同意和我结婚，孩子跟随他的姓，他愿做这个孩子名义上的父亲，在孩子出生以后，再和我离婚。

他的话让我感动，我真的被他感动了，他是真正爱我的，爱我胜过爱我的身体，尽管我的身体早已经肮脏。我觉得莫医生和陆白比，简直就是一个畜牲，他只会爬到我的身上来发泄，我只是莫医生的工具，某种他的医疗工具。我对不起陆白，过去对他十分冷淡，玩弄他的感情，把他当成一个愚蠢小丑，我现在才明白，真正愚蠢的人是我。

我欠他太多了。

署名：黄韵

标题：日记

日期：2000/12/24

现在已经是凌晨4点多了，应该算是25号了。我的未婚夫跳黄浦江自杀了。我不知道他看见了什么，实在想象不出他有什么理由自杀。

我摸着我的小腹，再一次绝望了。

署名：黄韵

标题：日记

日期：2000/12/25

今天，陆白的那个同事把我约到了咖啡馆。他还小，有些害羞，我在心里给他起了个称呼——小男孩。他询问着有关陆白的事，我随便编了一个故事搪塞了过去，这个故事实在太愚蠢了，任何人都不会相信的，他居然信以为真了。他真单纯。

他看我的眼神有些奇怪，我明白他的心思，虽然小，可毕竟还是男人嘛。我把他介绍给了莫医生，也许这样的话，下次还会有机会见到他。

单纯的小男孩。

署名：黄韵

标题：日记

日期：2001/01/06

我又去找了莫医生，这个卑鄙的人还在给他的所谓的病人“治疗”。我越来越讨厌他，没有等他就离开了诊所。但在诊所外，我见到了那个“小男孩”。

我和他说了几句话，他还是那么单纯，没有受到这个世界的污染。我突然问了他一句他有没有女朋友，其实问这句话是多余的，想他这种单纯老实的人，不太会有女朋友的。

我有些喜欢他了。

署名：黄韵

标题：日记

日期：2001/01/15

我一晚都泡在“古墓幽魂”里，我知道这对我腹中的孩子不太好，所以决定今后再也不上“古墓幽魂”了。

我突然在留言版里见到了“小男孩”的帖子，陆白告诉我过他的网名，我回了帖，让他来聊天室。他说陆白和三棵树的死与“古墓幽魂”有关，我嘴巴上说不相信，但心里也有些害怕。聊完了以后，我决定去迷宫里走走。

我花了很长的时间，终于走完了迷宫，我见到了她。

署名：黄韵

标题：日记

日期：2001/01/17

今天下大雨，我最后还是出去了。

我找到了莫医生，我们特意离开诊所，到一间茶坊里坐了坐。他再一次要求我把孩子打掉，我们发生了激烈的争执，我当时真想一刀杀了他。最后，他屈服了，但他希望我还是再找一个和陆白一样的人，把孩子算到别人的头上。

和他一起回到诊所，我居然又见到了他——“小男孩”。他似乎和那ROSE很谈得来，也许他们才是一对。但他和莫医生的关系很僵，不久就走了，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雨幕中，我想，也许我真的需要他。

署名：黄韵

标题：日记

日期：2001/01/22

今天是小年夜，不能再等了。

我决定让“小男孩”代替陆白。

我找到了他的家里。他的家里很乱，看得出他是一个独生子。我再度编了一个谎言，像在咖啡馆里一样，又一次欺骗了他。我希望他能和我办理结婚手续，等孩子出生以后再离婚，这些都和陆白一样。

我不知道他会不会同意我，我从女人的直觉里感到他会同意的，因为他单纯。

到1月31日，我希望他会准时到达。

看完了这一切，我有些麻木，离开电脑面前，看到叶萧正独自坐在沙发上看着一本《福尔摩斯探案集》。

“看完了？”他抬起头来。

“这是怎么回事？”

“我不是说过了吗，我目前在调查这个案子，我有权从黄韵的电脑里取证、侦察。我下载了她电脑硬盘里的所有文件，找到了这些日记。而且，根据法医的尸检报告，她的确怀有3个月的身孕，真惨，是名副其实的胎死腹中。现在，你可以明白这一切了吧。”

“是的，我被她骗了，陆白不过是莫医生的替身，而我又是陆白的替身，我是替身的替身。我什么都不是。但是，我并不恨他，我只恨罪恶的根源——莫医生，他的确是个畜牲。我敢断定，黄韵自杀绝对与他有关，也许，也许莫医生根本就是‘古墓幽魂’的站长，对，这非常有可能，你来分析一下，莫医生这个人是个骗子，与其说是医生，不如说是神汉巫师，总是在假借科学的名义装神弄鬼，他是一个天生的罪犯。从他的所谓的治疗来看，他对他的病人实施的是精神控制，通过对病人施加错误的潜意识信息，使别人产生错误的感觉，乃至于自杀。也许，那十几个不明不白自杀者都是因为他，林树和陆白的死也该由他来负责，我想起来了，他第一次给我治疗时，我仿佛看见了一个眼睛，又仿佛从这个眼睛的瞳孔中看出一个黑洞，他还在旁边跟了几句话，说什么所有的超自然现象都可以在黑洞中解释。这正说明他在利用这个，他是个畜牲。”

叶萧对我笑了笑：“啊，你比以前聪明多了，可是，还有许多东西没弄明白啊。”

“是的，如果逮捕莫医生，并对他进行审问，也许所有的疑问都会水落石出。”

“现在不比过去，一切都要讲证据的。”他停顿了片刻，做了一个无可奈何的表情，继续说，“明天我去北京出差，开一个防止计算机犯罪的会议，要过几天才回来，你自己好自为之，不要轻举妄动。太晚了，回家睡觉去吧。”

“再见。”

“还有。”他又提醒我了，“不要再上‘古墓幽魂’了，在具体情况没有搞清楚之前，不要冒险。”

我点了点头，离开了他家，在寒冷的夜风中，我真的像一个“小男孩”一样无助地徘徊着。也许黄韵说得对，我的确太单纯了。

我似乎听到了一声胎儿的哭叫，我明白这是我的幻觉，3个月的胎儿，还没有成形，哪儿能发出声音呢。

我加快了脚步，渗入了黑暗中。

第八章 莫医生的秘密

二月二日

我没有按门铃，径直推开了心理诊所的门，ROSE有些吃惊，但立刻恢复了微笑：“你好。”

“你好。”真奇怪，只要一见到她，就算我的心情再坏也会缓和下来，“ROSE，请问莫医生在不在。”

“在，他在等着你。”

“等着我？他知道我要来？”

“是的，他对我说过你今天一定会来的。”

“哦。”难道莫医生那家伙真能未卜先知？我又看了看ROSE，瞬间我产生了一个念头——也许莫医生会像对黄韵那样对ROSE，不，她不能再靠近莫医生了，我急匆匆地说：“ROSE，立刻辞职吧，远远地离开这里，离开莫医生，永远也不要再见他。”

“为什么？也许你误会他了。”ROSE有些不解。

“我没有冤枉他，他是个名副其实的杀人凶手，别相信他，千万别相信他的花言巧语，他的最大的本领不是治病，而是骗人，特别是骗女孩子。”

ROSE的脸色忽然变了，看着我的后面轻轻地说了一声：“莫医生。”

我回过头去，发现莫医生已经站在我背后了。我与他面对着面，盯着他那张脸，我突然有了一种想揍人的欲望，好久没有这种欲望了，这欲望使我的后背心沁出了一些汗，我开始握紧拳头。

“你刚才说的我全都听到了。”他平静地对我说。

“很好。”我的拳头砸在了他的脸上。

ROSE尖叫了一声，莫医生已经倒在了地上。我还有继续踹他几脚的冲动，但看着倒在地上哼哼卿卿的他，身体却软了下来。ROSE跑到了莫医生的跟前，刚要把他扶起来，他却自己爬了起来。现在他的样子挺狼狈的，我后退了一步，防备着他的回击。但他却似乎一点怒意都没有，对ROSE说：“我没事。”然后又对我说，“能不能到楼上去谈谈？”

也许有什么阴谋，我的心有些七上八下，但ROSE正看着我，我不愿表现出自己的胆怯，于是跟着莫医生上了楼。

走进他那间房间，他关上了门，示意我坐下。他也坐了下来，缓缓地说：“你知道了多少事？”

“我看过了黄韵的日记。”

“怪不得，黄韵死的第二天，我就知道了这消息，我一直担心警察会查看她的电脑，果真被你们看到了，天网恢恢，我承认我有罪。”

“你为什么不和你老婆离婚？”

“我不能，我不能失去这个诊所，这个诊所是我妻子赞助的，这整栋房子也是她的，如果和她离婚，她什么都不会留给我的，这一切都会失去，我将一贫如洗，像条狗一样死在马路上。”

“这不是理由。”

“我知道这不是理由。”

“那你是怎么得到黄韵的？”我步步紧逼地问。

“黄韵小时候，我就是她家的邻居，我比她大10岁，那年她才16岁，而我则整天一个人在家里无所事事。那是一个夏天，她放暑假，她的妈妈整天在外为生活奔波。那年夏天格外炎热，她几乎一步也没有跨出过石库门的大门。她是个奇怪的女孩，她的血液里有一股野性，你没见过她16岁的样子，就像一个漂亮的小野兽。她很早熟，16岁就发育得非常完全，几乎完美的身材，加上那股野性的活力，总之，她深深地吸引了我。周围的邻居都知道她是私生女，从没有人看得起她，也不让自己的孩子和她交往。因为漂亮和早熟，学校里的女生都嫉妒她，而她又讨厌那些男生，她是一个被孤立的人。我总是去找她聊天，装出一副关心她的样子，渐渐地开始捉摸到了她的心灵，她觉得我可以让她不再孤独。我天生就是一个混蛋，但我懂得女人的心，16岁的黄韵虽然特别，但依然无法逃过我的手段。我开始逐步地挑逗她，和她谈论一些敏感的话题，而她似乎还对这种话题特别感兴趣，在我面前，平时沉默寡言的她什么话都能说，胆子比我还大。终于有一天，也许你不相信，是她主动地把身体献给了我。我们度过了一个疯狂的夏天。那个夏天可真热啊，我至今还能清楚地记得许多关于她的细节……”

“别说了。”我打断了他的话。我觉得莫医生刚才说的这些足够我写一篇富于煽动性的小说了。

“对不起，但我必须要把所有的心里话都说出来，因为现在我非常非常内疚。那年的夏天过去以后，我搬了家，离开了那里，从此，很久都没有见到黄韵。3年前，我结婚了，妻子给了我这栋房子，给了我一大笔钱，我办起了这个心理诊所。一个偶然的机会，我又见到了黄韵，我发现她比过去更漂亮了，她的野性，还依然保留在她的眼睛深处，我们立刻就恢复了过去的那种关系。但我可以感到，长大了的她不再像16岁时候那样容易被欺骗了，她对我始终保持着戒心。当她终于怀孕以后，就正式要求我和我妻子离婚，但是，我没有同意。接下来，你大概都知道了，我真后悔。”

“后悔已经没有用了。”

“事到如今，我已经完了，我知道警察正在对我进行调查取证，也许过几天，他们就会来把我抓走，罪名可能有许多个，我想我可能会被数罪并罚在监狱里关十几年。现在我全都承认，我的确是个骗子，根本就不是医生，也不是什么心理学博士，我的行医执照和博士学位的文凭都是花钱买来的。那套所谓的治疗，其实全是我从江湖骗子那里学来的，都是些催眠术和精神控制的把戏。你应该明白什么是精神控制，我对你进行的那些治疗就是控制你的意识，让你的潜意识和幻想填补你真实的记忆，以至于产生所谓的前世的体验。没有什么前世，上回你看到的那些人对前世的回忆都是在我的催眠和精神控制下的幻觉而已。”

“你搞这些骗人的把戏难道是为了骗钱？可你的妻子不是很有钱吗？你没有理由为了钱干这些事的。”

“你以为我是为了钱吗？不是。这些治疗几乎是免费的，我不是为了钱，我是为了满足我的心理需求，我希望别人叫我医生，我希望别人的精神被我控制，我希望看到别人的潜意识和幻觉，知道吗，这是很刺激的。我有这方面的癖好，这与钱没有关系。”

“也许，应该接受治疗的人是你自己，你变态。”

“有这个可能。但还有另外一个原因。当我对我的女病人实施催眠以后，我就可以对她为所欲为了，你知道我的意思。在她们无意识的情况下，我占有了她们，以满足我的生理欲望。”

我想起了那天那个回忆自己的前世在南京大屠杀中被日本兵轮奸的女人，再看看现在面前这个平静叙述着的莫医生，我有些不寒而栗。

“那，那你有没有对ROSE做过什么？”我的声音开始发抖了。

“没有，我敢保证，我觉得她有一股特别的气质，让人不可侵犯，我从没对她动过念头。”他沉默了下来。

“说完了？”

“对，说完了。”他居然还煞有介事地说着。

“也许你还漏了什么。”

“我不知道你指什么。”他依然在装傻。

我再次愤怒了起来：“你把最重要的罪行掩盖掉了，丢卒保车，你真聪明，你以为你能掩饰到什么时候？‘古墓幽魂’，‘古墓幽魂’，你就是‘古墓幽魂’的站长吧，是你使用了恶毒的手段，让那些无辜的人不明不白地自杀了。就是你，你是个魔鬼。”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承认我经常上‘古墓幽魂’，但我不是什么站长，更不知道‘古墓幽魂’是什么主页，我只是一个普通的网友而已。”

“狡辩。”

“我该说的都说了，没有必要掩盖什么，我承认我是个骗子，但今天，我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实的，因为我被黄韵的死震惊了，黄韵腹中的孩子毕竟也是我的。”莫医生突然有些恼怒了，他站起来大叫着，“我已经受够了，不管你相不相信，我已经决定洗手不干了，我会静等着警察来把我抓走，我不会逃跑，也不会反抗，如果你痛恨我，可以来继续打我几拳，我不还手。”

我紧盯着他的脸，不知道我该不该相信他，我摇了摇头，后退了几步，打开了门，对他说：“法院开庭审判你的那一天，我会到法庭上来的。”

我冲下了楼梯，ROSE还静静地坐着，我和她对视了一眼，没有说话，或者说是我们用眼睛说了一句话。然后，我走出了诊所。

二月六日

我一个人在家里，没有上网，赶着写一篇小说，自从冬至那天起，我已经很久没有写作了。我想，我应该从最近发生的这些奇怪的事里解脱出来了，我不能永远生活在恐惧中，与其说我恐惧，不如说我对恐惧感到恐惧。永别了吧，“古墓幽魂”。

门铃响了，是叶萧，他不是去北京开会了吗？

“我刚下飞机，从机场出来，没有回家，直接到你这里来的。”他第一次到我这里来，有些拘谨，而且从他的脸色可以看得出，刚刚下飞机，显得非常疲惫，不过我觉得他的精神状态更加疲惫。

“会开得那么快？”

“无非是些关于防范计算机犯罪的例行公事罢了。会上有我的好几个大学同学，他们告诉我，在他们的省市里都发生了无缘无故的自杀事件，死者在自杀前的一个月内均频繁地登陆过‘古墓幽魂’。”

“真有这回事？”我又提起了兴趣。

“你好像曾经查过同治皇帝的资料？特别是皇后？”

“迷宫游戏就在同治皇帝的陵墓里。”

“我在北京这些天，以办案为名，通过清代宫廷的档案，查阅了同治的皇后阿鲁特氏的资料。有些记载非常特殊，与众不同。”叶萧停顿了下来。

“什么意思？”

“可能只是些传说，在阿鲁特氏小的时候，她的父亲给她从西藏请了一个大喇嘛做老师。阿鲁特氏是蒙古人，虽然她父亲精通汉文与儒学，曾于翰林院供职，但像大多数蒙古人一样信仰藏密的黄教。据说这位大喇嘛有起死回生之术，浪迹于蒙藏各地，传言他曾经使一个被埋入坟墓达数十年的死人复生。后来，阿鲁特氏成为皇后进宫以后，大喇嘛离开了北京，回到了西藏的一座寺庙里。更加离奇的是，人们传说，在阿鲁特氏为同治皇帝殉情而吞金自杀的同一天晚上，几乎是同一时刻，这位远在西藏的大喇嘛也突然圆寂，死因不明，当寺庙里的喇嘛们准备将他火化的时候，他的遗体居然不见了。当然，这一切只是些传闻而已，从来没有得到过证实，而那个大喇嘛，更是虚无缥缈，连名字都没有留下，可能根本就不曾存在。我只是很奇怪，这些传说纯属无稽之谈，怎么会写进清宫的机密档案。”

“的确难以理解，可能清宫档案本身就是太监们闲来无聊吹牛皮吹出来的吧。”

“呵，别扯了。其实，这几天我除了北京以外，还去了另外一个地方。”

“是哪里？”

“清东陵。”

我的心头突然一跳，一听到这三个字，我内心深处那些恐惧的成分就像泡沫一样浮动了起来：“你怎么会去那儿？”

“为了解开我心头的疑云，必须要去一次。清东陵离北京很近，车程只要两个多小时。东陵要比想象中的大多了。每一座陵墓占地极大，陵墓间的距离也很长，我参观了所有对外开放的陵墓，比如最有名的慈禧陵和乾隆陵，还有那个香妃的陵墓。”

“那么同治皇帝的惠陵呢？”我迫不及待地问。

“也可以参观，但与其他被盗掘过的陵墓不同，目前惠陵的地宫还没有对外开放，至于原因也不清楚。相对别的地方，惠陵的游人比较少，我去的时候又不是双休日，而惠陵本身是东陵所有帝陵中规模最小质量最差的一座，总之给人一种萧条凄凉的感觉。几十年过去了，时过境迁，实地勘察也看不出什么，于是我询问了当地的管理人员，他们为我翻阅了一些档案，1945年的时候，惠陵的确遭到过盗掘。”

“我在书上看到过的，还以为是道听途说的呢。”

“不是道听途说，确实发生过这件事，盗墓贼们发现皇后的遗体完好无损，这件事也是真实的。那天我找到了当地的公安机关负责档案管理的部门。1945年的大规模盗墓事件发生以后，当地政府采取了一些措施，抓获了300多名盗墓贼，并对他们进行了审讯。虽然解放前这些档案非常少，但还保留着几份当时遗留下来的笔录。我查阅了几份与惠陵有关的笔录，都提到了皇后的遗体完好，而皇帝的遗体则彻底腐烂，被审讯的盗墓者在笔录中都留下了当时在地宫中对此大为惊讶的字句。还有一份笔录，是那名亲手剖开了皇后的腹部搜寻黄金的盗墓贼留下的，他说当剖开皇后的肚子，把手伸进去以后，发觉皇后的腹腔内还残留着一些体温。”

“天哪。”善于想象的我脑子里立刻浮现出了一个人把手伸进一个赤裸裸的女人的腹腔，把她的肚肠一根根拉出来的令人作呕的画面。

“别害怕，我想可能是那个丧心病狂的家伙，做贼心虚，产生了幻想吧，事实上，那家伙在接受审讯不久就暴死在狱中了。”叶萧在安慰着我。

“那他从皇后的肚子里找到了金子吗？”

“据他供认，他找到了一个金戒指。不过，更令人吃惊的是，当初这些进入惠陵地宫中的人们，除了被当地政府抓住处决的以外，其余大多数人在很短的时间内死亡了，当然，死因各种各样的都有，有的是分赃不均互相火拼，有的是死在国共两党的战火中，但更多的是意外死亡，比如失足掉到河里淹死，突然被一场大火烧死，还有的，则是真正的自杀。当然，因为年代久远，许多资料都是根据后来一些第三人口述的，可能带有许多因果报应的主观色彩，很难说是真是假。”

他又停了下来，可能太累了。

我对他说：“别说了，你的收获很大，快回去休息吧。”

“不，我在当地还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他又重新打起了精神，压低了声音说，“根据当地文史资料的记载，1945年，东陵盗墓事件发生以后，南京国民党政府曾经派遣了一个调查组来到东陵。他们曾经在刚被盗掘不久的地宫仍然大开着的惠陵驻扎了好几天。据记载，这个调查组的组长是当时中国一位有名的人体生理学家端木一云。我看着这份从来没人看过的档案疑惑了半天，既然是调查盗墓事件，应该派刑事专家和考古专家，为什么要派人体生理学家去呢？完全驴唇不对马嘴啊。这个调查组只在东陵待了几天工夫，就因为当时的八路军冀东军区开始进驻东陵剿匪而立刻撤离了。接着就没有其他任何记载了。”

“也许其中还有什么我们所不知道的内情？”

“非常有可能。我们不能再冒险上‘古墓幽魂’了，一个月来，受害者还在继续增加。我想，只有追根溯源的调查，才是最安全的。”

“好的，过几天我们去档案馆再去查查资料。”

“行，我先走了，我真的太累了。”叶萧告辞后匆匆走了。

空空荡荡的房间里又剩下我一个人了，我的心跳突然加快了。

二月七日

今天是元宵节，是中国人欢度春节团圆的收官之日。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又来到了心理诊所，说实话，我很讨厌这个地方，我不愿意再见到莫医生，除非在审判他的时候。但我却来了，我明白，这是因为ROSE。我的心里忽然有了某种莫名其妙的酸涩感，黄韵的影子又出现了，每当我想起ROSE，黄韵的脸就会同时浮现出来。我毕竟曾经决定做黄韵名义上的丈夫，尽管我只是一个替身的替身。

按了按门铃，没人开门，我推了推门，被一把推开了，原来门是虚掩着的。ROSE的办公桌还在，人却不见了，空空荡荡的，让人有些害怕。我走上了楼梯，推开了二楼房间的门。我看到ROSE在里面低着头整理着许多东西，却没有看到莫医生。

“你好，怎么是你。”她很快就感觉到了我的存在，回过头来向我问好。

“没什么，是想来看看莫医生，他不在吗？”我撒了谎，我才不会来看莫医生呢，我就是来看她的。

她却叹了一口气，走到了我跟前说：“今天早上，来了一些警察，带走了莫医生，他们出示了逮捕证，罪名是诈骗和强奸，还有无证营业和非法行医。”

“果然如此。你知道吗，上次他亲口对我说，他曾在这间房间里对他的女病人……不说了。”我差点就把那些肮脏的词语说出口，但看到ROSE清澈的眼睛，我什么都说不出来。

“我不知道，莫医生什么话也没说，就跟他们走了。”

“那你现在在干什么？”

“整理一些东西，与病人们联系让他们不要再来了，很快公安局就会把这里查封的。”她一边说一边捧起一大堆文件。我立刻上去帮她接了过去。

“ROSE，听我说，不要再做什么了，既然这里要被查封了，你就快些走吧，这些文件都是些骗人的东西。”我翻开了其中几页，大部分都是一片空白，有的也是些记录病人自述的鬼话。翻着翻着，我看到了莫医生办公桌上的台历，在今天的记事栏里面，写着几个钢笔字——她在地宫里。

又是“她在地宫里”！这些天来，这五个字已经令我的精神几乎崩溃，我对这些字产生了一种条件反射似的恐惧，立刻把眼睛闭上，就像过去看恐怖片时，最紧张的那一刻大多数人都有一种既想看清楚又想闭上眼睛的矛盾的感觉。

但我还是睁开了眼睛，这几个字写得很潦草，似乎非常匆忙，最后的几个笔划已经有些变形了，在最后的“宫”字最下面的那一点旁边是一大块蓝色的墨水印迹，也许最后他太用力了。

“对不起，ROSE，你来看看，这是不是莫医生的笔迹？”我想确认一下。

她看了看：“是的，是他亲笔写的。‘她在地宫里’？什么意思？”

“ROSE，你不知道吗？”

“看不懂这五个字。”

“过去也从来没看到过？”

“是的。有什么不对？”

我长出了一口气，悬着的心放下了：“没什么不对，这很好，很好。”

她继续在整理着那些无聊的文件。我突然把手压在了她要拿的东西上，大着胆子说：“ROSE，别管这些东西了，你得想想今后。”

她对我笑了笑：“我想我会找到新的工作的。”

“现在就离开这里吧。”

她犹豫了一会儿，最后点了点头，和我一起下了楼。她最后看了四周一眼，摸了摸她的办公桌和电话，轻轻地说：“其实我挺喜欢这里的。”

“如果没有莫医生，这里的确是一个清静的好地方，连我也想在这里工作啊。”

“算了，人不能永远生活在寂静中。”她自言自语地说。

“说得对。”

打开门，外面却在下雨，一个雨中的元宵节。她找到了一把伞，对我说：“一块儿走吧。”

我们挤在同一把伞下，离开了诊所。我回头望着这栋小楼，也许是最后一眼了。

雨中的元宵节的确很特别，少了些热闹，多了些中国式的浪漫，我胡思乱想着，因为和ROSE在同一把伞下，我们的头几乎靠在了一起，这种感觉我从来没有过，心里有些紧张，不知所措。已经快6点了，天色昏暗，在风雨交加中，我对她说：“现在太晚了，你想去哪儿？”

“你说吧。”她淡淡地回答。

我带她走进了一家我喜欢的小餐厅，点了些本帮菜。这可是我第一次请女孩子吃饭，可是我却什么都不懂，只顾着自己狼吞虎咽地吃，她吃得很少，而且净吃些素食。等我吃完了，她只动了几次筷子。

“为什么吃得那么少？别是生病了吧。”

“因为——因为我在减肥。”她轻轻地笑了出来，我也笑了。

走出餐厅，雨丝还在天空中飘着，城市夜色斑斓的灯火使得这些雨丝带上了色彩，五颜六色地飞扬着。

“我送你回家吧。”我又鼓起了勇气。

她点了点头，带着我走过一条小马路，那里离音乐学院不远，在一个街心花园里，我见到那尊有名的普希金雕像正孤独地站立在雨中。ROSE也注意到了，对我说：“我每天都能看到他，你知道吗，他很孤独，一个人站在马路中心，变成了一堆没有生命的石头，其实石头也是有生命的，每一样东西都是有生命的。雕像也会思考，他也有与人一样的感情和思维，从这个角度来看，他是活着的，他是永远不死的。因为——生命是可以永存的。”

“我没想到你还真有想象力。”我的确有些意外。

“随便想想，快些走吧，别打搅他，也许他正在雨中写着诗呢。”她笑着说，笑声在雨丝中飘荡着。

我们又穿过两条横马路，拐进了一条弄堂。这里不同于石库门或是新式里弄，而是另一种样子，两边都是法国式的小楼，每一栋楼前都有一个小花园。我跟着她走进了一栋小楼，过去这些小楼应该都是独门独户的，而现在则分成了“七十二家房客”。她租的房间位于三楼，总共两居室，虽然都不大，加在一块才20多平方，但有独立的卫生间，还有一个小阳台。

ROSE的房间里非常整洁，一尘不染，与我的房子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房间的摆设非常简单，白色的基调，还有一张玻璃桌子，和一台电脑。

“你要喝什么？”她很殷勤地问。

“不，我马上就走了。你上网吗？”我对着电脑问她。

“是的，我在大学学的就是计算机。”

“哦。”我点了点头，然后站了起来对她说，“ROSE，忘了莫医生吧。不要再见他，他完蛋了，最起码要判个死缓。你应该去找一个好工作，比如计算机公司。”

“谢谢。”

“我走了。再见。”

走出她的房门，没几步，她又追了上来，将那把伞塞在我的手里，嘱咐说：“雨越下越大了，带着伞走吧。别淋湿了。”

我撑着伞走进雨幕，总觉得送伞这情节怎么那么熟悉，这也太老套了。我自己对自己笑了起来。

雨夜茫茫。

第九章 绝密档案

二月九日

在档案馆的门口，我和叶萧会合。走进档案室长长的过道，他轻声地对我说：“莫医生死了。”

“死了？”我大吃一惊。

“就在他被逮捕的当天晚上，在看守所里，他用头撞墙活活撞死了。”

“撞墙自杀？我从没听说过有这种死法。”

“的确奇怪，总之他死得挺惨的，额头都撞烂了，诊断为颅骨骨折，肯定撞了一整夜。”他尽量压低声音，我们已经走进了档案室。

“他是畏罪自杀。”我脱口而出。

“轻点。”他向四周环视了一圈，档案室里没多少人，安静得能听清所有的声音，他继续说：“现在原因还没有查明，不要妄下结论。”

“也许他是良心发现，以死来做忏悔？”

“有可能吧。”

我突然想起了莫医生被捕那天在他的办公桌的台历上写着的那些字——“恐惧”。前一天的“她”，还有“她在地宫里”。我仔细地揣摩着“恐惧”两个字，再联想起“古墓幽魂”和林树在死前发给我的E-mail，还有陆白，撞墙自杀的莫医生与他们都有共同点。难道，莫医生也和他们一样？我把这个突如其来的担心告诉了叶萧。

“我的担心正是这个。”叶萧缓缓地说，“虽然莫医生是个骗子，是个强奸犯，这是确凿无疑的。但同时他可能也是‘古墓幽魂’的受害者。”

“我们离真相还很远。”

“是的。快些查吧。” 叶萧熟练地翻了起来，他查的是1945年上海的医学研究档案。

“怎么查这个？”我有些不解。

“1945年盗墓事件以后，南京政府派出的调查组组长是人体生理学专家端木一云，他肯定去过被盗后的惠陵。抗战胜利以后，他把工作室迁回了上海，但不久他就去世了。我们就从这里查起。”

他从人名开始查起，姓端木又搞医学的人很少，很快我们就查到了端木一云工作室的档案。档案上做着一些笼统的记载——

1945年秋天，端木的工作室从重庆迁回上海。刚到上海不久，他就成为东陵盗墓事件调查组的组长，事实上，该调查组只是假借了南京政府的名义，其实是他自己成立的。“调查组”在东陵内只停留了7天，其中5天是在惠陵。不久即回到上海。

“就这么点？”

“最重要的档案不是这些，而是附在档案后面的文件。”说着，叶萧从一大叠文件中翻阅了起来，这些都是1945年工作室留下的各种各样的文件。纸张都已经泛黄，密密麻麻地写着钢笔字，格式也各不相同，显得杂乱无章。

“你看，”叶萧指着一叠文件说，“这里的大部分文件上都写着ALT实验。”

果然如此，这些文件都装订好了，外套的封面上写着“ALT实验”。再翻看里面的内容，全是些医学方面的专业术语，再加上都是非常潦草的繁体字，我看不太明白。

文件的第三页里夹着一张报告纸，开头写着：“实验计划一”——

民国三十四年10月25日晚21点20分，ALT抵达上海西站。

22点40分，ALT抵达工作室。

10月26日上午10点整，第一次检验。

10月27日下午14点整，第二次检验。

10月28日下午15点整，第三次检验。

11月1日，正式提交检验报告。

我知道，民国三十四年就是1945年，而ALT又是什么？也许是某种药品，或是端木一云的英文名字？我继续翻下去，到了第8页，我的目光看到了一张西式的表格，表格上赫然写着四个字“验尸报告”。我轻声地念了起来——

女尸身高：165厘米

女尸体重：50.3千克

女尸生前年龄：以X光检测大约20岁至22岁间

女尸血型：采用抑制凝聚集试验法，测出其血型为O型

备注：

1．女尸腹部的原有切口长12厘米，现已自然愈合。

2．女尸脚掌长26厘米，与现代女子的脚掌长度相同。

3．女尸胸围79厘米，腰围67厘米，臀围86厘米。

4．女尸生前未曾生育过。

5．女尸牙齿完好。

6．皮肤表面及体内没有发现任何防腐物质。

7．通过检查，基本上没有发现女尸有通常的失水、萎缩等现象，肌肉富有弹性，关节可以正常转动，综合以上各点，得出结论，女尸保存完好无损，建议不宜进行尸体解剖。

签名：端木一云。时间：民国三十四年10月26日

看完以后，我的手有些麻木了，我把这张纸交给了叶萧。

他一言不发地看完以后，锁起眉头静默了一会儿，轻声说：“难以置信。居然有这种事，这女尸难道就是同治的皇后？如果真的是皇后阿鲁特氏的话，那么所谓的ALT实验应该就是阿鲁特实验，ALT就是阿鲁特的英文缩写。怪不得端木一云要到东陵去，还特地要在惠陵，原来他要的是皇后的遗体，也就是说，皇后已经被他运到上海来了。”

“太不可思议了，会不会是伪造的文件？”

“不会，我在公安大学学过档案鉴别的，这些文件和档案应该都是真的。来，我来翻。”他继续向后翻去。

我吁出一口长气，思量着刚才那张尸检报告，太离奇了，如此说来上回我看到那本书上的记载是千真万确的。屈指一算，皇后死于光绪元年，也就是1876年，到1945年也有69年了，69年尸体完好无损，而且居然没有任何防腐措施。而慈禧被孙殿英挖出来的时候才死了20年，一出棺材尸体就有些坏了，倒应了恶有恶报善有善报这句话。我想起了过去家里的老人去世以后的样子，那种肤色与活人是完全两样的，而且关节非常僵硬，根本就扳不动，就算经过了化妆进到了追悼会的玻璃棺材里也会有些两样的，何况皇后死了69年，即便从被拉出棺材算起，到上海也至少要10多天，正常人死亡10多天后也会坏掉的。更加离谱的是，这份验尸报告上居然还有女尸的三围数字，按今天的标准，这个三围该算是很棒的身材了，一个死了那么多年的女人，早就该干瘪萎缩了，腰围暂且不说，胸围和臀围还那么丰盈实在惊人。

总之，这事太奇怪了，古埃及人的木乃伊是经过了复杂的防腐处理的，虽然号称是保存完好，但按我们普通人来看，它们已经是面目全非。据我所知，中国的防腐术也源远流长，长沙马王堆汉墓就出土过一具女尸，浸泡在棺液内，没有腐烂，但我看过那幅照片，其实已经萎缩得很厉害了。

最不正常的就是，女尸腹部的切口居然已经自然愈合，死人的伤口怎么可能自己愈合？会不会是端木一云那家伙老糊涂，搞错了，把一个刚刚死亡的女人的尸体错当成皇后的遗体了呢？

我实在弄不明白，回过头来，叶萧还在仔细地看着那份“ALT实验”。我拿起了另外一叠文件，在中间一排里，我看到了一本黑色封面的大本子，翻开来一看，第一页上写着——“民国三十四年工作日志”。

我粗略地翻了翻，全是日记体，每一天都全，只是有的一天有很多内容，密密麻麻的，有的一天只是一句话而已。是从1945年1月1日一直写到11月8日。我从头看起，没什么特别的内容，无非是某月某日做了某项实验，全是些专业用语，我看不太懂。我索性翻到了后面：

8月15日——

“今天重庆的大街小巷上传遍了日本天皇颁布投降诏书的消息，八年的抗战终于胜利了，我们终于能回到上海了。”

9月10日——

“上海到了，下了船，我们直奔同天路79号，我的工作室又重新开始工作了。”

10月10日——

“今天是中华民国之生日，接到我在北平的一位朋友写来的一封信，他告诉了一件非常奇怪的事——

端木吾兄台鉴：

上月，清东陵发生一起大规模盗墓事件，其中同治皇帝之惠陵亦在劫难逃。盗匪开棺以后，发现同治皇帝已成一堆枯骨，而皇后之玉体则安然无恙，宛如活人。现皇后之遗体已在被打开之地宫内横陈数日，玉体依然，毫无腐烂之象，此事系鄙人亲眼所见，无半点虚言，实属匪夷所思。

小弟 安有

今天晚上，我一整夜没有睡觉，我大为震惊，居然有这等事，如果确实属实的话，则这位同治皇后之玉体一定非同寻常，从人体生理学的角度而言，有极高的研究价值，若能对此遗体进行科学的检测，并进而得出某些结果的话，恐怕将是划时代的发现，将大大造福人类。我必须要向南京政府报告，去东陵一次，不管有多困难。”

10月13日——

“南京政府的官僚们都是酒囊饭袋之徒，到今天才批准我们以国府调查组的名义去东陵，并派当地警察负责保卫。今晚的火车就要出发了，我们将取道天津去东陵，我现在很兴奋。”

10月16日——

“经过长途跋涉，路上兵匪难分，我们终于抵达了东陵，果然一派破败的景象，惨不忍睹。

我们立刻赶往同治皇帝的惠陵，地宫的大门开着，我们点着火把在若干当地警察的陪同下走进地宫，地宫内阴风惨惨，一团漆黑，若无火把，我等断然不敢入内，穿过几道大石门，人人均已股栗，互相张望皆面色苍白，宛如死人。已有几个胆小者向后逃去，或者蹲下啜泣。我亦胆寒，然最终为了科学，为了人类的未来，率领诸位进入了最后的地宫。

地宫之景象颇为凄凉，两口巨大的金丝楠木棺材，列于中心，均已被移动位置，棺材板已不翼而飞，据闻地宫内原有无数宝藏，已被数批盗匪悉数掠走。在墓室之东南角，我等终于发现了皇后的玉体。在火把之下，我亲眼目睹此一奇迹，果然，完好无损，皇后居然赤身裸体，肌肤雪白如玉，但绝非通常所见死人之苍白，乍看之下，恰似一幅妙龄美人春睡图，甚至撩动男子心弦，令吾辈心猿意马。只是，皇后腹部有一切口，肚肠流出，据说是一名穷凶极恶之徒为搜寻当年皇后吞金自杀时的黄金而对皇后玉体剖腹，此贼实在罪大恶极，合当处以极刑。

吾戴上经消毒的橡胶手套，将皇后流出体外之肚肠塞回到其体内，已死近七十载，内脏居然完好无损，柔软如常人。吾之手触及皇后体内之腹腔时，手感宛如平日给人开刀做腹部手术之感觉。我当即用针将其腹部切口缝合，吾壮起胆量，扶起皇后玉体，居然毫无那种死尸僵硬的感觉，皇后玉体柔软，肌肤富于弹性，可以90度坐直，关节可以转动。若不是皇后之玉体冰凉，我等断然无法相信她已是死去多年之人。我退到一边，开始观测地宫的环境，地宫有些渗水，并非完全密封之状态，空气虽然稀薄，但尚无法防止腐烂，可以肯定地宫之环境与皇后之玉体不腐没有直接关系。

不久，同治皇帝之遗骸被发现，已成一堆彻底腐烂的枯骨。据史载，同治皇帝与皇后是在一个多月之内先后死亡的，两人死时均为二十妙龄之青年，又是同时下葬，保存环境完全相同，为何结果却会如此不同？吾百思而不得其解也。”

10月23日——

“今天我们启程回上海，这里的环境太糟糕了，四周盗贼横行，所谓保护的警察也是顺手牵羊之徒，又闻八路军即将进驻东陵剿匪，此地实在不宜久留。而皇后，我更不能让她的玉体留在地宫之中，必须把她运回上海的工作室，进行深入的研究，把所有的谜团解开。我订做了一个轻便的棺材，将皇后之玉体放入其中，再将棺材封死，然后重金雇佣民夫抬上汽车，运往天津，再由天津坐火车返上海。”

10月25日——

“经过艰难的旅途，现在是晚上，我坐在火车里。我们包下了一节车厢，皇后玉体的棺材正在我身边。火车摇摇晃晃，要到上海了。我在车窗旁沉思着，如果我们可以解开皇后不腐之谜，那么人类自身将会得到巨大的改变。也许我们不再需要坟墓，死去的亲人们可以永远宛如活着一样，在我们身边被长久纪念。每当我们看着自己死去的亲人放入棺木，埋入土中，那种永别的痛苦是多么巨大，我们每个人的心灵也许都经受过这种创伤，也许，等得到新的发现以后，未来，死亡将不再可怕，死亡只是回家，就像庄子那样，我们鼓盆而歌。死亡就是永生。我突然冒出了这个念头，再回头看看那具棺材，我的心跳忽然加快了。”

10月26日——

“因为工作室位于一栋西式楼房内，其中还有许多政府机构的人员，为了避免被更多的人知道，我将皇后的玉体放在地下室的一个玻璃棺材里，而且地下室的环境也类似于地宫与墓室。我们在地下室里进行了第一次尸体检验，结果证实了我的判断，皇后的玉体完好无损。我决定进行第二步，也就是解剖，当我即将写下解剖计划的时候，突然住手了，我觉得不应该解剖，从科学的角度而言，尸体解剖是最有效的手段。但是，面对着完美无缺的皇后，是的，她完美无缺地躺在我面前，就连腹部的切口也奇迹般地缝合好了。如果拿着手术刀，再一次切开她的腹腔，我无法想象，这是犯罪。自学医以来，我已经解剖过无数死人了，解剖开尸体的胸腔或腹腔，对我来说，简直是易如反掌，家常便饭一般，但是面对皇后的玉体，我却下不了手。因为，我丝毫不感觉她是一个死人，她在我面前，就好像是一个睡着了的美女，我怎么能解剖一个睡着了的人？在这瞬间，我非常痛苦。最终，我在验尸报告上签名：女尸不宜进行解剖。”

10月27日——

“今日是第二次检验，与昨天相同的结果。”

10月28日——

“第三次检验，没有新的发现。从10月16日到现在已经整整十二天了，在这十二天里，我们没有给皇后的玉体做过任何防腐措施，是为了保持其原貌。我曾经做过猜测，会不会有好事之徒把一个刚刚死去的女子剥光了衣服扔在地宫里冒充是皇后来欺骗我们，现在看来是绝无这种可能了，就算是十六日当天刚刚死亡的，到了今天，就算保存再好也会有变化的。而现在皇后的玉体与我十二天前看到的还是一模一样，除了腹部切口，这绝对是一个奇迹，过去我是不相信奇迹的，现在我相信了，尽管目前还无法解释，但总有一天，我能用科学的方法做出解释的。”

10月29日、10月30日、10月31日，三天都没有任何内容。

11月1日——

“今天要正式提交检验报告了，我不知道报告该怎么写，我的工作室是政府所有的，南京政府那些人是不会理睬这份报告的，就算看了，他们也不会有人相信的。最近这些天，我的心里总有一股特殊的感觉，尤其当我靠近皇后玉体的时候。”

11月2日——

“今天我的得力助手杨子素死了，死因非常奇怪，他是自己把自己给掐死的。这样的死法我从来没见过，因为当人的呼吸困难时，手上也就没有力气了。昨天晚上，他是在工作室里值班的，今天早上，当我走进安放皇后玉体的地下室时，发现了他，他已经断了气，估计是在午夜0点到1点间死亡的。他的眼睛睁着，样子非常可怕，死不瞑目的样子，他的眼睛直盯着躺在玻璃棺材里的皇后玉体。我看着他的眼睛，又看了看安静地睡着了一般的皇后，我的心里忽然泛起了一种恐惧。”

11月3日——

“今天晚上，我决定由我自己守在地下室里值班。”

日志到此为止了，11月3日是最后一页。我的头有些晕，仔细地想着刚才看到的那些内容，什么话都说不出，端木一云的文字有些奇怪，一会儿文言，一会儿白话，可能当时人们的书面语就是半文半白的吧。我合上了这本“工作日志”，再也不敢看第二遍了，我把它交到了叶萧手中。

叶萧看完了以后，脸色变得苍白，他缓缓地说：“端木一云的档案上写着他死于1945年11月3日子夜，死因是静脉注射。”

“静脉注射？”我有些迷惑。

“是他自己给自己注射的，是自杀。”

“我真的有些害怕了。”

“说实话，我也是。来，你看看这一份文件，你前面看工作日志的时候，我在ALT实验的最后一页找到的。”他把文件给了我。

我又壮着胆子看了起来——

关于ALT实验过程中死亡事件的调查报告

由于在ALT实验过程中发生了两起死亡事件，死者为著名人体生理学家端木一云先生及其主要助手杨子素，虽确定为自杀，但自杀原因不明。国府决定就此事进行调查。现列出端木工作室工作人员张开的供词如下——

我叫张开，今年26岁，是端木先生的学生，也是他的工作室的成员。我是跟着端木先生一同去东陵的，参与了他所有的活动和实验。我们带着皇后的遗体回到上海以后，暂时把皇后安放在地下室里，我们对皇后的遗体进行了除解剖以外的所有检验，得出了皇后完好无损的结果。在10月31日晚上，杨子素请我在百乐门吃晚饭，他这些天的精神非常差，我问他什么原因，他却不肯回答。后来，我们喝了许多酒，他的酒量差，很快就喝醉了，他喝醉了以后说了许多话，我还记得其中几句，他对我说：“张开，我爱上了一个女人。”

“真的，快告诉我，是谁？是不是那个新调来的刘小姐？”我问他。

“不是。”他摇了摇头，样子看上去很痛苦，又喝了一口酒。

“子素，别再喝了，瞧你醉的。”

“不，我心里很苦闷，因为我爱上了一个女人。”他又喝了一口酒。

“到底你爱上了谁呢？”我伸出手去夺他的酒杯。

“你不会相信的。”他推开了我的手。

“我相信。”我想他说出来心情就会好一些了。

“我爱上了——皇后。”

“谁？”

“皇后。”

“你喝多了，我扶你回家吧。”

“我没喝多，我现在越来越清醒了，当我们在惠陵的地宫里第一次见到皇后的玉体的时候，我就被她吸引住了，我这一生，从来没有见过那么美丽的女子。回到上海以后，有许多回我单独一个面对着她，每当看着她的时候，我总是以为面前的是一个睡着了的女人，而不是具尸体。我默默地看着她，虽然是医科大学毕业的，但我觉得我自己在她面前是一个渺小的生命，而她，则是永生的女神，对，女神，我爱她，我崇拜她，我对她顶礼膜拜，我会为她而死，用我的生命来做她的祭品。”

“你疯了。”

“我知道你不会相信的。那晚，我突然有了一种冲动，我想抚摸她，当独自一人在地下室里，我私自打开了玻璃棺材，我抚摸着她的身体，虽然她的身体是那样冰凉，但我感觉像是抚摸着我的妻子。我突然想到了什么，于是大着胆子，撩起了她紧闭着的眼皮。天哪，我觉得她在看着我，我真的有这种感觉，就像现在你看着我一样。她的眼白和眼珠保存得完好，瞳孔居然没有放大，与正常人的一样大小。她的眼睛里闪着一种光芒，白色的光芒。忽然，我看到，她的眼角起了某种变化，眼眶的下缘开始变得潮湿起来，一些液体出现了，从她的眼眶里流了出来，顺着眼角流下了脸颊。我吓得浑身发抖，手足无措，我用手碰了碰那些液体，居然是温的，我又把这些液体放到了自己的嘴里尝了尝，咸咸的，天哪，这是眼泪，人的眼泪。根据我的医学知识，这绝对不可能是尸液，毫无疑问，是眼泪，是从她的泪腺里分泌出来的眼泪。我……对不起，我说不下去了……”

然后，他立刻离开了餐厅，独自一人消失了。当时，我觉得他是喝多了，醉酒之后的胡说八道。没想到，两天后，就发现他死在地下室里，死在皇后的遗体前。

调查结论：

一．以上供词纯属胡编乱造，妖言惑众，开除张开公职，永不录用。

二．至于端木一云与杨子素两人之死因，建议暂时对外宣布两人因工作压力较大而精神崩溃自杀。

三．端木一云工作室立刻解散。

四．停止ALT实验。

五．同治皇后的遗体暂时存放于地下室内。

民国三十四年11月20日 公章

我把文件又放回到了实验报告里。我又仔细地搜寻了一遍，没有再发现其他有用的东西，最晚是1945年12月的，大致是些工作室解散后的善后处理，没有提到皇后的遗体。

这时候我突然感到肚子里难过了起来，原来我们已经足足在档案室里待了一整天，午饭都没有吃，现在工作人员已经在清场了。我和叶萧走出了档案馆，出去吃了些东西。

一边吃，我一边问叶萧：“明天我们去哪儿？”

他淡淡地回答：“明天，我们去找皇后。”

叶萧的眼睛里仿佛看到了什么。

窗外是上海的冬夜。

第十章 黑楼地下室

二月十日

这是一栋黑色的建筑，大约四五层楼的样子，既没有外滩与南京路的大厦的气势，也没有淮海西路的小洋楼的典雅。这栋黑色的房子，给人一种阴沉压抑的感觉，像一个坚固的中世纪城堡立在两条小马路的中间，没有多少人注意到它的存在，除了我和叶萧。

我们走到大门口，门牌号码上写着“南湖路125号”。叶萧对我说：“解放前，这里的门牌号是同天路79号。”

“也就是端木一云工作日志里他的工作室的地址。”我接着说。

“对，我查过了，这栋建筑是日本人于1942年修筑的，是当时日本陆军的一个机密部门的指挥所。抗战胜利以后，国民政府接管了这里，成为了当时行政院卫生部的一个研究机构，端木一云工作室是其中的一个部分。昨天在档案馆里，我们看到那份ALT实验中死亡事件的调查报告里最后写着停止ATL实验，并且，皇后的遗体暂时存放于地下室。”

“我明白了，你说我们今天来找皇后，就是来这里。”

他却叹了一口气：“那要看我们的运气好不好了，也许只有百分之十的可能性，因为文件里写着的是遗体暂时存放于地下室，而后面的档案都没有了，也许随着工作室的解散而停止，也有可能是被销毁，甚至被带到了台湾。所以，我们无法排除后来皇后的遗体又被运到了别的什么地方的可能。”

“但愿皇后还在这里。”我又仰头望着这栋建筑黑色的外墙，心头一张狂跳。

叶萧带着我走进了大门，这里现在是家事业单位，人很少，大楼显得空空荡荡的，我们找到了这里的负责人，叶萧亮出了他的公安局工作证，询问了这栋建筑的一些情况。这里的人对这栋楼似乎也不太熟悉，什么也回答不出来。最后，叶萧问到了地下室。

“地下室嘛，从来没有被打开过，没人知道里面有什么，不过你们如果要看一看的话也可以。”说罢，这个负责人从一个保险箱里找出了一把又大又沉的钥匙，“几十年没用过了，不知道还能不能打开，你们就试试运气吧。要不要我陪你们去？”

“不用了，我们自己去，谢谢你们的配合。”叶萧拿了钥匙，就和我直奔地下室。

在底楼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我们找到了地下室的大门，是钢做的，看起来非常坚固，叶萧把钥匙插入了锁眼里。几十年过去了，锁眼里有许多铁锈，他费了很大的力气才把锁打开。接着，他推开了大门。

门里是一排向下的台阶。我们往下看了看，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清，只有一股凉意从这深处冒了出来。

我壮着胆子刚要往下走，叶萧拉住了我，他转到了地下室大门旁边，这里有一排老式的电闸，他把电闸推了上去。地下室的深处突然出现了一线光亮。

“你真行。”

“好了，下去吧。”叶萧走下了台阶，我紧紧跟在他后面。

台阶很宽，大约可以并肩站五六个人。四周都是冰冷的墙壁，粉刷的石灰都脱落了，我小心地往下走着，循着前面的一束微光。大约一分钟以后，我们见到了顶上一个电灯泡，发出黄色的灯光。台阶继续向下，我们又走了一分钟，估计现在我们离地面的垂直距离大概已经有10多米了，可我们还在继续往下走。

“怎么一个地下室有这么深？”我终于问了一句，我没想到我们说话的声音在长长的地道里发出了好几声回声，我被惊得差点从台阶上掉下去，叶萧拉了我一把。

“当心，这里过去是日本陆军的一个部门，这个地下室是日本军方造的，我估计当时可能有什么军事作用，比如防空，所以造得很深很大。”叶萧提醒了我。

我们继续向下走去，一路上见到了好几个发出黄色灯光的电灯。我忽然想到了昨天在档案馆里，看到端木一云的工作日志里写他之所以要把皇后的遗体放在地下室里，是为了模仿惠陵地宫的环境。一想到这个，我的心里就泛起了凉意，怪不得他要选择这里，果然，在这里我有了一种进入坟墓里面的感觉，就像是玩‘古墓幽魂’里最后那个迷宫游戏的那种气氛，而这里，也是一种虚拟，和真实一样恐惧的虚拟，让我突然喘不过气来。我和叶萧都屏住了呼吸，默不作声，我们只能听到自己的脚步声和回声。在这种环境下，我想任何一个人都会产生一种进入地宫的感觉的，会不知不觉地把自己当做是一个盗墓贼，古时候的盗墓者，多数是两个人搭档行动，而且两人最好有亲属关系，就像现在我和叶萧，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到这个。但我明白，我们现在进入这里的目的，在某种程度上与盗墓者们是一样的——寻找皇后。

皇后会不会在里面？我的心里又被什么东西扭了一把，脑子里突然出现了一个赤身裸体的女人的形象，但这个形象不会给我带来任何兴奋，而是死亡和恐惧。我突然停住了。

“我不想下去了。”我轻轻地说。

叶萧回过头来，黄色的灯光照着他的眼睛：“说实话，我也害怕。”

“那，我们回去吧。”

“如果回头，我们会更害怕。”

我不敢回头，向他点了点头，我们继续向下走去。

终于走到了台阶的尽头，一扇黑色的铁门在黄色的灯光下阻拦了我们。叶萧试着用手推了推这扇门，门没有锁，是虚掩的，我们走进了这扇门。我会看到什么？

在浑浊而又冰凉潮湿的空气里，我们看到这是一个很大的空间，大约有100多个平方米，顶上吊着一排灯，放出黄色灯光。四周是一排排的木头架子，可能是用来摆放什么东西的，中间有一张大台子，台子上有一个被打碎了的玻璃棺材。

棺材里面是空的。

我和叶萧对视了一眼，他叹了一口气，然后又在整个房间里扫视了一圈，除了一排排木头架子和破碎的玻璃器皿之外什么也没发现。

皇后不在这里。

也许早就被转移了？也许1949年被他们带去了台湾？也许被国民政府的那些无知的人们销毁了？我的心里除了深深的遗憾之外，又多了一分暗暗的庆幸，我真的对这个女人产生了恐惧。

“你看墙壁。”叶萧的手指向了墙壁。

在白色的墙壁上，我看到了一行行用油漆书写的歪歪扭扭的大字——“大海航行靠舵手，干革命靠毛泽东思想”、“毛主席万寿无疆，林副主席永远健康”、“红卫兵万岁”。

这是什么？文革时候才有的大字报语言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我完全糊涂了。

“难以置信，唯一的解释是，文革时期肯定有人来过这里。”

叶萧说得对，没有别的可能，这些大字里有“林副主席永远健康”，说明时间应该在1971年林彪事件以前。离开地下室以前，我又看了一眼那副破碎了的玻璃棺材，伸出手，摸了摸皇后躺过的地方，我的手指感到一股凉凉的触觉，这凉意瞬间直逼入我的心底。

回到地面，我们终于吸到了一口新鲜的空气。

我们又找到了那个负责人，询问文革时候这里的情况。

“那时候的情况，我们这里的人都不清楚啊，不如你们去找门房间的老董，他是退休职工，已经在这里工作了四十多年了，文革时候也在这里。”

门房间里非常昏暗，一个60多岁的老头坐在里面听着老式的无线电。

“老董师傅。”

“你们是谁？”老头以狐疑的目光看着我们。

“我是公安局的。”叶萧拿出了工作证，“老师傅，我们想问一问文革的时候这里的情况的。”

老头低下了头，没有回答，过了半晌，才从嘴里挤出几个字：“过去的事情，还提它干吗？”

“的确是过去的事，但是，过去的事却关系到现在，人命关天。”叶萧一字一顿地说。

老头看着我们，终于说话了：“那是文化大革命的第一年，到处都是红卫兵，由于我们这里是事业单位，有许多知识分子，于是，就有一批红卫兵占领了我们单位。天天开批斗会，闹革命，几乎所有的房间都被他们占据了，我们绝大部分职工都被赶了出来，只剩下我。这些孩子可厉害呢，他们说要在这里每一个房间里都写上毛主席语录永远纪念。他们也的确这样做了，就连男女厕所也没有放过，最后只剩下地下室他们没去过了。他们命令我开门，我找到了钥匙，打开了地下室的大门，他们下去了，我等在外面，我在外面守了整整一天，都不见他们出来，我又不敢一个人下去，只能离开了这里，出去避避风头。一个月以后，我才回来，这里已经一个人都不见了，我这才把地下室的门锁上。”

“老师傅，那你知道这些红卫兵是从哪个学校来的？”

“是附近的南湖中学。”

“老师傅，真谢谢你了。”我们离开了这里。

走出大门，我又回头望了一眼这栋建筑，眼前似乎都充满了这黑色的外墙。我问叶萧：“你认为红卫兵和皇后的遗体有关吗？”

“我不知道，如果，皇后的遗体早就被转移了，那么这些红卫兵什么都不会看到，和他们是毫无关系的，但是，如果皇后的遗体一直存放在地下室里，那么情况就非常复杂了。”

“但愿那老头没有记错。”我加快了脚步。

二月十四日

在情人节如果能接到一个女孩的电话，而且她邀请你出去，更重要的是那女孩很漂亮，那么你一定是非常非常走运而且幸福的了。今天，我接到了ROSE打给我的电话，她约我出去。

夜幕降临，弯弯的新月爬上了夜空，“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淮海路几乎每个男孩手里都捧着一束花。一个十三四岁的卖花姑娘从我身边经过，我看着她手里的一束玫瑰，给ROSE是最合适的了，但我犹豫了一会儿，终究还是没有买花，因为我突然想到了黄韵，死去的人的影子往往比活着的人更纠缠。

在陕西南路地铁站里的季风书店门口，一身白色衣服的ROSE向我挥了挥手，两手空空的我有些尴尬，向她咧了咧嘴。我们走出了地铁，向东走去。

“去哪儿？ROSE。”我问她。

“随便走走吧，我喜欢随便走走。”她对我笑着说。

走了几步，我忽然想起了什么，我知道这话不应该今天说，但必须要告诉她：“莫医生出事了，你知道吗？”

“已经知道了。”

“哦，那你现在找到工作了吗？”

“我现在正在应聘一家网络公司，计算机程序方面的工作，不知道他们要不要我。”

“那我祝你成功。”

“谢谢。”

在国泰电影院的门口，我又见到了那个卖花的小姑娘，ROSE从小姑娘的手里买了一束白色的玫瑰。我真后悔，前面为什么自己没有买，现在居然让ROSE给自己买花了。

“我喜欢玫瑰。”ROSE把玫瑰放到了我手里。

我以为她只是让我帮她拿着的，她却说：“送给你了。”

“给我吗？”

她眨了眨眼睛，对我笑了笑。

是暗示？

我又立刻否定了，男人总是自作多情的。一切的幻想都是多余的，我暗暗地对自己说。我们旁边走过的全是成双成对卿卿我我的，而我总是和她分开大约20厘米的距离。以至于竟然有好几对人从我们两个的当中穿过，于是ROSE故意向我靠了靠，晚上风很大，她长长的发丝被风吹起，拂到了我的脸颊上，我又闻到了那股熟悉的香味。

我终于忍不住了，轻轻地问她：“ROSE，你用哪种牌子的香水？”

“香水？我不用香水的。”

“那——”

“你是说我身上的香味吗？我生下来就有这香味了，医生说我可能是得了什么遗传病吧。呵呵，得这样的病可真幸福啊。”

我却不说话，心里充满了另一个人的影子，那个人不是ROSE，也不是黄韵。多年以前的那个人，这味道却一直纠缠着我，我低下了头。

“你怎么了？”她问我。

“我没事。”仙踪林到了，我走累了，于是和ROSE走进了仙踪林，一对对的情侣很多很挤，我们好不容易才找到两个空位，坐在用绳子吊着的椅子上喝起了奶茶。

我盯着她看。

“怎么这样看着我？挺吓人的，呵呵。”她把脸凑近了我，“难道我的脸上长了青春痘？”

“不是不是。我只是在想一些事情。”

“想什么？告诉我。”

“最近发生的一些事。”

“发生了什么事？与我有关吗？”

“ROSE，与你没有关系的，这些事情很糟糕，你最好不要知道。”我决心不让她卷进我的这些事，“我们还是说些别的吧。比如——你的过去。”

“我很普通啊，就和这里所有的女孩们一样。”她对着四周的人看了看。

“那你的父母呢？不和你一起住吗？”

“他们都去世了。”她淡淡地说。

“对不起。”我又说错话了。

“没关系的，早一点逝去与晚一点其实都没有什么分别，只要没有痛苦，20年的生命与70年的生命都是一样的。有的人活得很长很长，其实并不值得有什么庆幸的，因为他（她）的痛苦肯定也很长很长的。如果一个婴儿，还来不及啼哭就夭折，也许对于婴儿自己来说，并不算一件坏事。呵呵，你也许不会理解的。”她喝了一口茶，摇动起了椅子，绳子荡过来荡过去，就像是朝鲜人的秋千。

“ROSE，说下去啊。”

“你真的想听啊，那么我告诉你我的感觉，人的生命不是用时间来衡量的，知道吗，20岁死的人未必就比70岁死的人短命，在某种意义上，生命是可以无限延伸的。比如，在我的心里，父母就永远活着，我一直能感觉到他们活着，他们在这个意义上，还活着。但这只是非常小的一方面，更大的一方面是，脱离别人的感觉而独立地存在下去，因为时间，时间这样东西在普通人眼里是一条直线，但从宇宙学的角度而言，时间是可以扭曲的，空间也是可以扭曲的，就像黑洞，不要以为黑洞是离我们非常遥远的东西，也许，黑洞就在我们的身边，也许在你眼里，我就是一个黑洞，呵呵，开玩笑的。”

我搔了搔头，说：“听不懂，ROSE，你不是学计算机的吗？怎么又搞起物理了。”

“这不是物理，是哲学，大学的时候，除了自己的计算机专业，我还选修了许多哲学方面的课，对时间空间这些命题比较感兴趣。不说啦。”她又摇了起来。她的脸离我忽远忽近，一会儿清楚，一会儿模糊，我突然有些困了。于是把头伏在桌子上，看着窗外的夜景，外面还是有许多红男绿女在霓虹灯下穿梭，一看到他们，我不知怎么却更加疲倦。在玻璃上，反射着ROSE的脸，她还在荡秋千似的摇着，就像一只大钟的钟摆。她摇摆的频率极为均匀，我的眼皮不由自主地跟着她动了起来。她靠近我，我的眼皮就睁开；她退后，我的眼皮就合上。于是，我的眼皮也像钟摆一样运行着，只有她的眼睛还在继续闪烁，渐渐地，我看到的只有她的眼睛。

我的意识渐渐淡去了，就这样过了好久，眼皮一张一合，我好像看见ROSE伸出了手，她轻轻地问我：“你生病了吗？”然后，她站起来，扶起了我，我的双脚跟着她移动，她扶着我走出仙踪林，叫了一辆出租车，她问我：“你家住在哪里？”

我好像回答了她，然后出租车把我带走，她也坐在我旁边，她的发丝拂着我的脸，我的眼角被她的发梢扎疼了，但没有叫，我的眼睛麻木了，鼻子也麻木了，因为她身体里的气味。出租车停下来了，她又把我扶下来，再把我扶上楼，我下意识地从自己的口袋里摸出了钥匙，开了门。她把我扶进去，让我躺在床上，还给我盖上了被子，然后无声无息地离开了我。我的眼皮依然在一张一合，做着钟摆运动，在一黑一白里，她帮我带上了门，消失了。

我终于闭上了眼睛。

二月十五日

当我早上醒来的时候，发觉自己穿着外衣躺在被子里，手里还攥着一束白色的玫瑰花，样子有些滑稽，我起来洗了一个澡，才渐渐地清醒了过来。

家里没有花瓶，我只能把玫瑰花插在平时放牙刷的茶杯里，倒有了些后现代的味道。

我仔细地回忆着昨晚每一个细节，想着ROSE的脸，还有她身上的那股气味，那股气味刺激了我的嗅觉器官，使我开始用自己的鼻子回忆起了另一个女孩。

香香。

我叫她香香。

ROSE的脸，长得和她一模一样。

从我第一眼见到ROSE起，我就又想起了香香，想起了她的脸、她的气味。

我叫她香香，因为她天生就有香味，从她的身体里散发出来的香味。

我能用自己的鼻子在一万个人中分辨出香香来，我发誓。

但这再也不可能了，因为，香香已经死了。

她死的时候，只有18岁。

我想她。

在那个夏天，炎热干燥的夏天，副热带高气压控制着我们的城市，连坐在家里都会出一身大汗。香香是我的同学，我们班级还有其他十几个人，除了林树以外，我们全都报名参加了一个三日游的野营，去了江苏的一个海边小镇，据说那里非常凉爽。

坐了5个小时的长途汽车和轮渡，我们到达了一片广阔无边的芦苇荡。那儿有大片的水塘和泥沼，长满了比人还高得多的青色芦苇，范围有上千亩大。一旦你躲在其中某个地方，密密麻麻的芦苇足够把你隐藏，谁都无法找到你。我们就在芦苇荡中间的一片干燥的空地里扎下了营，搭起了两个大帐篷，一个男生的，一个女生的。会游泳的人，就跳进清澈的水塘里游泳，像我这样不会游泳的人，就在水边钓鱼钓龙虾。其实这并非真正的龙虾，只是一种当地常见的甲壳动物。到了晚上，我们就把龙虾洗干净，用自己带来的锅烧了吃，那种味道远远胜过饭店里的海鲜。

第一天晚上，什么事都没发生。

第二天晚上，我在帐篷里翻来覆去睡不着觉，于是钻了出来。绿色的芦苇深处送出来绿色的风，这股风把我引到一片芦苇中，我索性脱了鞋子，光着脚走在泥泞里，穿过帏幔般的苇叶，苇尖扫过我的脸颊。我觉得自己变成了隐身，被芦苇荡完全吞没了。我抬起头，看到的天空是在许多随风摇曳的芦苇尖丛中露出的一方小小的深蓝色，水晶般的深蓝，没有一点瑕疵，在这深蓝色的水晶中间是个圆圆的月亮。

我沿着芦苇丛中的一条小河继续走去，拨开密密的苇秆，穿过一个极窄的小河汊，又转了好几个弯，才到了一个被芦苇层层包围起来的更隐蔽的小池塘。我忽然听到了一种奇怪的水声，在月光下，我见到在水里有一个人。

同时，我闻到了一股香味从水中散发出来。

我悄悄地观察着，那是一个女人，只露出头部和光亮的双肩。不知道她是游泳还是洗澡，我尽量克制自己急促的呼吸，隐藏在芦苇丛中。她的长发披散在洁净的水中，舒展着四肢。过了许久，直到我都快站麻了，她才慢慢上岸。我先是看到她赤裸的背脊，两块小巧的肩胛骨支撑起一个奇妙的几何形状。然后，她的腰肢和大腿直至全部身体都像一只剥了壳的新鲜龙虾般一览无余地暴露在河岸上。她的体形犹如两个连接在一起的纺锤。沾满池水的皮肤被月光照着反射出一种金色的柔光。

我终于看清了她的脸。

——香香。

她虽然只有18岁，但脸和身体看上去都像是20出头的女子。

她穿上了衣服，把所有的诱惑都严严实实地包裹了起来。然后她轻轻地说了一句：“出来吧。”

躲在芦苇丛中的我脸上像烧了起来一样，不知所措地磨蹭了一会儿才慢慢走出来。我不知道说什么好，心头怦怦地乱跳，我有些害怕，她也许会告发我，把我当做有什么不良企图。

“对不起，我刚到这里，什么都没看见。”我想辩解，却越来越糟，真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你看到了，你全都看到了！”香香靠近了我，我的鼻孔里充满了她的气味。

“我不是故意的。”我后退了一步。

“别害怕。”她突然笑了，笑声在夜空里荡漾着，撞到风中摇晃的芦苇上，我似乎能听到某种回音。

“香香，你真的不会告发我？”

“你想到哪里去了，你当然不是故意的。你不是那种人。”香香赤着脚坐在了一块干净的地上，对我说，“来，你也坐下吧。”

我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坐在了她面前，却一言不发。

“你说话啊。”她催促着我。

“我——”我一向是拙于言辞的，坐在她面前，鼻子里全是她身上的香味，我差点成了木头人。

“是不是睡不着觉？”

我点了点头。

“我也是。”忽然她对我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听——”

四周一片寂静，连风也停了。

“听什么？”我摇了摇头。

“嘘，又来了，听——”

“什么都没听到。”我的听力还可以的啊。

“嗯，现在没有了，那个人过去了。”

“哪个人？谁过去了？”

“你刚才真的没听见吗？是拖鞋的声音，快听——嗒——嗒——嗒，从泥地里走过的声音，我听得很清楚，这么清楚的声音你怎么没听到？”她睁大了眼睛问我，此刻从她嘴里说出来的声音让我毛骨悚然。

这时候，风又起来了，芦苇摇晃，我听了香香的话突然有些害怕，我站了起来，向四周张望了片刻，不可能的，不可能出现那种拖鞋的声音，一个人也没有啊。我想去芦苇的深处看看。

“别去。”香香叫住了我，“今天下午我听这里的乡下人说，许多年前，这块池塘淹死过一个来插队落户的女知青，他们说，从此每天晚上，这里的水边都会有拖鞋的声音响起，因为那个女知青是穿着拖鞋淹死的。”

“可我怎么没听到。”但我的心却开始越跳越快。

“乡下人说，一般人是听不到的，而如果有人听到，那么这个人很快就会死的。”她幽幽地说。

“别信那些鬼话。”

“呵呵，我才不会信呢，我是骗你的，不过我真的听到了那种拖鞋的声音。”

“我们回去吧。”我真的有些怕了。

我们绕过那条小河，拨开芦苇，向我们的帐篷走去，突然她停了下来，抬起头看着深蓝色的天空。

“又怎么了？”我问她。

“真美啊。”她还是看着夜空。

“什么真美？”

“流星。我刚才看到了一颗流星，从我的头顶飞过去。”她无限向往地说。

“你运气真好。”我看着天空，心里觉得很遗憾。

回到了营地，我们钻进了各自的帐篷。

那晚，我梦见了一个穿着拖鞋、梳着两根小辫子的女知青。

第二天早上起来，我一钻出帐篷就看到了香香，她向我笑了笑，我也向她笑了笑。

后来，我们分开来自由活动，许多人去了海边，我也去了，回来以后，我们发觉香香不见了，她好像没有去海边。我们到处找她，始终没有找到，一直到了晚上，大家都非常着急，有的人急得哭了，我们向当地人借了煤油灯和手电继续寻找。我突然想起了一个地方，于是带着大家去了昨天晚上香香游泳的那个小池塘。当我们来到芦苇深处的水边，用手电照亮了水面，在微暗的光线里，我见到水面上飘浮着什么东西。我有种不祥的预感，冲到了水边，闻到了一股香味。

飘浮在水面上的是香香。

几个会游泳的男生跳下了池塘，他们把香香捞上了岸。

香香死了。

她平静地躺在岸上，闭着双眼，似乎睡着了，而昨天晚上，她还在这里对我说她听到的声音。我想起了她的那些话，眼泪扑簌扑簌地滑落在了地上。当香香被抬走以后，我一个人留在了这里，这里的夜晚静悄悄的，我一点都不害怕了，我非常渴望，能够听到那拖鞋的声音，但是，我什么都没听到。

香香的验尸报告说她是溺水身亡的。可香香的水性是我们这些人里最好的，没有人能够理解。根据规定，香香的遗体必须在当地火化，我们都参加了她的追悼会，在追悼会上，我走过她的玻璃棺材，看着静静地躺在里面的香香的脸，我似乎还能闻到那股香味。

香香，香香，香香……

我想她。

我最大的心愿，就是时光倒流，让她再活过来。

我知道这不可能。

每年的清明和冬至，我都会到她的墓前送上一束鲜花。

现在，她的脸又清晰了起来，还有，她的气味，重新使我的鼻子获得了满足。

因为ROSE。

第十一章 她叫香香

二月十六日

南湖中学位于一大群老房子的中心，从空中俯看就像是一片低矮的灌木中间被某种动物破坏掉了一块，那空白的一块就是中学的操场。

我和叶萧走进这栋50年代建造的苏联式教学大楼，在空旷高大的走廊中，我们通过这里的校长，来到了档案室。1966年的档案很齐全，但是对我们来说没有任何用。

老校长喋喋不休地说：“红卫兵之类的内容是不会进入档案和学籍卡的。那一年有几百个学生加入了红卫兵，他们分成了几十批去各个单位‘闹革命’，要想查出哪些人去了南湖路125号简直是大海捞针。”

“那这里还有什么人熟悉当时的情况？”

“这个嘛，过去那些老教师都退休了，现在一时也找不到。恐怕有点难度。”

负责档案室的中年女人突然插了一句话：“校长，教历史的于老师过去不是我们学校66届的毕业生吗？”

“哦，对，我带你们去找他。”

校长带着我们走出档案室，在一间办公室里，校长对着一个正埋头看书的中年男子说：“老于，你不是我们学校66届的毕业生嘛，市公安局的同志想调查一下66年我们学校红卫兵的一些情况。”

于老师抬起了头，他的神色突然变得紧张起来，他看了看我们，然后表情又平和了下来，淡淡地说：“校长，30多年前的事，我都记不清了。”

校长对我们摇了摇头，轻轻地对我说：“你们别介意，他平时就是这样的一个人，性格内向，不太喜欢和别人说话。”

叶萧向我示意地点了点头，然后说：“于老师，能不能耽误你一点时间，我们到外面去谈谈？”

“我正在备课呢。”他有些不耐烦。

“对不起，我正在办案。”叶萧直视着他的眼睛。

他们对视了一会儿，最后，于老师的目光避开了他：“好的，我们出去谈吧。”接着他又对校长说，“校长，你回去忙吧，我会配合的。”

穿过阴暗的走廊里，我们来到了操场边上，阳光懒洋洋地照着我的脸，一群上体育课的学生正在自由活动。叶萧抢先开口了：“于老师，1966年你是红卫兵吗？”

“是，但这重要吗？当时几乎每个学生都是。”

“对不起，你也许误解我们了，我们只是来调查一些事的。你知道南湖路125号这个地方吗？”

“黑房子？”他突然轻声地，几乎是自言自语地冒出来一句。

“什么是黑房子？”我问他。

他不回答，长长地叹出了一口气，然后看了看四周，把我们带到操场最安静的角落里，那里种着几棵大水杉，还有一些无花果树，地上长满了野草。在树荫下，阳光像星点一样洒在我们的额头，他缓缓地说：“因为那里是一栋黑色的楼房，十分特别，我小时候就住在那儿附近，所以我们那时候都把那地方叫做黑房子。”

“我们就是为了这栋房子而来的，于老师，我想你一定知道些什么，把你知道的全告诉我们，要全部。”叶萧说。

“1966年的秋天，我是这所学校里毕业班的学生，我们绝大部分同学都成为了红卫兵，批斗老师，搞大字报大辩论，但是许多人感到在学校里闹还不过瘾，于是有一群红卫兵去了黑房子。而我，也是其中的一员。”他突然停顿住了，在我们目光的催促下，才重新说起来，“你们年轻人不会理解当时的情况的，每个人都像疯了一样，尤其是十六七岁的学生，有许多事，需要时间才能让我们明白。我们去黑房子，因为那里是一个有许多知识分子的事业单位，据说是什么走资派的大本营。我们进去把里面的工作人员都给赶了出来，没人敢反抗，我们在所有的房间里都写上了大字报。最后，只剩下地下室。我们命令看门的打开地下室，然后我们下去，那个地下室非常深，我们走台阶走了很久，回想起来挺吓人的，但是少年人有着强烈的好奇心，红卫兵又号称天不怕地不怕，终于，我们壮着胆子下到了地下室里。我们发现了一个玻璃棺材，在玻璃棺材里，躺着一个赤身裸体的女人。”

我倒吸了一口冷气，果然，1945年以后，皇后的遗体留在了地下室里。我再看了看于老师的脸，他的双眉紧锁在了一起，低下了头。

“继续说吧。”

“当时我们非常惊讶，一方面因为我们还小，不懂女人，一下子看到一个如此美丽的女人一丝不挂地躺在玻璃棺材里，与其说是害怕，不如说是惊喜。是的，她太美了，我一生都没有见过那么漂亮的女人，大约20岁出头的样子吧，浑身雪白，闭着眼睛，安详地睡着。一开始我们还真的以为她是在睡觉，不禁有些害羞，想躲出去。后来有人说，一个女人脱光了衣服睡在这里肯定是个女流氓，要对她实施无产阶级专政。于是，我们打开了玻璃棺材，叫她起来，但是她却没有任何反应，我们中的一个人大着胆子碰了碰她，却发觉她的身上是冷的，再摸了摸脉搏，才知道原来她已经死了。一下子我们变得害怕起来，开始猜测她会不会是被人谋杀的，但实在也想不出什么结果，我们不敢把这件事说出去，因为我们看见了裸体的女人，也许会被别人认为我们也是流氓。我们只能例行公事一般在墙上刷上了大字报的标语，然后离开了地下室。”

“就这么简单？”我怀疑他还隐藏了些什么。

“不，当时我们白天在黑房子里闹所谓的革命，晚上还照样回家睡觉，毕竟我们还是孩子。进入地下室以后的第二天早上，我们像往常一样在黑房子门口集合，但是发觉少了一个人，叫刘卫忠，于是我们到他家去找他。到了他家里才知道，刘卫忠昨天晚上喝了一瓶老鼠药自杀身亡了。而昨天，只有他摸过地下室里的女人。不知为什么，我突然感到非常害怕，赶紧离开他们跑回到家里，再也不敢去黑房子了，那天我在家里窝了一整天，提心吊胆的。到了晚上，10点多了，我已经睡下了，突然张红军到我家里来了，他也是红卫兵，昨天也和我们一块去过地下室。他说他很害怕，晚上做噩梦睡不着觉，所以来找我。他告诉我一件事：昨天晚上，他和刘卫忠两个人偷偷地去过黑房子，他们发觉看门的人已经逃走了，大门开着，于是他们进去下到了地下室里。张红军说，他去地下室只是想摸摸那个女人，因为刘卫忠说这种感觉很舒服，他是在刘卫忠的鼓动下才去的，他说在地下室里，他们摸了那个女人的身体。”

“只是摸吗？” 叶萧突然打断了他的话。

“我知道你想到了什么，现在的年轻人就喜欢胡思乱想，那时候的我们很单纯，能摸一摸女人就已经被认为是大逆不道了。”

“对不起，请继续说。”

“那晚张红军说，他没想到刘卫忠会自杀，一点预兆都没有。我问他这件事情还告诉过谁，他起初不肯说，后来才告诉我，下午的时候，他已经把这件事说给那些去过地下室的红卫兵听了。那时候的人们都睡得很早，后来实在太晚了，张红军被我父亲赶走了。第二天，我还是没有去黑房子，因为对那里产生了深深的恐惧，我去了学校，清晨的校园里没有一个人，我在操场里转了转想呼吸新鲜空气。但是，却在操场上发现了张红军，对，就在这里，就是现在我们站着的地方。他就躺在我们脚下的这块地方，口吐白沫，手里拿着一瓶农药。”于老师痛苦地低下头，看着这片杂草丛生的地面，“当时的验尸报告说他是在那天凌晨3点钟左右喝农药自杀的。也许我永远都无法理解他和刘卫忠自杀的原因。”

我的脚下忽然生起一股冰凉的感觉，我急忙后退了几步，真没想到，1966年，我鞋子底下的这块地方居然死过人。

“那么其他人呢？”叶萧继续问。

“以后他们的事我就不知道了，张红军死了以后，我再也没有参加红卫兵的任何活动，不久以后，我就离开了上海，去云南上山下乡。后来粉碎四人帮，恢复高考以后，我考上了大学，毕业后成为了一名教师，被分配到了我的母校教书，一直到现在。”

“就这些吗？”

“我知道的就是这些，那么多年来，我每次要路过黑房子的时候，总是绕道而行，尽量不看到它，那是一场噩梦，我一直生活在这阴影中。”从他痛苦的脸部表情，我可以看出他的确没说谎。

“谢谢。能不能告诉我当时去过地下室的其他人的名字。”

“还好我一直记得他们。”他拿出纸和笔，写下了十几个名字，然后把纸交给了叶萧。

“非常好，谢谢你的配合，再见。”

我们刚要走，于老师突然叫住了我们：“对不起，我想知道，你们去过那个地下室吗？”

“去过。”

“那个女人还在吗？应该已经成为一堆枯骨了吧。”于老师说。

“不，她已经不在了，但是，她不会变成枯骨，她永远是她。”我回答了一句。

我能看到他惊恐的眼神。

二月十七日

我又梦见了香香。

我实在在家里呆不住，我出去，天色已晚，我在上海的街头游荡着。不知逛了多远，我突然看到眼前矗立着那尊有名的普希金雕像。看到沉思的诗人，我知道我该去哪儿了，又穿过两条马路，我拐进那条小巷，走进小楼，在三楼的一扇门前停了下来。

但愿ROSE在家。

天哪，黄韵的脸又浮现了，我承认我是个容易遗忘过去的，和所有男子一样喜新厌旧的人，但是，我永远无法遗忘的是香香。

我敲了敲门。门开了，是ROSE。她很吃惊，然后对我笑了起来。她的房间还是我上次见到的老样子。只是电脑开着，一个系统软件的界面。

“请坐啊，你怎么会来？” 她坐在一张摇椅上。

“顺便路过而已。”我也不知道这算不算路过。

“你撒谎。呵呵，你一撒谎就会脸红。”她轻轻的笑声塞满了我的耳朵，还有那股熟悉的香味。

我摸摸自己的脸，挺热的，的确是红了，我想转移话题，把目光盯着电脑问：“你在玩什么呢？”

“我在编一个程序，我被那家网络公司录取了。”

“恭喜你了。”

“没什么啦，就是编辑一些防范黑客和病毒的软件而已。”

我又没话了，好不容易才想出一句：“谢谢你上次送我回家。”

“我可不想让你在仙踪林茶坊里过夜。那天你到底睡着了没有？”

“没有，回到家以后才睡着的。”

“哦，你还知道啊，别看你人瘦，扶着你还挺吃力的。”

“真不好意思，我怎么会那么狼狈呢，你可别以为我有什么病啊，我挺健康的，过去从来没发生过这种事，真搞不懂。ROSE，为什么我看你摇来摇去，就有一种摆钟摇晃、时间停顿的感觉，然后我的眼皮就跟着你动了起来。”

ROSE把双手向我一摊：“我可不知道。”

“你能不能再试试？”

“随便你。”她坐在她的摇椅上晃了起来，就和上次在仙踪林里一样。一前一后，她的脸离我一近一远，从清晰到模糊，再从模糊到清晰，甚至连她的那股天生的香味，也随着她的摇动而一浓一淡。我的眼皮再次被她控制，我的视线从明亮到昏暗，再从昏暗到明亮，在明亮和昏暗的中间，是她的眼睛。

但我的意志是清晰的。

是时候了，我必须要说出口，这两个字在我心里酝酿了许久，终于，两眼无神的我对ROSE轻轻地说：“香香，香香，香香。”

ROSE的眼睛明亮了些，我能从她的眼睛里看到一些别的东西，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我听到了她的回答：“听——”

我半梦半醒地回答：“听什么？”

“嘘，又来了，听——”

“我只听到你的声音。”房间里没有任何其他的声音，我的视线有些糊涂，但我的耳朵还完全正常。

“嗯，现在没有了，那个人过去了。”

“哪个人？谁过去了？”

“你刚才真的没听见吗？是拖鞋的声音，快听——嗒——嗒——嗒，从泥地里走过的声音，我听得很清楚的，这么清楚的声音你怎么没听到？”

天哪，这几句话怎么这么熟悉，在我的记忆深处锁了许多年了，那些痛苦的回忆。没错，那是香香说过的话，那天晚上，在池塘边上，芦苇荡里，在她死的前一夜。

怎么从ROSE的嘴里说出来了？

她继续说：“今天下午我听这里的乡下人说，许多年前，这块池塘淹死过一个来插队落户的女知青，他们说，从此每天晚上，这里的水边都会有拖鞋的声音响起，因为那个女知青是穿着拖鞋淹死的。”

怎么回事，难道时光真的倒流了？难道这里不是ROSE的家，而是在18岁时的苏北芦苇荡中的一个夜晚。

她还在继续，声音越来越低缓：“乡下人说，一般人是听不到的，而如果有人听到，那么这个人很快就会死的。”

我静静地听着，我的眼皮一闭一合，但我的耳朵听得清清楚楚，绝不会听错。我快疯了。我知道，还有一句话——

“呵呵，我才不会信呢，我是骗你的，不过我真的听到了那种拖鞋的声音。”ROSE把这最后一句话说了出来。

然后，她停止了摇晃。

我的眼皮恢复了正常，我睁大着眼睛，看着她，没错，她是香香。她就是香香。她的眼睛，她的脸，她的香味，她说的话，每一样，她都是香香。

“ROSE，你到底叫什么名字？”我靠近了她，双眼直逼着她。

她抿了抿嘴唇，幽幽地说：“我叫香香。”

“请再说一遍。”我有些痛苦。

“香香，我叫香香。”

我在发抖，我不知道我应该高兴还是害怕，我只知道，香香已经死了，我亲眼看到过她的遗体，她确确实实已经死了，已经在那个苏北小镇上火化了，我理解不了，于是痛苦地说：“这不可能。”

“世界上没有不可能的事。”她靠近了我，她的香味刺激着我，“我回来了，从那个池塘里游了出来，我上了岸，自己回了家，考上了大学，大学又毕了业，我工作了，又遇见了你——我所爱的人。”

听到了她的最后一句话，我所有的防线都崩溃了，内心彻底决堤了，是的，我承认，她是香香，她绝对是香香，没人能冒充的了。我的香香，我的香香又活了回来，我的香香没有死，她没有死。香香就是ROSE，ROSE就是香香。

我开始相信了她的话，生命是可以永存的。

我相信了复活。

我相信了时间的黑洞。

现在，我的香香就在我的面前，她靠近了我，她和我在一起，没有别人，我忍耐了那么久，因为我有一个强烈的冲动，我要得到她。过去我以为我永远都得不到她了，现在我知道我错了，我还可以得到她，拥有她，就是现在。

让这个世界崩溃吧，只有我，和她。

香香，我来了。

这一晚，我和她，完成了我们应该完成的一切。

她很快乐。

一切结束以后，在幽暗柔和的灯光下，我看着她，她也看着我，当我的目光触及她光滑的腹部的时候，我看到了一道淡淡的伤痕，淡红色的，像是一条直线似的镶嵌在白色的皮肤上。

我把头垫在她柔软的腹部，闻着那股香味，像个刚出生的孩子一样睡着了。

我睡得很熟，很熟。

二月十八日

我的耳朵里听到了鸟叫，各种各样的鸟，我醒了，我知道清晨到了。睁开眼睛，我看到了蓝蓝的天空。

多美的天空啊。

我感到了有点不对劲，怎么早晨睁开眼睛，看到的不是天花板而是天空。我支起了上半身，看到自己正躺在一张绿色的长椅上，我的四周是树林，眼前是一条林间小径。我穿着衣服，衣服上面还盖着一条毛毯，自己身上有些湿，我用手一摸，全是清晨的露水。

“香香。”我喊了一声。没人回答，只有鸟儿在叫。

怎么回事？我站起来，看着周围的一切，一个人影都没有，我再看了看表，才早上6点半。

我想起了昨晚发生的事，我去了ROSE的家里，她承认她就是我的香香，我得到了她。然后，我头枕着香香的身体睡着了。

这一切是真实的，不是我的幻想，而是确确实实发生过的事，就在昨晚。

可是，现在又是怎么回事，我应该躺在香香的床上，看着她，看着她家的天花板和窗户。而此刻，当我醒来，却发现自己独自一人盖着条毛毯躺在小树林里的长椅上，就像个流浪汉。

我要去找香香！

我抓起毛毯，离开了这片小树林，穿过林间小径，惊起了几只飞鸟，它们扑扇着翅膀，发出羽毛的声响飞向天空。清晨的林间笼罩着一层薄雾，我踏着露水走上了一条更宽阔些的石子路。这里还有一个池塘，有些红色的鱼正在水里游着，我通过一座跨越池塘的木桥，看到了一堵围墙。透过围墙，我能看到墙外面的几栋高层建筑。还好，我现在至少可以确定自己不是在荒郊野外了。

沿着围墙，我见到了一扇门，门关着，我打不开，我明白，这里应该是一个市区的小公园。我在一片树丛里等了一个多小时，公园终于开门了，我从大门里走了出去，公园卖票的人显然大吃一惊，他来不及叫我停下来，我已经走到马路上了。

我看了看路牌，这里应该是徐汇区，离香香的家不远。

我来到了昨晚我来过的地方，宽阔的巷子，一栋小楼的三层，我敲了门。

没人开门。

再敲，我敲了很久，整栋小楼都可以听到我急促有力的敲门声。也许她出去了？

忽然隔壁另外一扇门打开了，一个60多岁的老太婆走了出来。

“别敲了，你是来租房子的吧。”老太婆说。

“不是，我是来找人的。”

“你是说那个小姑娘啊，她今天早上已经搬走了。”

“这怎么可能，昨天晚上……”后面那句“我还在这里过夜”的话我没敢说出来。

“搬走了就是搬走了，今天早上8点，搬场公司来搬走的，她还给我结清了房租。你不信我开门给你看看。”说着，老太婆掏出了一串钥匙打开了门。

我冲了进去，房间里空空荡荡的，什么都没留下，只剩下一股淡淡的香味，没错，我不会记错的，我还记得这里的墙壁和天花板，就是这里。

她为什么搬走呢？

“阿婆，请问你知不知她搬到哪里去了。”

“我哪里知道。”老太婆不耐烦地回答。

“那么她是什么时候租这房子的？”

“去年9月吧。”

“那她在这里租房子是不是该到派出所去登记的？”我知道这个可能性不大，尽管的确有这样的规定。

“喂，你什么意思啊，你是来查户口的啊，去去去，”老太婆把我向外推了一把，接着嘴里嘟嘟囔囔的，“小赤佬，不正经。”

我知道在这里是问不出什么了，于是走出了这栋小楼，再回头望望那个小阳台，我突然感到了自己的无助。

香香，你在哪里？

第十二章 一个没有头颅的女人

二月十九日

今天我的脑子里全是香香。

我坐卧不安，细细思量着前天晚上和昨天早上发生的一切，但我却丝毫无法理解香香为什么要这么做。她就像一个谜，突然地解开谜底，又突然地变成另一个谜。

我打开了电脑，上网。先去了我常去的一家国内的大型综合网站，没有什么特别的新闻，无非是些东剪西贴来的东西。当要从首页退出时，我忽然发现左下角的友情链接里有四个楷书字：“古墓幽魂”。

不会搞错吧，怎么这里会有“古墓幽魂”的链接，要知道这家大型网站每天的浏览量有几百万，它的链接通常都是同样重要的著名网站，而“古墓幽魂”最多只能算是个人主页。会不会是其他同名的网站？我点了点链接地址，没错，的确是我所去过的那个“古墓幽魂”。

不行，我必须阻止他们，“古墓幽魂”放在著名网站的首页链接里，肯定会引来许多网友去登陆，也许会有更多的人遭遇不测。我立刻给该网站发了封E-mail，希望他们立刻停止链接“古墓幽魂”。

接着，我上了另一家国内的著名网站，令我吃惊的是，这家著名网站的首页里也有“古墓幽魂”的链接。接着我又换了一家国内大型网站，居然还是跟前面的一样。

忽然，我在这家网站的新闻里看到了一则报道——“神秘病毒袭击各大网站，首页链接遭到篡改”，我打开这则新闻读了读内容——“据国内各大网站的消息：日前，国内各大综合性门户网站，均遭到神秘病毒的攻击，所有被攻击的网站的首页链接的内容均被篡改，出现了一个叫‘古墓幽魂’的链接站点。据专业人士称，该网站系本市的一家个人主页，主题为中国的古墓，目前已经请求公安机关介入此事，具体详情不明，但至少可以确知的是，该病毒系通过黑客入侵者的方式传播，虽然被入侵的网站有严密的防范黑客系统，但是，入侵者具有更为高超的技术手段，轻而易举地修改了各网站的内部系统。各大网站的技术人员正在加紧努力修复被篡改的首页，但是目前为止，尚无法成功。但请网友不必担心，被篡改的仅为首页链接，不会影响到其他内容，网友的个人资料也未被黑客盗取。”

糟了！我早就料到“古墓幽魂”有某种极为高超的技术手段，但没想到它开始用病毒攻击各大网站了，通过这种方式，它可以使自己的浏览量大幅度上升，简直到了无孔不入的地步。

当我胡思乱想的时候，门铃响了。

是叶萧。

从第一眼就可以看出，今天他的情绪似乎特别糟糕，他一进来，我就把网上发生病毒的事件告诉了他。他平静地点了点头说：“我已经知道了，前几天就发生了，我们动用了一切先进的技术手段，始终没能查出谁是‘古墓幽魂’的策划者。我还尝试过删除其内容，也失败了，虽然地址应该就在本市，但是我们根本无法靠近它，怎么也找不到，就像是一个幻影。”

“的确像幻影，你曾经说过，那些不明不白的自杀者就像中了某种会传染的病毒。现在来看真的是病毒。”我担忧地说。

“是的，现在情况已经非常严重了。似乎这些日子来，‘古墓幽魂’的技术水平在不断提高，现在‘古墓幽魂’可以通过病毒来篡改首页链接，将来就可以直接篡改各大网站的网页内容，到那时候，就会非常可怕了。”

我的脑子里瞬间浮现出一幅图像，在一家国内著名网站的网页里，突然变成了黑色的屏幕，出现了一个骷髅、一个墓碑，还有清朝皇帝的画像，然后冒出一行字——“她在地宫里”。所有的网民都像那些自杀者一样沉迷于其中，最后全都——我想象不下去了。

真的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想些别的吧，我问叶萧：“你来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些？”

“当然不是，上次我们在南湖中学，那个于老师给了我们一个1966年去过地下室的红卫兵的名单。我今天去户政档案部门查过这些名单上的人了。我复印了一份资料给你看看。”说着，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了一张纸递给了我。

刘卫忠，男，生于1950年3月17日，1966年10月15日晚在家中服鼠药自杀身亡。

张红军，男，生于1950年1月26日，1966年10月17日凌晨在南湖中学操场服农药自杀身亡。

穆建国，男，生于1949年11月6日，1966年10月18日晚在南湖路上故意冲向疾驶的卡车身亡。

吴英雄，男，生于1950年5月15日，1966年10月19日凌晨在家中上吊自杀身亡。

张南举，男，生于1949年9月27日，1966年10月19日凌晨跳入苏州河自杀溺水身亡。

辛雄，男，生于1950年2月10日，1966年10月19日晚在家中服毒自杀身亡。

冯抗美，男，生于1950年6月18日，1966年10月20日凌晨在其父单位内割腕自杀身亡。

樊德，男，生于1949年12月2日，1966年10月23日晚在家中上吊自杀身亡。

成叙安，男，生于1950年4月18日，1966年10月23日晚在南湖路上割腕自杀身亡。

罗康明，男，生于1949年11月27日，1966年10月24日凌晨在一栋南湖路125号大楼上跳楼自杀身亡。

陈溪龙，男，生于1949年10月12日，1966年10月24日凌晨在家中上吊自杀身亡。

李红旗，男，生于1950年1月15日，1966年10月下旬失踪。

黄东海，男，生于1950年3月21日，1966年10月下旬失踪。

看完之后，我感到毛骨悚然，从1966年10月15日到10月24日，短短的9天时间内，包括于老师说过的2个人在内，总共有11个人自杀身亡，另有2个人失踪，他们都去过地下室见过皇后，除了于老师没有继续去过那里以外，其他人都遭遇了不测。

叶萧缓缓地说：“你仔细地看，其中有两个死亡高峰，即从10月18日晚到10月20日凌晨，共死了5个人，10月21日和10月22日都没有死人，但是从10月23日晚上到10月24日凌晨，其实只有一晚的时间，就又死了4个人。至于那失踪的2个人，我估计恐怕是死了以后没有找到尸体才被定性为失踪的。”

“这样说，所有的线索都断了？”

“差不多吧。”叶萧苦笑着说，“我决定放弃了。”

“你说什么？”

“放弃，我厌倦了，我厌倦了这一切，不想再继续了。”他低下了头。

“我们努力了那么多，从‘古墓幽魂’到东陵，到发现皇后的事情，再到现在，难道我们的努力都白费了。”

他不回答，沉默了许久，我也不说话，我的房间里死一般寂静。忽然他说话了，声音非常轻，低沉地吐出几个字：“我很害怕。”

“公安局的也会害怕？”我很奇怪。

“够了，我也是人，我真的很害怕，从一开始，我知道这案子，看到那些死者的资料，进入‘古墓幽魂’的网站，去东陵，调查那些档案和资料，这些事情，每一分钟，我都是在极度恐惧中度过的。你不会理解的，我总是在表面上装出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其实，我的心理比你还脆弱。”

“我要依靠你。”

“听着，每个人都有权利害怕。”他抬起头看着我，一字一顿地说着。他睁大着眼睛，额头冒着汗，那一副表情我从来没见过，我心中突然有些隐隐的恐惧，他会不会也——

叶萧继续说：“现在，我心理最后的防线终于崩溃了，我已经失去了任何希望，我想活下去，活下去，从一开始，我所谓的调查就是自作主张，现在是时候该退出了。”

“你真的变了很多，我记得过去我们小的时候，你从来都不知道什么叫害怕。”

“是的，我变了许多。你一定要知道原因吗？”

“如果你愿意告诉我的话。”

“那是噩梦，我不敢回忆的噩梦。在北京读公安大学的时候，我谈过一个女朋友，是我的大学同学。我们谈得很好，在一起很开心。

“毕业以前，我们去云南实习，跟着云南的一个缉毒队，我和我的女朋友也在一起，在一次缉毒行动中，不幸出现了意外，贩毒分子的力量要远远超过我们的想象，我的女朋友被他们扣留了。几天以后，我发现了我的女朋友的尸首。简直惨不忍睹，她被他们轮奸了，浑身上下到处都是被注射的针孔，他们给她注射了大量的海洛英，她是在极度的痛苦中死去的。

“当时在现场，我逮捕了其中的一个毒贩，把他铐了起来，用枪指着他的脑袋，我女朋友的尸首就躺在我身边，我恨那些家伙，恨到了极点，当时我只有一个念头，报仇，为她报仇！

“我差点就扣动了扳机，子弹将从枪口射出，把那个混蛋的脑浆给打出来，但是，在扣动扳机前的一瞬，我想到了——如果我开枪，那就违反了纪律，甚至违反了法律，因为他已经被抓住了，没有反抗，我不能打死他。那个瞬间，我更加痛苦，我在报仇与执行公务间选择着，我真的非常想看到那家伙脑浆迸裂的样子，因为我的女朋友，我所深深爱着的人死得太惨了。

“最后，我没有开枪，我放下了枪，把他押回了警局。后来，我总是给自己找许多理由，总是自我安慰说自己遵纪守法，其实我知道这些全是假的，我是因为害怕，我害怕，害怕看到杀人，害怕被开除出公安，尽管我有报仇的冲动，但这种强烈的冲动在我的害怕面前居然一点作用都没有了。我害怕，真的害怕，也许在骨子里，我真的是一个胆小鬼。

“所以，后来我没有参加刑警，而是在信息中心搞电脑，我再也没有碰过枪。就是这样，我变了，我发现了我心底深埋着的那种东西，那是害怕，是恐惧，天生的恐惧。而自从发生了最近的这些怪事以来，我的恐惧就与日俱增了，我觉得那种害怕每夜都纠缠着我，我现在几乎每晚都要梦见我女朋友死时的景象，我受不了。就这么简单。

他哭了。从小到大，这是我第一次见到他的眼泪。

“叶萧，对不起，我不该让你把这些痛苦的事情都说出来。”我想安慰他。

“好了，说出来就没事了。”他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擦了擦眼泪，然后摇了摇头，站了起来，“我走了，我要回去早点睡觉，记住，别再管这件事了，我不想失去你，兄弟。”他抱住了我的肩膀，我们就像亲兄弟一样，我觉得我重新找回了小时候的那种感觉。

我送他出门，嘱咐他路上当心，然后我回到了房间里。

害怕。

什么是害怕，是恐惧吗？

我看了看那天ROSE（香香）送给我的白玫瑰。

玫瑰已经枯萎了。

二月二十日

我又上网了，几乎每个我上过的综合网站的首页里都能看到“古墓幽魂”的链接，一看到这四个字我就一点兴趣都没有了。于是，我一头钻进了一个我喜欢的论坛。

今天几乎每一个帖子都只有五个字——“她在地宫里”。发帖人叫“古墓幽魂”。“古墓幽魂”在灌水，还是有人的恶作剧？我立刻发了一个帖子：“请版主删除所有的灌水帖子”。发完了以后，不可思议的是，我发现我的新帖子居然变成了“她在地宫里”，我的ID也变成了“古墓幽魂”。一定是服务器有问题，遭受病毒攻击了。

我该怎么办？

我关了电脑，静静地想了一个多小时，我想到了许多，想到了这两个月来所发生的这些匪夷所思的事情，还有那些死去的人，我看了看窗外，黑沉沉的夜色，就像冬至前夜的那晚，所有噩梦的开始。

也许还会有更多的人死去。

必须要阻止它。

我终于上了“古墓幽魂”。

首页还是老样子，不同的是浏览量发生了巨大变化——“您是第1072982名访问者”；“在线人数3197人”。我吓了一大跳，访问量居然超过100万人次了，而上一次还是几万，看来“古墓幽魂”对各大网站的病毒攻击获得了显著的效果。

接着，我进入留言版，铺天盖地的帖子，我看了一会儿，全是些新来的人发的帖子，他们似乎都很兴奋，非常喜欢这里，许多人讨论如何玩最后那个迷宫游戏。然后我刷新了一下，又多出了十几条帖子，我再看了看点击数，一个1小时前的帖子，点击数已经超过了100。真难以置信。

我再进入聊天室，还是一样，密密麻麻的名字，至少有100多个，拉得我手都酸了。我不敢和他们对话了，离开这里，进入了明清古墓中的清东陵。再进入惠陵，还是那五个字——“她在地宫里”。

进入迷宫。

系统还保留着我上次到达的地方，我继续前进。还是黑色的地道，前面有一束微光，上下左右全是黑色石头砌成的，还有自己的脚步声。一个又一个分岔路口，我几次迎头“撞”上黑色的墙壁，音箱里传来非常逼真的“砰”的一声。我几乎能感觉到自己的额头产生了一种剧痛。我想到了这些天来我所看的那些资料，还有南湖路黑房子里那个地下室。我的脑子里全是“地宫”这两个字，没错，现在电脑屏幕里的环境就是地宫，那天我下到地下室里时产生的恐惧与我现在的感觉是相同的。也许我真的离她越来越近了，我加快了速度，感觉已经越来越熟练，我能非常有预见性地避开那些死胡同，如果选择错了岔路，我就会七拐八弯地进入一个最终是没有出路的地道，然后要再费很大的力气退回来。左面笼罩在地形图上的黑雾正在一步一步退去，1个小时以后，几乎已退去了一半。

忽然，在我的“面前”出现了一个人影，那个人影越来越近，直到来到我面前，拦住了我的去路。难道又是叶萧？

我在下面的对话框里面打了几个字：你是叶萧吗？

对话框里的回答让我吃惊不已——

香香：我是香香。

我：香香，怎么是你？你怎么在这里？快离开，马上就离开。

香香：不，该离开的是你。

我：我不会走的，香香，你为什么离开了我？

香香：对不起，我有我自己的原因。

我：告诉我什么原因。

香香：你不能知道。

我：我想见你。

香香：现在见吧。

电脑屏幕里我面前的那个人逐渐地清晰了起来，黑色的雾气消失了，我看到了那个人的脸——香香。

音箱忽然响了，传出了香香的声音：“离开我，永远离开我。”

我继续在对话框里打字：不，我一定要找到你，无论你在天涯海角。

音箱沉默了片刻，接着又响了：“你不后悔？”

我：绝不后悔。

接着，电脑屏幕里香香的脸靠近了我，越来越近，直到整个屏幕都是她的脸，屏幕的中心是她红色的嘴唇，她的嘴唇有些变形了，就像是把嘴唇贴在了摄像机镜头上，我明白了，她在吻我，我能感觉到她嘴唇的温度。

我也在电脑屏幕上吻了她的嘴唇。

瞬间，她的嘴唇消失了，她整个人也消失了，前方的地道里空空荡荡的。

刚才也许是吻别。

我不后悔，我要找到她，我继续前进。越来越感受到了地宫与墓室里的气氛，我知道那扇大门已经为我开启，地形图里一大半的空间已经显露出来，在地宫的中心，我知道，她在那儿。

我来了。

我终于闯进了地宫的中心。

那是一个巨大的空间，黑色的雾气笼罩着四周，头顶是黑色，脚下是黑色，前后左右都是黑色，在这黑色世界的中心，有两口硕大的黑色棺椁。

我点击了其中较大的一个棺材，棺盖打开了，我看到里面是一具穿着清朝皇帝龙袍的白色骷髅。

我知道，他是同治皇帝。

那么下一个呢？

我会看到什么？

我的鼠标移动到了第二个棺椁上面，停留了片刻，我的手指似乎不听我的指挥了，僵硬了一会儿，终于，我深呼吸了一口，连着按了两记左键。

棺材盖打开了。

屏幕变成了一片黑色，在黑色的中心，出现了一只眼睛。

确切地说，是一个女人的眼睛。

我能感觉到这只眼睛有长长的睫毛、乌黑的眼球、明亮的眸子、黑洞般的瞳孔。我又产生了那种感觉——这瞳孔像个无底洞，像个深深的水井。

灯灭了。

一瞬间，我房间里的灯灭了，全部的灯，包括电视机的电源灯也灭了，整个房间里一片漆黑。怎么回事，也许停电了？天哪，但愿只是停电而已。但我却感到了一种心底自发的恐惧，深深地渗透进了我全身每一寸皮肤，黑暗是恐惧的根源，陷入黑暗中，每个人心中，都会把自己深埋着的恐惧挖掘出来。我不想挖掘这恐惧的潜力，但我无法抗拒，我无能为力。但我又无法确知这恐惧到底在哪里，但我突然产生了一种直觉——恐惧就在我背后。

电脑屏幕里的那只眼睛消失了，而变成了一片灰色。

十几秒钟以后，灰色的屏幕上突然出现了一行字——看看你的身后。

我回过头去。

一个人影，我看到一个人影站在我的背后。

我把手放在了自己的胸口上，我能感到自己的心跳几乎要穿出自己胸膛了。我站了起来，借助着电脑屏幕里发出的微弱的灰色的光线，看着我身后的人影。

人影向前移动了一步，不是我的幻想，而是确确实实存在着的一个影子，而且是女人的影子，就在我的房间里，就在我的面前。

电脑屏幕灰色的光线照射在那个人的身上。

香香。

她全身穿着白色的衣服，脸色苍白，面无表情，我能感到她的身上发出一种寒冷的气息。

“香香。”我叫她。

她不回答，只盯着我看，几秒钟后，从她的嘴里，一字一顿地吐出几个字：“还——我——头——来——”

这不是她的声音，我确信，这绝对不是她的声音，无论是18岁时的香香，还是我的ROSE，都不是这个声音，而是另外一个女子的声音。这声音充满了哀怨，充满了仇恨，不像是从我的房间里的人发出来的，而是从地下发出的声音，就像是把自己的耳朵贴在地面上而听到的那种声音一样，异常地沉闷。

当她说完这四个字，突然，我房间里的灯全都亮了。

在这瞬间，她消失了。

我的眼睛刚从前面的黑暗中出来，还没恢复，我使劲地揉了揉眼睛，再看了看我的房间，她不见了，的的确确消失了，就像这空气、这光线一样。

再看了看电脑，我的电脑居然已经自动关机了。

我长出了一口气，又坐了下来，我的额头上全是汗，我知道我刚才恐惧极了。我不敢再回想刚才发生的事情，于是匆忙地睡下。

我梦见了一个女人。她有丰满的胸脯、修长的手臂和腿、白皙光滑的皮肤，唯独缺了一样——她的头。

一个没有头颅的女人。

第十三章 香香的秘密

二月二十一日

早上醒来，眼皮还是很重，我一夜没睡好，却不敢继续睡下去，因为我怕做噩梦，我的经验告诉我，清晨是最容易做梦的。

我起来了，窗玻璃上结了许多水汽，昨晚很冷，也很潮湿，这些水汽就像霜花一样，覆盖在玻璃上，小时候我常爱在结满水汽的玻璃上写字画画。但现在，我看到在窗户玻璃的水汽中，有着非常醒目的几个大字——“还我头来”。

是谁写的？我靠近了看，我肯定这是在室内写的，也许是她在昨晚写的。但是，她究竟是谁呢？真的是香香吗？我产生了怀疑。

我坐下来，喝了一口水，心情平静了一些，开始回忆昨晚所看到的一切。

我仔细地想了想昨晚所发生的几件奇怪的事，也学着叶萧的样子开始归纳推理：

第一，昨晚我房间里所有的灯怎么会突然灭掉，又突然恢复，我再把这些灯包括电路检查了一遍，没问题，总电源也对，我的电脑没有装UPS，如果停电，肯定不会亮的，而昨晚只有电脑是发出灰色的光线的。我出门问了问隔壁一户人家，他们说昨晚上打麻将打了整个通宵，绝对没有停过电。所以，我这里肯定没问题，问题应该出在“古墓幽魂”身上。我过去曾看过一些文章，讲的是利用电波信号，使家用电器出现故障。或许“古墓幽魂”在传输内容的时候，同时传输了一些电磁波信号，通过我的电话线进入我家的电路系统，从而使房间里的电灯灭掉，也许这是唯一的可能性。

第二，怎么香香会突然出现在我的房间里，又突然地消失。她绝不可能是预先打开了我的门，进到我房间里躲着，然后突然出现再突然离开，尤其是她离开的时候，就这么一瞬，显然不可能。我注意到昨晚我并没有碰过她，也许这一点很关键。她先是站在我的背后，然后又往前走了一步，而我开始是在电脑前，后来再站起来，也就是说她始终都面对着电脑。当时在灯全灭了的情况下，可以说，亮着灰色光线的电脑屏幕是房间里唯一的光源。没有电脑的光，我就看不到她，我借助电脑屏幕灰色的光才看到她的，那么，也许我看到的根本就不是她本人，而是她的影像。虽然就和我面对面，但是，我知道通过光源的折射和其他许多途径，再加上电脑屏幕的光源本身可能就是一个类似于电影院里电影放映机一样的装置，对，电影院里也是一片漆黑的，除了屏幕。那么，或许这样就可以制造出一种宛如身临其境的感觉，误以为看到的就是她本人。

第三，最后她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还我头来”。这声音嘛，很可能是从我音箱里发出的，那么这句话的含义是什么呢？在进入迷宫游戏以前，出现了“她在地宫里”五个字，然后我又多次见到这五个字，比如在端木一云工作室的档案里我也见到了这五个字，也许这五个字就是一种暗示，给人以一种好奇心，来探究她是谁，地宫又在哪儿，吸引人们进入地宫。而我昨晚在电脑的迷宫里，确确实实进入了地宫，打开了棺材，出现了那只眼睛，就像我在被莫医生催眠以后一样的感觉。接着，就是香香的影子，香香对我说：“还我头来。”我可以肯定，这不是她的声音，至少不是我所听到过的香香或者ROSE的声音。难道还有另一个女人？我想不通。“还我头来”又是什么意思？我过去读过的那些中国古典小说里，那些被砍了头的人变成鬼魂以后常说的那句话就是“还我头来”，大多都是向那些仇人报仇索命来的。我与她有仇吗？她的头不是好好的吗？或许是——我理解不了。

我又抬起头，深呼吸了一次，看了看窗外，太阳已经升起，阳光照射在玻璃上，昨晚凝结的那些水汽已经都快化了，变成了一道道水流向下滑落。

“还我头来”。

玻璃上这四个字也模糊了，变成了水，像条小溪一样镶嵌在玻璃上，不过，我觉得那更像是一道道从脸颊上滑落的眼泪，阳光，剥夺了它们的生命。

也许，这四个字又是一种暗示，希望看到这四个字的人去进行某件事。“还我头来”，从句式来看应该是祈使句——请你把我的头还给我，大约就是这个意思了。对，也许这就是她对我提出的要求，她要我为她办这件事。而那些自杀的人，一定看到过这四个字，也许冬至前夜的晚上，林树就是看到这四个字，而且，也许他也见到了香香的影子，他和我，还有香香都是同学，他一定非常惊讶，百思不得其解，于是觉得很害怕，才发E-mail给我的。而一旦，当他没有为她完成这件事的时候，或者他觉得自己无论如何都无法完成这件事，于是，他就绝望地自杀了？其他人也一样，也许就是这个原因。

但愿我没有猜错。

假设我前面的猜测都是正确的，她要我把她的头还给她，这就说明她失去了自己的头，希望找回自己的头颅。我知道这十分可笑，哪有满世界寻找自己头的人，但我觉得这是唯一能够理解的理由了。她怎么会失去自己的人头的呢？太离奇了，这我暂时没有工夫去管了，现在最重要的就是满足她的愿望，帮她找到她的头，如果我办不到的话，也许我会和那些自杀的人一样？我又产生了那种恐惧。

我办得到吗？

我摇了摇头，说实话，找到她的头，这种事，连她自己都办不到，我们凡夫俗子就更办不到了，我简直是在痴人说梦。难道我真的逃不过这一劫了？也许我会在不久以后的某个瞬间，绝望到从这楼上跳下去，就像林树一样，在公安局的记录里，又会多一个不明不白的自杀者。

我不想死。

我又想到了香香，到底是不是她？如果是，又如何解释“还我头来”，我发觉我难以自圆其说。我再次陷入了痛苦中，我意识到，香香应该是突破口，香香的确死了，在我18岁的时候，香香就已经死了，千真万确，人死不能复生，这是一个用不着怀疑的真理。

就从香香开始。

我去找香香的父母。

过去，我们同学之间经常互相串门，还好，我现在还记得香香的家。香香家里的条件很好，房子很大，位于市中心的一栋30层楼的建筑里。我敲她家的门，她的父亲为我开了门，他没有认出我，其实他过去是见过我的。我说我是香香过去的同学，于是他对我很热情，给我倒了杯咖啡。

我没有喝，仔细地观察了香香的父亲，他比过去老多了，应该只有50岁，但头发却白了许多，看上去像60岁的样子，有着一双忧郁的眼睛，也许他一直没有从中年丧女的悲痛中恢复过来。我直截了当地说：“对不起，我这次来，是因为我见到香香了。”

他摇了摇头，淡淡地说：“你认错人了，这世界上长得一模一样的人有许多。”

“那么那股天生的香味呢？”

他似乎颤抖了一下，声音有些变了味：“别提这些了，都是过去的事了。”

“对不起，但是，今天我一定要提，因为这也许关系到许多人的生命。”

“你说什么？”

“伯父，请你仔细回忆一下，在香香出事以后发生过什么特别的事？我知道你不愿意回忆那段痛苦的事，但现在这对我来说非常重要，非常重要。”

“真的吗？那我想想。”他锁起了眉头，然后有些犹豫地说，“没发生过什么事，把咖啡喝完，你快回去吧。”

他好像在回避着什么，我的直觉告诉我，他也许在说谎，而他似乎并不是那种善于说谎的人，因为他说这些话的时候，从来没有正视过我的眼睛。因为他害怕。

我决定冒险：“伯父，我几天前还和香香在一起，她什么都告诉我了，你不要再隐瞒了，请相信我，这事关重大。”

“别说了，你饶了我吧。”这个50岁的男人在我面前低下了头，他的头发在颤抖着，我知道，他也是一个脆弱的人。

“请告诉我，也许你会拯救许多人的生命的。”

他抬起了头，两个眼睛睁得大大地瞪着我，然后又平和了下来，缓缓地说：“这件事情，这是件看起来不可思议的事情，我曾决心永远埋藏在心里，不对任何人说的。因为即便说了，也没有人会相信的。”他又停了下来。

“我相信。”我催促了一声。

他点了点头，继续说：

“那年的夏天，当我和香香的妈妈听到你们从江苏打来的电话告诉我们香香遇难的消息以后，我们几乎不敢相信这是真的，立刻赶到了那里。当我们看到香香的遗体以后，我的精神崩溃了，香香是我们唯一的孩子，我们养了她18年，她漂亮、可爱、聪明，她是我们唯一的希望。可是，她就这么死了，我觉得我的生命缺少了一部分。

”按规定，香香要在当地火化，我们把她送到了当地的殡仪馆里，然后住在那里的宾馆中，准备第二天的追悼会。

“就在追悼会的前一天晚上，有一个人来到了我们的房间里。他问我们想不想让我们的女儿回到自己身边？我说当然愿意，但这是不可能的。可是，他说他能使香香复活。我当时觉得他是神经病，但他坚持说他可以让我女儿回到我们身边，条件是必须把这件事保密，绝对不能让其他人知道。然后，他离开了。

”我觉得这个人莫名其妙，我是一个大学教师，教生物的，我绝对不相信他所说的话。但是，非常奇怪，我的心里深处，却隐隐约约地希望这个人说的是真的，因为我们太爱香香了。为了香香，我们一切都会做的！

“追悼会上，我们与香香见了最后一面，她安静地躺在玻璃棺材里，睡着了似的，我真的希望她仅仅只是睡着了。追悼会结束以后，我和香香妈妈进入了准备火化的工作间，要送香香最后一程。

”令我们意外的是，这里的火化工，正是昨晚上来到我们房间里说可以让香香复活的那个人。他向我们笑了笑，然后让我们退出去，我不同意，坚持要看着香香离开我们。可是，香香的妈妈心软了，她同意了那个火化工的要求，最后，我也没有坚持，离开了火化房。

“一个小时以后，那个火化工捧着香香的骨灰出来了，我怀疑这并不是香香的骨灰，他说千真万确，是香香的骨灰。但同时他也保证，香香可以在3天后回到我们身边，让我们3天之内仍然留在宾馆里。

”回到宾馆以后，我不相信他的话，决定回家，离开这个伤心之地。但是，走到长途汽车站，我又折返了回来，我不知道这是什么原因，但还是回到了宾馆，也许是因为我们太想香香了，失去了应有的理智，还存在着幻想，认为香香的死只是一个不真实的噩梦。

“在怀疑中，我们在宾馆里度过了三天，第三天的一个夜晚，当我们失望地准备行装回家时，突然有人敲门。我打开了门，瞬间，我惊呆了，在我的面前站着的是香香，没错，绝对是她，她身上天生的香味我立刻就闻了出来，不会有人假冒的，绝对是香香，我和她的妈妈立刻抱住了她，我们都哭了，除了香香。

”但她似乎对自己所发生过的事情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自己在池塘里游泳，然后上了岸，就直接到宾馆里来找我们了。她还穿着那天出事的时候穿的衣服，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嚷嚷着自己饿，于是我们给她吃了许多东西，当天晚上就回上海了。我们不敢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甚至不敢让香香和我们住在一起，以免让别人看到，我们在外面给她租了间房子，让她改名换姓，供她读大学。

“但是，她变化了许多，也许是由于分开住的缘故，对父母很冷淡。以往她喜欢唱歌跳舞，非常外向，但上大学以后就变得内向了，喜欢看一些不知所云的书，说一些关于生命和哲学的非常玄的话，总之和过去大不一样了，尽管外表和声音一点都没有变。大二以后，她放寒暑假就不回家了，不知在什么地方租房子住。一年前，她的妈妈生了癌症去世了，她居然没有回家见她妈妈的最后一面，等到她大学毕业以后，就和我失去联系了，我们父女再也没有见过一次面。”

“这也许是个错误。”我自言自语地说。

他叹了一口长气：“是的，刚开始的时候，我虽然无法理解，但是我觉得这是一个奇迹，我需要这个奇迹，但是，到后来，我发觉香香发生的这些变化，就开始重新衡量当初发生的一切了。也许，让香香安静地躺在地下更好，虽然那是一个悲剧，但毕竟是已经发生了的事，要去人为地改变这个结果，是会遭到惩罚的。也许这真的是一个错误。”

“那么那个火化工呢？他什么样？”

“大约和我差不多的年纪，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只是说话的样子神秘兮兮。”

“你后来没有去找过他？”

“没有，原本有过去专程道谢的念头，但最后也没有去成，因为我始终想不通，那个人为什么要为我们这么做，他没有得到一分钱的好处。因为有那么多疑问，而且，我心里一直对这个人有一种恐惧的感觉，所以一直没有去找过他。”

“谢谢你，伯父，没有别的了吗？”

“没有了，我知道的，全都告诉你了。说出来，心情就好一点了，我现在，已经违反了当初和那个人说好了的约定，把这些事告诉了你。年轻人，你能不能告诉我，香香现在还好吗？”

“她——很好，一切都好，你别为她担心，也许，她很快就会回到你身边的。”我不愿把那些可怕的事告诉这个可怜的父亲。

“这样我就放心了。还有，你前面说，这些事关系到许多人的生命，是真的吗？难道香香做了什么可怕的事？”

“这我不知道。”我不愿意回答。

“不，我明白，这是一个错误，香香已经死了，死了就死了，她不应该再回来，不应该，我知道，这迟早要出事的，因为违反了自然规律，必然遭到自然规律的惩罚。”他有些哽咽了。

我不想再给他平添伤心了，我匆匆地告辞了。

我要找到那个火化工。

第十四章 恐惧交易

二月二十二日

车过了长江，远处一片白茫茫的，全是灰色的水和灰色的天空，看不到陆地。风很大，我能看见车窗外的船员被吹得东倒西歪。我坐在车窗边的位置上，盯着窗外波涛汹涌的长江口。这是一辆开往苏北的长途汽车，车子正固定在汽车轮渡上过长江。

我的身边是叶萧，他依旧是一副忧郁的神情，还在喋喋不休地说着：“你不应该不听我的劝告去上‘古墓幽魂’，我不想失去你，你知道最近已经有多少人出事了吗？”

“我绝不后悔。”

“别说了，你以为是我要来帮你的吗？我已经对你说过了，我决心退出了，不想再管这件事了，去他的‘古墓幽魂’，和我没有关系了。”他上了些火气，声音很大，引来了车厢里许多人的注意。

“那你为什么还要和我一起来？”

“因为你妈妈，前几天我见到你妈妈了，她说你最近一直没有回家，她和你爸爸都很担心你，他们好像已经看出一些不对劲的地方了。你妈妈对我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我照顾好你，你爹妈就你一个儿子，他们不能失去你，你知道吗？你就算不为你自己，也要为你父母想想，我从小在你家长大，你妈妈对我就像对自己的儿子一样，我不能不答应她。所以，我必须跟着你来。”

我沉默了半晌，然后，我把香香的事情全都一股脑儿地说给叶萧听了，我说了很久，全部的细枝末节都说了，包括那晚在香香家里发生的事。轮渡上了岸，汽车继续在苏北的平原上疾驶，又过了几个小时，我们终于抵达了当年香香出事的那个县城。

到了这个小县城，我发现这里已经有许多变化了，但大致的模样还没变，又让我触景生情了一番。如果18岁那年，我和香香能够安分守己地呆在家里，熬过那个酷暑，一切的错误就都不会发生了。

我和叶萧直奔当地的殡仪馆。

我一直觉得，殡仪馆对于人生来说是一个非常重要的地方，医院的产房是人们来到这个世界之处，而火葬厂的火化炉则是人们离开这个世界之处。我们走进殡仪馆，被一片萧条的气氛笼罩着，这里地方不大，我很快见到了香香开追悼会时候的那个小厅，当时，我以为这是最后一面了，我哭得很厉害，从来没有那样哭过。

我们找到了这里的负责人，还是老样子，叶萧出示了工作证，说明了我们的来由。于是，我们查阅了香香火化的那天这里的工作值班记录，记录上登记着那天工作的火化工的名字叫齐红李。

“这名字挺怪的，我们现在可以找到他吗？”我忙着问。

这个负责人回答：“齐红李这个人一年前突然双目失明，回家了，不过我可以把他现在的住址告诉你。”

我接过他抄给我的地址，然后就要走，叶萧却拉住了我：“慢点。”然后，他对那负责人说：“对不起，我能看一看你们这里有关齐红李的人事档案吗？”

“可以，不过他眼睛都瞎了，不可能犯罪啊。”

“没说他犯法，只是调查一下。”

我们在殡仪馆的人事档案里找到齐红李的名字——性别：男。出生年月：1950年1月15日。籍贯：浙江湖州。婚姻状况：未婚。

而在简历里，只填写着：1972年起在本县殡仪馆火化房工作至今。

“怎么工作前的简历全是空白的呢？这不符合规定啊。”叶萧问。

“这个嘛，我就不清楚了。我听这里的老职工讲，齐红李这个人，是文革时候来到我们这里的，当时社会上的形势很乱，这里有许多来自全国各地的流浪汉，他也是其中之一，不过他和别人不同的是，他讲的是上海口音，他是唯一一个来自上海的流浪汉。因为这个，当时的老馆长可怜他，同意他在这里做临时工，做最脏最累的火化工的工作。后来，时间长了，他又工作得非常认真卖力，从来不出错，于是就给他转成正式工了。”

“他是流浪汉，当了正式工后，那么户口怎么办？”

“文革的时候，一切都很乱，后来，他就自己报了一个户口，那时候的派出所天天搞阶级斗争，谁还管这种小事啊，就真的给他报上了，算是我们这里的人了。”

“真奇怪，他为什么一直不回上海，而要留在这里呢？”我不解地问。

“是啊，他这个人一直都很怪，很少说话，在这里几乎没什么朋友，也一直没有结婚，有人怀疑他是文革的时候犯了案逃到这里来避风头的，但是也没什么证据，而且他虽然性格很怪，但应该还算是一个好人，平时工作一直很认真，没做过什么坏事。一年前，他突然双目失明了，检查不出什么原因，也许他真做过什么坏事，遭了报应了。”

“谢谢了。”

叶萧和我离开了殡仪馆，按着那个负责人给我们的齐红李的地址找到了那里。

这是在小县城的一个毫不起眼的角落里的一栋小平房。低矮，潮湿，阴暗，我们钻进那房子立刻闻到了一股难闻的味道。

那个人就在我们面前，一个50岁左右的中年男子，中等个子，毫无特点的脸，眼睛睁得很大，却一点神采都没有，直盯着正前方，果然是个瞎子。

“你是齐红李？”

“两个年轻人，你们找我干什么？”

他居然听出了两个年轻人，叶萧说话的声音能够被听出倒也不足为奇，可是我还没说过话呢。我仔细地观察了他片刻，然后轻轻地说：“4年前，你做过一件事。”

“什么事？我做的唯一的事就是烧尸体。”

“你火化过一个女孩，然后，你使她重新回到了她父母身边，我就是为了那件事来的。”

“我听不懂。”

他的口风可真紧，我决定吹个牛皮，冒一回险，我突然大声地说：“我是那女孩的哥哥！你不要再隐瞒了。难道你一定要见到她才肯说实话吗？”我看了看叶萧，他偷偷地对我跷了跷大拇指。

“你真是她哥哥？”

“当然了，同一父母生的亲兄妹。”

“你说谎。你的声音告诉我，你在说谎，相信一个瞎子的听力吧。”

我吃了一惊，后退了一步，还想硬撑，却说不出话了。叶萧给我做了一个手势，然后他靠近了齐红李，用上海话说：“1972年以前，侬在啥地方？”

齐红李显然吃了一惊，神色有了些变化，然后他吞吞吐吐地说：“你说什么？我听不懂。”

“别装了，明明是上海人，文革结束以后为什么不回来？为什么要私自在这里报户口？为什么在简历上1972年以前的全是空白？”叶萧的说话具有一种咄咄逼人之势。

“你到底是谁？”

“你用不着管我是谁，问题在于你究竟是谁？齐红李？这名字太怪了，你到底叫什么名字？”

“你知道了多少？”他的回答有些慌乱。

“那取决于你，告诉你，这件事不是我们几个人的事，而关系到许许多多的人。我想，你不是那种搞阴谋的人吧。”叶萧看了看他，然后点了点头，接着说，“相信我们，我们不是来给你找麻烦的，我们是为了真相，因为这真相事关重大。”

齐红李不回答，他那无神的眼睛眨了几下，最后轻声地说：“告诉我，已经死了多少人了？”

这是突破口，叶萧立刻回答：“许多，至少已有几十人了，过几天，也许会更多，我们在和时间赛跑，能挽救多少人就多少人。说吧。”

“到现在，我已经没有必要隐瞒了，我的眼睛全瞎了，用不着担心见到那些可怕的事情了。我的真名叫李红旗，齐红李倒过来读就是李红旗。1966年，我是南湖中学的毕业生，参加了红卫兵，我们那里有一栋黑色的房子，我们占领了那个单位。”

“你就是那个失踪的人？”我打断了他的话，我又看了看叶萧，他对我摇了摇头，做了一个禁声的动作。

“你们居然知道？”

“知道一些，但不是全部，你别管我们知道不知道，你照实全说就是了。”叶萧说。

“当时，我们为了‘闹革命’，下到了地下室里，发现里面躺着一个赤身裸体的女尸，我们很害怕，写了些标语就离开了。第二天，我们发现我们中的一个自杀了，于是其中另一个人张红军就告诉我们，他们昨晚上去摸过那个女人了。没想到，第二天凌晨，张红军就自杀了。

“我们觉得非常奇怪，于是，又下到了地下室里，想探个究竟。在地下室里，我们再一次面对那个女人，已经没有了害怕的感觉，虽然已经死了两个人，但我们实在想不出他们的死和这个女人有什么关系。

“那个女人非常美，有一种特别的魅力，我们从没有见过女人的身体，于是情不自禁地摸了她的身体，仅此而已。那天晚上，从地下室出来以后，我们中的一个，他叫穆建国，就发疯似的冲向了在南湖路上疾驶而过的一辆大卡车，司机根本来不及刹车，穆建国就被撞死了。在那晚的下半夜，回家以后，吴英雄和张南举就自杀身亡了。第二天的晚上和凌晨，辛雄和冯抗美又自杀了。在短短两夜的时间里，我们就死了5个人，剩下的6个人非常害怕，我们开始意识到，这一定和地下室里的女人有关。

“不知是谁提了一句，认定那个女人是个妖怪，给我们下了咒语，虽然当时我们红卫兵说要除‘四旧’，自己却开始相信这种东西了，于是我们决定把那个女人的头砍下来，以为这样就能消灭她了。我们又下到了地下室里，用一把锯木头的锯子把那个女人的头给锯了下来，现在回想起来，真的非常可怕，简直是一场噩梦。

“更可怕的是，那个女人流了很多血，我们每个人的身上都沾满了血。我们心里都很害怕，看到那些血，看到那个非常美丽的女人的头颅从脖颈上滚落下来，我们都有一种很恶心的想吐的感觉。我们把女人的头留在地下室里，纷纷回家去了。

“接着过了三天两夜，我们都平安无事，侥幸地以为噩梦已经过去了，但是，第四天早上，我却发现，樊德、成叙安、罗康明、陈溪龙4个人已经在昨晚上短短的一夜之间全都自杀了。我害怕到了极点，我们只剩下两个人了，我和黄东海。我相信到了这天晚上，我和他也要死了，于是我们再次下到地下室里，那个女人的躯体和头都滚落在地上，惨不忍睹。我们决定，我们两个分别带着这个女人的头和躯体远走高飞，我带着她的身体，黄东海带着她的头颅。我把她的身体装进了一个大编织袋，坐上了船，离开了上海，来到了苏北。而黄东海则带着那个女人的头颅走了，我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从此我和他再也没有见过面了。”

说到这里，他喘了一口气，显得很痛苦的样子。

我和叶萧对视了一眼，他的脸上也充满了惊讶。我继续问李红旗：“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呢？还有香香。”

“我活了下来，在苏北流浪了几年，带着那个女人的身躯，后来，我来到这里，在殡仪馆里做火化工。我隐姓埋名，不敢回家，一直把那失去了人头的女人藏在这间房子的床下，我惊讶地发现，这女人居然没有腐烂，身体还像我刚看到她的时候一样，完好如初，简直是个奇迹。

“我渐渐地感觉到，这女人非同寻常，30年来，我的身边总是发生种种奇怪的事情，经常梦到一个地下的环境，长长的地道，通到一个黑暗的大房间里，在中间，有两口巨大的棺材，第一口棺材里是一具骷髅，第二口棺材里就是那个女人。每当我睡上这张床，我就能通过心灵体会到有人在对我说话，一个女人的声音，反反复复地说着四个字：还我头来。我明白，是她，她有强烈的愿望，要得到自己失去的头颅。

“几年前的一天，我在殡仪馆里见到了那个被淹死的女孩，她很漂亮，身上有一股香味，非常完美，我突然产生了一个念头，这个念头有些邪恶，但是，直觉告诉我，这个念头是可以成功的。

“于是，我告诉了那个女孩的父母，让他们做好心理准备，然后，在火化的那天，我一个人在火化工作间，用锯子锯下了那个女孩的头。然后把女孩的身体火化了，接着我偷偷地把女孩的头带回了家，安放在了那个女人的身体上，我觉得她的身体和那个刚死去的女孩的头还挺配的，至少两个人的年纪差不多。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后发现，她已经不见了，无论是那个失去头颅的女人，还是那颗女孩的人头都消失得无影无踪。我想，我应该是成功了，我给了她一颗完整的人头，也许，她得到了头颅之后，就会从我身边消失，不再发生那些可怕的事情了。”

说真的，听完了这些，我有一种想吐出来的感觉，脑子里浮现出了一幅香香的人头从她的身体上被锯下来的景象，若不是叶萧死死地拉着我，我真想揍这家伙一顿。

李红旗继续说：“但是，我错了，去年的一天，她回来了，那个被淹死了的女孩的脸出现在了我的面前，还是一股香味，没错，就是她，而她的个头、身材，完全就是那个神秘的女人的身体。她复活了，真的复活了，用另一个女孩的人头复活了。我很害怕，她看着我，一句话都不说，然后就离开了这里。当天晚上，我的眼睛就失明了，什么都看不见，医院里也检查不出原因。我自食其果了，我又想到了当年死去的那些红卫兵，我们那时候还是孩子，现在，她重新回到了人世，又会发生什么事呢？我不敢想象了。”

“没有了吗？”

“是的，我全告诉你们了，我知道，我有罪。”

“你是有罪。你把香香——”我一把抓住了他的衣领。叶萧拉住了我，“够了，他已经受到惩罚了。我们走吧。”

我松开了手，离开了这间狭小的房间，出门前我特意回头看了看他的那张床，那个失去头颅的女人，也就是那个同治皇帝的皇后阿鲁特氏，曾在这张床下躺了许多年。而李红旗，则闭上了他那失明的双眼，把头埋进了自己的膝盖里。

夜幕即将降临，我们搭上了最后一班回上海的长途汽车。

长江口上的晚霞壮观无比，但我的心中，却充满了——她。

因为恐惧。

二月二十三日

在这几个昼夜里，我时常产生幻觉，每当我闭上眼睛，就会感到那只眼睛在看着我。过去，我睡觉的时候房间里总是一片黑暗，但是现在，我总是开着一盏壁灯睡觉，因为我有一种感觉，强烈的感觉，感觉到那只眼睛在看着我，感觉她就在我的身边，随时随地都会抓住我的手。

现在我终于明白，这些天来，我所见到的香香，或者说是ROSE，其实，就是皇后。由于李红旗所干的那件罪恶的事，她的头颅是香香的，而身体是她自己的。我知道除了叶萧，没有人会相信这件事的，就连我也希望这只是一个梦，但是，这些天来所发生的一切，却太真实了。

我们一直在苦苦地寻找“她”，却没想到，其实从一开始，她就在我身边，对我微笑着，让我想入非非，让我——我想到了那天晚上在她租的房间里发生的事情，天哪，我干了些什么，我以为那是香香，香香的身体，我以为，我终于得到了香香和她的身体，其实，香香的身体早已经化作了骨灰。事实上，我所得到的，竟然是皇后的身体！我早就应该想到了——那晚当她的身体一览无余地呈现在我面前时，我见到她腹部那道粉红色的淡淡的伤痕其实就是当年盗墓贼剖开她肚子所留下的，当时愚蠢的我居然没有想到这一点！我不敢再想下去了，但愿这只是噩梦，我突然全身发冷，我都干了些什么啊？她，她在100多年前就已经埋入了坟墓中，而碰过她的人，几乎全都死了，现在，我却完完全全地，从里到外地，得到了她。我算是什么？皇后的情人？也许这种不可思议的情节在小说里是非常浪漫的事情，但是，现在对于我来说，却无疑让我坠落到了恐惧的深渊之中。

也许我会像那些碰过她的人一样？

死亡离我很近了。

我很害怕。

现在是下午，叶萧的电话来了，我和他在外面会了面。叶萧说：“我今天又重新查过黄东海的户籍资料了，现在的关键就是他，只有他和李红旗两人活了下来，李红旗带走了皇后的身体，黄东海带走了皇后的头。那句‘还我头来’毫无疑问就是指黄东海所带走的她的人头。”

“对，找到皇后失去的的人头，也许就是唯一的机会。”我觉得我现在就像一个即将淹死的人抓住一根救命稻草一样。

“现在我们去黄东海的家里去看看，他家一直都没有搬。我听说有许多在户籍上失踪注销的人其实还是跟家里存在某种联系的，也许我们可以去碰碰运气。”

我们赶到了闸北的一个工业区里的居民小区，四周充斥着灰暗的空气，令人的情绪也变成了灰色。我们踏上一栋青色居民楼肮脏的楼梯，敲开了四楼的一户人家的门。

家里只有一对七八十岁的老人，家里很简单，什么都没有。

“请问你们是黄东海的父母吗？”

“你们是哪儿的？”

叶萧说：“我是公安局的。”

“公安局的？难道我们家的东海有消息了？同志，是不是？”老人一把紧紧抓住了叶萧的手，两只有着重重的眼袋的眼睛放出浑浊的光芒。

“不是，我们是来调查一些他的情况的。”

“难道他做过什么坏事？”老人依然很关切，从他的眼神来看，我觉得他的确不知道自己的儿子在哪里。

“不，老伯伯，我只是做一些调查而已。”

“文化大革命的第一年东海就失踪了，那年他参加了红卫兵，天天出去‘闹革命’，后来，我们发觉他有些不对劲，总说些糊里糊涂的话，好像非常害怕的样子，成天提心吊胆的。突然有一天，他带了一个铁皮箱子回家，我们要看看里面有什么东西，他却死活都不肯，反而问我们要了几张全国粮票和一些钱。第二天，他就离家出走了，再也没有回来过。30多年了，一直到现在，我们老两口做梦都盼着他回家，他是我们唯一的儿子。”说着说着，两个老人都流眼泪了，完全没有顾忌我和叶萧两个年轻人。

“那么我们能不能看看他过去的照片？”我突然问了一句。

老人的手颤抖着从一个柜子里取出了一本照相簿，一边说着：“东海可是一个好孩子，从来没干过坏事，同志，如果有了他的消息，一定请告诉我们。”他拿出了一张照片，交到了我的手里，“瞧，这是他失踪前几个月拍的照片，多漂亮的孩子啊。”

是的，照片上是一个十六七岁的男孩子，消瘦的脸庞，明亮的眼睛，的确很漂亮，照片的背景是外滩的几栋大楼。我仔细地端详着这张照片，觉得照片里的这张脸有些熟悉，在哪儿见过呢？我锁起了眉头，在脑海里搜索了起来。

“小同志，有什么不对？”老人关切地问我。

“不，不，没什么不对。”我再仔细地看了一眼照片，把那张脸牢牢地记在了自己心中。然后我把照片还给了老人，接着向两个老人告辞了。

出了楼，叶萧神色凝重地说：“你相信他说的话吗？”

“相信。”

“我也相信，如果黄东海真的找不到的话，也许我们就没希望了。”叶萧的手搭住了我的肩头，“过来和我一起住吧，我怕你——”

“怕我和那些自杀的人一样？不，我要试验一下我的意志力，哪怕以生命为代价。”

叶萧又拍了拍我的肩膀：“好自为之吧。我先走了，你自己回去吧。有事打电话给我。”接着，他消失在了夜幕中。

我现在独自一人徘徊在上海的夜路上，这里的空气很不好，我抱着自己的肩膀，慢慢地踱过一条条街道。那张黄东海的照片一直在我脑子里时隐时现，那眉毛，那眼睛，我的眼前出现了一片迷雾，凉凉的夜风吹到了我身上，我开始浑身发抖。黄韵，我突然想到了她，那双眼睛，明亮的目光，消瘦的脸庞，黄韵，怎么会想起她？我以为我要遗忘她了，这些天来，我全想着香香和皇后，而黄韵，她差点就和我领结婚证了，而我却几乎遗忘了她，我感到了深深的内疚。

而现在，凄惨的月光下，我仿佛看到了她的那张脸，那张脸，还有黄东海的脸。我终于记起来了，感谢我的记忆——在我去黄韵家找她的那天，当我发现她已经永远离开了我以后，我在她家看到了那个小镜框。小镜框里有一张青年男子的照片，那眼睛，那脸庞，我还深深地记着，因为他是一个英俊而忧郁的男子，非常吸引人的注意力。没错，我现在可以肯定，那张照片里的青年男子，和我今天看到的黄东海的照片是同一个人的。不会有错的，虽然一个是十六七岁，另一个是二十几岁，但是变化并不大，脸部的轮廓还是那种独一无二的漂亮男孩的脸，尤其是气质，是绝不会有别人重复的。

我还记得，黄韵的妈妈对我说——照片里的这个男子是黄韵的亲生父亲。

我加快了脚步，冲进了茫茫夜色中。

第十五章 她在地宫里

二月二十四日

天色还是那么阴沉，我明白自己是在和时间赛跑。我独自走进那条挤在商务楼中间的弄堂，推开那扇石库门房子的大门，走上陡陡的楼梯。我敲了敲门，黄韵的妈妈给我开了门。

“怎么是你？”

“对不起，阿姨，有些事情想问问你。”

“快进来吧。”我走进了屋子，黄韵的那张黑白照片挂着，她依然在向我微笑。然后，我看到了梳妆台上的那张年轻男子的照片，那张忧郁消瘦英俊的脸，独一无二，绝对是他——黄东海，我不会认错的。

“黄韵已经走了整整一个月了，你是来上香的吗？”她平静地问。

一个月？对，黄韵是大年夜守完岁以后死的，到今天整整一个月了。她离开这个世界只有一个月，而我几乎遗忘了她，我不敢再看她的照片了，只是低着头，匆匆给她敬了一炷香。然后我回过头看着黄韵的妈妈，看得出，她年轻的时候应该也是一个和黄韵一样漂亮的女子，风姿绰约，结果却红杏出墙，现在，她却显得老了许多。

“阿姨，其实我来是因为别的原因，我知道这些问题对你来说可能非常敏感，不方便回答，但是，却是非常重要的问题，我想知道，黄韵的亲生父亲是不是叫黄东海？”

“对，你怎么知道？”她显得很惊讶。其实我也觉得自己运气比较好，我原来以为黄东海失踪以后应该改名换姓的，看来他没有这么做。

“阿姨，我不想探究别人的隐私，不过，我可以告诉你，黄韵的死很可能与他有关。”

“他害死了自己的亲生女儿？”

“不是，但有间接的关系，请你相信我，现在一时半会儿也讲不清楚，也许以后我会给你解释的，我只想知道，黄东海的情况，全部的情况，你知道多少，就请告诉我多少。”

“一切都要说吗？”

我知道有些事情她是不会告诉我的，我的年龄能做她的儿子，问这些她年轻时候的风流韵事实在不妥当，我只能做一些让步：“阿姨，我明白你很为难，那好吧，你认为纯属个人隐私的事就不必说了，但关于黄东海的事情请你告诉我吧。求你了。”我几乎是低声下气地说。

她却出乎我的意料，淡淡地说：“都是些过去的事，告诉你也无所谓啦。”她看着自己女儿的遗像，对着照片里的黄韵笑了笑，然后也对我笑了笑，非常自然，就像黄韵还在她面前一样，我觉得她真是个非同一般的女人。

接着，她缓缓道来：“那是1976年的时候，我的父母早就被打作右派去了内地接受再教育，我一个人住在家里。当时我既没有去上山下乡插队落户，也没有进厂做工人，初中一毕业，就进了街道的生产组，那时候你还没出生吧，不会明白什么是生产组的。

“那时候无非是糊糊火柴盒、装订纸张之类的活，非常辛苦。有一天，生产组里来了一个年轻的小伙子，他就是黄东海，没有人知道他是从哪里来的，因为是生产组这种地方，也没人去过问。他很少和别人说话，但是什么活都肯干，生产组里多是女同志，我们也乐意把重活脏活留给他干。

“他每天晚上都睡在生产组的小仓库里，那是间漏风的小房间，对着马路，潮湿阴冷，那是冬天，在那地方过夜简直会被冻死。于是，我可怜他，就让他搬到我家里来住了。那些天里，整栋石库门里就我一个人住，趁着没人注意，他在我家里住了几天时间，他一直随身带着一个铁皮箱子，用铁锁锁着，从来不让我碰这个箱子。忽然有一天晚上，天很冷，他拎着箱子悄悄地走了出去，我很奇怪，就跑到窗户边上，看，就是这个窗户，从这个窗户往下看去，是石库门的天井。”

我走到窗边，往下看了看，果然，天井里除了中间的过道，四周都是泥地，种了许多普通的花草。

黄韵的妈妈继续说：“那晚，我从这个窗户往下看去，看到天井里有个人，正举着一把铁锹似的东西在泥地上挖坑。我很奇怪，那晚的月光特别明亮，那个人抬头看了看四周，我看到了他的脸，在清澈的月光下，我可以看清楚，那是黄东海的脸。他的身边放着那个被他当做宝贝似的铁皮箱子。

“我屏住了呼吸，偷偷地在窗口看着，他似乎没有发觉我，还在卖力地挖着，挖了好几个钟头，挖出一个很深很深的坑，大约有一个人这么深，最后，他把那个铁皮箱子埋进了坑里，又把挖出来的泥土再全部掩盖上，弄得严严实实的，一点挖过的痕迹都看不出来。然后，他就走出了大门，我以为他只是出去走走，却没有想到，他一去就再也没有回来过，9个月以后，黄韵就出生了。20多年过去了，我再也没有见到过他，也没有他的任何消息。”

我明白她省略掉了中间很多情节，比如她和黄东海之间的事情，仅仅是可怜他才让他住到这里来的吗？也许只有她自己才明白，我又看了看梳妆台上那张黄东海的照片，他的确很能吸引女子，尤其是他的忧郁，也许的确能让女人来同情可怜他。当然，那些暧昧敏感的事，就让她自己埋在心中吧，我不需要知道这些，对我来说，我已经知道最重要的内容了。

我又把头靠在窗边，从这里可以望到不远处几栋高档商务楼闪闪发光的玻璃幕墙，我指着下面的天井说：“阿姨，下面天井里一直没人动过吗？”

“没人动过，八几年的时候，楼下的人家在这些泥地上种了许多花，你看，就是天井里的这些，到了夏天，下面全是一片绿色，黄东海埋那个箱子的具体位置吗，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就在那棵最大最高的山茶花的下面，瞧，就是正在开花的那棵。”

我看了看天井，的确有一棵又高又大的山茶花，我爸爸过去也种过一棵同样高大的山茶，就是这个样子的，早春时节开花，现在应该正是花期，姹紫嫣红地开了一片。这时候，我看到有个中年人走进天井，给那些花在浇水。小时候我家住在底楼，也在天井里弄了个泥坛种葡萄，并不太深，大约只需往地下挖几十厘米就行了。刚才黄韵的妈妈说黄东海那晚在下面挖的坑有足足一人多深，楼下人家种花的话，应该不会挖得那么深，也不会发现黄东海埋在地下深处的那个铁皮箱子的。我想了好一会儿，倚在窗口，呆呆地看着下面的天井。

“你怎么了？”黄韵的妈妈叫了叫我。

“哦，没什么。”

“我能说的全都说了，你可以回去了。”

我嗯了一声，说了声再见，最后看了黄韵的遗像一眼，慢慢地挪到了门口，刚要跨出门，黄韵的妈妈在我身后说了一句：“下面天井的大门每晚都不上锁的，楼下种花的那家人大约10点半以后睡觉。”

我回头对她笑了笑，然后走下了陡陡的楼梯。真是一个绝顶聪明的女人，她已经明白了我的心思，晚上下面的大门不上锁，意味着晚上我可以进来，楼下种花的人家10点半以后睡觉，就是说，10点以前最好不要来挖那泥地下埋着的箱子，以免被人发现。我在心里对她说了声谢谢。

现在是下午3点，我在外面游荡着，脑子里全是那只埋在天井地下的铁皮箱子。天知道这里面装的是什么，也许是大笔钱，不过当时的钱放到今天大概也没多少，也许是金子，也许是什么机密文件，也许是皇后的人头。

也许什么也没有。

如果黄韵的妈妈说的都是真的，那么这只箱子已经在地下放了20多年了，谁能保证20年来没有任何人动过那块地呢？老实说，那个石库门弄堂能够在高层建筑的夹缝中保存下来已经是奇迹了，如果……如果那箱子里面真的是皇后的人头，那么那地方没有被夷为平地像周围一样造起高楼大厦，一定是万分幸运的事了。

我在外面吃了顿晚饭，然后跑到附近的一个建筑工地上，花了20块钱，向一个民工买了一把铁锹。接着，静静地在一个小角落里等了几个小时，直到我的手表指针指向了晚上10点半。

我握着铁锹走进了黑暗中的弄堂，样子非常奇怪，给人一个建筑工人或者是装修队的小工的感觉。10点半以后的弄堂里显得非常萧条，没什么人，我走到了那扇石库门前，轻轻地推开虚掩着的门，步入了天井。底楼的灯全灭了，楼上的灯也灭了，我不知道黄韵的妈妈是否在看着我，我管不了那么多了。找到了那棵盛开着的山茶，虽然今天白昼阴沉，晚上却月光明媚，我看了看那棵怒放的山茶，也叫曼陀罗花，它开得那样鲜艳美丽，也许是由于它的下面埋着一个女人的头颅的缘故。

对不起了，美丽的山茶，我抡起了铁锹，刨开了花枝下的泥土。我不敢太用力，以免被底楼睡着了的人家听到，不过，谁知道他们到底睡了没睡，我必须冒险。我刨了几下，很快就挖断了山茶花的根，那些美丽的花朵在剧烈地摇晃着，红色的花瓣片片飞落，最后，随着折断了的花枝，一同掉到了泥土中，像个美丽女子的残骸。我轻轻地叹息了一声，踩着花瓣继续挖了下去。我从来没有干过这种事情，动作不得要领，又加上不敢弄出太响的声音，不一会儿就已经浑身流汗了。

在银色的月光下，我继续挥舞着铁锹，就像一个地地道道的盗墓贼在盗掘一座古墓。我有那种预感，我离她越来越近了。我有些害怕，但是背脊上的汗水让我暂时减轻了害怕对我造成的恐惧与不安，我的铁锹深深地陷入地下的泥土，那些黑色的泥土非常松软，所以，我挖的速度越来越快了，也许这是因为这片泥土被黄东海挖过的缘故。我想象起了20多年前，黄东海在这里挖坑埋箱的情景，而我现在要把他埋的东西再挖出来，他的那张独一无二的忧郁的脸又浮现在我面前，我的手渐渐地有些发抖。

不知过了多久，我终于挖到能容下一个人的深度了，还好，没有看到地下水，在上海，这个深度一般都会有地下水的。我跳进了自己挖的坑里，有一种进入坟墓被活埋的感觉，因为我现在能感到自己的脚底的泥土里有着什么东西。我弯下了腰，在狭小的空间里，用自己的手挖着。我摸到了，我摸到了在泥土中有一块金属，是铁皮，我继续用手指挖，或者抠，知道我的手指几乎麻木了，我终于挖出了一个箱子，冰冷的铁皮箱子。

我紧紧地抓着这箱子，就像抓住了我的生命，冰冷的铁皮让我发热的身体冷静了下来。我把箱子举过头顶，放到了地面上，接着从坑里爬了出来。我摸着这个从地底挖出的箱子，从地下带出来的泥土气息冲进了我的鼻孔中，再回环缠绕于我的身体里。如果我是盗墓贼，这个就是我盗取的宝贝，如果它里面真的存在我需要的东西的话。我看到箱子盖上有一把铁锁，我知道现在还不能打开它。

月光依然明亮，我抬头看了看楼上的窗户，也许她在看着我，不管她看没看到，我向楼上的窗户鞠了一个躬。然后我丢下了铁锹，拿起铁皮箱子，推开了门，走了出去。明天早上，楼下种花的人家，会惊奇地发现地面上出现了一个大坑，美丽的山茶已经毁了，他们也许会认为是哪个精神病干的。

走出弄堂，我才意识到自己的身上全是泥，又拿着一个铁皮箱，如果碰到巡警，把我带到警局，打开箱子发现真有颗人头，那我就完了。我走进一条无人的小路回家，不敢拦出租车，汹涌的夜色和明媚的月光陪伴着我恐惧的脸。

二月二十五日

走在月光下，终于带着从地下挖出来的铁皮箱子回到了家里，我喘了好几口气，再看看手表，已经凌晨1点半了。

我坐下来，虽然深更半夜，却一点睡意都没有。我看着这个铁皮箱子，泥土弄脏了我的地板，我顾不了这些，从抽屉里翻出来一些榔头、钳子、扳手之类的工具。再看了看箱子上的铁锁，那么多年了，铁锁早就生了锈，我开始用钢丝钳去铰铁锁，然后再用榔头和扳手一块儿上，费了很大的力气，终于被我打开了。

当铁锁断开的那一刹那，我的手突然有些软了，我镇定了一下自己的心跳，然后缓缓地打开了箱子。

她。

我看到了一张脸。

一张女人的脸，20岁出头的女人，确切地说，是一个女人的头颅。

我的手在发抖，我把手伸进箱子，小心地捧起她的人头。她有雪白的皮肤，乌黑的长发披散着，她闭着眼睛，神色安详自若。接下去，我无法再用语言来描述她了，我只能说，她很美，就是美，只能用这一个字来形容，因为其他各种各样的形容词，都无法准确地描述她的美了。

她的美，超过了香香，超过了黄韵，超过了一切已知的女人。

她是皇后。

同治皇帝的皇后，一个死于公元1876年的女人。

我的双手捧着她的头颅，手指在她残存的脖子上，那柔软的脖子，细腻的肌肤，我能用最直接的手指的触觉感受到。我把她靠近了我的眼睛，我仔细地看着她，看着她的脸，看着她闭着的眼睛，看着她的嘴。我必须承认，她有一种冲击力，视觉的冲击力，这力量，使许多人命丧黄泉。我这才相信，那些人对她所产生的幻想和惊讶，甚至恐惧。

如果由我来编撰清史，我会写下这样的字句——皇后阿鲁特氏，一个神奇的蒙古美人。

她的脖子底下，是一道平平的伤口，但有锯齿状割痕，显然是用锯子锯的。我能看到裸露的脖颈切面里那些气管和血管，就像刚被砍下来的一样。

然后，我把她放在桌子上，继续观察着她，如果我仅仅看她的脸，我绝对不会相信她早已经死去了，她像是睡着了那样，一定痛苦都没有，其实她承受了世界上最大的痛苦，是我们活着的人强加给她的痛苦。

我不再顾忌了，我知道那些碰过她的人大多死了，但我一切都不顾了，我抚摸着她的头发，她的脸，那柔软的肌肤还富有弹性，我再摸摸自己的脸，除了她的皮肤更细腻之外，我无法分辨出我的皮肤和她的皮肤之间有什么区别。我这才完完全全地相信，那些被遗忘了的档案资料，那些人说的话，都是真实的。

我终于找到她所需要的东西了。

那是她的一部分，最重要的一部分——头颅。

我打开了电脑，上了古墓幽魂，再次进入了最后的那个迷宫游戏。我在迷宫中走了几步，然后就在下面的对话框里写：我找到了你需要的东西。

几秒钟以后，对话框里弹出了回答——

古墓幽魂：你真的找到了？

我：我找到了，我一切都知道了，你不是我的香香，你是皇后。

古墓幽魂：你有勇气，也有智慧。还记得那个有普希金雕像的街心花园吗？半小时以后，你赶到那里，在普希金的雕像下，把我需要东西还给我。

我：好的。

古墓幽魂：快去吧。

接着，我下线了。关上电脑，我把皇后的人头捧在怀中，又放入了那铁皮箱子，走出门去。

时间已经是凌晨3点钟，我走在空无一人的马路上，我决定继续步行，半个小时的时间足够了。我把那铁皮箱子牢牢地抱在自己的胸前，就好像抱着箱子里皇后的人头。在寒冷的夜风和月光下，我突然想起了我曾经写过的一篇小说，叫《爱人的头颅》，讲的是古时候一个男子被砍了头，他的爱人，一个美丽的女子，在夜晚，带走了他被砍下的人头，捧着这颗头颅到了一片竹林中，给爱人的头颅施加了神气的防腐措施，然后与这颗人头一起生活。人头一直没有变，永远都是一个青年男子的样子，而那女子，却在变老，几十年后，那女子变成了老太婆，就捧着依然是青年男子的人头躺进了坟墓。

我觉得，我现在就像是那个女子，捧着那颗永存不变的头颅，走向死亡。

夜色迷离，我的脚步声在这个城市中回响着，我胸前的箱子被胸口捂热了，我明白她的人头正对着我的心脏砰砰跳动的地方。也许她能感觉到我心中所想的一切。

终于到了那个街心花园，普希金的雕像正孤独地站在那儿，我想起以ROSE的身份出现的她曾在走过这雕像的时候对我说过——“石头也是有生命的，每一样东西都是有生命的。雕像也会思考，他也有与人一样的感情和思维，从这个角度来看，他是活着的，他是永远不死的。因为——生命是可以永存的。”

也许，这就是她选择这里的原因。

我走进了街心花园。树影婆娑，月光下的普希金正看着我，看着我怀里的东西。我走到普希金雕像的身下，捧着箱子里她的人头，静静地等待着她的出现。

忽然，一阵冰凉的风袭来，一个影子，出现在了树丛中。

她来了。

一身白衣，还是香香的脸，那股夜风中飘动的天生香味，嘴角闪着微笑。她靠近了我，我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月光下，她幽幽地说：“你怕我？”

“不，我——”面对着她，我说不出话来。

“别害怕。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女子。”她把手伸向了我，洁白的手指在月光下发出白色的光泽，她继续说，“我不会伤害你的，毕竟，你是第二个真正拥有我身体的男子。”

我突然像被什么东西打中了似的，心里痛苦万分，第二个男子，那么第一个一定就是同治皇帝了，我也是他的替身吗？我不敢想象下去了，我打断了她的话：“对不起，别说了。”

她语调轻柔地回答：“相信我，你不是替身。其实，在你心中，我才是香香的替身。”

我很惊讶，也很佩服她，她说的很对，摸透了我的心思。我又想到了什么：“最后一个问题，你叫什么名字？”史书里并没有留下她作为一个女人自己的名字。

“小枝，树枝的枝。”

阿鲁特小枝，我终于知道她的名字了。

“把你要的东西拿去吧。”我把我怀中的箱子递到了她的手中。

她接过箱子，并不打开，而是轻轻地抚摸着它，然后她轻轻地说了声：“谢谢。”

“不用谢我，我只是希望，不要再死人了，所有活着的人，都是无辜的。”

她没有回答，向我点了点头，然后那张香香的脸给了我一个浅浅的微笑：“也许，我们还会再见面的。”

接着，她转过身，我突然对她说：“你不打开箱子看看里面吗？”

“不用，我相信你。”说着，她走出街心花园，在茫茫黑夜中，从我的视线里消失了。

空气中只留下那股香味弥漫着。

我摸了摸自己的心口，发觉自己平静了许多，那种恐惧，已经不复存在了。我又回头看了看普希金，诗人正在沉思。我静静地想了一会儿，然后走出了街心花园，我没有回家，而是漫无目的地走在上海的马路上。

不知道走了多久，我看到东方的天空在深蓝色的背景底下发出了白色的光，我加快了脚步，向东走去。当我走到外滩的时候，东方已经霞光万丈了，深蓝色的夜空正在渐渐淡去，白色的东方正在黄浦江的那头，蓬勃而出。终于，这神奇的一夜过去了，天色已白，许多从长江口飞来的白色海鸥在黄浦江上飞翔着，一艘巨大的轮船正划破江面向大海开去。我看那一轮红日了，在陆家嘴的几栋摩天楼的缝隙中，那轮太阳缓缓地升起，就像是在攀登高楼，而另一边的月亮，还继续挂在天空。

外滩海关大厦上的大钟响了，悠远的钟声环绕在我的耳边。

我爱这座城市。

第十六章 最终章

三月一日

我还活着。

我在网上检查了一整天，在网上已经在找不到“古墓幽魂”了，那个网址也消失了，各大网站所遭受的病毒也自动清除，他们的首页链接都恢复了正常。

突然，门铃响了，我开了门，一个人站在我的门前，他递给我一个纸盒子，急促地说：“我是快递公司的，这是给你的快递，请你签收。”

“给我的快递？”我看了看这个纸盒子，包装得还不错，有点分量，我问他：“请问是谁发的快递？”

他摇了摇头说：“对不起，这我不知道。”

我在那张清单上签了字，然后快递员就离开了。我关上门，把纸盒子放在了桌子上，我不解地端详了盒子片刻，然后拆开了包装。

一张熟悉的脸。

香香！

盒子里装着香香的人头。

我捧起她的头，就像几天前的那个晚上捧起皇后的头一样，她闭着眼睛，我仔细地看着她，又闻到了那股熟悉的香味。我把她的头放进了我的怀里，紧紧地抱着，我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了，泪流满面。

香香，香香，我的香香。

我还以为得到你了，其实，你已经永远地离我而去了。

皇后把香香的人头还给了我，对，她已经得到自己的头颅了，她不再需要香香的头了，她的确应该把香香的头颅还给我，她做得对。

香香，我永远念着你。

清明

现在天还没亮，天上挂着几颗星星，公墓里一个人也没有，我翻过了墙，偷偷地走近那一排排阴森的墓碑。终于，我来到了一个墓碑前，墓碑上镶嵌着香香的照片，她在照片里对我微笑着。我打开我带来的箱子，箱子里，香香的人头正安静地睡着。

也许是由于皇后的力量，香香的头颅似乎也得到了某种奇迹的支持，一个多月了，一点变化都没有，完好无损，我决定，把她埋葬，让她回归于土地吧，我不愿再看到那些与自然规律背道而驰的事了。死亡就是死亡，死亡就是连灵魂带肉体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生命不需要永存。

我已经做出了抉择。

经过这些天来发生的事情，我完全消除了对坟墓的恐惧，似乎已经对挖墓这种事情熟能生巧了，用工具熟练地撬开了香香墓碑下的大理石盖板，在不足几十平方厘米的狭小空间里，这就是香香的“地宫”了。她的骨灰盒，正安放在“地宫”的中间。我把箱子里香香的头颅轻轻地捧了出来，放到了她的骨灰盒的旁边，让她的头颅回到身体边上吧。

我迅速地跑到旁边的花坛里挖了许多泥土，回到香香的墓前，把这些泥土倒进了小小的“地宫”中。黑色的山泥像细沙一样，从我的手指间向下滑落，覆盖在香香的脸上，先是她的头发，再是耳朵，然后是嘴巴，最后是眼睛和鼻子，我看了香香的脸最后一眼，她是那么安静，那股香味还在飘荡着。随着最后一把泥土离开我的手指，香香的头颅被完全覆盖住了。

入土为安吧，我的香香。

我知道，我再也见不到她了。

我站起来，把香香的墓再清理了一遍，使别人看不出这里曾被我动过。然后，我吻了吻墓碑上镶嵌着的照片里的香香。

周围树林里的鸟鸣开始了，预报着天色就快白了。我再看了看香香的墓碑一眼，别了，香香。

我离开了墓园。

我在墓园外泥泞的田野里行走着，油菜花开，一片金黄，我似乎又闻到了香香的那股香味。我一直停留在这里，8点以后，墓园内外突然变得非常热闹，一年只有一个清明，许许多多的人来到墓园里祭奠死去的亲人。我在外面看到许多烧纸钱的白烟缓缓地从墓地中升起。

我现在站在油菜花田中，回想着从冬至以来发生的所有的事情，现在已经是清明了，一切都宛如一场噩梦。一切都应该结束了，叶萧已经告诉了我，最近一个月以来，本市，包括全国各地，再也没有发生过类似前两个月频繁发生的无缘无故的自杀事件了。骇人听闻的“病毒”消失了，不会再有人死了，因为她已经得到了她想要的东西。

是的，我想，噩梦已经结束了。

上午10点，我跟随着一辆满载着扫墓结束以后回家的人们的大巴回到了市区。

我又闻到了这座城市的味道。我还要坐几站地铁，我下到了地铁站，在站台里等待着，不一会儿，一列地铁疾驶而来，往车窗里面看，可以看到这班列车里挤满了人。车停下来了，我向最近的一个车门走去，车门开了，涌出来许多人。忽然，在这些迎面而来的男男女女中，我看到了一张脸。

绝美无比的脸。

——皇后。

那颗我从地下挖出来的头颅，这颗完美的头颅正牢牢地安在一个完美的女人的身体上，脖子上一点痕迹都没有。没错，物归原主了，她的全名——阿鲁特小枝。

她看到了我，对我微笑着。

我站在原地没有动，接着，列车的门关上了，迅速地开走了。站台上空空荡荡，四周没有人，只剩下我和她两个。

“你好。”她主动对我说。她穿了一件白色的衣服，样式是淮海路流行色橱窗里的那种，就像马路上许多20出头的女孩子一样。

我有些窘迫地说不出话，我不知道怎么来称呼她，是叫她皇后，还是小枝？我只有淡淡地说：“这世界真小。”

“是的，你还好吗？”

“很好，你呢？”

“我对你说过，我现在在一家网络公司工作。”她笑着回答。

“哦，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我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这时候，又一列地铁进站了，我想我该走了，我对她说：“再见。”

“有缘一定再见。”

我走进了列车，人很多，我挤在车门口，透过车窗，望着还站在站台上的她。她很完美，她还在看着我，向我挥着手，我也向她挥了挥手。列车缓缓开动，越来越快，带着我进入了黑暗的隧道。

我看着车窗外，黑暗中，我睁大着眼睛。

我再也不怕黑了。

尾声

生活像一杯白开水一样，我再度于平淡中静静地生活着。

我产生了一个念头，想把这些神奇的经历，写成文字，变成一部小说，以纪念那些离我远去的人们。我打开了电脑，打出了标题——《病毒》。

我面对着标题下的空白，许久却不知道如何下笔，忽然，我的门铃响了。打开门，一个50岁左右的陌生的男人站在我面前。

“你是谁？”我问他。

“我叫黄东海。”

黄东海？怎么是他？我曾经竭力地寻找过他，我吃惊得说不出话，后退了几步，把他迎了进来。他的身体瘦长，脸颊消瘦，明亮的眼睛，略显忧郁的神情，是的，不会是冒充的，他应该就是我在照片上见过的黄东海，只是头上多了些白发，肤色要比照片上的黑一些。接着，他递给我一张名片，名片上写着：生命科学研究所研究员黄东海。

“你好，年轻人，我刚从远方回来。这几个月来所发生的一切，我都知道了。”他的嗓音浑厚，慢慢地吐出了这些话。

“你好。”我不知道怎样回答。

“我知道，你认识我的女儿黄韵，她已经死了，其实，这就是对我的惩罚。”他的语调有些悲伤。

“为什么要离开她们母女？”我大胆地问他。

“当时我不知道我竟然会留下一个女儿，而且，那年我离开上海，是因为更重要的原因。”

“你在逃避吗？”

“不，不是逃避。”他加大了声音，“是探索，我用了几十年的时间，在探索，探索一个秘密。这些事，你是不会明白的。”

“我明白。”

“不，年轻人，你永远都不会明白，你以为事情已经结束了吗？”

我点了点头。

“你错了，你已经做了一件错误的事。”他忽然以异样的目光盯着我，让我有些害怕。

“错误的事？”我不明白。

“为什么把她的头颅还给她，为什么？”

“为了许多人的生命。”

“不，事实上恰恰相反。年轻人，你把问题想得太简单了，你不应该满足她的愿望，你错了，你铸成大错了。迟早你会明白的。”他重重地说着。

“我不相信。她只是一个弱女子，一个普通的女子，是神奇的命运，让她经历了人世间最悲惨的事，她是无辜的，她只是一个受害者。真正有罪的，是人们的贪婪，贪婪导致了她的痛苦，然后又导致了她对人们的报复，说到底，是人们咎由自取。现在，她已经得到她所需要的东西了，她会平静地生活在人们中间，不会再伤害到任何人。”我竭力为她辩解。

“我也曾经这样想过，但这许多年来的飘泊，让我改变了想法。我知道，她很美，美丽常会让人产生同情。年轻人，你要清醒。我相信你会明白的。既然已犯下大错，那么，该来的总要来的，谁也逃不了。”他意味深长地看着我，然后说，“我走了，你好自为之。”

我忽然醒了过来，跟在他身后说：“不，请你别走。”

但他还是走出了门，然后把有力的手放在我的肩膀上，轻轻地说：“噩梦还没有结束，噩梦才刚刚开始。”

他消失在了楼梯尽头。

我关上门，一阵冷风从窗户缝隙中袭来，我打了一个哆嗦。我又坐回到电脑前，看着屏幕里的小说标题“病毒”，静静地回想着黄东海刚才对我说过的话。我又感到了那种恐惧，我以为已经摆脱这种恐惧了，不，人永远都摆脱不了恐惧。

我关上了电脑，匆匆地睡下。

我梦见了一个女人，她有一张完美的脸，雪白的肌肤，她行走在一片黑暗中，赤裸着身体，我能看清她的腹部，有一条淡淡的伤痕，我看清楚了——在她的腹中，正孕育着一个新的生命，一个蜷缩着的胎儿。

她就是皇后阿鲁特小枝。

噩梦才刚刚开始。

（全文完）

蔡 骏

2001年3月20日定稿

2002年2月28日自校

2008年5月4日修订

诅咒

蔡骏 著

浙版数媒

版权信息

诅咒

蔡骏 著

©上海浩林文化传播有限公司 20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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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修订：2013年7月2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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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质版编目数据

南海出版公司 2012.1

ISBN：9787544258654

万卷出版公司 2009.1

ISBN：9787807595076

目录

引子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

第二十章

第二十一章

第二十二章

第二十三章

第二十四章

第二十五章

第二十六章

第二十七章

第二十八章

第二十九章

第三十章

第三十一章

第三十二章

第三十三章

第三十四章

第三十五章

第三十六章

第三十七章

第三十八章

第三十九章

第四十章

第四十一章

第四十二章

第四十三章

第四十四章

第四十五章

第四十六章

第四十七章

第四十八章

第四十九章

第五十章

第五十一章

第五十二章

第五十三章

第五十四章

第五十五章

第五十六章

第五十七章

第五十八章

第五十九章

第六十章

第六十一章

第六十二章

第六十三章

风雨带走黑夜

青草滴露水

大家一起来称赞

生活多么美

我的生活和希望

总是相违背

我和你是河两岸

永隔一条水

——摘自王洛宾《我俩永隔一条水》

引子

1988年7月。

窗外黑漆漆的一片，远方没有多少高楼，敞开的窗口里几乎一丝风也没有进来，又是一个难眠的酷暑之夜。

写字台上堆着许多书和资料，白正秋正趴在台子上一边翻着资料一边在一张稿纸上写着他的论文，那些鲜卑人骑着马征服中原的漫长岁月就在他笔下的文字间隐隐约约地浮现了出来。他只穿着一件白色的背心，1988年的普通人家里是见不到空调的，有一架台式电风扇正对着他的侧面运转着。风吹过他的后背，背心像波浪一样起伏着，他伸出手不停地挠着身上裸露的部分，蚊子还在继续向他进攻，身上的红块痒得让人难受。

白正秋看了看表，已经晚上10点半了，楼下许多人家露天躺在家门外的躺椅上，以度过闷热的漫漫长夜。他没有这种习惯，放下了书本与材料，独自俯瞰着窗外马路对面的公园，公园里依然一团漆黑，分辨不出白天看到的那些郁郁葱葱的绿色和一片安静的水面。但他还是看着那里，唯一看清的，是昏黄的路灯下公园围墙内一团团黑色的影子。

“正秋，快睡吧，你忘了吗？明天就是你的40岁生日了，明天我还要早点下班给你多买点菜。”妻子在他的耳边说。

明天是生日？白正秋这才想起来，要不是妻子提醒，他都快忘得一干二净了，明天就是40岁生日了，他几乎一点都没有察觉到岁月的流逝，似乎昨天还是一个刚刚毕业的小伙子，明天却已经要步入不惑之年了。他这才明白，自己已经不再年轻了。

忽然之间，他似乎又从许多年前的早已被尘封的记忆里想到了什么，此刻，一把锁已经打开了记忆的保险箱，里面深藏着的所有的东西都被他一览无余地重新过目了一遍。于是，一种难以察觉的恐惧开始掠过他的心头，就像是一块早已悬挂了多年的石头终于掉入了平静如镜的一汪池水，激起几圈挥之不去的波澜。

“40岁，40岁……”他的嘴巴里轻声地念着，带着一种轻微的颤抖。

“你嘴巴里在说些什么？”妻子没有听清。

他把视线从窗外的黑色上挪开，移到了妻子的脸上，一动不动地注视着她。一抹愧疚的表情涌上他的脸，妻子立刻明白了，她的眉头蹙了起来，或许也有些担心，然而，她终究还是笑了笑，说：“不，你不欠我的，别自己吓自己，胡思乱想了，明天是你的生日，你应该愉快地进入40岁，我们一家都会一生平安的。”

他也微微地笑了笑，也许是感激，也许是偿还，他说不清：“睡吧。”

灯熄了，电风扇也关了，房间里安静得出奇。妻子均匀的鼻息在耳旁响着，柔和而清晰，他奇怪妻子怎么会对炎热一点都不害怕，安睡自如。他却难以安眠，只是静静地躺在席子上闭着眼睛，黑暗的海洋，他的心里忽然浮现出了一片黑暗的海洋，细细的波涛，在夜幕下拍打着海岸，那些近乎于黑色的海水在白正秋的心里荡漾了很久很久，他才渐渐地沉入黑色的海洋中。

巨浪。

一阵狂涛巨浪像剑一样划过黑暗中平静的海洋，似乎瞬间切碎了他的心脏，使他迅速地从海底向海面上升，他渴望氧气，渴望生存，在无边无际的黑暗海水中划动着双手，一些暗色的泡沫在他的身边抖动着。终于，他挣脱了海水，呼吸到了海面上的空气，吁——他吐出了长长的一口气。

他醒了。

黑暗的大海呢？没有了，身上却早已湿透，而且咸咸的，那令人恐惧的波涛声已经消失了。那是来自大海的吗？不，那是大漠里的海市蜃楼。

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心跳快得惊人。他一阵颤抖，把妻子也惊醒了，坐了起来，推了推他的肩膀说：“怎么了？”

“不，没什么，睡吧。”

灯又熄了，白正秋重新躺在了席子上，却怎么也睡不着了，而妻子又恢复了那均匀的鼻息，有时候，他真的很羡慕她。

渐渐地，他忽然感到自己的后背心有些颤抖，那是极其细微的震动，那些感觉来自于席子底下、地板底下。地板底下是什么？是楼下的人家，也许还要往下，从6楼一直到底楼，再到泥土中，大地深处。

他自己的身体随之而发起抖来，他伸出手，触摸着地板，地板在颤抖，没错，地板在颤抖。当他睁开眼睛的时候，他看到黑暗的房间里有一个影子。

那是人的影子，小小的，向前慢慢地移动着。

他睁大着眼睛，黑眼睛里发出些亮光，他慢慢地支起身体。那个影子越来越近，渐渐投射在他的脸上，影子的轮廓也渐渐清晰了起来，黑暗中那个小小的身躯像一头没断奶的野兽一样扑到了他的身上。那些长长的发丝扫到他的脸上，让他闻到了那股似乎是一头小野兽的熟悉的味道。

“宝贝，怎么了？”白正秋紧紧地抱住了扑到他怀里的女儿。

女儿的脸深深地埋在他并不宽阔的胸膛里，细长的手指有力地抓着他的后背，他奇怪刚刚10岁的纤瘦的女儿手上为什么那么有力，以至于她的手指尖都掐进了他的肉里，让他的肌肉有些刺痛。

妻子也起来了，她开亮了灯，又叹了一口气，大约是在叹息这个夜晚没睡好。然后她摸了摸女儿的头，湿漉漉的，全是汗，好像刚从水里出来似的，和丈夫身上的汗一样多。她是个喜欢干净的人，向来厌恶那一身汗臭，而女儿一直都是很干净的，即便是最热的时候，出汗也不多，她有些奇怪，用手抬起了女儿的头，盯着那张小脸看。

10岁的女儿闭着眼睛，皱着眉头，呼吸又急又重，牙齿紧紧地咬着自己的嘴唇，脸色白得有些吓人。女儿继承了她的外表，美丽乖巧，瓜子脸，她总是想象着女儿长大后会变成什么样？也许真的是一个美人胎子。她抚摸着女儿披散开的长发，小女孩的头发里那种特有的天生气味飘进了她的鼻孔。

女儿沉默着不说话，她有些担心，忽然听到丈夫嘴里叫了一声，她这才看到，女儿的手指把丈夫的后背都抓出血来了，她急忙把女儿的手掰开，把女儿从丈夫的臂弯里脱出来。

女儿在发抖。

“不会生病了吧？”白正秋担心地问，妻子摸了摸女儿的额头，没有发烧，然后她问女儿，“宝贝，说话啊。”

女儿还是保持着沉默，大约10秒钟以后，她忽然睁开了眼睛，睁大着的眼睛盯着一个虚无的焦点上，黑白分明的眸子里荡漾着一些女孩特有的光亮，但这光亮却显得特别奇怪，视线的投射在一个很远的地方。

看着女儿奇怪的神情，白正秋突然有些害怕，他从来没见过女儿的眼睛睁得这么大，可以说大得吓人。他顺着女儿的目光向窗外看去，黑漆漆的夜色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阵莫名其妙的风突然从敞开的窗户里吹了进来。

终于有风了，闷热的夏夜里一阵凉风袭来让白正秋和妻子都感到很舒服，但女儿却用双手紧紧抱住自己的双肩，还在继续发抖。

女儿也许真的着凉了，为了女儿，热就让它热吧。白正秋走到了窗口，风很大，吹乱了他的头发，他贪婪地最后一次猛吸了一口凉风，把这突如其来的风吞进嘴里，他这才感到了喉咙口的一阵寒意。他看了看外面黑沉沉的夜色，然后慢慢地关上了窗户。

他又回头看着女儿，女儿的脸颊上渐渐有了些血色，忽然，女儿张开了紧抿着的嘴，用那甜美的女童声轻轻地说出一句话——

“有一个女人。”

小女孩清脆稚嫩的声音虽然很轻，但在安静的房间里却很清晰，白正秋听到这句话的瞬间眉头忽然一跳，这已经是他的一个习惯，一遇到风吹草动眉头就向上挑起。

“宝贝，你说什么女人？”妻子不明白。

女儿眨了眨眼睛，继续说：“我看见一个女人，穿着红色的裙子，她的脸白白的，眼睛特别大，乌黑的头发上扎着许多小辫子，她……”

“住嘴。”白正秋有些粗暴地打断了女儿的话，说出口之后才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他用眼角的余光瞄了瞄妻子，妻子的目光显然在责备着他，他喃喃自语地说：“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你不可能见到她。”

然后他又用柔和的声音说：“对不起，宝贝，你是在哪里看到的？”

“正秋，你怎么了？小孩子的话还当真啊？女儿刚才只不过是做了一个梦而已，小孩子做梦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妻子拉了他一把，他看了看妻子，注意到妻子的眉眼里同样也掠过一丝深埋的恐惧。

白正秋没有理她，反而走出了卧室，到了隔壁女儿的房间里。女儿的房间很小，一张小床放在靠窗的位置上，窗户开着，一阵凉风吹进来，虽然白正秋非常渴望凉风，但他还是把窗户关上了。他又看了看女儿房间的墙壁，没什么，一切如往常一样，墙壁上挂着几幅女儿画的水彩画。一幅是紫色的夜空下一弯小桥和流水，天上还有一轮金色的月亮，另两幅都是水果和瓶花的静物画。

回到卧室，白正秋却看到妻子已经搂着女儿睡着了。他看着这安睡着的母女俩，给了自己一个嘲讽似的苦笑，然后关了灯。

又一个炎热的不眠夜……

白正秋是在接近清晨的时候才睡着的，做了一些胡乱的梦，等到醒来的时候，日头已经照到了他的脸上。他的手伸向旁边，摸到了女儿柔软的身体，他坐了起来，妻子已经不在了，大约上班去了。白正秋看着女儿白皙的脸，然后把她叫醒了。

白正秋带着女儿刷好了牙，洗好了脸，吃完了妻子给他们留下的早餐。他是一个考古学家，在一家考古研究所供职，这些天正在家埋头写一篇关于魏晋西域民族史的论文。一个月前，所里刚刚分配给他这套房子，以奖励他在学术上的成果，这让许多工作了几十年的同行既羡慕又嫉妒。

女儿吃完了早餐已经坐在沙发上看起了电视，白正秋却把电视机关掉了，他看着女儿，说：“宝贝，昨天晚上为什么到爸爸妈妈房间里来？不是说好了搬好新家你就一个人睡的吗？怎么说话不算数了？”

女儿对着他眨了眨眼睛说：“爸爸，你背后还疼不疼？”

女儿不说白正秋还几乎忘了昨晚上被女儿抓得都出血了，他笑着说：“你想着爸爸就好了。”女儿却绕到了他的背后，轻轻地揉着那处被她抓出血印子的地方。

“爸爸，还疼吗？”女儿边揉边问。

“不疼了。”

“真的不疼了？”

“真的不疼了。宝贝，昨天晚上你是不是做噩梦了？”白正秋问女儿。

“嗯。”女儿点了点头。

“梦见什么？还记得吗？”他想这么问女儿也许有些荒唐。

“一个女人。”

白正秋低下了头，沉默了片刻，然后问女儿：“还有呢？”

女儿想了想说：“她穿着红色的裙子，她的脸白白的，眼睛特别大，乌黑的头发上扎着许多小辫子，她还对我说话。”

“说了些什么？”他有些紧张。

“我听不懂，她只说了几句，好像在说外国话，反正肯定不是英语，我一个字也没听懂。”

白正秋点了点头，他的忧虑似乎加剧了，于是摇了摇头，说：“然后呢？”

“然后，那个女人用一支笔在墙上写了几个字。”女儿努力地回忆着自己的梦。

“什么字？”

“她写的不是汉字，也不是英文，我不认识，但我在心里把那几个字记下来了，我可以写出来。”女儿的回答让白正秋着实吃了一惊。

他立刻拿来纸和笔，放到了女儿的手里，他不知道自己应不应该这么做，女儿只不过是做了一个梦而已，为什么一定要逼着女儿把梦里的内容全部回忆出来呢？要知道，即便是大人，也未必能记得住昨晚所做的梦的内容。也许，这样对女儿并不太好，可是，白正秋虽然一遍又一遍地在心里骂着自己，却无法抑制住自己心里的那种奇怪的东西。

女儿想了片刻，也许她确实有超乎常人的记忆力和智商，她那只白皙却有力度的手握着笔，在纸上缓缓写出几根排列特殊的线条，有直线也有曲线，这些线条组合在一切，看上去就像是某种文字，这些复杂的文字就这样被一个完全不知其意的10岁的女孩写在了纸上。

那确实不是汉字，白正秋几乎认识所有的汉字，从甲骨文、金文、六国古文再到小篆和隶书楷书。那也不是英文和其他西文，因为那几个字完全看不到拉丁字母或斯拉夫字母、希腊字母的痕迹，更不是阿拉伯文或者是印地文还是其他什么国家的文字。但可以看出那是一种线形文字，很明显是表音的字母文字，世界上绝大部分的表音文字都来源于古代腓尼基人的文字，他们都具有某种在书写方式上的共同点，这同由表意的方块字组成的中文是完全不同，白正秋一眼就能分辨出来。

事实上，白正秋是认识女儿所写出的那个几个字的，更确切地说，那是由六个字母组成的一个单词。这种古老的文字曾经辉煌过，然而，这种文字已经伴随着一个古老的文明死亡了一千多年了。直到一百年前，才被探险家从废墟中重新发现，然后又被世界上许多著名的学者用了几十年的时间才慢慢地解读出来。现在，居然被一个刚刚开始上小学历史课的10岁的小女孩准确地写了出来，这简直是不可思议。

白正秋的眉头又是习惯性地一跳，他能感到自己的身体微微地抖动着，他用十几年前在导师那里学来的那种古代语言念出了那个单词：“MU——YO——”

声音有些变形，是声带在莫名其妙地颤抖，不过基本上还是念准了那两个音节。其实是一个音节，应该念成MUYO，他有些紧张，无意识地拖成了一个音素。他感到这个音节立刻在房间里弥漫了开来，散播到房间里的每一个角落。

“爸爸，你在念什么？”女儿听不懂他嘴里说的是什么。

“别问了。”

“爸爸，你一定认识这些字，这些字是什么意思？”女儿追问着。

白正秋沉默了许久，然后用极低的声音说出了两个汉字——

“诅咒。”

这声音极其细微，以至于只有他自己才能听清。

“爸爸，我没听清，你能不能再说一遍？”

“住嘴！马上给我住嘴！”白正秋真的发火了，他颤抖的双手拿起那张纸，然后把纸连同上面的古老文字全都撕成了碎片，碎片被他撒到了空中，又如同雪片似的飘落在地上。

女儿看着爸爸的样子，她觉得爸爸不再是往常那个温文尔雅的研究员了，而变成了一个粗野的男人。她蜷缩在房间的角落里再也不敢说话。

“对不起，宝贝，把这个梦忘了吧，把这些字也忘了，忘得一干二净，永远都不要再想起。不会有人来打扰你的。”白正秋抱着女儿的头，把她揽入怀中，女儿身上那特有的气味，还有她的柔软的头发，让他又再次想起了什么。他摇摇头，放开了女儿，只是怔怔地看着女儿的脸。

女儿点点头，像是受了什么委屈，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爸爸，我要画画了。”女儿学的是水彩画，在她很小的时候，白正秋就发觉她有绘画方面的才华，一直请老师教她画画，她现在画简单的水彩和素描已经没什么问题了，白正秋规定她在暑假期间每天要画一幅画。

这回，女儿要画的应该是一条林荫道，就照着美术书上的水彩画临摹。女儿先用淡淡的铅笔画出基本的线条，然后在线条的框框里画出轮廓，再用水彩画笔把颜色画上去。

女儿很快就用淡淡的铅笔画好了轮廓，但白正秋却发现有些不对，他仔细地看了看书上的那张画，和女儿画的轮廓完全不一样。但他没有出声，他静静地看着女儿作画，接着，女儿开始勾勒画面中景物的线条。渐渐地，女儿的画开始显出些雏形了，令他感到吃惊的是，这根本就不是女儿应该画的林荫道，而是一条地平线。

一片开阔的地平线，似乎是广阔的荒原和天空。没错，白正秋看得很清楚，女儿画的根本就不是美术书上的那条小路。

白正秋想要纠正女儿的错误，可是，这真的是错误吗？女儿是故意的，他想到了昨晚上女儿做的梦。他没有说话，静静地观察着。女儿在调色板里调好了颜色，主要是朱红再加上一些棕黑色，变成了一种接近于紫色的深红色，就像是血浆的颜色。然后，女儿用笔尖舔了舔这种颜色，小心地画到了8开大的铅画纸上。女儿对水彩画笔的运用十分娴熟，很快，这幅画就完成了，是的，这是一片荒原，荒原里有着一些碎石和沙砾，还有些残缺的土丘。

在女儿画画的整个过程中，白正秋一句话也没有说，静静地看着女儿把一片荒原画了出来。

这荒原是他熟悉的，再一次让他想起了什么。

女儿举起了画，笑了笑说：“爸爸，我要把这幅画贴在墙上。”

白正秋不说话，照着女儿的话办了，把这幅画贴在了女儿房间的墙壁的最中央，看着贴在墙上的画，他忽然后退了几步，脑子里有些奇怪的感觉，仿佛挂着画的那堵墙要向他压过来一样，他本能地把身体后仰，用手放在身前挡了一挡。这个动作让他自己都吃了一惊，怎么会有这种感觉？也许是天气太热了，那只不过是一幅画而已，他摇了摇头，退出了女儿的房间。

这个漫长的白天，在热浪中艰难地度过，白正秋的论文没有写出多少字来，那些鲜卑与匈奴人的铁骑在中原的大地上留下的痕迹几乎已经荡然无存，就好像他们根本就没有在这个世界上存在过一样。

妻子早早地就下班了，她和白正秋在同一家考古研究所工作。事实上他们大学里就是同学，同一个系，同一个考古专业，毕业以后分配进同一个单位，似乎天生就注定是一对，这在当时多少有些令人羡慕。回到家，她下厨房做了许多丈夫爱吃的菜，厨房间里渐渐传出肉的香味，但是白正秋却有些莫名的烦躁与不安。

终于到了上菜的时候，妻子拿出了下班后特意买来的一块生日蛋糕，她精心地插了40支蜡烛，然后又一一点燃。她关了房间里的灯，黑暗的房间里闪烁着40点烛光，烛光映红了一家三口的脸。

“许个愿吧。”妻子轻轻地说。

许什么好呢？白正秋细细地想了想，虽然有些不安，但最后他还是静下心来，默默地祝愿女儿能够一生平安。

然后，他憋足了一口气，刚要把这口气吹向烛火的时候，女儿却忽然叫了起来：“爸爸，我难受。”然后她打开房门冲进了卫生间。白正秋急忙跟在后面，他看到女儿呕吐了，稀里哗啦地把中午吃的饭全都吐到马桶里去了。

“怎么了？中饭吃坏了吗？我说过要把吃的东西全都放到冰箱里去的，你怎么总是忘记呢。”妻子责怪着白正秋。

女儿的脸色很难看，嚷着胃疼。白正秋说：“把女儿送医院里去看一看吧。”

“先把蜡烛吹灭再走，今天是你的生日。”妻子执意要为他过一个完整的生日。

他摇摇头，似乎决心已定：“不必了，先带女儿去医院吧。”

一家三口走出了房门，蜡烛还继续点燃着，直到烧到了奶油蛋糕，与奶油一同缓缓融化。

半个小时以后，白正秋和妻子带着女儿到了医院里，量了量体温，做了一些简单的检查，结果是女儿的身体完全正常，她很健康，什么病都没有。

“宝贝，你到底哪里不舒服？”在医院特有的气味中，白正秋困惑地问着女儿。

“爸爸，我没有不舒服啊。”女儿笑了笑说。

妻子摇了摇头说：“回家吧。”

夜晚的马路上总算还比较凉爽，有的人整晚睡在外面，这晚的月光也很明媚，照射着一家三口的影子。从医院回到家里的路很短，很快，过了马路就到家了。

绿灯。

他们走上了横道线，女儿走得很快，蹦蹦跳跳地跑到了马路对过，妻子有些不放心，快步追上了女儿，把踱着缓步的白正秋甩在了身后。

白正秋依旧缓缓地走在十字路口的横道线上。忽然，他听到了什么声音在耳边响起。他看看已经上了人行道的妻子，妻子怔怔地回头看着他，嘴唇紧紧地闭着，女儿还在蹦蹦跳跳地走着。

那声音似乎是从他的心底里发出的，又似乎是从一个非常遥远的地方传来的。但他听得清清楚楚，仿佛这声音只属于他一个人，那个声音反复地重复着一个简单而古老的音节——MUYO。

——MUYO——MUYO——

MUYO——又是这个单词，瞬间充斥了他的耳膜与整个身体，他清楚这个单词的意思，他知道这回他已在劫难逃，那么多年，这一天终于来到了。他的耳朵里只剩下这个音节，好像这个音节已经把整个世界都占据了，以至于他一点都没有听到一个卡车司机在小转弯时因为看到了他而惊慌失措拼命按响的喇叭声。

来不及了，妻子发现他一直停在十字路口上一动不动，直到另一个方向的红灯变成了绿灯，一辆载着几吨水泥的卡车呼啸着向这边转弯过来。妻子似乎有了某种不祥的预感，她开始尖叫起来，但是，一切都太晚了。

当白正秋终于转过头去的时候，一道强烈的光线刺激得他睁不开眼。几秒钟以后，当看清了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已经飞了起来，是的，像一只轻盈的鸟，高高地飞了起来，他看清了那辆大卡车，驾驶员坐在驾驶室里呆呆地看着前面。白正秋发现自己的嘴角也在淌着血，自己的脊梁骨可能已经断了，他又感到自己开始下降了。女儿，他在四周飞速变化的景物中寻找着女儿，终于，在他即将落地前的一刻，看到了女儿，女儿站在马路边上，睁大着眼睛正看着他，别了，女儿，好好地活着吧，你会变成一个漂亮的女孩的，就像——她。

白正秋坠落到了地上，脑浆的颜色就像是女儿在调色板里调出的颜色。

妻子高声尖叫了起来，声嘶力竭，她那早有预感的凄厉声音穿透了天空，刺激着女儿的心。女儿只能默默地说——爸爸，永别了。

一

现在是公元2001年。

江河突然有些口渴，嗓子眼里有股无名的热气在向上蒸腾，这股热气从腹中升起，缓缓地弥漫了全身，他立刻联想到了西部大漠里被太阳直射下缓缓升起的热意，于是，那片广阔无边的盐碱荒漠就呈现在了他的眼前。那景象越来越清晰，把眼前所见到的一切都覆盖掉了，狂暴的风沙、干涸的湖床、龟裂的盐滩还有被阳光运送过千年的海市蜃楼……

他看了看表，已经是晚上10点半，房间很大，摆着几张桌子和电脑，其中一台电脑还开着，电脑的旁边是一些精密的考古仪器。房间的一面墙壁放着一排玻璃柜子，柜子里放着一些正在修复整理的坛坛罐罐，上至新石器时代，下到大清帝国，几乎每一个朝代都有。这些或者残缺得只剩下几片，或者修复一新宛如刚刚烧制好的贡品，它们排列在一间房间里简直就是一部无声的中国通史。

在柜子的一角，还有一颗死人的头骨，那是江河大学毕业前在一次考古活动中实习时，亲手从陕西关中一个唐代墓葬里挖出来的。刚刚挖出这颗头骨的时候，实习生江河的双手在不停地颤抖着，似乎他的双手已经不再属于自己，而进入了另一个朝代。虽然他明知道那些骨头已经腐烂了千年了，但还是害怕头骨里会突然掉出一只死人的眼珠来，然后他开始干呕起来，导师拍拍他的肩膀，安慰着他，而那些参与挖掘的民工则全都用浓重的关中腔大笑了起来。那次挖掘完成以后，初出茅庐的他又负责清理这颗头骨，他用一根竹签似的小工具把死人骨头上所有的泥土全部剔除掉，他那时觉得自己在给一具骷髅清理，就像是浴室里的扦脚师傅在为客人修理脚指甲那样。直到他把所有的杂质全部清除，再用特殊的物质给它清洗，最后露出了死人头骨的狰狞面目。后来，导师才告诉他，这颗头骨属于唐朝的一位早夭的太子，他死于一场宫廷政变。

江河站起来，走到柜子前面，盯着那颗头骨看。接着他摇了摇头，又把目光投向了窗外，透过玻璃，他能看到窗外的树丛，黑夜里那些树枝和树叶在风中抖动着，枝叶的投影洒进房间里，像一些蠢蠢欲动的精灵。视线再穿过那些枝叶，就能看到月亮了，今夜的月亮很圆，虽然被那些讨厌的树叶遮挡着一小部分，但是那皎洁的清辉却明明白白地透过树丛进入他的眼睛。这栋房子已经在这里矗立了许多年，而在这栋房子造起来之前，这些树丛就存在着。这栋房子是一家考古研究所，房子的四周被这些树丛包裹着，这在我们这座城市是很少见的。研究所的大门外是一副冷清的样子，一条小小的马路通往外界，要经过三四个路口以后才能重新体会到这座城市的繁华。江河看着窗外的树丛和树丛后的围墙，忽然产生了一个奇怪的感觉，觉得这里简直就像一个监狱，他被囚禁在这里面，注定无法逃脱。

江河打开了一台电子仪器，然后把几块人体组织切片放到了仪器的扫描窗口里。他点了几下鼠标，扫描窗口里响起了轻微的声响，而仪器连接着的电脑屏幕里则显示出一组曲线图。这台机器平时是他负责使用的，没有多少人能看懂那些曲线图，尤其是一些年纪大的研究员，他们总是不习惯使用电脑，嘴巴上挂着的则都是一些老经验。他仔细地观察着电脑屏幕。随着电脑屏幕里曲线的复杂变化，他的头有些昏眩，目光变得紧张起来。他猛地摇了摇头，努力使自己更清醒一些，但是，这一切都无济于事。他只能盯着屏幕，看着那些惊人的曲线。

忽然，江河似乎从屏幕上的曲线图中发现了什么惊人的东西，睁大着眼睛，显得十分惊讶。他大口地喘着气，离开了那台仪器和电脑，坐在一张椅子上。他的目光又转到了柜子里的头骨标本，神情恐惧。

他又想到了什么，跌跌冲冲地跑到了另一张桌子旁，用颤抖的手拿起了电话，拨了一个熟悉的号码，电话那头两声铃响过后，一个年轻的女声在电话里响了起来：“喂？”

这是一个细沙般的声音，均匀柔软富有质感。江河轻轻地吁出一口气，他想要把一切都告诉她，但当那句话要从喉咙里涌到嘴唇上的时候，他却停顿住了，片刻之后，那句话又被他硬生生地吞咽了回去。

“喂——”她还在等着他说话。

他拿着电话的手隐约有些发抖，却依然保持着沉默。

电话里她的声音有些焦虑不安，“喂，请说话，你是哪位？喂。”

当他要挂的时候，她忽然在电话里说：“江河，是你吗？江河，你说话啊。”

江河挂断了电话。

房间里死一般沉寂。只有窗外被晚风摇动的树枝轻轻抽打着窗玻璃，发出奇怪的响声。江河走到电脑前，刚要点击鼠标中止任务，却在电脑屏幕上发现了重要的东西，那条曲线指向了一个最令他想不到的点上。

他感有些不对劲儿，事情已经超出了他的任何想象，他顾不得按照顺序关闭电脑程序，而是直接按了电脑开关硬关机了事，然后又直接拔掉了仪器的电线插头。扫描窗口的红色灯光立刻灭了，他取出了那些组织切片。

电话铃声突然响起了。

他知道是她打来的，但是，他不想现在接电话，于是任凭电话不停地响着，每一下铃声都刺激着他的心窝。接着，他的手机也响了起来，他看了看手机的来电显示，还是不接。

江河终于要走了，他不愿再留在这里，可是，他现在已经走不动了。他的目光茫然地注视着前方。

江河无奈地摇了摇头，表情绝望地坐在了地上。

电话铃声，依旧在这栋房子里回响着。

二

去殡仪馆的路不太好走，殡仪馆门口的那条必经之路上总是堵车，总是一眼望不到头的车流，其中也许还有几辆运尸体的车，如果哪辆车不得不塞在一辆运尸车的后面，司机们就会开始谩骂起这条每一个人都将走上的路。此刻，白璧就坐在这样一辆出租车上，前面那辆运尸车像乌龟一样爬行着，就像是一个垂死的人爬在车流滚滚的路上去火葬场把自己火化。

白璧看了看窗外，天色已经暗了下来，现在是3点45分，她是在2点半出门的，葬礼，其实应该说是追悼会4点钟就要进行了。现在还有15分钟，如果步行的话也许还能赶上，她在拥挤不前的马路的中心下车了，快步跑到了人行道上。这条人行道上的大多数人的手臂上都缠着黑纱，他们行色匆匆地走过，表情则未必全都悲伤。

白璧加快了脚步，细细的鞋跟在肮脏的水泥地上敲打出清脆的声响，她穿着一套黑色的套装，没有化妆，素面的感觉还不错，如果在盘起的黑色长发上再加上一朵小小的白花，也许真是一个在古典小说里出没的素美人。白璧知道，在旧小说里，通常这种女子都是刚死了丈夫的年轻寡妇，但她不是，她甚至还没有结婚。不过她距结婚也不远了，就在一个月以后，她就要成为别人的新娘。然而，这一切都已经不可能了，因为，现在她是去参加她的未婚夫的葬礼。

3点59分，她没有迟到，及时地跨进了那间举行葬礼的大厅。人很多，拥挤嘈杂，一些小孩还在打打闹闹，她低着头，默默地走到一个角落里，不想被任何人注意。她看到了江河的父母，那是一对来自农村的夫妇，如果江河不死，一个月以后，他们将成为她的公婆。晚年丧子，无疑使这对父母憔悴了许多，她有些犹豫不决，并不是嫌弃他们，而是对那种嚎啕大哭有一种天生的惧怕。

然而，她还是被别人发现了，江河的母亲扑过来拉着她的手，哭了起来，老年人的泪水洒在她的手背上，热热的，又慢慢地干涸。这眼泪给了她一种压力，促使她自己也要流下泪水了，可是现在她流不出一滴眼泪，她不知道一个人是否一定要流出眼泪、呼天抢地、痛哭流涕才能表示内心的悲伤，于是，她有了些许的害怕。

老夫妇说着一种难懂的乡音，白璧几乎一句都没听懂，不过，看他们的样子，确实是把她当做他们家庭中的一员了。这个时候，她忽然有些难受，脸上开始泛红，她意识到整个大厅里所有的目光都对着她，就好像是在看一个漂亮的寡妇如何给亡夫上坟。

追悼会的仪式正式开始。白璧被他们安排站在第一排的正中，那个最惹人注目的位置，正面对着江河的遗像，江河那张富有男子气的脸正微笑着看着她。她也看着江河的脸，忽然产生了某种错觉，觉得那并不是一张照片，而是江河本人，他会从照片里走出来，拉着她的手，轻轻地对她耳语几句。然而，那毕竟只是一张镶着黑边的遗像。

接下来，江河的父亲开始致辞，这回他用了普通话，虽然还是带着浓重的乡音，但至少大家都听懂了。大致是回忆了儿子从一个乡下的孩子发奋读书考进了城里的大学，后来又进入考古研究所工作的经历。最后还提到了儿子再过一个月就要结婚做新郎了，不想却突遭变故，白发人送黑发人。说着说着，他还说出了白璧的名字，使所有人的目光的都对准了她，好像是在参观某件东西一样，这让她的身体微微有些发抖。她到现在才明白，此刻在这个大厅里的众人眼中，她俨然是死者的未亡人。她从来没想到过自己竟然成了别人的未亡人，她才只有23岁，显然对此不太适应。尽管，她知道在法律上她与他们没有任何关系，她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未婚女人而已。然而现在，她至少要在葬礼上的一个多小时里，在某种程度上扮演一个寡妇，这在许多人眼里看来是她应尽的义务。想到这些，她忽然有了一种委屈感，这种委屈感使她的泪腺在情不自禁中开始分泌了，眼眶有些湿润，偶尔溢出眼眶的一些液体被她轻轻地擦去了。

接下来，是江河单位的领导，考古研究所的所长致辞。现任所长的名字叫文好古，听名字就知道天生是干这一行的材料。文好古是白璧的父亲生前的同事，白璧还记得小时候文好古经常到她的家里来，一来就和父亲没完没了地讨论西域史中的某个细节的情景。白璧的父亲在她10岁的时候出了车祸死亡，从那以后，文好古似乎就来得更加频繁，一直照顾着她们孤儿寡女。文好古给江河的悼词中加了许多冠冕堂皇的字眼，听上去就像是某份学术报告，然后又夸奖江河年轻有为，学术上很有成就，还富有探索精神等等。而这些白璧几乎都没有听进去，她只看到文好古那张永远都没有表情的脸上安着两片不停翻动着的嘴唇。

所有的话都讲完了以后，音响里放出了哀乐，在那催人入眠的旋律声中，大家面对着江河的遗像三鞠躬。那哀乐让白璧想起十几前年父亲的追悼会上的场面，那年40岁的文好古就站在她母亲的身边，紧紧地拽着她母亲的衣服，以免让死者的未亡人倒下。她也随着大家弓下了身子，她知道，江河如果真的在看着她，一定不会让她给自己鞠躬的。于是，她抬起了头，看着遗像里的江河。

然后，在哀乐声中，白璧随着人们去告别江河的遗体。那具水晶棺材就在挂遗像的黑幕后面，江河正安静地躺在水晶棺材里。江河的母亲一看到儿子就扑到了玻璃上面，声嘶力竭地哭喊起来，一副不把棺材里的人唤醒不罢休的样子。原来的安静全被打破了，尽管白璧能够理解他们，但还是有些头晕，她停留在棺材的一角，静静地注视着棺材里的未婚夫。

江河现在穿着一身新买的进口西装，头发梳得油光光的，化妆也化得不错，只是脸色苍白，但他平时就是一个脸色苍白的人，所以并不觉得有那种死人的可怕。白璧又换了一个角度看着他，总觉得他会在棺材里突然睁开眼睛对她微笑。还有他那套西装，如果他能活到一个月以后，大概也会穿着这套衣服做新郎倌的，而如果到了那个时候，白璧也会穿上白色的婚纱，她知道自己的身材是非常适合穿婚纱的，她会站在新婚宴庭的门口，吸引着马路上所有人的目光，就像现在她吸引着葬礼上所有人目光一样。在婚礼上，她的公公婆婆也会高兴得合不拢嘴，用那外语一般的乡音说出一长串祝福的话来。而到了他们早已经准备好的新房里，江河会脱掉他的西装，还有衬衫、背心，然后，帮她脱下紧绷着的婚纱，抚摸着她的身体，然后……

已经没有然后了，白璧对自己说，她把心思从遐想中抽出来，重新看着棺材里的未婚夫。她现在实在想不出江河脱去西装脱去所有的衣服会是什么样，说来也许连自己都不信，她还从来都没见过江河的身体呢。她不知道他那衣服里包裹着的是怎样的肌肉和皮肤，她希望他有强健的胸腹部和二头肌，因为他经常参加田野考古经受过锻炼，如果他没有结实的肌肉也没关系，只希望他尽到应尽的义务就可以了。

怎么又在瞎想了，她再一次打断了自己的思绪，怔怔地看着江河，自己的嘴里轻轻地说——你只是睡着了，是吗？

她有时候会想，如果爱人死了，她会俯下身去轻吻他的额头，但是，她对冰凉的玻璃棺材没有兴趣。那些浪漫的故事只见于骗小女生眼泪的港台电视里，与她无关。白璧对着棺材里的他点了点头，然后，有人来拖走了水晶棺材。江河的父母又大声哭喊了起来，惊天动地，然而，谁都无法阻止江河从一个男人变成为一堆灰烬，而且，在成为一堆灰烬之前，江河的身体已经在公安局法医的解剖台上被开过膛剖过肚了。

永别了，未婚夫。

白璧目送着江河进入那个火炉，变成一缕轻烟，变成一堆粉末，清洁的粉末。虽然她是一个非常镇定的人，然而，还是有些想吐，她径自离开了这里。身后，江河的父母还在哭着，其他人都忙着打听豆腐饭是在哪个饭店。这回，谁都没有注意到她的离去，除了许安多。

在白璧走到殡仪馆门口的时候，许安多喊了她的名字。白璧回过头来，看到了一身黑色运动装的许安多，她轻声地说：“你好。”

“白璧，你现在还好吗？”许安多也压低了声音，但白璧知道，其实他平时不是这样说话，许安多是一个不太安分的人，虽然他也在考古研究所工作与江河共事，但与江河是两种完全不同的人。

白璧淡淡地说：“算了，别说了。”

许安多以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她，就像是在考古工作中看一件出土文物，他轻声地说：“江河出事，我也很难过，我们都没有想到他就这么过去了。没办法吃到你们的喜酒了，挺遗憾的。”他努力要使自己的说话严肃一些，总之，这让白璧感到有些反常。她的眼前又出现了许安多骑着摩托车在大街上飞驰的情景，她坐在他的身后，他把头盔戴在了白璧头上，而自己则露着脑袋让疾风把头发吹到身后的白璧脸上。

其实，在认识江河之前，她就认识许安多了，那是一次意外，许安多开着摩托把她送到了医院，后来，他就几乎每天都来给她送花。但白璧对他却没什么感觉，有一次她被许安多硬拉着参加了一个生日聚会，在那次聚会里，她认识了江河。从此以后，江河就进入了她的生活，关于这件事，许安多至今仍后悔为什么要把白璧带到那个聚会上让她和江河认识。

“那天晚上我接到一个电话，可是拿起听筒对方却始终不说话，我知道那个电话一定是江河打来的，我猜出了什么事，不然他不会无缘无故地打电话。后来我给他家里打电话，没有人接，我又把电话打到研究所里，依然没有人接。没想到，他就在那晚出了事，而且是在研究所——”

她忽然停顿了，也许是不愿意在许安多面前说过多的话。

许安多点点头说：“你别难过了，也许这就是命。”

白璧觉得他的话与他的性格不一样，也许还隐藏着什么，问他：“你怎么也说这种话？”在她的印象里，许安多是一个从来不相信命运的人，事实上他是一个天不怕地不怕、敢独自一个人守着古墓值班过夜的人。

他有些无奈，摇了摇头说：“你不明白的，白璧，你不明白最近所发生的一些事，我们都改变了许多，我也变了，特别是江河出事以后。”白璧注意到他的目光有些飘忽不定。

“发生了什么事，江河瞒着我，你也瞒着我，告诉我，快告诉我。”白璧追问着。

“不，你不需要知道。”

“为什么？”

许安多低下头，轻声说：“对不起，我还有些急事，先走了。”然后他立刻转身走到了大门外，门外停着他的那辆红色国产摩托，他跨上了摩托，戴上头盔，脚下一蹬，排气口“扑扑扑”地响了起来。

白璧还想说些什么，她看到许安多又回过了头来，似乎是给了她一个表示歉意的眼神，然后大声地说了一句再见。接着就驾着摩托上了马路，现在天色已近昏黑，马路上的塞车已经缓解了，红色的摩托像一道闪电似的消失在了大道上。

白璧忽然有些乏力，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也许江河的父母还在等着她一起吃豆腐饭，但她是不会去的。她知道江河也不会在乎这些，她抬起头，望着殡仪馆上空的乌云，她想，也许此刻江河正躲在那朵乌云里看着她。

现在去哪里？白璧轻轻地对自己说。

夜色将至，一袭黑衣的她穿梭在这个城市中。

三

现在去哪里？

关于这句话，许安多也在问着自己。他现在不想回家，也从来没有把那个不足20平方米的屋子当做是自己的家。

摩托车开到路边，他随便地在一个小摊上吃了一些东西，就当是晚饭。吃完了以后，他又买了好几听青岛啤酒，就这么在马路边把啤酒喝了下去，啤酒的泡沫沿着他的下巴流下来，沾湿了他的衣服。然后，他自己哈了一口气，满口的酒气，脸上一定有些红了，他却微微笑了笑，嘲讽似的活动活动了四肢，心情这才好像略略舒畅了一些。

然后他跨上了车，飞驰在马路上，这辆红色的国产摩托已经跟了他好几年，陪着他去过许多地方。有一次他甚至自己开着摩托去外地参加一次田野考古，这辆摩托停在一个荒凉山村中的古代遗址旁，显得特别惹眼。总而言之，在他们那个圈子，许安多是个异类，他天生不适合那种工作，尽管他有搞考古工作所需要的所有勇气和探索精神，但是他没有耐心，这是致命的。所以，当江河已经独当一面的时候，他还依旧在给别人做下手，就连白璧，也都被江河抢去了，说实话，他确实有些嫉妒江河。然而，不论他们的性格有多少差异，也许正是性格差异才使他和江河成为非常要好的朋友。

现在，他最要好的朋友已经死了。

加速度。酒劲终于上来了，大脑很兴奋，他的头盔没有护脸，他张大了嘴，风不停地往他的嘴里钻，让他感到很凉快。他一想要发泄的时候，就会这样，有时候经常会弄得着凉感冒。但他不在乎，现在的时速也许已经超过80公里了，在这里的马路上是非常危险的。几辆汽车几乎迎面而来，在即将撞到他的时候，他才转了转方向避开了来车，身后传来“不要命了”的咒骂声。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酒精使他的血液沸腾，他似乎忘记了所有的危险。然而，他的脑子却突然出现了白璧，那个小寡妇，也许不该用那样的字眼，她还没有和江河结婚呢。可是，她那张脸却一直晃悠在他面前，他喜欢那张脸，真的，第一次见到那张脸，他就感到了一股特别的力量。那不是简单的男人对女人的喜好，而有着更深一层的内容，以至于他不敢越雷池一步，以他往日的脾性，早就主动出击了。

那天白璧倒在马路上，是被一辆助动车撞了，其实伤得也不重，只是擦破了皮而已，许安多驾着摩托路过那里，发现了她。于是，他主动地邀请她上来，带她去了医院，他还记得白璧贴在他背后的感觉，冷冷的，一言不发，有些发抖，就像载着一件白瓷做的佛像雕塑。瓷器是碰不起的，作为考古人员的许安多深谙此理，他始终不敢造次，只是觉得白璧绝对是一个与众不同的女孩，身上总是散发一种让人不可靠近的力量。后来，他才知道，白璧的父亲叫白正秋，也是当年考古研究所的老前辈，与所长文好古是同一届的，在十几年前死于一场意外的车祸。然而，她最终还是被江河夺去了，可是，江河还是没有等到真正得到她的那一天。别再想她了，许安多摇了摇头，拐进了一条幽暗的小马路。

摩托车的声音吵响了这条幽静的马路，他不知道现在几点，也许已经很晚了。他忽然又想起了自己对白璧说的那句话：“也许这就是命。”

命啊命，他从来不相信这个的，他只相信自己。然而，现在他不再相信自己了，他知道，他已经无法再把握自己的命运。自己只不过是一只小虫子，垂死的虫子，那不可抗拒的力量，随时都有可能取走他的生命。他还清楚地记得江河出事前跟他所说过的每一句话，发出的每一个眼神，他能感觉到江河眼中深藏着的恐惧，也许，他早就有了预感。现在，他终于也相信了，那确实是一个错误，所有的人都犯了这个错误，现在，就是付出代价的时候了。

他明白，江河，不是第一个死者，也绝不会是最后一个。

下一个是谁？

一阵凉风吹过，许安多忽然清醒了，他使劲摇了摇头，看了看四周黑糊糊的一切，什么都看不清，他没来过这里，也许是迷路了。酒精使他的胃里有些难受，他低下头，干呕了一会儿，却呕不出什么东西，他这才感到了真正的不安，这不安来自他的骨子里。

一瞬间，他想到了躺在水晶棺材里的江河的那张脸，现在，江河已经成为了一堆骨灰了。接着，他又想到了别的什么，这使他的手开始颤抖起来，几乎握不住把手了，这才是害怕，自称自己从来没有害怕过的许安多真的开始害怕了。

夜色茫茫。

他把摩托的速度放到了最慢，驶到了小马路的尽头，在尽头他见到了一道绿色的河堤，原来是苏州河，他来到了苏州河边上，但不知道是哪一段。苏州河边的马路上没什么车，几乎只剩他一个人，他的车轮慢慢地转动着，载着他走向未知的迷蒙夜色之中。

许安多听到一个声音在轻轻地叫着——救救我。

那是他自己的声音。

四

这是一栋苏州河边的普通楼房，由于临着河，最近这里的房价都上涨了，其中的一栋刚刚建成不久，所以在晚上，几乎整个大楼里都是一片黑暗，除了顶楼的一个窗户还亮着灯光。

在这个窗户里，是一间刚刚装修好的房间，房间里没什么家具，只在临窗处有一台电脑，这台电脑几乎整夜开着，罗周就坐在电脑前面写他的剧本。他瞥了一眼时间，快11点了，从吃好晚饭到现在，他像挤一管已经干瘪了的牙膏一样，只打了不到300字，那些文字像一点点白色的牙膏末，沾在电脑屏幕上，一遍遍被抹去，又一遍遍被涂上。

房间里的空调还没有安装好，罗周敞开着窗户，让河边的风吹乱他长长的头发。他的头发很长，但不是那种及肩的长发男人，再加上那张有型的脸，使别人很难猜出他是干什么的。

事实上，他什么也不干，几年前在一家传统刊物做过编辑，后来那家刊物因为发行量低到只有几百份而停刊，于是他失业了。

罗周一直都喜欢自由自在的日子，他给各种各样的报纸和杂志写稿子。一开始一篇都没有发表，大概是因为他写的内容都是博尔赫斯、卡尔维诺那一套，尽管最后写成了哭哭涕涕的爱情故事，可是人们依然表示看不懂，或者说只有他自己才看得懂。后来罗周现实了，开始写一些“纪实”的情感故事，虽号称“纪实”，其实编得比琼瑶还小资。但令他自己都意外的是居然被采用了，这才使他能养活自己。

现在，罗周和几个朋友搞了一个剧团，他负责编剧兼导演，下个月，他们的第一部戏就要公演了，可是直到现在，剧本却依然都没有完成。可演出的事情已经定了下来，根据已经完成的那部分剧本，演员们已经开始了排练。白天他就在小剧场里指挥排练，晚上窝在家里写本子，他担心万一到了公演那天本子还没写好会怎么样，大概投资剧团的朋友们会把他的手指给剁下来。罗周吹嘘说他的手指能够在一夜之内在键盘上打出一部《等待戈多》。听了他的牛皮，朋友们居然真的投资组建起了这个剧团，还帮他联系好了公演的场地和时间。一阵风吹来，他猛地打了一个冷战，盯着电脑上残缺不全的本子。

罗周继续在键盘上敲打着——

第三幕——坟墓谷

背景是荒凉的沙漠与山谷，舞台上摆放着几个动物与人类的头骨模型。时间是夜晚，幕布上挂着一轮弯弯的月亮。音响里放出呼啸的大风声。

（王子上）

王子（张望着四周，伸出双手道）：这是哪里？（抬头看天）夜色已经深了，新月已经升起，我随着送葬的车队，踏上了通往坟墓谷的道路。四周一片荒芜，渺无人烟，大风吹起，漫天飞沙（用手掩住眼睛），（忽然一脚踩在一根骨头上，惊恐中大叫）啊，这是，看啊，（惊慌失措）人和马的白骨堆积在路边，也许，古往今来，已经有无数的人死在了这条路上。（痛苦状）不，不，兰娜，兰娜，他们把你带到了何处，你如果听见了我的呼唤，能否回答我？

接下来该怎么写？罗周又是一阵头疼，也许该在舞台下面做一个机关，然后放一阵烟幕，在一种恐怖的气氛中让兰娜的灵魂出现。然后，兰娜的灵魂用假声向王子提出忠告，诉说自己遭人陷害成女巫，而香消玉陨的冤屈，并且告白自己对王子的爱恋，但是警告王子不要继续前进，否则就会丢掉性命。总之要弄得神神鬼鬼的，这样才能吸引观众的注意力，否则观众会在座位上睡着的。不过这样一来，会不会有人说他抄袭了莎翁的《哈姆莱特》？也是王子，也是亡魂显灵告知真相，只不过是把国王变成了一个美丽的弱女子。罗周想到这儿，又陷入了困境，接下来该怎么办呢？

他终于站了起来，活动了一下有些酸痛的双肩，然后站到窗前，看着窗外的夜色，黑暗中，看不清苏州河的河水，只能依稀地分辨出两岸河堤上的成排的柳树。又一阵河边的风吹来，让他舒服了一些，于是他决定下去走走。

5分钟以后，罗周来到了河边，这里的绿树和河堤让他的心情放松了许多，他大口地吸着这里的空气，尽管明知道植物在晚上释放出的是二氧化碳。他对这里很是熟悉，他就是在这里附近长大的，苏州河在他的童年记忆里，就是一条黑臭的像排水沟一样的河道，尽管这河道上总是来来往往着各种各样的驳船，运来一船船的西瓜与黄沙。但是，现在他却感到很舒服，他仰起头，今夜的星空里几乎什么也没有，黑得可怕，只有四周的高层建筑里闪出星星点点的灯光。在搬到这里来以后，这已经是他第7次在半夜里跑下来散步了，这里很安静，事实上只要在河边转上一圈，他总是能在安静中窥到一些东西，得来一些莫名其妙的灵感，把剧本多多少少写下去一点。

然而，这一次他所看到的东西却成为了他的噩梦。首先是安静被摩托车的声音打破，罗周站在绿树间，看着河堤下的小马路上慢慢地开过来一辆摩托，黑暗中看不清那摩托的样子，只能看到摩托上的那个人似乎有些不太对劲。究竟是如何的不对劲，罗周也说不上来，只是隐约感到有些奇怪，摩托越来越慢，最后渐渐地熄火了，但那个骑摩托的人却在用双脚往后蹬着地使摩托的轮子向前滚动前进着。看那样子好像出了什么问题，接着，那人把头盔摘了下来，一把扔到了地上，坚硬的头盔撞击地面的声音非常尖厉，让罗周吃了一惊。然后那人把头后仰着，身体几乎躺倒在座位上。

那人的出现搅活了罗周所追求的“灵感”，让他又重新被烦躁不安的情绪所笼罩着，他自言自语了一句“晦气”，然后就走出树丛，穿过马路。那辆摩托依然停在马路上，当罗周过马路的时候，正好走过了那辆摩托，他情不自禁地想要看一看那个人，于是向那人靠近了一些，他猜那家伙可能已经在座位上睡过去了。

可是罗周猜错了，骑摩托的人突然把身体坐直了起来，直看着他的脸。他们的距离很近，在一盏昏暗的路灯下，罗周依稀看清了那人的脸。那家伙穿一身黑色的运动装，头发也是乱乱的，年龄看上去和罗周相仿，但是脸红红的，目光浑浊，从鼻孔中喷出许多难闻的酒气，果然是喝醉了。罗周不想理他，让他这样在车子上睡一夜也不错，总比他喝醉了酒开着摩托到处乱闯要好。可是，那个家伙一把抓着了罗周的手，这让罗周猝不及防，瞬间他还以为是碰到了强盗，最起码也是对方发酒疯了。他想要挣脱，但没想到那人的手很有力量，竟然无法挣脱，那双手似乎是从事某种户外工作的。罗周有些急，真想伸出另一只手去揍他一拳，可是，那个人突然开口讲话了：“救救我！”

声音很低很浑浊，带着一股刺鼻的酒气，罗周没听清。

于是那人又说了一遍：“救救我！”

这回罗周终于听清了，也许那只是一个发了酒疯的人胡言乱语而已，也可能他确实需要某种帮忙，也许是车坏了，或者是发了什么急病。但是，那人说话的声音却让罗周不寒而栗，那声音似乎是从地狱里出来的，带着浓厚的气声。而且那人说话时的眼神也是近乎于绝望的，眼睛睁大着，罗周觉得那人的眼珠都快突出眼眶了。

救救我——此刻，罗周的耳边似乎全都充斥着这三个字。

怎么救他？罗周心里很乱，自己的手还被对方紧紧抓着，手腕火辣辣地疼。情急之下，他拿出了手机，拨打了120急救电话，他想这家伙可能是因为饮酒过度而引发了心脏病。

忽然，那人放开了罗周的手，把手重新放到了摩托车把手上，那家伙开动了摩托，排气管的响声再次划破了河边宁静的夜空。

“喂，你不能再开了。”罗周想提醒他。

可是那人没有理睬，连头盔都不要了，就这么飞驰出去，加速度，再加速度，罗周看着摩托远去，心想那家伙一定发疯了。

苏州河在前面打了一个弯，迎面是一排绿树与河堤，所以小马路上有一个弯道。罗周看到那辆飞驰而去的摩托车沿着河边的马路开着，在以超乎寻常的加速度冲刺了一百米之后，那辆摩托没有打弯，而是继续走直线。天哪，罗周倒吸了一口冷气，他大声嚷了起来：“当心！”

然而，那辆摩托还是以近百公里的时速直接撞到了河堤上，骑手立刻被弹了起来，整个身体被掀到了天上，然后又缓缓地摔下来，摔在了马路中心。很不幸，罗周看到那人的头部先着了地。

摩托车横在马路上，车轮继续在转动，但是柏油地面上却涂满了脑浆，那人的身体似乎还在神经性地抽动，罗周的胃里一阵难受，趴在路边不停地呕了起来。

五

白璧不知道自己在外面游荡了多久，她甚至忘记了自己是否吃过晚饭，又是如何才回到家里的。当她走上阴暗的楼道，爬上6层楼的楼梯，用了很长的时间才在黑暗中找到房门钥匙，开门以后，发现已是晚上11点钟。

她重重地关上房门，右手摸索着打开了灯，柔和的灯光洒在了她苍白的脸上，她脱了鞋，光着脚走进屋里，然后吃力地解开扣子，脱下了那件黑色的套装。她打开饮水机，喝了一大口的凉水，凉水顺着她细细的喉咙进入了身体里，胃里冷冰冰的。她深呼吸了一口，然后注视着自己的房间——这原本应该是她和江河的新房。

房间的墙壁用了淡黄色的涂料，甚至现在还能闻到微弱的涂料味；白色的吊顶装饰着花纹；地板光滑平整，门框闪着上好木材的光泽；还有一整套的家具和家用电器，那是江河趁着一家家具与家电总汇开业打折的时候买下的，价廉物美，确实很实惠；厨房里铺着带条纹的瓷砖，灶具等都是进口的；卫生间被改装过，推倒了一堵墙扩大了面积，一个大浴缸横在最里面，让人产生了许多联想；卧室里，那张被粉红色灯光笼罩着的大床似乎还暗示着某种诱人的东西，但是现在，她已经不再需要了。

这一切都是在3个月前装修好的，一切装修事宜都由江河操办，他几乎用掉了所有的也是仅有的一点积蓄，甚至还向朋友们借了几万块钱来筹办一个月以后的婚礼和喜酒宴席。江河的父母在一个偏远的农村，几乎没法给儿子结婚出一点力。而白璧的父亲也早就死了，她同样没有多少积蓄，这使他们没有钱买新房子，这套房子，还是10多年前考古研究所分配给白璧父亲的那一套，所以，所谓的新房其实还是旧房，不过是重新装修一遍而已。虽然，江河对入赘这个词有些忌讳，但在没有更多的钱之前，他只能在白璧的家里做新郎，因为他在这个城市根本就没有自己的家，只是住在考古研究所隔壁的大学研究生宿舍楼里。在装修那段时间，白璧住到了她最要好的女友萧瑟的家里。一个月前才搬了回来，然后静静地等待新婚的那一天，然而，她的新郎却没有等到这一天。

白璧又喝了一口凉水，她现在需要凉水。她来到了梳妆台前，打量着镜子里的自己，一个月以后，大概她是要在这面镜子前为做新娘而打扮的。眼睛有些红，眼眶也是，眼角还有些脏，大概是殡仪馆的空气不太好，而且多多少少也流过一些眼泪。鼻子还不错，只是毛细孔略微大了一些，得防着生粉刺。嘴唇有些发紫，大概是刚才喝了凉水的缘故。下巴的线条很漂亮，她想可能就是这个吸引了江河吧。她又用手摸了摸脸上的皮肤，还是紧绷绷的，大体还属健康，只是今天也许是沾上了葬礼的气氛，皮肤比平时更苍白了，原先两颊的红润也消失了。她后退了一步，解开了盘在脑后的头发，任由头发披散着，窗户开着，夜风吹来，头发在她背后微微晃动。

梳妆台上放着一张她和江河的合影，也许是白璧天生不喜欢拍照片，他们的合影不多，只有这一张。照片的背景是一片江南的田野，其实那是一次田野考古，江河他们去发掘一个良渚文化时期的古代聚落遗址，就带着白璧一块儿前往了。自然，白璧是把那次外出当成是远足而已，那里的风景也不错，江南的小桥流水，满地都是波浪般的金色的菜花，只是地底下埋着许多死人骨头和氏族社会的坛坛罐罐。照片里江河在微笑着，他微笑的样子确实很帅，梳着分头，干干净净，穿得也不错，一点都不像农村里出来的人。而江河身边的白璧却没什么表情，对此她自己也挺遗憾，也许那时候她正望着远方的田野里升起的炊烟而在出神，没有注意到拿着照相机的许安多已经为他们按下了快门。是的，这张照片是许安多为他们拍的，白璧现在想起来，忽然觉得许安多这个人还是不错的。她怔怔地看着这张照片上微笑的江河，又开始出神了。

第一次认识江河是在许安多的生日聚会上，那晚她一直觉得有一个人的目光在注视着她，但又捕捉不到那个目光。直到聚会结束以后，她拒绝了许安多用摩托送她回家的请求，独自一个人回家时，眼前才重新出现了江河的目光。她答应了江河送她回家的请求，路并不远，他们步行走着，几乎没说什么话，只是江河的眼神在不断地闪烁着，似乎是在用眼睛和她进行着某种交流。第二天，白璧就给他打了一个电话，邀他出来，她也不知道当时为什么要给他打电话，总之是一种直觉，谁都说不清的直觉。从江河拿起电话和她说话的那一瞬间，她就知道，自己和许安多完了，而和这个叫江河的喜欢沉默的人开始了。她又记起了江河的目光，他的目光总是在不停地闪烁着，犹疑不定，似乎深含着什么，又或许是一种深埋的自卑感所致。有深刻自卑感的人，通常也有很强的自尊心，白璧从看到他的第一眼起就知道他是这样的人。尽管嘴上从来没说过，但江河从来不愿落在别人后头，而且他也总有自己的办法超过别人。这个城市一向有着歧视农村人的习惯，这使得江河总是带着一种屈辱感生活着。白璧深深地感到了江河的目光里隐含着的屈辱感，她知道这是一种毫无理由的不平等，所以，江河需要她抚慰自己。

白璧洗了一个澡，热水淋在身上，浴室里弥漫着水蒸气，在一片水雾中，她似乎见到了江河的那双眼睛。他在看着自己的身体吗？白璧的脑子里有些乱，江河没有见过她的身体，甚至从来都没有吻过她，最多只隔着衣服抚摸着她的肩膀，这在即将要结婚的新人里简直是不可思议的。看着浴缸里自己的身体，她有些后悔，也许应该让他看一看，看一眼也可以，即便让他碰一碰也没关系。而现在，他已经成为一堆骨灰了。

她草草地洗完了澡，关了灯，躺到了床上。她开始回想起两个月前，她到火车站去送江河的那一天，那天的天色阴沉得像一块铁板，江河面无表情，他提着行李，站在他们那群人的最前面，考古所没有多少经费，集体外出基本上都是乘火车的，白璧只知道他们是去外地进行一次考古发掘活动，目的地是新疆的罗布泊。白璧不记得那天他说了些什么了，只记得月台上拥挤的人群，嘈杂的声音，还有考古研究所的那面小红旗，文所长举着旗子，还有许安多也在那里。江河向她点了点头，她也对江河关照了几句，等到火车即将开动的时候，江河才上了车，他向她挥了挥手，然后，列车缓缓开动，她目送着列车西去。

白璧一直等了江河足足一个月，江河没有给她来电话，一个月里杳无音信，白璧也给考古研究所打过电话，都被告知他们还没有回来。直到3个星期前的一天晚上，江河突然敲响了她的家门。江河的突然到来让白璧吃惊，他风尘仆仆，脸给西部的太阳晒黑了，皮肤变得很粗糙，头发乱乱的，浑身散发出一阵怪味，也许很长时间没洗过澡了。他用一种非常奇怪的眼神看着白璧，怔怔地看了好几分钟，几乎是呆住了。直到白璧搂住他的肩膀，他才后退了几步，不敢靠近她，好像害怕她身上有什么东西似的。

江河告诉白璧，他刚刚随着考古队下火车，就直接赶到了这里。其他的话他没有多说，只是嚷着口渴，白璧给他倒水，江河一口气地喝了好几大杯，那副饿虎扑食的样子很是吓人，好像他刚从沙漠里出来一样，水顺着江河的嘴角流下来，他的衣服也都湿了。更重要的是，白璧发觉他的神情恍惚，比过去更加飘忽不定，焦点永远落在很远的地方，似乎没有看她，而是在看她身后的窗外。白璧那时候吓了一跳，以为自己的背后有什么东西，她转身望着窗外，窗外只是黑糊糊的夜色，神秘而未知。

“你在看什么？”白璧问他，江河摇了摇头，把视线对准地面，并不回答。白璧觉得他一定有什么事瞒着她，她抓住他的宽厚的肩膀，使劲摇了摇他，可是江河的身体就像是雕塑一样纹丝不动。白璧叹了一口气，对他说：“你一定很累吧，在这里洗个澡，今晚，就留在这里吧。”江河摇摇头：“不，不行。”

白璧用近乎于暗示的语气说：“你迟早都要住在这间房子里的，我不在乎。”然后，她紧紧抓住了江河，好像害怕会突然失去他一样，她的双手像藤蔓一样缠在了江河的脖子上，她能感到他的身体冷冷的，而且特别粗糙，好像能磨破她的皮。她的身体在微微发热，可是自己越热，就能感觉到江河的冷，她是多么希望江河能留下来，她想给他以温暖，不再寒冷。可是，江河有些痛苦，他从她的手里挣脱了出来，愧疚般地说：“对不起，我必须要走了。”说完，他离开了他自己准备的新房，而且，再也没有回来过。

现在，白璧的脸颊上终于痛快淋漓地任由眼泪纵横了，热热的，温暖了自己的皮肤，也许女人常流泪会有助于皮肤的美容，她也不知道这是从哪里得来的结论，也许这样想能让自己心里更舒服些。她的心情居然舒缓了一些。

这一晚，她的枕头湿了。

六

当叶萧费劲地把深埋在臂弯里的头抬起来，睁开迷迷糊糊的眼睛，望着四周的时候，发现办公室里的人们都以一种奇怪的目光注视着他。他的眼皮还是耷拉着，有些尴尬，刚才又打了一个瞌睡，也许又大声地说梦话了，刚才自己会说什么话呢？忘了，自己全忘了，可是，别人却都记在心里了。他轻轻地问年龄和他一样大的女打字员，她却抿着嘴不肯告诉他，只是淡淡地说：“你昨晚上又为那桩奇怪的案子熬夜了吧，好好休息吧。”

直到这时候叶萧才隐隐地想起了什么，他摇了摇沉重的脑袋，把那些想象中无数条钻进脑子里的小虫子赶了出去，然后定睛看了看电脑，这里面随时更新地记录了本市发生的所有意外死亡事件。其中最新的一条是——“昨晚11时许，在苏州河东段沿岸发生了一起重大交通事故，一名摩托车手驾车撞上苏州河的防护堤，当场死亡。死者姓名：许安多，现年26岁，在本市某考古研究所工作。”

最后一句话引起了叶萧的注意。他通过电脑资料库查了一下那家考古研究所，没错，就是那一家，与他接手的那桩案子的案发地是同一家单位，而且前后两个死者应该是同事关系。叶萧把目光投向了窗外，窗外的阳光正刺眼地直射着他，那炫目的阳光就像是一把利剑，剖开了他的脑子。

半小时以后，叶萧急促的脚步声在交警部门的交通事故尸检房里响起，长长的走廊里，一片阴暗。走廊旁边的尸体库里存放着各种各样因为交通事故而变得面目全非的人，大部分都惨不忍睹，有许多人的头颅还有手和脚是分离的，有时候叶萧觉得四个飞驰的车轮要比一个杀人犯更加残忍危险。

他换了身白衣，进入了解剖室，由于事前打过了招呼，对许安多的尸检正好在此刻开始。叶萧看到躺在解剖台上的是一个年轻的男人，已经被脱去了衣服，全身赤裸，真是赤条条来，赤条条去，每个人都逃不过的。此刻，许安多的全身苍白得像一块冰，他的身高大约1米75左右，肌肉很发达，看上去一直坚持锻炼，或者从事过野外工作。至于头部，已经面目全非了，全是鲜血和脑浆，可能脑浆中的大部分都已经涂抹在苏州河边的马路上，变成苍蝇们的美餐了。不过，叶萧和这间房里的所有的人都早已经习惯了这种场面了，如果换了别人，大约是会立刻呕吐的。

“交通事故的原因是什么？”叶萧轻声地问着负责这次事故处理的交通队的警官。

“估计可能是酒后驾车，在深夜11点，没戴头盔，开着一辆车龄较老的国产摩托，沿着苏州河边的小马路一直飞速行驶，因为苏州河拐弯，他来不及控制方向，直接撞在了防护堤上，身体被撞飞了起来，头朝下掉在马路上，当场死亡。”警官以极其客观的语言叙述着事情的发生经过。

“当时在旁边没有其他车辆或者行人吗？”

“没有，苏州河边上的小马路，平时在深夜很少有车辆。只有一个报案人，声称他当时在外乘风凉散步，发现死者在出事前曾经倒在摩托车上，停在马路边。报案人说死者当时突然坐了起来，神情和古怪，满口酒气，嘴里直叫‘救救我’。当时报案人以为死者可能突发心脏病，于是拨打了120急救电话。正当此时，死者忽然驾驶着摩托疾驶而去，在冲刺了约100米以后，撞上了防护堤。”

“救救我？”叶萧的脑海里瞬间出现了这三个字，他抿起嘴唇想了想，然后轻声问道，“死者生前有没有心脏病史呢？”

“不知道，这还有待尸检结果和查询他的病史。”

“那你是怎么看的？”

交通队的警官很自信地说：“这只是一起简单的酒后驾车的交通事故，死者临死前所说的话可能是因为饮酒过度而引起了身体中的某种不适，当然也包括心脏病，过度饮酒而引发心脏病发作的例子很多。等一会查一查他的血液中酒精浓度就知道了。这样的事故我们处理过很多，要知道，总有一些人摆脱不了酒精的诱惑，结果自己害死了自己，这个人还算好，没有把别人也害死，也算是积德了。市局的小伙子，你喝酒吗？”他突然拍着叶萧的肩膀问道。

“啊，是问我吗？我很少喝酒。”叶萧的回答有些慌乱。

“这就好，啊，市局的小伙子，你说，真的有必要把死者解剖一下吗？”他以疑惑的目光看着叶萧。

叶萧觉得现在不能退让了，他坚定地说：“是的，必须要解剖。”

对方点了点头，然后不紧不慢地说：“那么，尸检就开始吧。”

先验了验血，检查血液中的酒精浓度，结果是严重超标。然后，法医拿起了手术刀，轻车熟路地从颈部正面插进去，然后直直向下切，一直到下腹部。叶萧看着解剖台上许安多的身体中间被划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就像是拉开一件白色夹克衫的拉链。

然后许安多的肋骨被专用的器具折断，并被拿开。接下来是他的肺脏，放到旁边的盘子里，就像是厨师从锅子里拿出什么刚炒完的菜放到盘子里准备端给客人们食用。不过许安多的肺脏的颜色相当难看，叶萧在公安大学读书的时候是学过解剖学的，而且这门课的成绩还相当不错，他看得出许安多是一个经常吸烟酗酒的人，虽然年纪不大，肺却明显衰老了。

然后是心脏，上面覆盖着一层薄膜，但是这颗心脏与他的肺截然相反，心脏很健康。看不出有什么心脏方面的疾病，也不可能是血管阻塞。反正可以肯定他的心脏与他的死无关了。接着是肝脏、肾脏、脾脏和肠子还有胃里残留的食物，没有发现异常。

虽然一切正常，但叶萧的心跳却突然奇怪地加速，头有些眩晕。过去在学解剖学的时候，他曾经亲手执刀做过这种事情，但是从未有过这种感觉。除了一周前，在给考古研究所的一个叫江河的死者做解剖时候，陪同在旁边观察的他也突然有过这种奇怪的感受。他调整了呼吸的节奏，努力平息着自己的剧烈心跳，并竭力保持镇定，以不让别人看出来。

虽然许安多的头部已经一塌糊涂了，但是，按照顺序，哪怕是走过场，也还是要让他的脑子也挨一刀的。法医似乎对这种事也无所谓，他手中的刀避开了那些乱七八糟的鲜血和脑浆，从后脑开始，把残存的头皮剥开来，在鲜艳的脑浆中间，露出一层白色的东西。

脑子已经给撞坏了，几乎流出了一大半的脑液，法医把剩下的那部分白色的脑子取出来，上面布满无数的皱褶，但肯定已经变形了。

叶萧明白，这样是不会查出什么东西来的，脑子已经摔成这样了，即便有重要的线索也不可能保存下来了。何况脑子本来就是人体中最复杂的器官，人们迄今对脑子的研究还很浅薄，许多东西还有待于人们的探索，那是科学家们的事了。现在，在这间处理交通事故的尸检室里，不能指望能发现什么东西，然而，直觉又告诉叶萧，一定还藏着什东西有待于他去发现，也许是非常重要的秘密，但是，他已经无能为力。

法医也摇了摇头，事实上，这样的残缺的脑子，即便有异常也无法确定。他只能在鉴定栏里写下基本正常的字样。

解剖工作全部结束了，许安多千疮百孔的身体被重新缝合了起来。然后，尸体被送往冰库，也许过不了几天，就要化为一堆灰烬。其他人收拾着工具，打扫房间，或者做着记录，叶萧和交通队的警官缓缓走出了房间，回到了阴暗的走廊上。

忽然，一只有力的手放在了他的肩膀上，叶萧几乎跳了起来，他好不容易减缓的心跳又加速跳起来，原来是那位警官，警官正以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他说：“刚才解剖的时候，你的眼神和脸色都似乎不对，是不是很紧张？”

“不，我学过这个的，不可能紧张的。”叶萧在辩解，他需要自信。

警官显然对这个回答不满意，但只是淡淡地笑了笑，然后说：“小伙子，结果是除了血液中酒精含量严重超标以外，其他都一切正常，你认为呢？”

“我不知道。”叶萧面色阴沉。

“我猜那个死者会不会是什么重大的杀人嫌疑犯？或者是重要的目击证人？”

叶萧摇摇头，“没什么，我只是怀疑他和另一个意外死亡事件有关而已。”

警官缓缓道：“案子很快就会结的，你的追根究底是没用的，你看你自己的脸色那么差，好好休息吧。我年轻的时候也和你现在一样，对那些没有头绪的案件要一查到底，可是最后碰得头破血流。后来日子长了，就明白了许多道理，你也会明白的。”

叶萧似乎没有听进去，又一辆运尸车被推了进来，走廊里响起了沉闷的脚步声。他快步离开了这里，走出了那扇大门。外面的阳光很强烈，他的心情却好了一些，缓缓地呼出几口气，似乎又回到了人间。他开着一辆局里的白色桑普，疾驶上了高架。

车流滚滚，前面是弯道，打方向盘，又回到直道，叶萧忽然想到了昨天晚上苏州河边的弯道，也许，许安多就是这样撞上去的。他能想象出许安多脱了头盔疾驶在苏州河边的夜晚的情景，风吹乱他的头发，眼睛在黑夜中发出奇怪的光芒，然后从摩托车座位上高高地弹起，再重重地摔下。从一个骑手到一具尸体，相隔只不过一瞬，现在，许安多已经躺在冰凉的冷库里了。真的有必要解剖他吗？也许真的不过是一起酒后驾车的意外事故，像这样的事故，在这个城市，几乎每个星期都会发生。突然，叶萧的脑子里又闪过了江河躺在解剖台上的样子。一阵尖厉的啸叫响起，一阵冷汗从背脊渗出，是刹车踩慢了，几乎碰上了前面的车，前面的司机把头钻出来刚要朝叶萧发作，看到是辆公安局的车，又把头缩了回去。叶萧摇了摇头，把车驶下了高架，停在一条小马路的路边，熄了火，把头放在方向盘上。渐渐地，他闭起了眼睛，什么也看不到，什么也听不到，在黑暗的波涛中慢慢地沉没。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世纪，在黑暗中，他看到了一丝光线，就像是在暗室中开了一道细缝，光线如同一把刀，劈开混沌的空间。在这空间里，他看到局里的冷库的大门打开了，一个人影出现在冷库门前的走廊里。那个人向他走来，终于，那人的脸出现在了光线里，他看清了那张脸，那是他自己的脸。他显得从容而镇定，他对叶萧笑了笑，伸出了手，放在了叶萧的肩头。然后，他又伸出了另一只手，像是要把什么东西托付给叶萧，叶萧却不敢伸手去接，而是大叫了起来。接着，他听到了汽车喇叭连绵不断的响声。

他猛地抬起头，看了看前面，自己正坐在汽车里，原来刚才自己的头压着方向盘上的喇叭按钮了。一个梦，不过是一个梦而已。自己怎么会就这么伏在方向盘上睡着了？也许确实是太累了吧。他喘着粗气，看了看外面，天色已经晚了，今天还必须把车子开回局里去。

刚才自己确实是大叫了，为什么会梦到他？现在他已经成为一堆骨灰了。也许这些天在办公室里大声说的梦话也与此有关。他来不及多想了，发动了车子，向局里开去。

回到局里的时候，大多数人都已经下班了。办公室里空空荡荡的，出奇地安静，叶萧感到自己很渴，他喝了一杯水，然后坐到了电脑前。打开了江河死亡案的调查记录，在屏幕的左上角，江河的照片显示了出来。他看着江河在电脑屏幕里的脸，忽然觉得那张脸仿佛就要从屏幕里伸出来了。

叶萧闭起了眼睛，想起了第一眼看到江河那张脸的情景，那是他从信息中心调到这个刑事侦查科室以来的第一个命案。那天天色极好，阳光普照，然而在那条长长的甬道里，却特别阴冷，他轻轻推开尸检室的门，看到解剖台上躺着一个年轻的男人，法医正拿着手术刀切开那个人的身体。叶萧不敢打扰别人，他默不作声地靠近，来到解剖台的边上，这个时候，他才看清了江河的脸。

叶萧永远记得那一瞬，他所看到的解剖台上的年轻男人，正是——他自己。当他发现自己正赤身裸体地躺在解剖台上，身体正中被拉开了一道裂缝，自己的五脏六腑都一清二楚地呈现在了眼前，这种感觉是任何人都没有经历过的——看着自己的尸体被解剖。在那个瞬间，叶萧浑身冰凉，似乎和解剖台上的那个人一样，他一动不动地看着解剖台上的自己，看着自己的心脏被法医取出，装在一个白色的盘子里。就在一刹那间，他感到自己的心头一阵剧痛。叶萧对自己说——他们在谋杀，他们在杀我，不，我已经被他们杀死了，我已经死了。于是，他大声地对法医喊了起来：“住手！”

尸检室里回荡着叶萧的声音，然后，又恢复了死一般的安静。

法医一愣，抬起头看了看叶萧，目光有些轻蔑，然后又看了看躺在解剖台上的那个年轻男人的脸。法医略微一怔，接着再一次抬起头看着叶萧，终于，法医的嘴角掠过一丝微笑，他对叶萧点了点头说：“嗯，确实很像，我是说你长得很像这个死者。”

说完，法医俯下了身子，继续他的工作。

叶萧终于喘出了一口气，原来躺在解剖台上的死人并不是自己，只是和他长得很像而已。他又看了看那个人的脸，那下巴的线条和脸颊的轮廓，还有眉骨、鼻梁、颧骨，是的，这一切都很像。但是，他们并没有到像双胞胎那样相像的程度，初看使人疑惑，但细看就不一样了，总之两个人还是很容易地就能分辨出来的。然而，还有一样他没有看到，那就是死者的眼睛。

接下来的几分钟，叶萧觉得自己仿佛已被浸泡在了福尔马林溶液里，变成了一具被解剖后的人体标本，直到解剖台上的年轻男子的身体被重新缝合起来，然后被推进冷库。走出尸检室以后，叶萧才问清了死者的名字，然后，永远记住了那个名字——江河。

叶萧终于把思绪拉了回来，看着电脑里显示出的死者的全部资料，一周以来，他已经对这份资料看了无数遍，但还是想看下去。

死者出生于一个偏远的农村，在本市上了大学，毕业后分配在了大学附属的考古研究所。工作后表现一向良好，精通业务，没有任何不良嗜好，也没有任何犯罪记录，也没有什么仇人，社会关系比较简单，在本市没有亲属，只有同事关系。有一个女朋友，是搞美术的，他们已经订婚，原定一个月以后举行婚礼。他的女朋友曾经告诉警方，出事那晚接到过一个电话，但没有说话，她觉得应该是江河打来的，后来警方到电话局去查过，事发当晚的那个电话确实是从考古研究所里打出来的。打电话的人只有两种可能，一是江河，二就是凶手。但是，这次案件有凶手吗？至少大部分人都认定没有什么凶手，是江河的意外死亡。解剖结果是死者没有外伤，也没有有毒物质的残留物，死者生前很健康，但叶萧有一种奇怪的感觉，那种感觉让他心里有一股莫名其妙的不安与躁动。死因不明，也许永远都弄不清，现在尸体已经火化了，这个谜谁能解开呢？叶萧知道江河的遗体昨天就火化了，而许安多就是在昨晚出的事，他肯定出席了江河的追悼会。也就是说，他刚刚参加完同事的葬礼，不过几个小时就莫名其妙地失去了生命。难道仅仅只是酒后驾车吗？

叶萧站了起来，看着窗外的黑夜，一张脸正映在窗玻璃上，这是一张苍白而恐惧的脸。

这张脸是谁的？是叶萧，还是江河？

这是死者的脸。

七

墙上挂着一幅画，画上是一片荒漠，布满着碎石和沙砾，残缺的土丘，也许还应该有一轮苍凉的太阳。

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

绝妙的句子，白璧忽然想到这两句诗。她现在看着墙上的画，觉得已经到了那个地方，那荒原在哪里？她也不知道。十几年前，在父亲死的那一天，她画出了这幅画，当然，一个10岁的孩子画得很幼稚，但她喜欢这一幅，也许其中包含着某种纪念。江河第一次到她家里来的时候，就见到了这幅画，他盯着画看了半天，似乎非常神往的样子。他问白璧她去过那种地方吗，白璧回答说这是在梦里见到的地方。江河说他喜欢那种荒凉的原野和大漠，有朝一日，他一定要去一去，当然，他的愿望在死前不久实现了。

门铃忽然响了，铃声让她忽然打了一个冷战，她猛地摇了摇身体，摸了摸胸口，长出一口气，才慢慢地开了门。

原来是萧瑟，她穿着一件贴身的短裙，手里捧着一大束白花快步地走了进来。

“白璧，你还好吗？”萧瑟的声音很好听，就像是某个明星。

白璧点了点头，接过了她手中的那束白花，轻声说：“谢谢。”

她给萧瑟倒了一杯水，萧瑟对这里很熟悉，接过杯子微笑着说：“白璧，别客气了。很抱歉，昨天江河的追悼会我没有来。”

“算了，没什么，我不喜欢昨天的葬礼。”白璧的话有些倦怠，除了江河，也只有在和萧瑟说话的时候，她才不感到紧张和压抑，自然而然地流露出真实的心情。

“江河到底是怎么出事的？太突然了，我真没有想到会出这种事。”萧瑟说话的时候眼睛闪烁着，她永远涂着眼影以衬托眼睛，但依然悄悄地流露出一种莫名的东西，这让白璧觉得有些奇怪。

“不知道，死因不明，也许只是意外，可能他身体里有什么问题突然发作了。他在研究所里工作到深夜，可能给我打过一个电话，但没有说话，我又打给他，可是没有人接，大概就在那个时候出的事，第二天早上，他的尸体在研究所里被发现，我就知道这些。”

萧瑟点着头听完了白璧的话，她叹了一口气说：“真是奇怪啊，也许可以写进小说了，不，写成一部戏，由我来扮演你的角色。”

“别开玩笑了？”

萧瑟严肃地摇了摇头：“我是很认真地说。这些天我总是在想，江河这个人，虽然有些土，其实，还是挺有魅力的，知道吗？有时候，我也有些喜欢他，因为，他很有男人味，我喜欢有男人味的男人。现在的男人就是缺少这种味道，那些硬往自己胸脯上贴胸毛的男人，其实是最蠢的。”

白璧听着她的话，渐渐地嚼出了些什么，她微微点了点头说：“现在，一切都结束了，别提这些了。”

“好的，你很快就会忘了这一切的。”萧瑟搂着白璧的肩膀，她觉得这就够了，白璧的肩膀柔软，整个身体似乎越陷越深，有些微微的颤抖。

白璧好不容易才抬起头来，笑了笑问：“说些别的吧，上次你说加入了一个剧团，准备排一部新戏？”

“是的，听说过一个叫罗周的青年作家吗？”萧瑟说。

白璧摇了摇头。

“哦，他现在还不太有名，也许是因为他写的东西人家看不懂，而人家看得懂的又说他写得太俗了。现在他就担任我们那个剧团的编剧兼导演。我们在排一部新戏，叫《魂断楼兰》。”

“魂断楼兰？”白璧似乎对这个名字有些敏感。

“怎么了？”

“没什么，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听到这几个字就有些不舒服。”

萧瑟安慰着说：“你大概有些神经质了吧。从小你就神经兮兮的，说实话，有时候你还挺让人担心的，我真怕你一不小心就被送到神经病院里去了，那我就真的见不到你了。”还没说完，萧瑟就咯咯咯地笑了起来。

白璧也想对自己笑笑，可是，她终究还是笑不出，只是嘴角尽量往上翘一翘，她真的很羡慕萧瑟随时随地都能快乐地笑起来，尽管有的时候不合时宜。忽然，她想到了母亲，于是淡淡地问：“萧瑟，你说我会和我妈妈一样吗？”

“白璧，你这个人，怎么又乱想了。好了，对不起，刚才我只是开玩笑而已，别放在心上了，你不会有事的，你妈妈很快也就会回来的。”萧瑟伸出手，摸着白璧的头发，让她的发丝在自己的手指间慢慢地滑落。

“没关系，我知道我是一个永远都没有好运的人。”

“别这么说嘛。”

“我10岁那年，爸爸在他40岁生日那天出了车祸，他是为了给我看病，连生日蜡烛都没吹灭就走了，如果不是我，他绝对不会出事的。接着，妈妈精神就不正常了，总是说些非常可怕的话，最后进了精神病院，已经许多年了。而我，在结婚的1个月前，永远失去了我的未婚夫，而且还是死因不明。简单地说，我活到现在短短的20多年里，或许除了你之外，我生命中最亲的人差不多都离开了我，也许我被染上了什么厄运吧。还有……”说着说着，她的鼻孔有些堵塞，于是只能停了下来。

萧瑟叹了一口气说：“这些我都明白，但你不要害怕，至少还有我在。”

白璧忽然以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她说：“答应我，好好活下去，我要你好好地活下去，活100岁。”

萧瑟看着白璧那红红的眼圈和大大的眼睛有些不自在，她笑了笑回答说：“没问题，就算你不让我活下去，我还是会好好活着的。100岁太少了，101岁还差不多。”

白璧终于笑了笑。

萧瑟站了起来，看了看窗外的夜色说：“白璧，给你提个建议，晚上要把百叶窗放下来，不然别人会偷看的。”

“偷看什么？我没什么好看的。我只是喜欢看这夜色，一片黑暗的远方有着一些几点星星般的灯光，就像是在和另一个世界对话。”白璧也把目光对准了外面。

“又来了，真受不了你。好了，我走了，快把花放在花瓶里吧。过几天来小剧场看我们排练吧。”然后她抄了一个排练的剧场地址给白璧，离开了这里。

萧瑟是白璧最要好的女友。她们从小就是同学，似乎天生就有某种缘分，尽管两个人的性格几乎完全不同。白璧小时候虽然很漂亮，但是一直面色苍白，看别人的时候总是盯着别人的眼睛看，那种眼神让别人感到浑身不自在。她的话不多，要么就是整天一个字都不说，要么就说些非常吓人的话，反正总是一副神秘兮兮的样子。由于她幼年丧父的特殊经历，许多人都认为她身上很晦气，是扫帚星，很多孩子都不敢靠近她。只有萧瑟对这一切都不在乎，她想办法接近孤独的白璧，白璧说的每一句话她都愿意耐心地倾听，而不像别的孩子那样害怕地跑开，于是，她成为白璧无话不谈的知心朋友，也是唯一值得信赖的同龄人。后来白璧学了美术，萧瑟则上了戏剧学院学习表演。萧瑟一直想成为一个演员，但她没有门路，又不愿意做那种出卖自己的事情，只在几部三流的电视剧里跑过龙套。现在，萧瑟只能回到本行演话剧，现在排的，就是她的第一部戏。但是，一直到现在，她和白璧的关系还是和过去一样好，在白璧和江河准备结婚的时候，萧瑟也常跟在旁边为她出谋划策，当这套房子装修的时候白璧甚至还住在她那里。

萧瑟走了以后，房间里立刻冷清了下来，只有萧瑟的到来才能给这房子带来一些生气，现在又恢复了死气沉沉。白璧又有了一种失落感，心里潮潮的，她看着插在花瓶里的白花，那种样式的白花很适合于用在葬礼上，她很后悔为什么不在昨天的追悼会上也捧上这样一束白花呢。她一直都很喜欢白色，特别是白色的花，也许这也是她的名字的象征。

她又把目光对准了窗外的夜色。

八

今天的天气终于开始凉了，阳光收敛了起来，天色阴沉，一阵风掠过白璧的裙角，轻轻地摆动着。她没用多长时间就拐进了这条小马路，路上没多少汽车，行人也很稀少，偶尔有几个学生模样的从旁边走过。她说不清自己已经有多长时间没来过了，10年，还是12年？自从父亲死了以后，她就再也没有来过这里，包括在与江河交往的过程中。而在父亲活着的时候，她经常来这里，数不清多少次了，几乎每次都是父亲把她放在自行车书包架上，摇摇晃晃地骑15分钟左右来到考古研究所。也有时候是母亲坐着公共汽车带她来，那时父亲经常要外出参加田野考古，母亲总是在星期天值班，把白璧一个人放在家里他们又不太放心。就是这条路，白璧还能清楚地记得这条路上所有的细节，她有着很好的记忆力，也可能是童年记忆更容易使人难忘。

很快，考古研究所到了，与白璧童年时看到的相比，几乎一点变化都没有，门前的牌子，风格简洁的门框。一切都像是被埋在地下的文物，10多年的光阴只如同一夜。进门以后两边都是树丛，中间一条小路，只能听到树梢上几只鸟儿正叫得起劲。但她轻轻地推开门，走进那栋小楼，按照过去的记忆穿过一条短短的走廊，进入第一间大工作室以后。房间里所有的眼睛立即全都对准了她，他们认识她，有的人是在江河的葬礼上第一次见到这个“未亡人”，也有几个三四十岁的人，早在10多年前白正秋还活着的时候就见过小女孩白璧了。房间里一片寂静，静得连自己的呼吸声都能听见，白璧觉得每一个人看她的眼神都不同寻常。她不知道那些对准她的眼神里包含着什么，也许是惊讶，或者，是害怕。

“白璧，我知道你会来的。”

那是一个浑厚的中年男人的声音，白璧一回头，原来是研究所的所长文好古。文好古的眼神很镇定，尽管没什么表情，他对白璧微微点了点头。

白璧在他面前有些拘束，该怎么称呼他呢？小时候文好古就经常摸着她的头称赞她白皙的皮肤，自然，父亲总是让她把文好古叫成文叔叔，现在也应该叫他文叔叔吗？临开口，她却又改变了主意：“文所长，你好，见到你很高兴。”她想，还是叫他所长吧，在这里不应该有私人空间。

“我也很高兴见到你，这些天过得还好吗？那天结束以后，你怎么不打招呼就走了，他们找你找了很久。不过我知道你心里所想的，我能理解。走，去我的办公室坐一会儿吧，这里的人都有自己手头的工作。”文好古把白璧带出了这间房间，进入他的办公室。

所长办公室很宽敞，只是采光有些不足，树丛的枝叶聚集在窗前，使房间里有些阴暗潮湿。白璧过去似乎从没来过这间屋子，这里的光线使她觉得陌生与不安，只能局促地站在一角。

“快坐下啊。”文好古给她倒了一杯茶。

白璧温顺地坐下了。

文好古继续说：“白璧，你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来过这里了。你上次来这里的时候，还只有10岁，嘴巴里衔着一根冰棍，似乎永远都长不大的样子。我依然还清楚地记得那时候的你，现在，你已经长大了，真的长大了。”他看了看白璧，然后叹了一口气，“而我们，却已经老了。”

文好古已经50岁了，至今依然未婚。在白璧的印象里，他似乎是不食人间荤腥的，一辈子要和古墓打交道了。

白璧有些不好意思，停顿了一会儿以后忽然说：“文所长，你怎么知道我会来的？”

“江河出事的那天白天，他说过，如果他死在这里，你就一定会来看的。”文好古平静地说。

“是江河说的？”白璧的肩膀一阵抖动，她的喉咙口也有些难受，“原来，江河早就预感到了自己要出事，难道这不是意外？”

“是意外吗？”文好古反问了一句，他以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白璧，让白璧也有些无法捉摸。许久之后，他的嘴巴里才挤出了后半句，“当然是意外，当——然。”

他语气很奇怪，真的是意外吗？白璧心中的答案是否定的。她开始明白一些事，事发前江河的一些奇怪的事情全是事出有因的，也许死亡的种子早已经埋下了，就等着出事的那一晚在江河的身上结出果实。可怕的种子，白璧又看了看文好古没有表情的脸，似乎察觉出了什么。她刚要问，却欲言又止，因为她已经猜到，也许有些事情，文好古是不会告诉她的，甚至不告诉任何人。她能从文好古的眼睛里清楚地看出这一点，那眼睛里藏着的东西，是谁也无法看透的。

“但愿是意外。”白璧轻轻地说。

“别说这些了，我也为江河的事很伤心，他是我最好的学生，我一直在培养他，他也许会成为像裴文中、贾兰坡那样非常优秀的考古学家的，他会创造考古学上的一个又一个奇迹，最后站在荣誉的最高峰。哦，对不起，我不说了。你怎么样？你应该把这些可怕的事情全忘了，不能陷在里面，你还年轻，还很漂亮，你有的是机会。”文好古这才稍微露出一些笑容。

“谢谢。”

“哦，你妈妈现在怎么样？还好吗？”文好古的眼神在闪烁。

白璧知道文好古一直很关心她妈妈。据她所知，好像父亲和母亲还有文好古，他们3个人在大学时候就是很要好的同学，这其中可能还有一些纠缠不清的三角关系，谁知道呢？不过文好古对他们一家的关心却是显而易见的，白璧淡淡地说：“妈妈和过去一样，还是住在精神病院里，没有任何好转迹象。”

“我已经很长时间没去看她了，过几天抽空去一次。但是，我现在更担心的是你，我怕你会受不了这次事情的打击。”

“我不会有事的，放心吧。文所长，今天我怎么没有见到许安多？”

“许安多？你一定不知道，他也出事了，就在江河的追悼会结束以后的那天晚上，在苏州河边上出了车祸，他开着摩托撞在河堤上，当场死亡，惨不忍睹。”

白璧的肩膀又开始颤抖了，她睁大着眼睛，似乎无法理解这一切，她又想起了那天追悼会结束以后，许安多叫住她却又欲言又止的样子，还有他穿一身黑色运动装跨上摩托车从殡仪馆门口绝尘而去的情景，白璧没有想到，他疾驶出去以后，走上的竟然是一条死亡之路。和江河有关吗？她低下了头，隐隐约约间，感到了什么。

“白璧，你怎么了？我知道你听到这消息一定非常惊讶，不过事情已经发生了，谁也无法挽回，这些天，我们研究所都沉浸在这种气氛中。”

白璧点了点头：“是的，这实在太突然了，我没有想到许安多这样的人也出事了。”

“人生无常啊。”文好古把目光对准了窗外。

“文所长，我能去看一看江河出事的地方吗？”白璧终于大着胆子问他。

文好古点了点头，“当然可以。”他带着她来到了另一个房间门口。

他掏出了钥匙，打开了房门，一边说：“自从江河在这里出事以后，这个房间就被锁住空关了起来，因为没有人再敢在里面工作了。”

门被打开，这里的空气很闷，让白璧的呼吸有些困难，她注意到窗户全关着，地上积着厚厚的灰尘。房间里摆着几张桌子，桌子上有一些电脑和考古仪器。一面墙壁边上放着一排柜子，里面陈列着一些陶罐之类的文物，其中最显眼的还是那具死人的头骨。白璧看着这具狰狞的头骨，却一点也不害怕，她能感到那是江河的东西，没什么可怕的。

“知道吗？这是唐朝一个太子的头骨，是江河亲手挖出来的。”文好古说。

白璧忽然想到了一个看似荒唐的想法：“也许，它就是唯一的目击证人。”

“是啊，如果死人能开口说话就好了。”

如果死人能开口说话。能吗？白璧在心中问着自己，忽然想到了那本女法医写的书《骨头在说话》。

“这里的一切都没动过，全都是江河出事的那晚的摆放。公安局来仔细地查过了，但是没有发现什么异常，除了电脑是被他硬关机关掉的，一台进口的仪器也是直接拔掉插头的，可以肯定他死前在操作电脑和这台仪器。也许有什么特别的事，使他中断了工作，立刻拔掉了电源。来，就是这儿。”

文好古在一张桌子前面指着一台电脑和一台仪器。

白璧走了过来，看着这些，感到有股特殊的气息向她扑来，她的额头顿时沁出了一些汗珠。

然后，文好古又指着地面，神色严肃地说：“那天早上，江河的尸体就是在这里被发现的。”他仰起头，呼出了一口气，接着说：“江河头朝下俯卧在地面上，头朝着门的方向，嘴唇贴着地面，双手紧紧握拳，据说死后他的手指无论如何都掰不开，是用钳子才把手指掰开的。”

“他的手里握着什么？”

文好古看着白璧的脸慢慢地说：“他的手里什么也没有。”

白璧沉默了，她现在不需要说话，只是怔怔地看着地面，她能想象出那天早上江河俯卧在地面上的样子，他也许是在亲吻大地。他一定是想要出去，或者，是要去接电话。她又想起了那晚给江河打电话，自己捧着电话听着那边铃声的时刻。她觉得现在他还躺在那里，他只是工作得太晚，疲倦了而已，他只是想在地上躺一会儿，就像是躺在床上，他在等待着她的到来，她能把他从地上拉起来，把他唤醒，睁开眼睛，回到这个世界。可惜，他再也回不来了。

许久，白璧才抬起头，也许刚才有些失态了，但现在缓过劲来了，她平静地对文好古说：“文所长，这台电脑里有什么内容？”

“这是江河专用的，我也不太清楚，出事以后公安局把里面的内容复制过带走了，好像都是些研究中的数据。”

“那么这台仪器呢？”白璧伸出手，轻轻摸着这台仪器的表面，一层轻轻的灰尘沾上了她的手指。

“这台进口的机器我也不太会用，事实上我们研究所里只有江河会操作这台机器，他确实很有才华，对每样东西都很精通。这台仪器有一个扫描窗口，可以对各种文物进行透视和扫描，并且根据考古人员的指令自动进行数字化处理和计算，得出各种指标和数据。至于那天晚上江河用这台仪器到底测试了什么东西得出了什么数据，恐怕只有他自己才知道。”

白璧点了点头，她指着眼前的这张桌子问：“这是江河专用的桌子吗？”

“是的。”

“我能看看他的抽屉吗？”她试着问。

“当然可以，公安局来检查过，说里面全是江河的私人物品，留给死者家属处理。后来江河的父母一直没来拿，你是他未婚妻，当然可以拿走。”

白璧伸出手，犹豫了片刻，最后还是把抽屉拉了出来。在停顿了片刻之后，她抬起头对文好古说：“对不起，文所长，我能不能在这里单独待一会儿？”

“哦，没问题，我能理解你的心情，好，我出去忙所里的事了，一会儿出来以后别忘了锁门。”说完，文好古轻轻地走出了屋子，顺便把门带上了。

房间里只剩下她一个人了，空空荡荡的，门关着，寂静无声，也许江河出事的那一晚也是这个样子的。她又抬起头看了看周围，心里越来越潮湿，就像是掉进了沼泽地里，挣扎着，却无法摆脱被吞没的命运。她又低下了头，抽屉里的东西不多，有几张上个月的报纸整整齐齐地叠放着。还有几本历史学和考古学方面的专业书籍，最厚的那本就是《历史研究》。还有一副手套、一个放大镜、几把小镊子和小竹签，这都是江河在考古时候使用的随身工具。在抽屉的最里面，有一串钥匙，她没见过江河有这种钥匙，可能是他备用的。没有其他东西，全在这里，白璧长出一口气，她是有着期待的，期待发现什么，可是，如果真的有什么重要的东西，或许早就给警察拿去调查取证了。她摇了摇头，拿出了那本厚厚的《历史研究》，随便翻了翻，忽然，从书页里掉出了一本小簿子。

白璧仔细地看着这本小簿子，薄薄的，白色的封面，她轻轻地打开小簿子，看到簿子里的开头用黑色墨水的钢笔写着这样的文字——

《荒原》

“是的，我自己亲眼看见古米的西比尔吊在一个笼子里。孩子们在问她：西比尔，你要什么的时候，她回答说，我要死。”

献给埃兹拉·庞德

最卓越的匠人

一、死者葬礼

四月是最残忍的一个月，荒地上

长着丁香，把回忆和欲望

掺和在一起，又让春雨

催促那些迟钝的根芽。

……

原来是艾略特的《荒原》，白璧过去读过的，虽然不敢说很喜欢，但其中有几句让她印象深刻。但她能看出，这些笔迹绝对不是江河的，江河的字写得很粗犷，而这本簿子里的字看上去很细腻绢秀，应该是女孩子写的。她又往下翻了几页，没错，就是这首长诗，足足抄写了好几页纸，一直写到最后两行的“平安。平安/平安。”

最后的诗作者名字当然写了“艾略特”。

但下面还有一行字让白璧感到了不安，在“艾略特”三个字的下面还写着——“聂小青赠江河”。

“聂小青”？白璧从来没有听到过这个名字，她是谁？初看这个名字，立刻使她联想到蒲松龄《聊斋志异》里的故事《聂小倩》和一部据此改编的叫《倩女幽魂》的电影，那是一个女鬼的名字，与一个书生发生了一段脍炙人口的故事。当然，这个聂小青自然不是蒲松龄笔下的人物，也许聂小青的父亲喜欢看聊斋故事，所以给女儿也起了这么一个撩人的名字吧。

毫无疑问，这首艾略特的《荒原》应该就是这个叫聂小青的女子抄写下来的，她把这本簿子送给了江河。这本簿子安静地躺在江河的抽屉里，直到白璧看到它。

原来事情并没有白璧想象的那么简单，她的心里再一次潮湿起来，她拿起这本簿子，继续翻下去，后面的十几页全都是一片空白，什么也没有。她轻轻地把簿子背面朝上放在了桌面上，此刻，终于看到了簿子背面的封底上写着的两个字——

“诅咒”。

白璧可以肯定，这两个字是出自于江河的手笔。诅咒？诅咒什么？白璧轻轻地念了出来：“诅——咒——”

这两个字是什么意思？她的肩膀像是被人用力地摇晃着，她低下了头，浑身发冷。她再也不想在这个房间里待下去了，她要离开这里，离开那些纠缠着她的东西。她随手把这本小簿子和抽屉里那串钥匙放进了自己的包里，然后快步地走出了这个房间，并且把门给锁好了。

她不想再去见文好古，只想快一点走出考古研究所的大门，她已经忍受不了这里的气氛，尽管这曾经是她所熟悉的。穿过阴暗的走廊，刚走到大门口的时候，迎面过来了一个高个子的男人，他对白璧笑了笑说：“你就是白璧啊，果然长大了，还记得我吗？”

白璧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大约三十五六岁的样子，看上去一脸城府很深的样子。她在记忆里努力地寻找眼前的这张脸，终于有了些淡淡的印象，她断断续续地说：“那时候，我爸爸好像要我叫你林叔叔，是不是？”

“你的记性真好，我还记得你小时候时常在你爸爸的工作室里画画，有一次在考古遗址的测绘图上画上了苹果和生梨，真有趣。我叫林子素，是这里负责管理出土文物的。”

白璧点点头，终于想起眼前这个人了，那时候，林子素还是一个20多岁的小伙子，刚进研究所，她只记得他穿着打扮总是一副很时髦的样子。她淡淡地说：“你好，今天我只是来看看江河出事的地方。”

“哦，忘了这一切吧，不要再来了，这件事情与你无关。”林子素的语气忽然严肃了许多。

怎么和许安多那天说的一样？白璧心里有些疑惑，她反问道：“对不起，到底有什么事？你一定要告诉我，求求你了。”

“白璧，你还年轻，前头的路还很长，不要因此而冒什么风险，这不值得。”

“什么风险？告诉我吧。”

“你看，江河已经不明不白地死了，你也应该知道，许安多也死了，这两个人你都认识，也许还会有更多的人。”林子素冷冷地说。

“更多的人？你是说这不是孤立的事件？还另有隐情？真有那么可怕吗？”白璧不想放过这个机会。

林子素摇了摇头：“对不起，我说得太多了，不能再说下去了，再见。”他转身就要走了。

白璧突然想到了什么，有些失礼地叫住了他：“还有最后一个问题，请问——聂小青是谁？”

林子素慢慢地转过头来，以一种异样的目光看着她，然后缓缓地说：“问这个干什么？”

“对不起，只是想知道一下。”她心底里有一种执著的情愫蔓延着。

“只是一个在这里实习的硕士研究生而已，是古生物研究所的李教授推荐来的，只在我们这里实习了3个星期就走了。有什么不对吗？”

“谢谢，没什么，只是随便问问而已。”

林子素锁起了眉头，轻轻地说：“别再管这件事了，噩梦才刚刚开始，相信我吧。”说完，他回头走去，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了阴暗的走廊深处。

四周没有人，又是一片寂静，白璧抱着自己的肩膀，觉得有点冷，她快步走出这栋楼，沿着那条小路穿过树丛，走出了考古研究所的大门。

走出大门，才稍许有了一些淡淡的阳光，她苍白的皮肤略微有了一点血色。眼前的马路依然清冷，刚要离开这里，她发现对面有一双眼睛正在看着她。白璧把目光投向了马路对面，看到那里站着一个年轻的男子正在看着她。

“江河。”她轻轻地说出了这个名字。

瞬间，她的肩膀颤抖得厉害，在深刻的恐惧中却夹杂着一股兴奋，她几乎就要冲过马路去了，然而，一辆疾驶的汽车从马路上开过，阻拦了她的步伐，她继续停留在研究所门口。不，那个人不是江河，虽然确实长得很像，但绝不是同一个人，白璧轻叹了一口气，然后在心里对自己嘲讽了几句。但她又不得不抬起头，看着马路对过的那年轻男子，他个子挺拔，和江河一样的脸部线条简洁有力，表情似乎略带些忧郁，但是眼睛却特别锐利，仿佛能把她看穿。这种目光让白璧有些难受，她不想再看他，加快了脚步离开。

马路对面的那个男人静静地看着白璧离开，然后继续站在那里观察着考古研究所的大门。

他就是叶萧。

九

白璧坐在柔和的灯光下，打开了那本从江河抽屉里带出来的小簿子。照着聂小青抄写的诗句，她又一次轻声地念出了艾略特的《荒原》。

她的声音非常柔和，江河曾说过，他总是为她的声音所着迷，听她说话是一种奇妙的享受。现在，这声音在白璧的房间里回旋着，在房间里的每一个角落，在窗户上，在地板里，发出低低的回声。这纸上的笔迹确实很漂亮，黑色钢笔墨水构成的一笔一画都显示着一种不同寻常的气质，字代表着人的气质，她始终相信这一点。她似乎能从这些笔迹里看出聂小青的样子，她的眼睛、鼻子、脸颊，特别是她那只握笔的手。想到这个，白璧忽然有些心烦意乱，她不愿再去想那个叫聂小青的女子，只不过是抄写了一遍而已，白璧过去也抄过不少自己喜爱的诗，这很正常。现在，她能想象的，只是艾略特，那个出生在美国后来却成为了英国公民，有着不幸的家庭生活的诗人，他的妻子薇薇安在精神病院里住了11年，也许只有这样的人，才能写出《荒原》这样的杰作。

当她读到这一段的时候，忽然肩膀颤抖了一下——

我要指点你一件事，它既不像

你早起的影子，在你后面迈步；

也不像傍晚的，站起身来迎着你；

我要给你看恐惧在一把尘土里。

白璧似乎从字里行间读出了什么东西——“你早起的影子，在你后面迈步”，还有——“恐惧在一把尘土里”。这是什么意思？也许只是气氛与情绪的渲染，然而在此刻白璧的心中，却令她毛骨悚然。是艾略特在诗中的语言吗？也许每一个人，都无法逃脱背后的影子，也无法逃脱恐惧，因为我们都将归于尘土，而尘土里埋着的是永恒的恐惧。但现在，即便没有尘土，白璧也似乎能触摸到这种恐惧。

她继续念下去——

风吹得很轻快，

吹送我回家去，

爱尔兰的小孩，

你在哪里逗留？

不知道念了多久，才把这首长诗全部念完，嗓子里立刻感到有些干渴，她喝了一杯水，感到额头有一些汗珠。她再一次看了看最后那一句话——“聂小青赠江河”，而且就在江河出事的不久之前，也许不该胡思乱想，但是白璧的脑海里还是浮现出了江河接过这本簿子的情景。江河一定也念过这本簿子里的《荒原》，他在念《荒原》的时候是怎么想的呢？是恐惧，还是别的什么？她对自己说，现在一切都结束了，白璧忽然又问了自己一遍，一切都结束了吗？她不知道答案。

合上这本簿子，她又看到了背面上的那两个字——“诅咒”，江河写这两个字干什么？为什么要写在这本簿子后面？难道只是巧合，或者，这本簿子确实象征着什么东西？她又想起了今天在考古研究所里林子素的话，也许还会有人死的，这不正是诅咒吗？谁的诅咒，诅咒了谁？白璧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白璧又想起了江河出事前一个月从新疆归来的那一晚，也许死亡的种子，已经在那时种下了，而在去新疆之前，他不是这样的。江河的那双眼睛又出现在了她的脑海中，那眼睛里有着西北的荒原，有着茫茫的大漠，她知道，他们去的是罗布泊，罗布泊里有一处伟大的古代文明遗址，那就是楼兰。

她想起了10多年前的一个夜晚，她还不到10岁，文好古来到她家里，和她爸爸激烈地讨论着关于楼兰文明的种种话题。妈妈似乎在回避他们的讨论，而小女孩白璧就坐在他们旁边，一点都听不懂他们在说些什么，只记得爸爸坚决反对再去那里进行考古活动，白正秋说话时的眼神里流露出了一种恐惧，那种深刻的恐惧在白璧的记忆里留下了很深的印象。是的，她终于记起来了，爸爸曾经说他去过楼兰遗址，一共去过两次，第一次是在白璧出生以前，第二次是在白璧出生后不久，而且第二次是和妈妈一块儿去的。

父亲一定留下了什么，她记得父亲有一大叠资料都放在家里，这些都是他自己个人抄录下来的，在她的记忆里，几乎每晚父亲都会拿出这些资料仔细地看着，然后再小心地放回去。白璧站了起来，来到另一间房间，这里放着一些旧家具，其中有一个大书橱，门关着，积着许多灰尘。白璧从来没有打开过这个书橱，也许是不愿再想起失去父亲的痛苦。但今天，她决心把书橱打开。

书橱打开以后，一股强烈的霉味让她别过了头去，过了好久，那种味道才慢慢散开。白璧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把里面的东西拿了出来，全是厚厚的资料，有手抄的，也有印刷品，很多很多，她花了很久才把这些东西放到了桌子上。

实在太多了，她粗略地翻了翻，这些资料的内容从旧石器时代到民国一应俱全，既有历史学的研究和古代文献抄录，也有考古发掘报告的复印件和文物的资料图片，还有父亲自己所做的一些记录和论文。要全部看完，恐怕要好几个星期。

还好，父亲是按照地域分布把这些资料有序地排列的，所以，白璧很快就找到了新疆部分的资料。她发现这部分的资料相当多，也许父亲对西域考古特别有研究。在父亲保存的关于新疆各古代文明的资料中，又以楼兰的那一部分最多。白璧把这厚厚的一部分东西单独拿了出来，随手抽了几份资料看起来，于是，遥远的罗布泊与楼兰渐渐地清晰了起来，如同那幅墙上的画，铺展在她的眼前——

罗布泊在若羌县境东北部，海拔780米，残存面积约2400—3000平方公里，现已完全干涸。罗布泊本是孔雀河的蓄水池。在孔雀河三角洲上，胡杨、红柳成林，芦苇遍野，聚集无数野兽和鸟类。早在三四千前的新石器时代已有人类定居。在孔雀河下游三角洲和罗布泊沿岸发现过许多细石器文化点。

楼兰国在汉、晋繁荣时期，绿野千畴，粮食自给有余；商道上骆驼队络绎不绝，驿馆旅客常满；寺庙钟鼓声悠扬，佛事频繁；中央政府派兵屯垦，管辖远近地区。但是，楼兰古国在经历了辉煌的巅峰后不久，也就是公元四、五世纪，楼兰就渐渐地在史书中销声匿迹了，当玄奘西行路过此地的时候，发现已是一片荒无人烟的大漠了。在漫长的历史长河中，楼兰就这样在人们的记忆中被遗忘了。

直到一千多年之后的公元1900年，3月28日，来自瑞典的探险家斯文·赫定正在罗布泊西部探测，他的维吾尔族向导阿尔迪克在返回考察营地取回丢失的镐头时，遇到风暴，迷失了方向。但勇敢的阿尔迪克凭着微弱的月光，不但回到原营地摸到了丢失的镐头，而且还发现了一座佛塔和密集的废墟，那里有雕刻精美的木头半埋在沙中，还有古代的铜钱。阿尔迪克在茫茫夜幕中发现的遗址，后经发掘，证实就是楼兰古城。古城能重见天日，首先归功于阿尔迪克的发现。斯文·赫定在回忆里写道：“阿尔迪克忘记了镐头是何等的幸运！否则，我绝不能回到这座古城，这个给亚洲中部古代史带来新光明的重要发现，至今也许不能完成。”

1901年3月4日到10日，斯文·赫定又来到这里，雇佣民工在楼兰城中随意挖掘，取得了大量汉五铢钱，精美的汉晋时期丝织物、玻璃器、兵器、铜铁工具、铜镜、装饰品，犍陀罗风格的木雕艺术品。具有极高史料价值的汉晋木简、纸质文书即达270多件；随斯文·赫定而至的斯坦因也在楼兰古城又发掘了大量文物，仅汉文文书就达349件，还有为数不少的佉卢文文书。大量文物特别是纸质文书能够保存下来，这与当地干燥的气候有着直接的关系，就像古埃及的沙漠中能够把四五千年前的宝藏给完整保存下来一样。

白璧又找到了一份父亲专门收集的许多著名学者发表的论文的复印件，这些文章都涉及了楼兰文明神秘消亡的原因。白璧粗略地看了看，各种说法有很大的差异，有人认为是上游来水断绝，被迫放弃城市造成的；也有认为是自身脆弱的环境遭到了破坏，大自然对人类进行了惩罚；更有人认为是外敌入侵，以武力毁灭了楼兰文明。在各种各样的传说和推测中，这一切似乎已成为了一个千古之谜。

然而，在关于楼兰消亡的最后一段材料的后面，白璧看到了父亲写下的一行文字——“他们都想错了，楼兰的消亡绝不是以上任何一种原因。”

父亲总喜欢到处写下一些感想和论断，但如此大胆的论点确实罕见，因为那些论文都是国内外知名学者写的，他们都是权威，而她父亲生前不过是一个默默无闻的无名小卒而已。

在一叠纸张中，白璧看到了几张复印件，复印的是一种特殊的文字。总共有十几页，每页都有几十行，有几行文字是残缺不全的。这些文字看上去是线形的，整齐地横向排列着，大概是某种古老的文字。白璧看着这些文字，竟有些似曾相识的感觉，她的后背立刻冒出了汗，尽管这些纸上的字她一个也看不懂。这更令她感到不安，她努力地在脑子里回想眼前这些文字的影子，于是这些文字好像动了起来，在她面前翩翩起舞，她的耳畔仿佛听到了那古老的音乐，摇晃的灯火，细细的腰肢和大大的眼睛。她终于记起来了，那是一个梦，10岁那年的一个梦，一个女人来到白璧的梦里，在墙上，写了几个字，对，就是这种文字，虽然看不懂，但笔法和线条毫无疑问就是这一种。就在做了那个梦以后的第二天，父亲就出了车祸永远与她分开了，所以，她永远记得那个梦。

在这叠复印件的后面还附着一篇父亲自己写的论文，论文不长，题目却长得吓人，叫《在楼兰遗址出土的佉卢文文书中关于宗教内容的解读》。论文内容写得很深，不是专业人士很难看懂，她只粗略地看了看，才知道刚才复印件里的那些古老文字叫“佉卢文”。佉卢文是一种非常古老的表音文字，其字母最早可追溯到古波斯阿契美尼德王朝官方文字阿拉美文草书的变体。这种文字后来作为中亚贵霜帝国的官方文字之一流行于中亚广大地区。一开始用于拼写中古印度河流域雅利安语的俗语方言，流行于白沙瓦一带，那里诞生了东西方文化交流的产物——著名的犍陀罗文明。大约公元二世纪末，犍陀罗文明和佉卢文开始向帕米尔以东传播，一度成 为塔里木盆地许多国家，如疏勒、于阗、楼兰和龟兹的官方语言。于阗、疏勒和龟兹诸国很快就放弃了这种文字，只有楼兰人还继续使用佉卢文直至公元四世纪末。

在这些资料的最后，白璧发现了几张黑白照片，那肯定是父亲摄下来的，她知道家里有一台海鸥牌的翻盖的黑白照相机，父亲时常摆弄这台老机器，拍摄者是从上往下看镜头的，那已是另一个时代了。眼前的这些照片拍摄的是茫茫的荒原，她看着照片里的荒原，那些碎石、沙砾、残缺的土丘，全都是黑白二色组成，单调而简练。她又想起了自己墙上的那幅画，突然开始明白父亲死去的那一天，看到这幅画以后为什么会如此地惊慌失措。她梦见的东西，全是父亲所见过，甚至拍摄下来的。还有几张古楼兰遗址的照片，高高的佛塔，仅存四壁的房屋，还有，荒漠中的坟墓。更惊人的照片是一排死人的遗骸，全都是干尸，尽管看上去已经发黑了，面目狰狞，但应该说保存得依然很好，这些近乎木乃伊的古楼兰人就这样陈列在亘古荒原上的阳光下，可能是刚刚被挖出来的，父亲用自己的照相机拍下了它们。

但是，最后一张照片令白璧十分吃惊，那不是什么遗址的照片，也不是什么古人类。而是一个女人，一个活生生的年轻女人的照片，她穿着一条不知是什么少数民族的裙子，肤色非常的白皙，眼睛特别大，鼻梁挺直，乌黑的头发扎成了许多小辫子。那个女人大约是20岁出头的样子，在阳光下站着，背景看不清楚，好像有树有房屋。那个女人的脸上挂着一种难以用语言描述的表情，那薄薄的嘴唇和微翘的嘴角还有漂亮的下巴似笑又非笑。特别是那双在阳光下闪烁着的眼睛，那绝不是汉人的眼睛，那眼睛只属于古老遥远的西域，是那么神秘莫测，眼睛里似乎还隐含着许多古老的谜。以至于许多年以后，这张黑白的照片摆放在白璧的眼前的时，也让她为之神往。

更令白璧意外的是，她觉得她见过这个年轻的女人，是的，她确实见过，是在梦里，她仿佛又回到了10岁时的那个梦，这个女人对她说了一串永远都无法听懂的话，还写下了几个佉卢文文字。

就是她，白璧永远记得梦中那个年轻女子的脸，现在，这张脸又出现在了眼前的这张黑白旧照片里。这是父亲在许多年前拍摄下来的，白璧不知道这个女人是谁，也许永远都无法解开这个谜了。

白璧有些颤抖，她静静地看着照片里的女人，隐隐约约间，她仿佛觉得照片里的人正在对她说话。

她侧耳倾听，却什么都听不到，除了窗外的风声。

十

阳光终于洒进了房间，她睁开眼睛，看了看窗外的朦胧的光线。她知道自己整晚都没有睡好，醒来以后的脸色应该更加苍白，白璧把自己的手指插进头发，发丝在手指间缓缓地滑落。

一个小时以后，一切洗漱完毕，她坐在窗前，摊开了画夹和调色板。白璧现在以给画廊卖画为业，她对成为一个画家没有兴趣，尽管小时候父亲总是对此寄予厚望。她只是想成为一个很好的画师，画师就是一种匠人，她觉得做一个匠人，要比成为一个大师更加有意义。匠人总是默默无闻的，只知道快乐地工作，没有什么更大的负担，但作品却能够被大多数人所见到的，她喜欢匠人的感觉。那些陈列在街边画廊里的画，也许值不了多少钱，当然，偶尔也可能被某个暴发户看中一掷千金而买下其中一幅画。白璧对此没有特别的感觉，她只需要画廊按时地付给她报酬，她按时地交画就行了，其余的似乎都与她无关。

今天画什么呢？

她想画罗布泊。于是，开始用铅笔在画纸上打起了轮廓。刚刚画出了一条地平线，门铃突然响了。白璧放下笔，走到门前。她还以为是萧瑟来了，但是，打开门以后，发现门口站着的是一个既熟悉又陌生的男人。

她熟悉那张脸，但是，却不熟悉那个人，因为她从第一眼就知道，这个男人不是她的江河，她的江河已经化作了骨灰，深埋进了大地，永远都不可能出现在她面前了。尽管她觉得眼前的这张脸非常熟悉，但是，眼神却是陌生的。白璧当然立刻就想了起来，昨天上午在考古研究所的门口，这个男人曾经站在马路对面看着她。是的，她记得这个人的眼睛，而且，她还记得一句话——“熟悉的脸是最大陷阱”。于是，她有了一种本能的自卫反应，她只把门开了一条小缝，小心地问他：“你是谁？”

男子从怀里拿出了证件放在白璧眼前，证件上的名字是叶萧，单位是市公安局。白璧点了点头，把他放了进来，并有些歉意地说：“对不起，我不知道你是警官。”

叶萧还以那种眼神看着她说：“没关系，我工作的时候一直都穿便服的，你就是白璧？”

“是的。”白璧回避着他的目光，其实更多的是不愿意见到他那张看似熟悉的脸。

“我叫叶萧，负责江河的案子。”走了几步之后，他看到了房间里铺开的画纸和颜料，“对不起，请问你是画家吗？”

白璧淡淡地说：“不，只是给画廊画一些专供出售的画而已，谈不上画家。”

“哦，你在画什么？”

“没什么。”她开始收拾起了画纸和颜料，叶萧站在身边看着她，这让她有些紧张，以至于把调色板里的一些颜料擦在了手上，“对不起，我去洗一洗手。”

白璧快步走进了洗手间，叶萧还是站在房里看着周围的摆设和装修，他能听到洗手间里水龙头哗哗的水声。他注意到了墙上挂的那幅画，仔细地看着，只是觉得有些异样，其实他也是学过美术的，在考公安大学以前，他一度梦想考美院，但是后来失败了。洗手间里的水声消失了，白璧走了出来，叶萧发觉她有一些局促不安，当然这很正常，许多人在接受警官的询问时都会如此。

叶萧终于要问正题了：“听说你和江河本来已经预定好了下个月就结婚是吗？”

“是。”

叶萧觉得自己的目光是不是过于锐利，而让白璧有些害怕。于是，他的目光和声音都柔和了下来，说：“案卷里写着你告诉警方，说江河出事那晚你曾接过一个电话，后来证实确实是从江河出事的房间里打出去的。”

“我早就猜到了。”

“嗯，这也难怪，马上就要结婚了，心有灵犀也是很正常的。能不能谈谈江河这个人？”

白璧显得有些冷淡：“没什么好说的，他就是这么一个人，你们应该早就调查清楚了。”

“白璧，你不要害怕，我只是来调查一些问题而已，你只需要把你知道的告诉我就可以了。”叶萧尽量说得温和一些。

“他从来不会和别人结怨，不会有什么危险的社会关系，他没有任何不良嗜好，身体也一直很健康，也许只有天知道他是怎么出事的。”

“天知道？”叶萧重复的语气有些奇怪。

“告诉我，江河到底是怎么死的？”

“如果我知道，现在就不会来找你了。至于具体的情况，我现在不能告诉你。”叶萧停顿了一下，然后又看了看白璧的眼睛，几乎是情不自禁地，他在心里暗暗地责怪自己，他知道这样会让对方产生误解，尤其是像白璧这样年轻漂亮的女人。可是，他不得不承认，白璧的眼睛非常有吸引力。他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心情，以严肃的语气问：“对不起，你能不能告诉我，在江河出事以前，你最近一次见到他是什么时候？”

“是他从新疆回来以后的那一天。那天晚上，他来到了这里，告诉我，他刚刚随着考古队下火车。他显得非常疲惫不堪，说话也很吃力。特别是他的眼神很奇怪，似乎有些东西瞒着我。他只在这里停留了一会儿就急匆匆地走了，没说什么特别的话。以后的几天，我给江河打过好几个电话，约他出来，但他在电话里推说他最近的工作很忙，一点空闲的时间都没有，等他忙完这些事情再说。就这样，一直到他出事的那一晚，我都没有再见过他。”说着说着，白璧的头有些隐隐作痛。

“请问，他说最近他的工作很忙，那么他到底在忙些什么呢？”

“不知道，我从来不问关于他工作方面的事，我只知道，他们到新疆是去罗布泊进行考古，足足去了1个月的时间，中间杳无音信。”说完，白璧看到叶萧拿出一支笔，把这些全都记在了本子上。

叶萧拧着眉头说：“对不起，还有一个问题，你认识江河的同事许安多吗？”

“他已经死了。”

“原来你已经知道了，他是出车祸死的。”叶萧已经确信她和许安多也很熟识。

“不。我不相信江河与许安多的死只是意外。”

叶萧的心头一跳，眼前这个女孩的话居然与他不谋而合，但是他还不能轻易流露自己的观点，只是淡淡地问：“为什么呢？”

“许安多是在江河的追悼会结束以后的那一晚出事的，追悼会结束以后，他曾经和我单独谈过，他说他无法明白最近发生的一些事情，我追问他发生了什么事，他却死活不肯说。后来就走了，没想到，那晚他就死了。一定还有什么事是我们所不知道的，警官，你说呢？”

叶萧点了点头，说：“谢谢你提供的情况，这对我们帮助很大，不过，不必叫我警官，我听着不舒服，就叫我的名字叶萧好了，好吗？今后我们还会经常打交道的，你要做好思想准备。”

“好的，叶萧。”

叶萧忽然又想起了什么：“哦，对不起，刚才差一点忘了，我查过你的资料，你的父亲过去也在江河所在的那个考古研究所工作是吗，资料里说是在1988年出了车祸意外死亡。能不能谈谈这个，直觉告诉我，这也许是有关联的。我知道谈这个对你而言不太好，如果你觉得这样会让你不快，那么你可以不说。”

白璧抬起头，面对面地看着他，她现在已经敢于正面看他了，是的，脸型确实很像江河，特别是下巴和嘴唇的线条，几乎让她产生了正在与江河说话的错觉。然而，在一些脸部细节上还是有区别的，那些区别似乎在对她说——他不是，他不是你爱的人。

她对自己点点头，然后淡淡地说：“没关系，那次车祸确实有些令人不解的地方，那年我才10岁，但清楚地记得那一天发生的一切，那天正好是我父亲的40岁生日，他是送我去医院以后，回家的路上出的事。当时，我和母亲已经过了马路，而父亲却突然一动不动地停住了，母亲向他大叫，他却好像没有听见一样，就像变成了一尊放在横道线上的雕像，眼看另一个方向的红灯变成了绿灯，一辆拐弯的汽车过来，父亲却一点反应都没有，就这样出了事。”

“确实不可思议，就像是恐怖电影。”叶萧说。

现在，白璧对他好像已经没有了一开始的那种戒心，她开始相信眼前这个年轻的警官，因为在她心里，已经完全地把他与江河分了开来：“我现在确实有些害怕。”

“因为两个最亲近的人都意外地离去了？”

她点一点头。

“那么你母亲呢？”

“她住在精神病院里，自从父亲出事以后精神就不正常了。”

“哦，对不起。好，那么，谢谢你的配合，我想，你给我们提供了一些有价值的线索，实在麻烦你了。这是我的名片，如果有什么事情请给我打电话，请放心，我没有什么休息天，不分早晚，随时都会来的。”说完，叶萧把自己的名片递给了她。

她接过名片，仔细琢磨着叶萧所说的话，特别是“有什么事情请给我打电话”，而且“不分早晚，随时都会来的”。那么潜台词就是自己可能有危险，难道，在江河与许安多之后，还会轮到她自己？她抬起头看着叶萧，眼神中充满着不安。

“相信我，你不会有事的。我走了。”叶萧觉得自己已经控制住了局势，他对她点了点头，然后走到了门口。刚想说再见，他又回过头来对白璧说：“还有，昨天我在考古研究所门口看到了你，你的脸色似乎很不好。”

“是的。”白璧有些惭愧。

“不要再去那里了，相信我，那家考古研究所有问题，不要去冒险。”

“你认为还会有人出事吗？”

“也许吧，现在谁都说不清，如果说得清就好了。”叶萧也有些无奈。

他也说不清，也许真的还会死人，白璧心里泛起股淡淡的寒意，她脱口而出两个字：“诅咒。”

“你说什么？诅咒？”

“对不起，我只是随便说说，胡思乱想来着。”白璧匆匆地解释。

叶萧又锁起了眉头，用眼角的余光看着白璧的眼神，他知道绝对没有她说的那样简单。但现在不是追根究底的时候，他说了一句“再见”，然后离开了白璧的家。

他快步走下楼梯，回到马路上以后，把目光投向了那个十字路口，10多年前，白璧的父亲白正秋，就莫名其妙地在这里出了车祸，他努力想象着白璧刚才所描述的场景。一边走着，一边轻轻地念着白璧所说的两个字——诅咒。

白璧正倚在窗边，静静地看着楼下的马路上的叶萧，她却依然分不清，那究竟是谁的背影？

十一

白璧过去没来过这里，迷宫般的十字路口一个接着一个，她按着萧瑟给她的地址穿梭在梧桐树下，终于找到了那家剧场。

剧场的门口没有人进出，只贴着一张劣质的演出海报，白璧也画过类似的海报，在她看来，眼前的这一张画得确实不怎么样，美术学院的学生画的也比这一张好。画报的背景是土黄色的荒漠，天空涂成了铅黑色，并且笼罩着许多乌云和闪电。在画面的正中，画着一个长得像新疆人的女子，头上戴着许多珠宝首饰，穿着一件华丽的衣服，但是，女子的脸被画得像日本漫画里的女主人公，眼睛大得有些夸张，表情似乎也很可怕，白璧想这样的画面似乎只能吸引中学生。在海报的右边，自上而下地印着几个字——魂断楼兰。

楼兰。又是楼兰。白璧看着这两个字，心里有些不舒服。在海报的下面，印着演出日期，就在10来天之后。她缓缓走进了剧场，门口没有人管，在黑暗的通道里走了一段，直到推开剧场的门，才看见了前面舞台上的灯光。

剧场没有她想象的那么大，有些狭小逼仄，空荡荡的座位上散乱地坐了几个人，不知道是剧团的人员还是和她一样纯粹是来看排练的。她选了一个最阴暗的角落坐下，看到舞台上的排练正在进行，只是灯光有些暗，也没有音乐，就连舞台背景看上去也只完成了一半，但演员们都穿着剧服。舞台上站着好几个人，穿着不中不洋的衣服，最正中有一把还算是漂亮的椅子，一个戴着王冠、穿着长袍的人坐在上面。那人的脸上贴着许多胡子，弄成了大胡子的新疆人形象，看来应该是国王。

忽然，在观众席的最前排坐着的一个人喊了一声：“这一幕太差劲了，你们下去吧，现在开始准备排第三幕。”

前面的舞台一下子暗了下来，没有落幕，只见舞台上黑色的人影晃来晃去，偶尔有几个男人在黑暗中大声吆喝。白璧的眼前只看到这些，黑糊糊的等待中，她的脑子里全是那晚所看到的楼兰的照片。终于，舞台上亮起了一束光线，一个女子静静地坐在舞台正中，虽然化了很浓的妆，但白璧一眼就看出了那就是萧瑟。萧瑟穿着一身红色的衣服，很是显眼，她睁大着眼睛看着台下，然后目光又柔和了下来。接着，她开始独白：

“夜色朦胧，万物入眠，楼兰城，在睡梦中沉醉着，只有花园里的玫瑰，静静地吐露着芬芳。今天，于阗的王子来到了这里，托人传书约我在此相会。我的心情忽而紧张，忽而兴奋，于阗王子是沙漠中最神奇的勇士，他率领过军队击败过强大的柔然人的入侵。他还是西域最有名的诗人，精通历史与地理，还能观察天文和气象，他出没于沙漠中所有女人的梦。然而，我不能让他看见我的脸，我必须蒙着脸，因为楼兰女子的面容是不能轻易被陌生人见识的。王子啊，我该怎么才能向你表达呢？”

说完，她将一块黑色的面纱，蒙在了自己的脸上。白璧觉得现在萧瑟在台上的样子就像是个阿拉伯女人。

接着，舞台上响起了一阵脚步声，萧瑟兴奋地说：“王子来了。”

但是，上台的并不是王子，而是两个全身盔甲的武士。

萧瑟惊慌失措，高声叫道：“你们是谁？”

那两个武士没有理会她，抓住了她的手臂，萧瑟大叫起来：“我是楼兰的公主，你们若对我无礼，父王一定会让你们死无葬身之地。”

两个武士异口同声地说：“公主，对不起，我们是奉了国王的命令来带你回宫的。”

萧瑟说：“难道是因为父王已经接受了柔然可汗的聘礼，他要把我嫁到柔然？”

两个武士不回答，继续拉着她的手，把她拖向幕后，萧瑟大叫着：“父王啊，父王，你为什么要对女儿这样？”

萧瑟和两个武士都消失在了舞台上，白璧没有想到萧瑟居然就是这么出场的，只有那么一会儿工夫又下去了。接着，舞台上又亮起了一道光束，“于阗王子”上台了。王子穿得飘逸潇洒，神色焦虑地向四周张望着，他边看边说：“我约楼兰公主出来相会，可是，这里却没有人影，难道是公主不愿意吗？”

这时，舞台上又亮起了第二束光线，又一个人影出现了，那是另一个女人，穿着很薄的纱裙，纱裙是紧身的，把她修长的体形近乎完美地呈现了出来。白璧看着台上的女人，心里忽然泛起一阵奇怪的感觉，她有些莫名其妙心跳为什么突然加快了。台上的女人也蒙着面纱，看不清相貌，只能看到面纱上面露出的两只漂亮的眼睛，舞台上的那双眼睛，让白璧想起了什么。头发披散着，与刚才的萧瑟不同，萧瑟的头上戴满了各种装饰，而她则什么都没有，看上去好像是民间的女子。女子缓缓地走过舞台，步履轻盈，似乎不是人间所能有的。总之，白璧感到舞台上此刻给她的感觉与刚才截然不同，那种奇怪的感觉是现在台上的女子带来的。

王子看见那女人，立刻就冲了上去，有些夸张地单腿跪地，他对她说：“亲爱的公主，你终于来了。”

女子的眼睛看了看他，然后又把头别了过去，似乎有些慌张。

王子歉意地笑了笑：“公主，请原谅我的无礼，能见到整个西域最灿烂的珍珠，天下最美丽的女子楼兰公主，是我最大的幸运。”

女子还是不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王子继续说：“对不起，我知道尊贵的楼兰公主，是不屑于同我说话的。公主，你不必说话，只须听我的倾诉。我来楼兰的目的，就是要迎娶你回于阗，我会让你住在世界上最美丽的宫殿里，有天竺的女仆伺候在你左右，有于阗的玉石挂在你胸前，有波斯的诗篇赞美在你耳边，有中原的丝绸装饰在你身上。请相信我，我以生命来保证，我会给予你一生的幸福。”

女子看着他，眼神说不清是兴奋还是害怕，她只是摇摇头，然后背向着王子。

王子也摇摇头说：“公主，你一定是要回去休息了，那么，我走了，但是明天晚上这个时候，当玫瑰静静地绽开，我还会来到这里的。公主，如果你愿意，明晚可以来与我相会，如果你不愿意，那就请把我永远地忘却吧。我走了，祝福你，我的公主。”王子低下头，给她鞠了一个躬，然后慢慢地从舞台上消失了。

现在，舞台上又只剩下女子一个人了，所有的光线集中在她一个人身上，四周全是一片黑暗。她抬起头，看着正前方，缓缓地拉下了自己的面纱。

光线过于强烈，以至于她的脸被照得苍白一片，灯光师意识到了自己的失误，把光线调得柔和了一些。女子的脸才慢慢地在舞台上凸现了出来。

白璧躲在黑暗的座位里，静静地看着台上的那张脸。是的，她很漂亮，白璧在心里暗暗地说。

台上女子忧郁的眼神是如此奇怪，似乎不是看着前面，而是更远的远方，她的嘴唇有些抖动，最后终于缓缓地念出了第一句台词：“王子爱上的是公主，不是我。”

她的语言有着某种魔力，立刻把所有听者的心都抓住了，这句简单的台词，从她的口里出来，就仿佛是一首波斯的柔巴依情诗。

接着，她把头别向了一边，修长的脖子在白色的光线里发出陶瓷般的光泽。当这光泽在白璧的视线里闪烁的时候，所有的灯光突然一齐灭了，舞台上一片黑暗，片刻之后，光线又亮了起来，舞台上却空无一人了。

这时罗周站了起来，他啪啪啪地鼓掌起来，然后高声说：“这一段不错，好了，今天就到这里吧。”

剧场里黄色的灯光又亮了起来，白璧张望着四周，很快，她就看到了刚刚卸完妆的萧瑟。

“白璧，你终于来了。”萧瑟对她喊着，然后她在白璧的身边坐下问：“白璧，快说说，我演得怎么样？”

“我不懂，只是太短了一些吧。”

萧瑟有些失望地说：“是啊，开场是有些扫兴，不过到后面的几幕就好了，相信我吧，我才是真正的女主角。”

“萧瑟，刚才那个只有一句台词的女演员呢？”白璧终于忍不住问了。

“她啊，谁知道是从哪里来的，我也不清楚，好像是导演招聘演员的时候找来的吧。”萧瑟的语言里充满了一股酸味，白璧能听得出，但她也能够理解，也许嫉妒心是每一个女人天生的，她不得不承认，刚才那女子站在舞台上的感觉要比萧瑟好多了。

白璧自言自语地说：“可是，她演得真不错啊，特别是那双会说话的眼睛。”

当她回过头来，却看到萧瑟的脸色很难看，她意识到自己的话刺激了萧瑟，于是道歉说：“对不起，萧瑟，我不是故意的。”

萧瑟淡淡地说：“算了吧，我知道她比我演得好，导演也喜欢她，就连你也喜欢她。人都是这样的，别提了，我不会在意的。”

“因为我们是最好的朋友嘛。”白璧安慰着她，“今天一起去吃晚饭好吗？”

萧瑟摇了摇头说：“实在对不起，今天不行，我已经约好人了，是我们导演。”说完，她把目光对准了在前面与人说话的罗周。

白璧也朝前面看了看，最前排站着两个男人，年纪都不大，由于背对着，她没有看清两个男人的脸，只觉得其中一个的背影特别熟悉，这熟悉让她的心跳有些加快，脑子里立刻掠过了什么，但又迅速地被否决了，不可能，不可能的。她又回过头来，看了看萧瑟向前边眺望的眼神，她已经明白了萧瑟的心思了。

她和萧瑟道了别，然后独自一人走进了昏暗的通道。长长的通道里没有一个人，她只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发出清晰的回音。在即将走出通道的时候，她又听到了另一个人的脚步，那声音与她自己的脚步声混杂在一起，难以分辨，这让她的心里有些惴惴不安。她回过头去，昏暗中只看到一个轻盈的身影走了过来。

借着昏暗摇晃的灯光，白璧逐渐看清了那个女子，她的个子与自己相仿，穿着一身白色的衣服，与四周黑色的背景形成了鲜明的反差。就是她，刚才在台上表演的就是这个女孩，白璧向她投去了善意的目光，于是，对面走来的她在白璧的面前停了下来。白璧看着她的眼睛，虽然近在咫尺，但却给人一股难以靠近的感觉。白璧觉得自己看到的这双眼睛有些熟悉，似乎在哪里见过，于是，情不自禁地向她笑了笑，那女子也表现得很有礼貌地点了点头。这鼓励了白璧说话的勇气：“你刚才演得真好。”

那女孩的嘴角微微一翘，白璧心里觉得她微笑的样子可以吸引许多男人，女孩轻声说：“谢谢，不过只有一句台词而已。”

“我觉得你那一句台词很好，甚至胜过了其他所有的台词，编剧为了这一句话一定费了不少心。”

“那句台词是我自己想的。”

白璧没有想到眼前的这个女演员居然自己能写台词，确实不同寻常，她有些羡慕地说：“你真有才华啊。我叫白璧，是萧瑟的朋友。”

“嗯，你是萧瑟的朋友，她是一个很不错的演员。我叫蓝月，蓝色的蓝，月亮的月。”她平静地说。

“蓝月？蓝色的月亮，这名字真美。”

她们走到了剧场的大门口，自然的光线照射在蓝月的脸上，使她更加光彩照人。蓝月回头看了看演出海报，轻蔑地笑着说：“这张海报画得真差。”

“是啊，过几天我给你们画一张海报。”白璧脱口而出地说了一句。

“你是画家？”

“谈不上，只是以作画为生罢了。”

她对白璧笑了笑，然后说：“能认识你很高兴，我还有事，先走了，再见。”

她向马路的另一头走去，很快就消失在了林荫中。

白璧继续站在剧场门口，她看了看时间，离晚上还早着呢，她没有什么事情可干，也不愿意太早就回去，只是呆呆地望着蓝月远去的方向。

“白璧。”

有人叫她，而且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她疑惑地回过头来，看到了叶萧。

居然又是他，看到他那张脸就会想起江河，这让白璧有些尴尬，她来不及多想，只是淡淡地说：“叶警官，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已经对你说过了，别叫我警官，叫我叶萧就可以了。”

白璧用充满狐疑的目光看着他，许久之后，她才说出了心里话：“对不起，叶萧，有一句话不知道该不该问你。”

“问吧。”

“你是不是在怀疑我？”她靠近了叶萧轻声地说。

“你说什么？”

“为什么我到哪里你就到哪里，从考古研究所到这个剧场，哪里都能见到你。我想不会有这么巧吧，难道你也是来看排练的？你是在跟踪我吧。你认为我与江河的死有关？或者说，在你的眼里，我才是真正的犯罪嫌疑人？”她有些激动，控制不住自己，那是一种深深的委屈感，那种感觉从江河葬礼的那一天就开始了，一直到现在，不断地积累着，终于，她已经无法再压抑，爆发是唯一的选择。

叶萧愣住了，他没想到白璧会这么说，于是轻叹了一口气，说：“我有一个朋友，很好的朋友，他的名字叫罗周，他现在在一家剧团担任编剧兼导演，现在，他正在这个剧场里排练一场历史剧，就是这张海报上印的《魂断楼兰》。今天是我的休息天，我是来看我朋友排戏的，这完全是我个人的私事。如果你不相信，我可以陪你进去问一问他，究竟我说的是不是真话。”

白璧有些惭愧，她想起了刚才在剧场里看到座位前排的两个男人，其中一个身影让她想起江河，原来就叶萧。也许自己这些天遭受了许多不可思议的事情，总是处于疑神疑鬼的状态中，她轻声说：“对不起，叶萧。”

“没关系，你怎么会来？”

“真的很巧，和你一样，我也有一个很好的朋友在这个戏里演一个角色。”

“那么巧，你朋友演哪一个角色？”

“就是那个公主。”

“哦，她啊，罗周好像对她不太满意啊。啊，对不起。”

“没什么。”

白璧不想再站在他面前，看着他那张脸，让她有些受不了，她看到马路上开过一辆没有载客的出租车，她随手扬招，然后匆匆地对叶萧说了一句再见，坐进了车里。

叶萧看着她坐在出租车上扬长而去，心里忽然有了一种失落感。当他回过头去，看到罗周和萧瑟一起走出了剧场，他们也坐上了出租车，向闹市区的方向去了。

剧场门口只剩下了他一个人，一阵初秋的凉风吹过，后背忽然渗入了一股凉意。

十二

清晨的苏州河边的空气很好，这条过去浑浊肮脏的河流已经被绿树和大厦包裹了起来，看上去就像是一条两岸高山耸立的深深的峡谷。

叶萧独自一人走在河边，他在一个弯道前停了下来，这里苏州河向内拐了一个弯，河边的马路自然也是一个弯道。但是角度并不是太大，他观察了路边的路灯，是好的，晚上应该亮着，而且路上还有拐弯的标志，应该不会看不出。当然，如果是酒后驾车糊里糊涂的那就是另一回事了。叶萧仔细地看着河边树丛的防护堤，许安多的摩托车就是撞在这里的，留下了一个很明显的摩托车把手撞击水泥的印子。他又看了看柏油马路上，注意到有一小块地方总是有几只苍蝇在飞来飞去，这些苍蝇不顾往来的车辆，总喜欢叮在这块地上。他明白，那一定是许安多头部着地的地方，脑浆是在这块地方流出来的，虽然已经清理干净，但是那种人脑里血腥的味道却依旧存在，即便许多天过去，苍蝇的嗅觉依然可以分辨得出。所以，苍蝇把这块地方当做了美味佳肴的聚集地。一大清早想这些问题总是叫人的胃不太舒服，叶萧快步离开了这里，走进了河边的一栋楼房。

小高层是有电梯的，叶萧坐着电梯上到了顶楼，按响了罗周的门铃。等了好一会儿门才被打开，罗周满脸倦容地站在他面前。

“我是不是来得太早了？”

“不，快进来吧。”罗周把他迎了进来。然后问叶萧喝些什么，叶萧什么都不要，只是怔怔地看着罗周。

罗周有些奇怪，问他：“为什么这么看我？”

“你的脸色太糟糕了？刚起来吧，吃过早饭了吗？”

罗周点点头：“吃过早饭了，昨天晚上又弄到很晚，我这些天睡眠不足，总是在熬夜。”

“昨天我看到你和那个演公主的女孩一块出去玩了。玩到很晚吧？”

“她啊。”罗周苦笑着摇了摇头，“我都快被她缠死了，死活一定要演女主角，你是最了解我的人，你知道我这个人一向心软，只能答应了。昨晚硬缠着我唱卡拉OK，弄到深更半夜才回来，几乎要了我的命。”

叶萧微微一笑，说：“那么昨天那个只有一句话台词的女孩呢？她好像演得不错。”

“其实，她才是真正的女主角呢，反正我的剧本还没有写好，到时候给她再加点戏。”

“她也是戏校毕业的？”

“她不是，萧瑟才是真正的科班出身，但是我并不看重这个，我看重的是气质。她的气质真的不错，无论是在台上还是台下，都能吸引往所有人的目光，而且不管是男人还是女人都喜欢她的气质。这就说明她依靠的并不单是美貌，女人的美貌能吸引男人，但未必能吸引女人，只有气质才吸引所有的人，这个东西是不分性别的。她来我们剧团其实只有很短的时间，是我招聘演员的时候招来的，现在招聘演员虽然能够招到许多人，但演技都很糟糕，有的人脸蛋长得虽然不错，可是气质很差，嘴巴里讲出来的话让人倒胃口，就是那种绣花枕头一包草的。只有她，是唯一能够让我感到满意的，当我还没有见到她的时候，她就已经给了我深刻的印象。”

“当你还没有见到她的时候？”

“是，当我在报名表上看到她名字的时候就觉得与众不同，她叫蓝月，蓝色的月亮，这名字我喜欢。后来见到了她，就发现了她身上过人的气质，嗯，她也许会成为一个很出色的演员的，在我这里演舞台剧，实在是委屈她了。好了，不说这些了。下午还要去剧场排练，晚上还要继续完成剧本，我真的很累。你知道吗，在这些天里，我经历了也许是这一生中最最恐怖的事情。”

“最恐怖的事情？”叶萧脑袋里的某根神经立刻紧张了起来。

罗周喝了一口水，心有余悸地说着：“几天前的一个晚上，我在家里写这个剧本写到很晚，大约在11点多，我实在写不下去了，就跑到楼下苏州河边去透透气，这样也能吸取一下灵感，也就是所谓天地之灵气，这个先别提了。反正我转了几圈之后，发现一个男人骑着摩托车过来，后来就停在马路边，那人把头盔扔了，倒在座位上。也算我倒霉，我想去看看他有没有出事，走到他面前，他却坐了起来抓住我的手，还莫名其妙地对我说‘救救我’，而且满嘴酒气。接着，他突然开动了摩托向前头冲去……”

“在苏州河拐弯的地方撞上了河堤，当场丧命。”叶萧打断了他的话，把事情最后的结局补上了。

罗周显得大吃一惊：“你怎么知道？”

“我知道这件案子，而且还观看了死者的尸检。我真没想到，那个报案的目击证人就是你啊。真是太巧了，许安多怎么会选择你做目击证人？”

“许安多是谁？”

“就是那个死者的名字。真是的，要是知道是你报的案，我早就来找你了。”叶萧自嘲似的苦笑了一下。

“别来找我，我已经给你们警察问得头昏脑涨了。叶萧，你刚才说那个死者选择我做目击证人？这是什么意思？”罗周有些害怕。

“别害怕，可能是因为你会写小说写剧本，死者希望你把这故事写成一篇恐怖小说吧。”叶萧笑了笑说，“开个玩笑而已，别当真。”

“拜托啊，兄弟，你不要吓我好吗。既然你观看了那家伙的尸检，也就是解剖吧，听起来挺恶心的，那么查出来的结果就是酒后驾车吗？”

叶萧的脸色又阴沉了下去：“好像他们是准备这么写事故报告吧。不过我始终怀疑，酒后驾车是毫无疑问的，但除此之外恐怕还有别的什么原因。”

“什么原因？你别再吓我了。”其实罗周这个人还是稍微有一点迷信的，他相信运气之类的说法，对他来说，目睹死亡事件肯定是一件特别晦气的事。

“我也不知道，还是不说为好。”叶萧淡淡地回答。

罗周长出了一口气：“还是耳根清净一点的好。”

叶萧似乎没有听进去，只是把目光投向了窗外，从这里能看到苏州河河水正在缓缓地流淌。

“你在看什么？”罗周问他。

“啊，没看什么，罗周，我想问你，你现在排的这部戏为什么要以楼兰为背景？”叶萧忽然想到了罗周那部戏的名字——魂断楼兰。

“问这个干吗？”

“我现在在办一个案子，可能与罗布泊考古有关，你上次目睹的那个死者，许安多，他是在一家考古研究所工作的，9月份应该也去过罗布泊考古。”

罗周摇了摇头说：“拜托你别说了，一想到这些事情我就会受不了的，你的意思是那个人的死可能与楼兰古城有关？太可怕了，而我现在排的就是关于楼兰的话剧，说到最后你把我也扯进来了。”

“对不起，这事与你无关，算我没问。”

“好了，告诉你原因，因为我喜欢井上靖的小说，那日本老头的每一篇小说我都爱看，像什么《敦煌》、《苍狼》之类的，而且，他是研究中国西域文明的专家，对新疆那地方的历史文化非常有研究，他70多岁的时候还亲自来新疆考察古代文明和遗址。他写过许多以中国西域为题材的小说，其中就有一部叫《楼兰》，是写古代楼兰的，我还记得里面写过一个安归室人，也就是楼兰的王后，她不愿离开楼兰，所以自尽而亡，不过我怀疑她更有可能是殉情。因为特别崇拜井上靖的小说，所以，我想把第一个剧本写成一个西域故事，楼兰就是最佳的选择，最起码我给这部戏起的名字——魂断楼兰，就能吸引人们的注意。当然了，对于这部戏的内容，我是没多少信心的。”

叶萧点了点头，原来是因为井上靖，叶萧没有看过那部《楼兰》，但《敦煌》的小说和电影他都看过，给他留下了极其深刻的印象。他想他该走了，他注意到罗周的眼圈简直已经发黑了，他拍了拍罗周的肩膀说：“你还是趁着上午的空闲睡个觉吧。我先走了，别光顾着写，注意身体。”

罗周点了点头，把他送到了门口时，罗周的表情忽然很难过，他怔怔地看着叶萧，心里翻腾了好久才慢慢地说出话来：“叶萧，我真的有些害怕。”

“别担心，有我在呢。”叶萧对他点点头。

“你真是我最好的朋友，兄弟。”罗周有些莫名其妙地激动。

“回去睡觉吧。”

叶萧辞别了罗周，走进电梯。电梯里只有他自己一个人，一路下降，电梯门没有打开过，他静静地看着显示楼层的灯光一层层闪烁着。很自然地想起了过去的自己，还有罗周。

他和罗周是很要好的朋友，从五六岁起就在一块儿玩到长大，小时候罗周的梦想是当一名海军军官，指挥中国的核潜艇行驶在太平洋底。而叶萧则希望做一个旅行家，他一度对探险家余纯顺非常崇拜，甚至还听过余纯顺的讲座，给余纯顺写过信。他希望有朝一日循着余纯顺的足迹踏遍中国西部的每一寸土地，这也许也是因为他是在新疆的生产建设兵团里出生，虽然在上海长大，但父母都还在新疆的一个农业师里的缘故。然而，1996年6月，余纯顺在横穿罗布泊时遇难了，余纯顺的死，给了叶萧很大打击，他痛哭了好几天，才放弃了自己的梦想。现在，叶萧已经是一个警官，而罗周则连海军的边都没沾上，一直以文为生，现在又搞起了编剧和导演。他们都放弃了梦想，在这座讲究现实的城市里，继续着自己的人生轨迹。这就是命运，叶萧在电梯里对自己说。

电梯的门打开了，到底楼了，他缓缓走出大楼，已经11月了，秋天的风掠过了他的额头。叶萧有些冷，他用双手抱住自己的肩膀，走上河边的绿地，看着静静流淌的苏州河。

十三

树影映在窗户上，黑色的影子不停地在秋风中摇摆，窗外的月光若隐若现地倾泻了下来。张开局促不安地在房间里来回走动着，他的样子就像窗外瑟瑟发抖的树叶。他实在忍不住，点了一支烟，烟头在房间里一明一暗，幽幽地亮着。

“把烟灭了。”旁边的文好古轻蔑地说。

“文所长，我很紧张。”

“把烟灭了。”文好古以近乎命令式的口吻说，张开有些害怕，终于把烟头掐灭了。

张开看了看表，他的神色越来越紧张，他断断续续地说：“所长，时间，时间快到了。”

“别害怕，坐下，你不会死的。”文好古平静地说，他坐在江河坐过的椅子上，面前是江河专用的那台电脑，他泡了一杯龙井茶，悠然自得地坐在椅子上一边品着茶，一边看着一本学术刊物。

张开沉默了下来，他坐在文好古的身边，抬起头，一会儿看着天花板，一会儿又看着窗外，最后盯着地下。他的心跳越来越快，面色却苍白一片，嘴里轻声地喃喃自语：“这是诅咒。”

“你说什么？”文好古问他。

“文所长，听我说，我相信了，我现在真的相信了，这就是诅咒。这些天，我每天晚上都梦见江河和许安多，他们在梦里对我说，下一个死的就是我，而且，就在江河死亡的那个时间。啊，还有，我这些天，都仿佛听到一个词在我的耳边回响，可是，我又听不懂那个词的意思。”

“还记得那个词怎么念？”

“念‘木要’，不，汉语里好像没有这种发音，准确地讲，应该念成MUYO。”

文好古的脸色终于变了，他放下了手里的刊物，把老练的目光对准了张开的脸：“你说什么？”

“文所长，我是说，我这些天耳边经常回响着一个声音——MUYO。”

“没有听错？”文好古神色严峻地问。

“绝对没有听错。”

文好古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然后以极其标准的发音念出了那个词：“MUYO”。

“对，就是这么念，所长，你知道这个词的意思？”

“张开，我好像记得你在10年前跟着北京的一位古语言学教授学过古代西域的语言的？”

张开面露惭愧的神色：“所长，说实话，当年所里是把我送到北京去过，吐火罗语、粟特语、犍陀罗语都学过，还有于阗文、佉卢文、粟特文等古代文字。那时候我根本就没有心思进修，而且完全是填鸭式的学习，当时虽然学会一些，但后来早就忘光了。”

“真丢人，告诉你，这是当时楼兰所使用的官方语言犍陀罗语。”

张开若有所悟，他点着头说：“哦，原来就是佉卢文，在罗布泊出土了许多那种文字的文书，我们在那里看到的也是这种文字。”

文好古慢慢地说：“佉卢文是贵霜帝国的官方文字，大约在公元二世纪末，犍陀罗语开始向帕米尔以东传播，一度成为塔里木盆地许多国家，如疏勒、于阗、楼兰和龟兹的官方语言。不过，于阗、疏勒和龟兹诸国很快改用婆罗谜文拼写各自的语言，只有楼兰人继续使用佉卢文犍陀罗语，一直到楼兰文明消亡。”

“文所长，那么佉卢文MUYO的意思又是什么呢？”

文好古缓缓地吐出了两个字——“诅咒。”

张开一下子站了起来，浑身颤抖着，然后又一屁股坐了下来，把头埋在膝盖里，嘴里不知道在念着什么。文好古从来没有见到过他害怕成这个样子，他伸出手摸着张开的脑袋，轻声地说：“你怎么害怕成这个样子，还像个男人吗？”

“我完了，这确实是诅咒，我快死了。”张开几乎已经哭了出来，“我还有妻子和孩子，他们怎么办？文所长，我死了以后，所里一定要好好地照顾他们，我已经准备好写遗书了。对，还有，如果我能活过今晚，我明天就去保险公司买最高额的人寿保险，如果我意外死亡了，我家里就会得到一笔巨额的赔偿。可是，我能活得过今晚吗？”

“我保证你能活下去。张开，我现在跟你来分析一下，你之所以听到这个佉卢文单词，其实是因为江河与许安多的死使你疑神疑鬼，你以为一定有诅咒存在。而你过去是学过佉卢文的，虽然早已忘记了，但是学过的东西还是会留在你的记忆里的，这是一种潜在的记忆，尽管通常你不会想起来，但在某些突发事件的刺激下，这种潜在的记忆就会无意识地被发掘出来，这种事在医学上是有过许多实例的。所以，你在经受了最近发生的事情以后，潜在的记忆被激活了，就是这个意为诅咒的佉卢文单词从你的记忆深处钻了出来，配合着你的胡思乱想，总是在你的脑海里出现，以至于你出现了幻听，误以为有什么声音在耳边响起。这就是原因，唯一的原因，不要胡思乱想了，这一切都是你自己想出来的，你不会有事的。”文好古一口气把这些话讲完，然后吐出一口长气，喝了一大口茶。

张开就像听故事一样听完文好古的话，然后安静了下来，他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将信将疑地说：“文所长，你讲的都是真的？”

“这是唯一的可能。”

“可是今晚，今夜我能熬过去吗？”

文好古微微一笑：“你看看自己的手表。”

张开抬起手腕，“已经超过12点了。”

“公安局说，江河是11点半左右死亡的，现在时间已经过了，你不是还好好地活着吗？”

“是啊，我还活着。”张开呼出了一口气，似乎把提着的心放下来了。他取出手帕，擦了擦头上的汗水和眼角的泪痕。

“好了，没事了。今天晚上已经那么晚了，你还是留在这里过夜吧，所里有睡袋还有行军床的。”文好古所说的睡袋和行军床都是他们在田野考古时偶尔露宿野外所必需的装备。

“在这里过夜？这可是死过人的房间啊，不行不行，绝对不行，在这里过夜我会给吓死的，而且，我妻子还在家里等着我呢，今晚我一定要回去，反正我家也不远，而且明天是休息天。”他说着站了起来。

文好古摇了摇头，他一直不喜欢张开的胆小怕事，淡淡地说：“好吧，你要走就走吧，不过，你是骑助动车的吧，路上一定要小心。”

张开点了点头，“谢谢所长的关心，路上我会小心的。那么，所长你呢？”

“反正我没有老婆孩子，家里是一个人，这里也是一个人，都一样，我就在这间房间里过夜，无所谓。”文好古又拿起了刊物，轻描淡写地说着。

“所长，我真佩服你的胆气。我要是能赶上你的十分之一就好了，那么，我先走了，再见。”

“再见，路上一定要小心啊。”他还是关照了一句。

张开点点头，走出了房间，然后，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响起，又渐渐地消失。文好古轻蔑地摇摇头，拿起热水瓶，把热水灌进了茶杯。

走廊里一片黑暗，张开独自一人走着，听着自己的脚步声响起，就有些心虚，特别是在路过库房门口的时候，他几乎是小跑着蹿了过去。他害怕在这个时候，诅咒会突然到来，让他躺倒在子夜时分的研究所的某个阴暗角落里，然后，第二天早上，同事们会惊讶地发现他的尸体。想到这些，他几乎都走不动路了，张望着四周的黑暗，总觉得自己的心被高高地悬了起来，被系在一根细线上，随时，都有断线的可能。

正当他小心翼翼地在黑暗中穿行，在凭着感觉即将走到小楼的门口时，忽然感到前面有一阵热气，接着就迎面撞到了什么东西。黑暗中什么都看不到，张开睁大着眼睛，心脏几乎要跳出喉咙口了。他想大叫起来，却什么也叫不出，也许是喉咙已经紧张得不听使唤了，他只能用颤抖着的假声对一片黑暗的前面嘶哑着说：“谁？”

“是我，林子素。”黑暗中一个声音传来。

张开这才吁出了一口气，一边喘息着，一边轻声地说：“你差点把我给活活吓死了，我还以为是撞到重新爬起来的木乃伊呢。”

“对不起。”黑暗里，林子素一把抓住了张开的手，然后把他向前带了几步，又拐了一个弯，终于到了小楼门口了，这里有一些稀稀落落的光线射进来，照亮了林子素和张开两人模糊的脸。

张开依然心有余悸地用手摸着自己的心口，看着林子素的脸说：“深更半夜的，你怎么会在这里？”

“哦，我回到家发现自己钥匙不在身上，一定是忘在办公室里了，所以回到所里来取钥匙，否则今天晚上没地方睡觉了。”林子素压低了声音说。

“那你为什么不早点回来？现在已经12点多了。”张开有些怀疑。

“这个嘛，下班后我没有直接回家，在外面喝了几杯，弄得晚了，回到家却开不了门。实在不好意思，那么晚了，吓了你一跳。”

“嗯。”张开点了点头，他看着林子素高高的个子，而且手里还拎着一个大大的黑色皮包，天知道里面装着什么东西，在门口稀疏的光线下显得惨白惨白的，看上去似乎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他看着看着就有了些害怕。

林子素忽然开口问他：“张开，你怎么也会在这里？”

“一言难尽啊，文所长现在还在江河出事的那间房间里坐着，他还准备在那里过夜呢。”

“文所长也在那间房间里？”林子素有些害怕。

“是啊，我们正在做试验。”张开小声地说。

“试验？”

张开神秘兮兮地用气声说：“是死亡试验。”

“死亡试验？张开，你有那么大胆子吗？”林子素的话语里显出一丝轻蔑。

张开并不理会，也许他已经习惯了，他轻声说：“我是想试验一下，在晚上11点到12点之间，在江河出事的那间房间里会不会有死亡事件发生。”

“用你自己的命来做试验？”

“没办法，是文所长硬拉着我留下的，否则我一分钟都不敢在那个房间里呆下去，不过现在已经超过12点了，应该不会再有事了。可是，不知什么原因，我的心里依然有一种不祥之兆，林子素，问你一个问题，你相信诅咒吗？”

林子素走到了外边的树丛边，月光照在他的脸上，他轻声地说：“我只相信我自己。”

张开摇了摇头，说：“我要是有你这么自信就好，你钥匙拿好了吗？”

林子素把一串钥匙拿在手上在他面前一晃，说：“我们走吧。”

张开走出了这栋小楼，跟在林子素的身后，他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心跳依旧，他庆幸自己还活着。在树间的小路里，张开好不容易才看见了天上的月亮，那月亮的颜色是那么地凄冷。他们走出了研究所的大门，然后把门关好。张开骑上了他的助动车，用嘶哑的嗓音对林子素说：“我先走了，再见。”

他发动了车子，然后疾驶而去，在这条死一般寂静的小马路上，一长串助动车的声音缓缓回荡着。林子素看着他远去，嘴角里流露出的尽是轻蔑。然后他又回过头去看了看考古研究所大门里的那栋小楼，眼睛像某种夜行动物那样发出锐利的目光。

深秋的风袭来，林子素拎着他的黑色皮包缓缓离开了这里。

十四

已经是后半夜了，文好古从一个小小的瞌睡中醒来，他知道自己已经不再是20年前那个能够通宵在古墓里考古作业的年轻人了。他叹了一口气，重新看了看窗外的夜色，杯子里的茶已经凉了，他拿起热水瓶又重新冲了一次。他轻轻地抿了一口浓茶，这股浓郁的茶水通过喉管进入他的体内，刚刚小憩时做的那个梦又浮现在他眼前——他梦见了张开。

文好古的额头终于沁出了汗珠，这只是一个梦而已，他从来不相信梦的，甚至不相信弗洛伊德的《梦的解析》，可是，此刻的他却有些紧张。浓茶让他有了一些精神，他又拿起了那本学术刊物，已经看到最后几页了，在考古学动态报道里，他看到了这样一篇文章，标题是《罗布泊欲哭无泪：楼兰古迹遭盗掘》。

这个题目让文好古心里触动了什么，他轻声地念出了一段段文字——“专家来到楼兰城中，吃惊地看到新近盗掘的4处深约1米、直径2米左右的大坑，分别在‘三间房’和‘民居’附近，其中一个大坑就直接挖在一间房子正中。‘三间房’是城中规格最高的建筑，考古专家认为这里是当时的官衙。自从斯文·赫定发现楼兰古城并在三间房的墙角下发掘出大量珍贵的佉卢文书以后，来自日本的橘锐超、英国的斯坦因都曾在这里大肆挖掘，并将文物带运出国。这些文物后来被博物馆收藏，在国际上兴起了‘楼兰学’的热潮。

“米兰遗址是一个面积广大的区域，遗址中主要包括米兰城郭、两座佛寺及墓地。在沿城墙、佛寺的墙基处，东一个西一个的大坑随处可见。米兰属古楼兰国的地域，汉代曾在这里屯田，一种有争议的说法认为这里是楼兰国迁都后的新国都。这里曾发现过绝妙的壁画 ‘带翼天使’，以及公元八到九世纪的吐蕃藏文木牍；这里是揭示楼兰古国神秘兴衰的重要史迹，也是史记中少见的吐蕃与西域交流的证明。

“过去，罗布泊地区的风沙天气是这些遗址最主要的破坏力量，现在，人祸大于天祸。”

文好古没有读完这篇文章就把刊物合了起来，他仰起头，眼眶里似乎有些湿润，其实，这篇文章里的大多数内容他都清楚，十几年来，他一直关注着全国各地的文物盗掘现象，特别是新疆。几乎每当新疆地区发生盗掘文物的事件，他都能通过特殊的渠道在第一时间得知内部消息，每次这种消息传来，他的心头都会一阵颤抖。他又意味深长地说了一遍——“人祸大于天祸”。

文好古清楚，从某种意义上而言，每一个人都有盗墓的嫌疑，楼兰考古的先驱者斯文·赫定与斯坦因的所作所为，又何尝不是一种盗墓贼式的行为呢？自瑞典人斯文·赫定于1900年3月28日在罗布淖尔荒原上发现楼兰古城，次年开始发掘，到现在已经整整100年了。在此之前和之后来到这片地区的还有沙俄的普尔热瓦尔斯基、科兹洛夫、瑞典贝格曼，美国亨廷顿、英国斯坦因、日本橘瑞超等，当年的西方与日本几乎都有人来到罗布泊，或进入楼兰古城，发掘附近古墓。楼兰自然无法免除一次又一次被发掘、搜掠，文物被携走的命运。

在那篇学术刊物的封底，文好古看到了一副他再熟悉不过了的图片，那是一幅彩色的壁画，画着7个带着翅膀的小天使。这7个欧洲古典式的小天使们都睁着大眼睛灵活地注视着前方，小小的唇部微微收敛，简直美到了极致。1907年，在新疆的米兰遗址，这幅壁画使得大名鼎鼎的斯坦因目瞪口呆，他立刻联想到了古希腊少女美丽的画像，这些来自西方世界的天使形象竟然被请进了沙漠南沿的佛教殿堂中，充当了佛法的守护者与宣传者。

文好古也静静地看着这幅图片，当他许多年前亲眼看到这幅壁画的时候也震惊万分。而现在，他想到了那双眼睛，壁画里大而明亮的眼睛正注视着他。

天就快亮了。

十五

星期六清晨的小马路上原本应该十分清冷，现在却挤了许多人，还不断有路边的行人和附近的居民向这边围拢过来。但是警察阻拦住了他们，画出了一道标志线，摆出了隔离栏，好在这条马路上平时就没有多少车辆，行人和车辆可以从100米外另一条平行的马路绕行，不会引起交通堵塞。

叶萧没有开那辆局里的桑普，而是拦了出租车直接从家里赶来，他跳下车门，出示了刑侦科的证件，跨进了隔离栏。一阵秋风吹过，他有些凉，活动了一下筋骨，然后走到了一名老警官的面前。

“小叶，你怎么来了？早饭吃过了吗？”老警官显然与叶萧还不熟，说了一些客套话。

“老法师，我吃过早饭了。我刚才听说这里出了案子，就来看看，因为我负责的一起案子就是在这附近发生的。死者是什么情况？”

“还不知道姓名和身份，是一个男人，年龄大约在35岁至40岁之间，个子不高，1米65左右，穿一件黑色的夹克衫、藏青色裤子。死者被发现时头东脚西躺在马路右侧，左侧一辆助动车倒在地上，而且还未熄火。当时附近没有车辆，是一个路过的行人发现了他，报案时间是清晨6点10分。从现场分析来看，助动车上没有碰擦受损的痕迹，死者身上也没有血迹和明显的外伤，地上也未发现有交通事故的痕迹，应该不会是一起撞车的事故。可能是死者自己从车上摔下来的，摔下来的原因还不清楚，至于死因是不是摔倒在地上所致还有待进一步检验。” 老警官几乎以书面报告式的语言介绍完了情况，这种功夫让叶萧很是钦佩。

“我能看一看吗？”

“当然。”老警官把叶萧带到了死者的死亡现场，周围有人在忙着摄像，有人在收集指纹。

叶萧看着地上的死者，他觉得有些奇怪，死者如果是从助动车上摔下来一条腿应该被助动车压住的。而死者距离助动车有大约2米的距离，而且死者是仰天朝上的，这样的姿势很奇怪，如果是跳下车以后走了两步再摔倒应该朝另一个方向，如果是在地上爬出去的，应该是脸朝下躺着的才对。这样的姿势最大的可能就是死者跳下车以后后退了几步才倒在地上，或者一开始就倒在了地上，用手撑着地向后退了2米。当然，也不排除另一种可能，倒在地上的助动车根本就不是死者所骑的，而是另一个人所骑，在死者倒下以后另一个人就弃车逃跑了。叶萧暗暗地分析着，不敢断定，都只是一些推测而已。他又仔细地看了看那个人的脸，充满着一种奇怪的表情，不知道是绝望还是恐惧，死者的这种表情让叶萧的心里渐渐地不踏实起来。

“也许死者生前胆子很小，从他那张脸的表情就可以看出。”老警官在旁边插了一句。

叶萧不得不佩服老警官的经验和眼力，这位老警官据说破过许多疑难大案，局里的同事总是私下里流传着他比福尔摩斯更为传奇的探案故事，于是，“老法师”就成了一种对他的尊称。

看着地上的死者，叶萧忽然有了一种预感，为了证实这种预感，他对老警官说：“老法师，我能不能查一查他的衣袋，我现在怀疑死者的身份与我接手的那桩案子有关。”

老警官有些犹豫，看来还是不太放心年轻人，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叶萧戴上了手套，小心翼翼地俯下身去，他先摸了摸死者的上身，明显感到了死者衣服的内袋里有一个钱包。他拉开了死者夹克衫的拉链，把手伸进了死者的内袋，小心地把那只钱包取了出来，然后叶萧在老警官的面前打开了钱包，除了几十张钞票以外还有一叠证件，第一张是身份证，证件上的姓名是——张开。第二张证件是工作证，上面印着工作单位的名称——某某考古研究所。

叶萧点了点头，他的预感是正确的，他神色凝重地对老警官说：“老法师，这个案子应该是我的。”

老警官拍了拍叶萧的肩膀，然后轻声地说：“如果需要我帮忙，尽管说吧。”

叶萧刚想说些什么，局里的运尸车到了，死者被装进了尸体袋，抬上了车，呼啸着离开了这里，等待着张开的，将是又一场解剖。

现场还在继续清理，老警官正在继续他的工作。叶萧把头抬起来，看到梧桐树叶正在秋风中瑟瑟发抖，他的脑子里充满着纷乱的符号和数字，让他居然有些昏昏欲睡。他终于搭上了一辆局里开来的车，回局里去陪同尸检。叶萧的眼前又浮现出了江河的那张脸和他鲜红的内脏。

十六

叶萧是在午后抵达考古研究所的，他穿过树丛间的小路，走进了研究所的小楼。在调查江河死亡案的时候，他已经来过这里好几次了，他很快就找到了文好古的办公室。

当文好古看见这个年轻的警官走进他的办公室的时候，他已经从叶萧的脸上看出什么征兆来了，于是，他有了思想准备。他平静地问道：“叶警官，你又来了，有什么需要我帮助的吗？”

叶萧先不说话，他静静观察着眼前的文好古，文好古的眼圈有些发红，看上去很疲倦，这让叶萧联想到了什么，但文好古那张没有丝毫表情的脸却让他有些无从下手，不过叶萧还是开门见山地说：“文所长，告诉你一个不幸的消息，贵所的工作人员张开今天早上被发现意外死亡了。”

“在哪里发现的？”

叶萧有些奇怪，文好古好像对此一点都不吃惊，听说自己所里的员工死了，居然无动于衷，可能他就是这种冷血的人吧，或者，他早就知道张开的死？叶萧的心里暗暗想着，嘴巴上依旧照着准备好的话说：“就在距离门口这条马路不到一千米的地方发现了他的尸体，已经通知了他的家属，一个小时前经家属确认就是张开本人。”

“他出车祸了？”

“不，虽然死因正在调查中，但是根据现场的初步勘察，车祸身亡的可能性极小。”

“难道也是与江河一样？”

“不排除这一可能。”叶萧冷冷地说，“经法医鉴定，张开的死亡时间大约在昨夜凌晨12点钟到1点钟之间。根据死亡地点距这里仅仅只有5分钟的路程判断，他是在回家的路上出事的，那么由此推测，他很可能是直到晚上12点左右才回家的。文所长，你们所里最近没有加夜班的吧？”

文好古摇摇头。

叶萧继续说：“那么我就奇怪了，为什么张开要那么晚才回家去？”

“也许他在写论文，或者是在完成他白天未完成的工作，这并不奇怪，所里有许多资料和仪器，我们的工作人员自愿留下来加班也不是没有。”

“就像是江河死的那晚一样？”

文好古一怔，他的目光与叶萧的撞在一起，但他并不回避，而是一动不动地盯着叶萧。叶萧觉得奇怪，虽然他下意识地觉得文好古一定与此有关，而且他说的话未必是真话，但是文好古的眼神却如此镇定自若，甚至有股大义凛然不可欺的感觉，这种眼神绝不是邪恶之人所能有的。于是叶萧的语调又软了下来：“文所长，这已经是近几周来，贵所继江河、许安多之后第三次意外死亡的事件了。你不觉得这其中有着某种联系吗？”

“为什么一定就有联系呢？这个世界上有许多事情是说不清楚的，就像是我们在考古活动中经常遇到某些难以解释的事情，这就是谜，人类所留下的千古之谜还算少吗？”

“文所长，我是一个警官，我的任务就是使真相大白，使凶手落入法网。”叶萧不愿示弱。

“我知道，叶警官，希望你能早日查出真相。”

叶萧有些泄气了，他明白从文好古这里已经得不到任何有价值的线索了。文好古陪着他走出了所长办公室。叶萧忽然说：“文所长，我能不能到考古所各个房间里去看一看？”

文好古犹豫了一会儿，但还是同意了，他陪着叶萧上到了2楼。在2楼，是研究所行政部门的所在，什么财务科、人事科等办公室还有会议室等，叶萧明知道在这些房间看不出什么名堂，但还是走过场地看了看。但叶萧忽然有了问题，他问道：“文所长，我有一个问题不明白，通常来说，一个单位负责人的办公室应该是在楼上的，和行政部门在一起的。为什么你的办公室在楼下呢？”

“我只是一个考古工作者，从来不认为自己是什么领导干部，我对行政工作没兴趣，也不愿与他们多有瓜葛，只须完成自己的本职工作就可以了。”文好古淡淡地说。

叶萧听着，心里不知道该怎么来评价，他只是觉得文好古是一个真正的知识分子。他们上到了3楼，3楼的房间里都是各种历史与考古方面的文献与资料。有的房间里还散发出一股很浓重的书霉味，一边走，文好古一边说：“我们研究所在20年代就成立了，但从级别上不能同那种省市级文物部门直属的研究机构相提并论，所以长期以来一直默默无闻，就像这栋安静的小楼。不过，在某些领域，我们所是有一些研究成果的，特别是在西域史领域出了好几位专家。就像我的大学同学后来又是同事白正秋，他在这些方面有着很深的造诣。”

“文所长，对不起，打断一下，据我所知，白正秋已经在10多年前因意外车祸去世了。他留下一个女儿，叫白璧，正是江河的未婚妻。”

文好古似乎想起了什么往事，目光有些飘忽不定，但是立刻又恢复了正常，他平静地说：“对，是很巧，江河与白璧是自己认识的，他们年轻人的事，与我无关。”

“文所长，那你怎么看待白正秋的突然死亡呢？我查过10多年前的警方记录，那场车祸的经过也很奇怪，好像当时交警部门判定是白正秋自己负全责。”

“谁知道呢？”

叶萧认为文好古在逃避着什么，他继续追问：“文所长，你认为10多年前白正秋的死与最近贵所发生的3起死亡事件有关吗？”

“白正秋是我过去最好的朋友，我们情同手足，当年他的死使我非常悲伤。这些陈年旧事就让它过去吧，往事不堪回首。”文好古意味深长地说，语调似乎带着忧伤。

叶萧看到文好古终于显露出了惆怅的表情，就不好意思继续为难他：“对不起。”

文好古带着叶萧又回到了底楼，在阴暗的走廊里，他们经过一扇看起来相当沉重的黑色铁门的时候，叶萧忽然问道：“文所长，上回我们已经把底楼的房间全都清查过一遍了，唯独这扇门里面好像没有进去过。”

“对不起，叶警官，这是库房的门，我们是考古研究所，总有一些重要的出土文物要暂时存放在这里，等发掘的后续工作结束以后就交要给国家文物部门。我国的法律规定出土文物的所有权是国家的，所以，这间库房里的东西不属于我们研究所，也不属于任何个人，我即便是所长，也无权把门打开放你进去。除非，有司法部门的搜查证。还请你能够谅解。”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那么这扇门平时有谁能进出呢？”

“除了我以外，只有林子素和杨小龙。哦，还有江河。当然，即便是这几个人，也不能随便进出，必须要在有研究需要的情况下双人会同入内，原则上单人不得入内。”

“为了防内贼？”

“差不多是吧。不过，你认为这跟你调查的案子有关吗？”

叶萧看了看这扇沉重的铁门，总觉得心里不太舒服，他后退了一步，想在门上找出什么线索来，却什么都没发现，于是淡淡地说：“至少可能与江河有关，因为他可以进去。好了，我走了。”

他们离开了那扇门，叶萧还是回过头看了一眼，在那阴暗的走廊尽头，一片黑糊糊的，让他的心跳渐渐地加速。快点离开这里吧，他不愿多呆了，快步走出了这栋小楼。文好古一直把他送到了考古研究所的大门口。叶萧忽然回头问了一句：“对了，文所长，还有最后一个问题，昨天晚上你在哪里？”

文好古以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他，脸色有了些细微的变化，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回答：“我在所里过了一整夜。”

叶萧会意地点了点头，然后接着问：“没有看到张开吗？”

又是很长时间的沉默。

“没有。”这是文好古的最终回答。

叶萧微微一笑后说：“谢谢。”然后快步走到马路对过坐进了局里的那辆桑普，迅速驶离了这里。

文好古目送着叶萧远去后，回到树丛里，在一个无人的角落，取出手帕擦了擦头上的汗，他叹了几口气，摇摇头，嘴里轻声念着张开的名字。然后他走到2楼的财务科里，吩咐财务给张开的家属最高额的丧葬费和抚恤金。

十七

这是自江河死后，白璧第一次去看母亲，她坐着公共汽车，倚在车窗边，看着外面的秋景，车子足足开了一个小时，才抵达了精神病医院。

精神病医院的周围非常安静，见不到多少商店和楼房，人们似乎都对这里很忌讳，路人走过门前都要加快步伐，生怕里面会突然闯出来一个疯子。但是白璧从来没这种感觉，她总是平静地来，平静地回去，就好像去郊外踏青散步。她缓缓地走进大门，穿过有些萧条的秋日花园，在绕过一栋漂亮的小楼之后，看到在一个花园里，许多人穿着病人服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聊天，也有人独自散步或者冥思。偶尔还有几个医生和护士穿过，像是某种点缀。

白璧知道母亲一定就在其中，她走进这个小花园寻找母亲，忽然有人招呼她，原来是母亲的病友。从父亲死后，母亲的精神就不正常，后来愈演愈烈，在白璧初中毕业的时候，母亲终于住进了精神病院，一直到现在。许多年了，白璧几乎每隔一两个星期就去看一次母亲，时间长了，就顺便与母亲的病友也熟悉了，有的病友甚至是看着白璧从一个女中学生长成一个成熟的女人。白璧对招呼她的人笑笑，她知道那个招呼她的中年女人其实是一个女诗人，在80年代发表过许多有名的诗，据说还是舒婷、北岛他们朦胧诗的那一批人。后来因为和一个有妇之夫发生了瓜葛，约好了一同自杀，结果那个男的死了，她却被抢救回来，结果就疯了。女诗人一直对白璧笑着，那笑容其实挺美，但看久了让白璧心里有些不舒服。女诗人向一座假山里指了指，对白璧说：“你妈妈就在那里，她一直在等你呢。白璧，你妈妈说这些天你就要结婚了，发给我喜糖啊。”虽然女诗人是精神病人，但智商很高，神志也一直很清楚，从谈吐中根本就看不出是精神病人。

白璧一怔，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才好，只是淡淡地说：“对不起，情况有了变化，我不能给你喜糖了。”她快步离开这里，走到了那座假山下，她终于见到了母亲。

母亲一个人坐在一张长椅上，看着天空中飞翔的鸽子，还没有看到白璧她就开口说了：“白璧，你终于来了。”

白璧明白，那么多年来在精神病院的生活，使母亲在听力和嗅觉上有着超乎常人的敏感，以至于不用眼睛看就能分辨出是谁。“妈妈，你还好吗？”

“和过去一样，过来坐下啊。”母亲回过头来，招呼她坐下，白璧的母亲看上去一点都不显老，精神病院的生活甚至还让她显得年轻一些，看上去似乎只有40多岁的样子。

白璧轻轻地在母亲身边坐下，周围没有其他人，显得特别安静，在绿树丛中，假山之下，白璧觉得母亲能够天天生活在这种环境的精神病院里，简直是一种享受，而且还能永葆青春。她抓着母亲的手，看着母亲的眼睛，母亲的眼神很安详，绝不是那种呆滞的样子，看上去比正常人还正常。她轻声地说：“妈妈，对不起，隔了那么久才来看你。”

母亲的目光忽然有些锐利了，接着母亲淡淡地说：“是不是江河出事了？”

“妈妈，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早就该来了，而且应该是和江河一起来，现在你一个人来，还有你这副表情，我就知道有了问题。”

白璧不得不佩服精神病人的智慧，她点点头，努力用平静的语调说：“江河死了。”

“我的女儿，你难过吗？”母亲伸出手，抚摸着白璧的头发。

“是的，妈妈。”在母亲的手掌里，白璧的眼泪终于溢出了眼眶。接下来，她把发生的一切都告诉了母亲。

母亲平静地听了完了白璧的叙述，然后沉默了许久，她以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白璧的脸，伸出手指抚摸着她。母亲说：“女儿，这是江河的命运，谁都逃不过命运的。”

“妈妈，我知道你去过罗布泊的，那是什么时候？”白璧忽然问起了这个问题。

母亲忽然沉默了，她又把目光投向了天空，她也许在回忆着，眼睛里似乎隐藏着什么东西。但母亲终于还是说了：“是的，我去过那里，是和你爸爸一起去的。那是20多年前的事了，在你刚出生后不久。我们参加了一次对楼兰与鄯善古文明的联合考古行动，关于那件事，我记得很清楚，那一年10月，我们坐了三天三夜的火车才到了新疆的库尔勒，然后再从那里出发，与来自全国各地的大部队汇合，坐汽车前往罗布泊。”

白璧知道，母亲虽然有精神病，但绝大多数的时候神志都很清楚，特别是现在的这种情况下，母亲所回忆的是完全可信的。

母亲继续说：“那里直到70年代末才对外开放，我们在附近的营地里等了很长时间才得以进入罗布泊。去罗布泊的路上，到处都是茫茫的大漠与雅丹地貌，我们经过了位于孔雀河下游的龙城雅丹群，目睹了雅丹奇观，只见密集分布的雅丹群反射着阳光，这些毫无生命的风蚀土堆群，呈现出万千仪态，有的像山丘，有的像古堡，有的像烽火台……总之是把我深深地震惊住了，这简直是大自然的鬼斧神工。

“接着，我们经过了土垠，踏进了罗布泊的范围，那是一个干涸不毛的湖盆，我简直难以用语言来形容那种荒凉。我们抵达了罗布泊西岸,扎下了营地过夜。第二天一早我们就小心翼翼地跨越孔雀河干涸的河道，沿河去楼兰古城。一路上所见的全是一望无际的翻翘着的盐壳，透着令人心悸的灰褐色，下边是几乎有几尺厚的青灰色土层，土层再往下是洁白的盐块。抬头看天，不见一只飞鸟，低头看地，却是寸草不生，这就是罗布泊，这是一片死亡之地，令我感到恐惧。就在这恐惧的感觉里，我看到了楼兰高耸的佛塔，我们终于进入了楼兰。

“古城被雅丹紧紧包围着，这里常年盛行东北风，使整个古城都被狂风切割撕扯成一块一块的。现在回想起来，虽然环境让我感到恐惧，但是楼兰古城却给人一种美感，那是残缺的美，只有残缺的美是永恒的，楼兰是残缺的，所以，楼兰是永恒的。”

“楼兰是永恒的？”白璧完全沉浸在母亲的叙述中，忽然听到了这句话，让她领悟出了什么。

母亲点了点头：“那是你爸爸说过的话。我和你爸爸都是搞考古的，考古活动的对象绝大多数都是残缺的，也正因为如此，才给人以神秘的美感。然而当时，我们实在顾不得欣赏楼兰古城那残缺永恒的美，忙着在古城里各个地方进行发掘和探查。我们获得的文物并不多，因为此前不久已经有一支考古队来过了，而且早在1901年，斯坦因和斯文·赫定都在这里挖掘过文物，我们那次的主要任务是研究楼兰古城的建筑形式与当时的城市布局。我们只在楼兰古城里工作了几个小时就离开了，回到了出发前的营地。”她忽然停顿了下来。

“后来发生了什么事？”白璧问她。

“后来，后来……”母亲的眼神忽然有些飘忽，说话的声音也轻了下来。白璧有些担心，这可能是精神状态不稳定的表现，她刚想要打断母亲的话，不再追问了，但是，母亲的嘴里突然发出了一个奇怪的音节：“MUYO”。

白璧的心里忽然一悬，那个奇怪的音节使她产生了一种深深的恐惧，她睁大着眼睛看着母亲，却发现母亲的眼睛睁得更大，母亲紧紧盯着她，似乎从她的脸上发现了什么特别重要的东西。

“妈妈，你刚才说什么？”

“MUYO——MUYO——MUYO——”

母亲开始不断地重复这个音节，就像是小学生在用功地背诵某个外文单词。从母亲接连不断的念叨声里，白璧似乎听出了一种深埋着的东西，也许这就是母亲所要传达给她的某种信息？可是，“MUYO”这个词又是什么意思呢？她忽然想到了10多年前父亲死去的那一天。

白璧的脸色立刻变得煞白煞白。她看着母亲那双睁大得有些离谱的眼睛，还有那个不断从母亲的嘴巴里冲出来的音节，白璧终于有些害怕了，她抓住母亲的肩膀说：“妈妈，别说了，你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

母亲没有反应，继续发出那个音节，而且浑身在发抖。

白璧站了起来，回头向四周张望，接着就大叫了起来：“来人啊。”

那个女诗人听见声音来了，她看到了白璧母女俩的样子，立刻叫了起来：“白璧，你妈妈发病了，快，把她送到医生那里去。”

白璧和女诗人两个夹起母亲的手，把她扶了起来，她们穿过花园，所有的病人都停了下来看着她们。她们把白璧的母亲送到了住院楼里，一个医生看了看母亲，然后给母亲打了一针。很快，母亲就不再叫了，目光呆滞地看着前方，白璧和女诗人把她扶到了病房里，让她在床上躺下，不一会儿，母亲就安静地睡着了。

看着母亲躺在病床上的样子，白璧的心里很难受，也许刚才不应该催促母亲把事情讲完，那是许多年前的事情，与今天发生的有什么关系呢？即便有关系，那也是母亲和父亲他们自己的事，母亲有权利把她自己的隐私永远埋藏在心底，白璧是没有权利一定要知道的。她现在很后悔，低下了头，轻叹了一口气。

女诗人一直坐在旁边，她安慰着白璧：“白璧，精神病人是不能逼的，别看她很安静，一旦你的话语里有什字眼触及她觉得敏感的地方，就会发病了。你看我，现在挺正常的，有时候也以为很健康，没有病，可是，如果一想起过去的事，我有时候也会发病，一发病我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了，直到打完针恢复过来，才清楚自己依旧是一个精神病患者。”

白璧细细地想着女诗人说的话，也许她刚才与母亲说的话，让母亲想起了什么痛苦的回忆，可是，母亲又有什么痛苦回忆呢？父亲的死？但她刚才并没有说到父亲的死，只讲到了从楼兰古城回来，他们又去了另外一个地方。他们去了哪里呢？也许是母亲不愿意提起那段经历吧。

女诗人继续说：“你妈妈平时也挺不错的，几乎从来没发过病，可是医生就是不让她出院，我还以为是医院要故意赚你们的住院费呢，现在看来，医生的判断是不错的。”

白璧点点头，谢了谢女诗人，又在母亲身边陪了一两个小时，直到夜幕降临的时候，她才匆匆地离开了精神病院。

走出精神病医院的大门，天空已经黑了。白璧缓缓地坐上一辆停在精神病院门口的公共汽车，司机以一种奇怪的目光看着她，她明白，人们把她当做是趁着天黑逃跑出来的精神病人了。但她并不在乎，车里很空，她挑选了一个座位，静静看着窗外的夜色。

她开着车窗，一阵秋风瑟瑟地吹进来，她似乎听到这秋风里，夹杂着一个悠远的声音：“MUYO——”

十八

罗周看着窗外，窗外的秋风灌进屋里，他的耳边仿佛呼啸着什么声音，就像他的剧本里所写的那样。他的手指已经在键盘上停留许久了，半个小时，也可能是一个小时，都没有在电脑屏幕上打出一个字来。

他静静地看着剧本的题目《魂断楼兰》，忽然有些后悔当初为什么要写楼兰，仅仅是因为喜欢井上靖的小说就把第一部剧本全都交给那个遥远的古城？也许自己有些欠考虑了。如果写成一个都市网络恋爱题材的剧本，可能好写一些，从那些无聊的网络文学里抄那么几大段对话就成了，而且还可能吸引青年观众，甚至还能以“网络话剧”的新概念炒作一番。可是现在已经晚了，也许自己注定就要被吞没在楼兰的黄沙里了，那个结局，致命的结局始终无法从他的键盘底下诞生。罗周觉得写作就像是女人生孩子，最后的阶段就是分娩的阶段，一个完整的作品将像一个婴儿似的从作者的思索中诞生。运气好的时候，就是顺产；而运气差的时候，就是难产。罗周心想，现在，他就在难产之中，毫无疑问，他就像一个难产的产妇一样痛苦万分，只能祈求那神秘的灵感，避免胎死腹中的结局，可是，自从经历了上次的事情之后，他再也不敢夜晚到苏州河边去散步寻找灵感了。

就差一个结局了，早上罗周把已经完成的部分打印了出来带到了剧场里给演员们看。演员们只是淡淡地看过，甚至萧瑟在还没看的时候就说这出戏写得比莎士比亚还棒。罗周的剧本是打破时间顺序的，这样的安排让演员们都看不懂。在演员们看剧本的时候，他仔细地观察了演员们的反应，唯一没有让他失望的是蓝月。蓝月几乎是一字一句地读完了剧本，她似乎若有所思，想对罗周说什么，但终究没有说出来。

正当罗周的思绪停留在白天的时候，电话铃忽然响了，他拿起电话，听到了一个女人的声音：“喂，是罗周吗？”

“是我。”

“我是蓝月，我现在能到你家里来吗？”

蓝月的这句话让罗周的心跳立刻加速了，他不知道该怎样回答才好，只是怔怔地说：“原来是蓝月啊，可是现在已经太晚了，路上又不方便。”

“我现在就在你门外。”

蓝月挂断了电话。

她就在门外？一定是拿着手机打的，罗周立刻站了起来，走出去打开房门。果然是蓝月，她正拿着手机站在门外，嘴角露出一丝微微的笑意。罗周注视着蓝月嘴角的笑意，不知道用怎样的语言来形容此刻蓝月的样子。虽然确实很迷人，但夜深人静时一个美丽的女子站在门外总让人感到一种难以言传的暧昧。当然，他还是立刻就把蓝月迎了进来。蓝月几乎悄无声息地走进了他的家，来到了罗周的电脑面前，轻轻地说：“罗导演，你的剧本怎么还没写好？”

罗周苦笑了一下，说：“实在是伤脑筋啊。蓝月，那么晚了你怎么会来？”

“我不能来吗？”她回过头来看着他。

“当然能来，我只是说现在太晚了。”罗周有些尴尬。

“夜晚才刚刚开始呢。”

罗周低头看看表，都已经10点半了。他忙说：“你要喝些什么？”

“什么都不要。”蓝月冷冷地说，“其实，我是为了你的剧本而来的。”

“剧本？你对剧本有什么意见？”罗周有些失望，他还以为蓝月是为了抢女主角的位置而来的，就像萧瑟总是缠着他一样。

“实在对不起，还是直说吧，我觉得你的剧本写得不行。”

罗周心里一怔，心想居然被她看出来了，他只能老老实实地说：“我承认。”

蓝月微微一笑：“如果照你这么写下去，到公演的那一天，你都没法把剧本写完。”

罗周无奈地点了点头，他觉得眼前这个年轻的女孩有过人的洞察力，不是普通的女子所能相比的，萧瑟与她一比，立刻就黯然失色了。

蓝月继续说：“让我和你一块儿写吧。”

“你说什么？你和我一块儿写？”

“你不相信吗？”蓝月的目光直逼他的眼睛。

罗周摊开双手说：“好吧，你现在可以把你的构思说给我听。”

蓝月点了点头，她轻轻地说：“剧本的最大缺点就是内容太俗，虽然在结构上打破了时间顺序，但这并无助于剧情，反而会让观众失望，浪费了一个好材料。其实这部戏的题材和名字都相当好，魂断楼兰，具有唯美主义的名字，而楼兰又是一个多么神秘的地方啊，许多人都向往着那里，如果能够在剧中突出那种神秘感，一定可以吸引许多观众，甚至可以使我们剧团一炮走红。”

“神秘感？”罗周点了点头，他似乎从蓝月的话里悟到了什么。

“对，世界本来就是很神秘的，即便是日常生活中，也包含着许多神秘的内容，楼兰更是如此。我计划把剧本改成这样——

“一千多年前，楼兰的国王在一次战争中与军队失散，他独自一人逃进一块古老的墓地，在墓地里，他遇到了一个神秘的女子。那神秘的女子救了他，后来，还与国王私定了终生，但不久以后，国王离开了她，回到了楼兰，继续过他的帝王生活。

“一年以后，国王又回到古墓，寻找那个神秘女子，却发现神秘女子已经死去了，只留下一个女儿。国王带着女儿回到了楼兰，将其捧为掌上明珠，20年以后，楼兰公主成为了整个西域最美丽的女子。于阗国的王子，西域最有名的勇士，来到了楼兰，准备向楼兰公主求婚，但是，由于北方游牧民族柔然汗国大军压境，楼兰国王被迫许诺把公主许配给了柔然的可汗。

“就在那一晚，公主应于阗国的王子的秘密邀请与王子相会，但是却被国王派来的武士抓回了宫中。这时候，于阗王子来到约会地点，却发现了另一个民间女子，他误以为这就是楼兰公主，并向她表达了爱意。由于剧情规定楼兰女子都是蒙着面纱的，所以一开始王子并没有看清她的脸。其实，那个民间女子才是真正的女主角，她的名字叫兰娜，是一个旅馆里的女奴仆。

“王子每晚都来老地方与她相会，而兰娜每次也都按约而来，尽管王子始终没有见到她的脸。而王子一直停留在楼兰城里，他住宿的旅馆正是兰娜做女奴仆的地方，在为王子倒水的偶然机会，她的面纱掉了，让王子看清了她的脸，王子惊讶于她的美貌与不凡，并逐渐地被她所吸引。此后，王子白天与兰娜对话，晚上去见他想象中的‘公主’，其实与他相会的都是同一个人，王子却不清楚这一点，所以陷入了左右为难之中。

“后来，柔然汗国撕毁了与楼兰的条约，没等迎娶公主，就向楼兰大举进攻。于是，于阗王子临危受命，率楼兰军出征，打败了柔然的大军。楼兰国王为了报答于阗王子，于是终于把公主许配给了王子。在新婚之夜，王子摘下了她的面纱，向公主诉说他们相会的经历，公主却说与他相会的不是自己。这令王子万分惊讶，他当夜就离开了公主，让她独守空房。王子回到了旅店，找到了兰娜，弄清了真相，并表达了爱意，但兰娜却不愿意与他远走高飞。

“此刻，公主充满了愤怒和嫉妒，她觉得自己受到了愚弄，决心报复，而此时于阗王子已经受到了全体楼兰人的拥护，公主只能求诸楼兰的神灵。她派人抓来了兰娜，并谎称兰娜已经死去，葬于坟墓谷，王子赶到了坟墓谷，并且殉情自杀。但是，王子的死却更加深了公主对兰娜的仇恨，她进行了一场大规模的祭神仪式，要兰娜在神灵的面前起誓不再爱王子，但是兰娜表示永远爱着王子。

“最后，公主把王子的头颅交给了兰娜，兰娜抱着王子的头颅痛哭，在神灵的面前自杀殉情。在自杀前，她念出了楼兰掌管死亡的神灵的名字，对楼兰进行了永恒的诅咒，诅咒楼兰王国从世界上消失，变成一个荒原中的死城。

“几年以后，进入罗布泊的河流断流了，水资源越来越小，人们开始感受到了兰娜临死前的那个诅咒。最后，罗布泊的水源完全断绝，楼兰因为缺水而被人们放弃，楼兰人背井离乡地离开了楼兰。此刻，楼兰公主也离开了王宫，来到兰娜的坟墓前忏悔，在那里，她做了一个梦，在梦里，她的亲生母亲告诉她，公主有一个与她长得不太相像的孪生妹妹，在出生的时候，就被一个路过此地的旅馆老板带走了，后来，这个孪生妹妹长大了，名叫兰娜。到现在公主才明白了一切，是她害死了自己的亲妹妹，公主终于在痛苦中死去了，而楼兰成为一座死亡的城市，一直到今天。”

罗周慢慢地听着蓝月所说的，直到最后的结尾，几乎沉浸在她的语言中，他不知道该如何来说才好。也许是一种羞愧的心情，自己写了那么长时间，始终不得其门而入，而蓝月仅仅用了不长的时间，就把整个故事全都叙述完整了，而且他不得不承认，这个故事确实能打动人心，因为至少已经打动了他自己的心。他刚要开口，却不知道怎么表达，只是呆呆地看着蓝月的那双眼睛。

“你怎么了？”蓝月痴痴地一笑。

罗周知道自己有些失态：“没，没什么，你说得真好。刚才说了那么多话，嘴巴一定干了吧。”他立刻站起身来，从冰箱里拿出一瓶饮料，倒给了蓝月。

蓝月喝了几口，然后伸出舌尖舔了舔嘴唇，罗周看在眼里，觉得她舔自己嘴唇的样子很富有诱惑力。但他来不及多想，忙着问她：“蓝月，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受到了什么启发？”

“神秘感，神秘感很重要嘛，楼兰是如何消亡的？就是这么消亡的，我就喜欢这样的故事，这是一种永恒的神秘，永远使人们神往。”

“你说楼兰是因为诅咒而消亡的？果然有想象力。”罗周点点头。

“我相信诅咒。”蓝月冷冷地说。

罗周对“诅咒”两个字有些敏感，实在不愿意多提，他转换了话题：“那么，为什么公主与兰娜一定要是一对姐妹呢？”

“因为人有两面性，每一面都截然不同，甚至互相之间激烈冲突。我觉得其实双胞胎可以看作是同一个人，只是分成一个人不同的方面。在这个故事里，是一个人的两面同时爱上了一个男人，因为嫉妒心，自我的一面逼死了自我的另一面。”

“听起来像是博尔赫斯小说里镜子的象征。”罗周自言自语着。

蓝月又喝了一口，说：“谢谢你的饮料。”然后她站了起来。

已经11点半了，罗周有些担心地说：“太晚了，你这就回去？”

“你是想把我留下来吧？”蓝月直截了当地说。

罗周更加尴尬，说不出话来。

“算了吧。再见。”她向门口走去。

“要不要我送你回家？”罗周送到门口问了一句。

蓝月摇了摇头说：“你送我回家，谁来送你回家呢？”

罗周一愣，蓝月却毫无顾忌地笑了起来，笑声在空旷的楼道里不停地回旋着。

“蓝月，我会按照你所说的改剧本的，你也可以随时随地来这里与我一块儿写剧本，离演出的日子已经不多了，我们得加油了。”

蓝月又继续笑了笑，轻轻地说：“你这个人真有趣。”然后扭过头就走，很快，就进入了电梯里，随着电梯门的合拢，罗周只看到一个淡淡的笑意从她的嘴角掠过。

罗周看着电梯门上头的楼层标识一层层往下降，直到最底楼才停住。接着他回到房内，趴在窗户上，向下眺望，夜雾中的苏州河，一片迷离，什么也看不清。

然后他回到了电脑面前，十指飞快地打起了键盘。

十九

白璧穿了一件全黑的衣服，这使她与整个夜色融为一体。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到这里，只因为一种预感，她觉得自己应该发现什么，或者说，正有什么东西在等待着她去发现。她没让出租车开进那条小马路，而是停在了路口，自己走了进去，一些树叶掉了下来，打在她的身上，再过几周，这些梧桐将把所有的叶子奉献给大地。夜晚的马路上很冷，她低着头用手抓住自己的领子，加快了步伐。几步之后，她来到了考古研究所的门口。

大门紧闭着，在夜色中看上去有些森严可怖。白璧把手伸进了自己的包里，然后掏出了一串钥匙，事实上，她是看到这串钥匙以后才决定到这里来的。就是这串一周前在江河的抽屉里被她发现的钥匙，让白璧觉得这是江河故意放在抽屉里准备留给她的，通过这串钥匙，也许可以打开一扇大门，一扇通往另一个世界的大门。于是，她来了，带着这串钥匙。

她在这串钥匙里，挑选了最大的一把塞进研究所大门的钥匙孔里。果然就是这一把，虽然费了很大的力，但那把大锁还是被慢慢地打开了，大门开了一道缝。白璧拔出钥匙，推开大门，轻轻地走了进去，然后，又在里面把大门给重新锁好。她走进那条树丛间的小路，这里的树都是四季常绿的，所以，依旧树影婆娑，树叶在风中沙沙作响。她眼前的那栋小楼一片漆黑，就像一座沉睡的古堡，没有一丝亮光闪出，她深呼吸了一口气，小心翼翼地走进了小楼。

阴暗的楼道里没有任何光亮，她拿出了早已准备好的小手电筒，那一束微弱的光线照亮了前方。手电的光线小得可怜，照到近处只有小到碗口那么大的范围，照到远处则又是模糊一片。看着眼前的这一丝光线，反而更让人害怕。走廊里清晰地响着白璧的脚步声，她怀疑在这样一种环境下，可能有人会被自己的脚步声吓死。凭着手电的光线，她终于找到了江河出事的那间房间，用江河那串钥匙里的几把钥匙先后试着插进钥匙孔。一直试到最后一把，终于，把这扇房门打开了。

走进房门的那一瞬，她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看着她，这让她握着小手电的手有些颤抖，是江河吗？她轻声地说。房间里一片死寂，没有人回答。小手电的光线照射了一圈，她终于找到了那双看着她的眼睛，实际上只是两个空荡荡的眼眶，来自柜子陈列着的死人头骨。手电微弱的光线照着那个骷髅，让白璧有些恶心，她立刻把光线转移了方向，然后伸出手在墙上摸索着，终于摸到了电灯的开关。房间里的灯被打开，照亮了整个房间，从黑暗中一下子进入光明的她眼睛被光线刺激得睁不开，过了一会儿才适应了回来。她关掉了手电，又重新注视着整个房间。与她上次来相比，似乎又有了些变化，椅子的位置，桌上东西的摆放，她确信自上次以后一定还有人来过。白璧看了看表，已经11点钟了，江河就是在此后不久出的事，她看到了那台电话，那个晚上江河的电话就是从这里打出来的。她一把抓起了电话，只听到一阵阵的拨号音，她真的很想给江河打一个电话，可是，她不知道此刻江河在另一个世界里的电话号码。

白璧终于放下电话，坐到了江河的电脑面前，她看到电源线已经接好了，于是打开那台电脑。很快就进入了WIN98的界面，和普通的办公室电脑一样，单调的色彩，桌面上寥寥无几的图标。她看见其中有一个应用软件的标志，于是打开了那个系统。那是一个被汉化过了的软件，名字是“KGD考古综合分析仪应用软件”，后面是一长串仪器及软件的制造商名称。接下来进入一个可供选择的界面，上面全都是考古学的术语，有的她能看懂，比如碳14测定，有的就很莫名其妙。

白璧没有理会这些，她打开了界面的上方历史记录那一栏。最后一次的记录正是江河死亡的一天。白璧小心地打开了最后那一次记录，屏幕上立刻呈现出了一幅曲线图。曲线图的旁边没有说明的文字，那些看上去类似于股票走势图的曲线恐怕只有江河才能看懂，白璧实在看不明白，只能退出这个系统。

她打开了江河的“我的文档”，看到里面还藏着一个快捷方式，名字就叫“白璧进来”。那是江河在叫我吗？她对自己说。她立刻打开了那个快捷方式，似乎又是一个软件系统。一上来就出现了以黄色的大漠为背景的图片，在图片里又渐渐浮现出了两行蓝色的字——

天空未留痕迹，鸟儿却已飞过。

白璧的心里忽然觉得被什么抓住了，接着是一阵心悸，她只觉得那两句话特别地耳熟，似乎这几个字包含着某种极其深刻的意义。她又轻声地念了一遍——

天空未留痕迹，鸟儿却已飞过。

立刻，一个人的名字从她的心头掠过——余纯顺。

是的，这两句话是余纯顺说的，白璧想起了5年多前，当她只有18岁的时候，曾经慕名而去听余纯顺主讲的一个座谈会。她还记得离她不远处的台上，那个满头乱发、留着长长的络腮胡子，被称为中国第一探险家的上海男人滔滔不绝地向与会者讲述着自己徒步走遍全中国的神奇经历。5年过去了，那次从余纯顺面前亲耳所听到的传奇般的故事她都淡忘了许多，只清晰地记得他的两句话——天空未留痕迹，鸟儿却已飞过。

就在那次讲座上，白璧听到余纯顺亲口告诉人们，他准备在几个月后穿越罗布泊。就在那年6月的一天，当她正背着画夹经过人民广场的大型电子显示屏前，大型屏幕里播放着电视台的新闻，新闻里出现了余纯顺的遗体被发现时的场面，那是从搜索他的直升机上拍下来的，一个几乎坍塌了的帐篷，孤独地坐落在罗布泊的荒漠中。看到显示屏里的这则新闻，18岁的白璧忽然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泪，在熙熙攘攘的人行道口掩面而泣，那个瞬间，她突然意识到：她所爱上的第一个男人，就是余纯顺。

尽管余纯顺从不认识她，但她一直这么认为，至于她爱上的第二个男人，就是江河了。而到现在，她所爱过的两个男人，都已经死了，一个死在罗布泊的荒原里，一个从罗布泊回来之后不久就死了。

白璧终于从遐想与回忆中把意识调整了回来，重新看着电脑屏幕。那两行字连同大漠的背景已经不见了，在白色的屏幕上，忽然自动出现了几行字——

亲爱的白璧：

看到刚才屏幕上“天空未留痕迹，鸟儿却已飞过”的这两句话，你一定会想到什么，是的，我现在和余纯顺一样，已经在另一个世界了。此刻，我只想对你说——对不起。

我知道，你一定会来的，你会拿着我留下的钥匙，来到这间房间里，打开这台电脑，来到我的面前。亲爱的，我真的很想吻你，但是已没有机会了，请原谅，我不能像我们看过的那部电影《人鬼情未了》里的男主人公那样出现在你面前，那只是电影而已，绝不是真实的。

告诉我，你现在想对我说些什么？

忽然，屏幕的下方跳出一个长长的对话框，光标正在框里闪烁。白璧放在键盘上的手指都在发抖，她不知道自己所目睹的是什么，难道真的是江河在通过电脑与她对话？她紧盯着屏幕，看着对话框，也许现在江河正在等着她回答。不能让他等急了，她不假思索地打出了三个字——

“我爱你。”

立刻，电脑的屏幕上又出现了一行字——

“亲爱的，我也是。”

白璧紧接着敲打键盘——“江河，告诉你，我相信那部电影。我想见到你。”

又是一行字——“不，亲爱的，你不可能见到我，永远都不可能，对不起。”

白璧的眼眶已经湿润了——“那你为什么要离开我？”

回答——“这是一个错误，一个早已经酿下了的错误，这个错误的结局就是死亡，我卷入了这个错误，所以，死亡找上了我。谁都逃不了的，请相信我。”

白璧摇摇头——“为什么偏偏是你？这不公平。”

回答——“不，这很公平，命运是公正无私的。我不是第一个，也绝不是最后一个。”

她继续问——“可是，这一切究竟是为什么呢？你们究竟干了些什么？”

回答——“我不能告诉你这些事，因为，我爱你，我希望你好好地活下去，获得幸福和快乐。”

白璧不想放弃——“江河，告诉我原因，为什么？”

屏幕上终于缓缓地出现了两个大大的黑字——“诅咒。”

看到这两个字，白璧终于感到了害怕，她感到这房间里似乎到处都充满了江河的气味，或者说江河已经与这间房间融为一体了。她想了许久，还是大着胆子打出了几个字——“我不怕。”

回答——“快走吧，一刻都不要停留，离开这里，离开。”

白璧刚要回答，忽然电脑屏幕一下子黑了，她再一看主机，原来已经自动关机了。她没想到电脑居然会自己关闭系统，于是把手放在电脑开关上，但停留了许久，终于没有再按下去，她觉得既然这是电脑自己的意志，就不应该去改变。她干脆关掉了电脑的总电源。眼睛突然有些疼，脑子里昏昏沉沉，于是俯下身子，把头放到了桌上，闭起了眼睛。于是，她有了一种与江河在一起的感觉，她感到江河就在她身边，静静地看着她，抚摸着她。一阵眩晕袭来，她的脑子里又充满了江河告诫的最后一句话：离开，马上就离开。

她不想违背他的意志。

白璧吃力地站起来，发现自己浑身酸痛，她又抬头看了看窗外，树叶被秋风刮得乱颤。她最后一眼看了看这个房间，然后抬腕看表，已经12点钟了。她打开了房门，接着把灯关掉，房间里又陷入一片漆黑，然后走出房间，同时把门关好了。

她的脚步声继续在走廊里回响着，她重新打开了手电筒，那束微弱的光线照着前方。在黑暗中走着走着，听着自己的脚步声，让她渐渐回忆起了什么。她想起了自己还是小女孩的时候，有一晚，父亲和母亲都在单位里加夜班处理一批文物，于是，也把她带在了身边。那晚她趁着父母都埋头工作，偷偷地溜到了黑暗的走廊里，9岁的她在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旁边没有一个人。她只知道向前走啊走的，一直来到一扇门前，那扇门里露出微弱的光线，门虚掩着，于是她用力地推开了那扇门，走了进去。那是许多年前的事了，她只记得那房间里光线非常微弱，而且还有一丝冷气传来，房间里放着许多保险箱，每一个都上着厚重的大锁。在房间的最里面，她见到了一个大大的玻璃杯子，全封闭的杯子里装着一个小孩。小孩很小，以至于可以完全装在一个玻璃杯里，看上去大概刚出生不久的样子，全身都发黑了，皮肤上都是皱纹，看上去就像是老年人，她看不出那个玻璃杯子里的小孩是男是女，只记得那张小孩或者说是婴儿的怪异的脸，正对着9岁的白璧，浮现出一种奇怪的微笑。她很害怕，害怕到了极点，这个时候，爸爸冲了进来，一把将白璧拖了出去，然后把门关上而且用一把钥匙锁了起来。爸爸开了灯，看上去非常吓人的样子，他大声地对女儿说：“宝贝，你真的看到儿童木乃伊了吗？吓着你了吧，真对不起，爸爸忘了把库房的门锁好了，宝贝，你要记住，这扇门不是你能随随便便进去的。”

现在，白璧凭着记忆，已经来到了库房的门前。她摸着那扇沉重的铁门，似乎摸到了那个晚上父亲严肃的脸。她又拿出了江河的那串钥匙，把每一把钥匙都试着塞进了库房门的锁眼。试了很久，终于有一把钢制的钥匙把门打开了。门很重，白璧用力地推开门，就像小时候那次一样，她悄悄地溜进了库房。一片昏黑，而且，这个房间似乎连窗户都没有，看不到一丝天光。好不容易，她的手才在墙上摸到了开关，打开了电灯，这才看清了这间神秘的房间。

这是一个全封闭的房间，找不到一扇窗户，而灯光则很暗而且柔和，大概是为了使光线不伤害到文物。房间很大，用柜子和隔板隔成了好几个空间，进门处是一个洗手的水槽，还挂着几件白色的衣服，可能是为了保证进入房间者的卫生。白璧向前走了几步，看到了那些保险箱，与小时候那种沉重的箱子相比，现在的似乎都换成了更先进的数码智能型了。她的心里忽然产生了疑问，自己有权利进入这间房间吗？她忽然觉得自己现在的行为和一个入室窃宝的盗贼没什么区别了。虽然心里不住地在问着自己，可是白璧的脚下却还在继续前进。

她现在很害怕又看到那个玻璃杯子里的小孩，父亲管这个叫做儿童木乃伊，玻璃杯里的那张怪异的脸和奇特的微笑让白璧一直都很恐惧。9岁那年，她时常会梦见那个微笑，这个微笑也许已经伴随着古墓中的小孩持续了两千年了，她仿佛看到那张充满皱纹的小孩的脸，从玻璃杯里膨胀起来，直到把玻璃挤得粉碎，然后跳出玻璃杯，微笑着向她冲过来，这个时候她就会大叫起来，把父母都惊醒。但现在，她终究没有再见到那个玻璃杯子，也许那个儿童木乃伊早在十几年前就已经作为重要的出土文物上交给国家文物部门了。这让她松了一口气，却也有些微微地失望，这让她觉得自己的心理可能有些问题了。自己怎么了？她不知道该如何才能描述自己此刻的心理状态。

她还在继续，看到前面还有一扇门，而且锁着，她想退却了，想掉头就离开这里。但是不知什么原因，她又拿出那串江河的钥匙，试着把这些钥匙依此塞入这扇门。她不清楚江河为什么会有这么多重要的钥匙，现在她又一次把门打开了。这是一间很小的房间，她打开了灯，灯光微暗，四周封闭着，而且温度很低，她注意到这个小间里正在放着冷气。在房间的中央，有一个全透明的玻璃罩子，昏暗的灯光里，白璧看到在玻璃罩子里面，正躺着一个女人的木乃伊。

白璧的身体凉了，她的心也跟着一块儿凉了，仿佛都快停止跳动了，在冷气中，她呆呆地看着玻璃罩子里的那个女人。事实上，这是一具木乃伊，一具僵硬的尸体，没有古埃及法老的金面罩和金手杖，只有一条褪了色的长裙。现在所看到的皮肤是黑色的，当然，生前肯定不是这种颜色，全身僵硬，充满着皱纹，就像许多年前白璧所见的那个玻璃杯子里的小孩。头发已经很少了，大概被风化了，被盘在头上，头发里扎着一根很醒目的金色簪子。虽然只是一具木乃伊，更确切地说是一具干尸，但面目基本上还能辨认出来。鼻梁保存得很好，显得很高，还有眼窝是深深的，眼睛闭着，头型偏长一点，嘴唇又薄又长，明显是高加索人种，也就是白种人，如果更精确一些，应该说是印欧语系人，也就是雅利安人。

这个女人生前应该是什么样子呢？白璧现在不怎么害怕了，她静静地看着眼前的木乃伊，是的，眼前只是一具干尸而已，没什么可怕的，和白璧一样，都是女人，这也没什么可怕的。她听说过罗布泊出土过一具距今3800年的女尸，据说保存完好，被称为“楼兰美女”。后来当看到那张女尸的照片的时候，令她很失望，这才知道报纸上所谓的“保存完好”其实都是相对而言的，没有真正的“完好”。她相信所有看过“楼兰美女”玉照的人心里都不会同意“美女”这个称谓，死尸就是死尸，死去几千年的尸体的样子总是显得狰狞可怖的。就像现在她所看到的这具皮肤漆黑而且萎缩的木乃伊，尽管她相信这个女人生前一定有着白皙光滑的肤色。这才是考古学所触及的真实世界，绝不是人们想象中那样浪漫的事。

看着昏暗灯光下的这具木乃伊，白璧实在想象不出这个女人活着时的样子，也许再漂亮再美丽的女子，在死了多年以后也会变成这副模样的。想到这里，她忽然觉得那些把女人的尸体制作成木乃伊的匠人简直是在进行一种犯罪，特别对那些漂亮的女人而言。女人的美丽是脆弱的，绝对不是永恒的，就像白璧眼前所看到玻璃罩子里的女人。想着想着，她的心里忽然有了另一种潮湿的感觉，她不由自主地轻轻摸着自己的脸，自己这张脸，还能保存多久，青春易逝，生命更易逝。

渐渐地，白璧的身上越来越冷，她都快被冻僵了，她想自己万一真的被冻僵在这里，与这个木乃伊度过一夜的话，恐怕自己也会变成一具干尸了。她的心里瑟瑟发抖，轻轻地对玻璃罩子里的女人说了一声：“再见。”然后关了灯，转身走出了这间小房间。

她关好了门，然后又关了库房里的灯，走出了库房的门，再小心地把门关好。她顾不得看表，甚至连手电筒都来不及打，直接凭着感觉穿过了走廊，缓缓走出了小楼。走出来以后，她又回头看了一眼，令她吃惊的是，忽然发觉底楼有一扇窗户里亮出了灯光。白璧的心跳立刻加速了，难道是刚才自己忘了关灯，不会，她记得自己全都关好的。于是，她努力控制住自己的不安，蹑手蹑脚地走进树丛中，就像小时候在这些树丛里抓蟋蟀玩，她尽量不发出声音，悄悄地接近了底楼的那扇窗户。白璧抬起头，看见那扇亮着灯光的房间里，正坐着一个人，那个人的手里正抓着一个金色的面具。

接着，那个人的头微微一转，使白璧看到了他的脸，原来是林子素。

白璧心里一惊，怎么是他？但她又不敢多想，又悄悄地离开了窗口，穿出树丛，轻声地走出大门，然后再小心翼翼地把大门给锁好。

终于，她呼出了一口长气，把背靠在马路上的一棵梧桐树上，看着天上的漫漫星辰。

星空美丽无比。

只有星空的美丽才是永恒的。白璧轻声地对自己说。

二十

白璧是到接近天亮的时候才睡着的，接着在噩梦与惊醒之间不断地徘徊了好几个小时，一直睡到10点多才疲惫地起来。她不想做那种懒惰的女人，但她浑身的皮肤和骨头都很难受，是硬撑着才到了卫生间洗漱的。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几乎一夜的不眠使她的脸色很难看，忽然想起了那个躺在玻璃罩子里的女人，她打了一个冷战。她轻声地问自己：青春就快逝去了吗？她只有23岁，23岁而已，还没有结婚，没有真正接触过男人。于是，她这才有了些害怕，低下头，轻轻地啜泣了起来，此刻，昨夜的胆大包天一下子都消失了，只觉得自己又成为了一个弱女子。

随便吃了一些东西之后，她没有心情作画，只是坐在窗边，看着远方的城市楼群。门铃响了，又会是谁？白璧打开了门，迎面看到了那张她最不愿意看到的那张脸——叶萧。

“叶警官，你来干什么？有什么重要的事吗？”白璧语气慵懒地说。

叶萧还是一身便装，冷冷地看着她，面色冷峻，目光锐利得像要把她的身体刺透一样，但却一言不发，这让白璧有些心虚。

过了一会儿，叶萧才缓缓地开口：“你昨晚上没睡好吧？”

“问这个干吗？”白璧忐忑不安地问。

“老实说，你是半夜几点钟才回到家的？”

白璧的身体软了下来，她低下了头，像做错了事的小孩一样，轻轻地说：“对不起，叶萧，进来吧。”

叶萧走进了屋子，坐下呼出了一口气，说：“其实，昨晚上我也没睡好。”

白璧这才注意到了他的眼圈微微发红，同样也是一脸倦容，她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笨拙地说了一句：“要不要喝咖啡？”

叶萧苦笑了一声，继续说：“咖啡？算了吧。你呀，害得我又没好好睡觉。”

“原来你——”

“是啊，昨晚我全看到了，我就躲在考古研究所的马路对面，看着你拿着钥匙开门进去，在里面磨蹭了一个多小时才神情紧张地出来。要是那时候我突然冲出来拍拍你肩膀，你准得被吓昏过去。”

白璧的脸颊有些发红，她低下了头来，轻轻地说：“对不起。”

“算了，我的心一向很软，只要你肯回答我的问题，就不会为难你。告诉我，你那把开研究所大门的钥匙是从哪里来的？”

“从江河的抽屉里拿来的，我想那该算是他的遗物，我不知道我有没有权利保留。”

“好了，关于你有没有权利保留或者查阅江河遗物的问题，下次再讨论吧。你进去以后，干了什么？”

“我走进了江河出事的那个房间，在里面打开了江河的电脑。我用那台电脑，和江河对话。”

“你说什么？”叶萧打断了她的话，满脸狐疑地看着她。

白璧不敢看他的眼睛，她有意回避着说：“我说我在江河的电脑上和他对话。”

“你是不是产生幻视和幻听了？”

“我知道你不会相信的，其实连我自己也不敢相信，可是，这一切都是事实，我确实在电脑上和他对话。”白璧终于抬起头看着叶萧的眼睛，现在她已经能完全区别他与江河了，她对自己说，在她面前的这个人，只是一个普通的警官，并不是自己死去的未婚夫，他们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人。

“你确信和你对话的那个人就是江河吗？”

“当然确信。”

“你不是在网上和一个叫江河的ID聊天吧？”叶萧立刻用自己在信息中心负责调查计算机犯罪时积累的经验问她。

“不，我没有上线，我就是在电脑里面，有一个系统，叫我进去，我就进去了。他告诉我，他知道我会来的，他早就等着我了，而且说，这是一个错误，他不是第一个，也绝不是最后一个。”

“是用出现在电脑屏幕上的文字？”叶萧觉得有些匪夷所思。

白璧点了点头，然后继续说：“还有，他提到了诅咒。”

“诅咒？”

“是的，我现在听到这个词心里就不舒服。后来，他就叫我离开，我就照做了。但是，当我走过库房门口的时候，又拿起江河的钥匙试了试，结果真的打开了库房的门，于是我进入了库房。”

叶萧摇摇头，用不知道是佩服还是责备的语气说：“你的胆子比我还大。文好古一再关照那扇库房的门是不能打开的，里面有许多重要的文物，这些都是国家所有，任何人不能随便进入，除非有司法机关发布的搜查证，你的行为已经犯法了。”

“你要逮捕我吗？”

叶萧不回答。

于是白璧继续说：“里面有许多保险箱，但我并没有打开，只是打开了最里面的一扇门，我看到里面有一具干尸。”

“干尸？”叶萧吃了一惊，职业习惯使他立刻联想到了某些重大刑事案件。

“也就是木乃伊，放在玻璃罩子里的，应该是考古发掘出来的古人遗体。”

叶萧松了一口气，他开始有些讨厌考古研究所：“说下去。”

“然后我就走出了库房。在走到小楼外面的时候，忽然看到有一扇窗户还亮着灯光，于是我小心地靠近了一看，原来是林子素在里面。我看到他的手里拿着一个金色的面具，接下来我不敢停留，害怕被他发现，就悄悄地走出了考古研究所的大门，我说完了。”讲完了最后一个字，白璧忽然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林子素是在你出来前10分钟进入考古研究所的，当时我真的很为你担心，差点就冲进去了，10分钟以后你走了出来，我这才出了一口气。”

“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你说林子素手里拿着一个金色的面具，那是什么样的东西？”

“不知道，看上去像是古埃及法老木乃伊上的金面罩。当然，只是看上去像而已，我也没有看清楚，不知道那个面具是不是出土文物。”

叶萧点点头说：“那家伙一直呆到凌晨3点钟才走。我又不能随便冲进去，我只是一个警官，而不是法官，我没有权利随便翻墙入室。但我一直怀疑考古研究所会有问题，特别是那个林子素，我现在可以肯定他与命案有关。还有，张开这个人你认识吗？”

“不熟，但是江河向我提起过这个名字，好像那个人的胆子很小。”

叶萧面色凝重地说：“告诉你，张开已经死了。就在离考古研究所不远的马路上，死亡时间大约是12点多。”

“第三个了。”白璧喃喃自语地说，她想起了江河在电脑里告诉她，他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难道还会有人出事？

“也许不止是第3个。”

“你是说，除了江河、许安多、张开，还有人已经出事了？”

叶萧点了点头，“这只是我的推测。”

“那么你觉得这会是怎么回事呢？”

“我觉得考古研究所极不正常，很可能蕴藏着什么很可怕的事情，包括文好古。”

“文所长也……”白璧很吃惊。

“是的，至少可以确定他和张开的死有很大关系。好了，有些话我不能多说，就此打住吧。”叶萧的目光直视着她的眼睛，使她不得不正面看着他，“白璧，你知道吗？你昨晚的行为简直就是在冒险，是在玩命，而且你的行为本身也违反了法律。我以一个警官的名义告诫你，千万不能再做这种事了，否则后悔都来不及，明白吗？”

白璧点了点头，她轻轻地说：“对不起，害得你也没有好好休息。”

“算了，谁叫我本来就是干这行的，我一直盯到清晨6点呢。”叶萧真想现在就打一个呵欠，但他不想当着白璧的面，只能强打着精神。

叶萧站了起来，走到了门口，白璧忽然在他身后问：“对不起，能问你一个私人问题吗？”

“随便问吧？”

白璧有些犹豫，但还是问了出来：“你和江河有亲戚关系吗？”

叶萧一怔，然后立刻就明白了：“我知道你为什么问这个问题，因为我长得和江河很像是不是？告诉你，江河的父母以及整个家族都是北方山区的农民，而我父母的祖籍都是江苏省，我出生在新疆，从生理上来说，我和他唯一的共同点就是我们都是汉族，但也仅此而已。”

“你出生在新疆？”一听到新疆，她就自然而然地想到了罗布泊。

“我的父母都是当年从上海支援到新疆生产建设兵团的知青，我出生在北疆的石河子，我很小的时候就回到了上海，在新疆的生活仅限于我父母所在的农业师团。”叶萧淡淡地说。

“对不起，失礼了，我还以为你和江河有什么家族上的血缘关系，否则为什么长得如此相像呢？”

“你大概以为我和他是双胞胎吧？其实，茫茫人海之中，外表相像的人实在太多太多了，难得的是这两个或者是不止是两个外表相像的人聚到一起的机会。而有的即便是双胞胎，如果是异卵双胞胎的话，外表相差很大的也是有的。所以，我和江河长得像，也没有多少值得稀奇的。”叶萧平静地说，他故意忽略了当自己第一次见到江河的遗体时他的那种感受。

“对不起。”白璧再一次表示了歉意。

“再见，注意休息。”叶萧迅速地离开了。

叶萧离开以后，白璧的脑子又立刻出现了江河的那张脸，他的脸与叶萧的脸渐渐地重叠在一起，再也难以分清，她有些害怕，又冲到了卫生间里，用冷水冲洗着自己脸庞，皮肤上一阵阵冰凉。她抬起头，湿漉漉的眼睛里写满了恐惧。

二十一

现在调色板里的颜色是一种特殊的土黄，由于掺加了一些偏暗的颜料，使得给人的感觉愈加凝重，就像是一块静默的石头，压在人的心底。白璧拿起了画笔，笔尖蘸了一些水，然后轻轻地在颜料上点了点，开始涂抹在画面上。画纸上已经用铅笔画好了基本的轮廓与人物的造型，这并没有花费白璧多少时间。她的笔下有些干燥，不像平时总是喜欢在颜料和笔尖加许多水，但现在她不需要这么多水。事实上，她画的内容是一个荒凉的大漠，那里没有水，只有坟墓和黑夜。

她最早下笔的是画面偏右的人物的眼睛，那是一个女子的眼睛，她没有模特也没有供临摹的图片，只有依靠脑海中的形象搜索。终于，她搜索到了那双眼睛，神秘的眼睛，那眼睛睁大着，似乎每一根睫毛都清晰可辨，眼中的目光却有些虚无缥缈，对准了另一个世界。这就是她想象中的眼睛，或者说，是在她梦里出没过的眼睛，白璧对自己说：也许，这正是在临摹一场梦。画完了眼睛，接下来她为画中的人描上了眉，又弯又长，在向中间靠拢。

然后是鼻子，画里的鼻梁很高，所以特意画出了鼻梁另一侧的阴影。人中不长，下面是嘴唇，白璧不喜欢那种故意弄得很红的嘴，所以，现在画面上涂抹的颜色很淡，几乎看不出什么红色，而是类似于沙漠里石头的颜色，但这并不影响人物的美。

头发是纷乱的，随意披散着，白璧用了咖啡与黑色的混合色，并适当地留出一些发丝的反光。脸庞适中，额头与脸颊下稍微加了一些阴影，下巴的线条只轻轻地描了描，重要的是突出颈部的阴影，以至于应该是白皙光泽的脖子都被笼罩在了黑暗中。

但肩膀却是若隐若现，圆润而且有力，透露着一股蛮荒的力量。身体部分是穿一条白色的长裙，白璧特意使这条长裙看上去很破旧，还有一些细微的污渍。画中的女人是跪在地上的，长裙盖住了她的膝盖和脚踝。

接下来，重要的部分是手，女子的手臂裸露着，在白璧的画笔下看上去光滑而富有弹性。而最难画的手指和手背却是整个画面的最中心，因为在这幅画里，女子的双手正捧着一颗人头。那是一颗被砍下的男子的头颅，头颅的脖颈处流着近于黑色的血污，以至于使得女子的手和长裙的下半部分也是鲜血淋漓。人头的脸正面朝着上方，所以在画面里只能看清他的额头和头发，而他的脸则被隐藏了起来。

白璧后退了一步，又看了看这幅差不多已经快完成了的画——一个白衣女子捧着一颗男人的头颅跪在沙漠中。她觉得这是一个她想象中徘徊了许久的构图，她总觉得这想象与现实并不远，现在，终于跳上了画纸。她继续画下去，涂抹着背景，背景除了荒原以外，还有一个个古堡似的残垣断壁，一个个隆起的土丘，实际就是坟墓，这些都用了很深的颜色，被笼罩在了黑暗的阴影中。至于画面的上部是深蓝色的天空，在空中，她画上最后一个部分——月亮。那是一个弯弯的月亮，被周围的深蓝所包裹，所以也发出了近乎于蓝色的月光。

白璧呼出了一口气，然后再在画面中的一些细节部分进行加工和修改，某些地方的阴影还需要加深。最后，她在画面空出来的左边用黑色的颜料自上而下地写了四个字——魂断楼兰。

海报终于完成了，上次她说过，要为《魂断楼兰》这部戏画一幅演出海报，以取代剧场门口那幅不堪入目的作品。她知道，现在许多类似的海报都是用电脑制作的，但她依然喜欢以手工的方式，因为她相信画笔的感觉，那种感觉永远胜于鼠标。白璧拿起手中的这幅海报，这也许是她画过的最大的画，她是把画贴在墙壁上才画完的，因为整幅画足有她人这么长，而宽度也接近了1米。她打开窗户，把整幅画放在窗下，让风把画上的颜料吹干，然后她静静地坐在窗前，看着画里的那个女子，看着画中那个捧着爱人的头颅的女子，她忽然想起了《红与黑》里的玛格丽特，她穿着一身素服纪念那个几百年前被法国国王送上断头台的王后的情人，也就是她的家族的那位先人，王后是捧着他的头颅去埋葬的。

忽然之间，白璧想到了自己。

二十二

白璧是在下午2点多出门的，她背着那根超长的画筒，足有1米长，画筒里装着那幅演出海报。背着画筒的她走在马路上很显眼，但她并不以为然，或许是早已习惯了。她快步走进地铁，眼角随意地瞥了瞥地铁通道里的壁画，现在不是高峰期，地铁里的人不算多，她买了张短途车票，走入了候车站台。

当地铁列车呼啸而来，缓缓停靠在站台上的时候，白璧忽然有了一种错觉，她觉得当车门打开的时候，江河会从里面走出来对她微笑。当然，江河终究还是没有从车厢里走出来，可是，当她走进车厢的时候，却看到了另一个人。是那双眼睛，从踏进车厢的一瞬，她就感觉到了那双眼睛，白璧四处张望着，终于，她的目光与那双眼睛撞在了一起。

她叫什么？白璧心里立即跳出了那个名字——蓝月。蓝色的蓝，月亮的月，这个名字还有与这个名字所联系在一起的那双眼睛一直在白璧的心里留下了深刻的印象。现在，这双眼睛就在她眼前。

“你好，蓝月。”白璧走到了舞台剧演员蓝月的身前。

蓝月的嘴角微微一翘，露出了一个难以言说的微笑，接着点点头，轻声地说：“你好，你叫白璧是吧？我还记得你，你说你是萧瑟的朋友，还是一个画家。”

“我可没说过我算是什么画家。你现在是去参加排练吗？”

蓝月点了点头。

白璧笑了笑说：“那么我大概是出来得正好，我就是来看萧瑟还有你们排练的。”

“原来我们是同路的，那么一块儿走吧。”蓝月伸出手指理了理头发，白璧似乎能从她的发丝间嗅到体香。

车门开了，现在停的是一个大站，一下子涌进来很多人，让车厢显得拥挤了起来，白璧和蓝月挤在人们的中间，这让白璧很不舒服，她一向很讨厌这种拥挤的环境，这让她觉得有些喘不过气来。可是蓝月却似乎无所谓，表情依旧，一种似笑非笑的神情始终挂在嘴边，她的手牢牢地抓着把手，身体却随着列车运行的节奏而缓缓摇摆着，就像是在跳着什么舞，白璧看着她这样悠然自得的样子，居然有了些羡慕。

蓝月注意到了白璧身后背着的长长的画筒，于是问她：“你的背后是一幅画吧？”

“对，我上次说过，你们剧场门口的那幅海报太差劲了，我为你们重新画了一幅，到那里就给你们贴出来。当然，是免费的。”

“你画得一定很好。”

白璧摇摇头说：“我很少画这种用来的招贴的画，不知道贴出来以后效果会是怎么样。”

蓝月只是对她眨了眨眼睛，没有回答。

终于到站了，她们两个人走出车厢，离开了地铁车站。马路上的阳光洒在白璧的脸上，她一边走一边悄悄观察着蓝月，白璧总以为自己的脸色很苍白，但现在她眼中蓝月的脸似乎比自己更苍白。蓝月似乎察觉到了白璧的目光，轻轻地说：“别这么看着我，白璧。”

“对不起。”白璧有些尴尬地说，“我只是觉得你作为一个演员，有着非同一般的气质，你可以成为一个非常好的演员。”

蓝月回过头来微微一笑，说：“谢谢，我也不知道我算不算是演员？其实，我们每一个人都在演戏，不是吗？”

“我们每一个人都在演戏？”白璧有些自言自语地说，她对自己点了点头，“是啊，你看这马路上匆匆而过的人们，他们每一个不都是在生活中演着各自的角色，有的是表演给别人看，有的，是表演给自己看。”

“我就是表演给自己看，”蓝月立刻接着说，“所以，我不在乎别人的感觉。”

“可你在舞台上表演的时候给我的感觉很好。”

“真的吗？”蓝月说完就笑了起来，给白璧的感觉很奇怪，那笑声像是在自我嘲讽。

说着说着，她们已经走过了那段迷宫似的马路，来到剧场的门口。那张恶劣的演出海报依旧堂而皇之地贴在门口。

白璧站在门口说：“现在就能把这张海报换掉吗？”

蓝月点点头，给剧团里负责宣传的工作人员打了一个手机。半分钟以后，道具兼宣传策划从剧场里跑了出来，他立刻就撕下了那张旧的海报，一边不好意思地说：“不好意思，这张海报是我画的，画得一塌糊涂，让你们见笑了。”

然后，白璧取下了背上的长画筒，打开了盖子，把卷成圆筒状的画拿了出来。她小心翼翼地展开了画，在道具师的帮助下，一齐把她的画贴了上去。

贴完以后，道具师第一个说：“画得真棒啊，是哪个画家画的？”

“就是这位白小姐。”蓝月轻轻地说。

道具师上下打量着白璧，嘴里直说：“看不出，年纪轻轻还是一个画家。”然后道具师说剧场里正在布置场地，于是又立刻跑回了剧场里。

蓝月静静地看着这幅新海报，似乎被定住了一般，如同一尊美丽的大理石雕像，而那双眼睛，与画中的那双眼睛对视在了一起。过了许久，她才缓缓地说：“这是我所看到过的最好的演出海报。”

白璧随口说：“你太客气了。”

蓝月忽然把目光对准了白璧的眼睛说：“你是怎么画出海报上那双眼睛的？”

白璧回看着蓝月：“说实话，那双眼睛我只在梦里见过。真的，在梦里。”

“梦？是啊，梦，我们不都是生活在梦中吗？就像庄周梦蝶。”蓝月淡淡地说。

“说得真好，你为什么总是能说出这些非常深刻的话？”白璧真的有些佩服眼前这个女演员。

“我只不过是说出了生活的本来面目而已，没什么深刻的，为什么人们总是把肤浅当深刻，又把深刻当肤浅？好了，又来了，算我没说。”蓝月微微一笑，停顿了一会儿之后说，“为什么要让那个女人的手中捧着一颗男人的人头？”

白璧淡淡地说：“不知道，只是一种感觉。”

蓝月用一种特殊的目光看了一眼白璧说：“你知道吗？这个画面和剧情很吻合，这是她所爱着的人的头颅。坦率地说，我很羡慕她。”

“羡慕谁？”白璧有些不解。

“羡慕画中的那个女人。对我来说，能抱着自己爱人的头颅，是一种永恒的幸福。”蓝月那目光继续指着白璧的眼睛，让白璧有些无所适从。

白璧问道：“你真的那么喜欢这幅画？”

蓝月满脸真诚地回答：“是的，非常喜欢。”

白璧禁不住问：“为什么？”

蓝月沉默了片刻：“因为——这幅画让我想起了《荒原》。”

白璧吃了一惊：“荒原？是艾略特的《荒原》？”

蓝月点了点头：“原来你也知道艾略特，《荒原》是我最喜爱的诗。”

白璧若有所思，却又想不起来该怎么回答，两个人就这么对视着，沉默了一会儿，白璧忽然说：“蓝月，能把你的电话号码抄给我吗？我想和你做朋友。”

蓝月忙应声道：“好的。”说完，她拿出了纸和笔，先在纸上写了一个大大的名字“蓝月”，然后在名字下面写“手机号码：13653742355”。

白璧接过这张纸，看了看说：“你的字真漂亮。哦，我们快些进去吧，别耽误了你们排练。”

她们走进了剧场的大门，穿过那阴暗的走廊，进入了剧场。白璧看到剧场基本上已经布置好了，灯光和舞美都准备得不错，看来今天是一次全面的彩排，怪不得今天早上萧瑟在电话里一定要白璧来看一看。她看到一个年轻的男子朝她们奔了过来，那个男人来到蓝月的面前，语气柔和地说：“今天怎么这么晚？大家都在等着你呢，快点，去后台上妆吧。”

然后男人又回到前边去了。白璧问道：“他是谁？”

“是导演。”蓝月轻轻地回答。接着，蓝月向白璧道了别，走到后台去了。白璧自己找了当中一个空位子，坐了下来。

很快，《魂断楼兰》的彩排正式开始了。

二十三

幕布终于缓缓地拉开了，灯光师比过去显得有经验得多，恰如其分的灯光打在舞台的正中。音响师也把大漠里风暴的声音送了出来。罗周坐在第一排，但身体的大部分依旧是笼罩在黑暗里，他有些紧张，因为在他的左右，坐着的都是剧团的投资者，这是《魂断楼兰》第一次的全体彩排，也是这第一部戏在正式公演前的一次预演，如果这次砸了，剧团的后续投入恐怕也就完了。

第一幕就是坟墓谷，背景全都是沙漠山谷与坟墓，出场的是青年时代的楼兰国王，他从楼兰归来，寻找坟墓谷中与自己私定终生的女子。原计划里这一段该是放在全剧中段的，但现在罗周做了很大的改动，把这里作为全剧的开头。年轻的国王在寻找爱人的过程中通过自问自答的形式交代了一年前因为在战争中失散而流落于此，被一名神秘的女子救起，从而与她私定终生。但现在，国王却发现自己所爱的人已经死了，只留下了一个女儿。于是，国王发誓，一定要让女儿永远幸福。

罗周对第一幕一直不太满意，也许是因为演国王的演员形象实在太“奶油”了，但又实在没有财力和时间来更换。第二幕是兰娜与于阗王子第一次见面的那晚。对于这一幕罗周还是满意的，他喜欢蓝月刚刚出场时给舞台带来的那种感觉，他需要这种感觉。

看着蓝月在台上缓缓说出的第一句台词，他忽然又想到了那晚蓝月在他家里所说的那些话。他的耳边好像立刻就充满了这些话，这让他有些心烦，几乎无法再把那些没有蓝月在台上的戏看下去了。他记得那晚在蓝月走后，自己花了整个通宵的时间来修改剧本，几乎是完全推倒重来了。第二天又花了整个白天进行整理润色，那些时候他的手指一直在键盘上飞快地敲打着，打着打着，他居然感到了一股快意。罗周已经很久没有这种快意了，他原来以为只有写小说才能给他这种快感，写剧本则是活受罪。现在他觉得他错了，他只是没有入门而已，没有找到舞台上的窍门和感觉，一旦进入了那种感觉，他同样可以在剧本里找到快乐。当他把改好的剧本带到剧团里给演员们看的时候，几乎所有的人都表示剧情很能吸引人，可能会红。但演员们又觉得剧情中似乎隐藏着一股可怕的气氛，这会让观众感到害怕。罗周轻蔑地说，他需要的就是观众的恐惧。他立刻定下了这个修改的剧本，一切重新再来，所以这些天一直在加班加点地排练，一直到现在，他最大的害怕就是时间不够，准备太仓促，如果再多给他足够的时间和资金，他相信自己有可能会打造出一个经典的历史剧。

第三幕和第四幕都很一般，不过，每当蓝月出场，他就能注意到旁边剧团的投资者的目光都被她吸引住了。第五幕是于阗王子带兵出征抵抗柔然侵略，兰娜站在舞台的前部，独自思念王子，有一大段的独白，几乎变成了一场单人剧。而同时，王子则在舞台的后半部分，象征性地带领着几个士兵表示大军在作战。舞台前后变成两个部分，同时出现在观众眼前，一边是内心独白，另一边是战争。第六幕是于阗王子与楼兰公主的洞房之夜，罗周必须承认，其实萧瑟扮演的公主也是一个重要的角色。当于阗王子在掀开了她的面纱以后，发现她并不是他所爱的人而大惊失色，问了公主一句话：“你不是公主，你是谁？”这让公主非常痛心，她与王子两个同时都在经受着心理的煎熬，罗周让他们两个各站舞台的一半，分别独白，表示内心的痛苦。最后，王子拂袖而去，公主只能独守空房，然后萧瑟又是大段的独白，她由极端地爱王子，变成了极端地恨王子。罗周知道在现代的话剧里个人独白太多并不好，对演员的表演也是一个很大的考验，但他喜欢这样，以至于演员们会有很大的抱怨，当然，蓝月除外。

第七幕是王子在兰娜那里弄清了真相，并表示愿意永远在一起。第八幕则是公主欺骗王子说兰娜已经被处死，尸体运到了坟墓谷，于是王子追到了坟墓谷，自刎殉情而死。这一幕罗周写得比较煽情，而扮王子的演员也特别夸张，罗周甚至能听到旁边的人有些笑了出来，看悲剧场面看出了笑声，这确实让罗周有些尴尬。第九幕是罗周在整个剧本中安排得最精彩的一幕，也是萧瑟与蓝月唯一的一场对手戏，总之蓝月是完全压倒了萧瑟，尽管在剧情里，蓝月扮演的兰娜在这一幕也殉情而死了。

第十幕也就是最后一幕的背景是坟墓谷，这个时候楼兰已经在干旱中毁灭了，公主容颜憔悴地来到这里，与梦里的母亲相会，知道了全部真相，最后在痛苦中而死。落幕以后，剧团的投资者们的感觉还不错，他们表示会继续投入的。这终于让罗周悬着的心放了下来。

罗周的心情不错，他没有顾及前台忙着收拾的人们，而是直接来到了后台。蓝月已经卸完了妆，走出了化妆室，他温和地说：“蓝月，你演得很好，如果公演那天你也这么演的话，我看不用多久你就会红的。”

“真的吗？不过我对出名没兴趣。”蓝月有些慵懒地说。

“不，你一定会成为一个很有名的演员的，你会演电影和电视，会大红大紫，到时候别忘了我哦。”罗周笑了笑说。

蓝月摇了摇头：“你不了解我。对不起，我先走了。”

罗周看着她向门口走去，忽然说：“蓝月，今天我请你吃晚饭。”

“对不起，今天我没空。”蓝月冷冷地说，并很快就消失了。

她真难以捉摸，罗周无奈地摇了摇头。

“你喜欢她，是吗？”身后传来一个女声。

“谁？”罗周回过头来，发现原来是萧瑟。

萧瑟的脸色很难看，看来萧瑟是一个喜怒形于色的人，她刻薄地说：“人家不愿和你出去，你就不要勉强吧。”

“你这是什么意思？”

“别装了，原来说好了我是女主角的，现在剧本被你一改，公主变成配角了，这真不公平。我知道，她比我漂亮，所以你处处都护着她，是不是？她是个不要脸的女人，你和她睡过觉吧？”萧瑟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了，特别是最后一句话。她明白自己过去所有的努力都白费了，她对罗周一直是百依百顺，甚至还对他产生过某种幻想，而此刻，嫉妒心如同一场熊熊大火燃起，取代了一切的理智，就像她所扮演的那个角色。

“萧瑟，我的忍耐是有限度的。”罗周也有些生气，他大声地对萧瑟说。

萧瑟的嘴角往下拉着，冷冷地说：“你一定会后悔的。”

然后，她快速地走出了剧场，当走到门口的时候，她看到了自己最好的朋友白璧，她把头深埋进白璧的肩头。白璧伸出手抚摸着她的头发，轻轻地说：“这就是命运，我的朋友。”

一阵秋风吹过，萧瑟浑身颤抖起来，她抬起头轻声地对白璧说：“去他妈的命运。”

二十四

这里的音乐很嘈杂，白璧听不清音响里放的是谁唱的歌，只听到几个女声的尖叫。灯光忽明忽暗，使得萧瑟的脸看上去时而苍白时而暗淡，她有些担心，挪开了桌子上的酒杯，对萧瑟说：“我们走吧，我不喜欢这里。”

萧瑟故意把眼睛眯了起来，嘴角带着顽皮的笑意，仰着头说：“不，我喜欢这里。”

白璧不想拗着萧瑟，她一直都是让着萧瑟的。

萧瑟在酒杯里倒满了酒，不等泡沫退下，她先用嘴抿了抿，嘴唇上立刻沾上了许多啤酒泡沫，她特意把泡沫留在嘴唇上，就像是在表演给白璧看一样，她轻轻地笑了起来，笑声在白璧的耳边震颤着，这让白璧有些不舒服。萧瑟现在看上去就像是一个调皮的小女生，对白璧说：“今天彩排我演得怎么样？”

“很好啊。”

“你骗我。”萧瑟冷冷地说。

白璧辩解说：“我没骗你，我确实觉得你演得很好，特别是最后一幕，挺伤感的，让人感到同情。”

“对，我就是一个只配让别人同情的人。”萧瑟的语气异常刺耳，她拿起酒杯，喝了一大口啤酒，一些酒液从她的嘴角缓缓流下，浸湿了她敞开的衣领，灯光照射在被酒水弄湿的脖子上，发出瓷器般的反光。

“我是说剧情里公主在最后值得人们同情嘛。”白璧不想让自己的好朋友误会。

“你们都在骗我，罗周在骗我，连你也在骗我。”萧瑟又喝了一大口，“你们所有的人都是骗子。”

萧瑟嘴里喷出来的酒精气味让白璧的鼻子特别不舒服，她过去很少看到萧瑟喝酒，只记得几年前萧瑟失恋的时候，她陪过萧瑟一整夜。那一夜萧瑟不知道跑到什么地方喝得酩酊大醉，就像一摊烂泥一样倒在她家里，又呕又吐，把白璧的家搞得一塌糊涂，是白璧照顾了她一夜。白璧想，大概是因为萧瑟的父亲是个有名的酒鬼吧，女儿可能也遗传了一些对酒精刺激的嗜好，平日看不出，但一旦受到了刺激，这种潜在的需要就会被激发出来。白璧皱着眉头说：“萧瑟，别喝了，这已经是你的第三杯了，你会把你的嗓子喝坏的，这样就不能在舞台上念台词了。”

“你别管。”她伸出手在白璧的眼前晃了晃，然后继续说，“我没醉，我没醉……”萧瑟突然不说了，把头埋在自己的臂弯里，白璧看到她的肩膀在不断地颤抖着。

白璧的手轻轻抚摸在萧瑟的头发上，淡淡地说：“命运，这一切都是命运，谁都逃不了，就像我失去了江河一样。”

听到江河的名字，萧瑟猛地抬起了头，她的脸已经被酒精刺激得发红了，睁大着眼睛看着白璧，白璧能从她的眼睛里看到深埋着的恐惧，萧瑟的嘴里喃喃自语：“江河，江河的诅咒就快要来了。”

“你说什么？”

萧瑟直起了身子，靠近了白璧，轻轻地说出了两个字：“诅咒。”

白璧的心里一抖，这个词让她望而生畏，她轻声说：“你一定太入戏了，把戏里的内容以为是真实的生活了，萧瑟，你需要好好休息。”

“不，是江河对我说的，是他亲口告诉我的，就在他死去之前的3天。”

“你一定喝醉了，你可从来没对我说起过这件事。”白璧希望萧瑟说的只是醉话。

“不，我这里很清醒。”萧瑟用手指着自己的头部，大声地说，“是的，我没有告诉过你，我一直在瞒着你，如果有可能，我想把这件事一直深埋在心里，永远为江河保密。可是现在，我觉得已经没有必要保密了，对不起，白璧，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但我依旧要对你说对不起，请你原谅我。”萧瑟的泪水终于从眼眶里流了出来。

“你瞒着我什么秘密？到底什么事？”白璧有些莫名的紧张。

萧瑟伸出手，抓住白璧的手腕，她抓得是那样紧，以至于白璧的手腕被她抓得发红了，她啜泣着说：“白璧，我对不起你。我要告诉你一件一直瞒着你的事，在江河出事之前的3天，我见过他，就在这个酒吧，就在这张座位上。”

“在这里？”白璧看着这张台子，又看了看周围喝着酒和咖啡的人们，听着音响里放出来的嘈杂音乐，精神忽然有些恍惚，似乎江河又来到了这里，就坐在她的面前。

“对，就在这里，那天因为剧团的事情，我的心情不太好，就到这个酒吧来散散心，看到江河也在这里。我们就坐在一起聊了一会儿，他的心情似乎很不好，脸色很也很差，人比过去瘦多了，脸也黑了，胡须拉碴，头发也很乱。我问起他和你结婚的事情筹办得怎么样了，他却不肯回答，只是一个劲儿地喝闷酒。他一杯连着一杯地喝，到最后居然端起酒瓶子就喝，我还以为他和你产生了什么矛盾。我不会劝酒，看到别人喝得痛快，自己也就觉得无所谓了，我也跟着他一块儿喝了起来，他一边喝，嘴里一边说着些我听不懂的话，那些话大概只有他们搞考古的人才能听懂。我没想到，他的酒量其实不大，甚至还不如我，没一会儿，他已经喝醉了，就这么趴在桌子上。我用了很大的力才把他扶了起来，不过他还有一些意识，能自己走路，我叫了一辆出租车，把他扶到了我的家里。那时候已经非常晚了，我们都是醉醺醺的，酒精，该死的酒精使我们失去了理智，那晚我和江河都疯了，我和他之间，发生了不该发生的事情。白璧，对不起，我只能这么说，你应该明白那晚发生了什么事。”萧瑟大口地喘起了气。

白璧的脸色苍白，她用有些失真的声音说：“萧瑟，告诉我，你现在喝醉了，你刚才所说的，都只是你的幻觉而已。这一切都不时真的，不是真的。”

“不，白璧，对不起，有一句话叫酒后吐真言，现在，从我的口中吐出这些话都是确确实实的真言。如果没有这些酒，我可能还要继续瞒着你。我现在很后悔，也很害怕。白璧，我知道你很难过，但你要听我说下去，那晚，到了后半夜，当我和江河从酒精中清醒了过来以后，我们都为刚才发生的事情而感到羞愧不安。特别是江河，我看得出他很痛苦，他的心中只有一个人，那就是你。至于我和他，纯粹是一场意外，江河对我说，他已经遭受了诅咒，也许活不过多少天，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所以他故意疏远你，因为他爱你，不愿把给他的诅咒再带到你的身上。”

“别说了……”

萧瑟继续抓着白璧的手说：“不，我还要说下去，那晚的后半夜，我和江河都完全清醒了，江河很郑重地说，谁都逃不了诅咒，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一开始，我不相信他的话，以为他是在吓唬我，但几天后，当传来了江河的死讯，我开始感到隐隐的不安。到了最近几天，我每晚都在做噩梦，时常感到有什么声音在我耳边说话，也许，江河说得对，确实是诅咒，我逃不了了。但是，我并不怪江河，一切都是因为我的错，我不该在那晚踏进这间酒吧，我不该失去理智，这该死的酒。”说着，她拿起了酒杯。

“别喝了。”白璧的手解脱出来，一把夺下了萧瑟的酒杯，她站了起来，以一种难以捉摸的眼神看着萧瑟，她轻轻地说，“萧瑟，我想自己一个人冷静一下，对不起，我先走了。”

“白璧，你别走，我很害怕，你陪陪我。”萧瑟用哭腔说着。

白璧摇摇头，转过身去，她仰起头，面对着一盏白色的灯，眼里全是耀眼的白色光线，然后，她快步地走出了这间酒吧。只留下萧瑟一个人孤独地坐在桌边。

在依旧嘈杂的音乐声里，萧瑟无奈地苦笑了一下，又拿起了酒杯。

二十五

眼前又浮现出了江河的脸，他那忧伤的神情似乎是在忏悔，这样的影子在白璧的眼前总是挥之不去，与眼前所见到的繁华的街景重叠在一起，缓缓地融合起来，仿佛这座城市已经成为了一张江河的巨大照片。

她不知道自己正走向哪里，只是追随着眼前若隐若现的幻影，双腿已不由自主。在人群中，她看着一张张盲目的脸，这些脸与江河的脸混杂着，仿佛都变成了同一个模样，把她笼罩在了阴影之中。走着走着，似乎漫无边际，直到白璧感到自己的肩头凉凉的，才发觉已经离开了闹市，在一条清冷的马路中，秋风也变得寒冷了起来，刮过她的脸颊，如同划过一片枯叶。白璧继续向前走着，不知道何处才是尽头，刚才在那座嘈杂的小酒吧里萧瑟对她说的那些话又重新在耳边浮响起来，如丝如缕地纠缠着她。她加快了脚步，像是逃避着这些，而前面的路越来越冷清，逐渐见不到了行人，最后，她终于认出了她来到的这个地方——考古研究所。

怎么会到这里来的？一阵凉风吹过，白璧的头脑有些清醒了，刚才没头脑地走了这么多路，居然阴差阳错地走到了这里。她吁出了一口长气，抬起头，望着神秘的星空，上回那个大胆的念头又冒了出来，她打开了自己的包，借着昏暗的光线，她一边用手摸索着，终于找到了那串江河的钥匙。她的手有些颤抖，但还是把那串钥匙拿了出来，然后像上次一样，把最大的那一把钥匙塞进了考古研究所大门的锁眼里。

白璧再一次私自进入了研究所，走过树丛间的小路，进入那栋小楼。穿过阴暗的走廊，她按照着记忆，来到了江河出事的那间房间。用钥匙打开了房门，开了灯以后，发现和上次没有什么两样。她又环视了房间一圈，上次那种奇怪的感觉又涌上了心头，但这回她顾不上这么多，快步走到江河的电脑面前坐了下来。

按照上次做过的那样，白璧又打开了江河的电脑，进入 “我的文档”，找到了那个叫“白璧进来”的系统。她进入了系统，又见到了余纯顺的那两句话，接着，屏幕上出现了和上次出现过的同样的江河的文字。

白璧在下面的对话框里飞快地打字：“江河，告诉我，你和萧瑟的事是真的吗？”

屏幕上很快就反应出了江河的回答：“白璧，你终于来问这一句话了，你迟早会知道这个秘密的。现在说什么都已经没有用了，我只能对你说——对不起。”

白璧的心头似乎被什么东西重重地一击，“他”承认了，电脑里的江河承认了这一切，萧瑟果然是酒后吐真言，白璧不知道该怎么说，她的双手在键盘上停留了很久，才缓缓地打出一行字：“江河，你不用说对不起，做什么是你的自由。”

“白璧，请不要为难萧瑟，我们不是故意的，我知道这件事伤害了你，但萧瑟是无辜的，我只希望不要因此而伤害了你和她的友谊。你已经永远地失去了我，不能再失去你最好的朋友。”

“别再说了，江河，我想冷静一下。”

“好的，白璧，你不要再来了，这里很危险，真的，千万不要再来了，诅咒暂时还没有降临在你的身上，但是，一旦诅咒降临，谁都躲不过。趁着暴风雨还没有到你的头顶，快点回到你的港湾里去吧。”

“江河，你究竟在哪里？”白璧用力地敲打着键盘。

“我已经死了，不在这个世界上。”

“你永远活着，永远。”

“白璧，走吧，走吧，我们永远都不要再见了。”电脑突然自动关机了，屏幕上一片黑暗，房间里静得让人恐惧。

白璧用手托着自己的头，自言自语着“永远都不要再见了”，难道自己真的永远失去了江河吗？她的眼眶又有了些许的湿润，她对江河绝望了，其实早就该绝望了，她想，对一个已经死去了的人不应该抱有什么希望。她低下头，关掉了电脑的总电源。

白璧忽然想起了叶萧关照过她的话，她有些后悔，自己为什么如此冲动，她这是违法的行为。她不安地站了起来，看了看这间房间，柜子里的那颗骷髅又映入了她的眼帘，让她的心里一抖。她不敢再迈一步了，这房间里的空气几乎能让她窒息。在死寂中，她忽然感觉到了什么细微的声音。白璧被这声音所迷惑，她无法形容这声音给她的感觉。是窗外，她感觉到那声音是来自窗外的，虽然没有回头去看，但她想那应该是树叶的声音。虽然这么想，但她还是把目光投向了窗外。

可惜，她错了。

房间里的灯光穿过窗玻璃，清晰地照射着窗外。白璧看到了一张紧贴着窗户的脸，那张脸是金色的，在灯光下发出闪闪的金光，眼睛细长，鼻梁却是高高的，嘴唇很薄，紧紧地抿着，下巴略微突起。那张脸直盯着白璧，尤其是两只细长的眼睛。白璧的心跳乱得无法控制，她后退了几步，以为自己是产生了什么幻觉，她用手揉了揉自己的眼睛，不，绝对没有看错，就在窗外，那张脸，金色的脸，正直勾勾地看着自己。那张脸的后面是茫茫的夜色，除了几根树枝之外全是一片黑暗，那张金光闪闪的脸在黑夜的衬托下显得更加耀眼夺目。那张金色的脸，究竟是人，还是——

白璧不敢再想了，她用手摸着自己的心口，真正感受到了现实存在的恐惧，江河说得对，这里是有危险的，她又在后悔自己的大胆，在慌乱之中，她没有忘记关灯，然后冲出门外，又重新把门锁好，接着就奔入黑暗的走廊中了。

她什么都不顾地往前跑着，空旷的走廊里响起急促的脚步声，又在走廊的尽头发出了回音，在整个小楼里飘荡着。前面什么都看不见，白璧觉得自己已经被这黑暗牢牢地抓住了，束手就擒，无能为力，但她还是下意识地向前跑去，这几乎是一种本能，对于恐惧的本能性的反应。当即将要跑出小楼的时候，她听到了身后的另一种脚步声，那脚步是沉重的，但却是急促有力，与她自己的脚步声交织在一起，共同回响起来。两种声音截然不同，就像是来自不同的世界，一个是人间，一个是地狱。

白璧不敢回头，脑海里似乎又出现那张金色的脸，她隐隐地感到，那张脸就在她的身后，向她追来。她跑出了小楼，跌跌冲冲地跑过树丛间的过道，来到研究所的大门前，她想要把大门打开，那把大锁却好像被人反锁住了一样，怎么也打不开，她用力地开，却越来越紧。她的心头一片纷乱，忙乱中用手敲打着大门，她敲得很用力，以至于声音又响又刺耳，立刻传到了空气中，响彻了这里的黑夜。她知道这是没有用的，但依旧这么敲着，似乎是寄希望予响声来吓走身后追来的脚步声。

忽然，什么声音在旁边响了起来，她不敢去看，已经无力抗拒。接着，一只沉重的手搭在了她的肩膀上，她几乎尖叫了起来，但终究没有叫出来，只是低下头闭起眼睛，蜷缩着身体，尽量保护自己。可是，那只手很有力量，把她的身体给转了过来。然后，她听到了一个男人的声音：“白璧，把眼睛睁开。”

这声音传入了她的耳朵里，立刻驱散了她的恐惧，她缓缓地睁开了眼睛，借着昏暗的光线，她模模糊糊地看到了那张脸，接着，她轻轻地说了一声：“江河。”

瞬间，她控制不住自己，又闭上了眼睛，因为眼泪已经在脸颊上痛快地流淌着。她伸出双臂一把抱住他，抱得是那样紧，以至于对面紧张的呼吸全都喷在了她的脸上。

“江河，你又回来了，我知道你会回来的，你一定会回来的，我原谅了你，我们永远在一起吧。”

一只有力的手抚摸着她的头发，轻轻地叹了一口气，然后从白璧的双臂中挣脱了出来。那双手抓住她的肩膀，用力地摇了摇，然后大声地说：“白璧，快睁开眼睛，看一看我是谁。”

白璧睁开眼睛，终于看清了他的脸，虽然那眼睛，那下巴，那轮廓，都如此相像，但确实不是江河，而是叶萧。她摇摇头，为自己的冲动而后悔，她已经永远都失去了江河，永远失去了，她不能再对江河寄予任何希望，她缓缓地说：“对不起，叶萧，我以为见到江河了。”

叶萧的脸有些红，大概是因为刚才白璧的举动，他有些尴尬地说：“今天晚上我在外面监视考古研究所，忽然听到有人在里面猛敲研究所的大门，我想一定是有人出事了，于是就翻墙进来了。到底是怎么回事？”

“一张奇怪的脸，是金色的，金色的脸。”白璧有些语无伦次。

“什么脸？你说什么？”

“有人在跟着我。”白璧忽然觉得刚才这句话并不确切，因为她无法确定那个跟着她的究竟是什么。

叶萧的目光立刻从她的脸上挪开，向后面的树丛与小楼望去，树影摇动，一片黑暗，什么都看不清。他对白璧轻轻地说：“站在这儿别动，如果有事大声叫我。”

然后，叶萧跑进了那栋小楼，他首先找到了控制整栋楼的总电源，然后打开了全楼所有的灯光，整个小楼立刻灯火通明。他在三个楼面的走廊里各转了一圈，然后打开了每一间没有上锁的房间，没有发现任何人。然后他又重新仔细地搜索了一遍，依然没有结果。叶萧又关掉了全楼的灯和总电源，回到了白璧的身边。

“没有人，可能那家伙已经从什么地方跑了。”他有些遗憾地说。

“你确定那是人吗？”

叶萧觉得白璧的问题有些莫名其妙，他反问道：“那你认为呢？”

白璧不知道该怎样回答，停顿了片刻，然后轻轻地说：“不知道。我只看到一张金色的脸，突然之间出现在窗外，不，也许那张脸已经观察了我很久了。”

“你是在哪里看到的？”

“在江河出事的那间房间里。”

“你又在电脑里和所谓的江河对话了吗？”

白璧有些惭愧，她只能点了点头。

叶萧有些生气了：“你为什么不听我的警告？你这样会送命的，有什么话待会儿再说，先离开这里吧。”

“可门打不开。”

叶萧看了看锁，轻声说：“是被反锁了，这是故意不让你逃走。”然后他从口袋里拿出了一个什么东西，塞进了大门里面的锁孔里，活动了几下，门就被打开了。

“快走吧。”他带着白璧走出了考古研究所的大门，然后又重新把大门锁好。他们走到小马路的尽头，那里有一个小小的拐弯处，恰好藏着叶萧开的那辆局里的桑普。

叶萧打开了车门，对她说：“进车吧。”

“你要把我关起来？”白璧忽然问他。

叶萧的嘴角微微一笑：“我送你回家。”

白璧乖乖地坐进车里，然后叶萧也进来，他转动了车钥匙，把车开出了这条小马路，夜晚的马路上没什么车，桑塔纳开着大前车灯飞驰而去，远远地离开了考古研究所。

车灯照亮了前面的路，两边的房子与树木一掠而过，白璧坐在驾驶位置的旁边，惊魂未定地说：“叶萧，对不起，我没有听你的话。”

“为什么要来？”

“我也不知道，但不是故意的，我在马路上走着走着，不知不觉就来到了这里。”

叶萧放慢了行车速度，慢慢地说：“你该不是有梦游的毛病吧。”

“梦游？我不知道。”

“白璧，我之所以要开车送你回家，就是因为担心你有梦游的毛病，控制不住自己的行为，等一会儿又偷偷地跑回考古研究所了。还有，你刚才说看到窗外一有张金色的脸，有这样的脸吗？”

“我真的看到了，就是金色的，在灯光下还发出金色的反光，细长的眼睛，高高的鼻梁，一动不动地看着我，表情很奇怪，看上去不是人间所能有的。”

“你说那张脸一动不动？难道眼睛也不眨一下？”叶萧疑惑地说。

“是的。”

“上回你说看见林子素拿着一张金色的面具端详，刚才看到的是不是面具？”

白璧被他提醒了一下，她仔细地想了想说：“面具，对啊，我怎么没有想到，那只是一张面具而已，大概就是我上次看到的那一张。”

“你所看到的应该是个戴着一张金面具的人，你说呢？”

白璧没有回答，只是怔怔地看着前方的夜色。

车子驶过一个路口，停了下来，白璧的家到了，他们走下了车，叶萧在她耳边问：“要不要我陪你一块儿上去？”

白璧有些犹豫，她不知道自己是否应该答应，她看着叶萧那张似乎早已熟悉了的脸，忽然想起刚才在考古研究所门口的失态，脸颊微微一热，终于回答了：“对不起，我自己上去吧，谢谢你送我回家。”

“那好，记着我的话，好自为之。”叶萧平静地说。

“那你现在去哪儿？”

他笑了笑回答：“当然是回家去睡觉，考古研究所里那家伙一定跑了，没有胆量再回来的。”

“再见。”白璧说。

“快上去吧，睡个好觉。”叶萧轻轻地说，他的眼睛在夜色里闪出她熟悉的目光，这目光让她的心头一下子有了些温度，不再冰凉了。然后她对叶萧笑了笑，快步走上了大楼。

没走几层，白璧就听到了楼下汽车开动的声音，叶萧已经走了。她回到了家里，看着窗外，她有些害怕，害怕窗外突然会出现那张金色的面具。她终于放下百叶窗，睡到了床上。

又是一个漫漫长夜。

二十六

清晨的风掠过脸颊，虽然寒冷，却绝对无法与大漠深处的狂风相提并论。文好古迎着风，心中又回想起了那个遥远的地方，脚下依旧快步走向考古研究所的大门。他上班总是很早，一般提前半个小时就到所里，现在手表上的时间正好是7点半。

他取出钥匙打开大门，发现门锁好像被人动过了，一丝疑惑掠过他心头。他穿过树丛间的小路，走进了小楼。文好古觉得有一种不安在心头泛起，他快步走进自己的办公室，一切正常。但还是不放心，他取出了小楼里各个房间的钥匙，进入走廊，将每一个房间都打开来看了一看。他先到3楼，没有发现什么，2楼也一样，在底楼，前端所有的房间都很正常，最后，他来到了江河出事的那个房间。站在这扇门前，文好古的心跳忽然莫名其妙地加速了，他发现自己拿钥匙的手有些颤抖，好不容易才把门打了开来。

一走进房门，他就闻到一股腥味，一些小虫子从房间里飞了出来，确切地说，他闻到的是血腥味。文好古向前走了几步，他发现在江河坐过的椅子上正坐着一个人。他有些紧张，慢慢地绕了过去，等走到那张椅子的前边，才看清了那个人的脸，原来是他的得力助手杨小龙。

杨小龙一动不动地闭着眼睛，面色铁青地坐在椅子上。

“小龙，你怎么在这里？”文好古以为杨小龙睡着了，于是他用手去碰了碰杨小龙，却发现杨小龙的身上是冰凉冰凉的。文好古的心立刻一悬，有些站不住，他的目光终于触碰到了杨小龙从椅子上垂下的左手。在杨小龙左手的手腕上，有一道长长的血痕，看上去切割得很深，动脉给切断了，一长串的鲜血从切口里流出来，顺着手指一直滴落在地上，以至于这里的地面上全是鲜血。文好古这才注意到自己正站在杨小龙的血泊上，他后退了两步，重新看着他最重要的助手，嘴里轻轻地说：“小龙，你终于没能躲过。”

文好古的脸色也变得苍白，就像已经死去的杨小龙，他不知道现在自己该怎么办，目光又扫视了一下，发现杨小龙身前的桌子上放着一张纸。他年纪虽大了，但眼力却一直很好，他清楚地看到那张白纸上写着几个字。在从窗户照进来的清晨的光线里，这几个字像尖刀一样插进了文好古的眼睛，是的，他看清了，那不是汉字，而是早已消亡了上千年的佉卢文。

文好古缓缓地念出了这个佉卢文词汇所表达的意思：“诅咒。”

瞬间，他仿佛觉得躺在椅子上的杨小龙正以一种嘲讽似的神情看着自己，这一切已经不可避免。血腥的味道继续充斥着这个房间，刺激着文好古的鼻子，他用手托着自己的额头坐在另一张椅子上，好像自己已不在人间了。

窗外的太阳却在缓缓升起。

二十七

“文所长，很遗憾，我们又见面了。”叶萧冷冷地说。

文好古的脸色很差，那种肃穆的精神全都消失了，叶萧看着他的脸，觉得他的精神也差不多快崩溃了，但文好古还是很得体地说：“对不起，叶警官，所里又发生了这种事情，实在麻烦你们了。”

叶萧和文好古在考古研究所的走廊上走着，周围有几个警察忙忙碌碌地走过，他轻轻地说：“听说文所长是第一个发现死者的？”

“是的，我们所是8点钟上班，我像往常一样提前半个小时到单位，发现单位里有些异常，好像有什么人来过，于是就检查了所里的全部房间，最后就到了江河出过事的那一间，就发现了杨小龙。”文好古不慌不忙地回答着。

“这已经是第四个了。”叶萧在心里对自己说。

他们走进那间房间，叶萧的同事们正在忙碌地处理着现场，这已经是他们在几周之内第二次来这里勘察死亡现场了，所以都是轻车熟路。一个同事对叶萧说：“死者是用一把只有4厘米长的水果刀割腕自杀的，水果刀就来自于死者自己身上的钥匙串上，看来一直都是他随身携带的。另外，据初步判断，死亡时间大约是在今天凌晨3点到4点间。”

叶萧心头一震，原来就是昨晚，他带着白璧离开这里的时间大约是子夜12点，而这里是3点到4点出事的，就在出事前的几个小时，白璧还在这个房间里。叶萧在心底暗暗咒骂自己，为什么不回到考古所外面来继续监视着，也许可以避免这次出事。他对自己摇摇头，轻轻地叹了一口气，但还是尽量不让别人看出来。

他看着依旧躺在那把椅子上的死者，死者大约40岁左右，肤色略黑，但看上去相貌还不错。手腕上的切口早就凝固了，不过血液大概也流得差不多了。他忽然感到有几只小虫子在身边飞过，他皱起眉头，厌恶地用手挥了挥，赶走这些嗜血的虫子，在死亡现场，经常会有各种各样的虫子出没，对于它们而言，死者的肉体及鲜血都是一顿美餐。他想，如果不是文好古发觉有什么异样，而打开房门检查一遍的话，恐怕这具尸体将一直存放在这里而无人知晓，真不知道要猴年马月才会重见天日，当将来发现死者的时候，恐怕人们还以为这是一具考古所里常见的古人的骷髅呢。

叶萧看到桌子上有一张白纸，上面写着几个他所看不懂的字，他不由得问身边的文好古：“这是什么字？”

“是一种古老的文字，叫佉卢文，这些字的意思是诅咒。”

“诅咒？”叶萧听到这两个字，心中忽然一沉。

“是的，我是搞这个专业的。杨小龙也精通这种古老文字。”

“文所长，谢谢你的配合，你可以出去了。”

文好古神情黯淡地退出了房间。

叶萧戴上手套，拿出小镊子，夹起了那张纸，他仔细地看了看那张纸上的字，奇怪的文字，那是一种什么颜色？黑不像黑，蓝不像蓝的，文字的线条非常粗大，不是一般的笔写的，像是某种记号笔。他又仔细地看了看，发觉笔画的中间有许多地方剥落和空白了，而且从纸上闻到了一股特别的味道，叶萧想了想，然后注意到了死者另一只没有割腕的手，在那只手的食指尖上，他发现了许多血迹。叶萧终于明白了，这几个字不是用笔写的，而是用血写成的。是死者在割腕之后，用一只手的手指，蘸着手腕伤口处流出来的血，一笔一画地写在纸上的，这是名副其实的血字。他不明白死者为什么要这么做？难道是一种警告吗？

叶萧又观察了一下江河的那台电脑，然后对同事说：“待会儿现场勘察完毕以后，把这台电脑搬回局里去，我想研究一下。”

接着，他来到了窗前，看了看窗外的树丛，然后快步地走出房间，又走出了这栋小楼，钻进树丛中，一直绕到出事的那间房间的窗外。他弯下腰，仔细地看了看窗外的地下，在地下长着杂草的泥地里，他终于发现了两个模糊的脚印，由于长着杂草，使这脚印显得太模糊了。但他还是叫了同事过来，把连着这两块脚印的泥土挖了出来，并送去局里做石膏模型。

几分钟以后，叶萧找到了林子素，在一间房间里单独地问话。他先是上下打量着眼前的这个男人，发现林子素的目光总是在回避，然后问道：“林先生，你与死者熟吗？”

“很熟，杨小龙是所里的业务尖子，特别精通古代语言和文字。我和他的私人关系一向很好，工作中也很默契，我没想到他会突然间自杀，我们都很伤心。”林子素的回答中规中矩。

“既然你和他很熟，那么你认为杨小龙为什么要自杀呢？”

“这个……”林子素忽然停住了，他低下头想了一会儿，然后说，“可能是因为工作压力太大了吧，他和文所长一样，至今都没有结婚，搞考古这一行，没有多少人肯嫁给我们的。再加上我们这个工作环境，长期以来，心理上可能就有了些问题，一想不通，就寻了短见。”

“林先生还懂一些心理学？”

“不，不，随便说说而已。”

叶萧冷冷地看着他的眼睛，转换了话题：“听说，在江河出事前的一个月，你们所里曾经去新疆搞过一次考古活动，是不是？”

“是啊，有什么事吗？”

叶萧观察着林子素的回答，他能够从对方的语言里听出些什么来，他接着说：“我很想知道那次考古的细节，请告诉我，你们去了几个人？”

“总共6个人，文所长、江河、许安多、张开、杨小龙，还有我。”

叶萧以一种奇怪的目光打量着他，然后淡淡地说：“这么说，到目前为止，你们所里的4个死者，全都参加过那次考古？而6个人中，现在只有你和文所长两个人还没有出事。”他话锋又突然一转，“能不能具体说说那次考古？”

“其实，像我们这种大学附属的研究所，一般来说是没有资格去外地参加考古发掘的。但是，文所长是一个非常有责任心的人，他一直都在关注着全国各地的文物盗掘现象。每当这种消息传来，他都忧心忡忡，叶警官，我是圈子里的人，我很清楚这些年盗掘盗卖文物的现象非常严重，有的地方几乎是公开性的，对文物和遗址造成的破坏简直是惨不忍睹。尤其是新疆，特别严重，文所长在新疆的地方部门有一个好朋友，所以当新疆哪个地方发生了文物盗掘，我们都能够在第一时间得知内部消息。两个多月前，文所长召集了我们几个业务骨干，告诉我们在新疆的罗布泊刚刚发生了一起严重的文物盗掘事件，一座重要的文物遗址已被破坏。当时江河显得很激动，他主动向文所长请愿，要求去新疆保护文物遗址，咳，年轻人嘛，就是一时冲动。但我没有想到，文所长居然支持江河的情愿，并且决定我们所组队去新疆参与当地文物部门的抢救性发掘。”

“什么叫抢救性发掘？”

“就是当文物遗址遭到破坏以后，为了保护遗址不被继续破坏，抢救剩余的文物，而对遗址进行发掘。因为被破坏过的遗址，如果任其暴露在荒野中，就算不被第二次掠夺也可能被大自然中的风风雨雨所破坏，所以，必须要进行抢救性发掘。抢救性发掘都是被动性的，总是被犯罪分子先下手一步，然后文物部门才来嚼那些盗墓贼吃剩下来的东西，这滋味是不怎么好受的，这年头，像这样的事情实在太多了。说实话，我并不同意文所长的决定，但是，既然他已经做了决定，那么我们就只能接受了。我们6个人一起组成了一个小型的考察队，考古所经费有限，我们没钱乘飞机，只能乘着火车到了新疆。在当地文物部门的协同下，我们驱车前往了罗布泊。”

“是去楼兰古城？”叶萧忽然插了一句。

“不，不是我们通常所说的楼兰古城的那个地方，但也属于楼兰文明，罗布泊非常大，有许多个不同时期的文物遗址。我们去的是一个古墓，距离楼兰古城有好几十公里的距离。到了那里，发现古墓已经遭到了一定的破坏，但是值得庆幸的是，古墓的内部结构还未被破坏，可能是因为盗墓贼在盗掘的过程中因为分赃不均产生了内讧，使古墓的内部逃过一劫。接下来，我们就开始了正常的发掘工作，一直到工作结束，由于那里的条件非常恶劣，又缺乏必要的一些设备，所以，拖了足足有将近1个月才完成。”

“收获如何？”

“我们搞考古的不是挖宝，关键是如何能从考古发掘中发现什么重要的信息，对历史学的研究提供具体实物的帮助。怎么，叶警官也对这个感兴趣？”

“不，只是随便问问。林先生，谢谢你的配合，你可以回去了。”

林子素点了点头，当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回过头来说：“对不起，叶警官，关于这件事，请不要对文所长说。因为文所长不希望我们把这次考古的事情大事张扬，这次去新疆的考古活动是我们考古研究所的自作主张，没有得到上级管理部门的审批，所以是暗地里进行的。但请你相信，文所长的所作所为没有半点私心，完全是因为现在的文物盗掘过于猖獗，全国各地的文物部门根本就忙不过来，他这么做也是为了保护文物。”

“我明白了，你去吧。”

房间里只剩下了叶萧一个人，他静静地回想着林子素所说的话，心中忽然感到一阵羞愧。

二十八

“叶萧，你怎么还不回去啊？”办公室里的女打字员在出门前问叶萧。

“啊，今天我想在局里查点资料。”

“你啊，真是的。”她背起包轻盈地走了出去，然后缓缓地把门关上了，于是，办公室里只剩下了叶萧一个人，静静地坐在电脑前，房间里的寂静就像一张网，撒在了叶萧的头上，让他无法脱身。

他草草地吃了一些点心，然后倒了一杯白开水慢慢地喝着。桌子上堆着许多从图书馆里借来的书本和资料，电脑里也在用宽带上网，他在一个有名的搜索引擎里打进了两个字——诅咒。

叶萧发现在这些被搜索出来的网页中，最多的是关于古埃及金字塔及坟墓的内容，他看了看其中的几个网页，然后又对照了书本里所留下来的记载和资料，在这个孤独的夜晚，他渐渐地了解到那个著名的传说——法老的诅咒。

叶萧注意到其中最著名的事件莫过于图坦卡蒙王陵的发掘。1922年，考古学家卡特打开了埃及国王谷荒漠中著名的图坦卡蒙法老的陵墓，卡特及其助手潜入古墓，在进人内室之前，卡特发现了一块泥塑板上的古埃及象形文字，文字的内容让人毛骨悚然：“死神将展开巨大的翅膀，扼杀敢于扰乱法老安息的任何人。”

在另一尊神像上，又见到了这样一段文字：“与沙漠的酷热相配合的而迫使盗墓贼逃之夭夭并专司保卫图坦卡蒙陵墓之职者正是我！”

但是，他们还是进入了内室，并发现了存放图坦卡蒙法老木乃伊的金棺。不久以后，这次考古活动的资助者，卡纳冯伯爵在图坦卡蒙墓中准备开启金棺时，突然左脸颊上被一只蚊子叮了一口，此后，他就得了莫名其妙的重病。1923年2月18日，卡纳冯病死在开罗。不可思议的是，在卡纳冯去世的同时，整个开罗突然之间停了电，所有人都陷入了黑暗之中。5分钟后才恢复供电。卡纳冯的姐姐当时就守在死者身边，她回忆说：“（卡纳冯）死以前，发着高烧连声叫嚷：‘我听见了他的召唤，我要随他而去了。’”

后来对图坦卡蒙法老木乃伊的研究结果更是令人意外，据研究，图坦卡蒙这位仅仅活到18岁就死去的少年法老，也是因为被蚊子咬了一口而死的，而经考古学家检查图坦卡蒙的木乃伊，发现法老被蚊子叮的部位也在左脸颊上，痕迹清晰，与卡纳冯脸上被蚊咬的那个部位一模一样。

但诅咒并没有消失：卡特的助手迈斯患上了高烧，4年后不治而亡；他的母亲和一名护士，也因被小虫叮咬后死亡；接着，卡特的另一个助手贝茨尔则因心脏病突发死亡；被卡特请来的考古学家梅西，长期昏迷不醒，死于卡纳冯住宿的同一个旅馆；第一个解开图坦卡蒙裹尸布，并用X光透视其身体的亚齐伯尔特·理德教授，在拍了几张照片后突发高烧，不久便死了；考古学家埃普林·霍瓦依特则在离开图坦卡蒙王陵几天后自杀身亡，他留下遗言：“我因受到法老的诅咒离开这个世界。”最怪谲的是，1929年的一天清晨，卡纳冯的遗孀伊丽莎白去世，她同卡纳冯一样，也是因虫子叮蜇而死的，甚至叮蜇的部位也在左脸颊……

那么，这么多受害者的死因究竟是什么呢？开罗博物馆馆长梅赫来尔不相信法老的诅咒的说法，他说：“我一生与木乃伊打交道，我不是还健在吗？”但不久之后，他就因心脏病突发而死。就在他死的同一天，有一队工人来到一个博物馆里，准备把一批图坦卡蒙陵墓里出土的文物打包装箱，其中有一只重2.5磅的金面罩。

有的科学家认为是病毒所致，他们发现有一种病毒的生命力极其顽强，能够在木乃伊内存活达四千年之久。病毒也可以通过皮肤接触而发作，陵墓内彩色壁画的颜料里，就含有砒霜等剧毒。也有人认为考古人员因为长期在古墓内工作，对墓中霉菌过敏反应而造成死亡。

德国历史学家菲利普·范登堡写过一本书叫《法老的诅咒》，就专门引用过著名的原子科学家路易斯·巴格雷尼的见解：“我认为古埃及人已知原子分解规律，他们的祭司和智者对铀的特性很清楚，用原子辐射来保护他们的圣地是可能的……陵墓下面可能蕴藏着铀，或者陵墓本身用具有放射性的石块砌成。这种射线直到今天还能置人于死命，或者至少损害人的健康。”

范登堡惊人的想象力还把泰坦尼克海难与古埃及的法老诅咒联系在了一起，他对此进行过分析。1912年4月14日，“泰坦尼克”在处女航中，撞冰山沉没，1500人葬身海底。该船号称当时全世界永不沉没的巨轮。船长爱德华·史密斯是第一流的船长，可是，出事的那天，从选择的航线、不寻常的高速行驶，到求救的方式来看，他的行为非常怪异。当时船上还有一具运往美国的埃及木乃伊。这具木乃伊是十八王朝一位女祭司的遗体，发现时身上佩戴着各种符箓和饰物。木乃伊的头下面放着一块符咒，上面画着死神奥西里斯像和一行铭文：“你从沉睡中醒来吧，你看一眼就能战胜伤害你的一切。”由于这具木乃伊太贵重了，没有放在货仓里，而是安置在船长指挥室后面。许多和木乃伊打过交道的人，都出现了神经错乱的现象，于是，范登堡怀疑史密期船长也中了放射性的毒，成了咒语的牺牲者，而“泰坦尼克”及遇难者们，也成为了木乃伊的陪葬品。

看到这里，叶萧不愿意再看下去了，他下了线，关掉了电脑，把所有的书本和资料都合上了，他只是怔怔地走到了窗边，静静地看着窗外的秋夜。

古埃及太遥远了，他只要知道楼兰的秘密。他的心头一阵颤抖，难道真的是诅咒吗？忽然间，他想到了白璧提到的那只金色的面具，于是立刻联想到了年轻的图坦卡蒙脸上的那副金面罩。也许楼兰，确实无法与伟大的古埃及相提并论，但是，无论在什么地方，诅咒却是相同的。

叶萧低下了头，微微有些颤抖。

二十九

白璧的母亲依旧静静地坐在长椅上，神态安详，目光柔和，她缓缓地抬起头，望着天上飞过的鸽群，然后轻轻地说：“你瘦了。”

“没关系，最近发生了一些令人烦恼的事情。”回答的人是文好古，他非常少见地穿了一件西装，坐在白璧的母亲身边，看着她的眼睛。

“为什么这么看着我？”白璧的母亲微微一笑说。

“不，只是觉得你在这么多年里，没有多少变化。而我，则已经老了。芬，你还记得我们和正秋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吗？”

秋风吹过安静的花园，在假山下减慢了速度，轻轻地掠动了她依旧乌黑的头发，她若有所思地凝视着花圃里几朵最后绽开的花，幽幽地说：“当然记得，记得清清楚楚，那时候我们都只有19岁，你和正秋都是那时候最优秀的男孩子。”

“不，我算什么优秀，只有正秋是最好的，他比我幸运得多。知道为什么说他比我幸运吗？因为他娶到了你，芬。”

她忽然有些难过，匆匆地说：“别说了，他幸运吗？他40岁就死了。”

“不，他解脱了。”文好古用带着羡慕的口吻说，“而我则留了下来，一个人，在这个世界继续承受痛苦，变老，变丑，直到死亡的降临。而正秋则在另一个世界永远享受幸福，芬，你说到底谁更幸运？”

“我不知道你们谁更幸运，但至少，我是不幸的。”

“对不起，芬。”文好古淡淡地说。

“够了，别说这些了，你说最近发生了一些令人烦恼的事，是不是因为江河的死？”白璧的母亲忽然问他。

“嗯，原来白璧已经把这件事告诉你了。原本就在这几天，你就可以见到女儿结婚了，那一定可以使你很高兴，而现在，你却要和女儿一块儿承受痛苦了。”他轻叹了一口气。

“女儿还向我打听过20年前我和她爸爸去罗布泊考古的事情。”

文好古的神情一下子变了，他很紧张地问：“芬，你告诉她了吗？”

她摇了摇头，轻轻地说：“我只说到我们从楼兰古城回来，后来我忽然想起了那件可怕的事，精神立刻崩溃了。知道吗？别看我现在这样一切正常，但一旦受到刺激，就立刻要发病了，一发起病来，自己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这对你不公平。”文好古的表情很难过，自言自语地说。

“算了，那么多年过来了，我早就习惯了，研究所里最近还好吗？”

文好古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犹豫了许久才淡淡地说：“没什么，还是像过去那样。”他的心里有些不安，觉得自己不该对她说谎，可是，他实在不想再把最近发生的那些可怕的事情再说出来刺激她脆弱的神经了。

“你骗我。”

“芬，你说什么？”文好古的心头忽然一震，他知道自己瞒不过去了。

“从你的脸上，我就能看出一定有事，而且这件事让你寝食难安，不过，你如果不想告诉我也就随你的便吧。”她的嘴角微微一笑。

文好古点了点头，忽然用一种像是在临终道别似的语气说：“芬，也许这是我最后一次来看你了。”

“为什么？”

“不，不知道，我不能告诉你。我的意思是，我想一直来看你，但是，如果我永远地离开了人间，那就无法再来看你了。”他的语气沉重，就像是缓缓地陷在了沙子里。

“不，不会的。”

“芬，我走了，如果我不再来看你，就永远地把我忘记吧。”文好古站了起来，快步地离开了这里。

身后忽然传来白璧的母亲的声音：“你会回来的。”

文好古不回答，一拐弯，离开了她的视线，但步伐却越来越沉重，最后低着头缓缓地走出了精神病院的大门。

“文所长。”有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在叫他。

他这才发现，原来是白璧，她正向大门口走来。

“白璧，原来这么巧，你也来看你妈妈了？”文好古强打精神寒暄着说。

白璧显得有些意外和尴尬，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淡淡地说：“文所长，谢谢你这么多年来对我们家和我妈妈的照顾。”

“啊，没什么，快进去吧，你妈妈现在精神不错，她看到你一定会很高兴的。我先走了，再见。”文好古向白璧道别后就走过了马路，当他又回过头来的时候，精神病院的大门口已经看不到白璧了。他的心头忽然一阵紧张，他知道自己紧张的原因。

白璧缓缓地穿过小花园，来到了母亲的长椅前，她在母亲面前蹲了下来，就这样平视着母亲的眼睛，似乎要从她的眼睛里找出什么宝藏。

“坐下吧，女儿。”

白璧乖乖地坐在母亲身边，并伸出手握住了母亲的手，轻声说：“妈妈，你的手真暖和。”

“现在是深秋，天气已经冷了，女儿，你要照顾好自己，别冻着。”

白璧点点头。

母亲继续说：“刚才进来的时候看到你文叔叔了吗？”

“看到了。”

母亲叹了一口气：“他也不容易，一直照顾我们，你可不能忘记他啊。”

“妈妈，我记住了。”

母亲忽然想起了什么，问白璧：“现在几点了。”

白璧看了看表后回答：“正好3点。”

“嗯，她快来了。”

“谁快来了？”白璧不明白。

“就是我。”一个女人的声音从她们的身后响起。白璧转过头来，原来是那个母亲的病友，那个女诗人。

母亲说：“女儿，现在她每天下午3点都会来给我念一首长诗的，已经成为她的习惯了。”

女诗人穿着一件花衣服，坐在了母亲的身边，笑着说：“你好，白璧，你又来了，你妈妈有你这样的女儿真是福气。今天我要为你妈妈念的长诗的名字叫《荒原》，作者是艾略特。”

“艾略特的《荒原》？”白璧忽然想到了在江河的抽屉里找到的那本小簿子里抄录的《荒原》。

“听说过吗？这是我最喜欢的诗了，能够把全诗背诵出来。好了，我现在开始念了——”

女诗人从《荒原》的第一节“死者葬礼”开始念起，一直到最后一节“雷霆的话”。令白璧惊讶的是，女诗人居然真的是全文背诵，没有看一个字，就直接从嘴巴里念了出来。虽然白璧并不知道女诗人背的《荒原》是否全都是一字不漏一字不差，但至少她能听出女诗人所念出的意境。女诗人的声音有些男性化，深沉而有厚度，但在应该把声音拉起来的时候她也能够运声自如，特别是那几行——“烧啊烧啊烧啊烧啊 / 主啊你把我救拔出来 / 主啊你救拔”。那几个连续不断的词，如同火苗一样熊熊燃烧，从口中喷出，白璧听出了女诗人所饱含的情感，那是绝望的情感，她立刻联想到了女诗人曾经多次骄傲地自述起当年那堪称惊天动地的殉情事件。也许艾略特也是这样绝望，而现在这绝望，似乎也开始笼罩在了白璧的心头，直到全诗的最后几行，她似乎已从女诗人的语言里亲眼目睹了那个心灵深处的荒凉世界。

全诗念完以后，白璧仍旧沉浸在女诗人的朗诵中，许久才渐渐地回复过来，她钦佩地说：“你念得真好，简直可以去电台朗诵了。”

“已经不及过去了，十几年前，我就在电台里朗诵过自己的诗了。”女诗人淡淡地说。

白璧又看了看母亲，忽然发觉母亲的眼睛正一动不动地注视着远方，她想，也许母亲也和自己一样沉醉在《荒原》的诗句里了。

“妈妈，妈妈。”白璧叫着她。

母亲的表情忽然有些激动起来，她似乎被刚才的诗句所深深感染了。白璧看着母亲的样子，心里忽然掠过一丝不安，难道是刚才的《荒原》使母亲想起了什么东西？正在犹豫间，母亲忽然站了起来，眼睛怔怔地看着前方，嘴里轻轻地说：“我看见了，看见荒原了，就在那儿，就在那儿——”

“在哪儿？”女诗人也站了起来问。

母亲伸出了手，指着前方的花丛，一些不知名的红色的小花正在秋风里微微颤动，也许不久以后就要调谢了。

“妈妈，那只是花丛而已。”白璧紧紧抓着母亲的身体，她很担心。

“不，是荒原，我看见了。”母亲执拗地说着，那奇怪的语气就好像是在通过电话向远方的亲人讲述就在她眼前所见到的景物，“对，就在那儿，在荒原的边上，有一个女人，红色的长裙子，白皙的脸，眼睛又黑又大，她对我们微笑着，你们快看啊，她在微笑着，笑得是那样美。”

“妈妈，前面什么都没有。”

“不，我看见了——啊，还有，你们听，听到了吗？那句话是这样说的——在40岁生日的那一天，诅咒将降临在你的头顶，你将活不过40岁。”

说完，母亲忽然哭了起来，她低下头，又坐到了椅子上，像个小孩那样哭了。白璧真正感到了害怕，她紧紧地抱住母亲的身体，母女俩抱在一块儿颤抖着，尽情地啜泣着，就像是40多年前父亲出事以后的那一晚。

白璧和女诗人花了半个小时的时间才把母亲弄回到病房里，并扶着她睡下。在母亲睡着以后，女诗人面带歉意地说：“对不起，我不知道《荒原》这首诗会给你妈妈带来那么大的刺激。”

“没关系，也许她回忆起了当年在荒凉的罗布泊的岁月。”

“其实，你妈妈一直都很喜欢听我给她念诗，昨天我给她念的是《海边墓园》，她听完以后非常喜欢，精神也好了很多，医生也说如果多给她念念这样的好诗，会有助于心理的调节与病情的康复。也许，《荒原》这样带有感伤的诗不适合我们病人吧。”

“谢谢你的好意。”

“你妈妈刚才在那里说是看见了荒原，其实只不过是一些花丛而已，还说有一个女人，最后那句最吓人，说什么40岁生日就会有诅咒降临，难道这都是她过去的回忆吗？”

“我不知道，她所说的这些我也听不懂。也许，是因为我父亲是在他40岁生日那天出车祸身亡的原因吧。父亲的死是我和妈妈都亲眼目睹的，对妈妈的打击很大。”但是，白璧的心里却不断地重复着母亲所说过的那句话，特别是那两字——诅咒。

“你真是一个可怜的孩子。”女诗人怜惜地说，但她忽然又想到了什么，“有句话不知道该不该对你说，今天还来过一个50岁左右的男人，他也是经常来看你妈妈的，会不会和他有关呢？”

“他是我父母亲最要好的同事和朋友，一直对我们很照顾的。”

“好像不止是照顾吧，看起来关系还特别密切。好了，不说了，不说了。”女诗人忽然就此打住。

白璧能从她的眼神看出那种隐含着的暧昧不清，白璧并不想多说什么，又看了看母亲，随后谢过了女诗人，离开了这里。但她并没有直接走出大门，又奔向了花园里刚才母亲坐过的地方，白璧又仔细地看了母亲前面用手指着的那丛不知名的红色小花，花丛在秋风中颤抖着，四周是小树和绿草，再往后就是围墙了，没有任何特别之处。她看着这些花，忽然间，似乎悟出了什么，而这些花的颜色，就像女人所穿的红裙上的色泽。

走出精神病院的大门，白璧想着母亲最后所说的那句话，难道父亲在他40岁生日那天所出的车祸并不是意外，而是早已注定好的？难道诅咒早已降临到了父亲的头顶？正因为如此，所以江河才不是第一个，更不是最后一个。父亲才是第一个，或者还有人比父亲更早？白璧又回想起了10岁那年的夏夜所发生的一切，那个梦和梦中的女人，那个奇怪的文字，还有，父亲的死。也许，这一切，都源自那片荒原。

西风吹过她的头发，她想，如果能从风中闻到那遥远荒原的气味就好了。

三十

火把把流汗的面庞照得通红以后

花园里是那寒霜般的沉寂以后

经过了岩石地带的悲痛以后

又是叫喊又是呼号

监狱宫殿和春雷的

回响在远山那边震荡

他当时是活着的现在是死了

我们曾经是活着的现在也快要死了

稍带一点耐心

罗周坐在椅子上，静静地听着这段《荒原》，瞬间他也觉得像诗中所说的那样，自己曾经是活着，而现在就快死了。他缓缓地吐纳着气息，看着对面坐着的蓝月，她正平视着前方，盯着罗周的眼睛，用她那富于诱惑力的声音，念着《荒原》的诗句。房间里灯光被她故意调到了最昏暗的程度，但刚好可以让罗周看清她朦胧的脸和眼睛，她坐在距离罗周大约1米远的地方，罗周觉得那是一个可以妄想却不可以触摸的距离。他记不清现在有多晚，只记得苏州河的波涛早已被黑暗所笼罩，他就像是一个河边的渔夫，突然从河里打上一条美丽的锦鲤鱼。蓝月的嘴唇继续在灯光下翻动着，《荒原》的诗句像溪流一样缓缓涌出——

这里没有水只有岩石

岩石而没有水而有一条沙路

那路在上面山里绕行

是岩石堆成的山而没有水

若还有水我们就会停下来喝了

在岩石中间人不能停止或思想

汗是干的脚埋在沙土里

只要岩石中间有水

死了的山满口都是龋齿吐不出一滴水

这里的人既不能站也不能躺也不能坐

山上甚至连静默也不存在

只有枯干的雷没有雨

山上甚至连寂寞也不存在

只有绛红阴沉的脸在冷笑咆哮

在泥干缝猎的房屋的门里出现

罗周其实对这一段很熟悉，他曾经惊骇于艾略特所描述的这个世界，但他仔细一想，其实世界的本原，不就这个样子吗？人们所掩饰的，人们所遮掩的，不就是这样一个真实的本来面目。既然如此，也没什么可怕的，只有眼前念诗的人的那双红唇，似乎在吐出诗句的同时，也把他给吸了进去。其实，罗周最喜欢的并不是《荒原》，而是《四个四重奏》，也就是获得了诺贝尔文学奖的那一首。罗周过去甚至还写过一篇有关艾略特的小说，大体是模仿了博尔赫斯，讲述的是艾略特在迷宫中穿行，永远都走不到尽头，从荒原开始，最后又在荒原结束。正当他沉浸在对艾略特的遐想中的时候，蓝月还在继续为他念着——

只要有水

而没有岩石

若是有岩石

也有水

有水

有泉

岩石间有小水潭

若是只有水的响声

不是知了

和枯草同唱

而是水的声音在岩石上

那里有蜂雀类的画眉在松树间歌唱

点滴点滴滴滴滴

可是没有水

“够了。”罗周忽然打断了蓝月的朗诵。他喃喃自语着那一句——“可是没有水”。尽管他的楼下就是一条水量丰沛的河流，但还是感到了干渴。他觉得自己的喉咙口忽然一阵滚烫，就像有一把火在灼烧着。

“可是还没有念完。”蓝月幽幽地说。

“我知道。”罗周抬起头，靠近了她说：“对不起，打断了你，但这已经对我足够了，不需要再念完了。否则我会受不了的。还有，你念了那么久，一定口渴了吧，喝点什么吧。”他站起来，给蓝月倒了一杯饮料。

“谢谢，我不渴，我天生就不怕口渴。”不过，她还是喝了一口，也许是出于礼貌，也许是确实渴了。

“知道吗？我为什么受不了，因为那一段‘只要有水’一直到‘可是没有水’，那是从有希望到彻底绝望的过程。有水与没有水，读起来一字之差，可却是生存与死亡的界限。我忽然想起了我们的《魂断楼兰》，楼兰不也是因为断水而消亡的吗？”

“在我们的剧情里，楼兰断水是因为诅咒。”

“对。但在我看来都一样，都是种绝望。我猜艾略特也许知道楼兰，甚至还可能对楼兰感兴趣，《荒原》是1922年写的，当时斯文·赫定与斯坦因关于西域文明的书籍与报告已经在西方流传十几年了，许多西方人都对中国的新疆古代文明感兴趣。艾略特也有可能是其中之一，他可能也有去新疆旅行的渴望，甚至希望有机会去看一看楼兰古城？由于有了这种渴望，所以他写下了《荒原》，看上去《荒原》里都是他所生活的那个环境或者是他的幻想境界，可我觉得，那些所有的意境都指向了同一个地方——楼兰，荒凉与死亡指代的是楼兰的现在，而他所描述的现实生活与人物对话指代的是楼兰的过去，也就是楼兰人口繁盛的时代。而楼兰的消亡成为一片荒原，正与艾略特所要象征的死亡与毁灭相符合。”

蓝月的嘴角又微微地翘了起来，脸庞显得丰满了一些，她说：“你真有想象力，也许你说得对。”

“算了吧，都是我的胡思乱想，也许艾略特根本就不知道楼兰的存在。”罗周自嘲似的笑了笑。

“我宁愿相信《荒原》指的就是楼兰。”蓝月站了起来，她来到了窗前，看着河对岸的高楼大厦里发出的点点灯光，忽然，她打开了窗户，一阵风儿吹了进来，立刻把她的头发高高地拂起。

“为什么开窗？”罗周被风吹得打了一个寒战。

“夜色真美啊。”蓝月轻轻地说，“就像楼兰，两千年前楼兰的夜色也一定非常美丽，而两千年后的楼兰又是多么荒凉。今天的这座城市的夜色是多美，而两千年后，这里又会变成什么样子呢？历史应该是公平的。”

罗周觉得她的话有些意思，但还是淡淡地说：“两千年后，我们都不在了，对于那时候的事，用不着我们操心。”

“可是，也许楼兰人在两千年前，就预想到了今天。而直到今天，我们依然能够感受到楼兰的存在及影响。”

“谁知道呢？我只关心我的剧本。”

蓝月离开了窗户，她走向了罗周的房门，轻轻地说：“我走了。”

看着她的背后的身体，罗周忽然有了种冲动，他一把拉住了她的手，说：“留下来吧，蓝月，就在今晚，我需要你。”

蓝月停住了，她缓缓地回过头来，以一种奇怪的目光看着罗周，那目光就像是主人看着自己的奴隶，窗户依旧开着，风又把她的头发吹散了，她幽幽地说：“罗周，今晚你真的想要把我留下？”

罗周猛地点了点头：“留下来吧，只要你自己愿意。”

“罗周，你会为你今晚的一时冲动而后悔的。”

“不，不管结局如何，我从不后悔。”罗周抓着她的手更加紧了。

蓝月忽然无奈地苦笑了一声说：“也许，这都是命运。”

“对，是命运。”

蓝月的身体一下子柔软了下来，她不再抵抗，被罗周轻轻地揽入怀中，就像一只被剥去了外壳的光滑美丽的新鲜蚌肉。风继续从窗户里吹进来，把他们身上的一切都吹散了，在昏暗的灯光下，这个房间里，只剩下两个孤独的灵魂不停地喘息着。

在这个秋风肆虐的晚上，罗周开始步入了一片崭新的“荒原”。

三十一

叶萧把他的那辆局里的桑普停在了楼下，刚下车，一阵清晨的秋风就使他打了一个冷战。他竖起衣领，缩着脖子，回头看了看苏州河的河堤，那里晨练的老人明显比过去少了，河面上似乎飘着一层薄薄的雾气。他看了看表，早上8点，不知道这个时间对于罗周来说是早还是晚。但他还是快步地走进了大楼，坐着电梯上到了顶楼。他的手里拿着一本书，这是罗周特地托他在图书馆里借来的，是一本关于斯坦因在中国探险的书，而且罗周还说今天早上就要用这本书。

叶萧按响了门铃。

他等了很长时间，至少是2分钟，才看到门被缓缓打开，罗周只穿着一件汗衫站在他面前，他的神情有些慌张，而且睡眼惺忪的，看上去似乎站都站不稳，叶萧很奇怪地问：“罗周，你怎么了？是不是我来得太早了？”

“叶萧，你怎么来了？”

“你难道忘了吗？”叶萧把手里的那本书举了起来放在罗周眼前晃了晃。

罗周做了一个无可奈何的表情，然后轻轻地打了自己一巴掌，说：“咳，真对不起，我把借书的事都给忘光了。”

罗周继续站在门前，一动不动，既不迎客，也不送客，就像是不想让他进去一样，叶萧看着有些奇怪：“你怎么了？”

“嗯——对不起，对不起，我脑子糊涂了，快进来吧。”

罗周和叶萧在客厅里坐下，“谢谢你，叶萧，还专程把书给我送来了。”

“别客气，我们是好朋友嘛。这本书只能说是一般吧，因为是从西方人的角度出发，有些观点比较偏，我不太喜欢，不过记载的文献资料还是挺详实的，特别是书里有许多珍贵的图片，很有价值，应该会对你的排戏有帮助。你今天到底怎么了？魂不守舍的。”

“没，没什么，可能是因为昨晚上太累了吧。”罗周的回答总有些遮遮掩掩的。

叶萧看着他的脸，摇了摇头说：“你看你，眼圈都发黑了，像是身上的血全给抽干了一样，没事多下去锻炼锻炼啊。”

“我哪能和你们做警官的比啊。”

忽然，叶萧听到了一阵脚步声，然后就是水龙头放水的声音，那声音来自于客厅隔壁的卫生间。罗周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他尴尬地看着叶萧，说不出话来。

叶萧立刻就明白了，他理解了罗周的表情为什么如此尴尬，但也不想明说，只是对罗周微微一笑。罗周和叶萧两个人始终有一种默契，他们甚至能够用眼神来交流。卫生间里水声还在继续，似乎一点都没有顾及客厅里的两个男人。

叶萧终于说话了：“没想到你还有客人，怪不得，怪不得。那好，我先走了，就不打扰你们了。”他迅速地站了起来。

罗周走到叶萧的身边，贴着他的耳朵轻轻地说：“叶萧，你真是我的好朋友，好兄弟。”

“那就再见吧。”叶萧自己走出了房门。

罗周跟在后面，出了门以后才轻声地说：“真不好意思，叶萧，让你见笑了。”

“算了吧，玩得开心点，还有，得注意身体啊。你们那场戏公演的那天别忘了通知我，我一定来看。再见。”叶萧微笑着离开了罗周，走进了电梯。

电梯载着他缓缓下降，他回想着在罗周房间里所到的声音，和罗周那紧张尴尬的表情，心里暗暗地有些好笑。那个女人该是谁呢？叶萧想到了罗周经常提到的那个总是缠着他的女演员。电梯到了底楼了，他走出了大楼，缓缓地走向那辆桑普。但他没有立即上车，而是看着河面上的薄雾出神，他总觉得那雾气里似乎隐藏着什么东西，从河里缓缓升起，弥漫开来，在整个城市的上空徘徊，就像是无数的幽灵。

他看了许久，也许有十几分钟，忽然想到了自己还有事情要办，于是回过头来准备上车。这个时候，他看到一个女人从罗周的那栋大楼里走了出来。

他注意到了那个年轻女人的眼睛，那眼睛在模糊的空气里闪烁着一种特别的光泽，让人不得不注目。叶萧觉得那眼睛有些熟悉，似乎在哪里见过。渐渐地，那眼睛里的目光已经向他的方向过来了，最后盯住了他。他们对视着，叶萧有些不好意思，终于，他想起来了，那天在看罗周他们那部戏排练的时候，那个只有一句话台词的女演员，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的那一个。叶萧想起来了，罗周似乎也对她评价很高，她叫什么名字？对，罗周告诉过叶萧，她的名字叫蓝月，一个颇具诱惑力的名字。

蓝月径直走到了他的面前，一个陌生的漂亮女子就这么看着他的眼睛，忽然让他有些紧张。蓝月现在并没有化妆，素面朝天，也许是匆匆地从楼上下来，没有时间的缘故，她轻轻地说：“我好像见过你？”

“是在哪里？”叶萧故意这么问。

“在剧场里，罗周是你的朋友吧？”蓝月说话的声音幽幽的。

叶萧点了点头。

“我叫蓝月，是罗周他们剧团里的演员，你应该看过我们的表演。”

“是啊，你演得很好，我还记得你的表演。哦，我叫叶萧，这是我的名片。”他把名片递给了她。

她接过名片后说：“原来是一位警官。失敬了。”

“没什么。”

蓝月忽然笑了起来，她轻轻地说：“刚才你在罗周的客厅里为什么不多坐一会儿？怎么听到我的声音就吓得跑走了？”

这回轮到叶萧尴尬了，他没想到眼前这个女子会如此直率，原本还以为她会心照不宣。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是傻笑了一下说：“对不起，我打扰了你们休息，怎么还好意思继续坐下去。”

“还好，我无所谓，昨晚只不过是一个意外而已，你不要以为我和罗周有什么长期的关系。”

“为什么要对我说？那是你们之间的私事，我对这种事没兴趣。对不起，我还有事，先走了。”

“再见，叶警官。记得来看我们演出。”蓝月微笑着说，她没有任何修饰的眼睛里闪烁着异样的光彩。

“好的，再见。”

叶萧像是逃避什么似的钻进车子，关紧了车门，然后启动了车子扬长而去。他从后视镜里看到蓝月的身影越来越小，逐渐消失。在许安多出事的那个地方，他放慢了车速，缓缓地拐过了弯。他的脑子忽然又浮现了起了解剖台上许安多的脸和被手术刀剖开的身体，于是，一阵恐惧又袭上了他的心头。

三十二

透过舷窗，林子素可以看到海上的晚霞正在西天燃烧着，连同着落日缓缓地沉入遥远的海平线。咸涩的海风灌进舱里来，夹杂着一些海水的白色泡沫溅在脸上。虽然极目远望，已经见不到大陆的影子，但是依旧可以感到海风里混合着的泥土的气味，那是长江口的气味。万里长江在这里汇入了大海，江水把海水冲淡，使海面变得灰暗，也带来了来自中国大陆深处的泥土和沙子，或许，还有在长江里埋没了数千年的陶器或石器。然而，此刻船舱里的东西却不属于滔滔长江，甚至也不属于浑浊的黄河与北方的黄土地，而属于一个更遥远的荒凉大漠，属于一个早已消失了的文明。林子素几乎是半躺着坐在低矮狭小的船舱里，看着眼前这些东西，觉得自己正从沙漠走向海洋。

当他再一次抬眼看着窗外的时候，夜色已经笼罩了茫茫海天，他看不到希望中的满天星斗，那里也许有北斗星带着他在想象中前进。但现在，只是一片黑暗，无边无际的黑暗，与海风一起铺天盖地地卷来。风浪似乎更大了，他在船舱中颠簸着，就像两个月前坐在越野吉普车上颠簸于穿越沙漠的旅途中一样。沙漠也是一片大海，就像眼前这黑暗中的海，同样是未知的、神秘的。在沙漠中旅行，所有的人都渴望快一点达到沙漠的另一端，或者是，绿洲。而现在，他也渴望抵达海的另一端，从宗教的意义上说，那叫彼岸。林子素在一些古老的西域出土文书里阅读过一些早已失传的佛经，曾经有一段佉卢文的佛经让他至今仍记忆犹新，那段佛经里有一段话是这样写的——只要你踏上道路，无论是活着，还是死了，彼岸将永远在你眼前。

现在林子素的眼前却看不到彼岸，只有一张脸，那是一张金色的脸。一个浪头击中了船舷，在船身摇摆的瞬间，他忽然觉得这张面无表情的脸，正渐渐生出一种怪异的神色看着他。他猛地摇了摇头，紧紧地抓住舷窗，又眨了眨眼睛，那张金色的脸又恢复了原样。虽然在颠簸中，他的胃里非常难受，恶心的感觉直冲喉咙，但他还是拿起了这张金色的面具，面具很沉，含金量很高，但做得很薄，几乎只有一张纸的厚度，用力捏上去软软的，这也许是因为某种早已失传了的铸造工艺。

又是一阵恶心，船舱里那盏昏暗的煤油灯挂在头顶，在风浪里摇来晃去，他很担心这盏灯会不会掉下来砸中他的头顶。随着灯的摇晃，船舱里也光影浮动，林子素看着自己的人影还有那张面具的投影在晃动中时小时大，有时那张面具的投影大得几乎要把自己给整个吞下，这让他真的有些害怕。然而，这害怕与考古研究所的那栋房子比起来，却是无足轻重的。林子素觉得自己已经不能再在那栋房子里呆下去了，一秒钟也不行，只要多呆一天，他就会和江河一样。只有离开，只有逃离那栋被死亡纠缠的考古研究所的房子，去东海的彼岸，才能逃脱那看起来是无所不在的诅咒。

虽然，终于踏上了通向彼岸的海船，然而他的心里却不见得安宁。自从走上这艘船起，他就不断地问自己是否离诅咒更远了？对此，他不得而知。林子素的身边还有一个密码箱，此刻东海上的风浪小了一些，他挪了挪身体，看着这个全封闭的箱子，心里一阵惊慌。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他有些烦躁，但越是这样，箱子里密封着的那些佛经就浮现到了他的眼前，那些古老的文字排列成一行又一行，密密麻麻地钻进他的眼睛里，抵达他的大脑和心脏。瞬间，那个音节又开始在他的耳边回响起来——MUYO。

听到这个音节，尽管海上寒风阵阵，但一阵冷汗还是从背脊骨冒了出来。林子素闭上了眼睛，蜷缩在舷窗边，用手捂着自己的耳朵，可是，这个音节还是响在了他的耳膜里——

MUYO——MUYO——MUYO——

接二连三，似乎永无休止，渐渐地，这个声音已经进入了他的心里，在心底最后一方空间里回响着。林子素明白这个词所代表的意思，这让他第一次真正地感到了绝望。他在瞬间里想到了许多人，江河、许安多、张开、杨小龙，还有，一个年轻的女子。

林子素又重新睁开了眼睛，在剧烈的颠簸中，他觉得自己已在世界末日，他伸出手，再度缓缓地拿起了那张金色的面具。他把这面具放在自己眼前，盯着面具的眼睛，轻声地说：“告诉我，她到底是谁？”

金面具不回答，他仿佛觉得面具正在给他以一个奇怪的微笑，这给了他彻骨的恐惧感觉。但是，他没有丢掉面具，而是把面具戴在了自己的脸上。

林子素喃喃自语地说：“现在，我就是你。”

片刻之后，煤油灯继续晃动着，狭小的船舱被昏黄的光线所笼罩。

航行在茫茫的黑色大海中，没有人知道，彼岸究竟在哪里。

三十三

走廊里响起两个人的脚步声，这声音在阴暗的过道里回响着，给人产生了某种特殊的联想。文好古也在想象着，自己究竟会看到什么？但叶萧冷峻的表情和语言无法使他猜到更多的东西，他只有加快脚步，跟上叶萧的步子。走在前面的叶萧忽然停了下来，他回过头来看着文好古，沉默了一会儿之后，打开了旁边的一扇门，低声说：“请进。”

文好古跟着叶萧走进了那间房间，一进门，他就感到了一股凉意，特别是脚下，一片冰凉彻骨，这让他立刻联想到了他们考古研究所的库房。他下意识地张望着左右，看到四周的墙上安着一个个金属的柜子或者说是抽屉，每一个都很大，有着锁眼，似乎还是密封着的。文好古立刻明白了这是什么地方，也明白了叶萧带他来的用意，立刻，他忍不住有些微微的颤栗。

叶萧打开了其中的一个柜子，更像是个大抽屉，他把这个大抽屉拉了出来，里面躺着一个被冷气所笼罩着的人，确切地说，是一具尸体。

文好古已经有了思想准备，他又一次显得镇定自若，看着冷柜里的那具尸体。他第一眼就看了出来，他感觉心里似乎有什么东西裂了开来。他点了点头，缓缓地对叶萧说：“他是林子素。”

文好古又看了躺在冷柜里的人一眼，林子素的脸已经扭曲变形，似乎还有些膨胀，身体浮肿而且苍白，有些身体部位已经烂得惨不忍睹。他不想再多看，把脸扭了过去，叶萧点点头，又把林子素的尸体塞了回去，关紧了冷柜的门。

“我们出去吧。”叶萧带着文好古走出了尸体冷藏库。

回到走廊里，文好古猛地吸了好几口气，有一种走出古墓的感觉。他回过头对叶萧说：“谢谢你们发现了他的尸体，他终于遭到了应有的惩罚。”

“你说什么惩罚？”

“几天前，林子素就从考古研究所里失踪了，随同他一起失踪的，还有一些珍贵的文物，他的家人也不知道他的去向。唯一的解释就是，他盗窃国家的文物潜逃了。我刚要向警方报案，就接到了你的通知。”

“文所长，其实我请你来，不是请你来辨别死者的，而是请你来清点文物的。”叶萧冷冷地说，“请跟我来。”

他们离开了走廊，到了另一栋楼的楼梯上，一边走，文好古一边问：“叶警官，你们是怎么发现他的？”

“昨天早上，有人报案说有一艘船在海边的滩涂附近搁浅。当地警方发现该船其实是一艘偷渡船，在船舱内有一具男子的尸体，而且发现这具尸体的时候，死者的脸上戴着一个金色的面具。”

“金色的面具？”

叶萧点点头说：“是的，一个金色的面具，我的同事费了很大的力气才把这面具从死者的脸上摘下来的。所以，从局里的信息库里知道这个消息以后，我立刻就联想到了你们考古研究所最近发生的事情，我查看了尸体，发现死者确实就是林子素。我们又打开了他随身携带的密码箱，当然，是用我们特殊的技术手段。我们发现密码箱里有大量的古代文书，所以立刻就通知了你。还有，我们审讯了被当场抓获的偷渡船的船长和船员，知道林子素是花了一万块钱雇佣他们开船送他从海上偷渡出境的。”

“也许他已经和国际文物贩卖团伙联系好了。”文好古不再温文尔雅，用愤怒的语气说。

“文所长，你是说林子素携带文物偷渡出境是一起有组织犯罪？”

“只是我的猜测，不过最近几年来，这样的事情发生得太多了，无数珍贵的出土文物就这样流失海外。更可惜的是，船只沉没使文物永远埋葬海底。林子素带着这些珍贵文物出境，一旦到了那里把文物脱手以后，他恐怕就能成为一个百万富翁了，所以他甘愿冒险，好在老天有眼，没有让他得逞。”

“文所长，听我说完。根据偷渡船的船员的供词，他们是在黄昏时分出海的，但出海没多久就因为船长指挥错误而偏离了航向，结果行驶了一夜之后，居然又回到了大陆的海边，结果在滩涂上搁浅而被发现。偷渡船的船长对自己的失误百思不得其解，他说他从来没有偏离过航线，这次居然航行了一个大圈子又转了回来了。”叶萧一边说，一边观察文好古表情的变化。

文好古却忽然小心地问他：“那么，林子素的死因查出来了吗？”

“已经做过尸体检验了，死因与江河他们一样。”

“又是死因不明？”

叶萧点点头。一边说着，他们已经到了一间房间里，叶萧打开了保险箱，取出了一个金色的面具，和一个手提的密码箱。

“文所长，请你辨认和清点一下，是不是贵所丢失的文物？”

文好古只看了一眼金面具，就点了点头说：“谢谢你们，我做梦都能梦见这些丢失的文物。”

然后，叶萧打开了没有密封的密码箱，文好古戴上手套，清点着密码箱里面的古老文书，一边点着，他的身体一边有些颤抖。

“文所长，你身体不舒服吗？”叶萧在旁边问。

文好古抬起头回答：“不，我有些激动，原想这些文物被林子素带走以后就一定是一去不复返了，现在没想到又失而复得。这些文书上记载的都是用古老的佉卢文书写的佛经，有许多都是早已失传的佛经孤本，有相当高的价值。”

文好古用了很长的时间才全部清点完，点了点头说：“丢失的文物全部都在这里，谢谢你们了。”

“不用谢了，文所长，我想请教你一个问题，这个金色的面具是派什么用处的？林子素为什么会把这面具戴在自己的脸上呢？”叶萧看着那个金色的面具，脑海里想象着人们发现林子素戴着一副金面具躺在船舱里的景象。

“这个金面具是在一座古墓里发现的，发现的时候这个面具正戴在墓主的脸上。”

“是戴在木乃伊的脸上？就和古埃及法老的金面罩一样？”叶萧忽然问。

“是的，也许是起到相同的功能吧。墓主希望自己在死后也能保持尊严的容貌，就把面具放在自己的脸上。叶警官，你也对古埃及有兴趣？”

“不，随便问问。那么林子素为什么要戴上这个金面具呢？”

“不知道，事实上，对于干考古的人来说，他这种行为是非常忌讳的，没有一个人会像他那样把从坟墓里挖出来的木乃伊的面具戴在自己脸上的，我想他是疯了。”

叶萧淡淡地说：“但愿还有其他的原因。好了，文所长，你已经清点好文物了，快把文物带回去吧，保管好，不要再丢失了。我先陪你去办一个取回遗失文物的登记手续，然后我开车护送你和文物回去。”

他们把金面具和古代佛经放进了一个新的密码箱里，并密封起来，办完了取回的手续后，叶萧开着车带着文好古和文物向考古研究所驶去。一路上，他们一言不发，文好古捧着装了文物的密码箱，看和窗外的秋景，恍恍惚惚中，他似乎看到了林子素的脸浮现在车窗上。

林子素正戴着金色的面具。

文好古一阵惊慌，他摇下了窗玻璃，原来所见的又都消失了，原来不过都是幻觉而已。他无力地垂下头，一阵秋风刮进敞开的车窗，任由车子带着他向前方驶去。

三十四

叶萧来了。

白璧今天化了一些淡妆，虽然淡到几乎看不出的程度，但她还是费了好些时间，在镜子面前站了一会儿，看着自己嘴唇的颜色。自从江河死了以后，她还没有认真地化过妆，最多有时只是草草地抹一抹而已，甚至没有仔细地照过镜子，她怀疑自己如果变得老了恐怕自己还不知道呢。不过，现在她觉得镜子里的自己还照样年轻，身段也还不错，她还只有23岁，为什么顾虑那么多？叶萧的电话是早上8点打来的，说他10点要来和她谈谈关于案情的进展。那个瞬间，白璧拿着电话的手忽然一抖，叶萧在电话里的声音似乎也随之而起了变化，她想起了那张熟悉的脸。

当叶萧按响的门铃声响起的时候，白璧不急不忙地从镜子前走出来，为他打开了门。白璧忽然觉得眼前的叶萧的气色变得和刚从罗布泊回来的那晚的江河一样了，她淡淡地说：“对不起，我的任性一定使你更累了。”

“算了，别提这个了。”叶萧的语气有些松懈。

白璧立刻给他倒了一杯饮料，叶萧看到她手里端来的饮料，忽然一下子觉得特别口渴，于是他没怎么客气，先喝了一大口，然后说：“谢谢你。首先告诉你一件事情，林子素死了。”

“真相大白了吗？”白璧立刻联想到了什么。

叶萧神情凝重地回答：“不，恰恰相反，更加混沌了。林子素携带着许多重要的文物潜逃，企图偷渡出境，但是在偷渡船上，他意外死亡，就和江河他们一样，而且奇怪的是，他是戴着那副金色的面具死的。”

“就是我见到的那一副面具？”

“是的，就是那一副金面具，后来船只偏离的航向，又回到了郊外的海边滩涂上并搁浅，于是就被发现了。上次你说在考古研究所的晚上所见到的那个戴金面具的人，应该就是林子素吧，就在那晚的第二天一早，我在江河出事的那间房间外的泥土里发现了一双脚印，做成石膏模型后比对了林子素的鞋子，确认那就是林子素的脚印。”

白璧轻叹了一声：“我还以为，林子素才是真正的元凶。”

“不，不可能是他。林子素只是一个利用职务之便，盗窃并走私文物的无耻小人而已。你不要再管这件事了，我已经够麻烦了，不想再看到一个牺牲品。”

白璧听着叶萧急促的话语，和他的那张似曾相识的脸，忽然觉得心里一阵潮湿，她轻声说：“可是，如果不知道最后的结果，我这一辈子，也许将永远生活在恐惧里。”

“你恐惧什么？恐惧江河吗？是因为你在电脑里和死去的江河对话过？”叶萧忽然微微地笑了起来，他的笑让白璧很奇怪，有些莫名其妙。叶萧继续说：“告诉你吧，与你对话的并不是江河，而是一个程序。”

白璧摇摇头。

叶萧问她：“我问你，江河对电脑和软件是不是很精通？”

“是的，他是一个多才多艺的人，喜欢钻研这方面，还有软件工程师的证书，有一家软件公司甚至打算高薪聘请他，不过他还是喜欢考古，继续从事自己清贫的事业。”

“这就对了。我已经把江河的那台电脑搬到我们局里去了，仔细地研究了他的电脑硬盘里的内容，发现了一个对话软件。这个软件毫无疑问应该是江河自己设计的，我得承认，江河确实有很高的智商，他的软件设计简直是天衣无缝，使你误以为在电脑上和你对话的就是江河本人。其实，不管任何人，只要打开那个叫‘白璧进来’的系统，都会被电脑以为是你，都会弹出你所看到的江河的第一段话。这些天，我已经试验过许多次了，每次进来的第一段话都是这几句。然后我就会键入一些以你的口气和角度出发的话，比如什么‘江河我很想你啊’、‘你为什么离开我’、‘你究竟是怎么死的’，然后，电脑里就会自动以江河的口气和角度出发进行回答，通常回答都是这样的‘白璧，你快忘了我吧’、‘这是一个错误，一个早已经酿下了的错误，这个错误的结局就是死亡’。”

“别说了。”白璧忽然有些激动，她打断了叶萧的话，低下头，肩膀有些颤抖。

“我说得没错吧。”叶萧忽然觉得自己今天的行为对白璧来说实在有些残忍，但他必须要把真实的事情告诉她，“白璧，我知道我这样说你会很痛苦，但是我不能让你永远沉浸在虚无缥缈的希望与幻想里，我想把你解救出来。”

白璧摇了摇头，不再说话。

叶萧继续说下去：“江河设计的这套软件实在是太完美了，已经具有了人工智能，能够对你所打入的每一句话进行分析，然后进入江河建立好的模拟思维系统进行‘思考’，就像是人类的大脑。然后根据‘思考’结果，按照他预先设计好的回答方案，从他的内部数据库里调出词汇和句子反映在电脑屏幕上，看上去就像是在一问一答，这是多么完美的人机对话啊。是的，我对于你相信自己是在和江河对话一点也不怀疑，因为这个系统设计得实在太巧妙了。江河的人虽然已经死了，但是他的心血恐怕都凝结在这个系统里了，从这个角度而言，通过这个系统确实可以实现和江河的虚拟交流。当然，这只是对你而言，对于江河而言，身后之事，是再也看不到了。而智者只有在活着的时候运用智慧，才可以使自己永远存活在他人的心里，因为他可以使别人在他死后依然纪念他，甚至，爱他。这也是为什么有些人虽然死了千百年，人们还记着他，从某种意义来说，他的灵魂必须寄居在别人的心里。江河不是什么名人，但他至少可以运用智慧让你永远牢记他，永远活在你的心里。”

叶萧滔滔不绝地说着，看着白璧，总有些于心不忍，但是，他必须要把这些话说出来，他又喝了一大口饮料，同时悄悄地注意着白璧。

白璧终于说话了：“可江河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叶萧接着说：“也许，他早就设计好了这个软件系统，当他预料到了自己可能会死的时候，就把预备对你说的话全都输入进了这个系统。这是他精心准备好了的，可惜的是，他是在为自己的死亡做准备，我真为他感到悲伤。”说到这里，他的眼前又浮现起了在解剖台上见到江河的那个瞬间，当时他居然误以为是见到了自己被开膛剖肚。此刻，江河的脸渐渐地清晰起来，他终于又分不清了，究竟哪一个是自己，哪一个是死者。

“既然，他有那么多话，为什么不亲口对我说？”白璧轻声地问。

“这个你应该比我更清楚，因为江河不想让你卷入他已经卷入的事情，他想让你远离那个地方，不再接近任何危险。当然，事与愿违，他这样做只能使你更加大胆地闯入考古研究所去冒险，这也许是江河事前没有想到的，不过至少他猜准了你一定会来看他的电脑。”

白璧不知道该怎样说，她想起了那晚在考古研究所里，电脑里的“江河”承认了与萧瑟发生过的关系，原来江河什么都想到了，他把一切该说的话都准备好了，就等着白璧发现以后来与“他”对话。

叶萧继续说：“白璧，我还有一个问题，你知道余纯顺吗？”

白璧忽然感到什么东西击中了她的心脏，她点了点头问：“为什么问这个？”

“因为那两句话。”叶萧的语气忽然变得非常肃穆。

“哪两句话？”

“天空未留痕迹，鸟儿却已飞过。”叶萧缓缓地念出了这两句。

白璧的肩膀一阵抖动，她回避着叶萧的目光，眼前似乎又出现了18岁那年所见到的留着胡子的男人，还有那个在马路上掩面而泣的夏日。

叶萧接着说：“江河在他设计的软件系统的一开头用了这两句话。这是探险家余纯顺的名言，他一定知道余纯顺，而且很喜欢这两句话，是吗？”

“我不知道江河是否知道余纯顺，但是，我曾经见过你所说的这个人。”

“真的吗？”叶萧没有想到。

白璧点了点头，她平复了一下自己的情绪，抬起头，阳光透过玻璃照射在她几乎透明的皮肤上，在叶萧的视线里显得有些晃眼，就像是某种特殊的摄影方法制造出来的艺术照片。她缓缓地说：“那是在1996年，有一天，我从报纸上知道余纯顺回到了上海，并且正在一些学校里进行讲座，所以我专程去听过一次。”

叶萧的心里忽然有些激动，一些陈年旧事涌上了心头，他多想把自己当年对余纯顺的崇拜和做一个旅行家的梦想说给白璧听，但是，他还是忍住了，他安静了下来，平静地说：“说下去，我想听听。”

“没什么好说的，当时我才18岁，只会胡思乱想。直到现在我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心血来潮地去听余纯顺的讲座，也许是因为我一直有一种孤独感吧。你知道，我的父亲早逝，母亲又长年住在精神病院里，所以，才对余纯顺的徒步走遍中国的壮举产生兴趣，他一个人在荒凉的西部徒步旅行，一定也是孤独的。而且……”白璧还想说些什么，但终究还是不说了。

“说下去啊。”

“没了，就这些，不过是随便说说而已。”

“不，你说得很好，有时候我也有同感。”叶萧看着白璧，知道她似乎有什么心事，他只是淡淡地说，“知道吗？江河与余纯顺相比有一个共同点——他们都去过罗布泊。”

白璧点点头。

叶萧说：“不同的是，江河是在从罗布泊回到上海以后死的，而余纯顺走进了罗布泊，却再也没有走出来，他死在了罗布泊的荒原。”

“我知道。”

“余纯顺决心打破6月不能进罗布泊的说法，在罗布泊气候最严酷的6月份，顶着酷热进入了罗布泊，并横穿干涸的湖心。可惜他错过了一个路口，在迷宫般的罗布泊荒原中迷了路，他陷入了绝境。最后在高温酷热的环境下急性脱水，全身衰竭而死亡。当人们发现他的尸体时，他正躺在一顶帐篷里，全身赤裸，浑身上下都是浮肿和水泡，惨不忍睹。”

“别说了。”白璧的心里越来越潮湿，她无法忍受叶萧对于余纯顺之死的描述，因为她的眼前似乎已经浮现出那个脸上长满胡须的男子汉的身影。

叶萧不理会她，继续说：“可是我一直不明白，余纯顺早已经走遍了全国各地各种险恶的环境，连青藏高原这样的地方他都能全靠两只脚走完，有时甚至是露宿野外，他都挺过来了。至于新疆，他也曾经去过许多次，走过许多沙漠与荒原，有着丰富的经验。可为什么偏偏在罗布泊这块土地上失败了？”

“这是命运。”

“不，我不相信命运。”叶萧大声地说，他仰起头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然后声音又变得非常柔和地说，“对不起，白璧，我有些激动。我只是特别喜欢余纯顺的那两句话。”

“天空未留痕迹，鸟儿却已飞过。”白璧自言自语地说了出来。

叶萧看着她，会意地点了点头，他们都明白了各自所说的话的意思。然后他站了起来说：“白璧，其实我们都是飞过天空的鸟儿。好了，我走了。”

当他走到门口的时候，白璧忽然在他身后说：“明天晚上你有没有空？”

“明天晚上？我朋友导演的《魂断楼兰》要公演了，我一定得去。”

白璧忽然微微笑了笑说：“原来你也去，那么明晚开场前我们在剧场门口碰头吧。”

叶萧点了点头，离开了这里。一边走下楼梯，一边想着白璧最后那几句话，心里忽冷忽热，那是暗示，还是什么新的预兆？他不愿意再想，只是默默地念着余纯顺的那两句话，逐渐占据了他的整个心底。

三十五

天色黑了，华灯初上，开始有稀稀落落的人走进剧场。白璧依旧穿着一身黑色的衣服，看着剧场门口贴着的那幅《魂断楼兰》的海报，那是她画的。她觉得在此刻夜幕刚刚降临的时候，正是观赏这幅画的最好时机，剧场门口的绿色的灯光正好照亮了海报，而且亮度适中，如果太亮就失去气氛。

画面中女子的眼睛直视着前方，那种目光使整个画面具有了一种立体感，就像这女子要抱着爱人的头颅从画里走到马路上来一样，这种感觉不禁使白璧自己也后退了几步。直到现在，白璧才开始有了些惊讶，她不敢相信这样一幅画居然出自于自己的手笔，她甚至怀疑自己能否画得出这样的画。至少她确信，如果现在让她再重新画一幅同样的画，是绝对画不出了。特别是画中的那颗带血的头颅，是如此醒目地出现在马路边上的剧场门口，以至于许多路过的行人也无缘无故地要多看上几眼。白璧站在门口注意着人们看到这幅画以后的表情，几乎所有的人都停下来看了几眼以后再进入剧场的，也许除了那颗头颅以外，还有画中女子的眼睛，同样也吸引了别人的目光。

她又回过头张望着四周，夜灯初上，人们还在断断续续地进场，只是，叶萧还没有来。剧场里就快开演了，白璧继续等在门口，直到她看到叶萧正从马路对过匆匆走来。

“对不起，今天下班太晚了，我迟到了。”叶萧微微有些喘气。

“你一直都这么忙吗？”

“是的，自从接手了江河的案子以后我就一直这样了，走，我们进去吧。”叶萧说着就往里走，但是他忽然看到了门口贴着的海报，他停了下来看了看，眉头渐渐地扭了起来。

白璧在他身边轻轻地说：“觉得这幅画怎么样？”

“就像是一场噩梦。”

“你说什么？”

“我是说，看到这幅画，就觉得好像看到了一场噩梦。”叶萧的神情有些闪烁。

“为什么？”

“不为什么，因为我做过这个梦。”叶萧把目光对准了她，轻轻地说，“我觉得画中的女子怀里捧着的那颗人头——就是我。”

白璧一怔，不知道该怎样回答才好。

叶萧继续说：“也许，画这幅画的人，也是一个经常做噩梦的人。”

“这个人就是我。”白璧淡淡地说，“这幅画是我画的。走，别呆在这儿了，里面已经开始了。”

叶萧心里一惊，刚要为自己的失言解释几句，就看到白璧走进了剧场，他只能跟在她的后面走了进去。

剧场里已经黑了，果然，台上已经开演了，舞台的背景看起来是荒凉的山谷和满山的坟墓，阴森恐怖，白璧猜想剧团的舞美和布景大概都喜欢看斯蒂芬·金的小说。年轻的楼兰国王正在以近乎独白的方式自问自答。她没有理会台上的表演，只是在黑暗中寻找自己的位置，很快就找到了，并且把叶萧也拉到了她旁边的位子上。尽管他们两个的不是一起的，但因为剧场里有许多空位子，所以几乎没有多少观众是真正对号入座的。叶萧抬起头向四周黑暗里的观众席张望了一圈，虽然人不是很多，但至少要比他想象中的好一些，他一直担心罗周的第一部戏公演的时候，演戏的人要比看戏的人多，这个就麻烦了。不过现在还好，大约五六百人的场子里坐了有将近一半的人，这已经很不错了，也许是因为罗周的剧团在宣传上下了大功夫，把广告做到了戏剧学院里吸引了一些学生观众，也有可能是因为白璧所画的那张演出海报。

很快，第二幕就开始了，这样间隔很短的频繁换幕是很少见，以至于有的坐在台下的戏剧学院学生还以为这是一场实验性的先锋戏剧。第二幕里，白璧见到了萧瑟，与她前面两次所见到的排练相比，萧瑟今天的状态似乎还不错，她演得很投入也很真实，没有过去的那种矫揉造作的感觉。白璧忽然又想起了上次在酒吧里与萧瑟的对话，她这个时候有些后悔，明白那晚自己拂袖而去太冲动了，这也许已经伤害到了她最好的朋友。她不应该就这么走了，萧瑟需要她，她应该留下来陪伴着萧瑟，而且，不能让萧瑟喝这么多的酒。萧瑟其实也很可怜，同样也沉浸在恐惧与悲哀中，在这个时候，最需要的就是好朋友的爱心，也许这个，可以战胜一切恐惧。纵然，萧瑟所说的都是事实，但事情早已经发生了，也已经结束了，江河已经化为骨灰长眠于地下，她和萧瑟之间其实并不存在任何障碍，没有必要为了一个已经死了的男人伤害她们之间的友情，尽管，她爱那个男人。

想到这里，白璧的身体忽然一颤，她又悄悄地看了看身边的叶萧，在黑暗的座位上，所有人的脸都在阴影中，只能看清脸的轮廓。而此刻身旁这个男人的脸部线条在她的眼里是那样熟悉、那样亲切，以至于她忽然觉得坐在自己身边的正是江河本人。她想象着自己正和未婚夫在看戏，不，不是未婚夫，而是她的新郎，因为她忽然想了起来，今天——正是白璧和江河原定举行婚礼的日子。就在今天，她应该披上洁白的婚纱，在朋友们的祝福声中与江河喝上一杯交杯酒。她应该是幸福的，原本就在今天，她应该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被别人赞美，被别人羡慕，甚至被别人嫉妒。最后，她的新郎应该带着她进入他们的房间，然后把门和窗都关好，在属于他们两个人的世界里，做一切可以做的事。于是，她的脸上有了些红晕，甚至有了些冲动，伸出手抚摸身边那个男人的熟悉的脸庞的冲动。然而，这一切的感觉只能维持一瞬，白璧立刻又回到了这个世界，她知道，她的新郎已经死了，已经变成了一堆骨灰。而今天，只是普普通通的一天，她不是新娘，也不是这个世界最幸福的女人，坐在她身边的，终究不过是一个负责调查她未婚夫之死的警官而已。白璧的肩膀又微微抖动了一下，不过叶萧并没有察觉身边的她发生了什么变化，她摇了摇头，努力要把刚才脑中所想的都忘却，然后定了定神看着舞台上的戏。

此时在舞台上，蓝月出场了。她依旧蒙着脸，露出一双诱惑人的大眼睛，那双眼睛似乎凝视着远方，又似乎扫视着台下每一个人，这无疑震慑住了所有的观众。白璧注意到，当蓝月出场前，四周的观众有的在低声闲聊，有的是戏校的女生在吃着各种各样的小零食。而当蓝月出场以后，台下立刻变得一片寂静，女生们无休止地品尝着零食的嘴巴也停了，所有的人都注目着台上，倾听着台上的音乐和台词，但更重要的是——蓝月的眼睛。终于，蓝月把她的第一句台词缓缓念了出来：“王子爱上的是公主，不是我。”那声音确实有某种神奇的力量，尽管只有短短的一句话，却使白璧觉得这句话超过了千言万语。然后，舞台上陷于黑暗，蓝月消失了，全剧最短的一幕，也就是第二幕结束了。

接下来，就是冗长的第三、第四、第五幕。白璧觉得这出戏虽然构思巧妙，但是叙述的节奏似乎有些缓慢，并不适应现代人的观赏需要，不过，戏里无时无刻不透露出的那种恐惧的气氛还是能够吸引人的。特别是音乐，用了许多暗示性的旋律和节奏，有些是用古代的乐器演奏的，音响里还时不时放出独声或群声的伴唱，导演一定为此而煞费苦心了，不过效果却弄得像音乐剧，也许这样的戏排成歌剧更好一些。

第六幕萧瑟又上场了，这是楼兰公主的新婚之夜。公主最后知道了原来于阗王子爱的不是她，于是她很痛苦，萧瑟演得还是不错，白璧甚至能察觉到公主在痛哭的时候并不是表演和做戏，而是真哭了。她与萧瑟相处那么久，知道萧瑟真哭的时候是什么样子，那是任何人都装不出来的。她看着台上的萧瑟泪流满面，那伤悲的样子使每一个人看着都觉得同情。忽然她觉得萧瑟有些不正常，舞台上公主的悲伤已经超过了白璧所能想象的程度，也许是萧瑟过于入戏了，以至于以为自己就是楼兰公主了。

第七幕是蓝月和王子的戏，依然充满了悲剧色彩。第八幕则明显有些像莎士比亚的《罗密欧与朱利叶》，王子因为误以为兰娜已死，所以在坟墓谷殉情自杀。

第九幕，蓝月与萧瑟终于在舞台上聚到了一起。舞台背景令白璧毛骨悚然，背景上画着一个个面目狰狞的神像，这些神像有的把人踩在脚下，有的把人吃进嘴里，还有的把人撕成两半，看上去好像与印度教诸神有些关系。一开场，蓝月就跪在舞台的中心，穿着一件破烂的白色衣裙，披着头发，像个女囚犯的装束。萧瑟扮演的公主以仇恨的目光注视着她，萧瑟高声地责问蓝月：“兰娜，你不过是一个卑贱的女奴，有什么资格爱上于阗的王子？”

蓝月似乎对公主非常尊敬，以下人的口气哀求着说：“公主，请您宽恕我的罪过。”

“不，我恨你，也恨王子。”萧瑟的语气充满了仇恨。

“尊敬的公主，兰娜只是一个卑贱的人，从来没有奢望过得到王子，只要公主能够善待他，不要再为难他，使他得到幸福。”蓝月停顿了一下，表情充满了矛盾与痛苦，然后，她高声地说，“为了他的幸福，兰娜愿意永远离开王子。”

萧瑟摇了摇头：“不，不，不，你已经永远离开了他，我要杀死你，易如反掌。我现在要求你在楼兰的神灵面前发誓，永远不爱王子。”

接着，舞台上的灯光变得幽暗起来，而且忽明忽暗，像是进入了另一个世界，音乐响起了一种类似于念经的声音，但语速非常快，远远超过了普通寺庙里的念经声，没有人听得懂音乐里的声音究竟是什么意思。几个舞者进入了舞台，在几点光束之下，白璧看到他们都穿着古代西域人的服装，头上戴着皮帽，插着羽毛，手中挥舞着一些奇怪的东西。他们舒展四肢，在音乐的节奏里翩翩起舞，把蓝月团团簇拥在舞台的中心。白璧觉得台上的表演虽然有些象征性，但她还是能够看得出那些舞者所代表的是巫师，舞台上表现的是古代楼兰的祭神仪式。随着巫师们的舞蹈，在一旁的公主高声旁白——发誓吧，发誓吧。

蓝月忽然站了起来，在巫师们的引导下，也跟着他们跳起了舞。她的动作非常优美，四肢舒展开来，就像是一只白色的仙鹤。白璧惊叹蓝月跳的舞蹈非常唯美化，她猜测蓝月过去也许就是学舞蹈出身的。但这并不是普通的舞蹈，具有明显的抽象性和象征性，四周的巫师与处于中央的她配合得相当默契，似乎在一边舞蹈，一边在互相之间交流，白璧心想这也许是在模拟人神对话？巫师代表神，而蓝月代表人，人与神通过肢体语言进行交流。蓝月一边舞着，一边表情越来越痛苦，周围的巫师似乎都在催促着她什么，也许是在以神的名义逼迫着她发誓。忽然，几个巫师把蓝月越围越紧，直到抓住她的四肢，使她的全身蜷缩起来。但蓝月忽一用力，把巫师们都推开了，这时音乐戛然而止，巫师们纷纷退下舞台，只留下她与萧瑟两个人。

灯光又汇聚到了蓝月脸上，她仰起头，神色凝重地说：“至高无上的神啊，你要我起什么誓呢？你是想要知道我的真心，还是想要听到我的谎言？请原谅，我不能背叛誓言，因为我知道，如果我起誓不再爱王子，那么每时每刻每分每秒，都会背叛我的誓言，就在我的心底。我能背叛誓言吗？不，我不能。所以，我愿意一死，但不能不爱王子。”

灯光立刻又打到了萧瑟的脸上，公主一脸失望，随即又变得怒不可遏，她做了一个手势，一个武士走到台上，手里拿着一个盒子，然后把盒子放到了蓝月的身前，接着武士下场。

公主冷冷地说：“既然你不能不爱他，那你们就永远在一起吧。”

蓝月的表情有些疑惑，然后打开了盒子。瞬间，她的表情变了，就像是遭到了巨大的打击，她浑身发抖，面色也变得苍白，然后，她把充满仇恨的目光投向了公主。

“王子是自杀的，我只是命人取下了他的人头送给你。”公主以一个胜利者的姿态说。

蓝月不回答，她把手伸进了盒子里，然后从盒中取出了一颗人头。

全场的观众立刻一片哗然，就连白璧的心里也突然一抖，尽管她知道那个人头是用塑料做的。但那个假的人头确实做得惟妙惟肖，而且还涂着红色的药水，从远处看去真像是一颗滴着鲜血的人头。

蓝月把那颗人头抱在了怀里，目光直视着前方，此刻，在白璧的眼中，一身白衣的蓝月在舞台上的样子简直和那张海报上的女子一模一样。同样是迷离的眼神，同样是裸露而野性的双臂，更重要的是，双手捧着的男子人头。这仅仅只是巧合吗？白璧在心里问着自己。她仿佛已经看到了海报中的女子从画里走了出来，捧着爱人的头颅，走进剧场的大门，通过那黑暗的通道，走过观众席的中间，现在，就在舞台的中央。是的，她是有生命的，每一幅画中的人物都是有生命的，白璧开始对此深信无疑。

蓝月把爱人的头颅高高地举起，放到了自己的唇边，轻吻了一下，然后又轻轻地放入怀中，这使她的嘴唇变得血红血红，就像刚刚喝过血，显然她把涂抹在仿真人头上的红药水擦在嘴上了。

接着，她又仰起了头，不知看着哪里，终于，她开始大声地说话了：“掌管人间万物生死的楼兰守护者木依奥神啊，你看到了吗？你看到了吗？你守护的子民是如此残忍，你守护的城市是如此冷酷无情，楼兰啊，你还有什么资格再存在于这个世界？万能的木依奥神，你听见我的呼唤了吗？我已经把你从沉睡中唤醒，请倾听我对楼兰的诅咒——楼兰，将从这个世界上消失。记住，这是永恒的诅咒，楼兰将永远处于我的诅咒中。”

蓝月的声音传遍了整个剧场，不知是谁将剧场音响的音量调到了最大，以至于所有的人都被这震耳欲聋的诅咒吓坏了，几个戏校的小女生几乎要被吓得哭出来了。就连白璧也感到，自己的耳朵和心脏难以承受这声音，这些诅咒的话语似乎深入到了她的心底，永远都难以磨灭。

接着，蓝月又把目光对准了公主，并伸出一只手指着公主，蓝月用她那沾满爱人鲜血的嘴唇说：“木依奥——木依奥——木依奥——我呼唤你的名字，诅咒这个女人。木依奥——木依奥——木依奥——”

然后，蓝月忽然大声地笑了起来，这笑声再一次通过音响震动了整个剧场，令所有的人毛骨悚然。白璧心想这场负责演出的音响师一定是疯了，难道要把观众都吓走吗？

接着，蓝月从怀里拿出了一把刀，她先是微笑地抚摸着爱人的头颅，然后，从容不迫地把刀子插进了自己的胸膛。作为道具的鲜血立刻从她的胸口流了出来，染遍了她的一身白衣。她微笑着看着前方，颤抖了几下之后，以一个几乎是优雅的动作，倒在了地上。

就在全场的观众为剧情中兰娜的死而一阵叹息的时候。公主忽然也倒在了地下，一动不动，所有人都以为公主也吓得昏了过去。但是，就在两个人都倒下之后，舞台上寂静了下来，只看到两个倒在地上的女人和一颗男子的人头，就这样，足足好几分钟过去了。突如其来的冷场让观众们都意想不到，他们原以为已经到了全剧的高潮，正全神贯注地期待着下面的结局，却停止住了，难道是全剧结束了吗？观众席里出现了一些喧哗，有的人开始退场，也有的人开始吵闹。

白璧则感到了一股深切的不安，她总觉得萧瑟扮演的公主的突然倒下有些奇怪，她隐隐地觉得剧情里不应该有这样的情节。她关切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望着台上一动不动的两个女人。

这个时候，台上忽然出现了一个身穿现代服装的青年男人，原来是导演罗周，场下所有人都感到奇怪，有人开始起哄。罗周冲到了台上，碰了碰萧瑟，他似乎吓了一跳，然后又用手摸了摸萧瑟的脉搏，几秒钟后，他已惊慌失措地倒在了地上。此刻，叶萧猛地从白璧身边站了起来，他高叫一声：“一定出事了，快让一让，我是警官。”他挤出了座位，一路快跑，爬到了舞台上，他抓住罗周的手问：“到底怎么了？”

罗周似乎是吓坏了，他睁着惊恐的眼睛看着叶萧，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是怔怔地指着地上的萧瑟说：“她……她……死了。”

正当舞台上的叶萧忙着摸萧瑟的脉搏的时候，台下的白璧看到在罗周和叶萧身后的蓝月忽然从地上站了起来。蓝月把那颗道具人头留在了地上，她身上的“血”已经流完了，全身一片血红，就连脸上也沾了许多血，就像是刚刚杀了人一样。她的脸色苍白，毫无表情地从身后看着罗周和叶萧，还有躺在地上的萧瑟，而被惊吓过度的罗周和忙于验视萧瑟身体的叶萧都没有注意到蓝月已经站了起来。白璧在座位上看着台上的蓝月，心里忽然觉得异常恐惧，蓝月的嘴角似乎露出了一股特殊的表情，她转身又面向着台下，白璧觉得她似乎在看着自己，是的，她是在看着自己，蓝月的目光穿过了几十排座位直指白璧的眼睛。然后，蓝月缓缓地离开了舞台，从另一端退入了后台，从众人的目光里消失了。

而台上的叶萧觉得身后似乎有什么动静，他回过头来，却发现原来躺在台上的蓝月已经不在了。而躺在他身边的萧瑟，这个穿着楼兰公主服饰的女孩，已经确确实实地停止了心跳。

萧瑟死了。

叶萧有些茫然，他摇了摇头站了起来，顾不得扶起依旧在舞台上颤抖的罗周。他把目光投向了台下的白璧，用自己沉重的目光，把萧瑟的死告诉了白璧。

白璧又沉重地坐到了位子上，低下头，近乎绝望地啜泣了起来。

舞台上，那颗道具人头，依然在缓缓滚动着。

三十六

“叶萧，救救我。”罗周紧张地说，他紧盯着叶萧的眼睛，似乎害怕叶萧会突然从他的眼前消失得无影无踪。房间里很闷，弥漫着一股难闻的气味，他已经整整一天没有出门了，而且把门窗都全部关得死死的，从早上到现在，三顿饭吃的全都是速冻食品。以至于他的面色更加难看，而乱七八糟的头发散发着一股臭味，就像刚从垃圾场里出来。

“别害怕。”叶萧安慰着他。

罗周还是站了起来，在房间里焦虑地转着圈，一边转一边说：“从出事到现在已经20多个小时了，依然还没有蓝月的任何消息，天知道她到哪里去了。”

“当时我只注意躺在地上的萧瑟了，一个劲地摸她的脉搏，给她做人工呼吸，希望能够把她救回来，没有注意到后面的蓝月。当时台下的观众们说蓝月是从容不迫地自己站起来的，她几乎面无表情地从背后看着我们，又不动声色地走到后台。有观众说蓝月当时那副样子非常怪异，他们猜测蓝月似乎依旧沉浸在剧情之中，还没有出戏，所以对穿着楼兰公主衣服的萧瑟的死似乎没有同情或关心的样子。”

“蓝月依然入戏？谁知道呢？这段戏我们已经排练过许多遍了，在公演前一切正常，从没有出现过意外。”罗周继续在房间里转着。

叶萧看着罗周在他面前转来转去，看得有些头晕，他叫住了罗周：“别转了，坐下吧，罗周，你太紧张了，没有这个必要的。今天上午萧瑟的验尸报告已经出来了，死因暂时还没有确定，但身上没有内外伤，也没有中毒迹象，很难说她是被谋杀的，可能只是一起意外。要知道，世界上有许多人是因为不知名的疾病，或者是某种先天遗传的基因而突然死亡的。”他尽量安慰着罗周，尽管自己也对此难以理解。

罗周终于坐下了，他惴惴不安地说：“我现在很害怕，害怕蓝月会突然出现在我的面前，就像她突然消失一样。昨晚后台的人说，看到她从台上下来，以为表演一切正常，已经落幕了，就没有多管她，任由她自己去化妆室。等到我们想到她的时候，化妆室里早就没有人影了，没人看见她去哪儿了，也许她根本就没有进化妆室，而是直接从剧场的后门走了。”

“那你认为萧瑟的死与蓝月有关吗？”

“鬼才知道。”罗周叹了一口气，“对不起，我不愿再多想了，虽然按照剧本，蓝月在舞台上所表演的都是对的，而且她的表演确实非常出色。而萧瑟也演得不错，至少要比我原来想象中要好得多，但是剧情里楼兰公主并没有当场死亡，她一直活了下来，直到楼兰真的因为缺水而毁灭，她被迫离开了家园，来到了坟墓谷才真相大白。”

“什么真相？”

“公主和兰娜其实是孪生姐妹。”

“那应该找两个长得相像的演员嘛。”

“不，在剧情里，她们就是长得不同，其实在现实生活里，长得不怎么像的双胞胎也很多。而也有长得很相像的两个人，但相互间却没有任何血缘关系。”

叶萧心里忽然一怔，他想到了江河与自己，不就是罗周所说的那第二种情况吗？他不愿意多想，淡淡地说：“确实，从当时舞台上的剧情来看，是兰娜对公主进行了诅咒。而公主则当场死于她的诅咒。蓝月当时念的那个什么木依奥，是什么意思？”

“嗯，那是古代楼兰掌管生死的守护神的名字，传说只要木依奥的名字一响，被诅咒者就在劫难逃了。”

“这是谁告诉你的？”

“是蓝月，她说她这是从图书馆里查来的？”

叶萧有些奇怪地问：“她也参与剧本了？”

罗周低下了头，有些惭愧地说：“我只能实话实说了，告诉你，这剧本的创意其实来自蓝月，是蓝月编出了整个故事的框架，使我推倒了原来剧本，采用了她的方案。知道吗？她是一个很聪明的女人，非常聪明，我必须承认，她的智商其实要比我高多了。”

“她说过她过去的经历吗？”

“从来没有，我对别人的过去和隐私没兴趣。”

叶萧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说：“不知道她的过去，也不知道她将要去何方，难道她真像个幽灵吗？”

“别，别说了，我受不了。”罗周的表情特别痛苦。

叶萧看了看罗周惊恐的神色，但他必须把自己心里的话说出来：“罗周，上次我来找你，看到了蓝月。”

罗周摇摇头说：“够了，她说过，我会后悔的，现在，我确实追悔莫及。叶萧，请你相信我，我是无辜的，你不会以为我和她有过关系，就以为我和她是一伙儿的吧。其实，我和她就只有这一晚，仅此而已，没有更多的关系，这完全是一场意外，相信我吧。”

“罗周，首先，我并没有说蓝月一定与萧瑟的死有关，即便我们已经掌握了证据，证明萧瑟在生前与蓝月因为角色的问题有过矛盾，但并未正面争吵过，蓝月也一直都让着萧瑟的。很可能蓝月只是看到萧瑟死了以后被惊吓坏了，不敢再留在你们剧团里，远远地离开了你们。其次，即使蓝月与萧瑟的死有关，也不能说明你也牵连到此事，目前唯一可以肯定的关系，仅仅只是你是这场戏的导演兼编剧，仅次而已。知道吗？你不用担心的。”

“但愿如此。”

叶萧又想起了什么：“罗周，当时在公演前，或者在演出的过程中，发生过什么特别的事情吗？”

“特别的事？好像没有啊。”

“那么在蓝月最后说那几句话的时候，剧场里的音量突然大得惊人，把在场所有人都吓坏了，这是怎么回事？是你在编导的时候故意安排的？”叶萧的耳边似乎又响起了那震耳欲聋的蓝月所发出的诅咒的声音，特别是那几个字——木依奥。

“不，不是，音量应该是正常的，不应该那么响。后来我问过音响师了，他说当时控制音响的机器忽然失灵了，怎么调也调不好，音量一下子就自动跳到了最高档，没办法控制了。不过，说来也怪，结束以后，他重新调试机器，一切又都恢复正常了，当时机器失灵的原因至今也没有查出来。”

“真是莫名其妙啊。”叶萧也自言自语地说。

“叶萧，我完了，彻底完了。今天剧团的投资人打电话给我，告诉我剧团已经正式解散了，他们再也不会相信我了，他们并不是怀疑我的能力，因为电话里他们说演出的效果确实不错，他们解散剧团是因为害怕沾染上我们的晦气。说实话，第一次公演的时候就在大庭广众之下死了人，怎么说也是一件非常不吉利的事，任何人都会害怕的。从今以后，我没法再在这个圈子里立足了，我等于已经被他们宣判了死刑。命运……命运这东西真的不公平。”罗周没完没了地哀叹着。

叶萧听着罗周的话，今天他已经听了无数遍了，他只能摇了摇头，看了看表，夜已经深了，他站了起来说：“罗周，我不可能一直这么陪着你，我还要办我的案子，你就好自为之吧，把窗户打开，透透空气，别害怕，否则你会被自己憋死的。”

“谢谢你，叶萧。”他终于冷静了一些。

“好了，我走了，再见。”叶萧离开了这里，独自一人走进了深夜的电梯。

房间里又留下了罗周一个人，他缓缓地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夜色，他的手有些发抖，他正在为是否开窗而犹豫不决。他终于把窗户打开了，一阵秋风冲了进来，冰凉彻骨。

三十七

白璧烦躁不安地来回踱着步，她忽然停了下来，看着窗外的夜色。

时钟已经走到了午夜11点。

白璧的眼前又浮现起了昨天在剧场里所见到的那一幕。蓝月的眼睛让她不寒而栗，她努力地使自己镇定下来，忽然想起了什么，拿过自己的包翻了起来，她的动作很急，翻了很久才翻出来一张纸片，她按着这张纸片打了一个电话。

很快，电话里传来语音回答：“对不起，你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白璧心里一沉，把电话挂了。她的目光又落在了那张纸片上，纸上写着这样的字——“蓝月 手机号码：13653742355”。

白璧盯着纸片上的字看，似乎觉出了些什么，她的眼前又浮现起了那天她与蓝月在她画的海报前面的对话。

那次对话里，她们谈到了《荒原》，蓝月说她《荒原》是她最喜爱的诗。

白璧努力地回想着蓝月在那天说过的每一个字。她再一次低头看着眼前的这张蓝月写给她的纸片，看着纸片上的那些漂亮的字迹，她终于想起来了什么，然后从一个抽屉里取出了一本白封面的小簿子。这就是她去整理江河遗物的时候，从江河出事的那间房间里带出来的小簿子。

白璧轻轻地打开小簿子，簿子里抄写着艾略特的《荒原》全诗。

在诗的最后，作者“艾略特”三个字的下面还写着——“聂小青赠江河”。

白璧拿起了那张蓝月抄给她的小纸片，与小簿子上的文字对照着笔迹。她惊奇地发现，小纸片上蓝月写的字迹与小簿子上的《荒原》里的字迹出奇地相似，就像是出自于同一个人的手笔。

白璧脸上显出一片惊恐的神色。

白璧又找到了小簿子上《荒原》的第一段——

四月是最残忍的一个月，荒地上

长着丁香，把回忆和欲望

掺和在一起，又让春雨

催促那些迟钝的根芽。

白璧把蓝月那张纸片上的“蓝月”的“月”字与“四月是最残忍的一个月，荒地上”里的“月”字对照了一下，两个“月”字的笔迹完全一样，就像是复印出来的那样。

白璧终于明白了。

她又翻到了小簿子的背面，封底上写着的两个字——

“诅咒”。

白璧又站起来，在房间里来回地走了几步，她的目光突然投到了那张她和江河合影的照片上，她忽然扑到照片前，对着照片里的江河说：“江河，她是谁？告诉我，你告诉我啊。”

白璧又呼出一口长气，她拿起了电话，拨了一个号码。随后她对电话里说：“喂，是叶萧吗？我是白璧。”

三十八

叶萧睡在床上，睡眼惺忪地打开一盏台灯，他拿着手机说：“白璧，是你？那么晚了，什么事啊？”

几秒钟后。

叶萧惊讶地问：“什么？与蓝月有关？”

他听着白璧在电话里对他说的话，中间一言不发，直到最后他才问：“聂小青？”

停顿了一会儿后，他说：“我明白了，原来是这样，你快点睡吧。”

电话挂了。叶萧的眼睛睁大着。

三十九

叶萧又来到了考古研究所。他敲了敲所长办公室的门。

“请进。”

叶萧走了进去。文好古正坐在桌子上，他看见叶萧进来吃了一惊，但又立刻恢复了正常表情，笑了笑说：“叶警官，你怎么来了？上次你帮我们追回了文物还没来得及感谢你呢。”

叶萧：“文所长，不用谢了，我来是为了向你调查一个人。”

文好古：“好的，先请坐啊。”

叶萧坐了下来，直截了当地说：“文所长，聂小青这个人你认识吗？”

“聂小青？”文好古的脸色立刻变了。

叶萧从他的表情上看出些什么了：“有什么不对吗？文所长。”

“没，没什么。”文好古又对他笑了笑，“聂小青是在这里实习的硕士研究生，是古生物研究所的李教授推荐来的。”

叶萧：“她现在人呢？”

文好古：“不知道。她只在这里实习了大约不到1个月就离开了。”

叶萧：“她是什么时候离开的？”

文好古：“大约是江河死之前的几天吧。”

叶萧：“文所长，为什么我们刚刚开始调查的时候你没有把这个情况告诉我们呢？”

文好古：“我想，聂小青和江河的死应该没什么关系吧，人家只是一个普通的实习生而已。”

叶萧：“文所长，你不会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吧？”

文好古：“不，不，这怎么可能呢？”

叶萧冷冷地说：“算了。文所长，我还有一个问题，最近你觉得身体怎么样？”

文好古：“我的身体？很好啊。”

叶萧：“我给你一个建议，去医院里，做一次全身的健康检查，好吗？”

文好古：“叶警官，我很奇怪你为什么提这个问题？”

叶萧：“我听说你们考古所在江河出事一个月前去西部参加过一次考古活动，总共有6个人，江河，许安多，张开，林子素，杨小龙，还有你文所长。现在，前面5个人全都已经死了，只剩下你一个，你不觉得奇怪吗？”

文好古脸色一变：“你是在怀疑我？”

叶萧：“不，我是在担心你。”

文好古：“不用了，我自己会小心的。”

叶萧：“但愿如此，我走了。”

叶萧离开了这里，办公室里只留下文好古一个人，茫然地出神。

四十

叶萧开着车来到了古生物研究所门口，他走下车，看了看门口的牌子，然后，走了进去。

叶萧问一个工作人员：“请问你们所的李教授在哪里？”

工作人员回了句：“在图书室里。”

叶萧向图书室走去。

李教授独自一人在一排高高的书架下来回地走动着。图书馆的采光不太好，阴暗的光线从狭小的窗口里射进来，使他的影子缓缓地晃动着，在地上拉出一道长长的黑线。

叶萧缓缓地走到他跟前，轻声地说：“李教授，你好，我是公安局的，有些事想找你了解一下情况。”说完，他拿出了证件。

李教授抬起头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说：“有什么事吗？”

叶萧：“李教授，我想问一个人，她叫聂小青。”

李教授：“问她干什么，她只是我的一个学生。”

叶萧：“请问她现在在哪里？”

李教授：“不知道。”

叶萧觉得有些老年人的性格确实古怪，他不解地问：“为什么？”

李教授：“前一段时间聂小青被我推荐到考古研究所去实习，但实习结束以后回来的第二天就不见了踪影，哪里也找不到她。所里已经向警方报过失踪案了。”

叶萧：“对不起，我能看一看她的资料和照片吗？”

李教授点了点头说：“跟我来吧。”

他们离开了图书室。

在走廊里，李教授边走边问：“聂小青犯法了？”

叶萧：“不，我们只是怀疑她可能与一桩案子有关。”

李教授：“是考古研究所里连续死人的案子？”

叶萧：“李教授，原来你也知道这件事。”

李教授：“都是圈子里的人，有一丁点的风吹草动就全都知道了。听说，所有的人都是死于心肌梗塞？”

叶萧：“是的。”

李教授：“恐怕，没那么简单吧。”

叶萧：“李教授，那你的看法呢？”

李教授：“到了。”

他们不知不觉间已经走到了一扇门前，门上写着“档案室”。

叶萧和李教授走进了档案室。李教授打开一个柜子，拿出了一叠文件递给叶萧，说：“这里是聂小青的资料，你自己看吧。”

叶萧摊开了文件，其中一份聂小青自己填写的报名表，在报名表的右上角，贴着一张她的照片。叶萧看见照片之后，猛然一怔，他的目光就像一根钉子一样，立刻被深深地钉入了照片中。没错，照片上的这个女孩就是蓝月。

他的眼前又浮现起了那天在罗周家楼下见到蓝月的场面。

叶萧又回到了现实中，睁大着眼睛看着面前聂小青的照片。他自言自语地轻声说：“原来，蓝月就是聂小青，聂小青就是蓝月，她们是同一个人。”

李教授（似乎没听清楚）：“你说什么？”

叶萧：“没，没什么。”

叶萧继续看着这份名字叫聂小青的报名表，这是她自己填写的，聂小青三个字工工整整，字迹绢秀清丽。

叶萧抄下了这份资料里聂小青的家庭住址，然后他回头问李教授：“对不起，李教授，请问你对聂小青的印象如何？”

李教授想了想说：“她很聪明，在研究和学习的时候常常能够举一反三，提出一些很有想象力的观点。特别是在古代微生物方面学得很好。”

叶萧想到了什么，立刻打断了李教授的话：“古代微生物？李教授，你还能说得更具体一些吗？”

李教授：“就是研究古代微生物的形态和演化过程，以及古代微生物在历史上对人类社会的影响。”

叶萧：“李教授，病毒也属于微生物吧？”

李教授：“对。几个月前，聂小青在写一个有关古代传染病的论文，她主要是从微生物学的角度去分析的，比如中世纪欧洲黑死病的病理以及当时鼠疫病毒的发生及传播特性等等。”

叶萧不解地问：“为什么要介绍聂小青去考古研究所？”

李教授：“是聂小青主动要求去考古研究所实习的，我也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这么做。不过，我和考古研究所的所长文好古的私交还不错，听说他们带回来一个古代干尸，正适合给聂小青的论文做案例和素材，所以，我也就同意了，把她推荐给了文好古。”

叶萧：“这么说，聂小青是这方面的专家了。李教授，她这个人为人如何？”

李教授：“她的品行一直不错，没有过任何不良的行为，只是不太爱说话，性格上有些内向，哦，还有，她很爱诗歌。”

叶萧点了点头说，“好了，李教授，谢谢你的配合。我先走了。下次如果需要，我们还会请你协助的，我是说关于技术方面。”

李教授：“技术方面？”

叶萧：“是的，我怀疑考古研究所发生的死亡事件与聂小青和她所研究的课题有重要的联系。”

李教授吃惊地说：“如果真的是这样，那就会非常严重了。”

叶萧的回答很沉重：“我担心的就是这个，李教授，你是专家，我会随时请你协助的。麻烦你了，再见。”

叶萧快步离开了这里。

四十一

天气越来越冷，尤其是晚上，风敲打着窗户，枝条在风中猛烈地抽打着玻璃，发出奇怪的声响，把一些阴影投射在房间里。文好古并没有打开空调，依旧一个人坐在桌前，他显得老了许多，3个月前，他好像一个40岁刚出头的人那样精力充沛，而现在，仿佛已经步入知天命之年了。他轻轻地摸了摸自己的两鬓，稀疏的头发白了许多，脸上生出一些灰黑色的斑点，那是衰老和接近死亡的象征。于是，他又想起了自己年轻的时候，想起了他的芬。

文好古打开了自己的抽屉，从抽屉的最里层拿出了一张相框，静静地看着相框里那张已经很长年月的黑白照片。照片的背景是一座古建筑，照片里有3个人，他自己站在左侧，芬站在中间，而站在右侧的是白正秋。照片里的文好古是多么年轻，两只眼睛炯炯有神，显得敏锐和果敢，从照片上看，他要比右侧的白正秋帅多了。照片里的白正秋有一副书呆子气，过于瘦弱，脸上也没什么表情。而中间的芬，也就是现在白璧的母亲，她是那样美丽，脸上挂着笑容，她的右手握着文好古的左手，左手握着白正秋的右手，就这样把3个人连了起来。此刻，文好古的左手手心里忽然一热，他仿佛又重新感受到了芬的体温。但转瞬之后，他的手心又恢复了冰凉的感觉，他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又把相框重新放回到了抽屉里。

他一直不理解为什么当初芬会选择白正秋而不是他，也许这也是一种命定的缘分吧。他曾经为此而痛苦过，但很快，又恢复了理智，重新与白正秋和芬成为了好朋友。直到白正秋死后，他还清楚地记得在白正秋举行葬礼的前夜，芬在他的肩膀上哭泣的情景，芬把眼泪洒到了他的衬衣上，那感觉湿湿的、热热的，似乎透过皮肤渗入了他的身体里。那个夜晚是如此撩人，文好古当时多想揽她入怀，可是他看见了白正秋的遗像正在看着他，他只能用手抚摸着芬的头发，然后轻轻地把芬推开，再抹去她留在他身上的泪水。接着，他轻轻地对芬说：“你相信这是对正秋的诅咒吗？”芬痛苦地摇摇头说：“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女儿说她做了一个梦，她梦到了那个女人。”文好古有些慌乱地说：“就是那个女人吗？”芬点了点头：“是的，我那时候立刻就想起了当年对正秋的诅咒，他死的那天，正是他的40岁生日，现在所有的事实都应验了那个可怕的诅咒。我是多么后悔啊，真不应该让他出门，应该把他留在家里，也许就能逃过一劫了。”文好古回答：“也许这确实是偶然，可世界就存在于偶然中，如果我们当年不踏上那片土地，如果正秋没有犯下那个错误，如果那个女人——不，我不说了，一切都有可能不发生，一切也都有可能发生，谁都无法预测结局。如果，这真的是诅咒的话，那么无论如何，我们都在劫难逃。”芬不再回答，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为亡夫守着灵，三炷香默默地燃烧着，房间里飘起了几缕轻烟。

此刻，文好古想着这一切，觉得似乎就在眼前，时空错位，一切都还在进行着，世界永远处于进行时态，而没有过去时。他的肩膀感到了一阵酸痛，艰难地直起了身子，又在桌面上摊开了几张照片，确切地说，是几张遗照。第一张照片是白正秋，这位老朋友真在照片里略带微笑地看着他；第二张是江河，他原本应该成为白正秋的女婿的；第三张是许安多，第四张是张开，第五张是杨小龙，第六张是林子素，他还特意在林子素的照片上画了一个大叉，以表示他对林子素的行为的憎恶。

还有第七张照片，那就是自己。

他看着自己的照片，自嘲似的苦笑了一声。然后他对自己点了点头，他知道，他的时间已经到了，于是缓缓地离开了自己的座位，抚摸了一下那张陪伴了他多年的老式的办公桌。文好古回过头去，看了看窗外的夜色，外面一定很冷，那些树枝敲打着玻璃似乎在和他对话。

渐渐地，他终于听到了那个声音了，那声音就在他耳边，一直钻进他的心窝里去。

MUYO——MUYO——MUYO——

他听到了那来自荒原的召唤，但一点都不恐惧，他知道这是迟早要来临的，心情反而有些轻松愉快了。因为他明白自己终于面对这一天了，人们对这一天充满了恐惧，但是，这一天谁都逃不过，与其在颤抖中坠入深渊，不如任其自然，坦然自若。文好古缓缓地走出了自己的办公室，进入到了黑暗的走廊中，在黑暗里，他虽然什么都看不到，但他确实觉得自己好像看到了什么，于是，他向着那个方向前进。

在黑暗的走廊里，文好古边走边说——我来了。

四十二

“文好古失踪几天了？”叶萧淡淡地问，他不时地四周张望着研究所里人们的表情。

“昨天上午发现文所长没有来上班，我们给他家里打电话也没有人接，一直到今天早上，还是没有他的消息。文所长这个人一直都是非常守时的，从来没有这种情况发生过，也从不上班迟到，而且每天来上班都提前半个小时。我们都非常担心他。”副所长紧张地说着。

叶萧看了看他，以一种奇怪的语气问：“对不起，你参加过两三个月前文好古他们去新疆的考古吗？”

“不，他们去新疆的时候，我一直留在这里。有什么问题吗？”

“没什么。”

副所长忽然想起了什么：“还有，昨天我用我的钥匙打开文所长的办公室以后，看到他桌子上摆着几张照片。”

叶萧立刻打断了他的话：“对不起，你动过他办公室的现场了吗？”

“没有。”

“那就好，马上带我去看看。”

他们走进了文好古的办公室，叶萧看到在办公桌上放着7张照片，他认得其中的江河、许安多、张开、杨小龙，还有林子素，而最后一张则是文好古。特别是江河那张照片，一见到他那张与自己非常相像的脸，就让叶萧的心跳立即加速了。但叶萧不认识第一张照片里的人，与其他的彩色照片不同，那是一张黑白照片，照片里是一个30多岁的男人，照片里嘴角虽带点微笑，神情却十分凝重。他指着这张照片问：“这个人是谁？”

副所长回答：“是白正秋，是过去我们所里的老研究员了，10多年前，因为车祸意外去世。我真不明白，为什么文所长把白正秋的照片也拿了出来，也许是因为他们是老同学的原因吧。”

“白正秋？也就是白璧的父亲？”叶萧还记得自己在不久前看过白正秋当年的卷宗，为他的死感到蹊跷。

“是啊，过去他常带着女儿到我们所里来，我现在还记得那个皮肤白白的小女孩。没想到这女孩子长大了要嫁给我们所里的江河，而江河又在结婚前一个月死了，这实在太离奇了，真是个可怜的女孩。”副所长感慨着说。

叶萧也若有所思，他静静地看着桌面上的照片，除了文好古以外，其他6个人都已经死了，而且是按照死亡的时间顺序排列的。白正秋死于1988年，位于最前面，接下来就是江河，最后却是文好古。难道这是某种暗示？他心里一怔，说：“我怀疑现在文好古有生命危险，或者……”他停顿了一下，然后缓缓地说，“或者他已经死了。”

“你说文所长已经死了？”副所长显得非常惊恐。

“我只是猜测而已，不过你不要害怕，既然你没有参加他们那次去新疆的考古活动，你就应该还是安全的。”虽然叶萧嘴里这么说，但心里也无法肯定眼前这个人是否还有危险。

“你的意思是说，参加过那次考古的人都会死？”副所长想了一想，然后继续说，“你说得也许有道理，他们去了6个人，已经有5个人死了，现在剩下唯一的一个就是文所长了。”

叶萧走出了办公室，回到走廊里，张望着四周，他的目光锐利地指向走廊里每一个角落，他似乎已经嗅到了什么，他说：“我猜，文好古现在一定还在这栋房子里。”

“这怎么可能？”

叶萧没管他，继续说：“你有这栋楼里所有的钥匙吗？”

副所长点了点头，然后把系在一块木板上的几十串钥匙拿了过来，所有的钥匙都在这里了。

“走，我们去江河出事的那间房间。”叶萧冷冷地说。他和副所长快步地穿过走廊，打开了门，走进了江河的那间房间。

房间里弥漫着一股怪味，也许是因为长久没有人迹的缘故。叶萧又看到了柜子里陈列的那颗死人的头骨，不知为什么，他忽然有些心悸。副所长刚走进门，就不敢再动了，他的声音有些颤抖：“这个房间里死过两个人了，叶警官，你自己检查吧。”

叶萧轻蔑地看了他一眼，然后仔细地扫视了整个房间一圈，除了那台仪器以外，江河的桌子上什么都没有，电脑已经被搬到叶萧的办公室里去了。这里积了许多灰尘，看起来没有别人来过。他有些失望，又看了看窗户和玻璃，还有外面的窗台和树叶，风中的树丛所有的树叶都在瑟瑟发抖，有些落叶木已经光秃秃的了，染上了一层深秋肃杀的颜色。

他和副所长走出了房间，然后在这栋小楼里所有的房间都检查了一遍，没有见到任何异常的踪迹。副所长摊开双手说：“叶警官，文所长不可能还在这里，他如果出事了，也一定是在外边，但愿他没有事。”

“不，刚才我们还漏了一个地方。”

副所长有些疑惑地说：“你是说库房？”

“我知道那地方外人不能随便进去，但是，如果有必要我们可以通过办理正常的法律手续进入库房。”

“不，不用了，如果你一定要去，我可以陪你进去，不让外人进去主要是考虑到安全原因，尤其是最近出了林子素携文物外逃的事件。不过你是警官，又正在办案，我可以例外一次。”

他们来到了库房门口，副所长拿出了那把特制的钥匙，打开了库房那扇沉重的门。叶萧和副所长缓缓地走进库房，一股凉凉的感觉让叶萧浑身都有些不舒服，他似乎还闻到了一股什么味道。库房里有一个个保险箱，不知道里面放了些什么，他没有理会这些，只是仔细地扫视着每一个角落。他继续往库房的里间走，看到还有一扇门。

“这里面是什么？能不能打开？”

“可以。”副所长用钥匙打开了这扇门。

走进这个小房间，在昏暗的灯光下，他们看到了一个玻璃罩子，里面躺着一具穿着白色衣服的人体。叶萧想起了白璧所告诉他的话，知道这只是一具木乃伊而已，但看到这个古老的女人，他的心里还是一颤，一阵恶心感涌上了心头。

“别害怕，这只是一具古人的干尸而已，是这回文所长他们从新疆考古带回来的研究的。”副所长淡淡地说。

叶萧心里想，也许干考古的与干警察的也有许多相同之处，都要接触许多死人，不过警察接触的是刚死不久的人，而他们接触的是早已死了千百年的人，考古学家和警察都要从死人或者是从死人所处于的环境中找到一丝丝线索进行分析研究，进而得出结论，找到历史的真相和案情的真相。

他忽然又闻到了什么味道，看着副所长说：“你闻到什么味道了吗？”

副所长也满脸疑惑地说：“是一股淡淡的味道。”副所长绕到了玻璃罩子后面，忽然，他怔住了，脸色变得苍白，叫了一声，“天哪。”

叶萧立刻快步来到他身后，果然，他看到了在玻璃罩子的后面，横躺着一个人——文好古。

毫无疑问，那股怪味就来自文好古的身上，叶萧第一眼就认定文好古已经死亡，他俯下身子摸了摸文好古的脖颈，果然如此。从文好古的皮肤情况看上去至少已经死了二三十小时了，不过这里气温较低，也很干燥，尸体基本上没坏，只是发出一些轻微的尸腐味。

不过，令叶萧奇怪的是，躺在地上的文好古双手在两边，两腿笔直，好像是故意摆出这个姿势的，而他的表情也非常安详，嘴角似乎还带着一丝奇怪的笑意。他为什么要选择在这里，在这具木乃伊的身边。叶萧忽然回过头去，看着玻璃罩子里的那个女人，心里一阵莫名其妙的颤抖。

副所长已经被吓怀了，他哆哆嗦嗦地说：“文所长死了吗？”

“是的，他早就死了。”

“天哪，从这里看下去就像是一个男女合葬的古墓。”

叶萧一怔，他站起来又看了看，确实有些像，文好古躺在坐边，玻璃罩子里的木乃伊躺在右边，就像是某种仪式。

“也许，是文所长研究古墓研究得昏了头，自己也按照古墓的形制来寻死了吧。”

叶萧又看了副所长一眼，想了想他的话。然后叶萧对他说：“等一会儿，警察来勘察现场之后，你就一直留在这里不要走开，也不要动现场里的任何东西。”

几个小时以后，现场勘察完毕，文好古的尸体被送走了，叶萧并没有陪同着回到局里，因为他可以猜想到文好古的尸检结果将是什么。

四十三

“请问，这里是聂小青的家吗？”叶萧透过打开成一线的门缝，望着门里的一个50多岁的中年人。

“对不起，她不在家。”对方冷冰冰地说。

叶萧知道对方不信任他，他拿出了证件说：“对不起，我是警官，想来问一问关于她的情况。”

“那快请进吧。”

房子很大，装修得也很好，看得出这户人家的经济条件不错。叶萧问：“你是聂小青的父亲吧？”

“没错。快请坐吧。”聂小青的父亲显得很客气，“喝些什么？”

“不用了，我只是想来了解一下聂小青的情况。”

“你们有小青的消息了吗？她已经失踪一个多月了，我们都很担心她。”聂小青的父亲关切地说着，深切的父爱已经溢于言表。不过，虽然都说女儿像父亲，但叶萧从他的脸上，一点也看不到聂小青（蓝月）的影子，尤其是那双眼睛，而眼前这个中年男人则是一双小眼睛，而且目光显得有些呆滞，根本无法和聂小青（蓝月）那双眼睛相比，也许她秉承了她母亲的遗传基因吧。

“不，还没有。”

“我们很担心她会出什么事，我想她应该不会无缘无故地出走，虽然她的性格有些与众不同，但她是一个好女孩，绝对不会走到离家出走的那一步。”父亲的话语显得很坚决。

“可她已经是成年人了。”

聂小青的父亲微微一笑说：“在父母的眼里，孩子永远都是孩子。”

叶萧点了点头，他不得不同意这句话。他说：“我能理解你们做父母的心情。”

“小青小时候就与众不同，她性格内向，不太喜欢和别的孩子交流，就连与父母的话也不多。而且，她经常能说出与她的年龄不相符的话。”

“与年龄不相符的话？”

“不要误会，我是说，她小小年纪，就能说出许多大人才能说出的深刻的话。比如哲学，她小学的时候就能自己阅读哲学书籍了，这显然不符合她的年龄，但她居然读懂了。还有数学，她三年级就能做出初二的数学题了，让老师非常吃惊。后来，有人来给她做了智力测验，结果得出的结论是，她的智商远远高于同龄的孩子。”

“那么，在她小时候，有没有发生过什么特别的事情呢？”

“特别的事情？”聂小青的父亲想了想说，“有过一件，在她10岁那一年的夏天，我记得那天很热，晚上她忽然惊醒，无缘无故地哭了起来，她说她梦见了一个女人，那个女人还在对她说话。第二天，很平静地就过去了，但到了晚上，刚刚吃完晚饭，她忽然大哭了起来，也是无缘无故，我们从没有见她哭得那么伤心过。问她为什么哭，她说她看见一个男人在过马路的时候被一辆大卡车撞死了，我和她妈妈都认为这孩子在胡话。那天小青一整天都呆在家里，连往窗户外面都没看过一眼，而且这里离马路也很远，从窗户看出去根本就看不到马路，她却说看到一个人被卡车撞死了，这不是活见鬼吗。我们劝她别哭了，她却一直自顾自地哭着，一直哭到半夜里，觉也不睡，眼泪把枕头都弄湿了，哭得让我和她妈妈都伤心了，还以为她真的像国外说的那样智商太高就容易精神不正常。但是，几天之后，我无意之中在报纸里看到一则社会新闻，新闻里说，就在小青大哭的那一晚，在徐汇区的一条马路上发生了一起车祸，一个中年男子在过马路的时候被一辆卡车撞死了。我这才相信了小青所说的话，她说的确实是事实，可是那一晚的车祸是在徐汇区发生的，离我们虹口这里要隔着半个上海，她又是怎么看见的呢？实在是令人不可思议，从此以后，我就更加认定小青这孩子与众不同，可能具有某种超出常人想象的特殊能力。”

“那是1988年的事吗？”叶萧有些惊讶地问。

“对，就是那一年。”

叶萧立刻就联想到了白璧的父亲白正秋，他是1988年的夏天死的，也是在横穿马路的时候出了车祸被大卡车撞死的，而且事发地点正是徐汇区。叶萧忽然想到了斯蒂芬·金的《死亡区域》，说的是一个具有特异功能，可以超越时间与空间的限制看见任何事情的人。难道聂小青（蓝月）就是这样的人？叶萧又看了看她的父亲，可这个中年男人看上去是那么平庸。

叶萧问他：“对不起，请问你们家里有没有什么遗传病史？或者家里的上几代人有没有出过什么特别的人物。”

“问这个干什么？我和小青的妈妈都是很普通的人，也都很健康，没有你所说的遗传病史，我们家的先辈也都是非常平凡的人而已，这与小青有什么关系吗？”

叶萧陷入了迷惑中，他自言自语地说：“这就奇怪了，难道是基因突变？那么基因突变的诱因又是什么？是环境污染还是家庭原因产生的心理问题？”他又想起了刚看过的一本日本心理学小说《催眠》，虽然同名电影是一部非常卖座的恐怖片，其中所谓的“绿猴子”令人毛骨悚然。但是，小说的原著却与之大相径庭，主要是在分析女主人公如何因为幼年的家庭环境而导致了人格分裂，并具有了某种超乎常人的能力，但与恐怖小说没有什么关系。

聂小青的父亲听着叶萧的自言自语有些不太明白，他对叶萧说：“对不起，警官，你是以为小青是因为遗传了什么疾病才变得与众不同的吧？如果是这样，那么你没有必要在我和她妈妈身上寻找原因，因为小青不是我们亲生的。”

“你说什么？”这让叶萧吃了一惊。

“是的，小青不是我们亲生的女儿。事实上，她是我们的养女，但是，在我们眼里，她与亲生女儿并没有任何区别。我们没有自己的孩子，20年前，我们去儿童福利院，也就是孤儿院，领养了一个孩子，我们给她起名聂小青。我们抚养她长大，我们把她当做唯一的亲生女儿，我们爱护她，珍惜她，为她生病而担忧，为她的成绩而骄傲，现在我们为了她的失踪而每天都以泪洗面，就像普天下所有的父母那样。”在他说话的时候，叶萧能看出他的眼睛里所闪烁着的父爱。

叶萧淡淡地说：“我现在明白了。”然后他站起来告辞了。

“警官，你一定要为我们找回小青。”

“请放心，我会尽力的，再见。”

叶萧辞别了聂小青的家，回到了他的车里，他静静地想着刚才听到的所有的话，脑子里又浮现起了聂小青（蓝月）的脸。忽然，他想到了什么，心里一阵颤抖，此刻天色已近黄昏，但他还是迅速地开动了车子，向苏州河的方向疾驶而去。

四十四

罗周一个人在家里，他始终守在窗边，显得惶惶不可终日。

门铃声忽然响起，罗周被门铃声吓了一跳，他有些害怕，不知道该不该开门，他犹豫了片刻，还是小心翼翼地走到了门前，缓缓地把门打开。

门口站着的是蓝月，背着一个塑料画筒。

罗周立刻吓了一大跳，他后退了一步，用手摸着自己的胸口，半天说不出话来。

蓝月微笑着：“不欢迎我吗？”

罗周犹豫了片刻，看着蓝月的眼睛，终于把蓝月放了进来。

罗周隔了许久才说出话来：“蓝……蓝月，你到哪里去了，我们都在找你？”

蓝月轻轻地抿了抿嘴唇，靠近了罗周：“你害怕了？”

罗周忽然后退了一步：“是的，我害怕了。”

蓝月：“你怕什么？是怕我吗？”说完，她又靠近了罗周，步步紧逼。

罗周显得很痛苦，但他终于承认了：“是的，我怕你。”

蓝月：“告诉我，为什么？”

罗周：“我也想知道为什么。”

蓝月：“是因为萧瑟？”

罗周大声：“你难道不知道吗？萧瑟死了，她死了！”他显得惊恐万分。

蓝月：“你知道她为什么会死？那是因为……”她忽然停顿住了。

罗周：“因为什么？”

蓝月：“因为她是楼兰公主，所以，必须要遭到惩罚。”

罗周摇摇头：“天哪，楼兰公主只不过是一个戏中的角色而已，与萧瑟有什么关系？”

蓝月：“我恨公主，我恨所有人，我也恨——你。”

当蓝月说完那个“你”字，罗周仿佛遭到了电击似的，浑身发抖，他有些喃喃自语：“没道理，没道理的，你没道理恨他们，没道理恨萧瑟。”

蓝月：“不，当然有道理，萧瑟是有罪的，她和她最要好的女朋友的未婚夫偷情，你说是不是有罪？还有，那些人，那些人千里迢迢，千里迢迢，到古老的，古老的……”

她忽然说不下去了。

罗周：“别说了。”

蓝月：“不，我要说。你也是有罪的，你——就是你——”她用手指着罗周。

罗周摇摇头：“不，不。”

蓝月：“难道你忘了吗？那天晚上所发生的事，就在这间房间里，就在这张床上——”她用手指着罗周的床。

罗周低下了头，痛苦地说：“对不起，对不起，我有罪。”

蓝月：“我说过，总有一天，你会为你的一时冲动而后悔的。”

罗周吃了一惊，他的耳边又回响起了那天晚上蓝月对他说过的话：“罗周，你会为你今晚的一时冲动而后悔的。”

罗周猛地摇摇头：“原谅我吧，我求求你，蓝月。”

“别叫我蓝月。”她立刻打断了罗周的话，“我不叫蓝月。”

罗周：“不，不管你叫什么，蓝月，我都是爱你的。”

蓝月：“谎言，又是谎言，就像20多年前所发生的事情一样，你们为什么总是喜欢说谎？为什么？”

说完，蓝月打开了画筒，从画筒里取出了一幅画，摊开在罗周的面前，然后又把这幅画悬挂在正对着窗户的那面墙上。

这就是白璧画的那幅《魂断楼兰》的海报。

画中的女子抱着一颗男人的头颅，以一种摄人魂魄的目光看着前方。面对这幅画，罗周目瞪口呆，他也把目光转到了画中女子所看的方向，那是窗外，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只见河对岸的万家灯火，还有点点星光。

罗周的话语里充满了恐惧：“你这是干什么？”

蓝月：“你不是喜欢楼兰吗？我把楼兰还给你。”

罗周有些无法忍受，脸色非常难看，浑身不停地发抖。

蓝月也以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他：“你现在是不是觉得自己有些透不过气？”

罗周点了点头。

蓝月：“透不过气就应该把窗户打开通通风。”

罗周照做了，他打开了身后的窗户，一股风钻了进来，吹乱了他长长的头发。忽然，他拿起了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四十五

叶萧开着车，城市黄昏的灯火笼罩着他的车。

又是一个漫长的红灯，手机忽然响了。他拿起手机：“喂。”

对方却挂断了。

叶萧很奇怪，他看了看手机上的来电显示，是罗周的电话号码。他的眉头紧锁了起来，似乎想到了什么。他立刻给罗周打了一个电话，但是电话怎么也不通。

红灯变绿灯，他加大了油门。

四十六

罗周无奈地看着电话机。他抬起头，忽然发现，蓝月的手里抓着一根电话线，原来刚才蓝月把电话线给掐断了。

罗周摇了摇头，他显得非常绝望，摸着自己的心口，痛苦不堪，他的目光忽然又落到了挂在墙上的那幅海报上。罗周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好几步，一直退到窗户口，腰际紧紧地顶着窗台。他的身后是茫茫夜色，地面在十几层楼下。

蓝月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罗周的目光还是落在海报里那个抱着爱人的头颅的女子的眼睛上。

罗周的眼神中充满了恐惧。

四十七

叶萧开着车驶近苏州河的时候，夜幕已经早早地降临了，他加快了速度，但是沿河的路不宽，迎面而来的车又多，他只能不断地按着喇叭。当终于来到罗周家的楼下，打开车门走出来的时候，发现楼下围了很多人。现在天气很凉了，又是吃晚饭的时候，却在楼下的寒风里围着这么多人，这令叶萧很奇怪。他本来不是一个喜爱凑热闹的人，过去碰上这种事，都远远绕过，但现在他是一个警官，出于职业的习惯，他还是使劲地挤进了人堆里。

在人群的中央，人们围成一个小圈，在小圈里，仰面躺着一个人。楼下有一盏路灯一直亮着，使叶萧看清了这个人的脸，瞬间，他的心沉了下去，就像整个人在大海中沉没了一样。他有些控制不住自己，轻轻地呼唤出了地上那个人的名字：“罗周。”

罗周静静地躺在地上，那张熟悉的脸惨白惨白的，全身一动不动，睁着一双写满恐惧的眼睛，看着已经变黑了的天空和满天星斗。鼻子里流着血，源源不断地，而且耳朵和嘴巴里似乎也有血液往外溢出。在他的脑后，鲜血正缓缓地流淌着，就像一条条红色的溪流，分岔再汇聚，汇聚再分岔，在水泥的地面上奔流着，最后变成红色的血泊漫流着。这些血液把罗周衣服的后半部分也染红了，使得罗周看上去正在一块血红色的幕布前演着戏。

叶萧有些激动，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尽管他并不害怕这种场面，但是，当这种事情降临到自己最好的朋友身上的时候，他还是产生了一些愤怒，他在心里狂乱地叫着：这是谁干的？但他的第一步应该是看一看罗周是否还活着，于是立刻就蹲了下来，摸了摸罗周的颈动脉，什么都摸不出，毫无疑问，罗周死了，但身体还是热的，他一定刚死不久。

叶萧回过头大声地问着周围的人们：“这是谁干的？”

“是他自己。”一个胆大的指着躺在地上的罗周回答。

“你说什么？”叶萧控制不住自己的怒火了。

“是他自己从楼上跳下来的，我们路过这里，忽然听到天上有什么东西掉下来，然后就看到他从楼上摔下来砸在地上。”

“是什么时候？”

“大约也就是三四分钟以前吧。我们已经拨打了110报警。”那人的话音未落，叶萧已经听到了警灯正向这里呼啸而来。

叶萧对大家说：“我是警察，请大家不要破坏现场。对不起，先让一让，我上去看看。”

人群中闪开一条通道，叶萧穿过通道跑进了大楼，他按了按电梯，楼下物业的人却对他说今天下午电梯已经坏了。叶萧心里暗暗地咒骂了一声，然后猛吸一口气，跑上了楼梯。在公安大学读书的时候，他曾经得过登楼比赛的冠军，他现在就像是在比赛一样，向顶楼的终点猛冲上去。只用了1分多钟，他就冲到了顶楼，也顾不得多想，用尽全力，一脚蹬开了罗周的房门。

房间里有股女人的味道，叶萧能闻出这味道，并且他知道这味道属于谁。客厅里没有人，厨房里没有人，卫生间里也没有人，最后是罗周的卧室。卧室里开着灯，窗户也大开着，一阵寒风吹了进来，让叶萧的背脊一阵发抖。卧室里显得非常零乱，桌子上一碗吃到一半的方便面，还在寒风里冒着热气，电脑也还开着，正处于桌面状态。但是，最令叶萧感到意外的是，在卧室里，正对着窗户的那面墙上，正挂着那幅《魂断楼兰》的演出海报。

叶萧知道这幅画是白璧所画的，画中的女子抱着一颗男人的头颅，以一种摄人魂魄的目光看着前方。叶萧也把目光转到了画中女子所看的方向，那是窗外，一片黑糊糊的天空点缀着星光，还有苏州河对岸的万家灯火。上一次来到这里的时候还没有看到这幅海报，叶萧明白，带来这幅海报的人是谁？他站到了海报的面前，面对着画中女子的那双眼睛，一刹那间，他的心猛跳了一下，忽然觉得画里女人手中抱着的那颗男子的头颅就是他自己的。

他不明白自己怎么会有这种感觉，他用力地摇了摇头，却丝毫无济于事，却仿佛觉得那画里的女人要从画中走出来一样。于是叶萧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寒冷的晚风吹得他的后脑勺直发麻，他知道这一切都出自于人的本能。当人处于极度的恐惧之中，发现一个捧着人头的女人就要从一幅画里走出来的时候，这种对恐惧逃避的本能就全都释放了出来。他看着那个女人，又往后退了一大步，忽然觉得一股力量猛地在拉着他的身体往后倒去，他的身体几乎失去了平衡，但腰部被什么东西顶了一下。风从身后吹来，头发乱成一团，全身都几乎麻木了。

他现在明白了身后是什么——死亡。叶萧的身后就是死亡，只要他的身体再往后，完全失去平衡，他就会被地心引力拖下去，从这顶楼的窗口坠入地狱。他回过头，看见自己的腰正紧紧地顶在窗台上，而头则后仰着伸出了窗外，如果不是这窗台，恐怕此刻他就要与罗周相会于另一个世界了，现在他才明白了罗周为什么会跳下去。他把头从寒冷黑暗的窗外转了回来，又重新看着那幅海报里的眼睛。叶萧突然明白，面对这样一双眼睛，罗周是无法抗拒的，从窗户跳下去，是唯一的选择，这也是为什么要把这幅海报挂在面对着窗口的墙壁上的原因，这简直就是谋杀，挂在那堵墙上，就等于宣判了罗周死刑。叶萧大口地喘息着，刚才自己也是与死神擦肩而过。他忽然觉得自己浑身的力气全没了，蹲了下来，躲在窗台的阴影下一动不动。

过了一会儿，身体恢复了一些热量，叶萧又站了起来，他不想再看那幅海报，果然是噩梦，他曾对白璧说过，看到这幅画，就会想到噩梦。可他实在不明白，为什么这幅描绘了噩梦的画竟然是出自于白璧的手笔？他又转向了窗户，向楼下望去，楼下的路灯照亮了那一圈人，许多警察围绕着罗周的尸体忙碌着。太远了，他看不清罗周的脸，在他的想象中，罗周正仰面看着顶楼窗户里的他。

叶萧给局里的同事打了一个电话，然后静静地坐在窗边等着他们的到来。他重新抬起头看着那幅画，他觉得自己似乎在与画中的那双眼睛进行着某种交流，但他的双手却依旧紧紧地抓住窗沿，生怕什么时候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渐渐地，罗周的脸庞又浮现在了他眼前，于是，他想起了少年时光，想起了自己在那个时候的梦想。

窗户依旧敞开，寒风让他的身体瑟瑟发抖。

四十八

白璧坐在酒吧里，就在上一次她和萧瑟坐在一起的位子上。

她一个人坐着，既不喝酒也不喝别的，只是这么坐着。她想起了那晚在这里，萧瑟和她的对话。她的身体渐渐地在发抖。

白璧又回到了现实中，看了看酒吧里的人们。

忽然，酒吧间的门开了，一个年轻的男人走了进来，居然是叶萧。

白璧很意外，她喊了喊他：“叶萧。”

叶萧看到白璧也吃了一惊：“你怎么会在这里？”

白璧：“快坐吧。”

叶萧坐在她身边，白璧注意到叶萧的眼眶红红的，脸色很难看，一脸的悲伤。她问道：“你怎么了？”

叶萧：“我朋友罗周死了？”

白璧吃惊地说：“就是《魂断楼兰》的导演？”

叶萧点了点头：“他是跳楼死的，就在我赶到他家之前的几分钟，如果我的车能开得再快几分钟，如果我没有碰到那两个红灯，也许，就能够在那里碰到蓝月，罗周也不会死了。

白璧：“又是蓝月？”听到这个名字她就有了些恐惧。

叶萧：“是的，因为我在罗周的家里发现了那幅《魂断楼兰》的海报，就是你画的那幅画。只有一个人会把这副海报带到罗周家里，那就是蓝月。这些天罗周自己都是足不出户的，没有人会把那幅画带过来的，只有蓝月。可惜，就差这么一会儿，我错过了。如果下次再有这样的机会，我一定不会让她逃掉的。”叶萧的目光忽然朝着窗外，他看到一个女人的身影从窗外的马路上走过，他的身体忽然一阵冲动，当他要准备冲出去的时候，却发现窗外只是一个匆匆而过的陌生女人而已。

“叶萧，你怎么了？”白璧的声音忽然轻柔了下来，“你是不是把别人当成蓝月了？不要草木皆兵了。来，把你的手给我。”

叶萧看着她的眼睛，情不自禁地把自己的手伸到了白璧的身前。白璧用双手握紧了他的手，然后她轻声地说：“你的手冰凉冰凉的。”

“对不起。”他感到的自己被白璧握着的手逐渐有了些暖意，但他不太适应现在这个样子，于是有些鲁莽地把手从白璧的双手中用力地抽了回来。

白璧叹了一口气说：“你是不是很紧张？”

叶萧忽然很严肃地说：“我是一个警官，我会紧张吗？”这句话说完以后，他又暗暗地自己问了自己一遍，他无法回答。

白璧：“是的，你很紧张。”

叶萧沉默了一会儿：“也许，你说得对，当一个人看到自己最要好的朋友死了，而这个朋友是和你从小一起长大的，你们亲密无间，就像是兄弟，这个时候，你究竟会是怎样的心情呢？现在我已经体会到了。”

白璧：“就和我见到萧瑟的死一样。知道我为什么要来这里吗？因为在好几天前，我和萧瑟在这里坐过，就在这个位子上。”

叶萧忽然看了看身下的座位。

白璧继续说：“她当时要我留下来陪她，可是我没有，我只顾着自己的感受，却没有想到她的心里，其实，要比我更加痛苦。”她仰起头，努力不使自己的眼泪落下来，“那天晚上，我就应该留下来陪着她，而不是跑到考古研究所去。”

叶萧：“原来就是那一晚。”

白璧：“是的，如果我留在她身边，也许她就不会出事了。你看，其实我是一个自私的女人，多么自私啊。”

叶萧安慰着她：“别这么说，现在所发生的一切，都不是我们所能够想象的。噢，还要告诉你一件事，文好古也死了。”

白璧惊讶地说：“天哪！”

叶萧：“死因和江河他们一样。我想，这件事可能也和蓝月有关。”

白璧：“为什么？”

叶萧：“你的猜测是对的，蓝月并不是她的真名，她的真实名字确实叫聂小青。让我来告诉你吧，她其实是古生物研究所的研究生，后来被推荐到考古研究所实习过很短一段时间，大约在江河出事前不久就失踪了。显然，她改名为蓝月，去了罗周的剧团。”

白璧：“你是怎么知道的？”

叶萧：“我已经看过聂小青的照片了。不会有错的，蓝月和聂小青就是同一个人。”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人心这个东西，实在太复杂了。”叶萧一阵感慨，然后他看了看表说，“太晚了，我送你回家吧。”

白璧点了点头，他们走出了酒吧。

四十九

叶萧送白璧到了楼下。白璧忽然以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他。

叶萧：“为什么这么看我？”

白璧半晌没反应过来。

叶萧又问了一句：“白璧？”

白璧：“嗯，什么事？”

叶萧：“你怎么了？”

白璧喃喃自语：“太像了，实在太像了。”

叶萧想了想，他明白了：“你是在说我像江河吧？”

白璧不回答，她低下了头。

叶萧忽然抬起了头，仰望着星空，一言不发，许久之后，他伸出手，抚摸着白璧的头发，轻轻地在她耳边说：“白璧，听我说，我叫叶萧，我不是江河，江河已经死了，他已经永远地离开了你。”

白璧有些哽咽了：“我明白。”

叶萧：“好了，赶快回去睡觉吧，我不上去了。”

白璧点点头：“再见。”

白璧上楼去了。

叶萧看着她的背影，摇摇头，转身也走了。

夜深了，楼下的空地上空无一人。

忽然，闪出一个年轻女人，她就是蓝月（聂小青），她的眼睛在夜空下发出美丽的光芒。

五十

白璧的母亲死了。

她是在清晨时分得知这个消息的，是精神病院打来的电话，接到这个电话的时候，白璧正慵懒地躺在床上，窗外淅淅沥沥地下着深秋的雨，房间里阴暗潮湿，了无生气。白璧平静地听着电话里精神病院的解释，其实也没有什么解释，只是通知她去办理后事而已。电话里白璧几乎一个字都没有说，只是听着那边潦草的叙述，最后她连母亲的死因都没有问，只是轻轻地说：“麻烦你们了，谢谢。”然后她挂断了电话，有些茫然地坐在床上，看着雨点打在窗玻璃上，再一点一滴地滑落下来，就像是枯水期的小瀑布。

但她没有别人的惊慌失措，也没有流廉价的眼泪，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然后起来洗漱，还按部就班地吃完了早点，但没有化妆，只是在镜子面前看着自己的脸。她还是选择了那件黑色的衣服，她觉得这件衣服非常适合于类似的场合，其实，现在无论什么场合，她都穿这件衣服了，就像是古时候正处于3年服丧期的女子。接着，她拿了一把黑色的伞，带上了母亲的一些有关证件和手续出门了。

深秋的雨冰凉彻骨，虽然撑着伞，还是有一些雨点溅在了她的脸上，然后渗入她的皮肤。她轻轻地擦去脸上的雨水，坐上了一辆开往郊区的公车。雨天的公共汽车里显得非常空，她坐在位子上，没有任何表情，默默地看着雨中的五颜六色的都市在渐渐地淡去，就像被雨水冲刷掉的颜料。

雨中行驶的车子开得很慢，很久才到了精神病院门口，白璧依旧像往常一样走进大门，只是手里多了一把黑色的伞。她没有像过去那样直接奔向小花园，因为她知道母亲现在不在小花园里，确切地说，母亲现在应该在太平间里。

白璧走进了一栋白色的楼，在里面找到了负责她母亲的医生。医生也显得很疲惫的样子：“对不起，你妈妈已经去世了。”

白璧低着头说：“麻烦你们了，谢谢大家这么多年来对我妈妈的照顾。”她还向周围的几个护士点了点头致意。

“在凌晨6点，我们查房的时候发现你妈妈已经去世了，经过刚才的检查，我们已经可以确认，你妈妈是自杀的。她是因为服用了大量的安眠药而死的。关于安眠药的问题，我们其实是控制得非常严格的，过去几年，你妈妈总是说失眠，所以我们给她服用过安眠药，但每次都只给她一片，不会更多。但我们现在发现在她的内衣里藏着许多安眠药，看来，她并没有服下我们给她的安眠药，而是躲过了我们的眼睛，偷偷地私藏了起来。实在是令人意想不到啊，你妈妈是一个非常好的人，太遗憾了。”医生有些感慨。

白璧慢慢地听完，表情还是没有变化，只是轻轻地说：“那么说，我妈妈的自杀也许是早就预备好了的。”

“这个不敢肯定，也有可能她为自己准备好了自杀这样一条道路，也是一种选择。从她服用及私藏安眠药的数量来看，至少准备了五六年。但是，那么多年过来了，她一直选择了生，只是到现在突然就选择了死，实在令人费解，在这方面，我没有及时察觉她的心理变化，我也要担负起责任。”

“不，医生，我非常感谢你对我妈妈的照顾，你用不着自责。我尊重我妈妈对于生与死的选择，我想，她这么选择，一定有她自己的道理，只要她能够快乐，我也就安心了。”她再一次对医生点了点头，而且还鞠了一个躬。接着她继续轻声地说，“我能看看我妈妈吗？”

“当然可以。”

医生带着她走进了太平间，然后由护工从冰柜里拉出了母亲的遗体。母亲的表情是如此安详，双唇微闭，似乎还有什么话要说，而苍白的脸还被冷气包裹着，就像是埋葬在了冰雪中，成为了一堆美玉。现在母亲的皮肤几乎是半透明的，一点都没有死人的可怕，反而更让白璧感到了亲近。

医生轻声地说：“看，你妈妈的表情是那么安详，她一定是在美梦中结束生命的。”

“如果是这样，那么我妈妈还是幸福的。”白璧轻声地回答，她生怕自己会把母亲从冰柜里惊醒，一字一句几乎全用的是气声。

昨天，白璧已经接到了叶萧打给她的电话，告诉她文好古已经死了，而且也死得很安详，叶萧没有多说别的，只是让她这些天就老老实实地呆在家里哪儿也不要去。而现在，母亲也死了，难道这仅仅是一种巧合吗？她看着母亲的脸，希望能够从母亲的脸上得出答案，她又想到了那天在精神病院的门口见到了文好古的场景。其实，她早就猜测过，母亲可能与文好古有过某种微妙的关系，白璧甚至可以对此表示宽容，因为她理解作为一个女人，十几年来一直失去丈夫一个人生活，忍受着痛苦和煎熬，毕竟，父亲死的时候，母亲才39岁，那是一个女人最成熟的年纪。只有文好古，可以填补这种空白，可是，母亲似乎并没有向常人想象的那个方向发展，也许他们从事考古的人，都有些保守。白璧从来没有就这个问题与母亲交流过，她似乎也一直在回避着这个问题，但现在，母亲和文好古两个人都已经离开了这个世界，白璧忽然迫切地想要了解这个问题，然而，这终究将是一个谜。

白璧的眼眶终于有些湿润了，但那古老的液体还是没有流出来，转了一圈之后，又回到了眼眶中。她轻声说：“谢谢医生，我们走吧。”

他们走出了太平间，白璧说：“医生，你不用陪我了，你已经尽到了你的所有责任，我想一个人去我妈妈的病房里，整理一下她的遗物。”

医生客气了几句就走了，白璧一个人来到了母亲的病房里。当她走进这间房间的时候，病房里的人们都以奇怪的目光看着她，她明白那些目光的意思。病房里放着四张病床，唯一空着的是她母亲的那张床，看见那张床，就在几个小时前，母亲还睡在上面。白璧用手摸了摸床单，似乎还感到了一丝残留的温度，忽然间，她有了人去床空的感慨。

病房里的采光不错，但是窗外依旧下着雨，使得房间里笼罩着一股幽暗的气息，雨水滴滴答答的声音透过玻璃窗传了进来，似乎在她的心里汩汩流淌了起来。

“白璧，你妈妈已经去了，节哀顺变吧。”

是那个女诗人，她来到白璧身边，拖着她坐在床边，继续满怀愧疚地说：“白璧，太意外了，我没有照顾好你妈妈，实在对不起你。”

“不，谢谢你这么多年来对我妈妈的照顾。”白璧对她点了点头，轻声地说。

“其实，对你妈妈而言，这未尝不是一种解脱的方法。”

“解脱？”

女诗人点了点头说：“是的，虽然你妈妈表面看上去和正常人一样，绝大多数时候都能保持镇定自若，而且还是比较开朗的，至少要比我好多了。有时候我觉得她甚至比正常人还正常，但是，这几年下来，我觉得你妈妈的内心世界是充满痛苦的，我曾经是一个诗人，所以我也比常人敏感得多，因为敏感，我能够察觉你妈妈心中的痛楚。”

白璧有些愧疚地说：“作为女儿，我还不如你更了解我妈妈，我真觉得自己很不称职。”

“别这么说，正因为你是她女儿，所以有些东西，她是一直瞒着你的，明白吗？”

“也许吧，我知道我妈妈忍受的是常人所难以忍受的悲伤和孤独。”白璧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忽然想到了自己，她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呢。

女诗人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靠近了白璧的耳朵轻声地说：“告诉你，昨天下午曾经有人来看过你妈妈。”

“谁？”白璧的心里忽然一颤，会是谁呢？平时只有她和文好古会来，家里也已经没有其他亲戚了，文好古也已经死了。

“是一个女人。一个年轻漂亮的女人，是的，她的年龄和你相仿，也和你一样漂亮，高个子，长头发，皮肤很白。尤其是那双眼睛非常特别，昨天下午当我看到她的那双眼睛的瞬间，竟忽然有了一种写诗的冲动。她是来找你妈妈的，是我把她领到了你妈妈跟前，当时很奇怪，你妈妈看到她以后，就一下子愣住了，盯着那女孩的脸看了半天，你妈妈的眼睛几乎是一眨不眨地看着，让我觉得有些害怕。”

“那个女孩叫什么名字？”白璧打断了她的话，虽然她知道这不礼貌，但她的心里已经将那个名字呼之欲出了。

“我不知道，她没说。当时我还以为是你们家的什么亲戚，或者是你的表姐妹，难道你们不认识吗？”

白璧没有回答，眼神里有些茫然。

女诗人继续说：“不过你妈妈看着她的那副神情实在是奇怪。然后，你妈妈紧紧拉着那女孩的手说：‘你终于来了。’那女孩就坐在你妈妈身边开始说话了。”

“她们说了些什么？”

女诗人摇了摇头说：“白璧，你是知道的，你在和你妈妈说话的时候我是从来不会在旁边偷听的。所以，当你妈妈和那个女孩一说话，我就远远地走开了。大约过了半个小时以后，我见到那个女孩离开了小花园，从大门口走了出去。后来，我又去看你妈妈，只见她呆呆地坐在那里，一言不发，我觉得有些奇怪，不过她并没有发病的迹象，我想也许那女孩对你妈妈说了些什么话，让你妈妈的身体有些不舒服。于是我就带着她回到了病房，让她睡觉了。没想到，到了今天清晨查房的时候，却发现你妈妈已经过世了。她一定是在半夜里，趁着我们都睡着了，偷偷地服下了安眠药。”

“就这些吗？我妈妈没有说过些别的话吗？”

“没有了，我所知道的就是这些，我听到你妈妈唯一的一句话就是对她所说的‘你终于来了’，听那口气好像你妈妈一直在等候着那女孩的来临。白璧，你真的不认识那个女孩吗？”

白璧停顿了一会儿之后，淡淡地说：“我不知道。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然后，白璧打开了母亲的床头柜，清理着母亲留下来的遗物。母亲没有留下什么东西，只有一些换洗的衣服而已。她带走了这些衣服，放在一个袋子里，准备回去以后把这些衣服都付之一炬，送到天国里给母亲使用。

忽然女诗人说：“白璧，请等一会儿，我还有一样东西要交给你。”说完，她从她的柜子里拿出了一个信封交到了白璧的手里。

信封没有拆开过，能够从外面摸出信封里面放着的几张信纸。信封是白色的，但已经泛黄了，还有一股淡淡的霉味，看起来有不少年月了。信封上没有邮票，也没有地址，只写着几个钢笔字——吾儿白璧亲启。

那是父亲的字，白璧一眼就看了出来，那是已经死了十几年的父亲的笔迹，绝对不会有错的，父亲留下了许许多多的文稿，她早就看熟了，父亲写的钢笔字，一笔一画都是那样特别，不会有人模仿的。这是一封父亲写给女儿的信，但信封上没有留下写信人的落款。

女诗人轻声地说：“白璧，好几年前，你妈妈就把这封信委托给我保管，她说，当到她去世以后，就把这封信亲手交到你的手上。在此之前，不能让任何人看到这封信，当然也包括你。现在，我原封不动地把信交给你，请你收好。”

白璧明白，这是父亲在许多年前就已写下的信，一直被母亲保存着，直到现在才到了自己的手中。她的眼眶里的液体终于控制不住了，就像那窗外的雨水一样，一点一滴地溅落到了自己的手背上。她仰起头抹了抹眼泪，然后硬挤出了一丝笑容对女诗人说：“太麻烦你了，下回有空我还会来看你的。再见。”然后她低下身子给女诗人鞠了个躬。

白璧把手中的信放入了自己的包里，然后带着母亲留下的衣服离开了这里。撑着伞走出精神病院的大门，她又回头望了望这冰凉的雨中的建筑，心里忽然觉得越来越闷，渐渐地有些喘不过气来的感觉。

五十一

雨一直下。

已经是晚上了，从窗户向外看去，城市笼罩在烟雨迷蒙的夜色中，就像一个蒙上了面纱的女子。白璧静静地坐在家里，小心翼翼地拆开了父亲写给她的那封信。打开信封的一刹那，她仿佛闻到了什么气息，从信封里缓缓地飘出。那是时间的味道，凝固了十几年的时间，就像打开一只魔瓶，全都释放了出来，但魔瓶里究竟藏着什么东西？谁都不知道。

这是一封完好无损的信，保存得非常好，几乎连轻微的褶皱都看不出，可以想见10多年来母亲一直珍藏着它。信封里居然有十几张纸，整整齐齐地叠放着，而且还按照顺序编了号。不过，这些纸张看起来颇不一样，开头与结尾的几张都是正规的信纸，而当中的10来张好像都是笔记本的纸页。

白璧从开头的第一张读了起来，第一页是这样写的——

白璧吾儿：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和你妈妈都已经永远离开你了。

对不起，我的宝贝，我只能对你说：对不起。

我和你妈妈是经过深思熟虑之后，才决定要把事实的真相告诉你的。但是，请原谅我和你妈妈，我们不愿意面对你知道真相以后的表情，所以，只有等到我和你妈妈都离开人世以后，你才能看到这封信，请原谅我们。

我的宝贝，此刻，窗外正下着雨，你已经熟睡了，你现在睡得是如此之深，无法知道爸爸现在内心的痛苦。爸爸看着你的脸，你很美，真的很美，希望你长大以后，能够幸福而平安。

现在，我面对着这张白纸，真不知道该如何下笔，往事历历在目，我却难以再还原成文字。只能又翻出了当年的日记本，从那些泛黄的纸页里，你一定可以知道得更多。所以，我撕下了当年我的几段日记，夹在这信里，可以让你知道我所经历的一切。

看吧，看下去吧，我的宝贝，如果可能，我将把自己的心放在你面前。当你看着这些当年最原始的记录，就等于见到了爸爸真实的心。

这是信的第一页，白璧默默地看着这些父亲留下来的字迹，仿佛父亲就站在她的面前，向她讲述着他的心里话。现在，时间已经无效了，她觉得父亲已经超越了时间，因为父爱无价。翻过这一页，第二页就是那种笔记本的纸页，看上去要比第一页更旧更古老。第二页是这样写的——

1978年9月15日。

天气：晴。气温：22到19摄氏度。地点：罗布泊。

今天上午，我们考察了一个古代遗址群，这个古代遗址位于一片干涸的河床边，河床两岸有高地，沿高地分部着残存的房屋遗迹，同时发现数排高大的胡杨木，但已经枯死。在沙中发现少部分的陶器，同时还有被挖掘的迹象，考古队长指出，当年斯坦因曾在这里挖掘过，窃走了大量有价值的文物。尽管如此，但剩余的部分依然很令人吃惊。

我们的午饭是在遗址边吃的，吃完以后，又返回大本营。但是我们的车子坏了，队长决定骑骆驼返回大本营。我也在同事的帮助下，骑上了一峰骆驼。我们在荒漠中骑着骆驼旅行着，看上去就像两千多年前丝绸之路上的贩卖丝绸的商队。

走了不多久，忽然，天色大变，一阵狂风席卷而过，带着铺天盖地的黄沙向我们袭击过来，这是沙暴，荒漠中最可怕的沙暴让我们碰上了。我们所有的人都用纱布蒙起了脸，但是沙粒还是不断地往我们的口鼻里钻，沙子几乎掩盖了骆驼的蹄子，风让我几乎从驼峰间摔了下来。忽然，我胯下的骆驼嘶鸣了起来，它似乎也被这沙暴吓坏了，这是非常罕见的，骆驼是从不惧怕沙暴的，当骆驼都被沙暴吓坏的时候可见情况之糟糕。我已经无法控制住它了，也可能是因为我对骑骆驼一无所知，反正骆驼带着我向另外一个方向狂奔而去。而我的同伴们也一个个自身难保地在风沙中颤抖着，我不敢呼救，一张嘴沙子就会灌进去，我只能听天由命地任由着骆驼带我狂奔。我闭起了眼睛，尽量让自己在剧烈颠簸的驼峰间保持平衡，沙暴仍在继续，从我耳边和脸颊上呼啸而过，我只感到身下的骆驼不停地跑着，而且与大部队的方向越来越远，骆驼一旦受到惊吓飞奔起来的速度不亚于骏马，这让我浑身都在颤抖着。不知道过了多久，耳边的呼啸声终于渐渐地平息了下来。骆驼也慢了下来，我睁开眼睛，沙暴已经停了，看着四周的景物，依然是茫茫的荒原，不同的是，现在只剩下了我一个人。荒原、沙暴、和不驯服的骆驼都无法使我感到恐惧，真正令我感到的恐惧的是——孤独。我孤身一人处于广阔无边的荒原中，没有一个同伴，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也分辨不清东西南北，这一切都让我感到绝望。

我茫然地向四周张望，每个方向看上去都一样，没有任何区别，我的同伴究竟在哪里？也许已在几十公里之外了。骆驼带着我在荒原上游荡着，漫无目的，我发现它其实是在原地打圈，居然连它也迷路了。我身上连水都没有，只有一丁点的干粮，包里只有一只已经成为累赘的照相机。我不知道自己该向哪里去，我明白，在荒漠中迷路，等于已经宣判了自己死刑。天色已经快黑了，荒漠中的黑夜将无情地吞没一切，我趁着夕阳还未西下，立刻拿出了日记本，在这本本子里，记录下了今天发生的一切，也许几十年以后，人们路过这里发现一堆白骨的时候，能够看懂我的这本日记，知道我是谁，把我的尸骨带回家乡。可是，我想活，我不愿意死，我的新婚妻子芬，还在上海的家里等着我回来呢，不，我不能死。可是，谁又来救我呢？

我依然绝望。

第三页是这样写的——

1978年9月16日

天气：晴。气温：不知道，也许比昨天略低。地点：罗布泊。

我还活着。

当我从罗布泊的晨曦中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自己依旧骑在骆驼的背上，骆驼正带着我缓缓前行。我有些困惑，我在哪里？我的浑身上下都几乎已经散了架，而且饥渴难当，只有清晨缓缓升起的荒原红日洒在我身上，让我有了些许生气。

但是，我的骆驼并不是自己在走，而是有人牵着它。我直起了身子，看着那个牵着我的骆驼前进的人，从背影来看，那是一个女子，虽然身段被她那毛皮的衣服裹住了，但那一头乌黑结辫的长发让我确信了她的性别。看不清她的脸，只能看到她的手抓着骆驼的缰绳，她的手在初升的阳光的照耀下发出金色的光泽，几乎刺痛了我的眼睛。她快步地带着骆驼向前走着，在太阳照耀的荒原中，这一切就像是一场梦，简直太不可思议了，我甚至怀疑自己所见的只是海市蜃楼，但这确实是事实。

她是谁？

从她的服饰来看，应该是当地的居民，我立刻在自己的脑子里搜索着这些天刚学会的几句维吾尔语。虽然我学过不少古代早已消亡的语言，这些语言曾在这块土地上各自流行过许多岁月，但是我却不会说这里目前所说的语言，实在是一种讽刺。我终于想出了一句维吾尔语，那是一句问候语，大意是早上好。我大声地向她喊了一句。

她停了下来，然后缓缓地回过头来。天哪，她的眼睛，我看见她的眼睛是如此美丽，就像这古老的西域文明。她的脸逆着光，但我依然可以感觉出她的皮肤一定很白，她有高高的鼻梁和薄而微翘的嘴唇，下巴的线条却非常柔和，不像有的维吾尔妇女下巴圆圆地突起。她的年纪看上去最多只有20出头，她的一只手依旧牵着缰绳，另一只手垂着，默默地看着我，她的眼睛里埋藏着的东西让我感到了某种不安，我真没想到在这罗布泊的深处还会有这样美丽的女子。

她忽然说话了：“你终于醒了。”

我万万没有想到，她说的居然是汉语，而且是相当标准的普通话。她的声音柔和而清脆，如同沙漠中的甘泉，我惊讶得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她继续说：“你一定迷路了吧，刚才我发现你倒在骆驼身上睡着了，所以牵着骆驼把你带到我家里去。”

“你救了我，谢谢。你家在哪儿？”我回答。

“就在前面。”她用手指着前方，我似乎隐隐约约地看到了什么，但太远了实在看不清。

我点了点头，她忽然对我微笑着，我也有些机械地笑了笑。我忽然意识到自己作为一个男人骑在骆驼上，却叫一个年轻的女子为我牵着骆驼，这实在太说不过去了。我想要跳下来，却动弹不得，因为我的双腿已经麻木了。

“你要下来吗？不用了，你一定很累，还是骑在骆驼上吧。”她回过头，继续牵着骆驼向前而去。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能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玛雅，写成汉字就是王字旁的玛，文雅的雅。你呢？”她边走边说。

玛雅？我在心里默默地念了念这个奇怪的名字，如果写成西语应该是MAJA，好像确实有这个名字的，而且，中美洲古文明翻译成汉字也是这个写法，我顾不得多想，如实地回答她：“你好，玛雅。我的名字叫白正秋，是考古队员，昨天我们在进行一次考古发掘以后遭遇了沙暴，我掉了队，就不知不觉地来到了这里。”

“你是考古的？就是来罗布泊挖墓的吧？”她皱起了眉头问我。

“我们是来保护文物的，不是来破坏文物的，可不是简单的挖墓。”我想纠正她的说法。

“就像许多年前来到我们这里的欧洲人？”

我吃了一惊，她居然知道斯文·赫定与斯坦因，也许是当地人流传下来的。我立刻回答：“不，我和他们不一样，他们是在掠夺，我们是在保护。”

玛雅依旧摇了摇头，但她又笑了笑说：“别说话了，你一定很口渴吧。”她从衣服里取出了一个羊皮的水袋，塞到了我的手里，轻轻地说：“喝吧。”

我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也许是因为荒漠中的居民长期处于孤独之中所养成的好客的传统吧，在荒漠中如此珍贵的水，居然可以随随便便给一个陌生人喝，也许只有汉人才是最自私的。我充满感激地拧开了水袋的盖子，水袋里的水很满，我轻轻地抿了一口，润了润干裂的嘴唇，我原以为这荒漠中的水应该是咸涩的，却没想到这水居然是如此的甘甜清洌。我又喝了一口，水缓缓地通过了我的咽喉，进入了体内，就像是雨水浇在了久旱的田野中，我发誓我这一生从来没有喝到过这样棒的水。但我不敢再喝，两口已经足够了，我满怀感激地把水袋还给了玛雅。

玛雅摇了摇水袋说：“为什么只喝这么一点？你需要水。”

“不，这些已经足够了。”

她笑了笑说：“真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然后转过头去，继续牵着骆驼快步前进。她走得很快，双腿迈的步幅也很大，一点都没有城市里女子的扭捏作态，她是健康的，是自然的，我觉得只有这人迹罕至的荒原才能生出这样的女子。

又走了一段，我终于看到绿色了。这颜色让我无端地激动了起来，我的腿不再麻木了，我吃力地跳下了骆驼，走到了玛雅的身边。

“你怎么下来了？”

“我不想被别人看到我骑在骆驼上让你牵着走。”

终于，我们走进了那片绿色。其实，这里是一片荒漠中的绿洲，一条沙漠中的大河从这里穿过，滋养了两岸的茂盛的胡杨林与红柳，河里甚至还长着许多芦苇，一些鸟类栖息在河边，几只独木舟也停在河上。走在河边，一点都没有荒原的感觉，反而更像是回到了江南水乡。在绿洲的中心，是一个小小的村落，有着几十间泥土和芦苇加上胡杨木组成的房屋。这些房屋彼此散居着，各保持一定距离，但这里的人们看上去却亲密无间，互相间非常友好。当玛雅带着我来到他们中间的时候，他们都拿出了自家的食物来招待我，让饥饿的我美美地吃了一顿午餐。主食是鱼，副食才是一些羊肉干，玛雅说他们这里的人主要是以捕获河里的鱼为生，其次才是养羊。他们的身材并不高大，也许正是因为以鱼为主食的原因吧。

但是，这些人里除了玛雅以外没有一个会说汉语，玛雅更多的时候是翻译的角色。单看他们的容貌觉得挺像维吾尔族的，但我仔细地听着他们的语言，觉得这语言不像是维吾尔语。我立刻想到了自己学到过的那些古代西域的语言，在心里与他们所说的话对照了起来，果然，有些有些共通之处。也许他们的语言属于另一个语系——印欧语系，也就是古楼兰人的种族。那么，也许我所见到的就是传说中的楼兰人的后代——罗布人，他们离开了干涸的罗布泊，迁移到了有水的地方，过起了与世隔绝的生活，尽管，经过漫长的岁月，他们大部分都已经维吾尔化了。

我向玛雅打听出去的路，急切地想要回到考古队中，伙伴们一定都在为我担心，我想今天就能回到我们的大本营。玛雅忽然笑着说：“你今晚就要回去吗？那你会在荒漠中渴死的，事实上，谁也没法离开这里，这个绿洲的四周全是一望无际的大漠，即便有骆驼也无济于事，因为在茫茫大漠中，骆驼也会迷路，最后会在荒漠中不断地打着圈子，直到渴死，可千万不要动这种念头。至于你为什么会来到这里，那纯属偶然，你的骆驼在风暴中失去了方向，狂奔了很远的路才来到这里，由于是在沙暴中逃亡的，所以它不会再认识回程的路的。”

我的心里一沉，问她：“那么这条河呢？我如果沿着这条河走呢？”

“如果你往这条河的下游走，在一天之后，将随着河流走入荒漠的深处，在那里河流就消失了，也就是断流了，这就是这条河的终点。如果你往这条河的上游走，将进入寒冷的高原，最后是雪山，那就是阿尔金山，事实上这条河就是由阿尔金山上的冰雪融水汇成的。”

“你是说，我将永远困死在这里？”我绝望地问。

“不，每年的10月底，离此几十公里的县城都将派出一支骆驼队到每一个偏僻的绿洲里来。他们会带来报纸和邮件，还有一些零售的商品，当然是以物易物的。更重要的是还会有一个医生随同前来为我们看病，不过一年也就这一次。尽管这里绝大部分人都不识字，也没有人会写信，不过我们还是很欢迎他们的，每当他们来了我们就像过节一样。只有这支骆驼队知道进出我们绿洲的道路，他们会避开沙暴和流沙抵达这里，如果你要出去，只有等到10月底骆驼队来了以后跟他们走。”

我低下了头，必须相信她的话，我不能奢望这个小小的村落里会有任何对外通讯的工具，电话或者无线报话机之类的东西不可能出现在这里。这是一个与世隔绝的地方，如果不是每年一次的县骆驼队，根本就没有外人会知道这个地方的存在。我的心里焦虑不安，我想到了我的芬，我们是在半年前结婚的，她一定还在等着我。可现在，我却要在这个地方呆上一个多月，他们会以为我失踪了，或许干脆认为我已经死在了沙暴中。想着想着，我的身体开始颤抖起来。

现在，月亮已经挂上了中天，大漠中的月亮似乎要比城市中的明亮得多，我看着那轮月亮，又情不自禁地想起了芬。我回到屋子里，这是一间小小的土屋，顶上覆盖着干芦苇，这是村里人给我安排的空房子，他们待客的热情使我感动。玛雅为我点起了一根蜡烛，去年骆驼队来这里的时候赠送给村里许多蜡烛，但这里没有人使用。然后她离开了这屋子，我看着她在月光下的背影，心里忽然一阵悸动。

我从背包里拿出日记本，借着昏暗的烛光，记下了今天的所见所闻。

白璧看着父亲在1978年9月16日写的日记，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这天的日记很长，足足用了三页纸。接下来已经是第六页了——

1978年9月17日

天气：晴。气温：不知道。地点：罗布泊中的绿洲。

昨晚我睡在一堆干芦苇上，醒来却发现身上盖着一条羊皮毯子，是谁给我盖上的呢？如果没有这条毯子，也许我会感冒。我背着自己的包，走出屋子，四周都是红柳，穿过这片红柳，我见到村里的房屋都升起了炊烟，在晨曦里袅袅而上。有一户村民见到了我，他们把我拉了进去，虽然语言不通，但是他们的热情我全都能明白，我实在推辞不掉，我猜，如果我推辞的话他们恐怕会发火的，我只能和他们一块儿吃了早餐，这一顿主要是羊肉，我从没有吃过只有羊肉的早餐，吃得嘴里全是一股羊膻味。

吃完了别人家的早餐，我的心里总觉得欠着人家什么，心中有些空虚。于是来到河边，看见几个村民已经划着他们的小木舟下河捕鱼，他们带着鱼叉，撒下网，收获一天的口粮。我惊讶在这穿越沙漠的河流里竟然还有如此多的鱼，其中有的鱼非常大，我这生在江南人的从来都没见过。在河边，我见到了玛雅。她没有穿昨天见到的那件毛皮衣服，而是穿着一身红色的裙子，那样式我在乌鲁木齐街头的维吾尔女子身上见过，只是那一身红色很少见。

她对我微笑着说：“觉得这里怎么样？”

我不知道该怎样回答，只能呆板地说了声谢谢。

“谢我干什么？我问你对这里感觉怎么样？”她又轻声地笑了起来，一阵微风吹过河边，掀起了河面上阵阵涟漪，芦苇也随风摆动，吹动了她的裙裾。

“我只是，非常感激你们为我所做的一切，你看，我不认识你们，和你们萍水相逢，你们却对我如此热情，我实在不明白。”

“是啊，你们汉人是不会理解我们这些生活在大漠深处的人们的。我们村子很小，不过就是100多口人而已，整天看来看去就是这些面孔。如果偶尔有一张陌生的面孔出现在我们眼前，对我们来说，是一件非常幸运的事情。所以，我们把你当做最尊贵的客人，在他们眼中你能带来荒漠之外的信息，也带来新的希望。”

“可是，我现在自己都没有希望了。”我苦笑着说。

“别这么说，你看，这里多好？”

我环视着四周，一片绿色里风儿徐徐吹过，我惬意地舒展着脖子，缓缓地说：“这里确实很好，是一个世外桃源。”

“不，对我们来说，这里就是我们世世代代生活的土地。”她看着周围的芦苇和红柳自信地说着。

我点了点头说：“我想去看看绿洲的外面。”

“好吧，不过你可别想走出荒漠，你走不了的。”玛雅走在前面，我跟在她的身后，看着她背后的线条，我的心里忽然一跳，那是多么本能的冲动啊。

我们穿过茂密的胡杨和红柳，然后是一片灌木丛，一些放牧的村民在这里赶着他们的羊羔。穿过灌木区，就是一望无际的荒原了。看着这荒原，我轻轻地说：“这里就像是一道国界，把你们牢牢地锁在了里面。”

“不，是屏障。如果没有这荒原，我们也许早就被入侵者毁灭了。你看我们这里的人，他们只知道打鱼放牧，不知道外面人心的险恶，不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流血和战争，离开了这与世隔绝的环境，他们是无法生存的。”

“外面人心的险恶？难道你知道吗？”我有些疑问。

她看着我的眼睛，这让我有些不安，她的眼睛放出锐利的目光，她轻轻地说：“是的，我见过外面的人心。在我叔叔死后，我是我们这里唯一一个曾经走出过荒漠的人。我小的时候，舅舅带着我跟随着骆驼队走出了这片荒漠到了县城，他在县城里当上了干部，我则在县城里读完了小学，后来我在库尔勒读了三年初中。初中毕业以后，我到了乌鲁木齐读中专，后来我中专还没毕业就回来了。所以，我的大部分时光其实是在这荒漠的外面的度过的。”

“我现在才明白，你的汉语为什么说得那么好。那么，为什么中专没有读完呢？”

“因为舅舅死了，而且，我也不愿意继续留在乌鲁木齐。”

“为什么呢？你留在乌鲁木齐可以有很好的前程的，我真为你惋惜。”

“前程？我对你所说的前程不感兴趣，我只喜欢这里，喜欢这片荒漠，喜欢身后的绿洲和这里的村民。他们没有一个人识字，就连后来当了干部的舅舅也是在走出荒漠之后才开始认字的。我想在这里教会这里的孩子读书念字，让他们获得知识，尽管这里一年只能来一次报纸，看不到什么书籍，识字对他们来说没什么用。但是，我依然要这么做，因为，也许有一天，他们也会有走出这片荒漠的机会。但是，当他们走出荒漠的时候，还是否能够再回到故乡呢？”

我听得出，她的话语里包含着矛盾与忧虑，我淡淡地说：“好了，他们会回来的。为什么昨天我在荒漠里的时候能够被你发现呢？”

“因为我喜欢一个人在荒原里散步。”

“不会迷路吗？”

“只要不走得太远就不会。总之是你命大，如果你的骆驼走得再慢一点，我还真碰不上你。”她笑了笑说。此刻阳光正升起在东方，她的脸在阳光下是如此白皙，我奇怪她暴露在阳光下的皮肤为什么不会被晒黑。她的目光柔和了下来，静静地看着我，这让我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我仔细地看着她，觉得眼前正是一幅绝美的图画，在一片荒漠中，背后是绿洲，头顶是纯洁的蓝天，一个美丽的红衣的女子站在我面前。此刻她显得如此完美，不像是人间所能有的，我轻声地赞美着这大自然的造化。

我忽然产生一个念头，要把这一刻的美丽永久地保存下来。，于是从包里拿出了我的照相机，对她说：“玛雅，我能给你照个相吗？”

“照相？好吧。”她笑了笑，然后理了理头发说，“你看我现在怎么样？”

“好极了。”

我先检查了一下相机，这两天来一直担心颠簸会不会损害它，不过现在看来还完好无损。我举起了相机，把双镜头对准了她。我看了看小小的取景框里面的玛雅，这个镜头妙极了，我准备取一个半身的侧光，她在镜头里微微地翘着嘴角，却不像是在笑，说不清那算什么表情。我想叫她笑一笑，但转念一想又算了，也许现在这样才是她最美丽的时候。

我先扳好了光圈，然后再对焦，她的脸在取景框里完美到了极致，我缓缓地按下了快门，把她的这一瞬永远地记录在了胶卷中。我还想拍第二张，却发现胶卷已经用完了，刚才拍掉的是最后一张，我有些后悔前些天在楼兰古城拍摄的照片太多了。

她回到了我的身边说：“谢谢你，我的照片不多，过去在库尔勒和乌鲁木齐只拍过一些证件照和集体照。”

“对不起，刚才拍掉的是最后一张胶卷了。”

“没关系，有些东西不需要多，一样就已经足够了。”她意味深长地说。

“有些东西一样就已经足够了？”我慢慢地复述了一遍，点了点头，心里忽然有了某种感悟。

接下来，我们就在荒漠中闲逛着，她养着一些羊，我们一起在灌木中放着羊。下午她回到村子里教村里的小孩识字，没有教室，就是在河滩边上露天上课，用树枝代替粉笔，用沙土代替黑板，而孩子们都坐在地上。今天她教的是维吾尔文，我听不懂，只能静静地看着她上课。

入夜，她给了我上百根蜡烛，都是近几年来村民们没有使用而积下来的，她知道我每天晚上都要写日记，甚至还给了我一些墨水。现在，我就在烛光下，写着今天的日记。

这天的日记也用了足足三页，白璧看完之后，才终于明白在父亲留下的那叠关于楼兰的资料里最后一张照片中的女子究竟是谁了。她翻开了第九页——

1978年9月29日至9月30日

天气：晴。气温：已经转凉。地点：罗布泊中的绿洲。

我已经在这里生活了10多天，学会了他们一些简单的对话，这是一种非常奇特的语言，虽然与古代西域语言类似，但似乎夹杂了许多维吾尔方言的词汇。他们都待我很好，几乎是轮流请我到他们的家里吃饭，作为报答，我也向他们学习捕鱼的技巧，和他们一同划船捕鱼，甚至和男人们一块儿跳到河里去洗澡。短短的10天，我几乎已经适应了他们的生活，这些人无忧无虑地过着日子，没有多少烦恼，这里没有政治运动，也没有货币，没有铜臭，人心都像这沙漠中的河水一样纯洁。

玛雅是一个人生活的，她住在离我的土屋100多米外的一座屋子里，每天我们都在一起散步，有时候也会在荒漠的边上走走。她要我告诉她许多外面的事情，我把我所知道的都说了出来，她对有的事很惊讶，对有的事却无动于衷。她总是对我很好，有时候晚上天气凉了，她会给我送来羊毛毯子，每天早上都问我睡得好不好，我很感激她，但我有些隐隐的担忧，因为一看到她的那双眼睛，就怕自己会突然失去理智。

在玛雅的家门口，放着一些陶器，那些陶器上有着优美的花纹，有的是几何图案，有的是人物。这些陶器大部分都破损了，否则会是非常好的艺术品，我问她是从哪里来的，她却总是不肯回答。我发觉这些陶器的形制和花纹与古楼兰发现的陶器非常相像，而且这些陶器恐怕也有许多年头了。我甚至在其中的几块陶片上发现了汉文和佉卢文，上面写着的是制作人的名字，但没有时间，不过有佉卢文的陶器至少可说明这些应当是古楼兰遗留下来的。这里是与世隔绝的环境，不会有人从外面带陶器进来，那么或许可以认为，这里附近就有古代遗址存在。

今天午后，我独自一人走到了绿洲边上，在绿洲的南缘转了一圈，发现在荒漠中似乎隐隐约约藏着一条道路，我走进了那条“道路”，不过是比周围的土地平整一些而已。我想碰碰运气，看看这是否是骆驼队进出的道路，于是沿着这条所谓的路向前走着，不知道走了多远，直到回头一看再也望不到绿洲，我才有了些害怕，但前方忽然出现了一道山谷。当我决定回去的时候，忽然在山谷的入口处发现了几块碎陶片，也许前面有人烟，或者有什么遗址。于是我进入了一个山谷，两边的山坡都是光秃秃的，看上去一片白茫茫的，刺痛了我的眼睛。我继续向山谷的深处走去。越往里走，两边的山坡就越陡峭，我忽然感到有些冷。在我的视野里，逐渐出现了一些坟墓，但我一眼看出那些都是新坟，但继续往里去就发现坟的年月越来越久远。其中有些坟墓的葬式是相当古老的，而且一路上我不断地发现一些古老的碎陶片，原来玛雅房前的那些陶器就是从这里来的。

我一直走到山谷的最里面，发现了一座高大的土丘横亘在山谷中央。这土丘看起来至少有七八米高的样子，长和宽大约相仿，各是20米左右。土丘是土黄色的，与周围白色的土地和山坡显得极不协调。我靠近了土丘，用手摸了摸那土，这些土的质地与周围的岩石和土地不太一样，而且土层相当坚硬，明显有被人工夯实过的印迹。原来是人工堆积的，我又后退了几步看一看，两边是对称的，看上去就像是一座微型的金字塔，这让我立刻联想起了有中国金字塔之称的西夏王陵。

也许这是一座古代陵墓。我仰望着这座土丘，忽然产生了一股敬意，我在它的面前是多么渺小，就像我短暂的一生，如何能与数千年的历史相提并论。我能目睹它的存在就已经是幸运的了，我决定离开这里往回走，走了很长很长的路，都没有走到山谷的出口。我有些慌张，才发现这个山谷里有几条不同的岔路口，也许我走岔了路了，我努力地想要凭记忆想起刚才进来时走过的路，可是这里全都白茫茫的一片，每一条路全都一样，根本就无法区别。我转来转去，转来转去，最后居然又回到了那座高大的土丘前面，也就是说我走了半天又回到了原来的地方。我再一次迷路了，这一次，怨不得任何人，这一切，都是我自己的错误。此刻，夕阳渐渐地下山了，黑夜迅速地占领了山谷，夜色茫茫无边，天黑得是如此之快，还没等我反应过来，我已处于黑暗之中了。

绝望又一次笼罩着我，原本我还能有机会跟着骆驼队离开这里，回到芬的身边，可现在，我要在这里化为白骨了。我坐在了土丘前，遥看着天空，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活下来。

寒风从我的身边吹过，让我瑟瑟发抖，我知道在这样的野地的夜里，睡着了就等于死亡。但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竟真的睡着了，我做了一个梦，梦到一个蒙着面纱的人从坟墓里走了出来，那个人紧紧地抓住我的脖子，让我喘不过气来，当我想要大声叫起来的时候，我忽然醒了。我睁开眼睛，在朦胧的星空下，我依稀见到了一个高高的身影，我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那是骆驼，我的骆驼，在骆驼上正骑着一个人。

“快起来。”原来是玛雅，骑在骆驼上的人是玛雅。

我吃力地站了起来，走到她脚边。

“快上来。”她把手伸给了我。我的脑子里一片空白，而我的身体则在发抖，我被这野地里的寒风冻坏了，立刻伸出了手抓住了她。我吃惊一个年轻的女子居然有这么大的力量，我一只手拉着她，另一只手攀住骆驼的身体，爬上了骆驼的驼峰。我坐在了她的后面，驼峰间的地方非常狭小，以至于我和她的身体必须紧紧地贴在一起，否则我们中的一个就会从高高的骆驼背上摔下去。即便如此，我的身体依然还摇摇欲坠的样子。

玛雅不知从哪里拿出了一块羊毛毯子对我说：“披上毯子，你都快冻死了。” 我只能按照她的吩咐把毯子披在了身上。

她继续说：“两只手抱紧我的腰，不然你会掉下去的，快点。”

我的脑子开始清醒了，于是有些犹豫，但是我无法抗拒她的命令，只得紧紧地抱住了她的腰。她的腰很细，却坚韧有力，充满了温度。

她忽然回过头，眼睛离我只有几厘米的距离，虽然一片黑暗，但我依然能看到她那双撩人的目光。她又把头抬了抬，好像在看我身后的那座土丘，她黑暗中的目光里似乎包含着什么东西。然后，她又把头转向了前方。

“好了，我们走。”她催促着骆驼离开了这里。

我不敢看周围的景物，眼前晃动着无边的黑夜和她黑色的发辫。我离她是那样近，确切地说，我们的身体已经紧紧地贴在了一起，我的双手还环抱着她的腰肢。我虽然还是很冷，但她身上的温度已经传到了我的身上，再加上那块羊毛毯子，让我逐渐恢复了体温。我的鼻子里闻到的都是她的体味，那是天生的味道，带着河边芦苇的清香。

我忽然觉得自己很幸福，如果现在就被冻死了，那么我的幸福将成为永恒。我是多么愚蠢，脑子里有一个念头一闪而过——如果能够永远这样就好了。我终于控制不住自己了，我把自己的下巴放在了她的肩膀上，嘴巴对着她的耳朵轻轻地说：“玛雅，玛雅。”

“别说了，我恨死你了。”她轻声地说，然后伸出一只手，在我的大腿上狠狠地拧了一把，我立刻疼得叫了起来。

“很疼吗？”

“嗯。”我疼得都说不出话来了。

“对不起。”她的那只手又轻轻地揉着我大腿上被拧的地方，“答应我，以后不要再去那个地方了。从来没有人能够活着在那里度过一夜的，那里没有什么遗址，只有埋葬着我们的祖先的坟墓，谁打扰他们的安息，谁就会遭到永恒的诅咒。”

“真可怕。”

“知道吗？我已经骑着骆驼找了你整整一夜，真担心你要离开绿洲，最后死在了荒漠里，这样我就永远再也见不到你了。答应我，你不要走，就留在我身边，永远永远。”她一边说着，一边有些微微的颤抖，她的身体似乎也越来越热了。

我不知道该怎样回答。

“答应我，永远都不要离开我。”玛雅催促着我。

此刻我的心已经完全被她占据了，骆驼带着我们继续向前走着，周围是无边无际的荒原黑夜。我任性地抱着她，就像抱着妈妈，我似乎已经回到了童年，我觉得我就应该生在此地，这里就该是我的家乡，我的嘴唇放到她的耳边说：“我愿这漫漫长夜永不消逝，我愿这荒原中的旅途越走越远，我愿这骆驼带着我们走到世界的尽头。”

“你答应了？能不能再说一遍。”

“我愿这漫漫长夜永不消逝，我愿这荒原中的旅途越走越远，我愿这骆驼带着我们走到世界的尽头。”我开始重复着这句话，不断地重复着，在这只有我们两个人的荒原中，这声音似乎传得很远，仿佛在荒漠的另一头也能听到。她也不再说话了，任凭我把头靠在她的肩膀上。只是继续驭着骆驼前进，直到我们走进绿洲，在一片胡杨林中缓缓穿行着。

前面的树木茂密了起来，骆驼无法继续前进，我们同时跳下了骆驼，一块儿掉在河边的苇草堆里。我们两个倒在地上，互相看着彼此的眼睛，让我们的身体渐渐地发热发烫，我们没有再站起来，长夜漫漫，这一晚，我已经无法控制自己。

“玛雅，玛雅。”我在黑暗中呼唤着她，尽管她就在我的眼前。

她也在黑暗中呼唤着我，她的呼唤带着荒原的野性，就像一只独行的狼，要把我一口吞噬，而在这一瞬，我宁愿把自己的身体全部奉献给她。这是一个古老而神秘的夜晚，我和玛雅，都没有逃过今晚。我们的灵魂被肉体支配，理智被欲望摧毁，只剩下最原始的部分紧紧地结合在一起。于是，我和她，在骆驼的面前，犯下了一个也许是永恒的错误。

漫漫长夜终于过去了，我和她欲望的洪水也终于随着河中微微抖动的波纹而退去。东方的晨曦即将来临，玛雅和我躲在一堆芦苇丛中，静静地看着绿洲从黑夜里苏醒过来。

“玛雅，刚才我们做了些什么？”我的心中忽然充满了不安与愧疚，轻轻地问她。

“我们做了男人与女人间最神圣的事。”她淡淡地回答，此刻她的皮肤显得更加红润美丽。

“最神圣的事？”我忽然想到了在吐鲁番阿斯塔那古墓中出土的伏羲女娲图。伏羲右手抱住女娲，女娲左手抱住伏羲，两人双目对视深情相望，两人下身都是蛇的形象互相缠绕着。伏羲与女娲，是中国人的亚当与夏娃，人们画下他们两人缠绵的图像，把这视为人类的起源。也许，玛雅的眼中，这就是男女之间最神圣的事。

玛雅继续在我的耳边轻声地说：“我从见到你的那一刻起，就知道，你将属于我。”

“为什么？”

“你难道没有发觉，我和这里的村民有些不一样吗？因为，我的父亲，他是一个汉人。”

“原来你是混血儿。”我这才明白了，她为什么如此美丽的原因，她是一个混血儿，汉人与楼兰人后代罗布人的混血儿，她的身上既流着古老的楼兰人的血，也流着汉人的血。所有的混血儿都很漂亮，也都很聪明，因为他们结合了不同种族的优点，特别是黄种人与白种人的混血儿，楼兰人其实是最古老的一支白种雅利安人，也许在汉代，就有过许多像玛雅这样的汉与楼兰的混血儿吧。只不过到今天，玛雅可能是唯一的一个了。我仔细地看着她的脸，她的下巴和脸部轮廓确实有些汉人的成分，而她的眼睛和鼻梁则属于罗布人。

她继续说：“22年前，有一个汉人突然闯入了这片荒漠，因为断水晕倒在地上，是我的母亲发现了他，并救了他。后来，他就留了下来，他和我母亲一起生活，生下了一个混血儿，那就是我。”

“再后来呢？”

“我还没出生，我的父亲就离开了这里，谁也不知道他去哪里了，但我可以肯定，他早已在这荒漠中变成了一堆白骨。我母亲在我出生不久以后也死了，我成了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儿，是舅舅照顾了我，又带我离开了这里出去读书。我很小的时候，就预感到自己会和母亲一样，爱上一个突然闯入这片荒原的汉人。现在，这个人就是你。这是命中注定的，在我见到你的一刻起就已经决定了，你和我，我们谁都逃不了。”

“你不觉得你母亲很可怜吗？”

玛雅的神色忽然凝重了起来，她把脸靠近了我说：“你会离开我吗？就像我父亲那样，留下我妈妈一个人痛苦地生下我，再痛苦地死去。”

我愣住了，不知道该怎样回答。我这才开始后悔，为什么昨晚自己的意志力如此脆弱，我完全失去了理智，我都做了些什么？我忽然想到了芬。我的心头一阵剧烈地疼痛，我迅速地穿上衣服，离开了芦苇丛中。

我在一个没有人的地方，拿出了我的日记本，把这一切都原原本本地记录了下来。

1978年10月24日

天气：晴。气温：转凉。地点：罗布泊中的绿洲。

我来到这里多久了？从9月15日到现在已经1个多月了，我经历了也许是这一生中最离奇的时光，这里的一切都像是一场梦，一场真实的梦。我已经与这些村民很熟了，他们现在居然把我当做了玛雅的丈夫，这里没有什么法律可言，一切都是约定俗成。村子里为我和玛雅举行过一个婚礼，我无法抗拒，他们太热情，我有些害怕，一旦我把自己已经有妻子的事告诉他们后，会让他们失望。但也有可能他们对此根本就无所谓，我亲眼见过村里的一个女子同时与两个男人来往，他们都已经习以为常。他们的婚礼与维吾尔人的婚礼迥然不同，里面有许多祭神的仪式，这与维吾尔人所信仰的伊斯兰教是绝对抵触的。整个婚礼的过程我一言不发，心里充满了内疚，女人们唱起了古老的罗布歌谣，那美丽的歌谣曾经是楼兰人所唱过的，但我没有心情把这谱子记下来。在我的眼里，只有玛雅的眼睛，我不能没有这双眼睛，可是，芬怎么办？

他们把我送入了玛雅的屋子，屋里不大，但绿洲里的人很会给小小的空间加以装饰，与屋外的简陋相比，屋内非常干净整洁，有一张类似于土炕的床，这是我们快乐的天堂。这片绿洲就是我们的伊甸园，我和她就像亚当与夏娃，伏羲与女娲一样，过起了我们祖先似的生活。

是的，玛雅确实是夏娃，但是，我不是亚当。

我究竟属于哪里？

1978年10月25日至10月26日

天气：晴。气温：凉。地点：罗布泊中的绿洲。

今天，骆驼队终于来到这片绿洲了，他们沿着一条只有古老的驼商队才知道的荒漠中的道路，穿越几十公里荒无人烟的地带，进入了这个村子。村子里的人们看到他们来了，高兴得像过节一样，他们拿出了家里最好的食物和礼品招待骆驼队的客人。骆驼队的成员都是维吾尔族，他们看上去都有着丰富的沙漠旅行的经验，长着一双双山鹰般锐利的眼睛。我和他们坐在一起，用简单的维语交谈着，这一切都让玛雅看在了眼里。

骆驼队在村子里住一晚，明天一早就走。当他们都沉入梦乡以后，玛雅拉着我来到了河边。

“明天，骆驼队就要走了。”玛雅轻轻地说。

“我知道。”

玛雅抓着我的手说：“你会离开我吗？”

我不知道该怎么讲，我轻声说：“玛雅，你要相信我。”

“你们都一样，你和我父亲，你们外面的人，始终都是外面的心。答应我，留下来，我不能失去你，我要你永远都在我身边。”

“如果我不在了呢？”

“那我会死的。”玛雅郑重地说。

我的心里一沉，不知道该怎样回答，我看着她的眼睛，那眼睛是多么诱人，我无法抗拒。但是，我的心里已经决定好了。

我伸出了手，把玛雅揽入怀中，我轻声地说：“我们永远在一起，在一起。”

她闭上了眼睛，紧紧地抓住了我，嘴里喃喃自语地说：“不要走，不要走。”我看到她的眼泪从闭着的眼角缓缓地滑落。

然而，这是我在伊甸园里的最后一个夜晚。

当天色渐渐明亮的时候，玛雅依然静静地熟睡着，我把她轻轻地放在干苇草上，并盖上了两条厚厚的羊毛毯。我悄悄地离开了她，看了她最后一眼，不知道将来什么时候能够再见到她，她是那样美，她的美是独一无二的，我终将失去她。我绕过芦苇丛和胡杨林，在绿洲的边上，骆驼队已经整装待发了。东方的太阳已经升起，他们用山鹰般的眼睛对我闪烁着。昨天晚上，我已经和他们说好了，由骆驼队把我带出荒漠，回到县城。我骑上了他们的骆驼，又回头看了一眼绿洲，然后把头扭了回来，我不愿意再看。也许此刻，我的玛雅已经醒了过来，她发现我不见了，她会向这里追来，不，我不愿看见她伤心的样子。我催促着骆驼队快点动身。随着骆驼队队长一声令下，骆驼们载着我们离开了这里，踏上了黄沙滚滚的旅途。

迎面正是漫漫的荒原。

别了，我的伊甸园。

别了，我的玛雅。

我现在滴着泪水，在颠簸的骆驼峰上写下日记。

接下来父亲的日记，已经跳到了1年以后，白璧静静地看着这些泛黄的字迹，心中似乎已经和窗外的雨点融化在了一起。

1979年10月18日

天气：晴。气温：摄氏19度到12度。地点：罗布泊联合考古大本营。

时隔一年，我又回到了这里，想起这一年来我的内心所承受的痛苦，真不知道该怎么说。

今天我们参加完了对楼兰古城的考古，这已是我第二次来这里了。下午，我们回到了联合考古队的大本营，其实这里是位于罗布泊边缘的一个部队团场。我和芬就住在一间简易的帐篷房里。原本芬是不能来的，这里的条件太艰苦，几乎没有一个女人，实在不适合她。但是她一直对我一年前在这里失踪的事件有很大的兴趣，想跟着我一起来看一看，而且还给上级打了许多报告，我拗不过她，只能同意了她的要求。

我的日记一直被自己珍藏着，虽然从不把日记上锁，但是我相信我的芬，她答应过我，绝不看我的日记。所以，直到现在，她都一直相信着我的谎言，虽然我把自己遭遇沙暴而与大部队失散，到进入绿洲生活一个多月都告诉了她，但是唯独略过了玛雅。我根本就没有提到玛雅，他们谁都不知道玛雅的存在，包括我的芬。我不敢把真相告诉芬，我怕她受不了我拥有另一个女子的事实，我只想把这一切尽早地遗忘掉，和芬一起，重新开始我们生活。

可是，这将近一年来，我无法遗忘掉我的伊甸园，每当夜晚，尽管芬就睡在我的身边，我却会梦到玛雅，难道我和芬真的是同床异梦了吗？我的精神总是不断地恍惚，有时耳边居然会隐隐地出现几个古老的音节，我甚至怀疑自己是否精神衰弱。我的每日每夜都有一种负罪感压在自己的心头，既对不起芬，更对不起玛雅，我罪孽深重，我需要忏悔。

今晚，芬单独与我在一起，她其实早已看出了我的不正常，也许已经察觉到了什么。看着她的眼睛，我无法再忍受，我不能再继续伤害她，唯有把事实真相告诉她，我的灵魂才能得到安宁。终于，在瞬间我决定了，我把我跟玛雅之间的一切告诉了芬。我不知道我是怎样述说的，一切都像梦一样，总之我把我所隐瞒掉的部分原原本本地吐露了出来，没有半点保留，包括我的内心。芬知道这一切以后，她很痛苦，沉默了许久，最后出乎我的意料，她原谅了我。还要求我带着她去看一看玛雅，她想看看那个让我如此神魂颠倒的女人，也想让我有机会去做一下补偿。起初，我不同意，可最后，也许是一股冥冥之中的力量，使我决定了去找玛雅。我要带着芬一块儿去，把一切都对玛雅说清楚，虽然这会很痛苦，但这是我无法逃脱的责任。

今晚，我看见了芬的眼泪。

1979年10月22日至10月23日

天气：晴。气温：摄氏16度到11度。地点：罗布泊的边缘。

我正和芬一起骑在骆驼上，跟着上次把我带出绿洲的同一支骆驼队，缓缓地穿过荒原。

我们是从联合考古队的大本营出发的，先向上级请了假，然后向西步行了3个小时抵达一个沙漠公路边的小镇，在那里有一条公路穿过。我们在公路边搭上了一辆长途汽车，旅行了好几个小时，到了沙漠西南部一个小县城。然后又在那里等待了几天，直到一年一度的骆驼队带着我们出发去那个荒漠深处的绿洲。

终于，我们可以远远地望见那一丛绿色，我心里顿时涌起一阵异样的感觉，我的伊甸园，依旧静静地坐落在那里，我的玛雅呢？我回头看了一眼芬，她的神情是如此迷茫。

我们进入了绿洲，古老的罗布人就像去年我所见到的那样，热情地欢迎着骆驼队。但是，他们很快就认出了我，我忽然发现他们对我是那样冷淡，特别是他们的眼神，似乎对我充满了失望。芬紧紧地站在我身边，于是他们对芬也很冷淡。但他们并没有像我担心的那样赶我走，还是给了我们食物和水，但是，没有一个人和我说话，看到我就远远地离开。我知道，在他们的眼里，我是一个没有信义的负心人，我是有罪的。

此刻，芬在我的身边说：“去看看你的玛雅吧。”

我有些感动，拉着她的手说：“芬，我对不起你。”

我带着她走到了玛雅家的门口，我看着这间小小的泥屋，这里曾是我和玛雅的快乐天堂。芬忽然说：“你自己一个人进去吧，我在门口等你。”

“不，你也进去，我要把话说清楚。”

“但这是你和玛雅两个人之间的事。”

“可你是受害者。”我抓着芬的手。

“她也是。”

我无言以对，只能一个人走进了屋子。屋子里一切都还是原样，就和我走之前一模一样。在土床上，玛雅静静地躺着，她的身上盖着一条羊毛毯子，身边有两个婴儿的襁褓，我看见两个大约只有几个月大的婴儿躺在里面。

我仿佛一下子被什么猛击了一下，立刻就明白了我所种下的苦果。玛雅正看着我，她的目光依旧是如此诱惑人，让我不敢再看她。但我不能不看她，她的脸色已经不如以往，苍白苍白的，看上去有些贫血，她躺在羊毛毯子下，一动不动的，就像是一个死去的女人。

她终于说话了：“你来了。”她的嗓音居然是如此沙哑，以往那诱人悦耳的声音已经不复存在了。

我呆呆地站在她面前，沉默了一会儿才说：“玛雅，对不起。”

她微微地摇了摇头，用虚弱的声音说：“先看看你的女儿吧，我为你生了一对孪生姐妹。”

“这是我的女儿？”

玛雅点了点头。我轻轻地俯下身子看着这两个孩子，她们都安静地睡着了，现在还看不出她们像谁，但我确信，她们是我的女儿，从我见到她们的那一瞬起，就有这种感觉存在着，隐隐缠绕在我心间。我的眼眶几乎就要控制不住眼泪了，我不愿意再看，我回过了头去，轻声地说：“玛雅，我有罪。”

“让她进来吧，别这么站在门外，让别人以为我很小气。”

“你说谁？”

“刚才我已经听到了你们在门口说的话，那是你的妻子，是不是？如果不是因为已经有了妻子，我想你绝对不会离开我的。让她进来吧，我想见见她。”她说话的声音几乎全是用气声，而且越来越轻。

我终于点了点头，出去硬是把芬拉了进来。

我的玛雅与我的芬第一次见面了。她们互相看着对方，一言不发，玛雅的眼里并没有我所担忧的仇恨，她很平和地点了点头，然后轻声说：“你好，欢迎来我们绿洲做客。”

芬不知道该怎样回答，只是怔怔地说：“你好。我是白正秋的妻子。”

玛雅又把目光移到了我的身上，她缓缓地说：“其实我也对不起你，有一件事我想告诉你。在你走了以后不久，我非常痛苦，曾经以祖先的名义发过一个毒誓，诅咒你将在40岁生日的那天死去。”

我摇了摇头说：“算了。”

“不，我的诅咒不是用来开玩笑的。对不起，诅咒一旦发出了，就永远都无法收回，这是永恒的诅咒，记住，是永恒的。你将在40岁生日的那天死去，这已经注定了。”玛雅很坚定地说。

“别说了，玛雅。”

她忽然压低了声音说：“在你死的那一天，你将听到我对你的召唤——MUYO——” 她念出了一个古老的音节，我无法用汉字来表示，只能写成拉丁字母。

“MUYO？”我吃了一惊，她居然也知道这个古老的佉卢文单词，“是‘诅咒’的意思？”

玛雅点了点头，然后她的目光又软了下来，猛地咳嗽了几下。

芬忽然走到了她的床边，摸了摸她的额头说：“你生病了？”

玛雅对芬苦笑着说：“我快死了。”

“不，你不会死的。”我忽然控制不住自己，大声地说。

“自从生下你的两个女儿以后，我就生了重病，这里没有医生也没有药品，如果不是为了这两个孩子，我早就撑不住了。”

“玛雅，我是有罪的。”

然后，玛雅又对芬说：“我死了以后，请你把我的两个孩子带大，好吗？”

芬点了点头说：“我答应你。”

玛雅又把目光紧紧地盯住了我：“现在，我只有最后一个要求，你能不能吻一吻我？”

我把目光投向了芬，芬淡淡地说：“正秋，满足玛雅的所有要求吧。”

我感激地看了芬一眼，然后俯下了身体，把我的嘴唇靠近了玛雅，她的眼睛紧紧地看着我，我能从她的眼睛里看出时光的影子。终于，我吻了她的嘴唇，玛雅的嘴唇冰凉冰凉的，这凉意立刻渗透进了我的体内，我的眼睛距离她只有几厘米的距离，我似乎能看到，有一些泪水正涌出她干涩的眼睛。这一刻，我心如刀绞。

我不知道这个吻持续了多长的时间，我无法控制自己，尽管我当着芬的面，玛雅的嘴唇在这十几分钟里似乎已经与我融为了一体。当我重新抬起头的时候，我又看见了芬的眼睛。

芬紧张地说：“她的颈动脉已经没有反应了。”

我的脑子里立刻一片空白，我摸了摸玛雅的脉搏，已经没有了，我又把耳朵伏到了她的心口，玛雅的心脏已经停止了跳动。她死了，我的玛雅已经死了，就在我吻她的时候，转瞬间，她已经永远离开了我。

我热热的眼泪再一次滴落到了玛雅的脸上，缓缓地滚动着。我不知道现在自己该怎么办，只是呆呆地望着芬。

“她已经去了，我们把她埋葬了吧。”芬似乎也有些感动，她原谅了我和玛雅。

后来，村民们帮着我们把玛雅收拾干净，然后帮着我们把玛雅抬到了那个布满古老坟墓的山谷。在离山谷入口不远的地方，村民们为玛雅挖好了坟墓，然后我们埋葬了玛雅。在葬礼的过程中，这些罗布人又唱起了古老的歌谣，也许是古楼兰人所唱过的哀歌。终于，我的玛雅永远地埋葬在了荒原之中。村民们在出发前就做好了一块木头做的墓碑，我用骆驼队所带来的毛笔墨水在墓碑上写下了一行汉字——爱妻玛雅之墓，落款是——夫白正秋所立。

墓碑上的这些字，是征得芬的同意以后写上去的。我们把这块木制的墓碑立在了玛雅的墓前，但愿这块碑与碑后的墓能够与这荒原一样长久。

然后，赶在天黑之前，我们和村民们匆匆地离开了坟墓谷。

过了一夜以后，在天色刚明亮的时候，骆驼队离开了绿洲，我们带上两个刚刚失去了母亲的孩子，跟随着骆驼队一同离开了这里。这一次，我和我的伊甸园永别了。

我和芬，一人抱着一个孩子，坐在骆驼上，这是我的女儿，我用一些羊奶喂着她，这可怜的孩子。

举目望去，满眼都是漫漫的黄沙。

父亲的日记到此为止，足足用了十几页。白璧看了看时间，已经是子夜时分了，还剩下最后一页，她翻了开来。这还是父亲写给自己的信——

我的宝贝：

相信你已经看完了刚才我所保留下来的全部日记，我只留下这十几页，其余部分的日记，都已经被我付之一炬。

此刻你已经一切都明白了。玛雅才是你的亲生母亲。但你现在的妈妈一直对你很好，她是把你当成自己的亲生女儿来看待的，关心你，爱你，你应该可以感受得到。不过，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你妈妈应该已经离开这个世界了，这样，我的担心也就没有必要了。

你在日记里应该也看到了，你是有一个孪生姐妹的。我是分不清你们哪一个是姐姐，哪一个是妹妹的，但我和你妈妈还是决定把你当做妹妹。我给你起名叫白璧，给你的姐姐起名叫白玉。我们把你和你姐姐带回到了上海养育，随着时间的推移，我发觉你们姐妹两个长得不太一样，这让我有些担心。后来我带你们去医院检查过，经验血确定你们的确是孪生姐妹，不过医生说双胞胎之间长得不太像，甚至有很大个体差异的情况也很普遍，没什么大不了的。但是一年以后，你的姐姐身上发生了一些奇怪的事情，她不像一般的孩子，她能整天不哭也不闹，就这么看着我们。当我和你妈妈给她喂东西的时候，她都不太爱吃，每次都只吃一点点，而当别人来喂她的时候，她却能吃很多，她似乎对我们非常害怕。而且她对某些事情非常敏感，有一个专家来看过她，说她虽然只有1岁大，但智力却已经接近4岁的幼儿。而我也时常能从她的眼睛里看出你们亲生母亲的影子，这令我非常担忧。而你，却一直都很正常。

你姐姐的异常让我们很担忧，我并不指望女儿成为什么天才，只希望她能平平安安地成长。再加上你妈妈从新疆回来以后，身体一直不是很好，每天都要上班还要照顾你们两个实在忙不过来。最后，我和你妈妈郑重决定，把你姐姐送到儿童福利院去。这是我们被迫做出的决定，因为我们担心你姐姐在我们手中会养不活，而她到了别人的手里就会变得稍微正常一点。最后，我们把你姐姐送走了，谎称是捡到的孩子。几年以后，我们去儿童福利院问过，你姐姐已经被一户人家领养去了，我听说她现在过得很好，我就放心了。

现在，那么多年已经过去了，我的心头又有了阵阵隐忧，我有些害怕，害怕我会突然和你们永远分别。因为最近这几个月，我的耳边，忽然莫名其妙地回响着一个奇特的声音，那是你的亲生母亲临死前的声音。我又想起了她所说过的那个永恒的诅咒。再过几天，我就要到40岁生日了，我的宝贝，诅咒会降临到我的头上吗？也许，我的时间不多了，我必须，让你有机会知道自己的身世，让你知道自己的亲生母亲是谁，只有这样，才对得起玛雅，也对得起芬。但不是现在，必须在我和你妈妈百年之后，才能让你知道这个秘密，相信我们，这是为你好。

昨天，我还装作是一个过路人，悄悄地去看过你的姐姐，她很聪明，和你一样漂亮，今后如果有机会，你们姐妹俩也许会见面的。

好了，我的宝贝，信就写到这里。我已经把自己知道的一切都告诉了你，当你读到这封信的时候，请原谅爸爸和妈妈所做的一切。爸爸永远都在为当年犯下的错误忏悔，所有的罪责，都由爸爸一人承担。

宝贝，请相信，爸爸永远爱你。

祝我的宝贝永远快乐。

吻你。

爸爸

1988年7月15日

整封信终于全部看完了。白璧看着这厚厚的十几张信纸，眼角缓缓地流下了眼泪，她自言自语地说：“爸爸，我也永远爱你。”

她又小心地把这些信纸塞回到了信封，然后把信放进了自己床头的抽屉里面。此刻，白璧的脑子里面全都是父亲的影子，原来，自己的亲生母亲是一个罗布人与汉人的混血儿，那么在自己的血管里，也隐藏着四分之一的罗布人血统。父亲的日记里写着罗布人是古楼兰人的后代，那这也就意味着白璧自己也是四分之一个楼兰人。

她轻轻地擦去了脸上的眼泪，又走到了窗前，看着窗外的夜雨。她用手摸着窗玻璃，冰凉冰凉的感觉，房里的灯光映射在玻璃上，映出了自己的脸。忽然之间，白璧觉得玻璃上映现出的不是她的脸，而是那个时常出现在她梦中的女子——玛雅。

妈妈，你来找我了吗？

白璧轻声地呼唤着。

雨夜茫茫。

五十二

叶萧的脸色很不好，他坐在考古研究所的一间小会议室里，会议室里有一台电视机和一个录像机。他按动了遥控器，电视里开始出现录像带的画面。

“叶警官，这盘录像带你是在哪里发现的？”考古研究所的副所长在旁边问。

“在文好古办公室的保险箱里。”叶萧说。

房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窗外依旧下着雨，所以房间里的光线也很昏暗，叶萧继续问：“你不知道这盘带子吗？”

“我们从不看文所长的东西，他这个人平时总是神秘兮兮的。”

“你是说他有怪癖吧？”

“也许是一直没结婚的原因。”

“别说话，快看录像，那是什么地方？”叶萧指着电视机里的画面说。

电视里出现了一片荒原，漫天的黄色尘土与土地，一望无际，看起来应该是在汽车的副驾驶位置上拍摄的。画面的质量一般，总体有些偏红，声音很响，大概是汽车发动机的声音。

在地平线的尽头出现了一点绿色，接着画面立刻就跳到了一片白色的山谷。显然，一开头这录像就被剪辑过了，然后镜头又对准了旁边的车窗，开始出现了一些坟墓。车子越往前走，两边的坟墓越多，景象也越凄惨，接着不断有剪辑的痕迹，直到车子在一座高大的土丘前停了下来。摄像机被抬下了车子，接着，镜头前出现了一些人，有文好古，还有许安多、张开、杨小龙、林子素。但还有一些人，叶萧不认识，他轻声地问副所长：“除了考古研究所的人以外，这些人你认识吗？”

“不，从没见过。但我可以肯定这就是他们3个月前去新疆的那次考古，那些我不认识的人，应该是当地文物部门的工作人员。”

“怎么没见江河？”

“扛着摄像机的人就是江河，他是我们这儿唯一会使用摄像机和自己剪辑的人，所以摄像的工作全由他兼管。”

他们不再说话，镜头里的土丘侧面出现了一个大洞，叶萧可以看出，那个洞口有爆破作业的痕迹。

副所长说：“那一定是文物盗掘分子的盗洞，他们也许使用了一些炸药，那种地方人迹罕至，盗墓者几乎用尽了一切办法来掠夺文物，所以文所长对此一直忧心忡忡。”

电视里传出了他们说话的声音，文好古似乎在和杨小龙争论着什么，接着张开和许安多也加入了争吵，音质不是太好，尽管叶萧把电视机的音量调到了最高，依然没有听清他们在说什么。接下来的部分，又被剪掉了，叶萧看着断断续续的画面渐渐有些不耐烦。

突然，画面一下子进入了一个黑暗的环境，几乎是全黑的，伸手不见五指，一开始叶萧还以为电视机出了什么毛病，后来听到了声音才明白。接着，有人打起了光，照亮了镜头的前方，那是一个长长的甬道，光线只照亮前方大约几米的距离，再往前依旧沉浸在黑暗中。看起来是江河扛着摄像机走在最前面。镜头不断地往前推移，画面摇晃得厉害，让叶萧看得有些头晕。有时候镜头会对准头顶和四壁，在灯光里，隐隐约约可以看出一些图案，但是非常淡，而且光线打得太亮，出现了一些反光，实在看不清楚。走着走着，忽然面前出现了一堵墙，灯光照在墙上，照出了墙上的图案和文字。接着镜头里出现了文好古的背影，他靠近了那堵墙，似乎是在仔细地观察着那堵墙，然后，文好古轻轻地念出了一段文字——“谁进入这座坟墓，谁就将被永恒的诅咒消灭。”

现在音质却好得出奇，叶萧清楚地听到了电视机喇叭里传出的文好古的声音。他把目光投向了副所长，副所长的脸色也一片苍白。接着，画面就忽然消失了。叶萧立刻再倒带倒了一遍，重新再放，结果还是到了文好古的那句话以后就没了，后面的部分也全是空白，这一段一定是被剪掉了。叶萧把手放在自己的下巴上，沉思了片刻后轻声地说：“江河为什么要把后面的内容剪掉呢？”

“不知道，也许他不愿意在录像里留下什么。”

然后，叶萧又用慢进功能把录像重新看了一遍，实在看不出什么新东西，最后，他只能取出录像带，放进了自己的提包准备带回局里去分析。叶萧心中有些疑惑，江河到底把剪掉的部分放到哪里去了呢？那被剪掉的部分里还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内容呢？所有进入过古墓的人都已经死了，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了。叶萧无奈地摇了摇头，转过脸去问了问副所长：“对不起，看了以后感觉怎么样？”

“我有些害怕。”副所长的眼神有些闪烁。

“害怕什么？”

“有人传说文所长他们是因为诅咒而死的，难道文好古的最后一句话说的就是这个诅咒？”

叶萧的目光锐利地扫在他身上，然后又缓缓地移开，他离开了考古研究所。

走出考古研究所的大门，他开着局里的车穿过烟雨蒙蒙的街道。

五十三

咖啡馆里的人很少，音乐放得几乎听不见，而收拾台子时的声音却十分清晰。白璧在7点准时抵达时，叶萧已经静静地坐着等着她了。她缓缓地走过来，坐在了叶萧的面前，目光却看着窗外的马路。

“你怎么了，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叶萧一边喝一边轻声地问她。

“我妈妈去世了。”

叶萧有些吃惊，他声音低沉地说：“对不起，也许我现在请你出来不是时候。”

“没关系，其实这对我妈妈而言也是一种解脱。”她平静地说，“我妈妈是服安眠药自杀的，就在几天之前。在死之前的一天，有一个年轻的女人来看过她。”

“是谁？”叶萧忽然有些紧张。

“蓝月。”

“你也认识她？”

白璧点了点头，她轻轻地喝了一口，然后怔怔地看着叶萧的眼睛，叶萧的目光有些乱，他说：“你能肯定吗？”

“从我妈妈病友的描述来看，我肯定。”她的口气很坚定。

“对不起，你妈妈的病友？不也是精神病人吗？”

“你在怀疑？反正我相信她们的话。”

叶萧摇了摇头说：“好了，我不怀疑，别说这些了。”叶萧抿了口咖啡后说，“我已经和新疆方面联系过了，得到了当地的回复，在几个月前，在罗布泊边缘的一处山谷里，发生了一起盗墓事件。那个地方原本就在荒原中，几乎完全与世隔绝的，但在几年前一条穿越大漠的简易公路经过了那里，于是，就有一些盗墓分子出入那一带。几个月前，有一个自称是盗墓者的人到当地公安部门自首，供出了一起刚发生不久的盗墓事件。当然，这令当地警方也很意外，因为盗墓贼主动来向警方自首的事情极少发生。自首者告知警方，他的同伙在盗墓进行到一半的时候，开始有人意外死亡，这让盗墓贼们想起了关于报应的传说。”

“报应？”白璧轻轻地吐出了这两个字。

“那是在盗墓者中流行的一种迷信说法。传说过去有一个盗墓贼挖开了宋太祖赵匡胤的墓，打开赵匡胤的棺材以后，他还想掠夺死者身上的财宝，但由于赵匡胤是武将出身，身材魁梧，身体十分沉重，没办法挪动。于是盗墓贼就跳进了棺材，趴在赵匡胤的身上，用一根玉带把赵匡胤和自己绑在一起，然后自己的身体往上抬来拉动赵匡胤。结果，当赵匡胤的身体被盗墓贼挪动的时候，忽然从赵匡胤的口中喷出一口黑水，溅在盗墓贼的脸上，让盗墓贼吓得魂飞魄散，立刻逃出了陵墓。从此，盗墓贼的脸上就留下了那一摊黑色的印记，怎么擦都擦不掉，最后，官府就因为他脸上的印记，认出他是盗墓贼而抓住了他将其正法。

“当然，这只是个传说而已，在盗墓者心中，他们都害怕自己会在盗墓的过程中遇到这种事情，把这称之为死人的报应。再回到几个月前罗布泊的那起盗墓事件，最后所有的盗墓贼都离奇地死了，只剩下最后一个，走投无路只能向警方自首期望良心上得到安慰，但是不久以后，这个自首者也死了。这件事情没过多久就被文好古知道了，于是他决心去那个古墓勘察，进行抢救性发掘，以避免文物再受盗墓贼的破坏。今天我在文好古办公室的保险箱里发现了一盘录像带，那是江河拍摄的，内容就是那次发掘，可惜那盘带子里绝大部分有价值的内容都被他剪掉了。也许他不想让别人知道更多。”

“叶萧，我觉得知道的太多也许并不是一件好事。如果文好古不知道罗布泊所发生的盗墓事件，那么他们也不会去那里，所有的一切都不会发生。也许江河就是这个意思，他要避免让更多的人知道，因为他明白，知道的人越多，产生的后果就越可怕，所以，他宁愿自己死去，也没有向我透露半点消息。”

“你是说让我放弃？”叶萧以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她，然后他抬起头，看着窗外的夜空许久，慢慢地说，“不，为了所有死去的人，我不能。”

“可是，所有进入过古墓的人都已经死了，也许诅咒已经结束了。”

叶萧摇着头说：“那么萧瑟呢？罗周呢？他们进入过古墓吗？”

白璧不再和他争论，看了看表，然后轻声地说：“对不起，我不想再坐在这里了。”

叶萧点了点头，他们来到了大街上，虽然现在寒风阵阵，但是灯红酒绿的大街上该快乐的人依旧快乐着，谁也没顾着这两个人心头的阴霾。白璧茫然地看着匆匆而过的车流，目光有些飘忽不定。

“现在时间还早，你去哪儿？”叶萧问她。

她茫然地回答：“我不知道。”

“去我家坐坐吧，离这里很近的。”叶萧轻声地说。

霓虹灯下白璧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特别的东西，她怔怔地看着叶萧，这让他有些尴尬，于是他的目光转到了天上。

白璧点了点头说：“好吧。”

10分钟以后，白璧走进了叶萧的家。所谓的家，不过是叶萧租住的房子而已，他的父母都还在新疆，他一个人在这里生活。这房子并不大，刚够一个人独自生活。白璧看了看说：“亲人远离身边，一个人住不觉得孤独吗？”

“那你孤独吗？”叶萧反问了她一句。

白璧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最后，她点了点头。

叶萧长出一口气说：“白璧，其实我比你幸运的多。我父母的老家就在这里，至少还有亲戚，我从小就是寄居在亲戚家的，读书的时候每年暑假都会回到父母身边，现在每个星期还和他们通一次电话。可是你呢？从你爸爸出事一直到江河……说实话，其实我挺佩服你的，你是一个坚强的女子。”

“我坚强吗？”白璧摇摇头，其实她的内心很软弱，她多么希望有一双有力的大手能够拥抱着她，保护着她，给她温暖，在小时候，那是爸爸的手，现在，应该是爱人的手，可惜，江河死了。她忽然又抬起头看着眼前这张酷似江河的脸，她的心里隐隐有了某种预感。

白璧不再说话，她的目光扫视着叶萧的房间，在写字台上，她看到一个相框，里面有一张照片。那是一个年轻的女孩子的照片，照片里那个女孩子不算漂亮，但却看得出她很温柔。白璧看着这张照片轻声地问叶萧：“她是谁？”

“她？”叶萧看着这张照片，表情忽然有了些细微的变化，他非常轻声地说：“她是我过去的女朋友。”

“你们分手了？”

“不，她死了。”叶萧淡淡地说。

“对不起。”

叶萧轻轻地说：“没什么，都是过去的事了。她是我的同学，是和我同一个专业，后来我们在实习的时候，执行一次缉毒的任务，出现了意外，她被贩毒分子扣留了，他们给她注射了许多毒品，最后她在痛苦中死了。后来，我……”他说不下去了，话语里有了一些哽咽的鼻音，他抬起头看着头顶，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

“我明白了。”白璧点了点头说，“叶萧，你不要再说了，我理解你的心情。”

“白璧，不瞒你说，其实我并不是一个坚强的人。”他对自己苦笑了一下，“自从我的女朋友死了以后，我的内心就充满了恐惧，一直到现在。”

白璧静静地看着他述说，一直没有说话。

叶萧继续说：“你听说过《病毒》这个故事吗？”

“在网上看到过，你相信那个故事吗？”白璧疑惑地看着他。

“那是我的一个与我从小一起长大的表兄弟写的。”

“那是真的吗？”

“我不知道，但那个故事里有我的名字。”叶萧低下头，他不愿再把那件事讲述出来，还是永远埋在心里的好。

白璧不说话了，她开始细细地回想着那个故事，渐渐地，她的脸色有些变了，她轻轻地说：“你一定知道，那个可怕的故事还没有结束，恐惧才刚刚开始，是不是？”

“我不知道。”叶萧摇摇头，然后把头埋在了自己的膝盖上。

白璧突然把手伸到了叶萧的头上，抚摸着他的头说：“你为什么这么像他。”

“你是说江河？为什么不说他为何那么像我呢？”

她继续抚着他的头，轻声说：“你说这又是不是命运呢？我常常产生错觉，把你当成了他。我常常问自己——为什么不将错就错呢？其实，人生本来就是由无数个错误组成的。”

叶萧静静地坐着，任由着白璧摆布，他希望时间就此停滞下来。

然而，白璧还是转过了身去说：“时间不早了，我走了。”

叶萧站起来看着她的眼睛，他沉默了一会儿，差点就要说出那句犯禁的话，然而，理智还是征服了他，他呼出一口长气说：“是啊，时间是不早了，我送你走吧。”

他们不再说话，似乎相互间有了某种默契，缓缓地走到了马路上，叶萧的车还停在局里，他们拦了一辆出租车，疾驶在黑夜里。

很快，车子停到了白璧家的楼下，他们下了车，叶萧说：“已经很晚了，我送你上楼去吧。”

白璧有些犹豫，她的目光在黑夜里闪烁着，但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他们走上了黑暗中的楼道，两个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响起，似乎能够传到很远很远的地方。一路上去，他们互不说话，一直保持着沉默，直到走完所有的楼梯，来到了顶楼白璧的家门口，这里有一盏昏暗的灯彻夜亮着。

“谢谢你叶萧，你快回去吧。”白璧转过身来对他说。

叶萧明白自己该做什么，又不该做什么，他不能再进去了，于是点了点头说：“好的，不过你一定要当心，最近出了这些事，我一直很担心你。”

“担心我出事？”白璧的脸在昏暗的灯下时隐时现。

“但愿这样的事不会发生。不过你还是要小心，有什么事打电话给我。”叶萧的语气很严肃。

“谢谢。”

“那好，我走了。”

“再见。”

叶萧转身走下了楼梯，他的脚步声再一次回响在陈旧的楼道里。白璧静静地看着他的身影在黑暗的楼道尽头消失，然后她深呼吸了一口，回想着刚才与叶萧的对话，她的心里忽然湿润了起来。但她现在不愿意多想，她拿出了钥匙，打开了房门。

五十四

一打开房门，一股冷风直扑到白璧的脸上，让她打了一个冷战，她记不清自己出门前是否关紧了窗户。但是，在这股从窗外吹来的冷风里，她闻到某种奇怪的气息，那气息是如此诱人，却让她隐隐有些不安。眼前一片黑暗，房间里什么都看不清，但隐隐约约间，似乎在客厅里，有一个影子在晃动。她的心跳立刻加快了，手指在墙上摸到了开关，她把灯打开了。

白色的灯光照亮了房间，在房间的中央，站着一个女人，白璧看清了她的脸——

蓝月。或者说，是聂小青。

白璧立刻后退了一步，她退到了墙边，脑子里一片混乱，她在想自己是不是要把房门打开，对着楼道高声地尖叫起来，刚刚下去的叶萧一定还没有走到底楼，他是可以听得到的。

然而，就当她犹豫不决的时候，蓝月终于开口说话了：“你终于回来了，我已经等了你很长时间。”

“这是我的家，你是怎么进来的？”

“你认为这个问题重要吗？”蓝月的眼睛怔怔地看着她，那目光似乎已经把白璧的身体给整个穿透了。

白璧看着对方的眼睛，终于放弃了，放弃了尖叫的权利，也许，现在叶萧已经回到了马路上，越走越远。

她低下了头，不敢看蓝月的眼睛，又一阵冷风吹来，她瑟瑟发抖，抱着自己的肩膀说：“对不起，麻烦你能不能把窗户关上。”

蓝月微微地笑了笑说：“你那么怕冷吗？你看，这些来自西北的风，其实也夹带着来自那个遥远地方的尘埃。”她走到窗前，伸出手，就像抓什么东西似的在空气中抓了一把，然后又把手心摊开在眼前，再轻轻地一吹。但她随后还是把窗户关上了。

房间里恢复了安静。她们对视着，蓝月渐渐地靠近了她。

“聂小青。”白璧忽然高声地念出了这个名字。

蓝月点了点头说：“原来，你已经知道了。”

“你为什么要害死萧瑟？”白璧终于有些气愤了。

“你说什么？萧瑟不是我害死的，如果说是害死，也是剧本害死了她。我只不过是原原本本地按照剧本里规定的情节和台词去做而已。我也没有想到，当念出那一句对她的诅咒时，会变成现实，显然，这是一个古老而永恒的诅咒。”蓝月的表情有些遗憾。

“那么你们的导演罗周呢？”

“那你得问你画的那幅画，是你画的那幅画杀死了罗周，更确切地说，是画里的女人迫使罗周从楼上跳下去的。那更加与我无关了，事实恰恰相反，这件事与你倒是有莫大的关系的，因为，画中的女人是你的画笔创造出来的。”

白璧痛苦地摇着头说：“别说了，我不明白，我什么都不明白。”

“你应该明白。”

白璧低下头想了想她的这句话，然后问她：“你去找过我妈妈是不是？她现在已经死了。”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蓝月轻声地说，“其实，她能见到我，也算是了却了她的一桩心事。”

“你对她说了些什么？”

“没说什么，你妈妈说她对不起我。她说现在见到我活得好好的，也就能安心地去找你爸爸了。”她轻叹了一口气说，“其实你妈妈是个好人，她应该活得更久一些，但她太爱你爸爸了。不过，她真的是你妈妈吗？”

“我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白璧尽量掩饰自己的慌张。

蓝月不管这些，她继续说：“现在，她都已经去了，你应该可以知道一切了。”

白璧又后退了一步，再一次靠到了墙边，她看着蓝月的脸和眼睛，几乎已经无法自控，一些眼泪在她的眼眶里缓缓地悬挂着。她并不愚蠢，直到此刻，她已经明白自己眼前的这个人究竟是谁了。她闭上了眼睛，不让那些表示脆弱的液体流到自己的脸上。

但蓝月已经与她面对面了，她们的脸只相隔几寸之遥，白璧甚至能感受到对方轻柔的呼吸声。蓝月忽然轻声呼唤着她说：“白璧，白璧，快睁开眼睛啊。”

“不。”尽管白璧依旧闭着眼睛，但还是流出了眼泪，她的身体向后仰着，而后背则紧靠着墙壁。

“你现在像个6岁的小女孩。”蓝月伸出了她冰凉的手，轻轻地抹去了白璧脸上缓缓流淌的眼泪，“瞧，你的眼泪还冒着热气呢。”

白璧终于绝望了，她依然闭着眼睛，真像个小女孩一样任性地说着：“你为什么要来这里？你到底来干什么？你知道吗，我夺走了我的未婚夫，你彻底毁了我的生活，我只想成为一个普通人，一个叫白璧的普普通通的女人，嫁给一个平凡的男人，然后生一个孩子，平平安安地度过一生，就像所有的女人那样。可是，你的出现打破了这一切，知道吗，我恨你。”说完最后一句话，她继续轻轻地啜泣了起来。

“你这可怜的孩子。”蓝月伸出手把白璧搂在她肩头，然后轻轻地抚摸着她的头发。

白璧没有反抗，温顺地把头靠在蓝月的肩膀上，然后，她终于说了出来：“姐姐。”

这一瞬，时间似乎凝固了，白璧觉得自己已经离开了地面，高高地升到了天空中，来到了另一个世界。她感到四周依旧是如潮的夜色，什么都看不到，前方有什么声音在召唤着她。一个古老的声音再度出现在了她的耳边，那个穿着红色衣服、梳着许多小辫子的遥远的女子正缓缓地向她走来。那个美丽的女人向她微笑着伸出了手，淡淡地说：“来吧，我的孩子。”

白璧向前跨出了一步，然后，坠入了无底的深渊。

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里，她什么都不知道了。

五十五

叶萧是很晚才回到家里的，他很快就草草地睡下了，但始终没有睡着，直到凌晨三四点时，才进入梦乡。他做了一个梦，梦见白璧来到他的面前，伸出手搂住了他的肩膀，然后，他把白璧紧紧地抱在怀中。从白璧口中吐出的热气刺激了他的欲望，让他也失去了控制，他有些粗暴地吻了她。接着，他听到了白璧的笑声，那笑声让人毛骨悚然，当他再看白璧的脸的时候，却发现，自己怀中的女子并不是白璧，而是蓝月。蓝月对他不停地笑着，然后，他感到自己的心口一片冰凉，一片锋利的金属已经刺入了自己的心脏。就在这个时候，叶萧的梦突然醒了。

是电话铃响了，幽灵般的铃声把叶萧从近乎于绝望的梦境中拉了回来。他浑身颤抖着睁开眼睛，拿起了电话。

“喂。”他慵懒地说了一声。电话那头却没有任何反应，什么声音都听不到。

叶萧有些奇怪，也许是人家打错了电话，但他还是又问了一遍：“喂，我是叶萧，请问你找谁？”

电话里忽然出现了一种奇怪的声音，那声音让人听着不寒而栗，似乎没有经过人的声带而直接从气管里发出来似的，带着人体内深深的恐惧。然后，对方突然把电话挂了。

此刻，叶萧已经完全从刚才的梦境里走了出来，他的后背全是冷汗，四肢也凉凉的。他看了看窗外，天已经亮了，他立刻从床上爬了起来，却感到自己浑身的筋骨剧烈地酸痛着。叶萧想着刚才那个莫名其妙的电话，心里不禁有些发毛。

他的电话是有来电显示功能的，于是看了看刚才打过来的那个电话号码，然后打了一个电话到局里，让局里值班的同事查一查那个电话号码的地址，他的同事很快就查出了地址报给了他听。叶萧听完以后，心里忽然猛地一沉，因为那是白璧的地址。

也就是说，刚才那个电话其实是从白璧家里打出来的，但却一个字都没说，难道？叶萧不敢多想，他的心跳急速地加快，赶紧穿好了衣服，甚至还来不及吃早饭就跑了出去。他冲到了马路上，随手拦了一辆出租车，他拿出了工作证，让司机抄近路向白璧的家赶去。

很快就到了白璧家楼下，此刻才只有清晨时分，路边的行人稀少，叶萧看了看楼上和附近，没有什么异常。就在七八个小时以前的昨天晚上，他还陪着白璧走上去过。他不愿意再看到罗周身上所发生的事情，三步并作两步地冲入了楼内，跑上了楼梯。

当他终于气喘吁吁地来到顶楼白璧家门口的时候，却发现房门上贴着一张白纸，纸上写着几个字：到天台上来。

“到天台上来”？这是谁写的？叶萧来不及多想，他迅速地跑上了大楼的天台。

清晨楼顶的天台上很冷，风也比平地上大得多，寒风吹乱了叶萧的头发，甚至让他有些站立不稳。这栋6层的楼在这个城市里已经算是矮个子了，但是看着四周宽阔的水泥地和周边的许多栋高楼依然让人有些高处不胜寒的感觉。

在天台的边上，叶萧看见了一个女人的背影。他快步向那个女人走去，一边走一边喊：“白璧，你为什么上到这里来？”

那个女人忽然回过了头来，叶萧终于在晨风里看清了她的脸，她不是白璧，而是蓝月。

叶萧的脚步立刻停住了，就像是突然被什么魔法定住了一般，他的表情有些僵硬，就像是一尊雕塑，只是被风吹乱的头发不住地晃动着才有了些动感。他怔怔地对她说：“蓝月。不，聂小青。”

蓝月微微笑了笑，她的头发也被风吹动了起来，飘散在风中，几乎遮住了她的半边脸。叶萧只能看清她另一边的脸和眼睛，但那目光依旧让他有些颤抖。叶萧不想在一个女人面前露出自己的恐惧，他大着胆子靠近了她。

“你好，叶警官，很高兴又见到了你，原来你也知道的我的真名了。”蓝月对走到她面前的叶萧说。

“白璧在哪里？”

蓝月只是微微笑着，却并不回答。

叶萧看着蓝月的表情，忽然有了一种不祥之兆，他急切地问：“那个电话是你打的吧，你把白璧怎么样了？快说。”

“警官，你是在审问我吗？啊，你似乎很关心她。”蓝月仔细地看着他的眼睛，似乎在研究着叶萧的心思，她用带有暧昧的语调说，“你很喜欢她，是不是？”

“是的，我承认我喜欢她。你要是敢伤害她，我绝不会放过你。”叶萧觉得自己已经失去控制了，楼顶天台上的风已经把他的理智全都吹散了。

“啊，白璧是一个好女孩，一个多好的女孩啊。”她忽然微微笑了起来，这让叶萧更加忐忑不安。蓝月忽然又以一种奇怪的表情看着叶萧说，“真像啊，真的非常像。”

“你在说什么？”

“我在说，你很像一个人，所以，白璧可能对你心动了。”她点了点头说。

“你是说我像江河？”

她忽然叹了一口气说：“是的，虽然我和他接触的时间不长。他真的不应该死，可是，没有人能够逃过诅咒。”

“一切都因为你吧？”

“我？不，不，不，我算什么？我只是一个小小的弱女子而已。我所说的是这个——”她把手指向了头顶的天空。

叶萧也抬起了头，看了看头顶阴沉的天空，一片辽阔的苍穹。

“这就是命运。”她继续大声地说，“谁都逃不过命运。包括我，就在今天。是的，你现在不会明白的，但总有一天，你会理解的，而且，也是在这个地方，请你牢牢地记住这句话。”

“我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此刻，叶萧心里在盘算着如何抓住她把她带回去审问。

风继续呼啸着，蓝月又笑着说：“你要把我带走，是不是？不，你想错了，我已经完成了我的所有使命，我所有该做的事情都已经做到了，这就是命运，我沿着命运的轨迹走到了应该抵达的地方了。而你，还没有走到那个地方，所以，你还将继续跋涉下去。”

“蓝月，快过来，听我的话，跟我回去，我们会把案情调查清楚的，我们不会冤枉你的，如果你是无辜的，你可以继续你的生活轨迹。”

蓝月摇了摇头，她的目光显示出一种绝望和无奈，她后退了一步。

“当心，再往后退一步就要掉下去了。”叶萧忽然高声叫了起来，他看到蓝月的身后就是万丈深渊。

蓝月没有回头，继续看着他的眼睛。

他向前猛冲了一步，想要把她从天台的边缘拉回来。

“别过来。”蓝月立刻喝止住了他。

“蓝月，快回来，你很危险。”叶萧向她伸出了手，“看，这是生命的手，把你的手给我，给我。”

蓝月忽然微笑了起来，那略微上翘的嘴角似乎是幸福的象征。而她的眼神里充满了诱人的光彩，楼顶的风撩动着她的衣服，身后是这座城市万千姿态的水泥森林。然后，她抬起了双臂并伸直，与肩膀平行着，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十字架。

“蓝月！”叶萧喊了起来。

蓝月仰起头，看着天空，高声说：“听，她在呼唤着我：死亡——只是开始。”

风把她的声音带到了很远的地方，叶萧觉得似乎整个城市的上空都响彻着她的声音。

蓝月十字架般的身体开始缓缓地向后倒去。

“不！”

叶萧高叫着向她冲去，要拉住她的衣服。可是，当他的手抵达蓝月原先所在的位置的时候，蓝月正缓缓地向后倒去，她的双脚转眼间已离开了天台。

她飞了起来——

双手像一对翅膀一样伸展着，就像一只罗布泊上空亘古盘旋的鹰。然后，她仰着头看着神秘莫测的天空，迅速地向下坠落。

叶萧的身体扑到了天台边上，他把自己的头和手都伸了出去。他的手悬在空中挥舞着，就像是要抓住蓝月的身体，可是，他抓住的只有一把虚无缥缈的风。他看着蓝月的身体疾速地下坠，他的眼里全都是蓝月神秘的微笑。最后，只看到蓝月的一头黑发把她的脸全都蒙住了。

从天堂到地狱，只有一步之遥。

此刻，蓝月已经仰面躺在楼下的马路上了，交通已经为之堵塞了。

叶萧的手还在向空中挥舞着，他闭起了眼睛，不敢再看6层楼以下的地面。

风继续吹。

他趴在天台的边缘，头和脸依然悬在半空，仿佛已随蓝月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五十六

她看到了江河的脸。

在一片黑暗之中，忽然亮起了白色的灯光，照亮了周围的墙壁，这里是殡仪馆。空旷的厅堂里空无一人，只有白璧和一具玻璃棺材。江河正穿着一身西装，静静地躺在玻璃棺材里。白璧看着他，用手摸着冰凉的玻璃，她想要打开它，却怎么也打不开。于是，她的眼泪缓缓地从脸颊上滑落了下来，滴落在玻璃棺材上。忽然，躺在棺材里的江河睁开了眼睛，他对白璧微笑着，他自己伸出了手，从里面打开了玻璃棺材，然后，从棺材里走了出来。他来到她的面前，轻轻地擦去了她脸上的泪水，接着他拥抱着她，抚摸着她，吻她，最后，占有了她。

她终于得到了她想要的东西。

白璧忽然睁开了眼睛，满眼都是白色，这是哪里？她有些茫然地看着天花板。是殡仪馆吗？她不知道自己是活着还是死了，也许自己正躺在玻璃棺材里，也许正在放着哀乐，亲友们正鱼贯而过，默默地注视着她。

但是，眼前没有玻璃棺材，耳边也没有哀乐，这里不是殡仪馆。她忽然呼出了一口长气，她这才明白——自己还活着。

然后，她看到了一张脸。

那张脸太像刚才在梦里占有她的那张脸了，可惜他不是。她现在看到的，是叶萧的脸。

“白璧，你终于醒了。”叶萧轻声地呼唤着她。

白璧茫然无助地看着他的眼睛，她想说话，嘴巴里却说不出，她的呼吸有些急促，抿了抿嘴唇。

“你是不是渴了？”叶萧拿了一杯水，放在她的嘴边，然后他伸出了手，把她的头稍微向上抬起。

杯沿靠在她干裂的嘴唇上，她轻轻地喝了一口，这是热水，暖暖地在她的喉咙里流动着。

她又长出了一口气，终于开口了，她轻轻地说：“我是谁？”

“你是白璧。”

她点了点头，然后继续问：“你是谁？”

“我是叶萧啊，你怎么了？”叶萧看着她的眼睛，隐隐有些不安。

“我在哪儿？”

“你在医院。”

“我在医院干什么？”

“你已经昏迷了整整三天三夜。我是在你的家里发现你的，当时你躺在地上，已经不省人事了。”

白璧忽然努力地要用手把自己撑起来，叶萧扶着她，让她坐在病床上。她看着窗外的一大片树丛，但树叶全都凋零了。她又闻到了一股花香，原来是床头放着一只花瓶，一束叫不出名字的鲜花正插在里面。

“蓝月在哪里？”她忽然问他。

“你终于回忆起来了。我还担心你把一切都忘记了呢。”

“告诉我，她在哪里？”白璧盯着他的眼睛。

叶萧缓缓地说：“蓝月死了。就在那天早上，从你家楼上的天台上跳下去的。”

白璧听完以后，伸出双手，掩住自己的脸，轻轻地啜泣了起来。

“为什么她要死？”

“不知道，是她自己跳下去的。”叶萧摇摇头说。

白璧不再说话，她又躺了下去，静静地看着天花板，眼睛睁得大大的，几乎一动不动，她那副神情让坐在旁边的叶萧的心跳忽然加快了。

病房里依然静悄悄的。

五十七

这是一间单人病房，窗外的夜色已经深了，外面什么也看不到，就像一片黑色的大海。叶萧依旧守在白璧的病床旁边，静静地看着她。

白璧还在熟睡着。几个小时前，她吃了一些东西，然后就这么睁着眼睛，一言不发地躺着，过了很久才睡着。叶萧觉得白璧醒来以后发生了某些变化，他也说不清是什么变化，也许是惊吓过度。毫无疑问，在蓝月跳楼前的那晚，白璧一定见过她。她对白璧说了些什么？做了些什么？又是什么原因使白璧足足昏睡了三天三夜。叶萧是在蓝月跳楼以后不久，踢开了白璧的房门，然后就发现她躺在地上，他立刻就把她送到了医院，医生说她并没有生命危险，只是处于昏迷之中，但是经过检查，她的身体还是很健康，没有什么内外伤。

现在她依旧静静地睡着，就是脸色比过去更苍白了，依然在输着液，但她醒来以后，医生表示她没有什么大问题，过几天就能出院了。这才让叶萧稍微安下了心，他又想到了蓝月在天台上对他说过的话，他有些后悔，为什么当着蓝月的面承认自己对白璧的心思呢？也许是蓝月身上有一股难以抗拒的力量，让人把自己的心事全都说出来。

这些天，他都一直陪在白璧的身边，他请了假，但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也许，这已经是他的责任了。其实，他并不希望得到什么回报，只是想让自己的心更安稳一些。但是，眼前忽然又浮现了蓝月的眼睛，她在跳楼前的微笑，她伸开的双手，十字架般的姿势，然后，一步之外，已是人鬼两隔了。她为什么微笑？在死以前。叶萧不得不承认，她的微笑是那么美，如果能够被照相机拍下来，也许是一张经典的摄影作品。可是，仅仅几秒钟以后，她就从天台上坠落到了地面，叶萧不知道她落地的时候，还保持着微笑吗？难道，这是她自己安排好了的吗？蓝月给他打电话，其实正是要把他引来，这也许都是蓝月早已预谋好了的。然后再在门口贴一张纸，让他到天台上来，显然，这也是她精心选择好的地方。

想着想着，叶萧忽然明白了，其实，并不是自己抓到了蓝月，而是蓝月在向他自首。但是，蓝月却当着他的面，跳下了6层高的天台。表面上看，是自己赢了，蓝月走投无路被迫跳楼，她输了。其实恰恰相反，是蓝月赢了，而叶萧输了。所以她才会在那个瞬间留给他一个永远难以磨灭的微笑。是的，她赢了，她以自己的死，获得了对叶萧，或者说是对人生的胜利。是这样吗？

叶萧忽然想起了过去看过的一部美国影片《七宗罪》。除了最后部分，整部影片大部分都是处在阴霾的大雨之中。一个黑人老警官过七天就要退休了，另一个年轻的警官是他最后一个搭档。这时发生了一起连环凶案，罪犯在现场分别留下了“饕餮”等字样，这正是《圣经》中所讲的“七宗罪”——饕餮、贪婪、懒惰、愤怒、骄傲、淫欲和嫉妒。最后，罪犯自首了，他将两名警官引到荒野中，并托人送来一个包裹，包裹中竟然是那个年轻警官爱妻的头颅，狂怒的年轻警官开枪打死了罪犯，并最终完成了“七宗罪”的最后一宗——愤怒。是的，那个罪犯虽然被打死了，但罪犯赢了。叶萧还记得那个黑人老警官高声地呼喊着，叫年轻人不要开枪，一开枪警察就输了，罪犯就得逞了。但是，愤怒的年轻警官还是开了枪，最后成为凶手计划的执行者。在影片的结尾，那个黑人老警官说了一句让叶萧至今仍记忆犹新的话——“海明威说过：‘这个世界如此美好，值得人们为它而奋斗。’我只同意后半句。”

叶萧的身体忽然有些发抖，如果自己不上到天台，如果自己不是因为愤怒而靠近蓝月，她会跳下去吗？也许还是会的，但是，也许她的目的就是要在他的面前跳下去，如果远远地离开她也许就不会有事了。他忽然觉得自己也犯下了七宗罪中的一宗——愤怒，就和影片里那个失去了自己爱人处于极端痛苦与愤怒中的年轻警官一样。是的，当时他很愤怒，当看到蓝月那副样子的时候，他以为白璧已经死了，他还想到了罗周，他最好的朋友，心里只想着一件事，那就是复仇。是愤怒，使自己失去了理智，最终成全了蓝月最后那一步的后退。

他的耳边似乎又回响起了蓝月死前所说的那最后一句话——“木依奥，木依奥，你在呼唤着我。你告诉我：死亡——只是开始。”那声音是多么恐惧，他觉得整个世界都被这铺天盖地的声音所覆盖着了。

死亡，真的只是开始吗？那么，从哪里开始呢？他不理解，但他又有了些可怕的联想，还有，那个“木依奥”，《魂断楼兰》演出的时候，她也是呼唤着这个词发出的诅咒，结果萧瑟就死了，这一回，她的“诅咒”又给了谁？难道这一次的诅咒恰恰是给她自己。

蓝月说她所有该做的事情都已经做到了，她已经沿着命运的轨迹抵达了应该抵达的地方。那么她最后完成的事情是什么呢？叶萧看了看病床上安静地躺着的白璧，忽然觉得眼睛有些恍惚，他不愿意再多想了。

他就这么静静地看着白璧，直到发现白璧紧闭着的眼皮开始有了些变化。他看到白璧的眼球在眼皮下不断地转动着，频率很快，他明白，通常人在做梦的时候眼球都会剧烈转动的。白璧正在做梦，她梦到了什么呢？叶萧看着她紧闭着的眼睛，眼皮底下隐藏着的那双眸子似乎不太安分，而且她的双眼和眉毛附近的皮肤也在扯动着。她的表情也有些不同寻常，说不清是痛苦还是快乐，叶萧又发现她的嘴唇也开始嚅动了起来，最后像是在喃喃自语。她在说梦话？叶萧俯下了身子，把耳朵靠近白璧的嘴唇，她的声音非常轻，但叶萧还是隐隐约约地听到了一些话——

“孩子，我的孩子。”

叶萧一开始怀疑自己听错了，但他又继续听了一会儿，确实是有这些话，尽管白璧大部分的梦话他都没有听明白，但这几个字是确凿无疑的。不过是梦话而已，叶萧觉得自己有些小题大做了，而且偷听别人的梦话有窥人隐私之嫌，他又把身子抬了起来，还是正襟危坐地看着白璧。

一阵风忽然吹过他的后颈，一股凉意直钻入他的身体深处，还掠起了白璧散落在枕头上的长长的黑发。怎么回事？叶萧回过头，发现窗户忽然被打开了，寒风正直往里钻。他想起自己明明是关好了窗户的，他有些疑惑地走到窗前，看了看外面一片茫茫的黑夜，忽然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从眼前掠过。他的心跳忽然加速了，前面一片黑暗，什么都看不到，也许正隐藏着什么，叶萧不愿多想，他匆匆地重新把窗关好。病房里又安静了下来，他回过头，看了看病床上的白璧，然后，低下了头沉思……

五十八

办理好了手续以后，白璧跟着叶萧走进一条长长的走廊，叶萧的脚步声特别沉闷，与她的脚步声正好截然相反，两种声音在死寂的长廊里缓缓地回旋着。

走进一间散发着冷气的房间，白璧不由自主地抱住了自己的双肩，冷冷的灯光里，四周全是一排排铁皮的柜子，她知道，这些柜子里装的是死人。叶萧拉出了其中的一格，一个被冷气所环绕的女人正安静地躺在里面，白璧看着她的脸，轻轻地叫了一声：“蓝月。”

蓝月不会再回答了。

叶萧轻声地说：“看啊，她是从6层楼的天台上摔下来的，但是脸却保存得如此完好，这简直是一个奇迹。她倒下去的时候，脸面朝着天空，后仰着掉下去。通常在空中下坠的过程里，下坠者的姿势会不断地变化，也就是说跳下去的时候是头朝上，落地的时候很有可能就是头朝下了。可是，她始终保持着这个姿势，直到坠地，所以，她的正面简直完好无损。”

不过，叶萧并没有对白璧说蓝月的后背和后脑其实已经摔得惨不忍睹，现在蓝月的后脑是做过处理的，他不想把这些也告诉白璧，能把白璧带来看一看蓝月，已经是很大的让步了。当几天前叶萧在这里看到蓝月的身体的时候，他有一种说不出的恐惧，尽管他已经对这种场面习以为常。她的正面是如此完美，依旧保留着她诱人的一面，可是背面却完全摔烂了。后背的骨骼大部分都粉碎性骨折了，许多骨头断裂了，断裂的骨头切面很锋利，从她背后的皮肤戳穿出来，有的甚至戳破了她的衣服，又在水泥地上再次断裂。当时从她的后脑流出来的血水横溢在马路上，染红了她半边的头发，而另外半边的头发则掩盖住了她的脸，人们把她送上运尸车的时候，她的眼睛依然睁着。

出医院才三天的白璧，静静地看着躺在冰柜里的蓝月，觉得蓝月这样至少永远不会老了。蓝月的眼睛微闭着，她那诱人的眼睛再也无法睁开，她的脸上很干净，没有白璧想象中的血迹，只是身上的血好像被抽干了似的，那不过是一具无生命的躯壳而已。尽管白璧明知道这些，她还是觉得蓝月好像并没有死，只是睡着了，她甚至想伸出手去摸一摸他，但是被叶萧拦住了。她注意到了蓝月脸上所残存的微笑，蓝月的嘴角微微地向上翘着，带着从容与镇定，这使得她整个脸庞都显示出了一股不同寻常的气质，就像是一座凝固的雕像。

白璧抬起头问叶萧：“她会被送去火化吗？”

“是的，但不是现在。”

她不再问了，又看了蓝月一眼，忽然有一种在考古研究所的库房里见到木乃伊的感觉。她又想起了考古研究所里那个躺在玻璃罩子里的两千多年前的女人，两个影子渐渐地重叠到了一起，直到她再也分不清哪一个是蓝月，哪一个是古代的干尸。渐渐地，她有些头晕。

“白璧，你怎么了？我们走吧。”叶萧催促着她。

白璧点了点头，又看了最后一眼，然后，叶萧把蓝月又送回到了冰柜里。他们回到了长廊里，这里的寂静再一次被他们的脚步声所打破。

把白璧送走以后，叶萧独自一人在长长的走廊里徘徊着，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要留在这里，只是独自听着自己的脚步声。

“叶萧，有一件事我要跟你说。”从走廊的另一头，一个声音传来。叶萧回过头去，原来是这里的一位法医。叶萧点了点头，跟着法医走进了不远处的一间办公室。

由于最近叶萧经手了好几起死亡案，经常出入于这里，所以，同这里的法医们也很熟了，法医让他坐下，然后神情有些古怪地说：“叶萧，我想和你谈谈你负责的那个女子坠楼而死的案子。”

“你是说蓝月吗？不，该叫聂小青。”

眼前的这位法医是一个中年人，叶萧听说过许多关于这位法医的故事，知道他有着非常丰富的经验。法医缓缓地说：“这些天我分析了她的细胞切片，发现她细胞中有异常的病变。可以肯定在她坠楼死亡之前，这种异常的病变就已经存在了。我从没见过这种病变，所以，无法确定这究竟算不算是病毒。”

“病毒？”叶萧想起了这个词，心里就一阵紧张。

“我尚没有肯定，通常病毒是外来入侵的，现在无法确定这种病变是她体内自然形成的，还是受到外部感染的。如果是自然形成的，我个人的意见是更倾向于她有某种遗传方面的病变，也可能是基因突变。我现在正在分析她细胞中的DNA构成，你能不能提供她的父母或其他直系亲属的材料？”

叶萧摇了摇头说：“不行，她只有养父母，她是小时候就从儿童福利院里领养来的，没有人知道她的亲生父母是谁，更没有血缘关系上的亲属。”

法医长叹了一口气：“太遗憾了。叶萧，我现在对你说实话吧。现在检测的结果让我非常惊讶，因为我发现她的DNA序列的排列方式不同于常人。”

“不同于常人？这是什么意思？”

“当然，除了同卵双胞胎以外，每一个人的DNA都有细微的差异。而人类的DNA又是相当复杂的，即便在人类基因组已经被破译的前提下，依旧有许多难以解开的谜。人与人的DNA序列的差异估计为千分之一，就是说我们每个人的DNA，约有300万核苷酸的序列是不同的。但是，她的DNA与我们的差异远远大于这个数字，甚至已经超过了人类不同种族间的基因差异，而进入了另一个未知的境界。”

“未知的境界？你是说……”叶萧联想到了什么，却终究没有说出来。

法医点了点头说：“不必说了，看来你已经明白了我的意思。还有，我在给她进行尸检的时候，就注意到了她的容貌。嗯，别误解我，她确实很漂亮，不过我说的不是这个，我的意思是说，从人类学的角度而言，她的身上似乎存在着其他种族的成分。当然，这个问题并不重要，因为像她这样混有其他种族血统的例子在中国人里面还是相当普遍的，世界上本来就没有纯种的民族，说不定你我的祖先都混有一些异族的血统。不过，在她的身上表现得更多一些，我估计她身上可能有四分之一或者是八分之一的印欧人种的血统。”

叶萧细细地想着法医的话，忽然问他：“那么，其他的死者呢？”

“我分析过他们的细胞切片，基本上都一切正常，没有像现在这个女死者那样的情况。只是，我现在有些后悔。”

“后悔什么？”

“我没有留下他们脑细胞的切片。我一直对他们其中有几个人始终查不出死因感到困惑，但是，这些天我忽然想到，是不是他们大脑出现了问题。昨天我读到过一份国外的资料，说有的病毒可以通过空气进入人类体内，但只入侵人类的大脑，寄居于人类的脑细胞中，然后控制人的思维和行动，最后致人死亡。可惜，他们都已经被火化了。他们接触过什么特殊的东西呢？”

转瞬之间，不知什么原因，叶萧的脑海里立刻出现那具躺在考古研究所库房里的木乃伊。那具干尸，难道也和他们的死有关吗？他又想到了那盘被剪掉了大部分的录像带，文好古在黑暗的墓道里读出一段古代文字的镜头。不，他不愿意再想下去了，被诅咒的人都已经死了，接下去，一切都会归于平静的，没有必要再把波澜掀起了。如果有人再去惊扰那个古老的坟墓和原本应该躺在坟墓里安息的人，那么恐怕又会有新的一轮诅咒开始下去，不，就让这一切都到此为止吧。叶萧对法医摇摇头说：“天知道他们接触过什么。”

叶萧不想再留在这里，他急于呼吸到室外的新鲜空气。他向法医道了别，匆匆地穿过死寂的长廊。

五十九

又过去了一个月，深冬已经占领了这座城市，只是还没有下一场人们所期盼的雪。今天既不是双休日，也不是清明和冬至，所以墓地里的人不多，显得冷冷清清的。这块墓地位于市郊的一条小河的边上，河边有许多芦苇，只是现在天气很冷了，芦苇都干枯了，一片枯黄色，无力地随风摆动，静静地等待着春天的到来。

白璧和叶萧站在一座墓前，大理石的墓碑上已经新刻上了白璧母亲的名字，旁边还有一个名字已经在这里默默地守了十几年，那就是白正秋。今天，白璧刚刚把母亲的骨灰从殡仪馆里取出来，由叶萧陪同着，来到了父亲的墓地，当初这块墓地是母亲选的，墓上的石板并没有封死，就是为了将来让母亲的骨灰也能够安葬在父亲的身边。一个墓地的工人帮他们打开了墓上的石板，白璧看到父亲的骨灰盒依旧安静地坐落在里面，她把骨灰盒抱了出来，用一块手绢小心地擦拭着，她抱着父亲的骨灰盒，就好像小时候父亲把她抱在自己怀中一样。父亲的骨灰已经在这里孤独地躺了十几年了，白璧可以感到盒子的温度冰凉刺骨，现在，母亲终于来陪他了，他可以不再孤独了。

擦完了以后，白璧把父亲的骨灰盒又放了回去，然后，把母亲的骨灰盒也放了进去。在阴阳两隔10多年之后，他们终于又聚到了一起，可以相会在同一个世界里，白璧想，也许，这也正是母亲要安然地自杀的原因吧。

放好以后，工人把墓上的石板又重新盖上，然后，用水泥涂抹在四边的缝隙里，直到一点空隙也不留，就像是一具棺材被钉上了最后一根钉子。墓终于密封了，永远也无法打开，没有人再能打搅他们的安眠了。

白璧点了点头，把一束鲜花放在墓碑前，静静地看着镶嵌在墓碑上的父母的遗像。

就这样过了十几分钟，白璧忽然转过头来对叶萧说：“谢谢你陪我来。”

“没什么，今天我正好休息。”叶萧这些天消瘦了许多。

“你知道为什么我要你陪我来吗？”她轻声问。

“你说呢？”

白璧看着他的眼睛说：“因为，我有一件事想对你说。”

“说吧。”

白璧停顿了一会儿，默默地看着他的眼睛，然后淡淡地说——

“我们结婚吧。”

叶萧非常意外，似乎被一颗子弹击中了心脏，身体摇晃了几下，一阵风忽然掠过他的头发，恍惚间，他不知道该怎样回答。

“叶萧，看着我的眼睛。我们结婚吧。”她加大了声音，又说了一遍。

他却没有看白璧的眼睛，而是把目光投向了墓碑上的两张照片，白正秋和他的妻子正在遗像里静静地看着他，似乎是在给他以某种责任。叶萧这才明白，原来是白璧是要他当着她亡父亡母的面做出决定，所以要让他陪着她到墓地里来。他什么话都说不出，嘴唇冻得有些发紫，几乎是麻木了。他的视线又落在了白璧的身后，墓地的边缘那些河边的干枯芦苇继续随风摇摆着，这里已仿佛是另一个世界。最后，他终于把目光对准了白璧，隐隐约约间，觉得那双眼睛有些似曾相识。

一阵西风呼啸着掠过，他的眼前忽然莫名其妙地浮现起了蓝月的微笑。

六十

叶萧和白璧终于结婚了。

他们的婚礼是在一个寒风凛冽的冬夜举行的，仪式并不隆重，只摆了区区几桌酒席而已，也许是因为他们都经历过太多的事情的缘故。白璧的亲人几乎是一个都没有，只来了几个画廊里的朋友。而叶萧的父母则从新疆赶来了，只有他们不知道白璧过去的事情，他们显得很高兴，带来许多北疆的特产，分给参加婚礼的客人们。白璧本来连婚纱都不准备穿的，她说天太冷了，就穿中式的衣服吧。但是叶萧坚持让她穿，说一生不就这一次吗。白璧终于穿上了她的婚纱，站在她的新郎旁边迎接着客人们。婚礼举办得很冷清，新郎和新娘都不太会喝酒，人们也很识相，都没怎么闹，因为他们大都知道新娘和新郎是怎么认识的。叶萧有许多同事在拿到结婚请柬的时候都大吃一惊，以为叶萧是在开玩笑。对此，绝大部分熟悉他的人都无法理解，尽管新娘确实很漂亮，不过也因为如此，他们认为叶萧已经昏了头。

婚礼结束以后，没有人去闹洞房，叶萧的父母回到亲戚家里过夜。而叶萧和白璧则直接回到了新房。所谓的新房，其实还是旧房。因为叶萧在上海没有自己的房子，尽管他决心买一套房子结婚，但白璧说她不在乎。于是，叶萧就搬进了白璧的家。一切都还是原来的装饰，其实他心里也明白，这房子原来是准备为江河与白璧结婚用的，一切的装修都是江河安排的。但现在，叶萧却成为了这里的男主人，尽管他并不想这样。自从他搬进来起，心里就隐隐有些不安，他说他想要把房子再重新装修一遍，却被白璧制止了，她说那简直是在浪费。他觉得白璧说得也有道理，这些装修全是新的，几乎没怎么用过，没有必要再重新来一遍，劳民伤财的。

此刻，白璧已经脱下了婚纱，穿着一件大衣御寒，叶萧挽着她的手，走上了楼梯。又是这样一个寒冷的夜晚，他忽然想起了两个月前陪着白璧走上这楼道的情景，现在实在不该想这个。他摇了摇头驱逐那些不吉利的念头，只看着前方的台阶。走到6楼，门上贴着大大的“囍”字，他们打开了门。然后，白璧打开了灯，又拉上了窗帘。在灯光下，白璧的眼睛里闪着一些微光。

“今天你为什么不笑？” 叶萧忽然问她，他觉得婚礼上他的新娘始终没有表现出一个新娘应该有的表情。

白璧脱下了大衣说：“对不起，我今天很累。”

“应该是我说对不起，不应该让你这么累。”叶萧表示着歉意。

忽然，白璧一把抓住了他的手，抓得那样紧，这倒让叶萧有些紧张，他想要把手抽出来，却发现她的力量比他想象中的要大。她怔怔地看着他的脸，这张脸让她想起了许许多多的事情，她的身体终于热了起来，脸颊上开始微微泛红了，她能感受到叶萧口中呼出的热气喷在她的脸上。

于是，她靠近了他的耳边轻声地说：“让我们开始吧。”

冬夜漫漫。

叶萧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白璧躺在他身边，均匀地呼吸着，睡得很安静。但他还是醒了过来，因为他听到了某种声音。

那声音来自他的头顶，“笃——笃——笃——”似乎这声音同时也在他的心里响着。他的心跳猛然加速，呼吸也变得沉重了起来。他终于睁开了眼睛，窗帘拉得紧紧的，房间里一片黑暗什么都看不清。但他可以确定那是从天花板上发出的声音，像是某种脚步声。那脚步在不断地徘徊着，从天花板的左面一直走到右面，从前面走到后面，似乎还呈现着某种规律。这里是6楼，是这栋楼的最高一层，天花板的上面就是楼顶的天台了。他现在可以肯定，那是楼顶上的脚步声，“笃——笃——笃——”那脚步的频率似乎越来越快，透过房顶和天花板在他的房间里回旋着。可是，谁又会在深更半夜跑到楼顶的天台上去呢？叶萧的后背忽然莫名其妙地渗出了冷汗。

他从床上爬了起来，白璧依然在安睡着，他撩起窗帘的一角看了看外面，天色依旧黑暗，现在也许是凌晨三四点钟。叶萧抬起头看着天花板，眼前似乎又浮现起了那双神秘的眼睛。

不，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叶萧竭力否定着自己的胡思乱想。他又回过头看了看白璧，房顶的声音虽然不响，但在寂静的深夜里传得却是如此清晰，可是白璧为什么没有听到，依旧继续安睡着呢？这个时候，房顶上的脚步声依然在继续，“笃——笃——笃——”

叶萧已经无法忍受了，他穿上衣服，走出房门，跑上了天台。寒冬的风冷得刺骨，一片黑暗里，四周都是万丈深渊。头顶是满天的星斗，似乎在向他诉说着什么。叶萧借着周围大楼上的彻夜通明的广告牌所发出的光线努力地看着四周，什么都没有，整栋大楼的天台上什么都没有，除了一个个水箱。风吹乱了他的头发，几乎要把他的身体吹倒了，他高声地叫着：“你在哪里？出来啊。”

他的声音在夜空里盘旋着，转瞬又被大风吞没。

叶萧低下了头，忽然明白，刚才自己所听到的那一切都是虚幻的，根本就没有什么人在这楼顶上散步，所谓的“脚步声”其实只是他的幻觉而已，一个盘旋在他耳边的幻觉。这并不是房顶的天台出了问题，而是他的精神出了问题。

这就是他的新婚之夜，叶萧在天台上轻轻地啜泣了起来。

六十一

窗外又下起了绵绵的江南春雨。叶萧静静地看着窗外的雨，不知不觉中，他和白璧举行婚礼直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几个月。

现在他一个人在家里，看着他们的房子，心里总是有一股说不出的感觉，这感觉从他搬进这房子就开始了。直到现在，他还是觉得这并不是属于他自己的房子，在这个房子里总是似乎晃动着两个人的影子，一个是白正秋，另一个就是江河。结婚到现在，他曾经好几次准备请人来装修，可都被白璧否决了，家里的一切装修，还是江河留下来的，这给他的感觉就像是生活在别人的家里一样，一看到那被粉红色灯光所笼罩着的大床，他就觉得有一个长得非常像他的男人躺在那上面。于是，他开始经常性的失眠，总是梦到那天在解剖台上所看到的江河的形象。有时候，他真想诅咒这房子。

白璧现在不在家里。一个星期以前，她被医生确认怀孕了，而且怀的是双胞胎。不过现在时间还早，还不知道这对双胞胎的性别，即便知道了，根据这里的规定，医院也不能把结果告诉大人的。不过，叶萧对孩子的性别无所谓，而白璧则百分之百地肯定，她肚子里的两个孩子都将是女孩。他不知道为什么白璧会如此地肯定，也许这只是白璧的一种强烈的愿望而已。可是，白璧知道自己有了孩子以后，就明显对叶萧冷淡多了，不过叶萧并没有在意，从他们结婚开始，白璧始终是不温不热的样子，只不过现在更加严重了。

再过7个月，叶萧就要成为父亲了，他现在的心情却很复杂。在他的印象里，双胞胎总是属于少数人的，他从来没有想到过自己也将要有一对双胞胎的孩子。他这些天总是在想象孩子们出生以后的情景，他（她）们会长得非常像吗？就像是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穿着同样的衣服，同样的发型，一起走在马路上，惹来许多人的目光。他知道双胞胎分为同卵双胞胎和异卵双胞胎，其中同卵双胞胎会长得非常相像，就连DNA排列也一样，当然，这仅仅只是人的生理，至于人的个性与气质就是另一回事了。无论双胞胎长得有多像，但肯定是两个不同的人，但是，两个人变成一个人的也有，那就是在子宫里。叶萧看过这样一本书，说过这样的情况——当母亲怀上一个孩子时，起初是双胞胎，但孪生兄弟或姐妹在母腹里是有竞争的，最后强者战胜了弱者，双胞胎中的一个吸收了另一个，有时候这种情况的比例可以高达五分之一。 一想到这个，他不禁有些害怕，不过，当双胞胎中的一个吞没另一个的时候，人们通常还不会知道母腹里存在过双胞胎，以为本来就只有一个孩子而已。

正当叶萧在胡思乱想的时候，他的手机忽然响了。是局里来的电话，一个刚进局的小伙子在电话里急急忙忙地说：“叶萧，告诉你一件事，聂小青租住过的房子找到了。”

六十二

这是一栋20年代建造的大楼，70年前曾经是一家外资银行的所在地。不过，现在这里早已经被许多人家居住着，走进大楼的门口，还可以看到一个老式电梯，乘坐那个电梯上去可以在上升的过程中透过铁栏杆看清外面的一切。其实大楼并不高，总共只有5层，电梯停在了最高一层。走出电梯，是昏暗的楼道，楼道两边都是紧闭着房门的人家，在楼道尽头，他看到了那个刚刚进局才几个月，分配给他做搭档的小伙子。

其实那小伙子只比他小两岁，但还是管他叫老师。叶萧只是淡淡地说：“辛苦你了，你是怎么发现这里的？”

“不能算是我发现的，是房东报的案。这间房子的房东发现年轻的女房客失踪了好几个月，担心房客出了什么意外，就报警了，后来这里的警方打开房门以后，找到了一些证件，经房东指认，确认失踪的女房客原来就是聂小青，也就是你所说的蓝月。我知道这消息以后，就立刻赶了过来，并且通知了你。”

“带我进去看看。”

他们走进了房间，里面出奇地暗，有一道墙是斜面，墙外面应该是一道斜坡的屋檐。整个房间只有一扇窗，而且开得很低，要低着头才能看清外面，叶萧低下了头，他看到窗外的雨已经停了。眼前是一排排20年代的楼房，最远处，是外滩那几栋大楼。

小伙子把灯打开，这才使他看清了房间里的摆设，严格地说，这里更像是一个阁楼。房间只有十几个平方米大小，没有卫生间，也许上厕所得到外面楼道里公用的厕所。有一张不大的床、一个梳妆台、一个衣柜、一台电视机和录像机，却没有VCD。大概这些东西在聂小青搬进来之前就已经有了。叶萧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聂小青，也就是蓝月，她已经死了5个多月了。但直到现在，才找到她的栖身之所，叶萧心里略微地算了算时间，从蓝月离开考古研究所，一直到她的死，中间大约只有一个月的时间而已。这一个月里，她就居住在这间陋室里，最后从白璧家的楼上坠楼而死。在这一个月里她是怎样生活的呢？忽然，叶萧仿佛从这房间的空气里闻到了什么味道，那是女人的味道，一个已经化为灰烬了的女人，可是这味道，却如此顽强地留在这房间里，执著地不肯散去。

“老师，我已经做过简单的勘察了，没发现什么特别的东西。”小伙子忽然说，否则，叶萧还将继续自顾自地沉思下去了。

叶萧看了看表，已经下午5点多了，他对小伙子说：“快回家去吃晚饭去吧。”

“那老师你呢？”

“别叫我老师，我的年龄只比你大两岁而已。我想继续留在这里寻找一些线索，你先回去吧，明天局里见吧。”

小伙子终于离开了这里，叶萧现在真有些羡慕无忧无虑的他。叶萧关上了房门，自己一个人呆在这狭小的房间里。那扇小小的窗户里透进来的光线终于暗淡了，他知道，夜色降临了。他打开了梳妆台的抽屉，看到了一些化妆品，不过都很少。他又打开了衣柜，里面挂着些女人的衣服，他不是那种喜欢窥私的人，反而对之很反感。但他是一个警官，他还是履行了自己的职责，在衣柜里检查了一遍，没有发现什么东西，只有女人衣服里所散发出来的诱人的气味。他有些贪婪地猛吸了一口气，那股味道进入了他的气管，再进入他的肺叶，充满了他的全身。

闻到这味道，眼前似乎又浮现起了那个女人的影子，和最后一瞬的微笑。忽然叶萧有些暗暗地害怕，他又想起了法医对他说过的话——“有的病毒可以通过空气进入人类体内，但只入侵人类的大脑，寄居于人类的脑细胞中，然后控制人的思维和行动，最后致人死亡”。而蓝月（聂小青）细胞里的特殊病变，和异于常人的DNA排列组合，都使叶萧感到一丝隐隐的恐惧。他立刻把头伸了出来，又关上了衣柜的门，揉了揉自己的胸口。

小小的房间里连一把椅子都没有，叶萧只能坐在床上，正对着床的是一台彩电，彩电下面是一台录像机。他很奇怪为什么没有VCD机，却只有录像机。他走到电视机前，蹲下身子，插入了电源，录像机的显示灯亮了，显示出录像机里有带子。叶萧立刻按下了OPEN按钮，把录像机里的带子退了出来。毫无疑问，这盘录像带至少在这台录像机里沉睡了5个多月了。录像带的外形很普通，就像是那种单位里使用的录像带，在录像带正面贴着的标签上写着一个名字——江河。

立刻，叶萧的面前又出现那张酷似自己的脸，他的心里猛地一跳，再看看这盘录像带。没错，既然标签上写着江河的名字，内容一定与他有关，叶萧又想起了什么，但他不愿意多想了。他立刻把这盘带子重新放进了录像机里，然后打开了电视机，接着拿起了录像机上面的遥控器，他把带子倒到了最前面之后，按下了遥控器上的播放按钮。

很快，电视机荧屏里就出现了一片白茫茫的山谷，接着就是一座座坟墓，还有蓝色天空，车窗的转角，这是在车里拍摄的。看了一会儿，叶萧就全都明白了，这是江河自己拍摄的录像。在文好古的办公室里发现的那盘录像带里，大部分有价值的内容都被剪辑掉了，叶萧一直很疑惑那些被剪掉的部分到哪里去了。现在看来，眼前这盘录像就是被剪掉的部分，有些内容完全可以和叶萧记忆中的那盘看过的录像衔接起来。

叶萧看着录像继续在一片白色的荒原山谷中穿行着，又看了看表，已经快晚上7点了。他按了暂停播放的按钮，又把音量放低了，拿出手机给家里打了一个电话。白璧已经回到了家里，她在电话里说她在一个人吃晚饭。叶萧并没有说自己正在蓝月住过的房间里，只是说自己在外面办案，可能晚一些回来，让她早一点休息。电话里，白璧淡淡地说：“早点回家。”

打完电话以后，叶萧又恢复了录像播放，音量也调高了。画面里忽然跳出了文好古和杨小龙争吵的场面，这时候的声音却很清楚，叶萧听到杨小龙大声地和文好古争辩着：“文所长，这样一个大型墓葬，我们恐怕没有资格私自进行发掘。我觉得我们应该立刻与上级文物主管部门联系，取得正式的审批以后再动手。我认为现在我们应该撤退。”

“你说什么？撤退？”文好古有些发火了，他大声地呵斥说，“小龙，我一直很器重你的，你不要让我对你失望。我们搞考古的，保护文物是我们的天职，现在古墓已经被盗墓贼挖出了一个盗洞，从当地人描述的情况来看，自从通了公路以来，附近有许多盗墓分子在活动。如果我们现在就撤退了，那么很可能明天晚上就又会来一批亡命之徒把墓里的文物全部盗走，到了那个时候，我们可就是真正的罪人了。”

杨小龙还想申辩什么，但是被文好古打断了，文好古高声地说：“大家都做好准备，先从盗洞下去，看一看盗墓贼究竟是否进入了墓室。”接着，许安多自告奋勇，第一个进入了盗洞，他提着一盏特制的灯照着前方，江河的镜头就跟在他的身后。接着，就是长长的甬道，叶萧甚至能够清楚地听见录像里的脚步声，这声音透过电视机的喇叭，在这间小小的房间里回旋着，让他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就像自己也随着考古队员们步入了古墓。

走着走着，镜头忽然一下子跳到了一堵被打开了一个洞的墙，同时传来了文好古的声音：“刚才那句话通常都是墓主为了防备后世有人盗墓，所以故布疑阵。我想大家也都对此明白，用不着害怕，来，跟我进去。”

“文所长，我先进去吧。”又是许安多，他第一个进入了那个洞，江河的镜头和文好古的背影紧跟在他身后。几个颠簸之后，虽然镜头依旧对着许安多和文好古的背，但传出了许安多惊叹的声音：“天哪。”

“就像进入了图坦卡蒙的墓室。”不知是谁插了一句。

“住嘴，触霉头。”又有人提醒了一句，大概是害怕发掘图坦卡蒙陵墓过程中发生过的事情会重演。

文好古在镜头里说：“真是奇迹，保存得相当完好，盗墓贼没有进入这间墓室。我估计这古墓至少有1600百多年的历史了。”

这时候，镜头前面已经没有别人了，镜头借着许安多提着的灯光，摄下了墓室里的一切。墓室的中央是一具棺材，棺材的形象很奇特，看起来就像是一艘船。镜头缓缓对准了这具棺材，逐渐拉近，那棺木上有着彩色的图案，就像是一件艺术品。

“看，棺材盖没有密封。”许安多喊了一声。

“文所长，既然没有密封，把棺材打开来看一看吧。”林子素出现在了镜头里。

没有听到文好古回答的声音，但许安多和林子素已经开始动手了。杨小龙在旁边提着灯，张开拿着纸和笔记录用文字记录下这一过程。许安多他们戴着手套，小心翼翼地抬起了棺盖，忽然一股烟雾从被打开的棺材里飘散了出来。许安多和林子素立刻转过头掩起了鼻子，就连江河的镜头也摇晃了好几下。

“什么味道？”许安多掩着鼻子挥着手把那些烟雾驱散。

“别害怕，这种事常有。”文好古说。

然后，灯光照射到了棺材里面。坐在蓝月用过的床上的叶萧看着电视机里的这个画面，忽然有一种陷入了棺材里面的感觉。

首先出现在镜头里的是毛毯，一卷被裹得严严实实的毛毯正在棺材里安卧着。

“尸体就被裹在毛毯里面，先把它抬出来。”这是文好古的声音。

许安多和林子素有些犹豫，但他们还是把那卷毛毯和毛毯里的东西一块儿抬了出来。他们开始小心地打开毛毯，用了很长时间，才使毛毯里包裹着的尸体出现在镜头面前。

一具干尸，或者说是木乃伊，干尸的脸上戴着一副金色的面具。

叶萧还记得这副金面具，林子素就是戴着这面具死的。

“图坦卡蒙！”忽然有人叫了一声。

“胡说八道，新疆许多古墓里都发现过戴面具的古人遗体。”又是文好古在消除队员们的惊恐。

镜头里出现文好古戴着手套的手，他的手摸到了干尸戴着的面具上，在面具边缘轻轻地一拉，就把整副面具从女尸的脸上取了下来。

终于，叶萧在江河的镜头里看清了那具1600年前女尸的脸，毫无疑问，就是他在考古研究所库房里看到的那一具。刚刚出棺材的女尸要比叶萧在考古研究所的玻璃罩子里见到的保存得要好一些，五官都能辨认出来，眼窝也没有塌陷，叶萧甚至还能从录像里看出那具女尸已经干瘪的嘴角上还残留着一股淡淡的微笑。

最后的微笑。他又想起了楼顶天台上蓝月最后的微笑。

女尸的头上戴着头巾，身上穿着麻布的衣裙，胸口却覆盖着一块丝绸。忽然响起了文好古的声音：“好了，不要再动它了，否则会弄坏的。等一会儿我们把它带回去慢慢研究。现在抓紧时间，争取在天黑以前把所有工作完成，这里的传说是天黑以后没人能走得出这山谷，我虽然不相信这话，但不想冒险。大家明白了吗？林子素和张开，你们快点测绘，小龙把灯架起来，你和许安多一块儿清理地面的文物。哦，我的天哪……”

文好古的声音忽然停住了，他的手朝身后的方向一指，江河的镜头立刻一块儿移了过去，灯光也打在了墓室后面的墙壁上。镜头逐渐拉近，录像里出现了几幅壁画。

江河的镜头又在整个墓室里扫了一圈，原来整个墓室的墙壁上都画着壁画。文好古说：“看，这些壁画是有顺序的，嗯，第一幅在这里。”他指着边角上的一幅壁画。镜头立刻对那幅壁画拉近了。灯光打在壁画上，文好古又说，“灯光不要太亮，否则会损害壁画的。”

灯光稍微暗了一些，不过正好可以在镜头里看清。那是一幅彩色的壁画，色彩鲜艳，几乎没怎么脱落。第一幅壁画很大，几乎有整个墙面这么高，壁画的上层画着日月星辰，和朵朵云彩，壁画里有一艘船在空中飞行着。叶萧看着这个画面总是联想到了什么，镜头下移到了壁画的下部，画着一个女子，看上去是从上面的那艘船上下来的。那女子有着极美的容貌，看上去却不像是西域当地人，也不像汉人，不知道是什么种族。她似乎是在天空中飘浮着下来的。镜头里整幅壁画给叶萧的感觉好像不是古代，而是未来。

江河的镜头又对准了第二幅壁画，这幅壁画不如第一张大，背景是一片坟墓和山谷，画的内容竟然是妇女的分娩，也就是刚才壁画里的女子。第三幅壁画中已经见不到刚才的那个女子，而是一对小女孩，两个小女孩都肤色白净，穿着相同的衣服，看上去容貌也很相像，就像是一对双胞胎。

双胞胎？叶萧心里一惊，但他来不及多想，录像的画面已经转到了第四幅壁画。第四幅画很大，分成两个部分，一左一右，两边各有一个女子的肖像。当灯光照亮了这幅壁画的时候，江河的镜头明显剧烈地颤抖了一下，然后才缓缓地对准了壁画。当叶萧通过录像看到壁画里左面那个女子的脸时，不禁惊呆了，就像是被人猛击了一下，然后整个身体送到了半空中再摔下来。天哪，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在电视机里，出现了蓝月（聂小青）的脸。

没错，就是蓝月，一模一样，壁画里的女子穿着一身古代西域女子的白色的长裙，头上梳着辫子，目光直视着前方。叶萧不敢想象1600年前古楼兰的画匠会画出如此写实的画，那线条完全地遵循了透视法则，把人物的形象又还原到了壁画上。让他更难以想象的是，为什么蓝月的脸会出现在封闭了足足1600年的楼兰古墓里？

现在叶萧就坐在蓝月曾经睡过的床上，在这间狭小的屋子，他一个人静静地看着一盘神秘的录像带，屋外早已夜色弥漫了。他看着录像画面里壁画女子的脸，仿佛蓝月又回到了他的面前。

她会从电视机里走出来，回到她的房间里来吗？叶萧忽然惊呆了。

然而，还有更令人惊讶的，录像里的镜头又转移到了壁画的右面。叶萧终于又看清了壁画右面的女子的脸，那是——

叶萧不敢再看了，他以为自己的眼睛有了问题，或者是产生了幻觉，他按下了定格键。录像带停住了，保持在这个镜头上。他仔细地看着，不会有错的，确实是她，不是幻觉，是录像带所记录下来的事实。叶萧看到的是他的妻子——白璧。

壁画右面的那个女子确实长着和白璧一模一样的脸，却穿着一件华丽的衣服，戴着镶嵌着各种美丽装饰的帽子。叶萧瞬间觉得自己要被这间房间所吞没了。

镜头又是一阵颤抖，一定是江河在那一刻也被深深震惊了，他的镜头往后拉着，直到出现了壁画的全部。叶萧看着电视机画面所出现的镜头——左面是蓝月，右面是白璧，她们两个站在一起，出现在1600年前的古老壁画里。

接着，镜头又转到了前面一幅画，也就是两个双胞胎似的小女孩的一幅。这难道是一个连环画似的故事，要告诉我们，这原来是一对姐妹？

镜头转到了第五幅壁画，这幅壁画里有一男一女，那个男子是汉人的形象和装束，而女子则是前面那幅画里长着白璧的脸的那一个。他们两人互相对视着，双手纠缠在一起，看起来一副含情脉脉的样子。

又是第六幅壁画，也是一男一女，男子还是刚才那一个，而女子却换成了蓝月的脸。他们的表情更加像一对爱人，而那汉人男子则用手搂着她的腰。

镜头对着第七幅壁画，这里只有一个女子，在痛苦地哭泣着，那个女子长着白璧的脸。

第八幅壁画里，那个长得酷似蓝月的女子坐在一座祭坛一样的地方，手里拿着一把匕首，插进了自己的胸膛，血染红了她的衣服。叶萧看着这个画面，觉得不寒而栗。

第九幅壁画里，那个汉人男子与长着白璧的脸的女子躺在一张床上。

第十幅壁画，那个像白璧那样的女子倒在了地上，看起来像是死了。而那汉人男子的怀中抱着一对双胞胎似的婴儿在她身旁哭泣着。

这是最后一幅壁画，江河的镜头实际上已经绕着墓室转了将近一圈，最后，转到了文好古的脸上。文好古的脸色苍白，他颤抖着说：“我们看到了什么？这是一个古老的故事，一对长得不一样的双胞胎姐妹的故事。双胞胎姐妹同时爱上了一个汉人男子，其中的一个以自己的死，成全了另一个。而活下来的那一个女子，和那汉人男子生下了一对双胞胎孩子之后就死了。”

“这个故事太离奇了。看着第一幅画里天上飞行着的船，我甚至怀疑她们究竟是否是人类。”那是许安多惊慌失措的声音。

文好古说：“不要再多想了，许安多，快把这些壁画都用照相机拍摄下来。林子素，快点把壁画的图案给绘制下来。我们不是西方的强盗，无法带走这些壁画，但我们需要研究。”

接着，镜头又对准了在地上工作的几个人，他们在收集文物和许多古代文书和经卷。录像又继续了很长时间，记录的全都是这些工作，但其中还是被剪掉了一些，也许是因为这盘录像带的长度不够了。最后他们带着文物和那具干尸离开了古墓。

录像带的最后几分钟，是山谷的黄昏，叶萧不明白江河为什么别的不拍，出来以后偏要拍着黄昏。在一片白茫茫的山谷和坟墓中，那黄昏确实很可怕，然而，镜头的最后出现了一轮无比壮阔的大漠落日，那落日闪着金色的光芒，充满了整个画面。

录像就这样全部放完了。叶萧整个人都沉浸在一股奇怪的气氛中，就像是自己也被拖进了古墓，而且被永远封闭在了坟墓里。他颤抖着从蓝月睡过的床上站了起来，害怕自己会忽然倒在床上不再起来。他又望了望四周，心跳立刻加快了，他关掉了电视机，从录像机里取出了那盘神秘的带子。这盘录像带一直放在录像机里，这说明蓝月住在这间房间里的时候，是经常看这盘带子的，她也许能够从这盘带子里得到什么特殊的信息。这盘带子她又是从何而得来的呢？对，她在考古研究所里实习过一段时间，正是考古队从罗布泊回来以后，这盘录像带是江河剪辑的，或许蓝月和江河也有过某种特殊的关系，至少江河在古墓的壁画里见到过那张酷似蓝月的脸。所以，这盘带子最终落到了蓝月的手中，至于是江河送给她的，还是她不问自取的，就不得而知了。

他仔细地想着刚才所看到了全部内容。又是一阵心悸，为什么蓝月（聂小青）和白璧的脸会出现在1600年前的古墓的壁画里？难道1600年前确实有过这样一个故事，画壁画的人就是根据故事中那两个女子的脸所画的。而那两个1600年前的女子恰恰长得与蓝月（聂小青）和白璧一模一样？难道那么巧，除非——除非蓝月（聂小青）和白璧的祖先就是那个与汉人生了一对双胞胎的女子。

叶萧忽然想起了过去看过的一部福尔摩斯推理小说《巴斯克维尔猎犬》。福尔摩斯就是根据一张古代的画像确定了杀人凶手的，因为那个罪犯长得与那古代画像里的人物一模一样，所以福尔摩斯确定了他就是那古代画像里的人物的后代，从而真相大白。在人类的遗传过程中，确实可能会出现后代长得与祖先一模一样的例子，这也是另一种返祖现象，只是我们通常无缘一睹祖先的尊容罢了。

这么说，难道蓝月（聂小青）和白璧两个人的血液里都有古楼兰人的成分，而壁画里的那一对女子应该是双胞胎，尽管她们长得不怎么相像。那么，蓝月（聂小青）和白璧之间到底应该是什么关系呢？叶萧努力地想着，他非常焦虑，白璧的腹中还有他的孩子，而且同样也是一对双胞胎。蓝月（聂小青）是被领养来的，没人知道她的亲生父母是谁，假定她的血统里有古楼兰成分，对，法医说过，她可能有四分之一或八分之一的印欧人种血统。那么白璧呢？叶萧忽然想起来，白璧的父亲曾经去过罗布泊考古，而且就是在白璧出生前后，总共去了两次，难道——他仔细地想了想白璧的眼睛和脸部的线条，确实有一些地方不太像常人。如此说来，或许她们两个真像是壁画里所描述的是一对双胞胎，并且秉承了祖先的遗传基因。而冥冥之中，这对姐妹分离了，直到最近才又相遇，可是，蓝月（聂小青）却已经死了。壁画里那个长得像蓝月的女子死了以后，像白璧那样的女子与汉人男子一起生活，还生了一对双胞胎，这不正和现在的白璧和叶萧一样吗？叶萧越想，越是被一种恐惧感觉所笼罩。

刚才叶萧看的录像里，许安多说过一句话让他记忆深刻——“看着第一幅画里天上飞行着的船，我甚至怀疑她们究竟是否是人类。”她们是否是人类？法医也说过蓝月的DNA排列与常人有很大的差异，甚至超越了人类不同种族间的差异，而进入一个未知的境界，而且就连法医也无法想象这究竟是哪一个境界。而第一幅壁画里那艘在日月星辰中飞行的船不正已经告诉了我们这个境界吗？叶萧开始明白了。

怪不得江河从罗布泊回来以后就不愿意再见白璧了，因为他不敢面对一个在1600年前的古墓壁画里见到过的女人。当江河后来见到作为研究生的聂小青时，恐怕他的恐惧和惊讶要更为强烈。可怜的江河，他怎样经受得了这样的心理折磨呢？包括考古研究所里所有见过那壁画的人。天知道他们所遭到的“诅咒”究竟是来自刚才录像里所看到的棺材打开时所散发出来的烟雾中可能隐藏的古代病毒，还是对来自对壁画中女子的恐惧。

叶萧不愿再想那些已经死去的人们，他只关心活着的人——白璧，还有白璧腹中的双胞胎。难道真有一种遗传基因，能使某一个家族里的女人都能生下双胞胎吗？不管那双胞胎究竟秉承了谁的容貌和基因，也不管DNA究竟是不是人类的，但至少叶萧是那对双胞胎的父亲，他爱他（她）们，也爱他的妻子。

他看了看表，已经很晚了，他把录像带放在了包里，然后又看了这房间最后一眼，他又闻到了一股蓝月的味道。不，他摇了摇头，快步走出了房间。

那台老式电梯已经停了，他走楼梯下到了底楼，外面的马路上已经被夜色重重笼罩住了，空气中弥漫着雨后的湿气。他叫了出租车，匆忙地往家里赶去。

窗外的夜色依然迷离。

六十三

当出租车开到楼下的时候，叶萧塞给司机一张100元的钞票就直接跳下了车，他看了看6楼自己家的窗户，没有灯光，也许现在白璧已经睡着了。他跑上了楼道，以最快的速度，跑着跑着，他忽然又想起了5个多月前的那天清晨。

终于到了家门口，他拿出了钥匙，小心翼翼地把门打开，尽量不弄出一点声响。房间里一片黑暗，他摸索着开了灯，然后轻轻地走到了卧室，可是卧室里没有人。他又到了客厅，和另一间小间，也没有人，她会不会是在洗澡？可是卫生间里也没有人，厨房也是空的。白璧并不在家里，她去哪儿了？叶萧的后背一阵发麻，他忽然有些手足无措了，他想起7点钟打电话回家的时候白璧还在家接了电话，他关照她要早点睡觉，可是现在她却不见了。

他注意到了那间小间里的大书橱，平时那个大书橱总是关着的，白璧说那里面全是些她父亲留下来的资料和文稿。而现在那个大书橱的门开着，里面的东西全都没了，只剩下一个空空如也的书橱。她把这些东西带走干嘛？叶萧的心里越来越紧张，他在房间里不停地来回走着，房间里充满了他沉闷的脚步声。

忽然，他抬起了头，看着天花板。

叶萧呆呆地看着头顶，天花板上边是什么？他有一些颤抖，几秒钟以后，他就冲出了房间，跑上了楼顶的天台。

顶楼的风又一次吹乱了他的头发，他像一个野兽一样呼喊着白璧的名字，他的声音在这夜空传出去很远很远，忽然，他停止了吼叫。因为他看到在天台的一角，闪出一点红色的光亮。那光亮在黑夜里幽幽地闪着，就像是墓地里的鬼火。

叶萧向那里跑去。靠近了那里，他才看清，那是一堆火光，一把红色的火正在楼顶默默地燃烧着，火堆靠近一个楼顶水箱，正好挡住了那肆虐的风。而那堆火的旁边，站着一个白衣的女人。

那就是他的妻子。

“白璧。”

叶萧大声地呼唤着妻子。

白璧回过头来，幽幽的火光映红了她的脸，使她看上去更加美丽动人，不过在这楼顶黑夜的背景里，看上去就好像在墓地。她对叶萧微笑了一下，并不说话，然后又转脸看着那堆火。她的手中拿着一把纸，她把那些纸轻轻地放进火堆里，然后化为灰烬。叶萧看到白璧的身边还放着一大叠这样的纸，还有几十张照片，一些看上去很陈旧的信封和信纸。接着，她把那张江河与她合影的照片放到火堆里烧化了。

“白璧，你在干什么？”叶萧走到她的面前，看着她被火光映红的脸说，“白璧，快回家去休息吧，你现在不是一个人，而是3个人。”他压低了声音，尽量温柔地说。

白璧并不回答，又默默地拿起一本簿子扔进了火焰中，那本簿子是一个叫聂小青的女孩送给江河的，里面抄写着艾略特的《荒原》，现在，荒原终于燃烧起来。然后，又一个信封和十几张信纸被她投入了火堆中，这些纸张在火中挣扎着，变成一堆灰烬和一缕轻烟飘散到高高的天空中。

叶萧看着白璧现在的这副样子，他觉得浑身都在发冷，眼前忽然又掠过了蓝月最后的微笑，与现在白璧的脸竟然是那么相似，毫无疑问，她们虽然并不形似，但绝对有神似的地方。天哪，白璧现在烧掉的究竟是什么？她是把所有的秘密都永远地付之一炬，然后成为一个谁都解不开的谜永埋心底，就像一座古老的坟墓，只要化为灰烬，就不会再有被盗之虞了。

不，叶萧想要冲上去，可是，在这一瞬，最后一张纸也被白璧送入了火堆中。

什么都没有了，灰飞烟灭。

叶萧抬起头，看着神秘的星空，也许那里才是白璧的归宿。

然后他看着白璧，白璧依旧微笑着。叶萧把目光投向了她的小腹，怀孕只有3个月，还看不出来，而那对双胞胎还在安静地睡着，叶萧确信，他（她）们一定会长大成人的。在火光照耀下，白璧现在是一个美丽的孕妇，而眼睛里，却闪着异样的光芒。

她的眼睛。

叶萧颤抖着，盯着她的眼睛，一阵无尽的忧伤和恐惧涌上了心头。

天台上的冷冷的夜风继续吹动他的头发。

他该怎么办？

（全文完）

蔡 骏

2001年11月9日

2008年5月10日修订

荒村公寓

蔡骏 著

浙版数媒

版权信息

荒村公寓

蔡骏 著

©上海浩林文化传播有限公司 20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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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修订：2013年7月2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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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质版编目数据

新世界出版社 2010.08

ISBN：9787510408779

接力出版社 2005.02

ISBN：9787806796580

目录

序言

引子

序幕

第一日

第二日

第三日

第四日

第五日

第六日

第七日

第八日

第九日

第十日

第十一日

第十二日

第十三日

第十四日

第十五日

第十六日

第十七日

第十八日

第十九日

第二十日

第二十一日

第二十二日

第二十三日

第二十四日

第二十五日

第二十六日

第二十七日

第二十八日

第二十九日

第三十日

荒村

荒村天堂

跋:地铁时代的诗

序言

2003年末，偶然的一次饭局，感谢多年来对我提携有加的陈村老师的介绍，让我认识了《萌芽》杂志的副主编傅星老师。

于是，想给《萌芽》投个稿。

写什么好呢？

我想起了“荒村”这两个字，这是我在03年创作的《幽灵客栈》中的一个地名，再顺便借用了幽灵客栈的地理环境——大海与墓地之间，这就成为了荒村的舞台。随后，我又想到了一个人，一个我最喜欢的名字——小枝。接着，从上海地铁的季风书店到K市的西冷镇。从明朝胭脂的故事到进士第古宅，从凄凉的爱情直到罗生门似的谜团……

这，就是荒村的开始。

2004年4月，这个名为《荒村》的中篇小说刊载在《萌芽》杂志上，出乎意料地得到大量读者的喜爱，促使我迅速构思出了一个关于荒村的长篇。

那年夏天，我完成了个人的第七部长篇小说《荒村公寓》。

当时，谁都不会想到，带着“荒村”二字的小说们，后来竟会成为若干部畅销书，影响了千千万万中国的年轻读者，甚至被拍成了在全国公映的电影。

2004年11月，《荒村公寓》由接力出版社出版，感谢当时的责任编辑朱娟娟，这本书在市场上的成功，有一半要归功于她的聪明与努力。

2005年，荒村系列的第二部长篇小说《荒村归来》问市。

整个2005年，《荒村公寓》获得了无数人的喜爱，当年3月出售了电视剧改编权，当年10月出售了电影改编权（同时出售的还有中篇小说《荒村》）。

虽然，电视连续剧《荒村公寓》等待了数年，至今仍然遥遥无期。但是，关于荒村的第一部电影，却于2006年底开机拍摄，并在踌躇徘徊了一年半之后，于2008年的奥运会期间在全国公映——《荒村客栈》，这个改编于中篇小说《荒村》的电影，加入了许多导演与编剧的构思，虽然与原著很不一样，却获得了票房的成功，这也得归功于保利博纳强大的发行能力。

2009年2月，期待已久的《荒村公寓》终于开机，并即将于2010年春天全国公映——你们都将会看到。

如今，你们看到的这本书，是第一版《荒村公寓》图书出版超过五年之后，第一次新版上市。与早先版本不同的是，本书加入了荒村的源起——中篇小说《荒村》的两万余字，以及我在2009年夏天写的另一个中篇小说《荒村天堂》，大家可以在一新一旧，两个荒村中篇故事里，看到不同的我。

感谢舒飞廉兄为本书新版作跋。

有人问我，喜欢当年的《地狱的第19层》与《荒村公寓》，还是喜欢现在的《人间》（上、中、下）三卷？我说两个都喜欢——就像我们很难说喜欢自己的十六岁还是十八岁。因为，我相信我自己的写作生命，还有极其漫长的道路要走。

蔡骏

2010年1月18日于沪上

亲爱的读者们，无论你看完这本书以后有多么激动，但请记住作者的忠告——千万不要去荒村，如果你不听这个忠告，由此造成的后果作者概不负责。

引子

“我知道荒村在哪里了。”

这是萌芽BBS上一张帖子的标题，我点击开来一看，却是一个FLASH动画——在令人窒息的阴郁天色背景下，浊浪拍打着荒凉的海岸，山坡下是一座死一般的村庄，纷乱地排列着许多黑色屋顶，在俯瞰村庄的山崖顶上，远远地站着一个白衣女子的身影，狂风吹乱了她的头发和衣裙，背景音乐是韦伯音乐剧《歌剧院幽灵》中最著名的那首歌。

原来这是《萌芽》的一位读者，在读了我的小说以后制作的FLASH，这就是他们心目中的荒村？

随着《歌剧院幽灵》熟悉的旋律，FLASH的画面一遍又一遍地播放着。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自从我的中篇小说《荒村》在《萌芽》杂志上发表以后，我的生活就被这篇小说打乱了。也因为这部中篇小说，使得一个极其神秘的人物闯入了我的生活——至于这个神秘的人物究竟是谁？我会在后面为你详细地叙述。

除了这个神秘人物以外，在我的身边还发生了几件大事，至今回想起来仍然心有余悸。这些事情是如此的不可思议，我曾经把这些事告诉许多记者朋友，他们竟然没有一个人相信，全都以为这是我最新创作的一部小说。

哎，真后悔当时身边没带上一台DV，把所有的事情都以影像记录下来，拍成一部让人毛骨悚然又黯然伤心的纪录片，否则的话谁又会相信这么离奇的事呢？

既然如此，你们就当这是在午夜乘凉时，偶然听说的一段奇闻怪谈吧——

序幕

在我的许多小说里，故事都像是博尔赫斯笔下的圆形废墟，既没有起点也没有终点，任意地在故事轨迹上截取一点，都可以为你打开一道秘密的暗门，通往另一个想象力的世界……

但是，如果要讲述这个故事的话，就必须要从这一年的春天说起，在这年第四期的《萌芽》杂志上，发表了我的中篇小说《荒村》。

这篇两万多字的小说讲述了这样一个故事——

荒村最早出现在我的一部长篇小说《幽灵客栈》里，那是浙江东部一个荒凉的小山村，坐落在大海和墓地之间。但事实上我从没去过荒村，因为这个地方纯粹出于我的虚构。我想如果不是因为那次签名售书，荒村永远只能存在于我的想象中。

《幽灵客栈》的签名售书是在地铁书店内进行的，那是在一个寒冷的冬夜，当签售活动即将结束时，我忽然听到一阵轻微的脚步声，抬起头才发现一个年轻的女孩正站在我面前——她套着一件极不合身的宽大毛衣，下摆几乎垂到了膝盖上，一头长长的黑发梳着马尾，看样子像是个女大学生。

她生着一双漂亮的眼睛，眼神里有一种难以言说的感觉。这奇异的女孩略显拘谨，请我为她签名，说她的名字叫小枝，来自一个叫荒村的地方。

她来自荒村？我一下子就愣住了，因为荒村只是小说中虚构的场景，但她却告诉我荒村确有其地，而且就是在大海与墓地之间。虽然不太敢相信，但我还是被她给镇住了，而她那双楚楚可人的眼睛，就像黑夜里迷途的小鹿，使我不能不对她产生某种好感。瞬间，我做出了决定，要请小枝带我去荒村，看看我小说中虚构的地方，在现实中究竟是什么样？

在苦苦等待了几周之后，小枝终于答应了我的要求，带我踏上了前往荒村的长途汽车。小枝告诉我，荒村位于浙江省东部沿海K市的西冷镇，八百年前宋朝靖康之变，中原遗民逃到这块荒凉的海岸定居，从此便有了荒村这个地方。小枝就是在荒村出生长大的，两年前考上了上海的一所名牌大学，现在正好放寒假回家。

经过了辗转旅行，我和小枝终于抵达了荒村，这里确实处于大海与墓地之间，满目皆是凄惨的山峦与悬崖，时间似乎在此停滞了，依然停留在数百年前的荒凉年代。

村口矗立着一座巨大的石头牌坊，上面刻着“贞烈阴阳”四个大字。据说在明朝嘉靖年间，荒村出了一位进士，皇帝为了表彰他的母亲，御赐了这块贞节牌坊。

小枝带我踏入荒村，来到了一处古老的宅子，宅门口有三个字——“进士第”。原来这里就是小枝的家了，而村口的大牌坊也是赐给她家祖先的。

进士第古宅阴暗森严，里面有好几进院落，进门的大堂叫“仁爱堂”，挂着一幅古人的卷轴画像。偌大的古宅里没有多少人气，只有小枝的父亲还住在里面，他是一个面色苍白，体形消瘦的中年人，他自称欧阳先生，说话的口气不冷不热，就像一具僵尸似的。

荒村这种地方自然不会有旅馆，夜幕降临后，我只能借宿在这栋古宅里了。小枝端着一盏煤油灯，领我来到二进院子，楼上有一间空关了许久的屋子。

我小心地踏入这古老的房间，却惊奇地发现房里有一张古老的屏风，这是一张四扇朱漆屏风，应该是清朝以前的古董了，但更让我惊讶的是屏风里画的内容——

第一扇画的是一男一女，两人互相看着对方依依不舍，看来是夫妻或恋人离别的场景；第二扇画仍是那女子，似乎正在流泪，她身前站着一个僧人，将一支笛子递到女子的手中；第三扇画的是室内，女子正独坐在竹席上，手中握着笛子送到唇边，房梁上则悬着三尺白绫；第四扇画是一开始那男子，身边躺着一口红漆棺材，更可怕的是棺材盖板是打开的，而男子手中也持着一支笛子。

看着这些屏风上的画，我不禁毛骨悚然，一些奇怪的黑影在屏风上晃动，仿佛画中的男人真要从屏风里走出来了。

小枝对我说起了这张古代屏风里所画的故事——

明朝嘉靖年间，荒村有一对年轻夫妇，妻子的名字叫胭脂。当时常有日本倭寇出没，胭脂的丈夫被强征入军队，被迫到外省与倭寇打仗。丈夫在临行前与胭脂约定：三年后的重阳节，他一定会回到家中与她相会，如果届时不能相会，两人就在重阳之夜一同殉情赴死。三年后的重阳节将近，远方的丈夫依旧音讯渺茫。胭脂每日都等在村口，忽然遇到一个游方的托钵僧，僧人赠给了她一支笛子，吩咐她在重阳之夜吹响笛子，丈夫就会如约归来。重阳之夜，胭脂吹响了那支笛子，当一曲忧伤的笛声终了，丈夫竟真的回到了家门口。她欣喜万分地为丈夫脱去甲衣，温柔地服侍丈夫睡下。在他们一同度过几个幸福的夜晚之后，丈夫突然失踪了。不久，胭脂听说她的丈夫竟早已在重阳之夜战死。原来，重阳节那晚，她丈夫在千里之外征战，故意冲在队伍最前头，被敌人乱箭射死。他名为战死，实为殉情，以死亡履行了与妻子的约定。他的魂魄飞越千山万水，只为了返回故乡荒村，而此刻胭脂正好吹响神秘的笛子，悠扬的笛声正好指引了丈夫的幽灵回家。

听完这个故事，我不禁惊出了一身冷汗。小枝匆匆地离去了，我在木榻上草草睡下，不想在后半夜又醒了过来。

深更半夜，我走出房间，发现隔壁的房间里竟然透出一线烛光。我强忍着心中的恐惧，偷偷地向隔壁窗户里看去——在一张古老梳妆台上，点着一枝蜡烛，幽暗的烛光照亮了一个穿着白衣服的女子，但我无法看到她的脸，只看到她正在梳着一头乌黑的长发。

我立刻想到了一部经典恐怖片中的画面，当即吓得腿都软了，只能逃回自己的房间，蜷缩着过了一夜。

这就是我在荒村的第一夜。

第二天，小枝带着我到荒村四周看了看，这里果然是穷山恶水，荒凉的山峦和黑色的大海，立刻使我想起了《牙买加客栈》。

小枝总是那种表情，似乎永远都没有开心的时候，总是呆呆地看着大海出神。看着她凝视大海的样子，我心里忽然产生了某种冲动，但我还是强忍住了。

下午在小枝的房间里，我看到写字台上放着一个相框，里面镶着一张小枝的黑白照片，照片里的她很迷人，只是眼神有几分淡淡的忧郁。

可是小枝却说这张照片里的人早就死了。原来，这是小枝妈妈的照片，她们母女俩长得实在太像了。小枝幽幽地说，在她很小的时候，妈妈就生病去世了，就病死在我现在住的那栋楼上。是爸爸一个人把她带大的，她只能从照片上才能看到妈妈的样子。

到了半夜十二点，我忽然听到一阵笛声，似乎是从后面的山上传来。

黑夜中的笛声让我心惊肉跳，我急忙跑出进士第，循着笛声找到了山上的吹笛者。

原来吹笛子的人是小枝的父亲——欧阳先生。半夜里跑到山上吹笛子，这种怪异的行为令我很好奇，而他手上的笛子也非常特别，他说这支笛子已有几百年历史了。

我更加感到惊讶，想必这支笛子一定是有故事的。果然，欧阳先生告诉我，这支笛子就是当年胭脂吹过的神秘笛子，而胭脂还有另一个版本——

几百年前的荒村，胭脂在重阳之夜吹响这支笛子，与丈夫的鬼魂相聚。三个月后，她发现自己已经有孕在身。这是一个奇迹，她腹中怀的那个孩子，正是战死沙场的丈夫魂兮归来后播下的种子。荒村人开始怀疑她红杏出墙，但胭脂坚持自己是清白的，为了保住腹中的孩子，胭脂受尽了苦难，怀胎十月，终于把儿子生了下来。胭脂母子受尽了歧视和侮辱，她一个人将孩子带大。十几年后，胭脂终因操劳过度而死，但她的儿子读书极为用功，后来金榜题名成为天子门生。胭脂的事迹传到了皇帝耳中，皇帝也被这个故事所感动了，便御赐贞节牌坊一座，以表彰胭脂的德行。

原来村口的贞节牌坊就是给胭脂的，进士第也是胭脂的儿子所建，欧阳先生和小枝都是胭脂的后代——幽灵的后代？我不敢再发挥自己的想象力了，只能独自回到了进士第里。

忽然，院子里闪过一个白色的影子，煤油灯光照亮了她的背影，正是昨天半夜在我隔壁梳头的女子。当我冲上去抓住她时，才发现她竟然是小枝。但她什么话都没有说，就像是在梦游似的，一眨眼就跑得无影无踪了。

在我到荒村的第三天，终于再也忍受不下去了，原以为荒村之行会浪漫而有趣，现在却令人恐惧到了极点。在离开荒村以前，我先向欧阳先生及小枝辞行，他们也没有怎么挽留我，只是言语中似乎隐藏着什么。我在进士第的大门口看着小枝，尽管只是短短几天的萍水相逢，但她那种楚楚可人的目光，却使我心里暗暗有些酸涩，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决然地离开了荒村。

我终于回到了西冷镇上，但没有立刻回上海，而是找到当地的文化馆长，向他请教荒村的胭脂传说。文化馆长却告诉我，二十年前，荒村附近有一座明代的古墓，遭到了盗墓贼的盗掘。当时是欧阳先生报了案，考古队立刻赶来进行抢救性发掘，发现古墓里葬着一男一女两具骨骸，还有一块保存相对完好的墓志铭，记载着墓主人的生平事迹。

原来，这座古墓埋葬的正是胭脂和她的丈夫，墓志铭上说：明朝嘉靖年间，东南倭患严重，荒村人欧阳安被强征入伍，临行前与妻子约定，三年后的重阳节必定回乡团聚，否则就双双殉情。三年后，重阳之期已至，欧阳安仍在千里之外打仗，他知道自己已无法履行约定，便决心在战场上求死以殉情。在重阳之夜的战斗中，欧阳安冲在队伍最前列，身中数箭倒地不起。但他只是受重伤昏迷，后来竟又活了过来，数月后当他回到荒村老家时，才发现妻子已于重阳之夜悬梁自尽了。欧阳安痛不欲生，他还想再看妻子一眼，便偷偷挖开坟墓，打开妻子的棺材一看，却发现尸身完好无损，身旁还有一支笛子。于是，欧阳安把妻子的棺材抬回家中，每年重阳节及春节前后，都会在半夜吹响从棺材里取出的笛子。几年后的一个冬夜，欧阳安又一次吹响笛子，妻子竟真的从棺材里醒了过来。欧阳安欣喜若狂，每日喂她以稀粥，终于使妻子恢复了健康。复活后的妻子依然年轻美丽，他们过起了平静的生活，甚至还生了一个儿子。后来儿子考中进士，在京城殿试名列前茅，皇帝听说这故事后也感动不已，便御赐一块贞节牌坊。

听完这个版本的胭脂故事，我几乎已经无法自持了，那么小枝和欧阳先生所说的故事又是真是假呢？但是，现在这个故事是记载在墓志铭上的，而坟墓是不会说谎的。忽然，我觉得自己坠入了一个黑泽明的《罗生门》式的深渊。

荒村欧阳家究竟还隐藏着什么？

瞬间，我做出了决定——立刻回荒村，一定要解开这个秘密。

在这个寒冷的冬夜，我穿过陡峭的山坡回到荒村，忽然听到一阵诡异的笛声。但此时什么都无法阻止我了，我冲到进士第里，发现在我住过的小楼上，亮起了一线微弱的灯光。

我立刻冲上去，走进我住过的屋子，却发现小枝正穿着一身白衣，怔怔地看着屏风上的那些画。她的面色是那样地苍白，一双乌黑的眼珠幽幽地盯着前方，还是那副梦游的样子。我高声对她说话，但她却毫无反应，最后缓缓回过头来说：“魂兮归来？”

不——她的声音不是小枝的！

幽暗的煤油灯光照射着她的眼睛和头发，还有那身白色的睡袍，就像是从屏风里走出来的古人。

这时我才发现，她根本就不是小枝！

我感到一阵彻骨的恐惧，后退了一大步问道：“你到底是谁？”

“她是小枝的妈妈。”不知什么时候，欧阳先生出现在了我的背后，冷冷地为我回答了，他手里还拿着那支神秘的笛子说，“你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

这是怎么回事？我明明记得小枝对我说过，她的妈妈早就去世了。

欧阳先生幽幽地说：“二十年前，小枝刚出生不久，我去外地出差了很长时间，当我回到家里的时候，小枝的妈妈已经生病去世了。我悲痛万分，不想再独自活在这世上。不久，我们欧阳家祖先的坟墓被盗了，我看到了那块墓志铭——祖先的故事给了我极大的启示，我相信只要按照墓志铭里记载的方法去做，小枝的妈妈一定会回到我身边。所以，我经常在半夜跑到山上去吹这支笛子，你知道这支笛子的魔力吗？它能让你爱的人回到你身边——是的，她回来了。”

我又想起了小枝房间里，那张她妈妈生前的照片，简直就和小枝一模一样，怪不得我会把她误当作小枝。此刻，我看着眼前这对人鬼夫妻，年轻美丽的妻子抬起头，看着已经憔悴苍老的丈夫——他深深地爱着她，不论是她死了还是活着，即便是人鬼阴阳两隔，他也渴望自己所爱的人回家。

我心里也一阵酸涩：“小枝呢？她在哪里？”

欧阳先生的眼睛突然睁大了起来，伸出手指了指我的身后。

当我要回过头去的瞬间，似乎又听到了一阵笛声，黑暗立刻就覆盖了我，直到失去所有的感觉……

当我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次日清晨了，我依然躺在这间屋子里，而偌大的进士第里一个人影都没有，找遍所有的房间，只看到一层薄薄的尘埃，似乎很久都没人住过了。

我揣测不安地冲出进士第，径直找到了荒村的村长，向他们询问起欧阳家的情况。

村长的回答让我胆战心惊，他说欧阳先生早就死了，三年前因患癌症而去世，就死在进士第里。而欧阳先生的妻子，是二十年前欧阳先生去外地工作的时候，病死在家中的。

至于小枝，村长叹息着说：“这女孩很聪明，考上了上海的大学。可惜一年前在上海的地铁里出了意外，就这么香消玉殒了。”

听到这里我的精神都快崩溃了，如果进士第里的一家三口早就死绝了——那么我所见到的小枝和欧阳先生又是谁？

可我又不敢把这些事情都说出来，我怕村民们会把我当精神病人关起来。我不能再留在荒村了，也许这里只属于另一个时代，属于线装书里的怪谈。

小枝——我心里轻轻地念着她，身体却匆匆地离开了荒村。村口还矗立着御赐的贞节牌坊，仿佛是一块巨大的墓碑。

当我回到上海后，问了一位在地铁公司工作的朋友。他告诉我在一年前的冬天，就在我签名售书的那个地铁车站里，曾经出过一起重大事故：在地铁列车即将进站的时候，一个二十岁的女大学生失足掉下了站台，当场就被列车碾死了。

这个女大学生的名字叫欧阳小枝。

原文长达两万多字，在此限于篇幅，我只能简明扼要地介绍。

在这个雨水充沛的春天，中篇小说《荒村》发表之后，立刻就引来了许多争议，网上也出现了N多评论。我没想到有那么多读者和学生，都深深陷入了荒村中的世界，似乎在这篇两万多字的小说里有一个支点，不经意间触发了他们心中某个柔软的地方。

然而，更多的还是读者们对于“荒村”这个地方的种种猜测。在一个多月间，我收到了许多EMAIL，大多是询问《荒村》中的几个未解的谜团，但很抱歉我没有一一回答，因为当时我自己也很想知道答案。

但是，让我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在五月初的一天，有几位不速之客敲开了我的房门。

第一日

还记得那是一个雨天的下午，窗外濛濛的烟雨模糊了视线，仿佛一切都是从滤光镜看出去的，只有植物们放肆地吸吮着雨水，暗绿色的枝叶正悄悄蔓延。此刻，我的房间也弥漫着潮湿的空气，雨声不断敲打着窗玻璃，我独自面对电脑屏幕，思考下一部小说的开头。

忽然，急促的门铃声响了起来，就和窗外的骤雨一样让人心神不安。我一向讨厌在这种时候被人打扰，只能屏住不快打开房门——却看到了四张陌生的脸庞。

为首的年轻男子体形健硕，肤色黝黑，似乎经常从事户外运动。他的头发上还沾着一些雨珠，小心翼翼地问起了我的名字。

在知道了我就是《荒村》的作者后，他们都松下了一口气。一个皮肤白嫩的小个子女生喃喃地说：“哇，真没想到啊。”

“没想到什么？”

“没想到传说中的作者居然这么年轻啊。”

我搔了搔头，不知道这算不算是在夸我。

女生兴奋地说：“嗯，这里看起来很不错嘛，荒村就是在这里写出来的吧。”

为首的男生瞪了她一眼，然后微笑着对我说：“对不起，我们都是你的忠实读者和书迷，尤其是读了《荒村》这篇小说以后，我们有许多问题想要当面请教你。”

原来如此啊，但当时还是有些犹豫，你们不知道，平时我是从不当面接待读者的。但我还是让他们进来了。四个人小心地把雨伞放在门口，身上还有些湿，但我并不怎么介意，倒了饮料招待这些不请自来的访客。

四个人都背着书包，两男两女，和我一样是年轻人，应该还在读大学一二年级吧。我的猜想得到了他们的证实，另一个高个子女生说：“先自我介绍一下吧，我叫韩小枫。”

然后，她又依次介绍了每一个人，为首的大男生叫霍强，小个子女生叫春雨，最后一个男生叫苏天平。他们都是大二的学生，参加了有名的“知更鸟大学生探险俱乐部”。

霍强开门见山道：“你所有的书和小说我们都读过，在读了今年第4期的《萌芽》以后，我们都被你的《荒村》震慑住了，反反复复地看了十几遍。我们实在是忍不住了，所以这次特地登门拜访，想请你为我们解答一些问题。”

我无奈地摇了摇头，小说发表后最担心的就是这个：“对不起，你们是怎么知道我的地址的？”

“这个嘛——”霍强尴尬地抓了抓头，然后说出了一个名字。

原来是那家伙！居然把我的地址透露给这几个大学生了，下次遇到他一定要骂他几句。

叫春雨的女生说话了：“对不起，这是我们对他死缠烂打，他被逼无奈才说给我们听的。”

算了吧，那家伙一定是看到人家漂亮的女学生，经不起诱惑才出卖了朋友的吧。

“好吧，你们究竟有什么问题？”

叫苏天平的沉默男生终于说话了：“首先我很喜欢你的这篇小说，我觉得《荒村》实在太奇特了，我发现你的每一个文字都是一个陷阱，一个待解的谜团。请告诉我，在荒村的故事表面之下，一定还隐藏着其他的秘密，是吗？是不是因为篇幅的原因，我觉得你还有许多故事没有透露给我们。”

韩小枫突然插了一句：“是不是还准备要写一部关于荒村的长篇？”

“这个嘛——”对于他们的这些问题，我还真不知该如何回答，只能又随口敷衍了几句。

但这几个大学生却不依不饶，机关炮似的向我追问着，窗外的雨越下越大，昏暗的天光笼罩着房间，很容易让人产生某种错觉，好像这四个人是从另一个时空赶来的。

终于，霍强忍不住了说：“好吧，现在请回答一个问题，荒村到底存在吗？”

“我已经说过几遍了，这只是一篇小说而已，请不要太当真。”

叫春雨的小女生突然有些激动了：“不，你骗人，荒村一定存在的，它一定存在！”

看着这女生楚楚可怜的样子，就算再铁石心肠也撑不下去，也许我那位朋友也是因此而“出卖”我的吧，毕竟我们都心太软了。

我咬咬牙，总算点了点头：“好吧，我承认，荒村确实存在。”

说完这句话的瞬间，窗外忽然闪过一道耀眼的闪电，然后是一声震耳欲聋的雷鸣，似乎连窗户都在颤抖。难道是不祥之兆？我的心立刻沉了下去——不，我不能这么说，荒村不应该存在。

可惜，说出口的话已经收不回了，现在想来真是非常后悔。

当时听完了我这句话，几个大学生都异常兴奋，只有苏天平还保持着冷静，他问道：“那么请你告诉我，荒村究竟在什么地方？”

“我已经在小说里说过了，荒村在大海与墓地之间。”

“这我们都知道。现在，我们想要知道的是荒村的确切地址，你在小说里说荒村在浙江省K市的西冷镇，那么K市又是哪里呢？”

“你们究竟想要干什么？”

霍强大声地说：“我们想要去荒村。”

不可思议的是，当“要去荒村”的话音未落，窗外又是一个惊天动地的响雷，震得叫春雨的女生紧紧抱住旁边的韩小枫颤抖了起来。

我也怔住了，看着窗外一片白茫茫的烟雨。奇怪，这个季节不应该有那么大的雷雨啊。

猛一回头，那四个大学生都直勾勾地盯着我，他们正等待我的回答。这让我更加心神不宁起来，奇怪的预感如雨水一样打在心里，又如咒语般在我脑中反复叮咛。

绝不能让他们打开撒旦的大门。

我斩钉截铁地回答：“不，我不能告诉你们。”

已期待了许久的四个大学生，立刻像漏了气的皮球一样，尤其是那个叫春雨的女生都快要哭出来了。

“为什么？”韩小枫显然是个急性子，她立刻冲了一句。

“不为什么，反正你们不能去荒村。”

霍强摇了摇头：“不，我们都已经做好准备了，一切野外旅行和探险的装备都已到位，唯独就缺详细地址。不管你是否支持，我们去荒村探险的计划绝不会改变。”

“取消计划吧，这样的计划毫无意义。我建议你们多关注一下UFO或者是百慕大三角区，不要让幻想压倒理智。”

“百慕大太远了，而荒村就近在我们身边。”说话的是苏天平，他也有些激动了，“你知道吗？我和春雨就是因为读了你的小说，对你的文字着迷以后才加入了探险俱乐部的。你知道我们是费了多大的劲才找到你的吗？今天又冒着这么大的雷雨登门拜访，你可千万不能让我们这些忠实的读者失望啊。”

我的读者朋友们，我怎么会让你们失望呢？可是，在荒村这件事上，我绝无退让的余地，我只能硬着头皮说道：“你们回去吧，我是不会说出荒村在哪里的。”

霍强冷冷地说：“真的很遗憾。不过，就算你不说也不要紧，因为只要荒村这个地方确实存在，那么我们就一定会查出来的。”

说完，他已经匆匆地离去了，其他几个大学生也都跟在霍强身后。叫春雨的女生是最后一个走的，她在门口又回头看了我一眼，幽幽地说：“我真的很失望。”

我只能无奈地说了声：“当心外面打雷。”

目送着四个不速之客消失在楼道间，我的心里忽然有了一种愧疚，该不该这么做呢？他们都是我忠实的读者，我本应该尽力帮助他们的，可是荒村——

不，不要再提荒村了。

原本以为，事情就这样结束了。

然而，就在四个大学生离去的当天晚上，更奇怪的事情闯入了我的生活——

那天到了深夜时分，外面已不再电闪雷鸣了，雨水淅淅沥沥地落在窗户上，如同某个女子的手指在敲打。我像平常一样打开电子邮箱收EMAIL，自然我又收到了许多关于荒村的邮件，大体是崇拜有之，谩骂亦有之。但其中有一封邮件的主题引起了我的兴趣——“你漏了那口井”。

在看到这个标题的瞬间，我的眼皮忽然跳了一下，眼前仿佛又出现那个幽深的圆形洞口——井？

我的鼠标像是被这个标题击中了一样，一眨眼滑得不知去向了。我连忙挥动了几下右手，总算找到了这只胆怯的老鼠，它被这标题吓怕了吗？

点击“你漏了那口井”的标题，我打开这封邮件，一行文字跳进了我的视线——

你好：

你就是《荒村》的作者吧，如果你认为这封信是骚扰邮件的话，那请你现在就删除它。

今天下午我读了第4期的《萌芽》，当然不会错过你的中篇小说《荒村》。请原谅，我现在是以一个知情人，而不是以读者的身份来评价你的小说。但我要告诉你，你在小说里遗漏了一样重要的东西，不知你是故意隐瞒还是记性太差，假定你真的去过荒村老宅进士第，而不是道听途说的话。

还记得老宅进士第后院里的那口井吗？

你可以不回复。

打扰了。

一个读者

看完这封奇怪的EMAIL，我愣了好几分钟，电脑屏幕上的那些文字似乎跳过了眼睛，直接进入到了我的脑子里。摸着鼠标的手犹豫了几下，我还是没有按下删除钮，而是缓缓闭上了眼睛。

井？

在合上双眼的一刹那，那黑黝黝的洞口又出现了——

小心地把身体探到井口，狭窄的古井里深不见底，似乎沉浸在光阴的漆黑中。突然，几丝波纹出现在了井底，微微荡漾的水纹反射着洞口的光线。瞬间，我在井底的水纹里，发现了自己脸庞的倒影。

我颤抖着看着井底的自己，就像面对着爱因斯坦假设的“黑洞”，那个亿万光年外的宇宙黑洞正以无限的力量吸收着一切物质，而时间则在它的周围扭曲变形。

是的，面对这口古井的我，似乎也感受到了一股气息，从井底缓缓地升起，通过狭窄湿润的井壁，宛如婴儿出生的产道，从这狭窄的井口汹涌而出，直喷到我的脸上，我的鼻息间，又随着呼吸而充满了我的胸膛。我摸不到它，但能贪婪地呼吸它，我知道它在这里。现在，它从井里跑出来了……

它是谁？

我猛然睁开了眼睛，那口幽深的古井瞬间消失了，眼前还是我电脑的屏幕保护。我长长地吁出了一口气，刚才浮现的那一幕实在太刻骨铭心了，我不知道该用恐惧还是忧伤来形容当时的心情，但我知道自己不应该打开那口井，我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我能做的只能是隐瞒这口井的存在。

这封奇怪的EMAIL说得对，古井确实存在于荒村，就在古宅进士第的后院里，只是我没有把它写进小说《荒村》里。因为我对这口井有一股特别的恐惧，我无法想象当它进入小说中，展现在无数读者的面前时，会产生怎样的后果呢？

不，我无法想象。现在，我面对着这封奇怪的EMAIL，不知道对方是如何知道那口井的，或许也仅仅只是道听途说而已？

虽然，对方说我可以不回复，但我想还是回复一下的好，至少我想知道对方究竟是谁？是穷极无聊幻想出一口古井来吓唬我，还是确实和荒村有着某种关系？

思前想后，我还是给对方回复了一封EMAIL——

你好：

我不知道该如何称呼你，也不知道你究竟是谁。但现在我必须承认，在进士第的后院里确实有一口古井，请问你是如何知道那口井的？

一定要回复。

发完这封EMAIL，我终于关掉电脑长出了一口气，雨点继续敲打在窗玻璃上，宛如荒村海岸渐渐退却的潮汐。

那晚我并没有意识到，我的生活将因为这两封邮件而发生巨大的改变。

第二日

果然，第二天子夜时分，我的电子邮箱收到了对方的回复——

你好：

我说过你可以不回复的。但既然你承认了那口井的存在，那么为何在小说中遗漏了它？

至于我究竟是如何知道那口井的，对不起，我不能回答你这个问题。

恕我直言，在看完你的《荒村》以后，我有一个感觉——如果你不是故意隐瞒什么东西的话，那么你根本就没有去过荒村。因为你这篇小说里的错误实在太多了，等我什么时候想起来，我会一一向你指出来的，如果我没有想起来的话，那算你走运。

告诉我，你真的去过荒村吗？

这回结尾没有落款，看着这封EMAIL里咄咄逼人的文字，我实在想象不出对方会是什么样子？

犹豫了片刻之后，我做出了回复——

你好：

你是谁？

我觉得我们现在的交流，就像是两个在大房子里玩捉迷藏的小孩，两个人都相信对方猜不到自己的藏身之处，而自己则能准确地猜到对方藏在哪里。

再说一遍，《荒村》只是一篇两万多字的小说而已。

小说是什么？我觉得小说就是梦，所有的小说都是小说家的梦话。而无论是美梦还是噩梦，无论这梦看起来有多么真实，梦与我们生活总是有距离的，所以我们才会喜欢做梦，也会喜欢小说。

好了，不管你是否相信，我确实去过荒村。

但是，小说中的荒村，与现实中的荒村，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否则也就不称其为小说了。

最后，有个小小的请求，能不能留下你的落款呢？

回复发出以后，我顺手关掉了电脑，坐在椅子上想了很久。自从《荒村》在《萌芽》发表以后，我的脑子里就很乱。奇怪，现在我怎么也记不起来了，几个月前我决定要写这篇小说时，心里想的究竟是什么呢？

记忆似乎一下子变成了碎片，怎么也拼不到一起了，我竭尽全力地在脑子里搜索着，直到那个寒冷的冬日下午——

没错，我记得那天据说要下雪，我仰头看着天空，期待着雪花飘舞的那一刻。我的周围全是嘈杂的人声，散发着一股不知几百年的陈腐味道。对了，那天我去了旧书市场，我站在市场中间的走道上，两边全是收破烂似的旧书摊。告诉你们吧，我一向很喜欢收藏，尤其是线装的古旧书籍，谈不上是收藏投资，纯粹只是喜好古物而已，往好里说也算是“抢救文化遗产”吧。雪迟迟没有落下来，我低头向两边走去，在一个专售清版线装书的摊位前停了下来。

在厚厚的一叠线装书里，我发现了一本名为《古镜幽魂记》的旧书，这书名是如此奇怪，立刻吸引我打开了它的扉页。作者的署名是“荒村狂客”，乾隆四十三年杭州孤山书局印行，书的内页里还有几方收藏印，书页除了有些发黄以外，并没有破损或者虫蛀的迹象，封面和封底也比较完整，乾隆四十三年到现在已经有两百多年了，这本书能保存成这样应该还不错。

但摊主的开价实在太高了，他还真把这书当成古董了，其实就算拍卖也不过是几百块而已。不过这本书确实不错，不仅仅是因为保存完好，更重要的是里面的文字，我刚翻了几页就有了一种特别的感觉。正当我为这本书犹豫再三时，忽然一粒湿湿的东西落到了我的手心里，又缓缓地融化成水——

是雪籽！我惊讶地抬起头来，天空中果然下起小雪来了。我按捺不住心中的激动，趁着一股突如其来的高兴劲，爽快地把钱掏给了摊主。带着这本意外收获的《古镜幽魂记》，我兴奋地赶回了家里。

回到家时雪已经停了，虽然还是对人民币有些心疼，但起码我是这本线装书的新主人了。我很有耐心地等到了晚上，房间里只开着一盏橘黄色的小灯，效果就像是古人点的蜡烛。终于，我毕恭毕敬地打开了这本《古镜幽魂记》。

原来这是一本笔记体的书，分成几十篇小文章，说不清是小说还是散文，记载的大多是江浙一带的奇闻逸事，感觉风格有点像纪晓岚的《阅微草堂笔记》。全书第一篇笔记的名字就叫《古镜幽魂记》，说的是明朝一个女子冤死后，幽灵留在古镜中不散，后人在镜中常可以照见当年女子妖艳的脸庞。这故事让我倒吸一口冷气，更要命的是还有绘像的插图——在一间闺房中有面古铜镜，镜子前并没有任何人，但镜中却照出了一个正在梳头的女子。

直版的文言看起来非常费眼神，我花了很长时间才看完这一篇笔记。但我已经停不下来了，在幽暗的灯光下，我一篇又一篇地看了下来，完全沉浸在这位“荒村狂客”编织的奇异世界中，直到笔记的最后一篇——《荒村怪谈》。

这最后一个故事非常奇特，说的是有一个福建书生进京赶考，那年冬天浙东山区下了大雪，官道被罕见的大雪覆盖，书生不巧走了岔路，来到了海边一个叫荒村的地方。

此时书生已经是饥寒交迫了，他闯进了荒村中最大的一所宅子。宅子的主人自称“荒村狂客”，乃是一位四十余岁的中年人。主人对书生出乎意料的友善，给他安排了一顿丰盛的菜肴，还有一间宽大舒适的房间。

当晚的荒村，大雪纷飞海浪滔天，书生在老宅子里与主人谈经论道，忽然在房门外闪过一个女子的影子。书生惊讶地走到外面，却看到什么人都没有，书生随即回房睡觉去了。

半夜，书生被某种奇怪的声音惊醒了。他循着声音来到隔壁的房间门外，用口水舔破窗户纸，发现房间里有一个美丽的女子正在梳着头。年轻的书生大吃一惊，从小到大他从没见过如此艳丽的美娇娃。他按捺不住自己，便悄然走入那女子的闺房。女子并不惊讶，而是招待书生喝茶。书生站在美人身前，不觉心猿意马，便向美人倾诉了爱慕之心，并说自己尚未婚娶。美人并未拒绝，说自己刚才偷听了书生与主人的谈话，觉得书生颇有经邦济世之才，亦对他暗自倾慕。书生大喜，当晚便由美人为他侍寝。

书生次日醒来，却发觉美人早已不知去向，就连大宅的主人亦毫无踪迹。此时大雪已停，书生只能万般无奈地离开荒村。

当书生走到离荒村几十里外的西冷镇时，在一个未结冰的池塘前停留了片刻。忽然，书生大喝了一声，原来他看到池水里照出的自己倒影，那样子异常可怕，那张脸毫无血色，宛如僵尸一般。书生吓得魂飞魄散，又发现自己的脖子上有一个小小的伤口，就像被蝙蝠咬过一样。他急忙用刀切开自己的皮肤，但没有一滴血流出来——原来他的血都已经被吸光了。书生明白过来以后，当即气绝倒地身亡。

事后有西冷镇百姓路过池塘，发现路旁躺着一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已然成为一具僵尸。

这个故事就到这里为止了，在最后一页还有一张插图，画的是年轻书生躺在床上，脖子上有个小小的伤口，而那位美艳绝伦的女子就坐在他旁边，嘴角上似乎还带着鲜血。

突然，我觉得这最后一页仿佛变成了彩色，她嘴角上殷红的鲜血，似乎要从书本里流出来了。我连忙合上了书本，后背心一阵发凉。

当时已是凌晨时分了，我终于看完这本名为《古镜幽魂记》的奇书，给我留下最深刻的印象的，自然是最后一篇《荒村怪谈》，更要命的是这本书的作者“荒村狂客”最后竟出现在了《荒村怪谈》这个故事里，而且就是那间恐怖大宅的主人。

不知道这笔记里的故事是真是假，更不知道这位“荒村狂客”究竟是何方神圣，单就他的文字而言，我觉得并不逊于蒲松龄的《聊斋志异》。显然，这位“荒村狂客”是来自于荒村，那么荒村真的存在吗？

就在那个瞬间，我决心一定要找到荒村。

现在，这本《古镜幽魂记》还躺在我的抽屉里，我不敢再去看它，只希望慢慢地将它遗忘。至今想来，如果那天我没有去旧书市场，如果没有发现这本“荒村狂客”的灵异笔记，那么还会有后来这些不可思议的事情，还会改变那么多人的命运吗？

也许，人生就是由无数个“或然率”造就的。

第三日

早上，我收到了那个神秘人物的EMAIL回复——

你好：

你要比我想象中的聪明一点。

“两个在大房子里玩捉迷藏的小孩”？你的比喻很有趣，但是不太准确。更确切地说，是一只猫和一只老鼠大房子里捉迷藏。我就是猫，而你则是老鼠。

好了，我说过你的小说里有很多错误，现在我想起来一些了。比如那三个关于胭脂的古老故事——在第一个故事里，你说胭脂的丈夫欧阳安，是因为打仗才离开荒村的。其实并非如此，而是因为荒村遭到了倭寇的袭击，欧阳安被强盗掳到了海上。从此，胭脂只能独守空房等待丈夫的归来。几年以后，人们发现海面上漂浮着一条倭寇的海盗船，船上所有的人都已经死去，变成了一具具白骨，这就是人们通常所说的“幽灵船”。他们就是洗劫过荒村的那一批倭寇，船上的文字记载表示，当倭寇乘船离开荒村后不久，这些海盗们就一个一个死去了，最后只剩下一个人，那就是他们的俘虏欧阳安。但是，船上并没有发现欧阳安的尸骨和衣服，他就像谜一样消失在了这艘幽灵船上。

第二个故事，你说胭脂和欧阳安的鬼魂在重阳之夜相会，结果生下了一个儿子。你说错了，胭脂在与丈夫分别后的第三年，在海边发现了一个淹死的男人，原来正是她的丈夫欧阳安。胭脂把丈夫的尸体带回了家，每夜将自己的血涂抹到丈夫嘴唇上，终于使他复活了过来。但是，所有的人都认为欧阳安已经死了，所以他只能悄悄地隐藏起来，就像是个鬼丈夫似的，后来与胭脂生下了一个男孩。

第三个故事，你说是坟墓里挖出来的墓志铭。知道那些盗墓者的结局吗？他们带着从坟墓里偷盗出来文物，坐上了一辆大客车要离开浙江，结果在出省境的时候发生了车祸，让人难以置信的是，车上的其他乘客都有惊无险，唯独那三个盗墓者全部死于非命了。

听我说了那么多故事，你一定非常意外吧？

然而，你自己并没有意识到，其实你早就犯下错误了，你根本就不应该写《荒村》这篇小说，更不应该让这篇小说刊登在杂志上，让那么多人知道荒村的存在。你一定会问我为什么，很遗憾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总之你我都无法想象，这篇小说将会造成什么样的后果。

如果你一定要我留下落款的话，我的落款是——

聂小倩

聂小倩？我忽然傻笑了一下，怎么《聊斋志异》里的美丽幽魂跑出来给我发EMAIL了？还有，我怎么总觉得她（他）所说的那三个故事比我的《荒村》更像是小说？

大概她（他）也在和我一起编故事吧，我曾经在网上发过一则帖子，谈到了荒村古代的那三个故事——

我们所见到世界，所听到的事情到底是实像还是虚像？同一件事物在不同的人嘴里，究竟会出现多少个“镜像”呢？我们听到的故事，其实并不是事物的实体，而是实体在镜子中反射出的影像，不同的镜子或许就会反射出不同的影像。比如，在镜子里我们所见到的字母都是反的，如果实体的字母本来就是反的，那么镜子里反而会出现正的，那么我们是否会认为自己所见的就是实体呢？如此一来，实体和镜像就变得模糊起来，我们谁都无法分辨清楚了。我提到了三个不同版本的故事，而每一个故事版本都与说者有着密切的关系——当然，最后一个版本是死人的墓志铭——虽然我在小说里说“死人是不会说谎的”，但只要我们更深地想一想，难道死人真的就不会说谎吗？到这里我们就发现，或许还存在第四种、第五种，甚至N种版本的故事，而我们阅读故事的人，就宛如站在一面布满了无数面镜子（镜像）的迷宫房子里，站在单独的每一面镜子前，我们都会认为自己看到的是真的，但如果看到所有的镜子——或许我们会发疯的。

也许，还会有更多更离奇的版本出现吧。不过，现在我对于这个自称“聂小倩”的人，是越来越感兴趣了。

我立刻给她（他）回复了一个EMAIL——

聂小倩：

尽管我这么称呼你，但我不相信你是从兰若寺里跑出来的，要知道我可不是宁采臣，而是斩妖除魔的燕赤霞呢。

另外，你说猫捉老鼠我不反对，但为什么一定要你做猫，我做老鼠呢？我觉得应该反过来说才对。

我希望你仅仅只是在编故事，或者是在写一部小说，如果是这样的话，我想我可以给你以支持。但是，如果你再装神弄鬼地吓唬我的话，那我会把你的EMAIL加入拒收地址。

随便你回不回。

这封EMAIL发完以后，我感到比前几天轻松了一些，要知道平时我可不是这么说话的。

“聂小倩？”

我忽然轻声笑了出来。

第四日

这天我一打开电子邮箱，就开始寻找“聂小倩”的EMAIL。然而，我并没有发现她（他）的任何回复，算了吧，也许对方只是在和我开玩笑而已。

我说过我在写一部新的长篇小说，我每次写小说都会要查许多资料，以至于我每写一部小说都会长很多知识。好在我擅长使用GOOGLE，所以大部分资料都能在网上搜到。这晚正当我在GOOGLE上狂搜时，忽然有人呼叫我的QQ了，这是一个完全陌生的QQ号码，昵称更让我吓了一跳：“聂小倩”。

莫非又见鬼了不成？只见“聂小倩”在网络的另一端对我说：我知道你在，快点出来现身。

我摇摇头，只能乖乖地“现身”了：你从兰若寺里跑出来了？

聂小倩：别和我提什么兰若寺，现在我们谈谈荒村吧。

我：你是怎么找到我的QQ的？我可是很少在网上聊天的。

聂小倩：这你管不着。

我：你为什么总是盯着我？

聂小倩：因为是你写了《荒村》，解铃还须系铃人。

我：这句话什么意思？

聂小倩：你会明白的。

我：我发给你的EMAIL收到了吗？

聂小倩：收到了。你会看到究竟谁是猫，谁是老鼠的。还有，我没有编故事，更没有写小说，如果说谁在“装神弄鬼”的话，那么这个人就是你。

我：既然要我相信你，那么就请你告诉我，你究竟是谁？

聂小倩：为什么明知故问？我不是已经告诉你了吗？

我：你是说“聂小倩”？算了吧，那聂小倩和荒村又有什么关系呢？

聂小倩：这个我也想知道。

我：我受不了你了，我觉得你在对我搞恶作剧。

聂小倩：不，我保证你很快就会相信我的。

我：打住吧，我再也不想看到“聂小倩”了。对不起，我下线了。

聂小倩：你逃不了的。

我像逃生似的下了线，然后干脆连电脑都关掉了。

真没想到这个“聂小倩”居然追我追到QQ上来了。不管对方是不是恶作剧，只要想想和“聂小倩”聊天，就足以让我联想到《聊斋志异》了。看来连上网都不安全了，这件事真是棘手，这时候我想到了叶萧——不，现在还没到打扰他的时候。

我闭上眼睛躺了一会儿，心跳忽然莫名其妙地加快了——我的手机铃声响了。

午夜响起的铃声总让人烦躁不安，我缓缓拿起手机，看到了一个陌生的手机号码。难道那个神通广大的“聂小倩”连我手机号码都知道了？

我犹豫了好一会儿，《歌剧院幽灵》的铃声始终在响着，似乎在拼命地催促着什么。终于，我忍不住通话了，手机里传来一阵奇怪的声音，略微有些刺耳，然后又平静了下来，仿佛是某种奇怪的呼吸声。

“喂！说话啊！”

我对着手机叫了几声，但那头始终都是那种奇怪的声音，正当我要结束通话时，一阵吵闹的声音传入了我的耳朵：“喂，你好。我是霍强啊。”

手机的信号很不好，有很多我从来没听到过的杂音——“嘶嘶”的缠绕在里面。

“霍强？”这个名字似乎有些耳熟，但一时却又想不起来。

“就是几天前来找你的大学生，我们一共四个人来拜访你的。”

“对，我想起来了。现在都半夜了，找我有什么事吗？”

“我们想告诉你，我们现在已经到了。”

我一时还没反应过来：“到了？到哪儿了？”

“荒村——”电话里他的声音显得异常兴奋，“我们已经到荒村了。”

这句话我听清楚了。我的手机差点没从手上摔下来，一瞬间我的脑子有些乱，不知该说什么才好，我语无伦次地问：“到了？做梦的时候到的吧？”

“没有，我们真的到了！”这回说话的人换成了女生的声音，“我是韩小枫，我们确实已经到了荒村，几分钟前才刚刚赶到，现在我们就在村口的石头牌坊底下。我们用手电筒照到了牌坊上的字，和你小说里写的一样：贞烈阴阳，对吧？”

手机里似乎还夹杂着海风的呼啸声，现在是涨潮还是退潮？我只能机械式地回答：“没错，你们是怎么找到荒村的？”

“不要担心，我们是自己查到的。好了，现在我们要进入荒村了。”

“别那么着急，你们还可以等等。”

“等等？现在可是深更半夜，难道你想让我们露宿在山上过夜。”

“这——”

我还想再说什么，但被她打断了：“好了，我们还会和你联系的，那么晚打扰你，实在很抱歉。拜拜。”

对方手机挂了。

我拿着手机怔了许久，耳边似乎还回响着荒村那可怕的风声。我的呼吸越来越急促了，索性走到窗边透了透气，希望能冲淡刚才的通话所带来的压抑感。

他们真的到了荒村？

不，噩梦开始了。

第五日

是的，我的噩梦也渐渐开始了。

当初写《荒村》的时候，我没有意识到它会有那么大的能量，使那四个大学生如着了魔一样，居然真的找到了荒村。知道他们抵达荒村之后，我实在无法预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要知道现实绝不会如小说那样浪漫，如果牙买加客栈真的存在的话，那么一定会比杜穆里埃的小说恐怖一万倍。

这天上午，我的手机收到了一条彩信，发信人就是昨天半夜里，给我打电话的大学生的手机号码。

我打开了彩信图片，是用手机的摄像头拍的，背景是荒村村口的石头牌坊，四个大学生站在牌坊底下，表情都异常兴奋，做出了“V”的手势。

四个人都在照片里了，那么又是谁为他们拍的呢？也许是请当地的村民为他们拿着手机拍的吧。昨天晚上，他们四个大学生一定都进入荒村了，不知他们是在哪里过夜的？

看着彩信图片里他们的脸，虽然我也是个年轻人，却有了一种特别关心他们的感觉。是啊，如果没有我写的《荒村》，他们怎么可能会到那种地方去呢？如果他们在荒村出了什么情况，至少我在道义上是脱不了干系的。

可他们又是怎么找到荒村的呢？

但现在我可以告诉你们，当初我是怎么发现的荒村的——几个月前，我在一夜之间读完了那本《古镜幽魂记》的线装书，就下定决心一定要找到荒村。于是，我去了上海图书馆，里面有一间内部资料阅览室，是我经常光顾的地方。

不过，要查一个叫“荒村狂客”的清朝作者简直是大海捞针。那个时代，每个文人都有好几个奇怪的名号，许多有名的清代文章著作，后世只知道其作者的笔名，至于他究竟是谁已经无从考证了。所以，我先查《古镜幽魂记》的出版者：杭州孤山书局，而印行时间则是乾隆四十三年。我花了整整一天时间，总算查到了杭州孤山书局，据资料记载这家书局创立于康熙十九年，一直经营到咸丰六年才关门大吉。当年的“书局”就相当于今天的出版社，那时候的书局数量很多，但规模大多很小，随时都有破产关门的危险。杭州孤山书局到底印行了多少书，资料里并没有记载。而《古镜幽魂记》也未见其他文献资料里有提及，看来我手头的这本《古镜幽魂记》，应该是一本罕见的绝版书。这样一来，我的线索又中断了，在没有旁证的情况下，如何才能知道荒村在哪里呢？或许，它根本只是作者臆想出来的一个地方？

这时候，我突然想到了地方志。对，如果荒村和西冷镇真实存在的话，那么它们应该可以在地方志上反映出来。阅览室里正好收藏了大量的明清地方史志，我只要查浙江那一块就行了，而《古镜幽魂记》里的荒村位于海边，那么我要查的范围就更小了，只需翻阅清朝中晚期浙江沿海各府县的府志和县志就可以了。但这又谈何容易，一本清朝的县志就有好几卷，几天几夜都看不完的。我主要是从目录和索引着手，看有没有关于西冷镇的条目。终于在下午五点，阅览室马上要关门时，我从一本府志上查到了西冷镇。

在这本古籍关于西冷镇的注释里果然提到了“荒村”，我立刻把那段话记录了下来——

荒村，今地名，西冷东二十里，城厢东南四十里，东滨碧海，西倚苍山，南枕坟场，北临深壑，地之不毛，故曰荒村。荒村自古不与外通，传其地不祥，其人不善，四邻八乡，无人胆敢入其村，闻荒村之名，皆惊惧之，若有稚童顽劣，但喝一声：送尔去荒村，稚童立胆寒矣。唯前朝嘉靖年间，荒村尝出一生高中进士，明世宗御赐牌坊一块彰表其母贞烈。

（古书上的文言是没有标点符号的，现我自注标点以方便读者们阅读）

看来这荒村确有其地，西冷镇也绝非作者杜撰。我又抄了几页府志，总算弄清了西冷镇和荒村所在的具体府县，便匆匆离开了图书馆。

接下来的事就好办多了，我很快就根据清朝的府县名称和位置，查到了今天的K市，果然在K市的交通图上发现了西冷镇（浙江省地图我也查过，但在省图上是查不到西冷镇的）。

终于知道荒村在哪里了，我立刻做了一些旅行上的准备，便带着那本《古镜幽魂记》，独自登上了上海开往K市的长途大巴。

经过六七个小时的长途旅行，我抵达了K市，然后又坐了中巴，才到了西冷镇。我在西冷镇向人们询问荒村的情况，但当地的年轻人似乎没有听说过荒村这个地方。我又找遍了西冷镇上的汽车站，也没有一辆客运中巴是通往荒村的。

后来，我问了镇上的几位老人，才知道确实有荒村，就在西冷镇东面二十里外的海边。因为据说荒村那地方很不吉利，西冷镇和附近的人都非常忌讳荒村，从来没有人敢到荒村去，而荒村人也很少到西冷镇上来，那里几乎是个与世隔绝的世界。如果要去荒村的话，只能步行走一段很长的山路。

老人们一个劲地劝我不要去，我问他们为什么荒村不吉利，他们具体也说不清楚。其实，他们说的这些话，更加激起了我的探险欲。于是，我什么都顾不上了，当天下午就步行出发，走上了那条通往传说中荒村的山路。

山路崎岖难行，四周的环境就如我在小说里所说的那样。傍晚时分，我终于抵达了荒村，当时的心情我实在难以用语言来形容。我记得自己在村口仰望那块明朝的大牌坊，“贞烈阴阳”那四个大字感觉让我有些喘不过气来。

我小心翼翼地走进荒村，偶尔能看见几个村民，他们看见我以后都显得非常惊讶，就像见了鬼似的，或许我成了荒村的不速之客。我在荒村里转了一圈，在众多的瓦房间，我发现了一所像是深宅大院的老房子。我大着胆子敲了敲门，开门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人，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我则如实地向他说明了来意。

他就是欧阳先生，这栋老宅“进士第”的主人。欧阳先生待我还算客气，当晚我赶了二十多里山路，实在是饿得不行了，他当即留我吃了一顿晚饭，说实话到现在我还忘不了那顿晚餐的可口美味。欧阳先生又主动请我住在进士第里，他说荒村从来没有外人来过，所以没有一家旅店，而进士第里则有很多空房子。虽然这房子看起来有些吓人，偌大的宅子里只住了欧阳先生一个人，但这正好满足了我的探险欲和考古欲，我便在进士第里过了一夜。

我在荒村的第一夜平安无事，并没有那些传说中的可怕事物出现。第二天，我向欧阳先生请教进士第古宅的历史，他向我娓娓诉说了古代的那三个故事。关于欧阳家祖先的三个故事深深震撼了我，后来我就把这三个故事，几乎原封不动地写在了小说《荒村》里。

我还拿出了那本《古镜幽魂记》，欧阳先生显得很吃惊，他也拿出了完全相同的一本书，据说那是他们家族祖传的。显然，“荒村狂客”就是荒村欧阳家族在清代的一位先人，至于这位《古镜幽魂记》作者的生平情况，欧阳先生也说不清楚。

此后的两天内，我在荒村周围走了走，仔细地观察了附近的地形和环境，果真是个险恶的不毛之地。虽然荒村正对着大海，却丝毫感受不到海边小村的浪漫，反而让人有一种被压迫感，似乎这黑色的大海随时都会把村庄吞没。也许正是因为环境的原因，才造成了荒村人沉没保守的性格吧。

除此以外，我在荒村并没有更多的发现，只是觉得进士第里弥漫着一股特别的味道，似乎隐藏着什么东西，我也试图就此请教欧阳先生，但他总是闭口不答，似乎还担心着什么。

我明白荒村还有许多秘密，但我的谨慎又使我不敢深入到村民中去，我觉得他们身上有一股阴郁之气，让人望而生畏。必须承认，我的那次荒村之行并没有达到预期目的。进士第古宅、御赐牌坊、海边的坟场，还有欧阳家族的那三个故事，都使我心里的悬念更加强烈了。然而，我却无法真正深入进去，荒村的秘密就像一个巨大的迷宫，我已经找到了迷宫的大门，却没有打开大门的钥匙。

够了，我不愿再回忆下去了，让这些记忆都永远地遗忘吧。

这些天发生的一系列离奇事件，使我越来越疲倦，这天晚上我没有上网（其实是担心网络上那个无所不在的“聂小倩”又来骚扰我），早早地就睡觉了。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急促的手机铃声把我从梦中拉了回来。我晕头转向地睁开眼睛，天哪，现在是凌晨三点，我立刻想到了在荒村的那几个大学生。

瑟瑟发抖地拿起手机，但电话那头却没有声音，通话还在继续，我大声叫了几下：“是霍强吗？还是韩小枫？你们在荒村吗？”

还是没有声音，我又等了好几秒钟，当等得有些不耐烦时，突然听到了一个细微的女声：“你在和谁说话？”

不是他们——我一下子愣住了，那个声音是完全陌生的，极富磁性地刺激着我的耳膜。

我试探着问道：“请问你是哪位？”

但对方的声音又没了，我连着“喂”了几声，只听到一些奇怪的杂音。

究竟是谁呢？瞬间，我的心里微微一颤，似乎是神奇的第六感，让我想到了一个不可能想到的人。

“聂小倩？你是聂小倩吧？”

我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但对方不回答，我接着追问道：“是你，一定是你。为什么不说话？”

就在这时，对方结束了通话。

终于，我长出了一口气，把手机扔到了沙发上。

其实我心里也没有底，真的是那个“聂小倩”吗？可她又是怎么知道我手机号码的？难道真是个无孔不入的幽灵？

我怀疑她是不是有精神病啊？凌晨的时候把我从梦里叫醒，又像个鬼魂一样飘然而去。

这一晚，我再也没睡着过。

第六日

凌晨的神秘电话让我疲惫不堪，天亮后眼皮总是耷拉着睁不开。但这天我说好了要去《萌芽》编辑部谈稿子，上午还是硬着头皮出门了。

在穿过地铁验票口的时候，我忽然感到后面有什么东西，回头一望是一排长长的人群，但我能感到人群里有双眼睛在盯着我。就这样我在验票口站了十几秒钟，后面排队的人纷纷愤怒地叫了起来，我只能摇摇头走了进去。

进入地铁站台，那种奇怪的感觉依然存在，我警觉地向四周张望着，一张张冷漠的脸在我视线里穿梭，就像这冰冷的站台。

地铁列车呼啸着进站了，我随着喧闹的人流挤进车厢，面对着一排靠窗座位。列车进入黑暗的隧道，我的脸随即在窗玻璃上时隐时现，在我的脸后面还有许多人的脸庞，那些眼睛和表情的印象是如此奇异，就像一部叫《天使艾美丽》的法国电影。

是的，我能发现那双眼睛，我确信她正在某处悄悄盯着我，只是我现在找不到她。她就像个无声无息的影子，始终与我保持着一定距离，却又不让我从她眼里溜走。

她在跟踪我。

你在哪儿？你给我出来——你是闯入我生活中的阴影，还是一个突如其来的幽灵？

突然，我发现这节地铁车厢里所有的人都在盯着我看，就好像发现了一个精神病人。原来，刚才我大声地自言自语了起来，几乎让整节车厢的人都听到了。

我羞愧地低下了头，幸好这时我到站了，急忙低着头挤了出去。我不知道她是否跟在后面，但我再也不敢回头看了，匆忙地跑出了地铁车站，像要甩掉尾巴一样飞奔起来，一口气跑到了巨鹿路上。

下午一点半，我心神不安地从《萌芽》编辑部出来，随手叫了一辆出租车便回家了。

回到家里，整整一天我都坐立难安，生怕那个“聂小倩”又会以哪种方式找到我，所以早上出门前就把手机关掉了。

晚上，我连电脑都没有开，拿出了今年第4期的《萌芽》，翻到小说《荒村》的那几页，“小枝”这两个铅字立刻跳入了我的眼帘。

小枝？

是的，在小说《荒村》里，我还写了一个重要的人物，这就是欧阳先生的女儿小枝，她成为了小说的女主人公，也激起了很多读者的兴趣——然而，这只是小说的虚构而已。

事实上我从没见过小枝。

几个月前我来到荒村，在那栋古老的宅子进士第里，我只见到欧阳先生一个人。他是一个很奇怪的人，时而沉默时而喋喋不休。我还记得欧阳先生的脸，在古宅大堂昏暗的灯光下时隐时现。他就像不幸的祥林嫂一样，对我反复地唠叨着同一句话——他说他有一个漂亮的女儿，名字叫小枝，女儿从小就非常聪明，是荒村最优秀的孩子，现正在上海某著名大学读中文系。

在荒村的那两天里，欧阳先生至少说到了女儿十几次，每次说起似乎都带着几分伤心。他说他很爱自己的女儿，但小枝在上海读大学，她已经很久都没回过荒村了。欧阳先生说自己非常想念小枝，有时会不知不觉流下眼泪来。

回到上海以后，我立刻到小枝所在的某著名大学去找她了。在这所著名大学的中文系里，的确有一个叫欧阳小枝的女生，籍贯是浙江省K市。但是，结果却让我大吃一惊——

欧阳小枝早在一年以前，就因为一次地铁事故死了。据说她在列车进站时掉下了站台，当即香消玉殒。

知道这些消息后，我的心一下子就凉了，再也不敢继续查下去。我更不敢把这个噩耗告诉欧阳先生，他是那样地想念自己的女儿，如果他知道小枝早在一年前就已经死了——不，想起欧阳先生那副祥林嫂般的样子，我想他是绝对无法承受这消息的。

此后的十几天里，我始终都被一种奇怪的感觉纠缠着。尽管小枝与我素昧平生，甚至从没有见过一面，但我却有了一种不可言说的悲伤和感慨，仿佛我们早就认识了似的。

于是，我决定以荒村为素材写一篇小说。在这篇特殊的小说里，一年前死去的小枝将成为女主人公。小说里的她同样死于一年以前，但她的魂魄不散，终于又回到了荒村，回到了生她养她的父母身边，并且发现了爱。至于小说《荒村》中对于小枝的描述，则完全出于我的想象，但我宁愿相信那就是小枝的样子。

尽管这样写法有很大争议，但为了纪念那个来自荒村又死于上海的女孩，我觉得这样做是有意义的。

记忆就像溪流一样，汩汩流淌在我的脑子里，直到我闭上眼睛沉入梦乡。

子夜，电话铃响了起来。

这时候急促的铃声很容易让人联想到一部日本恐怖片，我的心被铃声刺激得狂跳起来，只能揉着眼睛接起了电话：“喂？”

“我是聂小倩。”

刚开始我还没睡醒，几秒钟后才突然反应了过来：“你说你是谁？”

“聂小倩。”

这个冷冰冰又极富磁性的女声，立刻让我惊出了一身冷汗，我连忙让自己镇定了下来：“今天凌晨打我手机的人是不是你？”

“是。”

“你为什么总是缠着我？今天在地铁里，你是不是在跟踪我？告诉你，我能感觉到你的眼睛。”我感觉当时我都有些要崩溃了，“今天我把手机关了，你现在又打到我家的固定电话，你真像个无孔不入的幽灵。”

“幽灵？我就是个幽灵。”

“精神病。”我终于忍不住了。

但她的声音却很平淡：“没关系，你会相信我的。”

“不要再来骚扰我，否则你会后悔的。”

“不，我会再来找你的，再见。”

她的电话挂了。

放下电话后，我才发觉后背的冷汗都浸湿背心了。我大口地喘着气，仿佛刚刚从水里爬出来。

聂小倩？

她真是从蒲松龄的聊斋里跑出来的幽灵吗？

第七日

昨天晚上又没睡好，早上艰难地爬起来后，我用了整整一个上午的时间，考虑如何摆脱那可恶的骚扰。中午，我终于打开了手机，立刻收到了好几条短消息，让我感到惊讶的是，其中有一条正来自荒村——

“有重要的事情问你，请打我手机，霍强。”

霍强？我想起来了，就是去荒村的那四个大学生里为首的一个。

这条来自荒村的短信让我心里一颤，我又看了看短信发出的时间，是昨天上午10点。昨天为了防止骚扰，我把手机关了整整一天，也许他们真的出了什么事？

我在房间里徘徊了好一会儿，终于拨通了霍强的手机。

电话那头传来霍强焦急的声音：“喂，是你吗？昨天我们给你打了一天的手机，可你一直都是关机。”

现在声音很清晰，并没有上次奇怪的杂音，我冷冷地问道：“快说吧，出了什么事？”

“我们找到了那间叫进士第的古宅，果然和你小说里描述的那样，深宅大院，阴森恐怖。但是，偌大的古宅里一个人都没有，所有的房间我们都找遍了，全都是空的。”

“欧阳先生不在家吗？”

“什么欧阳先生啊，是你小说里编出来的人物吧？”

我感到了一些不对劲：“你什么意思？”

“昨天我们去问过村民们了，他们说欧阳先生在八个月前，就因为癌症病死了。”

“什么？”

“欧阳先生是个死人，八个月前就已经死了，荒村所有的人都这么说的，我们甚至还在山上发现了他的坟墓。”

瞬间，我的后背心有些发凉了：“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我没有骗你啊，怪不得你在小说里写欧阳先生全家都死光了，是不是啊？”

“不。”我一下子懵住了，不知该如何向他们叙述我所看到的一切——忽然，我预感到了什么，仿佛荒村的气息已通过电波传入了我的房间，我立刻大叫了起来：“霍强，你们现在在哪里？怎么样了？”

“就在进士第里，我们四个人都在啊。”

“快离开，你们快离开荒村，立刻回到上海来。”

但霍强在电话里执拗地说：“不，我们还没有知道荒村的秘密，我们不能离开。”

他把电话挂掉了。

许久，我的思维才从混乱中慢慢恢复了过来，仔细地回想着刚才霍强说的话——欧阳先生真的死了？

他说欧阳先生在八个月前就死了，可我在四个月前抵达荒村时，不是亲眼看到了欧阳先生吗？他还热情地招待我住在进士第古宅里，关于欧阳家祖先的那三个故事，也都是他亲口告诉我的。

如果真如霍强所说，欧阳先生在八个月前就死了的话，那么四个月前我在进士第里，见到的那个欧阳先生又是谁呢？

难道他是——不，我不敢再想下去了，虽然我写过那么多惊悚小说，可从没真正经历过这种可怕的事情：活见鬼。

不可思议！我只能用不可思议来形容这件事。

想想这个曾经与自己面对面接触过的人，居然在当时已经死去了好几个月，这叫人怎么相信呢？

这时候我的脑子又乱了，正常的逻辑已经无法解释这一切，难道这也是荒村神秘的一部分吗？

突然，我想到了一个人。

他就是叶萧。

读过我长篇小说的人都知道，叶萧是我的表兄，也是一位优秀的警官，他曾多次出现在各种神秘案件中，也曾经给予我许多帮助。

现在我遇到了如此棘手的事情，能帮我的人看来只有叶萧了。

晚上，我来到了叶萧的家里。

我的突然造访让叶萧有些意外，他还是过去那副样子，年轻冷峻的脸庞里透着一股成熟气息。他说他最近刚办完一个神秘的案件，这几天正好在休假中。而且，他也看过第4期《萌芽》里的小说《荒村》。

寒暄几句后，我便直入主题，把从几个月前我去荒村，到回来以后发表的小说《荒村》，以及最近我遭遇的几件麻烦事情，全都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叶萧。

我说着说着，不免自己有些害怕起来，这完全不是我一贯的风格啊。说完最后一个字，我额头上的冷汗都掉了下来。

听完这一切之后，叶萧半晌都没有吭气，他还是那样冷峻沉着，默默地回味着我说过的每一个细节。但这一次他陷入了长考之中，这像一个围棋高手突然遇到了一盘难解的残局。

然而，他的回答却让我失望了：“你确定这些都是真的吗？”

“当然，当然是真的，你以为这是我的幻觉，或者又是一部小说吗？”

叶萧淡淡地回答：“你先不要紧张，我理解你的心情。现在，主要有两件事让你非常头疼：第一件是去荒村探险的那四个大学生，今天他们在电话里告诉你，你在四个月前见到过的欧阳先生，其实早在八个月前就死了，这让你陷入了深深的恐惧之中。第二件是有一个自称聂小倩的神秘女子，她利用荒村的一些荒诞不经的传说，不停地骚扰着你，甚至还悄悄地跟踪你。”

“没错，你一定要帮我。”

“放心吧，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只是，我觉得你不应该继续插手，就让这些事情过去吧，过不了多久大家都会遗忘的。”

“好吧，那请你告诉我，我现在该怎么办？”

“第一件事现在没法解决，除非你自己再去荒村一趟。”

我立刻摇了摇头：“不，我不会再去的。”

“不过，第二件事我倒可以帮你一把。”

第八日

又下雨了。

淋漓的雨浇凉了春夏之交的上海，所有的植物都在雨水中疯长着，向每一处缝隙扩展着绿色的枝叶。在郁郁葱葱的爬藤阴影下，我撑着伞悄然出门，四周弥漫着濛濛的水汽，如雨衣般把我笼罩了起来。

雨天的地铁里也有一股霉味，一反常态地冷清而寂寥。我不紧不慢地穿过验票口，下到略显空旷的地铁站台里。我并没有如往常那样站在黄线后等车，而是不紧不慢地捡了个位子坐下，然后拿出一本书看了起来。

地铁列车呼啸着进站了，我冷冷地看着车门打开，里面的人出来，外面的人进去，我却坐在站台椅子上不动声色。等待几秒钟后，车门又关上了，列车又飞驰着离去。

不一会儿，另一个方向的列车又开来了，但我依然稳稳地坐在站台椅子上，眼睁睁地看着列车开走。就这样二十分钟过去了，我始终坐在这张椅子上，有好几列车从我两边开来又开走。

突然，我离开站台向上层大厅走去。

这时我加快了脚步，很快就从验票出口走了出去。

就当我要离开地铁车站的时候，身后传来了一阵清脆急促的脚步声。我立刻警觉地回过头去，看到了一个二十出头的女孩子，她穿着一身黑色的衣服，正撒开双腿向我这边跑来，她的头发随之而飘动了起来，那样子煞是吸引人的眼球。

我发觉她在奔跑的同时，那双眼睛还在盯着我，我们冷冷地对视着，直到她跑过我的身边。突然，我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腕，感觉就像捏着猫咪的骨头一样柔软。她嘴里轻轻地叫了一声，然后又挣扎了几下，但我是不会让她走的。

“聂小倩？”

我盯着她的眼睛问。

她一下子怔住了，眼神里露出一股抑郁和倔强，然后低下头不再挣扎了。

这时，叶萧总算跑过来了，他看着眼前的女子说：“肯定就是她。我已经悄悄观察她二十分钟了，她一直远远地看着你，你离开站台她也跟在后面，这时候我过来向她问话了，她立刻就向出口跑了过去。”

原来昨天晚上，叶萧为我想了一个办法，用“引蛇出洞”之计，把这个“聂小倩”找出来。当我进入地铁站时，叶萧就悄悄跟在我后面。我装得像个傻瓜一样，在站台上坐着不动，故意错过许多次列车，这样如果有人盯着我的话，就会和我一样也错过许多列车了，这样很容易就会被发现的。果然，叶萧注意到了这个奇怪的女孩子，并断定她就是跟踪我的人。

现在，她就在我手中了。

她终于抬起头来，用带有几分委屈的眼神看着我，轻轻张动嘴唇：“你把我弄疼了。”

“对不起。”

我的手立刻像触电似的缩了回来，面对眼前这个楚楚可怜的年轻女孩，我变得有些不知所措了。她与我想象中的骚扰者完全不一样，我原来要大发雷霆的一长串话，现在却一个字都想不起来了。

她揉了揉自己的手腕，看着我和叶萧说：“现在你们已经把我抓住了，随便你们处置吧。”

我立刻像泄了气的皮球一般，怯生生地说：“放心吧，我们不会拿你怎么样的。”

这时我轻声地对叶萧说：“谢谢你帮我找到她，我想单独和她谈一谈好吗？”

叶萧看了看女孩的眼睛，然后对我轻声耳语道：“好吧，不过你要小心一些，千万不要心太软，依我的经验——天使往往与魔鬼同在。”

说完最后一句意味深长的话，叶萧微笑着拍了拍我的肩膀，然后郑重其事地对女孩说：“不好意思，刚才让你受到惊吓了。我是一个警官，他是我的表弟，我们都不是坏人，希望你以后不要再骚扰他了，否则我会再找到你的。再见。”

叶萧快步离开了地铁车站，只剩下我一个人看着黑衣女孩，不禁有些紧张了起来。她缓缓吁出了一口气，盯着我的眼睛说：“我就是聂小倩。”

难以置信，她给我第一眼的感觉，活脱脱就是聊斋里的聂小倩——

记得小时候看白话本聊斋，每当读到《聂小倩》时，眼前就会浮现起一个古装女子的形象：她无声无息地出没于古老寺庙中，有着披肩的乌黑长发，纤细修长的腰肢，美丽狐仙似的瓜子脸，还有一双春天池塘般的眼睛，最诱人的是她眼神里淡淡的忧伤，仿佛是微微划过水面的涟漪——

现在，她就在我眼前。

但我却不敢再看她了，她的脸就像重复播放的电影画面，又一次勾起了我对少年幻想的记忆，我情不自禁地轻叹了一声：“实在太像了。”

“你说像什么？”

如电话里听到的一样，她的声音宛如磁石，这就是聊斋里女主人公的声音了？

我尴尬地摇摇头说：“没什么——我能请你喝杯茶吗？”

她侧着脸说：“我已经是你的猎物了，随你的便吧。”

于是，我带着她离开了地铁车站，外面的雨比刚才更大了，我们走进了陕西南路的一家小茶坊里。

刚一坐下，她盯着我的眼睛问：“你好像有些紧张嘛。”

“我紧张吗？”我故意避开她的目光，看着窗外的雨景说，“当然，和聊斋里跑出来的人坐在一起喝茶，哪有不紧张的？”

但她不以为然，依然直盯着我的眼睛，冷冷地问：“你真的去过荒村？”

“真的，我去过荒村，绝对没有骗你。”

“可你的《荒村》错误太多了，一点都不真实。”

“《荒村》是小说，小说就是真实与虚幻的混血儿。”

她轻蔑地说道：“那你离真实可太远了，你的荒村不过是在望远镜里见到的一幅画而已。”

“是的，荒村一定还有许多我不知道的秘密。”我可不想被她牵着鼻子，立刻转移了话题，“现在该轮到你回答了，你真的叫聂小倩吗？”

瞬间，她的眼睛里掠过了一丝惊恐，我猜她似乎想起了什么，但又一下子滑了过去。她点了点头说：“是的，我的名字叫——聂小倩。”

她最后三个字拉了很长的音，几乎把隔壁桌子的人都惊动了。

“太不可思议了，世界上竟有这么巧合的名字。”我苦笑着说，“你爸爸一定从来没读过聊斋，或者——读聊斋读得太入迷了。”

“够了，一个人叫什么名字真的很重要吗？”

我盯着她飘忽不定的眼神说：“是的，非常重要。你知道吗？你的样子真的很像书里写的聂小倩。”

“好吧，我让步。”她有些无奈地耸了耸肩膀，“如果你坚持认为聂小倩这个名字，会让你联想起聊斋里的女鬼，那就请你就叫我小倩吧。”

“小倩？”

“对，聂家的小倩。”

我连忙点了点头：“不错，这样叫起来就好听多了，感觉就像隔壁邻居的女孩——小倩。”

忽然，她有些不耐烦了：“我已经对你让步很多了，现在我能走了吗？”

“可我还有许多问题要问呢。”

“现在我要上班去了，以后再慢慢问吧。”

她急匆匆地站了起来。

我跟在她身后问：“可谁知道再上哪儿找你去？”

“我就在对面的冰激凌店上班，随时都能来找我。”

她像只小鹿一样冲出了茶坊，淋漓的大雨浇在她身上，她低着头一路小跑穿过横道线，闪进了马路对面的一家冰激凌店。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还愣在茶坊门口，不知道该不该到对面去。几分钟后，她出现在冰激凌店柜台后，身上已换了一件橙色工作服，长长的黑发在脑后挽了一个马尾。

“卖冰激凌的聂小倩？”

我忽然笑了起来，一些雨丝飘到了我的鼻尖上。

第九日

清晨醒来，发现昨夜的大雨总算停了，但对面的几栋大楼都还湿漉漉的，空气中弥漫中潮湿的味道，不知荒村是否下雨了？

奇怪，怎么又想到荒村了？想到这里我的心里又是一颤，走到卫生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轻声地说：“忘了那个地方吧。”

心情终于好了一些，我给了自己一个笑脸，然后开始洗漱起来。

几分钟后，正当我满嘴牙膏泡沫时，手机忽然响了起来。

我还来不及漱口，就急匆匆地拿起手机，听到了一个女生的声音：“喂，我是韩小枫啊。”

是去荒村的那几个大学生？我的手一哆嗦，然后强作镇定地说：“你们还在荒村啊？又怎么了？”

“救救我们，你要救救我们。”

她的声音是那样刺耳，把我吓了一跳，周围似乎还有其他人在七嘴八舌地说话。

我含着满嘴的牙膏泡沫说：“到底发生什么了？韩小枫，你慢慢说。”

“我看见了！我看见了！”

听着这声嘶力竭的声音，我就能想象出她的表情。

“看见了什么？”

“昨天晚上……十二点钟……我……我在进士第里……看见……”她断断续续地说着，似乎有些语无伦次了，“我看见……看见……那个东西了。”

“什么东西啊？”

其实我也有些心虚，我真怕她会说出那个可怕的字——

手机里传来韩小枫半哭着的声音：“你知道的……你一定知道那个东西的。”

我知道那个东西的？天哪，那又是什么东西呢？我都快被问傻了。

突然，对方的声音变成了一个男生：“对不起，韩小枫她没事。”

“你是谁？”我警觉地问。

“我是霍强。”

我长出了一口气：“到底发生了什么？”

“没……没什么事，我们四个人都很好。一切……一切正常。”

“那韩小枫怎么了？”

“她早上醒来前做了个噩梦，到现在还以为是真的。现在她已经安静了，请放心吧。”霍强的声音显得非常匆忙，“对不起，打扰你了。”

还没等我说话，对方就结束了通话。

我缓缓放下手机，回想着这个来自荒村的电话，然后回到卫生间刷完了牙。

不，韩小枫不可能是做噩梦，她一定在进士第里看到了什么。后面霍强说的那通话明显是在骗我，可他为什么要向我隐瞒呢？

究竟在荒村发现了什么？

第十日

10——

这是一个特殊的数字，我觉得它更像是一扇大门，在“10”以前我们缓缓地在大门前徘徊，可以等待也可以回头。但只要我们走进这扇大门，“10”这个数字就会变成一捆绳索，套在我们的脖子上牵着我们向前狂跑，无论前头是天堂还是地狱。

今天，就是这个故事的第十日。

整整十天以前，那四个大学生突然造访我的家，将他们大胆的探险计划告诉我。在同一天的晚上，我又收到了一封神秘的EMAIL，这封EMAIL来自一个叫“聂小倩”的女孩。从此，他们就把我拖入了漩涡之中，一步一步地将我带到恐惧的大门前。

我该走进去吗？

这个问题缠绕了我一整天，搅得我心烦意乱。到了傍晚，我实在坐不下去了，房间里似乎还停留着昨天早上，那来自荒村的铃声和韩小枫恐惧的嘶喊。于是，我匆匆走出房门，向陕西南路走去。

——我去找一个人。

在陕西南路那家小茶坊前，我终于停了下来，隔着马路上的滚滚车流，我看到了对面的冰激凌店——红色的霓虹灯照射着店门口，几个不怕发胖的小女生正舔着冰激凌。柜台里的女孩穿着橙色工作服，正在手忙脚乱地做着冰激凌，脑后的马尾随之而一跳一跳的。

她就是“卖冰激凌的聂小倩”。

今晚冰激凌的生意好得出奇，好不容易柜台前才空了下来，她终于有机会抬起了头。我仍然站在马路对面，就像看城市街头的夜景那样，安静地看着她那双眼睛，就这样过了大约一分钟，直到她也看到了我。

我总不太习惯和别人四目相对，尤其是隔着一条车水马龙的街道。许多辆汽车从我和她之间呼啸着飞过，但奇怪的是，街头那盏霓虹灯始终照亮着她的脸，而她的眼睛也总是清楚地停留在我视线中。

绿灯亮了。

我从容地走过马路，来到了冰激凌店柜台前。她静静地看着我，丝毫没有惊讶的表现。柜台边没有其他人，我故意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说：“我要一个草莓冰激凌。”

她冷冷地看了我一眼，然后一声不响地转过身去，把一个草莓冰激凌交到我手里。

“谢谢。”

我站在柜台前咬了一口冰激凌说：“嗯，好久都没有吃过草莓味的东西了。”

终于，她开口说话了：“你喜欢吃冰激凌？”

“不，极少吃。”我一边说话，一边舔着冰激凌，“不过，今天例外。”

她依旧那副表情，平静地看着我一点点吃完冰激凌，突然说：“对不起，你还没给钱呢。”

“不好意思。”我急匆匆地把钱掏给了她，忽然有些尴尬地说：“你什么时候下班，我想和你谈谈。”

“那你可能要等很长时间，因为我要等接班的人来。”

我用满不在乎的口气回答：“等多久都行。”

随后，我闪到冰激凌店门旁边，用眼角瞄着柜台里的她。

但接班的人很快就到了，柜台里的她显得有些无奈。两分钟后，她换好衣服出来了。

还是那件紧身的黑衣，霓虹灯下把她的体形勾勒了出来。她低着头走到我身边说：“还是去对面吗？”

“嗯——好吧。”

我们穿过马路，走进了那家小茶坊。

坐定下来后，她还是摆着一副平淡的表情说：“你小说里写的就是这个地方吧？”

“什么？”

“在小说《荒村》中——你和小枝第一次认识后，你把她带到了地铁附近的一家小茶坊里，并向她提出了去荒村的请求。”

“对，虽然这些内容都是虚构的，但这间小茶坊却是真的，事实上我经常来这里，可从没注意到对面的你。”说完，我看了看马路对面的冰激凌店，现在柜台前又排起了队。

“我上个月才到那里打工。”

“看你的样子还在读书吧？是哪一所大学的？”

她不置可否地回答：“算是吧。但我不会告诉你我的学校的。”

“你究竟是谁？”

“这重要吗？”她回避着我的目光。

“好吧，既然你不肯说，那我就换一个问题——你真的知道荒村的事？还是根本就是你自己的幻想？”

“当然不是。”她的表情变得异常严肃，“我发誓，我所说的关于荒村的每一句话，全都是真的。荒村，可不是谁都能开玩笑的。”

她的最后一句话我倒是承认，于是，我也变得严肃了起来：“那么，就请说说荒村的那口井吧，到底是你看了小说后的幻想，还是人云亦云道听途说？”

“你真的看到那口井了？”

“当然看到了，就在进士第老宅的后院里。只不过，我感觉到那口井有股特别的味道，我不敢把它写进小说里。”

“特别的味道？”

“是的，当我面对这口井的时候，我立刻感到了一阵恶心，除了闻到那特别的味道以外，似乎还能听到某种奇怪的声音——”

突然，我想到了什么，立刻打住话语，这种话怎么能在她面前说出来呢？

她盯着我的眼睛，似乎在期待我接下来的话，但我并没有说下去。僵持了片刻后，她终于缓缓地说道：“我知道那是什么特别的味道——死人的味道。”

立刻，她的话像冰一样扎进了我的心里，让我的心头莫名其妙地狂跳起来。我摇着头说：“你又在故意吓唬我吧？”

她摇摇头，异常冷静地说：“现在，让我来告诉你——这口井的秘密吧。”

“古井的秘密？”

聂小倩微微颔首抿了口茶，便娓娓道来：“清末民初的时候，虽然荒村依然是不毛之地，但欧阳家族却做起了海上走私的生意，成为荒村最富有的家族。欧阳家族住在古老的进士第里，过着钟鸣鼎食的生活，前后三进院子装饰得富丽堂皇，在荒村这种地方简直就是宫殿了。进士第古宅的后院，在当时是一个小花园，里面植满了各种珍贵的树木和花草，地上铺着鹅卵石的小径，花草间有几块太湖假山石，每年最冷的时候，那树梅花就会悄然绽放。”

“梅花？”随着她柔声的叙述，我眼前似乎浮现起了那古宅后院的景象。

“你看见梅花开了？”

“是的。我见到的古宅后院，根本就不是你描述的小花园，就是一个凄惨荒芜的小院子。那口古井就在院子中央，在井边开着一树梅花，还有一些花瓣散落在井台边上。也许是巧合吧，我到荒村正好是最冷的时候，那树梅花就好像是等着我来一样。那种感觉很奇怪，在古宅荒凉的小院子里，只有一口古井和一树梅花，就好像是另一个时空的景象。”

“另一个时空？”她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你这个比喻非常好，那就再说说另一个时空的荒村吧。民国初年，欧阳家的老爷已经四十多岁了，却一直都没有子嗣。当时欧阳家是一脉单传，老爷并没有其他兄弟子侄，这个古老的家族眼看要断香火了。虽然欧阳家的生意红红火火，俨然是荒村的土皇帝，但欧阳老爷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结婚数年都没有怀孕的太太也终日以泪洗面。为了延续欧阳家族的血脉，太太终于想出了一个办法——典妻。”

“我想起来了——我很早就看过柔石的小说《为奴隶的母亲》。”

瞬间，书中那些文字又浮现了出来，我拧着眉毛想起那部悲惨的小说——民国初年，浙江东部的农村有个不幸的少妇，丈夫赌博酗酒，儿子春宝久病不愈，丈夫以100块大洋的价格，将妻子“租”给了一个渴望得子的老秀才。少妇为老秀才生下了一个儿子，取名为秋宝，老秀才也很喜欢这少妇，但老秀才的大老婆却不容许她留下。少妇只能独自回到窝囊的丈夫身边，拥抱着病中的儿子春宝度过漫漫长夜……

但我还是摇了摇头：“可是，这和荒村又有什么关系呢？”

她冷冷地吐出了两个字：“典妻。”

“你说什么？”

“《为奴隶的母亲》说的就是‘典妻’的风俗，按照一定的价格把妻子‘租’给别人，租期结束后再把她还给原来的丈夫。柔石是浙江东部沿海一带的人，‘典妻’就是当时浙东沿海流行的习俗。”

“荒村也在浙东沿海——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当年荒村也流行这种‘典妻’的恶俗？”

她点了点头：“对，当年欧阳老爷和太太为了延续家族香火，就在荒村挑选了一户贫穷的夫妇。那夫妇生有一个健康的儿子，但丈夫体弱多病，年轻的妻子辛劳操持着家中一切。欧阳老爷花了八十块大洋，那少妇便成了他的‘典妻’，租期三年。这少妇被送入了进士第古宅里，进门当晚便为老爷侍寝。‘典妻’虽然生在贫苦人家，但很有几分浑然天成的姿色，比那浓妆艳抹的正房太太美多了，所以颇得老爷欢心。一年以后，‘典妻’果然为老爷生下了一个儿子，欧阳家族也终于后继有人了。”

“古人云：母以子贵。这‘典妻’的日子肯定要好过了。”

“哪有的事。生下了儿子以后，太太对‘典妻’的脸色就变了，时时打她骂她，欧阳老爷有惧内的毛病，也不敢护着‘典妻’。租期是三年，‘典妻’还要在进士第里待上两年，她非常想念原来家中的丈夫和儿子，但老爷却不准他们相见，‘典妻’被锁在古宅的后院里，过着奴隶般的生活，度日如年。她开始诅咒这栋古宅，诅咒给她带来苦难的欧阳家族，她几次想要逃出进士第，但都以失败告终，每次都被打得遍体鳞伤。”

听到这里，我不禁叹了口气：“看来，她比小说中的‘典妻’还要惨。”

“是的，后来终于有一天，她逃出了进士第，找到了原来的丈夫和儿子，他们要一起逃出封闭的荒村，到外面的世界去寻找自由。然而，欧阳家在荒村势力强大，哪能容许‘典妻’逃出去。很快，他们就在附近的山上被欧阳家抓到了，那可怜的丈夫被打断了腿，而‘典妻’则被押回了进士第。太太早就视‘典妻’为眼中钉，认定‘典妻’在租期内对欧阳家不忠，荒村是个保守落后的地方，对女子不忠的惩罚就是用私刑沉井。”

“沉井？”

“尽管欧阳老爷还有些舍不得，但太太却早已丧失了人性，将‘典妻’五花大绑地押到后院，然后——亲手把她推到了那口古井里！”

“天哪。”

突然，我似乎听到了一阵落水声，井水飞溅到了四周潮湿的井壁上，然后便是永远的黑暗……我捂着自己的胸口，半晌说不出来话来。

“你怎么了？”她那明亮的眼睛又向我靠近了一些。

“没什么，只是你说的这个故事太悲惨了，我听了有些胸闷。”

她忽然轻蔑地冷笑了一下：“你不是作家吗？写了那么多惊悚小说，那么多悲惨故事，怎么会对这个害怕呢？”

“我不知道怎么搞的，也许我本来就是个多愁善感的人吧。”我摇了摇头，苦笑了一下。

“好了，关于荒村那口井的秘密，我已经告诉你了。”

“可后来呢？那口井就没有再用过了吗？”

“淹死过人的井，还有人再敢喝里面的水吗？不但是那口井，就连后院的小花园也没人敢去了，人们传说那‘典妻’的冤魂不散，经常在深夜的花园里哭泣。”

“所以，后院的小花园就渐渐荒芜了，只剩下一口井和一树梅花。”忽然，我想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怪不得，那树梅花开得如此诡异艳丽，那是因为‘典妻’在井底的缘故啊。”

说到这里，我自己都有些害怕了。

“别再多愁善感了，现在你该相信我了吧。”

“这就是荒村的秘密？”

“当然不是，这只是秘密的一小部分。对我们这些人来说，荒村永远都是个谜。”

“你是说：荒村还有许多更重要的秘密？”

她郑重地点了点头：“你永远都想象不到——荒村的秘密有多么可怕。”

我将信将疑地问道：“真有这么可怕？”

她盯着我的眼睛对峙了片刻，忽然站了起来：“对不起，我该走了。”

“可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我一时有些意外。

“等下次吧，我会回答你所有的问题。”她说着已经走到了茶坊门口，“今天实在太晚了，我要回家去了。”

来到陕西南路上，不远处的淮海路依旧灯火通明，照亮了她聂小倩般的脸。

终于，我忍不住叫了一声：“小倩——”

她回过头来，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我。

“对不起，我能这么叫你吗？”

她停顿了好一会儿才说：“当然可以。”

“你住在哪里？我送你回去吧。”

“别，千万不要——”她的话突然中断了，似乎想起了什么，“记住，今夜不要接电话。”

“你什么意思？”

但小倩并没有回答，立刻就钻进了夜行的人流中，很快就被淮海路的男男女女淹没了。

我再也看不到她了，独自站在马路边上，一阵凉凉的夜风吹过，忽然又使我想起了那个‘典妻’的故事。

回家的路上，我反复回想着小倩的话，还有那口井的影像——不，也许这只是出于她的想象，可能是在她看了我的小说《荒村》以后，联想到了柔石的小说，便把《为奴隶的母亲》的情节，放到荒村和进士第的环境中，编织出了这个关于荒村和‘典妻’的可怕故事。

可是，那口井确实存在啊？还有那树梅花，我都没有对其他任何人说过。而且，她的眼睛告诉我，她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很认真的，她的样子实在不像那种骚扰者。

不，我不应该被她的外表所欺骗，天知道她还会说什么呢？

一路胡思乱想着，总算回到了家里。时间已经不早了，我觉得自己特别疲倦，没来得及开电脑，便早早地睡下了。

但我睡在床上，仍感到一阵忐忑不安，翻来覆去了许久都没睡着。不知过了多久，我觉得自己越来越烦躁，默默地在心里数起了羊。

一只羊，两只羊……一百只羊——

手机铃声突然响了起来！

我条件反射似的从床上坐了起来，在黑暗中睁大了眼睛，似乎看到了什么东西——我这才回过神来，所有的羊瞬间都消失了，只剩下耳边的手机铃声。

“今夜不要接电话。”

突然，我想到了她临别时最后一句话，该不会就是她打来的电话吧？

想到这里，我立刻接起了手机：“小倩，是你吧？”

但让我意想不到的是，电话那头传来了一个男生的声音。

“不，我是霍强。”

“霍强？”是去荒村的那个大学生——听到这个名字，我的心立刻凉了半截，但我仍故作镇定地问道：“你们在哪里？”

“我们已经回到上海了。”

“那么快就回来了？”

这个消息让我非常意外，既然已经回到了上海，我应该为他们感到高兴才好，可我却什么高兴的话都说不出来。

“是的，我们正在汉中路的长途汽车站下车，现在准备坐车回学校。”

我听到电话里夹杂着许多汽车喇叭声，应该是在车站。

“你们四个人都没事吧？”

霍强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地说：“没——没事，大家都很平安。”

悬着的心总算放了下来，我吐出一口气说：“平平安安就好，我早就劝你们早点回来了。好了，现在快点回学校吧。”

对方又没声了，我只听到一些嘈杂的人声和车声。

我的心忽然又紧了一下：“喂，你们怎么了？说话啊？”

可电话里还是没有回音，我等待了几秒钟，然后结束了通话。

奇怪，后背心怎么出了许多汗？

黑暗中我摸索着打开了灯，现在是子夜十二点钟。也就是说，那四个大学生是连夜从荒村赶回上海的。

我长长地吁出了一口气，忽然又想到了小倩，她说今夜不要接电话，想必指的就是这个电话吧——可小倩又是怎么知道的呢？

我摇了摇头，实在没有办法解释，便关掉电灯重新躺下。

但愿他们一切平安。

第十一日

整整一天，我都在写新的长篇，我希望这部小说能够跳出我原有的思路和框框。我知道这过程将会是非常痛苦的，但我并没有想到，还会有更痛苦的过程在等待着我。

晚上，叶萧突然来到了我家里。

他面色冷峻地闯进来，用一种冷酷的眼神盯着我，顿时让我心跳加快起来。虽然他是一个警官，但平时待我还是很随便的，我说过我写过许多关于他的小说，他经手的许多神秘案件，我也是亲身参与的，我们可以说是兄弟加挚友的关系。但是，他从来没有用这种目光看过我，那是一个警官特有的怀疑目光。

终于，我忍不住问道：“为什么这么看着我？”

“你今天去哪儿了？”

“哪里都没有去，就在家里写小说。”

叶萧淡淡地说：“别那么紧张嘛。”

“发生什么了？”

“今天上午，我接了一个案子。”他在我的地板上踱着步说，“死者是一个大学生，死在学校的寝室里，同寝室的同学早上醒来，发现他睡在床上怎么也叫不醒，才发现他已经死了。”

“他是怎么死的？”

“下午已经做过初步的尸检了，死因是心肌梗塞。”

“那就是自然死亡喽？至少可以排除他杀。”

“可是，死者并没有心脏病史，而且死者的表情非常怪异，好像是极度惊恐的样子。”叶萧又拧起了眉毛，“那种表情实在太恐惧了，到现在仿佛还在我眼前晃动。”

“他会不会在半夜里见到了什么？”

“我一开始也是这么想的，可他同寝室的同学们都作证，从凌晨时分他回到寝室睡下，一直到发现他死亡的几个小时里，寝室里的四个同学，没有一个人听过或看到过任何异常的情况。”

“这么说来，他是死在睡梦中了？”我使劲摇了摇头，“这实在太离奇了。”

“对，法医也认为他的死因非常离奇，因为死者心脏既无器质性疾病，死时又没发生过其他事情，那么唯一的可能是——死者是在做噩梦的时候，被自己活活吓死的。”

“做噩梦？”

我还从来没听说过这样的事情，做噩梦把自己给活活吓死。

“这只是我的一种推测而已，就连法医也不太相信这种事情，可能是做的噩梦过于恐怖，在睡梦中严重刺激到了心脏，使之突然心肌梗塞，瞬间停止了呼吸而死亡。”

“这真可怕，就像有人突然受到了惊吓，立刻就停止了心跳一样。”

叶萧点了点头：“对，有时梦中的惊吓更加恐怖，也更加致命。”

“是啊，有时候我半夜里做噩梦醒来，发觉自己满头大汗，心跳也快得不得了，许多人都有过这样的体验吧？只是还没到被自己吓死的地步，可我还是不太敢相信，好像还从来没发生过这样的事啊。”

“对，我也从未听说过。所以，我觉得这件事太离奇了，那个大学生也死得太蹊跷了，这件事背后一定还有什么秘密。”

“什么秘密？你调查过吗？”

突然，叶萧直视着我的眼睛说：“是的，我调查过了——在死者的手机里，我找到了他的通话记录，在昨天半夜十二点钟，他的手机曾打出过一个电话。而我万万没有想到的是，这个已拨出的电话号码，正是我的表弟——你的手机。”

我的心一下子坠落到了井底，摔成了无数块碎片。我无力地坐下，吃吃地问：“死者叫什么名字？”

“霍强。”

“天哪，就是他——”但我突然又忍住了。

叶萧冷冷地说：“我知道你一定认识死者，所以我才来找你。”

“他怎么会死在寝室里的呢？”

“据与霍强的四位室友说，前几天霍强去了外地，昨天凌晨两点才回到寝室里，一到寝室就匆匆睡下了，直到早上同学们起来，才发现霍强已经死了。”

我继续僵在那里，真难以置信，昨天子夜霍强还给我打过电话，可几小时以后，他就死在了自己的寝室里——他真的死于噩梦吗？还是噩梦才刚刚开始呢？

叶萧显然从我的眼睛里发现了什么，他追问道：“你怎么了？想起了什么，是不是？”

我坐在椅子上，茫然地点了点头。

“好的，同学们说前几天霍强去了外地，你知道他去了哪里吗？”

沉默了好一会儿，我终于吐出了那两个字——

“荒村。”

叶萧略吃一惊：“荒村？那不是你小说里的地方吗？”

“对。叶萧，我不是对你说过吗？曾经有四个大学生来找过我，他们决心去荒村探险，几天前他们真的找到了荒村，还几次给我打电话。”

“我明白了，霍强就是那四个大学生中的一个，是吗？”

我慌乱地点了点头：“昨天子夜十二点钟，我接到了霍强打给我的手机，他说他刚刚回到上海，正在汉中路的长途汽车站，准备和同伴们一起回学校。”

“别紧张，你提供了重要的线索。”

虽然叶萧只比我大三岁，但看上去要比我老成许多。接下来，他向我询问了那四个大学生的详细情况，我把知道的情况全都告诉了他，没有任何的隐瞒。

看起来叶萧对我的回答很满意，我们又聊了一会儿，他让我保持镇定，不要因此而担心，更不要深入到这件事里，就像我在小说里写的那样——恐惧源于未知。

晚上九点，叶萧离开了我家。

房间里只剩下我一个人，呆呆地面对着窗外的黑夜。直到现在，我还是无法接受叶萧带来的消息，我下意识地摸了摸手机，似乎霍强还在与我通话。可他居然死了，就在与我通话结束后的几小时里，他究竟梦到了什么？

想到这里，我倒吸一口冷气，一股强烈的预感充塞了我的心头，瞬间就把叶萧的关照忘得干干净净了。不，我一定要知道真相，霍强究竟是为何而丧命？

在这强烈的意念驱使下，我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冲动，趁着夜色匆匆跑出了家门。我在马路上叫了一辆出租车，便向霍强所在的大学疾驰而去。

将近十点钟，我终于赶到了目的地，好不容易才骗过门卫，闯进了这所全国有名的大学。我已经从叶萧那里知道了霍强的班级，很快就找到了他所在的寝室楼。

这栋四层的寝室楼显得很旧，我低着头走上楼梯。在昏暗狭窄的楼道里，我似乎能看到几个黑影，还有一些嘤嘤的哭泣声。

在这幅看似虚幻的景象里，我大着胆子走到那几个可怕的黑影中间。楼道里的灯一下子亮了起来，一阵轻微的尖叫响了起来，惨白的灯光照亮了那几张年轻的脸。

我立刻叫出了他们的名字：“韩小枫？苏天平？春雨？”

原来是和霍强一起去荒村的那三个同伴，他们都面色苍白地看着我，苏天平哆嗦着问道：“你……你怎么来了？”

我看着他们阴惨的脸说：“我已经知道了——”

“霍强死了，他死了……”

春雨又轻声地哭了出来，韩小枫一把搂住了她。

“我能去霍强的寝室看看吗？”

“当然。”

苏天平点点头，打开了身后的房门。我小心翼翼地跨入房门，环视着这个大约二十平方米的房间，两边摆着双层床，窗边堆着许多杂物，散发着一股男生寝室里特有的怪味。

“寝室里其他人呢？”

“早上刚死了人，谁还敢住在这屋里呢？他们都已经搬出去了。”

苏天平指了指一张床的下铺说：“这就是霍强睡觉的地方。”

显然，床上都已经整理过了，看不出什么有价值的东西。我回头问了问：“他还留下什么东西没有？”

“都被学校收起来了，这里什么都没留下。”

这房间的感觉让人窒息，不知道是不是死人留下来的气味，我匆匆地回到了楼道里，趴在栏杆上深呼吸了一口。我回头看着韩小枫说：“昨天半夜，你们是一起回学校的吗？”

“是的，我们一起回到了学校，就立刻回各自的寝室了，没有发生过其他事情。”

奇怪，现在韩小枫又显得如此冷静，不像那天她给我打电话时的惊慌失措。而春雨依旧靠在韩小枫的肩头哭泣着。

“你们知道——”我开始大声地问他们，“你们知道霍强为什么死的？是不是？”

他们三个人都微微一颤，彼此间面面相觑，没有一个人回答我的问题。

我轻叹了一口气，点了点头说：“你们确实知道。”

但他们依然不回答，楼道里死一般沉默，灯光照射在他们的脸上，宛如涂上了一层白色颜料。

“那你们能否告诉我——你们在荒村发生了什么？”

又是长久的沉默。

终于，春雨抬起了头来，这个生得小巧玲珑的女生低声道：“不，我们什么都没有看到……什么都没有看到……”

我摇了摇头，又对韩小枫说：“韩小枫，你不是在电话里说你看到了吗，看到了什么？”

“不，那是一个噩梦，只是噩梦而已。”

“可霍强就是死在噩梦里。”

韩小枫的嘴唇颤抖了起来，喃喃地却说不出话来。

忽然，苏天平烦躁不安地叫了起来：“够了！求求你不要再过问了，我们会管好自己的。”

“不，为什么要隐瞒？是因为恐惧吗？”

苏天平把脸撇到了一边，他们三个人都不再说话了。

我又叹了一口气，看来今晚不会再有什么收获了。我把语气放缓下来说：“如果你们需要我的帮助，随时都可以打电话找我。”

说完，我悄然离开了这栋寝室楼，在黑夜的校园里穿行了好一会儿才走了出去。

等我回到家里的时候，已经将近子夜了。

我疲倦地倒在床上，忽然猛地吸了吸鼻子，似乎又闻到了那间男生寝室里的气味。

噩梦的气味？

也许是冥冥之中的安排，我注定要卷入这件事中，因为一切都源自于我写的小说《荒村》，如果不是这篇小说吸引了他们，那霍强还会死吗？是的，事到如今我已经骑虎难下了。

忽然，我的手机铃声响了起来。

我立刻接起了手机，电话里传来一个颤抖的女声：“喂……我是……韩小枫……”

是她？我立刻让自己安静下来，用平和的语气问道：“韩小枫，有什么事吗？”

“非常抱歉，刚才我们都没有说实话，我不敢当着大家的面说出来——我们确实在荒村发生了一些事情。”

听得出她的声音还是很紧张，而刚才她又不敢说出口，就只能偷偷地给我打电话了。

“我早就料到了，到底发生了什么？”

“说来话长，电话里说不清楚。明天早上，你到学校里来找我好吗？”

然后，她把她寝室的位置告诉了我，明早九点钟，她会在女生寝室楼下等我。今天实在太晚了，我没有继续问下去，草草结束了通话。

我深吸了一口气，终于可以知道他们在荒村的情况了，可苏天平和春雨为什么要隐瞒呢？也许，还会有更多意想不到的事情吧。

第十二日

次日一早，我准时出门了。

还是坐着出租车抵达了韩小枫的学校，小心翼翼地混进校园，来到了她所在的女生寝室楼下。正好是九点钟，阳光照射在我的额头上，女生楼下的尴尬，令我悄悄地退到了树阴底下。我看着一个个女生从楼里出来，她们的表情都有些慌张，彼此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当她们走过我身边的时候，有的人不禁盯了我一眼，让我颇有些不好意思。

我等了十几分钟，还不见韩小枫出来，便给她打了个手机，可她那头响了半天都没人接听。我越来越疑惑，不禁大着胆子走到楼门口，小心地向里张望——

突然，一只手搭在了我后背上，我立刻就跳了起来。但我万万没有想到的是，那个拍我后背的人，竟然是我的表兄叶萧警官。

我张大着嘴问：“怎么是你？”

“这也是我想问你的问题。”叶萧用充满怀疑的目光看着我，指了指里面的楼道说，“我们上去说话吧。”

叶萧和我走上女生宿舍的楼梯，不断有女生迎面跑下来，全都惊慌失措的样子。我们来到二楼的走道里，在其中一间寝室门口，站着几个老师模样的人，正紧张地说着话。

我的心跳又莫名其妙地加快了，双腿不由自主地跟着叶萧走到门口。叶萧向他们亮出了警官证，我也跟在后面走了进去。

又是那股奇怪的气味，就和昨天晚上霍强的寝室里一样。叶萧冷峻地扫视了一圈，目光落在了靠窗的一张床上——原来下铺躺着一个女生，弓着身子蜷缩着，脸朝着墙壁。

叶萧立刻戴上了一副白手套，小心翼翼地伸向那躺着的女生，将她的脸缓缓转了过来。

——我看到了那张脸。

天哪，我差点叫了起来。我从没见过一个人能有那么恐惧的表情，那张嘴张得如此大，几乎要把自己的眼球生吞了下去。

这是怎样的一种恐惧呢？对不起，我真的无法用语言来形容她那张脸，我只能说如果你看了一眼，便会刻骨铭心，成为噩梦里最恐怖的一幕。

呆呆地看了十几秒后，我才突然意识到——我认识这个女生，甚至还知道她的名字——韩小枫。

韩小枫死了。

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下意识地退到了门口。我又猛吸了吸鼻子，没错，就是这个味道，霍强寝室里的死亡气味。

叶萧又仔细地检查了一下韩小枫，然后离开了这具尚未僵硬的尸体，回头向一个老师问道：“她就是韩小枫？”

老师也不敢靠近，一个劲地抹着额头的汗回答：“是的。今天早上，同寝室的同学们起床，发觉韩小枫还依然睡着，她们以为她在睡懒觉，就没有理会她。大约八点钟的时候，才发现她已经死了。”

“昨天晚上有没有什么异常？”

“没有，同学们说她在子夜十二点半睡下的，晚上非常安静，寝室里共有五个同学，没有人发现什么异常情况。”

叶萧冷冷地说：“就和昨天的霍强一模一样。”

她也是被噩梦吓死的吗？

这时，另几个警察走了进来，他们开始对现场进行勘查。叶萧把我和老师都推出了寝室，说：“在勘查结束之前，任何人不得进入这个房间。”

然后，叶萧自己走了出来，找了个没人的地方对我说：“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吧，为什么你会出现在这里？”

我已不能向他隐瞒，只能把昨天晚上我找到霍强的寝室，然后韩小枫又打电话给我的事都告诉了叶萧。

叶萧严肃地说：“为什么不听我的劝告？”

“不，这是我的责任，一切都因我的小说而起。”

“这算什么？内疚，还是自责？记着，这不关你的事。”

但我摇了摇头，怔怔地说：“我一定要查出荒村的秘密。”

话音未落，我就飞快地跑出了女生宿舍。我要找到剩下的那两个人——苏天平和春雨。

然而，当我几番打听终于找到他们的寝室时，却发现他们俩都已经失踪了，他们的同学从今天早上起，就没再看到过他们的影子。

或许他们已经听说了韩小枫的死讯？可现在到哪里去找他们俩呢？

我搔着头想了半天，也想不出个办法来，只能恹恹地回家去了。

回到家还是坐立难安，整整一天都在胡思乱想中度过，根本就没有心思写小说了。我躺在沙发上闭着眼睛，回想着第一次见到韩小枫时的情景，那是这个故事的第一天，也是在这个房间里，她显得活力十足无所畏惧，和那个叫春雨的女生形成了鲜明对照。但后来她在荒村打来的那个电话，却又是那样恐惧和失常，我能百分之百肯定，她一定见到了什么东西，但出于某种原因，又不能或不敢说出来。

究竟是什么力量，使霍强和韩小枫死于非命的呢？噩梦真的会杀人吗？

突然，我的脑子里闪过了四个字——

“荒村噩梦。”

我的后背心都凉了，或许，谁都无法逃脱这个梦。

可世界上真的有噩梦杀人事件吗？如果有的话，一定会有相关资料的。对，查找资料一向是我的强项，我立刻打开了电脑，在GOOGLE上狂搜了起来。

然而，在网上搜了几十分钟，全都是一些无聊的网页，在忍无可忍中我下线了。

也许在书店里可以找到？我立刻跑出了家里，在夜色中走进了附近的地铁车站，那里有家我常去的书店，也是我在小说中写到签名售书，进而认识“小枝”的地方。

现在是晚上八点，书店里的人不多，我独自站在心理学与犯罪学的书架前，翻着一本本描述犯罪与死亡的书。

但我还是没有找到需要的内容，也许，古今中外还从没有过这样离奇的案例吧？

忽然，我听到了一阵细若游丝的脚步声，从我身前的书架后传来。

不知为什么，我的心轻轻地一荡。于是，我把眼前的一本书拿了下来，书架上便空出了一块缝隙，让我见到了书架后面的那双眼睛。

这是一双年轻女子的眼睛，正低垂着的脸帘，在翻着一本什么书。

忽然，她意识到了有人看着她，于是缓缓抬起头来，那线柔和的目光撞到了我的眼睛里。瞬间，我和她都愣住了。

——聂小倩。

隔着书架的缝隙，我看着她那双狐女般的眼睛，好像在看一幅突如其来的连环画。

她忽然对我微微笑了一下，然后一闪就不见了。

像烟雾一样消失？

我紧张地趴在书架上，透过缝隙继续向前张望，直到有一只手在我的后背拍了一下。

战战兢兢地回过头来，才发现她已经转到了我的身后。

“小倩？你怎么会在这里？”

她淡淡地回答：“你可以来这里看书，我就不可以吗？”

“你是刚下班过来的吧，来看什么书？”

她举起了手里一本书，原来是聚斯金德的长篇小说《香水》，叙述一个嗜香如命的谋杀犯的故事。

我点了点头：“我也很喜欢这本书，一部非常棒的小说。”

她似乎有些矜持，轻声地说：“我该走了。”

然后，我跟着她走到收银台后，她买下了这本书，刚要离开的时候，我忽然叫住了她：“对不起，还能和你谈谈吧？”

她犹豫了一阵子说：“好吧，给你十分钟，在哪里？”

我向四周张望了一下说：“就这里吧——”

原来，在这个书店的一角有个书吧，摆着几张桌椅，平时看书之余可以喝茶聊天。

我们坐到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桌子上点着一只白蜡烛，在摇曳的烛光下，我犹豫了半天却说不出话来。

她瞄了瞄我说：“给你的时间有限，有什么事就快说吧？”

关于荒村的事情，实在是千头万绪，我真不知该从何说起，索性脱口而出：“已经死了两个人了。”

“你说什么？谁死了？”她显然也被吓了一跳。

“去过荒村的人，是两个大学生。前天晚上他们刚刚回到上海，就分别在昨天和今天凌晨死了。”

瞬间，她的脸色也变得惨白，用手捂着嘴说：“你说，有人从荒村回来不久就死了？”

我哆嗦着点了点头：“是的。”

“到底发生了什么？能不能说得更详细些？”

在白色的烛光中，我又仔细地回想了一下，从这个故事的第一天：那四个大学生突然造访，一直到今天上午发现韩小枫的死。然后，我抿了一口茶，把所有这一切都向她娓娓道来。

我的叙述远远超过了十分钟，但她早已经忘记了给我的时限，直到我全部讲完以后，她也长长地吁出了一口气，我发现烛光下她的脸更像是“聂小倩”了。

她幽幽地说：“谢谢你。”

我有些摸不着头脑了：“谢我什么？”

“谢谢你告诉了我这些事。我想，我们可以从那几个大学生身上，发现荒村的秘密。”

“你也在寻找这个秘密吗？”

她的神色有些怪异：“对不起，我也没有办法解释清楚。”

“不过，我还有一件事要问你——前天晚上，你在临别时告诫我千万不要接电话。而那晚电话确实来了，正是刚刚从荒村回来的霍强打给我的。真奇怪，你是怎么知道他会打电话给我的？”

她盯着我的眼睛，沉默了片刻后突然说：“感觉，你相信感觉吗？前天晚上，在马路边的那个瞬间，当我看着你的眼睛时，我忽然听到了——”

“你听到了什么？”

她的目光离开了我的眼睛，对着白色的蜡烛怔怔地说：“电话铃声。”

“不，这不可能，我不相信这种事情的。”

“因为你在小说里写了太多此类的事情，所以你认为这一切都是人为制造的，是吗？”

“你以为你是谁？兰若寺里的聂小倩？通灵人？还是萨满女巫？”说完，我才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了，“对不起，小倩——”

她淡淡地哼了一声：“算了吧，我知道你现在心里想的，你以为我只是个胡搅蛮缠的疯女孩，以为我说的一切都只是臆想。”

“但你没有办法证明自己的话是真的，比如，你究竟是怎么知道荒村的？”

“一定要回答吗？”

我斩钉截铁地回答：“是的，一定要回答，就在今天晚上，现在，NOW。如果你不回答的话，我将认定你是个骗子，再也不会理睬你的骚扰。”

“可是——”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我不能说。”

“既然如此，那你就没有办法让别人相信你。”

我“腾”地一下站了起来，当时的样子一定有些可怕。她冷冷地看着我，那双聊斋故事里才有的眼睛，在烛光下显得有些可怕起来。我站着，她坐着，双方的目光互不相让，就这么对峙了十几秒钟。

终于，她的眼神柔和了下来，低垂下眼帘说：“好吧，我告诉你——”

我点了点头，轻轻地坐回到了椅子上。

隔着摇曳暧昧的烛光，她幽幽地说：“是我的外婆——关于荒村的一切，都是我外婆告诉我的。”

“你外婆是荒村人？”

“我不知道。”她有些烦躁不安起来，低着头说，“我只模糊地记得小时候，外婆把我搂在怀中，对我轻声地讲述荒村的故事。”

“原来如此，你外婆现在在哪里？”我立刻着急地问了出来，如果她外婆还健在的话，我一定会登门拜访的。

“我外婆早就死了，都已经十多年了。”

唉，刚刚冒出的希望又被浇灭了，我傻傻地说了声“对不起”。

但我接着追问道：“小时候听的故事，为什么现在还记得如此清晰？”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她仰起了头，轻叹了一口气说，“你也许不相信，我连外婆长什么样都记不清了，只有那些故事还记得清清楚楚，好像荒村的故事已经替代了外婆，一直顽固地生长在我脑子里。”

“嗯，如果那些故事都是真的话，那你外婆与荒村一定有着很深的渊源。”

她不置可否地叹了一声：“谁知道呢？”

“我会知道的。”我冷冷地看着她的眼睛，像要把她眼睛里的秘密全挖出来似的。

终于，她看了看表说：“我该走了，早就超过给你的时间了。”

“不好意思，我——”

“再见。”她打断了我的话，匆匆地走出了书店。

我紧紧地跟在后面，大声地喊道：“等一等。”

但她就像没听到似的，风一样跑进了地铁检票口，一眨眼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直留下我独自站在空旷的大厅中。

第十三日

今天是这个故事的第十三日。

在西方人看来，这是一个非常不吉利的日子，更巧合的是，今天又是星期五。

到这一天，事情的发展似乎已经失控了，完全超出了我的想象范围。也许，不但是荒村昨天的秘密让人恐惧，就连“明天会发生什么”也成为了恐惧的一部分。

下午一点，我的手机响了起来。

我立刻就听出了对方的声音，是去过荒村的四个大学生中的另一个男生——苏天平。

“苏天平，是你吗？他们说你不见了。”

“这你不要管，我现在能和你谈谈吗？”

他的声音明显在颤抖着，但我尽量用平和的语气来回答：“好的，在什么地方？”

“在我们学校大门对面的咖啡馆。”

“好，我现在就来。”

挂了电话，我立刻出门叫上一辆出租车，向那所大学疾驰而去。

坐在车里的我忐忑不安起来，会不会又同昨天早上一样呢？韩小枫约我出来谈话，要把荒村的事情告诉我，但我赶到时她已经死了，那么这一次的苏天平呢？难道那个可怕的噩梦，总是比我抢先一步？

终于抵达了大学门口，果然对面有一个小咖啡馆，我悄然走了进去，里面是半地下室的，格调昏暗而阴郁。

咖啡馆里几乎没什么人，放着低沉而哀怨的音乐，一刹那我还以为被欺骗了呢，但随即一个声音从我身后响起：“你终于来了。”

我立刻回过头来，才发现苏天平在一个阴暗的角落里，不注意的话几乎看不到他。

他看起来忧心忡忡的样子，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已经等你好一会儿了，请喝一杯咖啡吧。”

“你怎么了？为什么不呆在学校里？”我象征性地喝了一小口咖啡。

“霍强死了，韩小枫也死了，我们都去过荒村，下一个又会是谁？不，我怎么敢再回学校呢？”

他看起来有些激动，但又蜷缩在角落里，就像卡夫卡笔下地洞里的生物，成天担心有人要夺取它的性命。

“所以，你想得到我的帮助？”

苏天平哆哆嗦嗦地点点头：“是的。”

“那你必须把所有的实情告诉我——你们在荒村发生了什么？”

他的双眼直勾勾地看着我，缓缓地吐出了几个字：“噩梦……噩梦……”

“噩梦？”又是这个可怕的词，让我心里忽地一荡，“能不能说得清楚点，你们是在荒村做了噩梦，还是经历了噩梦般恐惧的事？”

“也许，两者兼而有之吧。”他喝了一大口咖啡，总算让情绪平稳了下来，“我从小就喜欢历史和科幻，就和霍强喜欢旅行和冒险一样，我们因为不同的性格和原因，加入了大学生探险俱乐部。我看过你写的所有的书，非常喜欢你的小说，也许是因为你的小说，给我们的生活添加了许多未知和神秘。尤其是你在《萌芽》杂志上发表的小说《荒村》。”

“你认为那是真的吗？”

“这我不知道，但我认为荒村一定存在，而且还有许多特别的故事，否则是绝不会被写得如此栩栩如生的。正因为如此，我和霍强，还有韩小枫、春雨，都对荒村起了浓厚的兴趣，我们才决定去荒村做一次探险旅行。”

“你们还费尽心机找到了我，却没有想到我拒绝了你们的请求。”

苏天平摇了摇头说：“但这并不重要，我知道如何找到荒村。我去了地图出版社，把浙江省出版的各种地图都看了一遍，虽然在全省地图上找不到西冷镇，但在每个县市的地图上一定会找到的。果然，我找到了你小说里所谓的‘K市’，在K市的全市地图上，赫然标着西冷镇的地名，地图显示那里确实离海岸线很近。”

“我明白了。”我叹了一声，其实我早就应该想到了。

“知道荒村在哪里后，我们立刻收拾行装，坐上长途大巴前往K市。当天下午，我们抵达了浙江省K市，又立刻转乘中巴前往西冷镇。到西冷镇已经是黄昏时分了，我们在镇上匆匆地吃了一顿晚饭，就四处打听荒村怎么走。但让我们意想不到的是，在西冷镇那样富裕的地方，荒村居然连汽车都没有通，要去那里只有走上十几里山路。也许是过于兴奋和冲动了，大家都想快点看到荒村，霍强坚持要连夜赶路，因为他有野营的经验，我们也只能跟着他一起走。”

“你们胆子可真大啊。”不过，当初我去荒村的时候，也和他们一样冲动。

“我还清楚地记得那晚，一路上崎岖不平，四周呼啸着风声，放眼望去都是荒山秃岭，好像进入了另一个世界。两个女生春雨和韩小枫都非常害怕，霍强打着手电走在最前面。没想到足足走了几个小时，抵达荒村的时候，已是半夜十一点钟了。”

“然后，你们就给我打了电话？”

苏天平喘了一口气说：“对不起，那晚打扰了你，但当时我们太激动了，一定要和你一同分享我们的欢乐。说实话，当我仰望着黑暗中的牌坊，突然有了种奇怪的压抑感，似乎那石头牌坊随时会倒下来，将我们压得粉碎。”

“然后，你们不听我的劝阻，立刻就进村了？”

“我们连夜闯进了荒村，感觉就像勇闯鬼门关，每个人都心惊胆战却又兴奋异常。我们首先要找的，当然是小说里写到的古宅进士第。我们在迷宫般的村子里转了半天，没见到一个人影，家家户户都门窗紧闭。终于，霍强的手电照到了进士第的大门，我们小心翼翼地敲了敲门，但很久都没人开门，这时才发现大门根本就没锁，而是虚掩着的。于是我们推开大门，悄悄地走进了古宅。自然，感觉就和你小说写的一样，进士第里阴森恐怖，弥漫着一股陈年腐烂的味道。”

“你们没有在进士第里发现人吗？”

“没有，我们仔细地转了一圈，从古宅的前厅直到后面的小院子，差不多每个房间都看过了，没有任何有人居住的迹象。这让我们也非常意外，难道真如你小说里写的那样，小枝全家都死光了吗？”

我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只能一个劲地摇头。

苏天平舔了舔嘴唇说：“当晚，我们就睡在了进士第里。幸好早就准备好了野外露营，比如毛毯和帐篷等必备的工具。我们挑了二进院子底楼的一个房间，每个人睡一个帐篷，彼此之间距离很近，大家都可以照应到。我们在荒村的第一夜，就这样过去了，也许是太疲劳的缘故吧，这晚大家都睡得很好，并没有任何异常的情况发生。”

“第二天，你们就去问了荒村的村民？”

“是的，因为我们也搞不清楚小说里的欧阳先生究竟是死人还是活人。白天，我们总算看到了一些村民，他们见到我们以后也非常惊讶，就像是见到了鬼似的。好不容易，我们才问到了几个懂普通话的村民，他们说欧阳先生在八个月前就死了。后来，我们又问了其他几个人，都得到了相同的答案，还有人告诉我们，欧阳先生的坟墓就在附近山上。我们立刻到荒村后面的山上去寻找，果然发现了一个很新的水泥墓碑，上面镌刻着欧阳先生的名字。”

虽然他的描述是如此详细，但我还是摇了摇头：“不，我在四个月前确实见到了他，活生生的欧阳先生。我在小说里写他已经死了，完全是出于虚构，我还担心他万一看到了这篇小说，会不会不高兴呢。难道我见到的欧阳先生是——”

我突然中止了自己的话，没有把那个可怕的字说出口。

苏天平不停地深呼吸着：“我不管你见到的是什么，总之欧阳先生已经死了。那天，在发现欧阳先生坟墓后，我们的好奇心和探险欲更强了，便在荒村附近走了走。你说的没错，荒村坐落在大海与墓地之间，一边是漫山遍野的坟墓，另一边则是布满礁石和悬崖的海岸，就连大海的颜色都是黑的，汹涌的海浪拍打着岩石，那声音让人不寒而栗。总之，我们看到的就和电影《牙买加客栈》一样，实在是太荒凉了，真不敢相信这是在中国东南沿海。那天下午，我们都回到了进士第里，心想那么大的宅子空关着，一定还有许多东西等待我们发现。果然，我发现了你小说中没有写到的东西——井。”

听到这个“井”字，我就立刻想到了小倩，还有那个可怕的故事：“你到后院了？”

“没错，我发现那间后院，院子中间有一口看起来很古老的井，在井台旁边还有一棵不高的树。”苏天平一边说一边回忆，两只眼睛忽然变得很黑，就像是两口深深的古井似的，“当我看到这口井的时候，忽然产生了很奇怪的感觉，就好像……好像听到了某种声音？我趴着井台向下看了看，黑幽幽地像一只眼睛，有一股来自地底的凉气突然涌了上来，使我立刻打了个冷战。我觉得这口井有些不吉利，便远远地躲开了。”

我盯着苏天平那深井似的眼睛问道：“你害怕了？”

“嗯，确实有点害怕。不过，这也使我更好奇了，我确信这古宅里一定有着什么秘密。那天的晚餐，是我们用自己带来的食物解决的。接下来，我提议大家都体验一下小说中的生活，也就是你在小说里住的那个房间。”

“就是二进院子里楼上那间房？”

我确实就住在那个房间里。

“没错，我们兴冲冲地赶了上去。那房间果然如你小说里描述的那样，在中间有一张屏风，后面还有一张木榻。对，那张屏风上的四幅画，你在小说里写的没错，确实太让人惊叹了，我完全被震慑住了，到现在也无法用语言来形容它。”

“那晚你们就住在这间屋子里？”

“是的，但没人敢睡那张木榻，我们四个人各自在房间里挑了一块地方，搭起自己的小帐篷睡在里面。当然，大家都太兴奋了，前半夜没人睡得着，只能由我来给他们讲故事。我精读过《聊斋志异》和《阅微草堂笔记》，他们也很喜欢听这些故事——现在想想也有些后怕，在荒村这么可怕的地方，又是在这么一间阴森可怖的古宅里，几个人聚在手电筒下讲着聊斋故事，说不定这些故事里的人真会跑出来。”

听到这里，我暗暗有些自讽，聊斋里的聂小倩，不是已经闯进我的生活了吗？

苏天平可没空和我开玩笑，他一脸紧张地说：“那晚，我们一直说到了凌晨两点，大家实在支持不住，便纷纷钻进帐篷睡下了。我很快就睡着了，但不知过了多久，又在黑夜中醒了过来，因为我听到了一阵奇怪的声音——”

“什么声音？”

“好像是——脚步声——不知道是从古宅的哪个房间里传出来的，‘笃……笃……笃’，就像是木头底的拖鞋走在楼板上的那种声音，忽忽悠悠地飘了过来。一刹那间，我的心都提了起来，躲在帐篷里不敢动弹。然后，奇怪的脚步声又消失了，停顿了大概几秒钟，我又听到了一阵极其轻微的声音，好像是……好像是女人的哭泣声，那声音断断续续，时隐时现……”苏天平嘴唇颤抖着，自己也倒吸了一口冷气，“不过，也有点像婴儿的哭声？总之，那晚的声音太让我恐惧了，后半夜几乎没睡着，就这么提心吊胆地过去了。”

“你们在荒村的第二天就这么过去了？”

“是的，我早上起来以后，问其他人听到了那怪声没有，但他们都说自己睡死了，没听到什么声音。我也感到有些奇怪，难道自己耳朵太灵敏了？还是因为太疲劳而产生了幻听？或者，干脆就是做了一场噩梦？”

说到“噩梦”这个词，他怔怔地忽然停住了。我冷冷地说：“你害怕噩梦吗？说下去。”

他呆呆地沉默了半晌，才又说话了：“这是我们在荒村的第三天，大家都断定进士第里一定藏着什么东西。于是，我们在这所古宅内开始了搜索，打开了前前后后每一个房间，有的房间大概空关了几十年，全是厚厚的灰尘和蜘蛛网，一股股霉味让我们直流眼泪。但楼上有一个房间与众不同，看起来像是女孩子住的，里面甚至还有电脑和电视，房间装饰得也很干净，就和城市里差不多吧。”

“那是已经死去的小枝的闺房。”说这句话时，心里忽然有些酸涩，我终于按捺不住了，“够了，私自打开别人的房间——你们没有意识到吗？这种行为是违法的。”

“当时已顾不上了，我说过，我们都被好奇心冲昏了头脑，反正都已经到了荒村了，不发现一些重要的东西，实在对不起自己的千辛万苦。而且，这栋古宅是空关着的，主人也全都死光了，没人会来管我们的。但更重要的是——”苏天平深井般的眼睛里，忽然放出了一股异样的目光，“我们确实发现了一些秘密。”

他说这话的时候，我只感到背后一阵凉风吹过：“你们发现了什么？”

“那是在古宅的第二进院子里，侧面有一栋小木楼，木楼底下有一个房间，里面的摆设看起来比较新，有一些最近几年才有的家具。靠墙一侧还有张大床，用的木料非常好，四周还有完整的架子，看起来应该是件明清的古董家具。”

“你说的是欧阳先生的房间吧？”

“也许是吧，但我们发现这个房间有些奇怪，与隔壁几间屋子相比，它的宽度和其他屋子一样，但长度——也就是进深却小了很多，平常人一眼就能看出来。霍强走到房间的底部，敲了敲最里面那堵墙，感觉里面像是空的。我们都兴奋了起来，也许墙里面还藏有一个暗室？于是，我们四个人一起用力，把那张古董大床给移开了，才发现大床的蚊帐后面，还藏着一扇暗门。”

“墙上的暗门？听起来像是古代的陵墓。”

苏天平立刻点了点头：“对，当时我确实有这种感觉，就好像盗墓者发现了墓道入口一样。不过，那扇暗门被用砖块封住了，霍强仔细地摸了摸那些砖块，才发现砖块并没有粘合起来，是一块块摆放在门上的。看来这门是可以进出的，用砖块封门只是掩人耳目。我们立刻七手八脚地把砖移开，那扇暗门终于打开了。我们兴奋地钻进暗门，里面果然是个暗室，大约有十来个平方米。春雨在昏暗中走了几步，忽然一脚踩空尖叫了起来，如果不是霍强及时拉住她，差点就要摔了下去，她吓得连命都要飞掉了。这时我们才发现，暗室的地面上有一个开口，用手电往地下照了照，地下似乎是一级级的台阶。”

“你们发现了地道？”

“听起来是不是像盗墓？没错，我们在这间暗室里发现了地道，大家既兴奋又害怕，犹豫再三还是决定走下去。霍强在最前面，手里打着大号手电筒，包里背着各种野外生存工具，其他人则紧跟在后面。台阶似乎是石头做的，我们一步步往下走，四周伸手不见五指，远处的地道里似乎传来回音，感觉和盗墓没什么区别。大约走了十来米，来到一条平稳的甬道里。霍强的手电筒向前照了照，出现了一扇石头大门，大门由两块青石板组成，石门上还雕着一些奇特的花纹。但在石门中间接缝处，有一把铁制的大锁，将大门牢牢锁住了。”

我忽然想到了清东陵的地宫，古人一般是不会在墓道大门上用锁的，通常是采用“自来石”关门之类的古老技巧：“是什么锁？有没有生锈？”

“大铁锁质量很好，基本没有生锈，看起来不像是古物，应该是八十年代那种很常见的锁。我们一下子傻了，使劲推了推石门却纹丝不动。但绝不能因为这把铁将军，而使我们功败垂成，霍强从包里拿出一把钢钳，这是野外生存时偶尔会用到的工具。他把钢钳夹住大锁，我帮他抓住另一只钳把，我们两个男生用上了吃奶的劲，终于钳断了那把大铁锁。”

“这种行为与强盗有什么区别？”

苏天平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打开那扇地下石门后，一股奇怪的烟雾立刻从门里扑面而来，当时我第一感觉是尸体的味道，但随后又感觉不太像。等烟雾散尽后，我们小心翼翼地走了进去，里面的甬道幽暗狭长，有明显向下倾斜的坡度，也就是说我们在向地下深处走去。一路上拐了两个弯，四周全是黑暗的地道，每个人都提心吊胆，就连胆子最大的霍强也有些发抖。终于，手电筒的光线照到了一大块空地，看起来就像是山洞里的‘大厅’似的。”

“你们抵达地宫了？”

“不知道，但当时的感觉很奇怪，手电扫射范围有限，无法看到深处黑暗的地方，只能大约地估计一下‘大厅’面积，可能有好几百个平方米吧。这时，韩小枫突然叫了一声，原来在手电的光束里，有个白色的东西一闪而过。我们立刻紧张地对准那边，只见靠墙处躺着一些奇怪的物体。我们战战兢兢地走上去一看，才发现地上堆着几十件玉器。”

“玉器？什么样子的玉器？”

“一开始我还没觉出来，但春雨一眼就看出来了，因为她很喜欢玉手镯之类的首饰。当时我们粗略数了数，总共有二十件左右玉器，大的直径有几十厘米，小的只有手指大小。这些玉器的形状各色各样，有大饼似的圆形玉器，也有木桩似的圆柱体，还有的看起来像把斧头，剩下的就是些小物件。春雨说这些玉器的样式太奇怪了，和市面上所见的完全不同。”

“听起来像是古代墓葬里的陪葬品？”

“嗯，确实如此，当时我正准备寻找有没有棺材之类的东西呢，才发现玉器后面的墙上还有扇小门，大约只有一米五高，但门的材料很特别。我们大胆地用手摸了摸，发现这扇小门居然是用整块玉石雕成的。看着这块玉质大门，我们仿佛面对着另一个世界，所有人都呆住了。”

“生死之门？”我也禁不住自言自语了起来，我能想象他们在黑暗的地宫中，面对这样一扇玉门时的心情。

此刻，苏天平的额头上已沁出了许多汗，他颤抖着点了点头说：“这时候，韩小枫忽然害怕了起来，她说我们大家都回去吧。但霍强粗暴地打断了她的话，他说就算门里是幽灵世界，我们也要闯进去看一看。霍强的意见获得了我和春雨的同意，韩小枫也不敢自己离开。我们试探着推了玉门一把，没想到这扇门居然被我们推开了，原来门上并没有锁，里面也没有闩杈之类的东西。然后，我们每个人都深呼吸了一口，便低着头钻进了这扇小门。”

“里面是不是墓室？”

“不，玉门里是大约十平方米大小的密室，高度不超过一米七，平常人站在里面只能低着头。我们用手电筒仔细地照射了一圈，没有发现任何棺椁的痕迹，只有在密室的内侧角落里，藏着一个盒子似的东西。这小盒子也是用玉石雕成的，长、宽、高都只有十几厘米左右。”

我仔细地想了想说：“那应该叫玉函。”

“这盒子并没有锁，但在盒子开口处有一块封泥，上面似乎还写着一些文字，但那些字实在太小，当时我们无心细看，霍强便强行打碎了那块封泥。”

“什么？你们居然打碎了封泥？”我实在有些气愤了，所谓“封泥”，是中国古代封缄简牍并加盖印章的泥块，起到文件加密的作用。封泥在春秋时代就已使用，秦汉魏晋时非常流行，保存到今天的封泥都是珍贵的文物，封泥上的文字往往对研究有很大帮助。我摇着头说，“即便放到古代，打破封泥的行为也是很大的罪行，就和窃取国家机密的性质一样严重，古时许多人因此而掉了脑袋。”

“对不起，当时我也想阻止霍强，但已经来不及了，其实他对历史一窍不通。”苏天平面色变得苍白起来，他咽了一口唾沫说，“随后，霍强就打开了那只小盒子——”

“玉函里有什么？”

我的心都要被他提起来了，生怕他会说出什么可怕的字眼来。苏天平伸手抹了抹额头的汗珠，缓缓地回答道——

“玉指环。”

我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又重复了一遍：“玉指环？”

“是的，那只小盒子里没有别的东西了，只有这么一件玉器——形状有点像戒指，但比一般的戒指更粗。这枚玉指环的颜色很特别，整体是半透明的青绿色，在手电照射下发出暗暗的反光。但在玉指环的一侧，却有一种奇怪的暗红色的、看起来像是某种污迹的斑纹，春雨说她从没见过这种颜色的玉器。”

“玉函内的玉指环？不知道有没有特殊的含义？”

“但接下来，意向不到的事情发生了。也许是霍强过于激动了吧，他的手电筒一不小心掉到了地上，只听到清脆的一响，密室便陷入一团漆黑之中。突然陷于黑暗的大家都很恐慌，韩小枫更是当即就尖叫了起来，我们都乱作了一团，而这密室又非常狭窄低矮，我有几次都撞到了头顶。霍强蹲在地上摸了半天，总算是捡起了手电筒，但怎么都开不亮了，显然是被摔坏了。虽然他包里还有备用的手电，但黑暗中他怎么都找不到了。韩小枫似乎已恐惧到了极点，她摸着黑跑出了密室，我们也纷纷跟在她后面跑出来。”

说到这里，苏天平突然停住了，眼神变得很奇怪。

“怎么了？还发生了什么？”我感觉他有些话似乎不方便说出口。

苏天平的眼珠转了几下，避开我的目光回答：“没，没什么——我继续说下去吧。当时，我们都跑到了地下的大厅里，但黑灯瞎火的谁都看不见，只能大声叫着彼此的名字，以免有人走失或迷路。我们像瞎子一样向前摸索着，霍强忽然说他摸到了出口，我们立刻循着声音摸到了他，在他的带领下我们果然回到了地道。大家匆匆地向前跑去，脚下的坡度明显向上。终于，我们摸到了那两块大石门，跑出石门便是高高的台阶了。”

“真像印第安纳·琼斯系列的惊险电影啊。”

“不，我觉得更像是恐怖电影。我们手忙脚乱地爬上台阶，总算见到了头顶一线光亮。历经千辛万苦，终于回到地面。最后，大家都跑到院子里，对着天空大口呼吸，仿佛刚刚窒息了似的。谢天谢地，看来大家都只是吓坏了，并没有人受伤。”

“你们不后怕吗？”

“后怕？当然，事后我们都很害怕，就连霍强也后悔了，说不该如此莽撞地闯入地下。晚上，我们仍然睡在楼上的房间，但没人再敢说故事了，四个人之间的气氛也有些僵硬，早早地就睡了。但到了后半夜，又发生了一件怪事。”

他这种一惊一乍的口气，让我的心悬个不停：“什么怪事？”

“当我睡到后半夜的时候，突然被一阵尖厉的惨叫声惊醒了。我立刻从帐篷里钻了出来，房间里其他人也都出来了，只有韩小枫不知去向。大家急匆匆地跑出了房间，看见在外面的回廊上，站着一个幽灵似的黑影。我小心翼翼地走过去，才发现那个黑影就是韩小枫。她惊慌失措地摇着头，昏暗的月光下面色如死人般难看，嘴里不知嘟嘟囔囔着什么。我们七手八脚地把她弄回到房间里，又是灌热水又是掐人中，总算让她回过神来了。当时她那样子真像个幽灵，你猜她接下来说了什么？”

“快说吧。”我已经有些不耐烦了。

“韩小枫说她见到了鬼——她说她半夜里听到了一些怪声，然后便悄悄地走出去，发现隔壁房间里露出一线幽光。她小心地靠近窗户，点破了那扇窗户纸，才发现房间里点着一枝蜡烛，幽暗的烛光照亮了一张梳妆台，有一个穿着白衣服的女人，正好背对着窗户，面对着梳妆台前的镜子。韩小枫吓得说不出话来，她看到那个神秘的女人正在梳着头，半边乌黑的头发垂下来，一把木梳子不停地梳啊梳啊——”

“就和我小说里写的一样？”我终于忍不住叫了出来，不住地摇着头说，“这怎么可能呢？这段情节只是我小说里虚构的而已。”

苏天平点了点头说：“没错，韩小枫说她吓得尖叫了起来，后来就有些神志不清了。我们听完她的描述以后，也都被吓坏了，便决定去隔壁看一看。当我们蹑手蹑脚地走进隔壁房间，却发现里面一团漆黑，用手电筒照了一圈，连个鬼影子都没见到，只有一张积满了灰尘的梳妆台，台子上插着半支蜡烛，但看起来很久没用过了。”

“难道是韩小枫的幻觉？”

“谁也说不清楚，也可能是她看了你的小说以后，把小说中的虚幻当成了现实，或者——做了一个噩梦？”

“又是噩梦？”但我立刻摇了摇头。

“第二天，韩小枫越来越恐惧了，她悄悄地给你打了个手机，但立刻就被我们发现了。霍强担心她把昨天的事告诉你，便抢过手机和你说话——”

我打断了他的话：“行了，这些我都知道，说点别的吧。”

“那天下午，我和韩小枫都躲在房间里不敢出去，而霍强和春雨则到外面走了走，黄昏时分才回来。他们回来后的面色很坏，我问他们发生了什么，但他们却不敢告诉我，一定又是什么恐怖的事情。整整一天我们都心神不宁，昨天在地下所看到的一切，不断浮现在我眼前，似乎随时都会身处于黑暗的地下。入夜以后，是我们在荒村的第四晚，大家都早早地睡下了。为了防止韩小枫半夜里再跑出去，霍强还把帐篷支在了房间门口。”

我未卜先知似的问道：“这晚又发生了什么？”

苏天平盯着我的眼睛，缓缓地吐出了两个字——“噩梦。”

“你说什么？”

“我说的是噩梦——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噩梦。”苏天平的面色越来越可怕了，深井似的眼睛飘忽不定了起来，“我梦到了一个女人，穿着一身白色长袍的年轻女子，幽暗的火光在她身边摇曳着，她披散着长长的头发，长着一张白皙而美丽的脸庞，但她的眼睛是如此奇特，就像是来自另一个遥远国度。她流露着一种特别的目光，说不清是悲伤还是绝望？但她的嘴角的线条又有几分刚强，似乎已经下定了决心做某一件事，整个人显得从容而镇定，那种气质实在太高贵了，甚至可以用圣洁两个字来形容，而绝不是今天的人所能有的——”

“就像莎士比亚笔下的埃及女王克丽奥佩特拉？”

“对，你跟我想到一块儿去了。就像埃及女王克丽奥佩特拉，从容地把手伸到装满毒虫的盒子里那样，我见到她举起一块有着锋利边缘的石刀，然后异常镇定地用石刀割破了自己的脖子——我眼睁睁地看着她雪白的皮肤给割开，咽喉处的切口流出了许多鲜血……”

突然，苏天平的眼睛怔住了，好像眼前已看到了这一幕。我连忙催促了一句：“接下去呢？”

“接下去——我的梦就醒了啊。”他猛地摇了摇头，总算是从梦境的回忆中恢复了过来。

我也长长地吁出了一口气：“奇怪，我的梦一般醒来就忘记了。可为什么你这个噩梦会记得如此清晰？”

“是啊，可我也弄不明白。这个梦我确实记得一清二楚，甚至可以说刻骨铭心，也许我一辈子都不会淡忘。对，我现在可以清晰地回忆起来，梦中那神秘女子的脸庞，还有她与众不同的眼神，以及所有一切的细节，就好像真的出现在眼前一样。”

说着说着，他竟然伸手向前摸了摸，好像那女子就坐在他面前似的。我急忙拨开了他的手说：“你不要吓我好吗？”

苏天平大口喘息着，闭上眼睛说：“绝对没有吓你，我真的感觉到了——好了，让我继续说下去。那天早上我醒来后，眼前总是晃动着那个噩梦，于是便把这个梦告诉了霍强。霍强听完后大吃一惊，他告诉我，昨晚他也做了一个相同的梦，也是一个白衣女子用刀割断自己的咽喉，完全一模一样。然后，我们又告诉了韩小枫和春雨，但更没想到的是，她们说昨晚她们也梦到了相同的景象，一下子我们全都吓呆了。”

“你是说——在同一个夜晚，你们四个人做了同一个梦？”

“千真万确！”苏天平又一字一顿地说了一遍，“就在我们抵达荒村的第四个夜晚，我们四个人在楼上那个房间里，梦到了同一个神秘女人。”

“这怎么可能呢？”我又低下头想了想，在小说里写过的那些神秘事件，摇摇头说，“也许，世界上确实有许多事情是不可解释的。”

“当时我们都怕极了，我们不知道梦中那个神秘女子是谁，也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这么做，更不知道我们为什么会在那屋子里同时梦到她。这绝对是个不祥之兆，这回就连霍强也开始哆嗦了，再想想这些天我们的所作所为，每个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气。这时我们才开始后悔，后悔当初没有听你的警告，这个地方实在太恐怖了，是任何人都无法承受的。”

“所以，你们决定离开荒村？”

苏天平急忙点点头：“对，荒村简直就是德库拉伯爵的城堡，我们一分钟也不敢再待下去了，立刻收拾了行装，匆匆离开了古宅进士第。走出荒村的时候，村民们都用一种异样的眼神看着我们，那种目光太古怪了，就像是在……送葬……”

“村民看着你们的目光就像是在送葬？”

“反正当时我就是这么感觉的，也许是心理作用吧。我们逃命似的离开了荒村，沿着来时的山路向外走去。我最后一眼望了望荒村，村口那块巍峨的石头牌坊，附近的荒山野岭，冷酷的黑色大海，还有连绵不断的古老墓地，我轻轻地念了一声——永别了，荒村。”

这段语言奢侈的叙述，立刻勾起了我的回忆：“是啊，当初我也是这么离开的。”

“离开荒村的路上，大家都非常吃力，直到中午才抵达西冷镇。然后，我们又坐中巴赶到K市长途汽车站，终于登上了开往上海的长途大巴。路上大家一句话都没说，显然还没从荒村的恐惧中摆脱出来。当我们回到上海市区时，已经晚上十一点多了。”

“霍强一下车就给我打了电话。”

“当时我也在旁边，其实他也有些犹豫，不知道是否应该告诉你这些事情。没想到，他竟然那么快就死了。”说到这里，苏天平忽然捂住了自己的嘴巴，满脸痛苦的样子。

“可是，那晚我来到霍强的寝室，你为什么不肯把实情告诉我呢？”

“我不敢说，我们四个人在荒村的所作所为，一定触犯了什么禁忌，我怕万一说出来后会惹上更大的麻烦。”

“你们已经惹上更大的麻烦了。”

“是的，当我听说韩小枫也死了以后，我立刻吓得魂不附体，我生怕下一个受害者就是我——”苏天平又沉默了好一会儿，低下头说，“所以，当天我就从寝室里跑了出来，搬到学校外面一间出租屋了。霍强和韩小枫都是死在寝室里的，我不能再待在那种地方。”

听到这里，我算是完全感受到苏天平那种彻骨的恐惧了，仿佛我自己也随着他一同跌入了深渊。不知不觉一个下午已经过去了，就在这间阴暗清冷的小咖啡馆里，苏天平向我讲述了他们在荒村的离奇遭遇，我不知该如何形容他说话时的表情，就像一个即将要淹死的人，抓着水面上最后一根稻草。

苏天平的脸色似乎比刚才好了一些，也许是把心里话倾诉出来的缘故吧，他大口地呼吸着，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剧烈运动。我看着他的样子想了半天，也想不出半句安慰他的话来，这也难怪，在这种情况下，怎能叫人不恐惧不绝望呢？

忽然，苏天平弯下了腰，从台子底下拿出了一个皮箱，放到了我面前。他轻声地说：“对不起，这些东西放在你那里吧。”

我一下子愣住了，看着箱子说：“这里面是什么东西？”

“你拿回去就知道了。”他说话的腔调有些神秘兮兮的。

“为什么一定要交给我？”

“这里面的东西本不属于我，但我又不能把它交给其他人，现在我只能信任你了。”

我摸着箱子的表面，感觉并无什么异样，但心里还是犹豫了好一会儿。但是，我看着他那双恳切的眼睛，终于点了点头。但我没有当着他的面打开箱子，而是把它放到了自己脚边。

苏天平似乎又松了一口气：“今天，谢谢你能来。”

“为什么？就为了向我叙述这些事情？”

“我不知道，但我觉得这件事憋在心里很闷，一定要找一个人倾诉出来，而这个人必须是值得信赖的——那就是你。”

我不禁点了点头。而且，这件事也是因我的小说《荒村》而起的，若要追根究底，恐怕我也要算上一份了：“那你接下打算来怎么办？”

“不知道，只希望死亡到此为止。至少我可以告诉你，我没有心脏病，我不会在半夜里自己把自己吓死的。”

“我也希望你能平安无事。不过，我还是劝你回到学校里去，你的老师会给你帮助的。”

“谢谢，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这时我总算站了起来，几个钟头坐下来，腿都有些麻了，我淡淡地说：“天都快黑了，我该走了。有什么问题就给我打电话吧，再见。”

我刚要走出去，苏天平又叫住了我：“等一等，给你的箱子。”

“哦，差点忘了。”

我有些不好意思地搔了搔头，其实我是故意遗忘的，但既然他都提醒了，我只能拎起箱子走了出去。

离开这个半地下室的小咖啡馆，我总算呼吸到了新鲜空气，浑身上下都像是从水来捞出来似的。

这时天色已经黑了，我看了看手中的箱子，里面究竟是什么东西呢？来不及多想，我招了一辆出租车，迅速地离开了这里。

第十四日

也许是昨天在小咖啡馆里，听到的荒村故事太过于恐怖了，今天我整整一天都心神不安，耳边似乎总是回荡着苏天平的声音——那颤抖的嗓音如一个黑洞，不断吸吮着听者的灵魂。

晚上，叶萧来找我了，他的突然到访让我很意外，而他的脸色也似乎不太好。叶萧一进门并没有说话，他看着我的眼睛停顿了许久，才淡淡地说：“那个叫春雨的女大学生，今天已经被找到了。”

找到了？不是找到了一具死尸吧？眼前立刻浮现起了韩小枫那张脸，我的心也悬了起来：“她在哪儿？还活着吗？”

“放心吧，春雨没死。今天上午，她在学校门口被老师发现了，但神智似乎不太正常，学校把她送到医院去检查了。”

“你是说春雨疯了？”

“对，我亲自询问过她，但她浑身发抖，双眼无神，嘴里喃喃自语，处于极度的恐惧中，我看她精神已经崩溃了，不能提供任何线索。”

“那么苏天平呢？有他的消息吗？”

叶萧沉默地摇了摇头：“学校已经找了他两天了，到现在都没有他的任何消息，除了——”

他说到一半停了下来，让我有些忐忑不安起来：“你说除了什么？”

“除了昨天下午，有人在学校大门对面的咖啡馆里，看见苏天平和一个二十多岁的男子在一起。”

“和谁在一起？”我一下子愣住了，问出了一个很愚蠢的问题。

“目击者是苏天平的同学，当时他一眼就认出了苏天平，但不知道另一个人是谁。”叶萧忽然回过头来，盯着我的眼睛说，“不过，我已经猜到了那个人是谁了。”

面对着叶萧的眼睛，我已经无法再隐瞒了，只能缴械投降：“好吧，我承认，昨天我见到了苏天平。”

“他找你干什么？”

“苏天平全都告诉我了，他们四个大学生在荒村发现的一切。”

我先给自己喝一口水，然后把昨天苏天平对我说过的话，又简要地复述了一遍给叶萧听。

等我把这些话全部说完时，后背心已全是汗水了。叶萧也倒吸了一口冷气，手指关节不停地敲着台子，冷冷地说：“不知道苏天平现在怎么样了。”

“去过荒村的四个大学生，霍强和韩小枫都已经死了，而春雨也已经疯了，那么苏天平呢？他是死还是疯？”

“或者——他已经死了？”

不，我不敢面对这样的可能性，昨天还和苏天平谈了整整一个下午，现在他可能已变成了一具尸体，我使劲摇了摇头：“死于噩梦？”

“死于噩梦只是猜测而已。”叶萧的声音异常冷静，“根据对霍强和韩小枫的尸检，只能说他们的直接死因是急性心肌梗塞。”

“这就是所谓的猝死吧？我知道有许多著名的运动员，都是在训练或比赛中突然死亡的。就像2003年的联合会杯足球赛上，喀麦隆球员维维安·福猝死在球场上。”

“但这些人都有心脏病史，或者其他类型的先天性疾病。至于霍强和韩小枫，我都已经查过了，他们的身体很健康，更没有心血管方面的疾病。”

“那你说他们为什么会死？难道是幽灵的诅咒吗？”

说完这句，我忽然感到自己失言了，连忙止住了话头。

“就像你的小说《诅咒》？还是古埃及法老的诅咒？”

“不，我不知道，你不要再问了。”

但叶萧拍了拍我的肩膀说：“不过，你还漏了一点。”

“什么？”我不记得自己遗漏了什么。

“苏天平给你的那个箱子，里面装着什么东西？”

“噢，原来是他的箱子。”我这才松了一口气，擦了擦汗说，“我还没来得及打开来看呢。”

叶萧冷冷地说：“那好，现在就把它打开来看吧。”

“现在吗？”

我忽然有些犹豫，也许是因为它的主人还生死不明的缘故吧。

“是的，就现在，快点拿出吧。”

他那种警官的口气不容分说，我只能照办了，从储存室里拿出了那只箱子。

箱子并没有锁，直接拉开拉链就可以了。但我的动作依然小心翼翼，因为那是苏天平给我的东西。终于，在叶萧凌厉的目光下，我缓缓地打开了箱子。

奇怪，箱子里面是很多揉成团的旧报纸，我把这些纸团拣了出来，才发现纸团里包着一些东西——

“好像是玉器啊！”

叶萧也不禁叫了出来，他急忙凑上来帮着我一起整理，原来这些旧报纸是用来缓冲保护的。很快，一个圆盘形的玉器出来了，直径足有二十多厘米，中间有一个圆形的小孔，呈现出一种奇异的白色。我小心地捧着这块玉器，手上的感觉冰凉异常，一股寒意直往我皮肤里钻。

“看，箱子里还有其他东西。”

叶萧提醒了我一声。我立刻将手里的东西放好，然后小心地蹲下来，将箱子里的其他玉器全给翻了出来——

第二件玉器看起来像个斧头，带有条纹的黄颜色，大约有十几厘米长；第三件玉器方柱形的，粗看像半截木桩，细看又像大理石笔筒，从上到下有个大孔，内圆外方，足有二十厘米高，十厘米宽，重量起码有十斤；第四件玉器就显得很小了，明显雕成了乌龟的形状，只有火柴盒大小；而第五件则是一把小匕首的样子，看起来更像是挂在腰间的饰物。

我把那些纸团全都拣出来来，箱子也被我翻得底朝了天，总共就这五样玉器了。

叶萧和我都有些不知所措，面面相觑地看着这些东西，玉石之类的东西我懂的不多，所以也说不清它们的价值。特别是那件木桩似的大家伙，与一般小巧玲珑的玉器太不一样了，尤其是那家伙表面刻着许多奇怪的花纹，有点像张开血怪大口的怪兽。

“苏天平怎么会有这些东西？”叶萧总算是说话了。

我先让自己恢复了镇静，然后仔细回想了一下，昨天苏天平对我说过的话：“对了，苏天平说他们在荒村的时候，不是闯入过一个地下通道吗？在那个地宫一样的地方，发现了很多奇怪的玉器，根据昨天他描述的样子，不就是这些玉器吗？”

“你是说——这些玉器都来自荒村，是苏天平从神秘地宫里带出来的？”

“怪不得，昨天感觉他漏了什么没说，原来他不好意思把这个说出来啊。”我一下子全想通了，“他们四个人在神秘地宫里，突然手电筒摔坏了，在黑暗中大家乱作了一团，苏天平就趁着这个机会，把这些玉器塞到自己的旅行包里，反正黑暗中谁都看不见，然后跟着大家一起跑出去，这样谁都不会察觉到的。”

叶萧点了点头说：“两天后，苏天平把这些玉器带回了上海，而他的同伴们都不知情，是吗？”

“除此之外，再没有其他可能性了。否则他没理由不告诉我的，一定是怕这种盗窃行为被我戳穿，所以不好意思当面对我说。”

“那他为什么要把这些玉器交给你呢？”

“也许是绝望吧——”突然，我自己也感到了一种恐惧，“是的，在霍强和韩小枫死了以后，苏天平处于极度的恐惧中，他可能担心这些玉器会给他带来厄运，因为都是他从地宫里偷出来的——”

叶萧突然打断了我的话：“所以，他把这些玉器转交给你，也等于把厄运转移给了你。”

这句话一下子让我愣住了，半晌没有反应过来。忽然，我仿佛从梦中惊醒似的：“难道，就像是诅咒录像带？一定要把录像带给别人看，把诅咒转移到别人的头上，自己才能没事？”

“不，我不相信这种事情存在，不过，或许苏天平相信呢。”

我立刻就愣住了：“难道说他要把诅咒转到我的头上？不，他不会是这种人。”

“也许是他看《午夜凶铃》实在太入迷了，想要自己尝试一下这种办法吧，就像死马当作活马医。”

“够了，请别再说了。”

此刻，我已经身心俱疲了，低下头看着那些古怪的玉器，心中的疑团越来越大，焦躁不安地在房间里踱起了步。叶萧冷静地说：“好了，接下来的事情我不干涉你，但你自己必须要小心。”

“那么这些玉器呢？”

叶萧看了看玉器说：“暂时放在你这里，不知道这些东西是不是真古董，先去做一下文物鉴定吧。”

“好的，我认识这方面的专家。”

叶萧微微笑了笑说：“兄弟，好自为之吧。”

然后，他匆匆地离开了这里。

房间里只剩下了我一个人，独自面对着那些玉器，仿佛面对着另一个遥远时空……

第十五日

精神病院的走廊里弥漫着一股特别的味道，阳光从一侧的窗户照射进来，与想象中的气氛似乎不太协调。但一个强壮的男护工与我擦肩而过，让我明白这里依然是个特殊的地方。

我轻轻地推开一间病室，只见在温暖的阳光下，蜷缩着一个年轻的女孩，她的名字叫春雨。

昨天晚上，叶萧告诉我春雨已经被找到，并被送进了医院。于是，我就决心去看一看她，不论是出于同情还是责任，也不论她是否真的疯了。

刚才医生告诉我，春雨昨天送进来的时候神志不清，问她什么都回答不上来，嘴里喃喃地不知在说些什么，可能受到了过度惊吓，以致于精神分裂了。医生不指望我能从她嘴里问出什么来，他认为春雨可能要经过漫长的治疗才能恢复。

现在，春雨缓缓抬起了头，她盯着我的那种眼神，就像是屠宰前的羊羔，是那样绝望和无助。我的心微微一颤，难道我就那么可怕吗？不过，如果没有我的小说《荒村》，她会到今天这地步吗？想到这里，我低下头无言以对了。

出乎意料的是，春雨首先说话了：“你总算来了。”

“你知道我要来吗？”还是一直在等待着我出现？

“是的，我知道你一定会来找我的。说吧，是不是他们三个人都死了？”

奇怪，医生不是说她疯了吗？但是，现在她说话的语调平稳而冷静，神色和表情也很正常，看不出任何精神病的样子。

面对她的问题，我倒有些左右为难了，如果把苏天平的死讯也说出来，会不会刺激到她呢？我只能强作微笑说：“你不要太担心，你在这里非常安全。”

“算了吧，我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她说话的口气成熟了许多，似乎不再是那个小女生了，“你一定是来问我，在荒村发生了什么是吗？”

“也许是吧，但我已经知道一些了。”

“是苏天平告诉你的？”

“对，我和他谈过。”

但春雨摇了摇头说：“那你还是有些事情不知道。”

“是什么事？”

她的眼神忽然有些恍惚，停顿了片刻才说出话来：“那口井——”

“井？”

我的心跳立刻加快了。

“是的，进士第的后院里有一口井，关于那口井的秘密。”春雨的呼吸有些急促了起来，她理了理额前的头发说，“在离开荒村的前一天，苏天平和韩小枫都待在进士第里，而我和霍强则到古宅外边走了走，我们在村民中间打听到了一位老人，听说他是荒村年纪最大的人，对荒村的种种传说和掌故非常熟悉。”

“你们找到这位老人了？”

“是的，这位老人头发花白，胡子留了一大把，起码有八十多岁了。和荒村其他村民一样，他看我们眼神很怪异，然后就向我们讲了一个典妻的故事——”

“典妻？”

“你知道典妻的意思？”

“是的，我知道，继续说下去吧。”

“民国初年，荒村欧阳家很有钱，但欧阳老爷多年无子，便花钱租了一个穷人的妻子做典妻。后来，典妻为老爷生下了一个儿子，但她总想着要逃出进士第，与自己原来的丈夫、儿子相会，老爷便把她关在了后院里。终于有一天，典妻逃出进士第准备远走高飞，却被欧阳家抓了回来，老爷决定用最严厉的手段惩罚她。”

“沉井——”

我缓缓地吐出了这两个字。

春雨显然很意外：“你知道这个故事？”

“是的，典妻被沉到了古井里。从此以后，就没人再敢去后院了。”

忽然，我想起了小倩，她也曾向我说过这个故事，显然这个故事应该是真的。

春雨继续说：“但你一定不知道，给我们说故事的老人，就是那个典妻的儿子。”

“典妻的儿子？”

“就是典妻进入欧阳家之前，和原来丈夫生的儿子。老人说他很恨欧阳家，事实上全体荒村人都不喜欢进士第。1949年以后，欧阳家败落了，就更没有人理他们家了，这个家族就像孤魂野鬼似的守着古宅，人丁越来越稀少，现在看来是彻底绝后了。”

我叹了一声：“这就是冥冥之中的报应吧。”

春雨点了点头，她说话似乎有些困难了：“除此之外……老人还说荒村在古代是一个……麻风村。”

“麻风村？”

这我还是第一次听说。至于我在小说《荒村》里，说荒村人是宋朝靖康之变的北方移民，则完全是出于我的虚构。

“是的，古时候麻风病人受到歧视，他们被从家里赶出来，可怜地四处流浪。许多麻风病人为了生存而聚集到一起，长途跋涉来到这块荒凉的海岸，便将其地命名为荒村。但是，在他们到达这里之前，已有一个家族世代定居于此，那就是欧阳家族。”

“欧阳家族与麻风病人生活在一起，共同组成了荒村？”

“但不知道为什么，欧阳家没有一个人染上麻风病。而那些外来的麻风病人们，大多能活到善终的年纪，并且养儿育女，传递后代，经过十几代人的繁衍，麻风病竟渐渐地从荒村消失了。”

“真不可思议，麻风病在古代被认为是绝症，没人能治好这种病的。”

“确实如此，所以几百年过去了，极少有人胆敢走进麻风村。”

“这也是荒村与世隔绝、保守封闭的原因，是吗？”

“对，但不仅仅是这些。”忽然，春雨的眼神变得诡异起来，“几百年来，荒村一直有这样的传说——有一个不为人知的重大秘密，隐藏在荒村的某个地方，所有外来的闯入者，都将受到这个秘密的诅咒。”

我忽然倒吸了一口冷气，看着春雨那种奇怪的表情，缓缓地说：“所有外来的闯入者都将受到诅咒？”

“没错，一个都逃不了。”

春雨的回答斩钉截铁。

但问题是——我也是“外来的闯入者”。

我感觉自己被什么击中了似的，一下子懵住了，不由自主地低下头，陷入了沉思中。

然而，春雨却好像中了魔似的，嘴里喃喃地重复着同一句话：“一个都逃不了……一个都逃不了……一个都逃不了……”

难以置信，她现在的样子就像个小女巫，嘴里的话则像是古老的咒语，不停地在我耳边重复着。我紧张地看着她的脸，大声地说：“春雨，你怎么了，快点醒醒啊。”

“一个都逃不了……一个都逃不了……一个都逃不了……”

她似乎已经变成了另一个人，双眼无神地看着前方，脑袋随着口中的话而摇晃着，摇动的频率越来越快，让我的头都有些晕了，我连忙大声地呼唤护士。

这时，随着春雨剧烈的摇晃，藏在她怀中的挂件跳了出来。瞬间，我的眼睛像是被什么刺痛了——挂件是一枚玉指环。

我再也顾不上发疯的春雨了，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胸前的玉指环——它呈现出一种奇异的色泽，让我的眼睛也跟着她一起晃动。

几个强壮的男护工冲进来了，好不容易才把春雨给制服了，然后由一个护士给她打了针。在春雨激烈挣扎的过程中，她脖子上的挂件绳子断了，那枚玉指环掉到了地上。我立刻弯下腰捡起玉指环，退到一边看着春雨。

大约十分钟以后，护工们退出了房间。春雨终于恢复了镇定，满脸疲惫地看着我。

我向她晃了晃玉指环说：“对不起，你的东西掉了。”

春雨眯起了眼睛，看了玉指环好一会儿说：“不，这不是我的东西，你拿走吧。”

“那它是谁的？”

她用一种奇怪的嗓音幽幽地说：“它属于荒村。”

“荒村？”

我又仔细地看了看这枚玉指环，它比一般的指环略厚一些，主要是半透明的青绿色，但在指环的侧面，却有一种怪异的暗红色。

瞬间，我的手像是被电触到了似的，脑子里回想起苏天平说过的话。对啊，他们在荒村闯入了一个神秘地宫，在地宫最里层的密室中，他们发现了一个神秘的玉函，里面装着一枚玉指环。

——就是这枚玉指环，和苏天平叙述的一模一样。

忽然，我盯着春雨说：“这枚玉指环，应该是在荒村地下密室里的？”

她看起来有些害怕，立刻点了点头。

“当时，霍强的手电筒被砸坏了，所以你趁着黑暗的机会，将这枚玉指环从密室里偷了出来？”

“是的，你把它拿走吧。”春雨颤抖着说，那双眼神是如此的冷漠。

这时，护工们突然进来了，他们扶起春雨，要把她送到住院区去。春雨非常顺从向外走去，但当她走到门口时，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回过头来对我说：“还有一张照片——”

“什么照片？”

我立刻扑到了她身边，但护工抓住她的手往外强拉她。春雨用另一只手使劲攀住门框，急促地说：“一张关于荒村的照片，被韩小枫拿走了。”

还没来得及我回答，春雨已经被护工拉到了走廊里，她强行扭过头看着我，露出一种诡异的表情，很快就消失在了我的视线里。

我独自站在门口，回想着春雨的最后一句话，身体像是被什么凝固住了。

此刻，那枚小小的玉指环，正紧紧攥在我的手心里。

缓缓摊开手掌，一些汗珠正沾在玉指环上，我轻轻地擦去了这些汗珠，感觉就好像是在水中淘金一般。忽然，我出于某种本能，把玉指环放到了自己的手指尖上，正当我要试探着戴上它时，我的手机铃声突然响了起来。

我打了一个冷战，先将玉指环塞入口袋里，然后接起了电话。

一个磁石般的女声从电话里响起：“喂，我是聂小倩。”

是她？几天不见，忽然听到她的声音，心中立刻有了种说不出的感觉，我傻傻地说：“你在哪里？”

“我在上次见面的地铁书店里，那你在哪儿呢？”

“精神病医院。”

“天哪？他们把你关进去了？”

大概任何人听到这样的回答，都会晕过去的吧。我也暗暗好笑地说：“对不起，我刚才没说清楚，我是在精神病院探望一个病人。”

“哎，那种地方是不能随便去的。”

这时我试探着问道：“我们现在能谈谈吗？”

“好的，我在书店里等你，不过你得快点哦，否则我等不及就要走了。”

“行。”

结束通话后，我迅速地跑出这房间，只留下急促的脚步声，回响在精神病院的走廊中。

离开精神病院后，我只花了二十分钟，就抵达了那家地铁内的书店。

当我气喘吁吁地跨进书店，在一排排书架中间，寻找着小倩的人影时，忽然听到身后一个细微的声音：“你来晚了。”

我长出了一口气，回头果然见到了小倩，她穿着一条黑色的裙子，头发扎起了马尾，看起来又和上次有些不同了。

“你去精神病院看什么人？”她摆着一个特别的姿势问着我。

“春雨。”

“那个去过荒村的女大学生？”

“她疯了。”

小倩的神色变得凝重了：“为什么？”

“不知道。去过荒村的那四个大学生，回到上海后就相继死了两个。另一个男生也失踪了，现在生死不明。而春雨则已经疯了，被关在了精神病院里。”

“简直就像一场噩梦。”

“没错，就是噩梦。”我轻声地叹了一口气，耳边似乎又响起了春雨的声音，“刚才在精神病院里，春雨对我说了一个荒村的故事——典妻与那口井的故事，没错，她在荒村听说的这个故事，与你告诉我的故事完全一样。”

小倩点了点头，自信地说：“现在你该相信我了吧？”

“好吧，我相信你。春雨还告诉我，荒村埋藏着某个不为人知的秘密，所有闯入荒村的外来者，都将遭到这个秘密的诅咒。”我直勾勾地盯着她的眼睛问道，“小倩，这是真的吗？”

她似乎有些害怕，回避着我的目光说：“我不知道……不知道……对不起，我忽然有些心慌。”

我忽然低下头问：“怎么了？你身体不舒服吧？”

“不，不，你可不要乱猜。”她斩钉截铁地打断了我的话。

“那好，我不问下去了，你还是早点回去休息吧。”

说着说着，我们已经走到了书店门口，她淡淡地说：“那你去哪儿？”

“我现在坐地铁，去春雨他们那所大学。”

小倩似乎又来劲了：“去那里干什么？”

“有一张与荒村有关的照片，刚才据春雨说，那张照片被韩小枫拿走了。”

“那我们走吧。”

她说着就往外走了，我有些摸不着头脑：“走？去哪儿？”

“去那所大学啊，你不是说要去找那张照片吗？我和你一起去。”

这个回答让我不知所措，我有些尴尬地说：“你去干什么？这件事和你没有关系。”

“只要与荒村有关，我就一定要参与，走啦——”

小倩拉着我来到了地铁的检票口，我怔怔地问：“那你今天不去冰激凌店上班？”

“反正也是打工，偶尔一天不去也没关系。”

正说着话，她已经穿过了检票口，回头对我说：“你到底去不去啊，不然我自己一个人去喽。”

于是，我只能硬着头皮走了进去，和她一起走到了站台上。

趁着等车的空当，我忽然轻声地问道：“你会后悔的。”

她冷冷地回答：“不，后悔的人是你。”

地铁列车呼啸着驶来了，我们匆匆走进了车厢，却突然都沉默了，任由列车带着我们的身体，飞速地穿越隧道。

一路上我一句话都没说，只是怔怔地看着前面的车窗，在黑暗的隧道中，我们的脸浮现在车窗玻璃上，我觉得她一直在看着我，但我却看不清她的眼睛，就像对着一面模糊的镜子，而镜子后面还藏着一个人。

二十多分钟后，我们才回到地面上，来到了春雨他们的大学。

当我找到韩小枫的寝室，想要看一看她遗留下来的东西时，一个老师却阻拦住了我们，想必是霍强、韩小枫的死让学校很紧张，不敢让更多的人知道。

万般无奈，我只能吹了个牛皮，说自己是韩小枫的亲戚，要把她的遗物给带走。但老师说韩小枫的遗物已经整理过了，都移交给她的家属了。

我和小倩失望地走出了女生楼，忽然迎面走来几个女生，手里正好拿着第四期的《萌芽》。我急忙厚着脸皮叫住了她们，告诉她们我就是小说《荒村》的作者，我想向她们打听韩小枫的情况。

没想到她们都非常喜欢小说《荒村》，立刻围着我说了很多话，而把小倩晾在了一边。然而，当我问到韩小枫时，她们都害怕了起来，没有人再敢说下去了。

但是，当我准备要离去时，一个女生忽然叫住了我：“我想起来了，韩小枫还有一个储物箱，我带你们去吧。”

我和小倩跟着这女生，离开了宿舍区，走进了一栋楼的大厅。在一条宽阔的走廊边，镶嵌着许多个储物箱，大小就和信报箱差不多。那女生一眼就认出了韩小枫的箱子，因为箱子上贴着韩小枫的名字。

然后，那个女生就悄悄地离开了。

面对着箱子上韩小枫的名字，我喃喃地说：“可我们没有钥匙怎么办呢？”

但小倩径直伸手拉了拉箱门，居然把这小储物箱打开了。

然而，我还是摇了摇头说：“韩小枫死了以后，学校一定打开过这箱子，看来我们不会再找到什么了。”

“让我看一看。”

小倩把手伸到了箱子里面，但只摸出了一大团废报纸，看来有价值的东西都被拿走了。但她还是不死心，似乎在储物箱的里层摸索着，忽然，她的眉头微微一皱，从箱子里摸出了一张照片。

她喘了喘气说：“它被贴在最里层的上面。”

“怪不得没有被学校发现。”

我从小倩手里接过了照片，发现这是一张黑白老照片，颜色颇有些泛黄，摸在手里的感觉脆脆的，似乎很容易就会碎掉。

照片里是一家人的全家福，总共有五个人——前排坐着一对老年夫妇，看起来都有七十多岁了，老头子精瘦精瘦的，穿着长衫，留着长长的胡须，头发也留得很长，看起来很有些古风；老太婆穿着一件旗袍，脸上不知道抹了多少粉，惨白惨白的像个僵尸。后排应该是一对年轻的夫妻，男的二十七八岁的样子，穿一身笔挺西装，风度翩翩，就像《金粉世家》中的少爷一样；女的只有二十岁出头的样子，怀中还抱着一个襁褓中的婴儿，她穿着民国流行的短袖旗袍，露出一双白嫩如藕的手臂来，她的脸庞清瘦而秀丽，目光略带几分忧郁，不像是那种丰满的年轻母亲的样子。

小倩和我都看得愣住了，似乎这张照片里的人物，都还拥有某种生命似的看着我们，尤其是那个怀抱婴儿的年轻女子，她那奇怪的眼神，仿佛能穿透这老照片的光阴。我不禁自言自语地说：“奇怪，怎么会有这种感觉？”

再仔细地看看照片里的背景，好像是在一间宽敞的客厅里，后面还似乎有一架钢琴，墙上有一个大壁炉，上面有几盏壁灯。

有壁炉的那一定是老式洋房了，可荒村不可能有这样的房子啊？

忽然，小倩把照片翻了过来，我这才发现照片的背面有字，好像是用某种黑色颜料写上去的——

“民国三十七年四月五日摄于上海荒村公寓”

我轻声地把这句话念了出来，念到一半忽然觉得后背心有些发毛了。

小倩也睁大了眼睛，怔怔地说：“天哪，也许我们真的发现什么了。”

“等一等，让我们先冷静一下——民国三十七年？换算成公元就是1948年，民国时期是使用阳历的，四月五日阳历应该就是清明节了。”

“这张照片拍摄于1948年的清明节？”

我点了点头，但随即又锁起了眉头：“只是——上海荒村公寓究竟是什么地方？”

“最起码是在上海吧。”

“春雨说这是有关荒村的照片，应该不仅仅只是‘荒村公寓’这四个字这么简单。这张照片肯定是在荒村进士第古宅里发现的，然后又被韩小枫收了起来。她将照片带回上海，并小心地藏在这个储物箱里。”

小倩似乎一下子明白了：“这么说来，这张全家福照片上的五个人，一定就是——欧阳家族？”

“没错，这应该就是欧阳家在上海拍摄的全家福。真没想到啊，荒村的欧阳家居然还在上海住过。”

“而上海还有一个荒村公寓。”小倩补充道。

我又感到了一阵头疼，看着这张黑白老照片，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怪异感觉。于是我收起了这张照片，小心地夹在我的笔记本里，然后塞进了自己的包里。

终于，我和小倩离开了这里，赶在天黑前走出了校园。虽然发现了这张照片，但我们的情绪都异常低落。也许每次有新的发现，就意味着我们与荒村的秘密之间，还有更艰险的道路要走。

“荒村公寓”究竟在哪里？

第十六日

今天是这个故事的第十六天，从这一天起你将发现——故事已进入了一个新的迷宫。

天气越来越热了，昨天从精神病院到地铁书店再赶到大学，出过一身臭汗的我把衣服都换了下来。忽然，我在口袋外摸到了一个硬物，心里莫名其妙地一颤，连忙把手伸进袋中，摸出了那枚绿色的玉指环。

这是荒村地下密室里的玉指环，它究竟应该戴在谁的手指上呢？

昨天在精神病院里，春雨为什么会把它挂在脖子上呢？我本没有想到要带走它，但现在它已经在我手中了，也许这就是它的宿命吧。

我仔细地看了看玉指环，侧面那块猩红色的污迹，感觉就像是某种烙印似的，镶嵌在绿色的玉石中。我忽然打了一个冷战，似乎这玉指环要把我的体温都吸走似的。我立刻放下了玉指环，将它放入一个小盒子，并锁在了抽屉里。

昨天真的很累，黄昏时分从大学出来，我便与小倩告别，自己打的回家了。回到家还没来得及喘气，我就给叶萧打了个电话，把一天内知道的情况都告诉了他，尤其是最后那个疑问。

现在，那张照片就贴在我的笔记本里，我怔怔地注视着照片上的几个人，那种感觉很难用语言来形容。

电话铃突然响了。我立刻接过电话，听到了叶萧的声音——

“我找到荒村公寓了。”

一开始我还没反应过来，但几秒钟后“荒村公寓”这四个字，就像子弹一样打在了我心里。我大声地说：“你是怎么找到的？”

“昨天晚上，你说荒村公寓应该是1949年以前建造的老式洋房。今天上午，我通过公安局的内部档案，查阅了旧上海所有的地名资料，总算查到了荒村公寓这个名称。”

我迫不及待地追问道：“在哪里？”

“安息路13号。”

叶萧缓缓地吐出了这几个字，我一下子愣住了——安息路，上海有这么一条马路吗？我急忙问道：“安息路13号？我没听错吧，我可从来没听说过有这么一条路。”

“没错，就是这个地方，还记得我们小时候，经常去玩的那条马路吗？”

“小时候？”回忆立刻飞速旋转了起来，一条清冷阴郁的小马路，正模糊地浮现于眼前，“对，我想起来了，过去我们家后面那条不知名的小马路。”

“那条路就叫安息路。”

“谢谢你，叶萧。”

叶萧似乎还想对我关照什么，但我已经猴急地把电话挂了。

因为，我还要给另一个人打电话——聂小倩。

在随后的电话里，我把刚才得到的消息告诉了她。小倩也显得非常兴奋，立刻要去荒村公寓看看。我答应了她，说好半个小时后，在安息路13号大门口碰头。

带上那张老照片，我匆匆向安息路赶去。

刚才叶萧的电话，让我又回想起了童年，那是我们家的老房子，前后都是一些小马路，布满了旧式的里弄房子。但是，自从我十岁那年搬家以后，我就再也没有去过那个地方了，剩下的一些记忆也渐渐淡忘了。

半小时后，我抵达了十几年前我的家，没想到这里已经成为了一片工地，原来的房子早就被拆迁了。看着建筑工地上的一片废墟，我的心里忽然一阵酸涩，这就是岁月流逝吗？

来不及感慨了，我快步转过一条横马路，来到了后面那条小马路上。果然，我看到了路牌——安息路。

就是这里了。看着这条清冷的小马路，童年记忆如电影般一幕幕上映，带着我缓缓向前走去。我很自然地想起了小时候，叶萧经常带着我到这里来玩，那时这条路两边都是一排排老房子，躲在茂盛的绿树中间，让我们这些孩子有几分好奇，又有几分害怕。这里几乎看不到有汽车开过，就连行人也极其稀少，狭窄弯曲的马路可以随意穿越，有时安静得有些吓人，似乎隔着一条马路的地方，已经是另一个世界了。

然而，现在这一切都改变了，我的眼睛被刺痛了——路边的房子都被拆光了，有的已是一片瓦砾废墟，有的还剩下残垣断壁。几辆推土机在废墟中工作着，一些建筑工人正在搭建临时房子——安息路变成了一个大工地。

我的心立刻悬了起来，荒村公寓会不会也化为废墟了呢？如果是那样的话，那我不是前功尽弃了吗？我在心里默默祷告着，一路小跑向前奔去，目不转睛地扫视着马路两边。

天色越来越阴暗了，忽然一些雨点落了下来，让我心里越来越不安。

当我即将跑到安息路尽头时，忽然发现一堆废墟中间，矗立着一栋绿色的房子。

这是一栋英国式的三层楼房，外墙爬满了绿色的藤蔓，将整栋楼紧紧包裹了起来。雨点越来越大了，在阴郁的天空下，这栋绿色的楼房孤独地矗立着，周围是一大片的残垣断壁。我感觉这样的一幅画面，酷似英格兰荒原上的古代遗址，让人一阵阵地心悸。

雨点越来越密集地打在我脸上，我只能踏着一地的瓦砾废墟，向那栋绿色的房子跑去。

忽然，我发现楼下站着一个年轻的女子，正仰起头看着房子的屋顶，她穿着一条白色的裙子，但并没有带伞，雨点渐渐地将她打湿，使裙子紧紧贴着身体，从背面看她的身材真的很迷人。

我终于也冲到了楼下，立刻就叫出了她的名字：“小倩。”

她的脸色似乎不太好，怔怔地转过头来说：“你迟到了。”

“对不起，你干吗站在这里，当心淋雨着凉。”说话间，我发现自己也被雨淋湿了，样子似乎比她更狼狈。

小倩并没有在意我的话，她仍直勾勾地盯着这栋楼房说：“这里就是荒村公寓。”

“荒村公寓？”

这四个字又让我心里一抖，我这才发现楼房底下挂着门牌号码——安息路13号。

没错，叶萧说的地方就是这里了，我抑制不住心里的激动，抓起小倩的手就往房子里冲。

在抓住她手的一刹那，我心里微微一热，她的肌肤光滑而冰凉，还沾着一些雨水，那又滑又腻的感觉，让我忽然有些不好意思了。

但她挥动着手说：“不要，这栋房子的感觉很怪异，我们不要擅自闯入。”

“你想在雨中淋成落汤鸡吗？”

我牢牢地抓住她的手，飞快地冲到底楼大门前，房檐为我们挡住了雨水，我用力地敲了敲门，但门里一点反应都没有。我又趴在窗户上向里看了看，但里面的光线实在太暗了。

在情急之下，我们转到了房子的后面，发现这里有一道不起眼的后门，似乎是虚掩着的。我尝试着轻轻推了推，没想到居然把门推开了，我立刻拉着小倩走了进去。

我进入荒村公寓了。

进门是一道长长的走廊，堆放着许多乱七八糟的旧家具和垃圾，昏暗的光线让我的眼睛不太适应，随着我们进来的脚步，厚厚的尘土飞扬了起来，我连忙用手捂住了口鼻。

直到这时，小倩的手才从我手掌中挣脱出来，她揉了揉手腕说：“这可是你要闯进来的。”

灰尘已经渐渐散去了，我长出了一口气说：“刚才在电话里，你不是说很想看看荒村公寓吗？怎么现在又感到害怕了？”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小倩用手帕擦了擦被雨打湿的头发，露出茫然的眼神，“当我站在这栋房子的下面，仰望着三楼的窗户时，心里忽然产生了种奇怪的感觉，我无法用语言来形容它，但我确实感到了恐惧，对于这栋房子的恐惧。”

听着她那种幽幽的声音，让我的心里也有些发毛了，但我还是安慰着她：“不，那只是你的心理作用。”

但她依然摇了摇头，手帕又开始擦拭被打湿的裙子了。

我有些尴尬地问：“你被淋湿了，要紧吗？要不然我陪你回去吧。”

“算了吧，既然已经进来了，那我们就先看看吧。”

小倩总算抬起了头，她身上已经擦干了一些，怔怔的目光对准走廊的尽头，那里沉浸在一团漆黑中。

我在前面小心翼翼地走着，每走一步都会激起灰尘，我不断地用手打散灰尘，感觉就像是走在某个地道中，这让我想起了苏天平讲述的荒村地宫。

忽然，走廊旁边出现了一个房间，昏暗的光线里可以依稀分辨出，这是一个进门的玄关，刚才我敲的门应该就是这一扇了。

后面的门厅空空荡荡的，我抬起头仔细观察墙壁和天花板，看起来这房子的装饰还不错，是英国式的风格。只是墙上布满了灰尘，还有经年累月的污迹，许多天花板表面都脱落了，这种斑驳的样子令人生畏。

往里还有一个大厅，我的眼睛已经适应了这里的光线，发现这个大厅非常宽敞，就算有十几个人跳舞也足够了。大厅内侧还有一道旋转的楼梯，我走到楼梯边向上仰望着，犹豫了好一会儿，但还是没敢走上去。也许是空关太久的缘故，这房子散发着一股陈腐的味道，让进来的人感到一阵胸闷。

然后，小倩走进了旁边一个房间，我赶紧跟在她后面。那也是一个宽敞的房间，采光要比刚才稍微好一些。但让我们惊讶的是，房间里居然摆着一架黑色的钢琴。

小倩立刻扑了上去，虽然钢琴上积了许多灰尘，但她还是打开了上面的盖子。一排黑白相间的琴键露了出来，她伸手在琴键上按了几下。然而，想象中的曼妙音符并没有流出来，这台钢琴就像是个哑巴一样，任凭小倩怎么按键，都发不出任何的声音。

我仔细地看了看钢琴下面的商标，它是1947年英国出品的，我摇了摇头说：“已经那么多年了，这架钢琴大概早就坏了吧。如果没有坏的话，如此贵重值钱的钢琴，肯定早就被人家搬走了。”

然后，我又到钢琴后面看了看，果然如此，里面的部件都已经一塌糊涂了，就像一台破烂的机器，只剩下一些废铜烂铁了。

小倩也点了点头，她失望地合上了钢琴盖子：“你说的没错，否则的话它不可能留在这里。”

这时，我又回头看了看里侧的墙壁，再看了看这架钢琴，突然叫了起来：“就是这里了。”

“你说什么？”

“就和照片里的一样。”

我立刻从包里拿出了一张照片，原来是那张欧阳家的全家福，我指了指眼前这面墙壁，小倩立刻点了点头：“对，钢琴和壁炉。”

原来，这面墙上镶嵌着一个大壁炉，在墙的上侧还有几个西式的壁灯，再加上这架钢琴，都跟这张老照片里的背景完全相同。我们又仔细地对比了一下，举着照片走到房子的另一侧，这里应该就是摄影师所在的位置，站在这里看出去，就和照片里的视角一模一样，后面的背景几乎没有任何改变，仿佛时光在这房间里凝固住了。

“就是在这个房间里拍的。”我怔怔地看着老照片，“没错，这里就是荒村公寓。已经五十多年过去了，但当我们站在这里，看着这张照片里的人，就好像他们还在这房间里似的。”

“不要乱说话。”小倩立刻打断了我，好像我犯了什么忌讳似的。她又回头看了看窗外，外面已经是倾盆大雨了，密集的雨声连着暧昧的天色，再加上这房间里潮湿陈腐的空气，都让人产生窒息的感觉。

“外面那么大的雨，一时半会儿也停不下来，我们先看看这房子吧。”

正说着，我走出了大房间，又在底楼各处走了一圈。在大厅另一边好像是个厨房，但看不到任何餐具，灶台上爬满了蛛网。此外还有几个小房间，大概是过去佣人们睡的屋子吧。

我又来到了楼梯口，小心翼翼地走了上去，这旋转楼梯还算结实，只是木栏杆上积了厚厚的灰尘。在楼梯上转了一圈，我终于来到了荒村公寓的二楼。迎面是一条长长的走廊，但看不到一丝光线，使我不敢贸然走进去。墙壁上有一个电灯开关，我试探着按了一下，没想到灯竟然亮了，原来这里始终都没有断电。

忽然，小倩那清脆的脚步声跟上来了，空旷的大房子里发出奇特的回音，我向她微微一笑：“也许这里还可以住人呢。”

但她的神情一直保持着严肃：“可为什么一直没有人住呢？看起来，至少已经空关好几年了。”

我径直进入了走廊，头顶的灯光很暗，照在一片扬起的灰尘上，感觉像是一团浓雾。我使劲挥手拨开雾团，大着胆子走进了旁边一扇房门。

这是一个大约十几个平方米的房间，里面还是空空荡荡的，受潮的墙壁大部分都脱落了。我缓缓走到窗户前，窗沿爬满了绿色的藤蔓叶子，几乎要把半个窗口覆盖住了。从绿夜掩映的窗户向外看去，是一大片废墟和拆迁工地，更远处是已经造起来的高层建筑。窗外的瓢泼大雨继续下着，一些雨点从破碎的窗玻璃溅进来，我深呼吸了一口，就连空气都是湿湿的，这房子好像浸泡在水中似的。

我回过头，看到小倩也站在门口，她的脸色异常苍白，半湿的发绺沾在额头，目光也显得十分疲倦。我走到她身边说：“是不是着凉了？”

“不，我只是觉得这房子的空气有些怪。”

“老房子里总有这么一股怪味，这很正常。”

然后，我回到了走廊的楼梯口，向通往三楼的方向望了望。楼上露着几丝微光，我扶着栏杆犹豫了好一会儿，心跳莫名其妙地加快了。

当我的脚步刚刚踏上楼板，小倩却突然拉住了我，她幽幽地说：“别上去。”

“为什么？”

她的眼睛怔怔地盯着我：“不知道，但你别上去。”

我和她对峙了几秒钟，但最后我还是放弃了：“好吧，我们离开这里吧。”

走下旋转楼梯，我们回到了底楼，前门似乎是被封死了，只能从进来的那条走廊出去。走廊边堆着许多杂物，我发现其中有把旧伞，是八十年代那种钢骨的黑伞，我试着把伞撑了开来，看起来还能使用。

于是，我和小倩合着一把伞，从后门走出了荒村公寓。

走出这压抑的老房子，我们都贪婪地呼吸起了雨中的空气，大雨不停地敲打着雨伞。幸好这把伞的覆盖面很大，正好可以容纳我们两个人，而小倩似乎有意识地与我保持几厘米的距离，尽量不碰到我的身上。

一路上全是瓦砾和废墟，就好像走在某个古代遗址上。我不时地回头望去，荒村公寓矗立在一堆废墟中间，它浑身都被绿色的藤蔓捆绑着。我想象大雨使这些植物放肆地生长，绿叶伸展到老房子的每一个角落，这也许是它们最后的狂欢了。

我们艰难地在雨中穿行，好不容易才走出了这片废墟，我忽然想起了什么：“等一等，我还想去一个地方。”

大雨似乎使小倩有些心烦意乱：“哪里？”

“物业公司，只有在那里才能问出更多有关房子的情况。”

小倩犹豫了片刻说：“好吧，我们走。”

雨天实在碰不到几个人，我们好不容易才打听到了物业公司的地址，就在离此两条马路的地方。于是，我和小倩合着伞，赶紧找到了物业公司。

我谎称自己是记者，要做一个关于老房子的新闻调查，向物业询问安息路13号的房子。

“安息路13号？”物业公司的负责人倒吸了一口冷气，他吃惊地问，“你们怎么问起那栋房子来了？”

“有什么不对吗？”

“那栋房子再过十天就要拆了。”

突然，我像是心里被打了一拳似的，急忙摇着头说：“不可能，怎么可能要拆了呢？”

“你们没看到吗？整条安息路上的房子全被拆光了，现在只剩下那一栋楼了。按照拆迁队的施工计划，安息路13号将是最后一栋被拆的房子。”

“为什么要拆了它呢？”

“安息路两边地皮都批租了，准备要开发高档楼盘。”

我一下子变得有些手足无措了：“那现在这房子属于谁呢？”

“这房子本来就属国家，也就是我们物业所有，前些年一直空关着，早就没有人住了。”

“那么大的房子，怎么会没人住呢？难道不能租掉吗？”

“当然想租掉它啦，也有许多人来看过房子，准备出大价钱租下来。但人家一走到房子里面，就感到阴气太重，不吉利。现在租房子很讲究风水的，尤其是那些有钱的大老板，个个都很迷信，一看风水不好，就说什么也不敢租了。”

“那你知道这房子在解放前的情况吗？”

物业摇了摇头说：“那实在太久了，我们也不清楚啊。”

我知道再也问不出什么结果了，便谢过了他们，匆匆离开了物业公司。

雨已经渐渐小了，小倩的眼神总有些发愣，我忽然碰了碰她说：“你怎么了？刚才在物业公司，你一句话都没说。”

“我能说什么？”

她冷冷地回答，这种口气让我望而生畏。

我感到了几分绝望，仰着头说：“算了吧，小倩，这件事本就与你无关，你不要再来了，忘掉这所有的一切吧。”

但小倩摇了摇头说：“不，我也想知道荒村的秘密。”

我不知道该怎么对她说，事实上我自己的心里也很乱。我把伞交到了小倩手中说：“我走了，再见——不，不要再见面了吧。”

然后，我头也不回地冲到雨幕中，拦上一辆出租车回家去了。

坐在出租车的后排，我回头望着路边的小倩，她纤长的身体连同那把黑伞，如同一尊美丽的城雕。

第十七日

从这一天起，我只剩下十天的时间。

因为再过十天，安息路13号的荒村公寓，就要被推土机夷为平地。而这栋欧阳家族住过的老房子，是我打开荒村之谜的唯一希望。

昨天晚上，我翻来覆去了想了整整一夜，终于下定了决心，无论付出任何代价，我都要解开荒村的秘密。所以，我必须赶在荒村公寓被毁灭之前，充分地了解这栋房子，把隐藏在其中的秘密挖掘出来。在这短短的十天时间里，我除了自己住进荒村公寓以外，已经没有其他办法了。

于是，我先去了荒村公寓所在的物业，告诉他们我是一个作家，在写一本关于40年代旧上海建筑的书，特别看中了荒村公寓的老房子。但听说那房子就快被拆了，所以想抓紧时间先在里面住上几天，物业很爽快地答应了我的要求。

然后我在家里准备了一下，比如电饭煲、微波炉等日常生活必需品，还有一张简易的折叠床。至于电视机、冰箱之类的大件，我想在那边是用不着的。

我租了一辆货的车子，搬运工人把这些东西运上了车，目的地是荒村公寓。半小时后，这支微型的搬家队抵达了安息路。

当我走下货的，看着安息路13号的老房子时，心跳又一次加快了。搬运工抬着我的家什穿过拆房工地，这些人的眼神告诉我，他们以为我大概疯了，怎么会搬到这种地方来。

还是从荒村公寓的后门进去，穿过那条布满灰尘的走廊，搬运工们都皱起了眉头，大概他们还从来没接过这种活吧。我把所有的东西都搬上了楼梯，放在二楼一间宽敞明亮的屋子里。

搬运工人离开以后，我又足足花了两个小时，把这房间打扫了一遍，清理掉了不知多少年下来的灰尘，总算是可以住人了。我做了一个简易柜子，里面放了我的书和衣服，折叠床也搭了起来，铺上床单还是很舒服的。我又试了一下房间里的电源，完全可以使用电饭煲和微波炉。

在自己家里也没这么打扫的，我趴在窗口上喘着粗气，但心里却有几分成就感——现在这是我的房间了，尽管只有短短十天。

接下来，我在二楼各个房间看了看，这层楼总共有六个房间，每一间都差不多，里面没有任何家具摆设，地上布满了灰尘。我实在没有精力把每个房间都打扫一遍，只能仔细地检查一下，看看房间里藏了什么东西，但我却一无所获。

在二楼走廊的尽头，我还发现了一个卫生间，非常宽敞，至少有十个平方米，墙上和地上贴着白色的瓷砖，抽水马桶还可以使用。在卫生间的内侧，甚至还有一个白铁皮的浴缸，只是积满了灰尘。水槽后面有一面镜子，由于镜面蒙着尘，镜子里的我朦朦胧胧的，仿佛面对着古代的铜镜。我打开了水龙头，里面放出了浑浊的自来水，几分钟后渐渐干净了。我把水泼到了镜子上面，水流如瀑布般从镜面淌下，冲刷着经年累月的尘垢，在水帘中渐渐露出了我的眼睛。我盯着自己在水幕后的眼睛，忽然有些不认识自己了，我连忙摇了摇头，用抹布把镜子擦了一遍，终于又重新认出了我的脸。

我用眼角的余光瞄着镜子，缓缓退出了卫生间。奇怪，刚才看着镜子的时候，我仿佛在镜子里见到了另一个人？我不愿意再想了，便匆匆下楼去了。

底楼的大厅实在太大了，我只能戴上一副口罩，先往地上洒了很多水，然后再用拖把拖一遍了事。然后，我来到通往后门的那条走廊，打开幽暗的电灯，两旁堆积的杂物立刻弥漫起一股烟雾。幸好我戴着口罩，在那些乱七八糟的旧家具里，寻找可能有用的线索。

这些旧家具都破败不堪，也看不出是什么年代的，大概稍微值钱一点的都被搬光了吧。其中还有些打碎的锅碗瓢盆之类的，有些东西连收破烂的都不会要。当我累得满头大汗时，忽然从一个破烂的柜子底下，看到了一个大喇叭似的东西。

我连忙把那个东西搬出来，才发现是一个老式的留声机，花朵似的喇叭向上张开，下面是一个方形的机盒，应该是个古董级的家伙了。我连忙把这台留声机搬到了大厅里，放在一个旧柜子上面。再看看这宽阔的大厅，还有脚下的木头地板，我一下子就明白了，当年留声机就是放在这里的，因为欧阳家经常开家庭舞会。于是，我情不自禁地走到了大厅中央，天花板的中心悬着一根空荡荡的铁杆，过去这里一定有一盏华丽的吊灯。我又向大厅四周张望了一圈，想象着当年舞会的盛况，留声机里放出的是华尔兹还是圆舞曲呢？

天已经渐渐地黑了，夜幕下的荒村公寓一片寂静，我独自站在空旷的大厅中心，仿佛在与某个人对峙着。终于，我悄然离开了大厅，当我踏上旋转楼梯时，整栋老房子都传来我轻轻的脚步声。

回到二楼的房间，我早已经准备好了微波炉晚餐。想起来真有些可笑，我居然在这古老的荒村公寓里，过起了微波炉时代的生活。

吃完这份别开生面的晚餐，我又一次趴在了窗口，一些绿色藤蔓几乎已经爬进了房间，我用鼻子嗅了嗅，那应该是爬山虎叶子的味道吧？这些古怪的植物味道，和老房子里弥漫的陈腐味混合在一起，会不会发生某种化学反应，制造出一种新的化学元素呢？我把头伸出窗外大口地呼吸，不，这可恶的气味还将陪伴我十天。

窗外的上海已经灯火通明了，今晚又是一个不夜天。在两条马路外，几十栋高层建筑遮挡住了我的视线，但我依然能看到远处的浦东陆家嘴，那些高耸入云的摩天楼的尖顶。与这不夜的上海相比，荒村公寓简直就是另一个世界，看着窗下一大片残垣断壁的废墟，我感觉自己像是被围困在一座孤岛上了。

忽然，我的手机响了起来。

手机里传来叶萧急促的声音：“你在哪里啊？刚才我去你家找过你，邻居说你搬家了。”

“我没有搬家，只是在外面暂住几天。”我犹豫了一会儿，终于说出了实情，“好吧，我告诉你——我在荒村公寓。”

“你找到了？”

“不但找到了，而且还住进去了。”

“你住进荒村公寓了？”叶萧显然被我吃了一惊，我很少听到他在电话里如此焦急，“你疯了吗？”

“我没疯，这是一栋三层楼的老房子，已经空关许多年了。现在安息路上的房子都拆光了，就剩下荒村公寓这一栋楼，十天之后这栋楼也要被拆了。我已经没有其他办法了，只有自己住到这栋房子里，赶在十天之内，破解荒村和欧阳家的秘密。”

叶萧的口气又变得语重心长起来：“生活和小说是不一样的，你不要以为自己可以和小说里的人物一样——你不能，我们每一个人都不能，明白吗？我们都不能面对生活的恐惧。”

“我自己的事情，我自己会处理的。”

叶萧苦笑了一声说：“不，你看你还在霍强和韩小枫死去的阴影下。听我说，无论是噩梦还是心肌梗塞，他们都是自然死亡，并不是被其他人杀害的，只能被看做意外。”

“意外？可无论如何，我也是去过荒村的，也属于‘外来的闯入者’吧。”

“你担心你自己的安危？”叶萧停顿了片刻，“不会的，你不会有事的。”

“谁知道呢？叶萧，你现在能不能帮我，再查一查荒村公寓过去的情况，我相信这里一定还发生过许多事情。”

“好吧，我答应你。但你也要答应我，快点离开那个鬼地方。”

“我会离开的，只要我一发现那个秘密。”

面对我的执拗，叶萧实在无话可说了，我们结束了通话。

离开窗户，头顶的电灯泡照射着我苍白的脸，我念起了那几个大学生的名字——霍强、韩小枫、苏天平、春雨，现在他们四个人里已死了两个，疯了一个，还剩下一个生死不明。在这个故事的第一天，他们来到我的面前，向我提出到荒村探险的计划时，我做梦都没想到会是这种结局。

他们究竟触犯了荒村什么呢？

疲惫不堪地坐倒在床上，浑身上下一点力气都没了，这房子里的空气让人昏昏欲睡。但今天打扫房子流了很多汗，我还是挣扎着爬了起来，一个人摸索着走过黑暗的走廊，打开了卫生间里的电灯。

昏暗的灯光照亮了镜子，然后我往浴缸里倒了许多洗洁精，花了半个多小时才把它洗干净。幸好现在天热，我自己接了一个莲蓬头，用冷水在身上冲了冲澡。

我浑身湿漉漉地回到房间里，关了灯就栽倒在折叠床上。

在这暗夜的房间里，爬山虎的气味继续飘荡在我鼻孔边，如潮水一样充满了我全身，让我缓缓地下沉，一直沉到夜的深处。

不知过了多久，我从深深的黑夜中浮了起来，隐隐感觉折叠床的地板下，有了某种轻微的颤动。突然，我睁开了眼睛，在一团漆黑中缓缓爬起来，我摸着墙壁走到了门口，屏住了呼吸侧耳倾听——

“笃……笃……笃……”

是的，我听到了那种声音，黑夜里幽灵般的脚步声，似乎正踏在底楼大厅的地板上，悠悠地飘荡在整栋老房子里。我轻轻地捂住了嘴巴，让自己不要被吓得叫出声来。

但那声音还在继续，似乎还带着某种奇怪的节奏，我的嘴唇微微颤抖着，默念道：“舞会开始了？”

片刻之后，那脚步声似乎又飘浮到了楼梯上，声音也似乎随着楼梯又旋转起来。我站在黑暗的走廊里，眼前什么都看不到——

突然，一个白色的影子，从我眼前一掠而过。

“谁？”

我大叫了一声，飞快地向前奔去，那个影子似乎又向楼下退去。黑暗的楼道里我实在看不清楚，只能循着对方的脚步声，跟着跑下了旋转楼梯。

来不及开灯了，凭借着窗外微弱的月光，我在底楼大厅里，渐渐看清了那个细长的身影。我几乎就要追到那个影子了，却一闪躲到了大厅旁边的房间里，我继续追进去，终于伸手抓住了对方。

我感到自己抓住了一个年轻女子的手臂。

“放开我！”

是小倩的声音？我一下子愣住了，但黑暗中我看不清她的脸，只有紧紧地抓住她的手。

打开墙上的电灯开关，我终于看见了小倩的眼睛，她的眼神是那样惊恐和可怜，就像一只被猎人捕获的小母鹿。

看着她的眼睛，我一句话都没有说，只是继续抓紧着她。而她也渐渐平静了下来，直勾勾地盯着我的眼睛，仿佛是在和我对峙。

终于，我在她耳边说话了：“小倩，你怎么会来这里？”

“我也想这么问你呢。”她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刚才，我还以为是一个幽灵在追我呢，原来是你啊。”

“幽灵？你说这房子里真的有幽灵吗？”我抬起头看着这个大房间，墙上镶嵌着一个大壁炉，正是当年欧阳家拍全家福照片的地方。

“不知道，但愿没有吧。”

我拉着她的手，走出了这个房间：“我们上楼去吧。”

小倩穿着一身白色的裙子，当她穿过大厅的时候，就好像一个白色的影子在翩翩起舞。

踏上旋转楼梯，我领着她来到了我的房间里，她惊讶地说：“你搬到这里住了？”

“是的，留给我的时间只有十天，我必须在这栋房子被拆掉前，查出荒村的秘密。”

“不惜任何代价？”

“对，不惜任何代价。”我斩钉截铁地重复了她的话。然后，我看了看时间，现在是凌晨四点钟，“小倩，那你呢？为什么在半夜里出现在这里？”

她避开我的目光说：“我做了一个噩梦。”

“噩梦？”深更半夜说出这个词，让我心里有些后怕，“你梦见了谁？”

“我梦见了你。”

小倩怔怔地看着我的眼睛，让我吓得后退了一步，哆嗦着说：“你是说，我出现在了你的噩梦里？”

“没错。”

我心里暗暗自嘲地说：那我不成了怪兽了吗？

她微微点头，继续说下去：“我梦见你半夜里梦游了……一个人走到了马路上……在黑夜里走啊走啊……一直走到这条废墟般的安息路上……你悄无声息地走进荒村公寓……面对着一面镜子……”

突然，她的话戛然而止了，我惊出了一身冷汗，催促着问道：“后来怎么了？”

“后来——我就醒了。”她不停地喘息着，胸口一起一伏，背靠着墙说，“我实在放心不下，再也睡不下去了，于是就跑了过来。”

“你胆子也太大了，一个年轻女孩子，半夜里走到这种地方，万一遇到坏人怎么办？你家里人一定担心死了。”

小倩撇了撇嘴，冷冷地回答：“我没有家人。”

我摇着头笑了笑说：“难道你真是聊斋里的聂小倩？”

“是又怎么样？”

“别说气话了，我送你回家吧。”

“我没有家。”小倩的语气终于柔和了下来，声音里带着几分哀伤，幽幽地念着：“我没有家……我没有家……”

她的表情越来越困，渐渐地闭上了眼睛说：“我好累啊。”

可我这房间里连椅子都没有，我只能扶着她坐到折叠床上。她的身体一下子变得软软的，我想她一定是困极了，毕竟深更半夜不睡觉，谁也吃不消。

我把小倩平放到了折叠床上，还给她盖上了一条毯子，她看起来很快就睡着了，表情又恢复了安逸，几缕发丝沾在额头，就像童话里的睡美人。

晚安——我关掉了电灯，轻轻地退出房间，帮她把门关好。然后，我走下旋转楼梯，从后门走出了荒村公寓。

尽管我自己也困得不得了，但一阵冷冷的夜风吹来，让人的睡意全消了。我在周围的拆迁工地上转了一圈，一直走到安息路上。从这里回头望着荒村公寓，这栋被黑暗笼罩着的孤独的老房子——如同特兰西瓦尼亚荒原上的德库拉古堡。

现在是凌晨四点二十分，这个故事的第十八天。

第十八日

在天亮前的两个小时中，我在安息路附近的几条街上转了转。我来到小时候住过的老房子——不，现在只能算是遗址了，我踏上这片瓦砾和废墟，试图在残破的砖块中寻找着什么，是童年时的玩具，还是被遗忘的旧照片？或者仅仅是记忆。

清晨六点，阳光斜射到了我的身上，我又回到了安息路13号，穿过满目疮痍的废墟，走进了晨曦中的荒村公寓。

我想小倩一定还在熟睡吧，蹑手蹑脚地走到楼上，轻轻推开了房门。然而，房间里却空空如也，毯子已经叠好放在床上了。我愣了几秒钟，然后飞快地跑出房间，在楼梯口大声地叫着小倩，但没有她的回音，看来她已经离开荒村公寓了。

趴在窗户上，我深深吸了一口气，感觉这个房间里，似乎还停留着她的气息。于是，一阵困意又涌上了我眼皮，我一下子躺倒在了折叠床上，脸朝下闭着眼睛，贪婪地呼吸着床上的气味。

小倩残留的气息涌进我的身体，立刻使我感到一阵晕眩，似乎有一只手盖住了我的眼睛，让我渐渐地沉入黑暗中。

直到中午时分，我才悠悠地醒来，洗漱后在房间里吃了早餐。然后，我坐下来整理带来的一些东西，除了一些书和衣服以外，还有一个大箱子。

我小心翼翼地把箱子打开，里面塞着许多旧报纸团，我慢慢地把手伸进纸团中，抓出了一块圆盘形的玉器。柔和的阳光从窗口照射进来，使这块玉器反射出某种奇异的白光。我又摸出了第二件玉器，看起来像个斧头；第三件玉器像个大笔筒；第四件玉器像个小乌鬼；第五件则是一把玉匕首。

这些神秘的玉器来自荒村，是苏天平从进士第底下的地宫里偷出来的，而他又在消失前的一天，把这些玉器交给了我。

不知这些东西是不是真家伙，也不知它们是什么年代的，我甚至不知道它们的作用。但它们来自那神秘的地宫，很可能与荒村的秘密，有着某种特殊的关系。所以，我必须要把这些玉器搞清楚。

于是，我想到了一个朋友，他的名字叫孙子楚。

我把所有玉器又放回到了箱子里，然后拎着箱子走出了荒村公寓。

一小时后，我又一次来到霍强他们的大学。在最近的几周内，我已来过这校园好几次了，差不多都熟门熟路了。我很快就来到了历史系的教学楼，找到了孙子楚的办公室。

孙子楚就是这所大学历史系的老师，他的年龄只比我大三岁，下巴上却留着一把黑色的短须。年轻的男老师总能吸引女学生的眼球，我走进他办公室的时候，几个小女生正围着他说话呢。不过，当他突然发现我站在门口时，立刻恢复了一本正经的表情，站起来把这些女生都送走了。

房间里没有旁人，他的表情又夸张了起来：“嗨，好几个月没见了，我看到第四期的《萌芽》杂志了，你的‘粉丝’可不少啊，这两天又在忙什么？”

我可是一点都笑不起来，还记得这个故事的第一天，霍强他们四个大学生来找我，我问他们是如何知道我的地址的，霍强说出了一个名字——这个名字就是孙子楚。

“你说的‘粉丝’叫霍强吧？还有韩小枫、苏天平和春雨。”

“这个嘛——”孙子楚的表情一下子变得尴尬起来，“你不会是为这件事来找我的吧？”

“不仅仅是这件事。”

他无奈地点了点头：“好吧，我承认，是我把你的地址告诉了他们。本来我也不想说出去的，可他们实在是死缠烂打，我是被逼无奈啊。”

“是经受不住漂亮女生的考验吧？”

孙子楚“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你可别乱说啊，再怎么样我也是大学老师。而且，人家年轻女生要拜访你，也是一件好事嘛。”

说完，他又嘿嘿地笑了出来。这回我真的是忍无可忍了：“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在装傻啊？在那四个大学生中，已经死了两个，疯了一个，还有一个下落不明。”

现在他再也笑不出来了，呆呆地说：“你没开玩笑吧？”

“当然不是。”

然后，我跳过了那四个大学生在荒村的细节，单说他们回到上海以后，霍强和韩小枫相继死去的情况。等我说完以后，孙子楚额头上的汗珠也冒出来了，他哆嗦着说：“我只听说在几天前，有两个学生死在了自己寝室里，可没想到就是霍强他们。他们本来就不是我的学生，只是听过我讲的课而已，所以我根本就不知道。”

“算了吧。”我摇着头，长出了一口气，“其实，今天我来找你，并不是为这件事，而是请你帮我看一些东西。”

说完，我打开那个大箱子，从报纸团中取出那五件玉器，小心翼翼地放在孙子楚面前。

看到这些来自荒村的玉器，孙子楚显然吃了一惊，他连忙抓起其中一个仔细看了看。十几秒钟以后，他的脸色忽然变了，拿着玉器的手不停地发抖。他连忙又拿起一个放大镜，仔细地照了照玉器上的花纹，而他的眼神也越来越怪异了。

突然，孙子楚放下玉器，幽幽地说：“这些东西是从哪来的？”

但我并不想告诉他实情，我怕荒村的秘密会让更多的人知道，我只能淡淡地回答：“这你就不要多问了，总之它们都来自于地下。”

孙子楚又看了看其他几件玉器，点了点头说：“你知道这些玉器有多古老？”

我从来不敢随便猜测，只能摇了摇头。

他冷冷地说出了一个数字——

“五千年。”

什么？我的心里又像是被撞了一下，嘴里喃喃地念了出来：“五千年？”

我连忙摇了摇头说：“不可能，你不会看错了吧，怎么会有这么古老呢？中国历史都没五千年呢。”

然而，孙子楚的表情却变得异常冷静：“你有没有听说过良渚文明？”

“良渚文明？我看过一些报道，江南古老而神秘的良渚文明，是吗？”

“不错，所谓良渚文明或良渚文化，因1936年首先发现于浙江余杭的良渚镇而得名，是中国长江中下游最重要的史前文明，也是东亚早期文明的主要源头之一。根据考古学碳14测定，其年代距今大约有5300到4000年。现代发现的良渚文化遗址，大多散布于江南一带，上海近郊的青浦福泉山遗址，也属于良渚文化之列。”

“那和这些玉器又有什么关系呢？”

“良渚文明最大的特色就是玉器。尽管良渚文明距今有五千年的历史，但他们创造了高度发达的玉器文明，在人类早期文明史中占有重要的地位。”

我忽然怔怔地问道：“玉器文明？”

“对，中国文明的重要特征就是玉器文明，有着长达七千年的历史，也遥遥领先于其他拥有玉器文明的民族，比如古代美洲人与大洋洲毛利人。玉器对于古代中国人而言，具有极其崇高的地位，甚至认为玉器拥有神秘的超自然力量。无论是先秦的圣贤，还是汉唐的帝王，都对玉器情有独钟。”

“那么它们呢？”我指着那五件玉器问道。

孙子楚抓起了那件圆盘形的玉器说：“这件东西叫玉璧。你看它是不是圆形薄饼状？中部还有一个小孔。学术界将边宽大致为孔径两倍以上的称为玉璧。良渚文化的玉璧一般都比较大，大多随墓葬出土，有人甚至认为良渚玉璧是种原始货币，你看它的形状像不像放大的铜钱？”

我点了点头，这件玉璧的内孔是方形的，正应了“孔方兄”的天圆地方。

孙子楚又指着那把斧头似的家伙说：“这件东西叫玉钺。”

“我明白了，斧和钺是同一类的武器。”

“不过，良渚文化的玉钺是一种非实用的礼器，一般代表主人的武力和权力。”随后，孙子楚又拿起了那个大笔筒似的玉器说，“这个东西是最有名的，名叫玉琮。”

“玉琮？我好像在上海博物馆看到过。”

“对，玉琮在良渚玉器中体积最大，制作也最为精致。琮的形状大多是外方内圆，琮体上大下小，有的还分层分节。所有出土的良渚玉琮都有复杂的雕刻和纹饰，其主题大多是兽面和神人像。”

我立刻盯着手中的玉琮看，果然有许多精致的花纹，像是某种张开血盆大口的怪兽，我摸着玉琮问道：“它又是派什么用处的呢？”

“玉琮源于良渚文明的宗教巫术，是天上神权的象征。凡是出土玉琮的墓葬，其墓主人都是手握神权的大人物，可能既是国王也是大巫师。可以说是玉琮决定了良渚古国的盛衰，就好像古埃及的太阳神殿。”

“真有那么玄吗？”

说到了孙子楚主攻的专业史，他越说越有劲了：“这些可都是学术界公认的事实，绝不是我的一家之言。至于剩下那两件小东西，都是当时良渚人随身佩带的玉饰物。”

我看着玉乌龟和玉匕首，只能点了点头说：“你能确定这五件良渚玉器都是真的吗？”

“现在，我只能说这五件玉器的形制，和已经出土的良渚玉器属于同一类型，无论从用料还是雕琢，都有鲜明的良渚玉器的特点。”但他又停顿了片刻，沉声道，“不过，良渚玉器都属于出土古玉，鉴别起来是非常复杂的。主要一看包浆，二看沁色，三看器形及制作特征，最后才有断代的必要。我主要是研究历史，对于玉石鉴定并不内行。”

“说了半天，你自己也不能确定吗？”

孙子楚拧起眉毛想了想说：“如果你信得过我这个朋友的话，可以把这些玉器放在我这里，我会邀请最好的古玉鉴定专家，为你鉴定这些玉器的真伪和年代。”

他的建议让我犹豫了起来，毕竟这些东西来之不易，是苏天平用自己的命换来的。我抓着那把玉匕首，低头沉吟了许久，终于我点了点头说：“好吧，暂时放在你这里，但你千万不能把它们弄丢了。”

“放心吧，我自己就是搞这个的，怎么可能弄坏呢？”

说着，孙子楚开始小心地收拾这些玉器，我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如果消息一出来，就立刻把这些东西还给我。”

“那当然了，这些玉器都是你的宝贝嘛。”

我忽然苦笑了一声说：“好吧，我走了，你做你的事吧。”

离开孙子楚的办公室，我一路小跑着冲出了这个校园，也许我再也不想来这里了。

为什么要把玉器交给孙子楚？因为，如果这些来自荒村的神秘玉器，真的是五千年前的良渚古玉的话，那么荒村一定和良渚文明有着某种关系。或许，古老神秘的良渚文明，也是打开荒村秘密的一把钥匙？虽然这只是我的猜测，但我愿意试一试。

当我回到荒村公寓时，夜色已经笼罩上海了，我摸黑从后门进入老房子，回到了二楼房间里。

这时我的肚子已经饿得不行了，赶快用微波炉炒饭解决了晚餐。

晚饭后我依然站在窗口，爬山虎的气味扑鼻而来，但我心里却总想着那些玉器——它们都来自荒村的地下，也许已经有五千年的历史了，玉璧、玉钺、玉琮……

突然，我想到我还漏了一样东西——玉指环！

就是那枚在荒村的地下密室中，被春雨偷出来的玉指环。我急忙打开了简易柜子，总算找出了那枚玉指环。

我小心翼翼地捧起这枚玉指环，在老房子昏暗的灯光下，青绿色的玉体呈现出半透明的光泽，就像是一颗碧绿的眼球。

但在玉指环的一侧，深深地嵌着一块猩红色的污迹，在晶莹的绿色玉体中格外刺眼。我将玉指环放到了鼻孔前，用力地嗅了嗅，一股淡淡的腥味飘入鼻腔，忽然让人产生一种恶心的感觉。

心跳又立刻加快了，我缓缓地把玉指环举过头顶，将它对准灯光的方向。柔和的灯光穿过半透明的玉体，指环里似乎有一些奇怪花纹，在透光中宛如蛇游。只有在红色污迹的部分，光线才无法穿透它，把里面的秘密遮挡了起来。

终于，我放下了玉指环，心里暗暗地想着：它也是良渚文明的玉指环吗？如果它是的话，那么在五千年前的史前时代，这枚玉指环究竟戴在谁的手指上呢？

也许是出于下意识，我伸出了自己的左手无名指。我看着自己的手指对着玉指环，心里忽然有了一种奇妙的冲动。忽然，我只觉得脑子里一片空白，右手仿佛失去了自制，不由自主地抓起了玉指环——

不，我已失去了自控，眼睁睁地看着这枚玉指环，缓缓地套进了左手无名指。

但是，我没想到这枚玉指环是那样紧，当它套进我的第一指节时，一股冰凉的感觉就透过手指传遍了全身，指节和指甲都火辣辣地疼了起来。但玉指环很快就下到了第二指节，我的指骨感到了一阵奇怪的压力。最后，当玉指环来到第三指节，也就是无名指的最下部时，那股压力和痛楚却突然消失了——

我已经戴上了玉指环。

就在这个瞬间，我似乎听到了一个幽幽的声音，正轻轻地呼唤着我的名字。我立刻惊慌失措地回过头来，大声地叫道：“你是谁？”

然而，房间里只有我一个人，偌大的荒村公寓里传来我空旷的回音。

看着戴在手指上的玉指环，突然之间我脸色变了，难道刚才那个声音来自于玉指环？

不，不可能，这只是我的幻想而已。虽然我连连摇头，可左手无名指上却是一阵冰凉，就连手上的汗毛也都竖直了起来。我赶紧把左手举到眼前，玉指环正紧紧缠绕着我的无名指，就好像一节绿色的指骨。指环上那块猩红色的污迹，现在却特别的醒目，正好面向我手背的正上方，就像在戒指上镶嵌了一块红宝石似的。

我又把手指伸到了远处看着，心里越看越不舒服，就好像戴着一个奇怪的标记似的。不知是因为心理作用，还是古老的玉指环寒气太重，我感到自己正不断地冒着冷汗。

不行，我不能戴着这枚玉指环，它身上有一股奇怪的邪气，让我浑身上下不舒服。

我连忙伸出了右手，要把玉指环从我的手指上脱下来。然而，玉指环牢牢地套在我的手指上，无论我如何用力地拔它，它始终都纹丝不动。

更要命的是，当我要用力拔出玉指环时，我就感到自己的左手无名指，被一股暗暗的力道压迫着，套在上面的玉指环竟越收越紧，渐渐嵌进了肉里。我立刻感到手指一阵麻木，这枚古老的玉指环，仿佛已变成了有生命的活物，伸出吸盘紧紧吸附着我的皮肤，似乎要把我的无名指吞噬下去。

足足花了半个多小时，我用足了全身的力气，还是没有把玉指环拔下来。它身上那块猩红色的污迹，正骄傲地面对着我，死死地缠绕着我的手指，似乎已在我的肉上生根了。

终于，我气喘吁吁地松开沾满了汗水的手，看着这枚戴在自己左手无名指上，现在却怎么也脱不下来的玉指环，我已经不寒而栗了。

我的左手在不停地颤抖着，但那种痛楚的感觉却渐渐消失了。然而，当我再度伸手想要拔下玉指环时，它又一下子变得紧起来，死死地卡在我的指节上，仿佛能够自动伸缩似的。

忽然，我想到了过去妈妈教过我的办法：当戒指或是手镯脱不下来时，可以在上面抹一些油，就可以把它脱下来了。

于是，我找出了几瓶带过来的油，将这些油水倒在了手指上，很快油水就浸透了手指和玉指环。我在手指上摸了摸，果然是滑溜滑溜的。我想玉指环已经被油充分润滑了吧，便用右手捂着一块抹布，牢牢地抓住玉指环，然后便用力地往外拔。

然而，玉指环似乎是受到了油的刺激，更加紧迫地嵌在我的手指上，我越是用尽了力气拔，我的手指越是感到钻心的疼痛，仿佛在拔我自己的骨头似的。最后，折腾了十几分钟，倒了整整半瓶子的油，玉指环依然牢牢地戴在我的手指上，它身上那块猩红的污迹像是对我的嘲笑。

现在该怎么办？我几乎绝望了，甩着左手在房间里来回踱着步。我感到深深的后悔，为什么刚才像着了魔一样，竟不由自主地戴上了玉指环。这已不仅仅是一时冲动了，而是某种奇怪的念力驱使着我。可是谁又会想到，一旦戴上这枚神秘的玉指环，就再也无法把它拔下来了，就像生了根似的“长”在了手指上。

当我筋疲力尽以后，便浑身无力地坐倒在了床上，我也不再感觉到疼痛了，只是手指上仿佛生了块赘肉似的。现在，我再也不敢拔它了，只企盼着明天早上醒来，玉指环会自动从我手指上脱落。

在床上呆坐了半晌，我已经昏昏欲睡了，看着自己手上的油，还有身上那么多汗水，我想我该去洗洗了。于是，我只能戴着玉指环走出房间，来到了卫生间里。

我怔怔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手指上的玉指环分外显眼，我觉得自己戴着玉指环的样子，像是来自另一个古老时空。

把双手伸到水池里，我打开了水龙头，水流不断冲刷着我的手指，也冲过玉指环的表面，玉器在水中产生某种光线的折射，我的感觉也舒服了一些。终于，所有的油腻都洗干净了，在经历了油和水的洗礼后，玉指环显得更加鲜艳，青绿色的身体也更加晶莹透彻，而那块猩红色的污迹则更显得深了，就像是一块丑陋的胎记。

然后，我在卫生间里用电热水壶烧水，顺便用莲蓬头简单地冲了一把澡。当热水烧好以后，我又把头浸在水槽里用热水洗头，玉指环似乎也不怕热水，手指上的不适感也差不多消失了。总算把一天的汗水都洗干净了，我站在镜子前擦着头发，热腾腾的水蒸气弥漫在卫生间里，使镜面上蒙了一层水雾。

我看着朦朦胧胧的镜子，里面只照出我模糊的影子。忽然，我发现镜子里的影子是一动不动的，而我则在不停地动来动去擦拭身体。

镜子里的人是我吗？

瞬间，我后背心的汗毛竖了起来。我往后退了几步，又向左右摇晃了几下，但镜子里的人影依旧挺身不动。

脖子不由自主地往后退着，我颤抖着盯着镜子，蒙在镜面上的那层水雾，却使我怎么也看不清镜子里的脸。

突然，我打开了水龙头，把许多冷水泼到了镜面上。水流如瀑布般淌下，冲刷着镜面上的雾气，渐渐露出了几道空隙……

——镜子里是一个女子的身影。

我当即吓得哑口无言。没错，那是一个年轻女子的身影，镜子里分明显示出一头长长的黑发，还有纤细的肩膀和腰肢……

然而，我看不清她的脸，镜面上有一团水雾没有被冲散，正好遮挡住了她的眼睛。

恐惧到了极点，也就忘掉了恐惧——我连忙屏着呼吸，又把许多水泼到了镜面上，更多的水流将雾气冲散，终于可以看清楚镜子了。

然而，那个女子却突然消失了，镜子里依然是我的脸。

我惊慌失措地看着四周，确定卫生间里并没有其他人。然后我摸了摸自己的脸，镜子里的我准确地重复了我的行为。

刚才是怎么回事？我看着这面荒村公寓的镜子，百思不得其解，难道又是幻觉？我摇摇头，只能自我嘲讽地说：“怪不得黑夜里的镜子，总是一切恐怖片必备的元素。”

忽然，我又想起了几十年前，那些生活在荒村公寓里的人，包括欧阳家族的男男女女，想必他们也曾在这面镜子前，留下过自己的身影和脸庞，留下过幸福和悲伤——

这时，我举起了自己的左手，玉指环正反射着幽幽的光芒。

我匆匆地离开卫生间，回到了自己房间里。手指上戴着这枚来自荒村的玉指环，我就像手上戴着一副镣铐似的，我感觉自己什么都不敢做了。

随后，我关掉了电灯，躺在被黑暗笼罩的床上，轻轻抚摸着左手无名指上的玉指环，它似乎也和我一起呼吸着，渐渐沉入了恐惧的睡梦中……

第十九日

上午醒来时，玉指环依然戴在我的手指上，我轻轻地摸了摸它，还是和昨天晚上一样，像长在我肉里似的纹丝不动。

窗外传来一阵隆隆的机器声，我不再动玉指环了，走到爬满藤蔓的窗前，只见在窗外的拆迁工地上，几辆推土机正在清理着残垣断壁，尘土和碎石高高地扬起，仿佛是一场大轰炸，我连忙把窗户关了起来。

在房间里吃完早餐后，我走到了楼梯口，忽然抬头往上看了看。哎，我真是傻了，住进荒村公寓已经第三天了，可我还从来没有去三楼看过。头顶的旋转楼梯黑洞洞的，透着一股幽幽的气息，我在栏杆边靠了许久，终于缓缓地走了上去。

我戴了一副大口罩，因为每走一步都会扬起灰尘。我小心翼翼地转上了楼梯，来到了三楼的走廊口。我在墙上摸了一会儿，好不容易才打开电灯，在昏黄的灯光下，一道幽深的走廊通往前方，感觉有些像地下的甬道。

灰尘过了许久才沉寂下来，我下意识地摸了摸手上的玉指环，便向走廊里闯去。我打开了第一扇房门，和二楼的房间一样，里面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唯一的不同是爬山虎比楼下更茂盛，绿色的藤蔓从窗口爬进了房间，靠窗的一面墙上摇曳着许多枝叶，这些植物根须甚至已钻进了墙体内，墙面和天花板上都有许多道裂缝，看来这栋房子是离死亡不远了。

三楼的其他房间也都差不多，我一间一间地打开来看，在有的阳光充足的房间里，爬山虎甚至生长到了地板上。我想它们那无孔不入的根须，一定也布满了楼下房间的天花板。不过，这栋房子那么多年都没有人住，被这些植物占领也是很自然的。

我打开了三楼最后一个房间，还是什么东西都没有。然而，正当我要离开时，却发现脚下有许多石灰粉和碎木板。我缓缓抬起头来，才发现天花板上掉了一大块，露出了一个很大的窟窿，里面还透出许多光亮来。我好奇地走到窟窿底下，踮起脚往上面看了看，发现天花板上面还有很大的空间，似乎是个阁楼。

这个意外的发现，立刻给了我很大的想象，我冲出房间，一口气跑到了底楼。我记得在后门的走廊里，似乎还有一副竹梯子。果然，我在那堆杂物中发现了竹梯。

我架着那副竹梯，气喘吁吁地回到了三楼的房间里。我摘掉了厚厚的口罩，把梯子架在天花板的窟窿下面，然后小心翼翼地爬了上去。

当我的头伸出天花板后，我看到了斜斜的屋顶，正中的房梁，还有两排老虎窗。终于，我吃力地爬了上来，果然是一个阁楼，起码有三十多个平方米。

阳光从老虎窗照射进来，因为被窗口的藤蔓遮住了，阁楼里只照出几缕稀疏的阳光。小时候我家的老房子，也有这种老虎窗。我趴到了窗口上，望着下面的大片工地，还有远处的无数高楼。这里应该是荒村公寓最高的地方了，窗下是一排排黑色的瓦片，上面也爬满了茂盛的藤蔓，我想整个房顶上全是爬山虎吧。幸好这里的窗户一直都紧闭着，窗玻璃上全是爬山虎的叶子，看着穿过叶子缝隙的阳光，感觉像是在黑暗森林里。

离开老虎窗，我仔细地环视了阁楼一圈，显然这里已经尘封多年了，感觉就像是个刚被打开的古墓。在阁楼的一角，我发现了一个老式衣橱。虽然蒙着厚厚的灰尘，但能看出这衣橱用的是上等木料，在当时也算是高档家具了。

我轻轻拉开衣橱大门，一阵浓烈的陈腐味道涌了出来。我扭过头等了几分钟，那股气味才渐渐变淡了。

然后，我揉着眼睛向衣橱里看去——衣橱里竟吊着几具干瘦的死尸！

我立刻倒在了地上，额头上全都是冷汗，差点就大声叫了出来。我又看了看手上的玉指环，那块猩红色的污迹愈加显眼了。

但是，当我重新站起来时，才发现衣橱里根本就没有死人，只是挂满了衣服而已。谢天谢地，我长长地吁出了一口气，原来刚才是我看错了。那些旧衣服吊在衣橱里，在昏暗的光线里乍一看，就好像吊着几个死人似的。

衣橱里的衣服既有男装也有女装，黑色和白色的西服，下面还连着西裤，红色和蓝色的旗袍，几件黑色的毛皮大衣，一个五十多年前的家庭衣橱赫然呈现在我眼前。我伸出手摸了摸衣服，全都已经发脆了，一股霉味又涌了出来，有件西服的下摆还被虫蛀了个大洞。

我连忙掩着鼻子后退一步，关上了衣橱的大门。那是欧阳家穿过的衣服吧？想到这里我忽然有些恶心，便向阁楼另一端走去。

这时，我才发现在这边的地板上，也有一个向下的暗门，只是现在底下是悬空的，当初应该有一个扶梯的。但即便如此，把那么大的衣橱搬上来也确实不容易。

阁楼这端还有一个梳妆台，但上面的镜子早已经破碎了，只剩下一个长椭圆形的木框，裸露着后面发黄的木板。我想当初荒村公寓的女主人，应该就是坐在这面镜子前梳妆打扮的吧。

然后，我拉开梳妆台下面的第一个抽屉，才发现里面堆着许多旧照片。闻着这些照片的霉烂味，我的眼睛亮了起来，立刻把它们全都摊在了台子上面。

接下来的十几分钟里，我始终都屏着呼吸，默默地看着这些照片。随着几十年前的黑白影像，那些曾经生活在这栋房子里的人，似乎又都活生生地出现了——

第一张照片，是一个年轻的女子，她的身体倚靠着窗户，似乎在眺望着外面天空。她穿着一件毛衣，微微烫过的发卷散在耳边，脸庞清爽而细致，再加上黑白影像的晕染，仿佛就是40年代月份牌里的上海美人。

但更让人着迷的是她的眼睛，在那柔和的眼线里，是一双淡淡哀伤的目光，正逼视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看着照片里她凭窗而立的样子，感觉就像是一只被囚禁的鸟，渴望窗外天空的自由——我记得她的脸，在欧阳家全家福的照片里。

第二张照片，是一对年轻夫妇的结婚照，新娘就是刚才看到的她，而新郎也在那张全家福里看到过。从这张照片上看，他们还真的挺般配的，新郎穿着一身西服，身材挺拔地站着。新娘穿着一件洁白的婚纱，长长的裙摆一直拖在地上，她的一只手被新郎挽着，在她的嘴角露出一丝淡淡的微笑，这是身为新娘子的幸福，还是对自己最美一刻的留恋呢？反正我也问不到她。

第三张照片，她正在低着头读书，仿佛在沉思着什么。照片的背景就是这张梳妆台，在后面椭圆形的镜子里，也能看到她的样子。但奇怪的是，镜子里似乎还照出了一个人，但照片里的光线不是很足，我看不清那个人的样子，但可以确定那个人所处的角度，绝不是照片的拍摄者。

后面还有十几张照片，全都是在这栋房子里的日常生活场景，出现的人物也只有那对年轻的夫妇。只有最后一张照片，是欧阳家在荒村公寓的全家福，和韩小枫从荒村带来的那种照片一模一样，应该是从同一张底片里冲出来的。只是奇怪的是，他们居然没有一张室外的照片，全都在这栋房子里拍的。他们的表情大多也很沉默，极少见到有笑脸的照片，而那年轻的妻子，更多的则是淡淡忧伤的目光。

全部看完以后，我把这些照片全都放回到了抽屉里。然后，我拉开了第二个抽屉，发现里面有两本旧书。我把这些书拿出来一看，首先注意到了一个名字——张爱玲。

原来是张爱玲的书，一本《传奇》，还有一本《流言》，分别是1944年和1945年印刷的版本。《传奇》是张爱玲的小说集，《流言》则是散文集，没想到荒村公寓里还曾经有过一个“张迷”，我想这两本书，应该是年轻的妻子在出嫁之前买的吧。我随手翻了一翻《传奇》，又是一股霉味扑鼻而来。忽然，我翻到了一枚书签，其实不过是一张小卡片，上面用钢笔写着几个字——“生命是一袭华丽的袍子，上面爬满了虱子”。

这几行字纤细娟秀，一看就知出于女子的手笔，下面还有一行落款——“若云记于民国三十七年四月一日”。

现在我终于知道了——她的名字叫若云。

至于“生命是一袭华丽的袍子，上面爬满了虱子”，则是张爱玲说过的话，一定是若云对这句话很有感触，便在书签上把它记录了下来。

而这枚小小的书签，正好插在《金琐记》这篇小说的最后一页。

为什么要插在《金琐记》里呢？我轻抚着书页想了片刻，或许若云在担心自己的命运，会不会成为又一个曹七巧呢？就像《金琐记》里写的那样，青春少女曹七巧嫁入大户人家，就如小鸟被关进笼中，从此以后注定要蹉跎一生。

算了吧，女孩子的心思是猜不透的，更别说五十多年前的若云了，我轻叹了一声，把这两本书放都回到了抽屉里。

在梳妆台底下还有一个小抽屉，我打开来一看，却发现里面是一些小化妆品，有唇膏、粉底、香水还有一些我不认识的小玩意儿。我还是第一次见到五十多年前的唇膏的样子，只是里面早就干了。不过，只要想象这个小东西曾经涂抹在若云的嘴唇上，心里就会有一种别样的感觉，是怀旧还是惆怅？

最后，我还是关上了抽屉，环视了阁楼一圈后，终于踩着梯子下去了。

回到三楼的房间，我还是把竹梯放在天花板底下，然后匆匆地走下了楼梯。

午饭还是微波炉食品，吃完后我躺在折叠床上，翻了翻我带来的几本书。午后的空气闷热异常，房间里一丝风都没有，我只感到眼皮沉沉的，浑身上下一点力气都没了。

我看了看自己手上的玉指环，就好像长了个肉瘤似的，心里忍不住又跳了几下——不知道它会在我的手指上戴多久？难道一旦戴上永远都拿不下来了？想到这里我闭上了眼睛，颤抖着躺倒在床上，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傍晚六点，我才悠悠地醒来，随便弄了点晚饭解决了食欲，然后就坐在房间里发愣。到今天为止，荒村公寓的三层楼我都看过了，我不知道自己还能在这里发现什么。也许我先前的猜测全错了，这栋老房子和荒村的秘密没有任何关系？而我却平白无故地在手指上多了样累赘。

正在胡思乱想的时候，忽然听到楼下传来一些轻微的声音，透过楼板在整栋房子里飘荡着。瞬间，我的心跳又加快了，只听到底楼“踏……踏……踏”的声音传来。我小心翼翼地走了出去，穿越黑暗笼罩中的走廊，停在旋转楼梯口向下看去。

有一个黑色的影子，正随着楼梯旋转而上。

我立刻屏住呼吸，等到那脚步声来到我身前时，一把抓住了对方——

“是我！”

一个女子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我连忙将她的手放开，打开了墙边的电灯。

果然是小倩，她穿着一条黑色的短裙，蹙着眉毛靠在墙边，刚才她显然被我吓了一跳。她不停地喘着气，胸口一起一伏，手里还拎着一个黑色的大箱子。

我长出了一口气说：“你怎么又来了？”

“对不起，我吓你一跳了吧。”

小倩嘴里喃喃地说，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立刻让我的不快烟消云散了。

“进去坐一会儿吧。”

说完，我帮她拎起了那个大箱子，带着她来到我的房间里。

一走进屋子，她清澈的眼睛就不停地四处看着，想要说什么话却又说不出来。我感到有些奇怪，试探着问道：“小倩，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她缓缓地抬起头来，那双眼睛牢牢地盯着我，终于说出了话：“对不起，我可以住在这里吗？”

“你说什么？住在这里？”她的问题显然让我很惊讶，更让我感到尴尬。

“请千万不要误会。”小倩也显得很不好意思，她低着头说，“就算帮我一个忙吧，我感觉我已经无处可去，唯一能够住的地方，就只有这栋荒村公寓了。”

小倩的请求还是让我难以理解，她现在这副样子，突然让我想起了一部电影的名字——《无处藏身》。

我忽然情不自禁地抓住她的肩膀问道：“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你什么都不要问，我自己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我的心里感觉——”她的话似乎触及到了什么，又被她生生地咽了回去。

“是不是和家里人吵架了？你实在太任性了，快回到你父母身边去吧。”

然而，小倩却一反常态地大声地回答：“不，我说过我没有家里人，我也没有父母，我是一个没有家的人。”

“没有家？岂不就是孤魂野鬼了吗？”

这句话一说出口，我就有些后悔了。但是，我更没有想到小倩会这样回答我：“你难道不知道我是谁吗？我是聂小倩啊。”

“聊斋里的美丽女鬼？”我使劲地摇着头说，“小倩，你是不是一直生活在你自己内心的世界里呢？也许这一切只是你的幻想而已。”

“你不要再问了，今晚我一定住在这里，我已经决定了。”

说着，她打开了那只大箱子，从里面拿出了一些日常生活用品，还有几大包的快餐食品，一小袋大米，甚至还有一堆零食，看来她真是打算在这里“蹲点”了。

现在我算是彻底投降了，反正这房子本来就不属于我。所以，我也没有权力把她赶出去，我只能摇了摇头说：“好吧，我随便你住哪里。不过，这房子过几天可就要拆了。”

小倩一边收拾着的东西，一边干脆地回答：“我知道。”

看她现在这副样子，好像一下子成为了房子的主人，我傻傻地站在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话才好。

忽然，她抬起头向我微微一笑：“对不起，今晚你能不能睡到楼上去？”

“楼上？”

我愣了一下，然后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心里却是种说不出的滋味。

小倩的嘴角微微一撇：“谢谢你，我知道你是一个好人。”

可我心里却暗暗地说：就这么把我赶到楼上去了，让我和那些爬山虎睡在一起，今晚可惨了。

她在房间里走了几步说：“从今晚起，我们就是楼上楼下的邻居了。”

居然是做邻居，我有些泄气地说：“行了，只能做几天的邻居。”

突然，小倩似乎发现了什么，她盯着我的左手说：“你手指上是什么东西？”

我心里一惊，知道自己逃不过了，只能乖乖地向她举起了手。她盯着我的手指看了好一会儿，怔怔地问：“我没见你戴过戒指。”

“这是一枚玉指环。”我的语气变得沉闷了起来，“它来自荒村。”

“荒村的玉指环？怎么戴到了你的手指上？”

“一言难尽啊。”

然后，我就把这枚玉指环的来历全都告诉了她，还有我戴上它就怎么也拔不下来的烦恼。

小倩感到有些不可思议，她抓住了我的左手，摸了摸戴在我无名指上的玉指环。然后，她试着拔了拔指环，但玉指环立刻收缩了起来，让我疼得几乎叫了出来。小倩显然被吓坏了，连忙放开了我的手。

“也许，秘密就在这枚玉指环里吧？”

“可我该怎么办呢？永远戴着它吗？”我烦躁地在房间里走了几圈，最后靠着房门说，“算了吧，先挨过这几天再说吧。”

然后，我从墙角拿出了我带来的一卷草席和枕头，扛起它们就向外走去。

小倩着急地跟在我后面问：“你去哪儿？”

“你不是让我到楼上睡觉去吗？”走到一半，我又回过头来说，“今晚，你就睡在折叠床上吧，卫生间在走廊的最里面，有水龙头能够洗脸，不过没有热水。”

她的表情又有些尴尬了，低着头说：“谢谢你。”

“睡个好觉，不要再做噩梦了，我可经不起你折腾。”我总算露出了一些笑容，“晚安吧。”

说着，我已经扛着枕席走上了楼梯。

走上黑暗中的三楼，我推开了第一个房间，幸好头顶的电灯还能亮。这房间里充满了一股植物的气味，靠窗的墙上全是爬山虎的根须和叶子，凉凉的夜风从窗户里吹进来。我费了很大的力气，才把窗户重新关紧。然后，我又用了半个多小时，把这房间打扫了一下，清理了厚厚的落叶和灰尘。最后，我才把席子铺到了地板上。

这时我想起了楼下的小倩，反而不敢再下楼去了。夜深人静时，还是不要想入非非的为好。我索性关了电灯，躺在席子上睡觉了。

在这充满植物气味的房间里，我身下是凉凉的草席，就像睡在黑夜的草地上。虽然闭着眼睛，但我能感觉到那些爬山虎的藤蔓，它们悄无声息地生长着，向地板上急速地伸展触须，就像一只挣扎爬行的手。

黑夜中的爬山虎不断吐出二氧化碳，席地而眠的我渐渐陷入了恍惚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几道光线照射在我的眼皮上，躲在眼皮下的瞳孔渐渐苏醒了过来，使我缓缓睁开了眼睛。

也许是苏醒后的恍惚，我大口地喘息着，发现自己正躺在草席上，房间依然被黑夜所笼罩。而那些照射到我脸上的光线，则是从门外的走廊里进来的。

我挣扎着坐了起来，门外射进来的白光有些刺眼，而我的身体依然处于黑暗中。我使劲揉了揉眼睛，才适应了这道狭小的光线，看到门外似乎站着一个黑影。

心跳骤然加快了，但我立刻让自己镇定了下来，会不会又是做噩梦的小倩呢？我小心翼翼地从席子上站起来，尽量不弄出一点声音，悄悄地把头探出门外。

走廊里亮着一片柔和的光线，我发现了一个年轻女子的背影，正孤独地站在走廊中心。她穿的衣服很奇怪，我从来没有见到过，但我还是轻轻地叫了一声：“小倩？”

几乎同时，她缓缓地回过头来，光线一下子太亮了，使我看不清她的脸。她开始向我这边走来，我忽然莫名其妙地紧张了起来，用手遮挡着头顶的灯光，终于看清楚了她的眼睛——

她不是小倩。

瞬间，我几乎叫了出来，但她似乎对我视若无睹，怔怔地朝走廊这边走来。这时我看清了她穿的衣服，居然是一条又厚又长的连衣裙，我从没见过这种样式的衣服，看起来实在太厚重了，在这个季节穿着它恐怕要热死了。她的脸庞是苍白而纤细的，美丽的眼睛直视着前方，如果不是在这种地方和时刻出现，她绝对是一个非常迷人的女子。

我颤抖着轻声问道：“你是谁？”

但她没有丝毫反应，面无表情地从我身边穿过，似乎我根本就不存在。当她与我擦身而过的瞬间，我忽然想了起来——我见过她的脸。上午在顶层阁楼里，我发现了许多张旧照片，几乎每一张都有她的脸。

她的名字叫若云。

此刻我惊呆了，怔怔地看着她向楼梯口缓缓而去，柔和的光线如瀑布般笼罩着她，而她身后的墙壁依然在黑暗之中。

这怎么可能呢？在遥远的1948年，她就生活在这栋房子里。五十多年以后的今夜，她重新出现在荒村公寓三楼的走廊中，却依然是那样年轻，那样迷人，与当年照片里的她没有任何改变。

我究竟看到了什么？

她走下了楼梯，那团光线始终照射在她身上，而周围全是一片黑暗。她就好像舞台上的明星，全身笼罩在白色的聚光灯下，而其他所有人都在黑暗中看着她。

忍无可忍中，我打开了电灯，当灯光照亮我眼睛时，她却瞬间消失了。我惊慌失措地看了看四周，并没有任何的异常情况。我又跑下了旋转楼梯，也没发现任何有人的迹象。

她到哪儿去了？

走到二楼的走廊口，看到小倩睡的房门正紧闭着，我想我不应该打扰她的好梦。我让自己重新放松下来，然后回到了三楼的房间里。

我在房门口站了好一会儿，看着墙上昏黄的电灯光线，与刚才那种奇异的光线完全不一样。那么照在若云身上的光线，又是从哪里来的呢？我怎么也想不明白，只能关了电灯，又躺到了草席上。

在自己大腿上拧了一把，我几乎疼得叫了起来。现在我能肯定了，刚才绝不是在做梦，我确实亲眼见到了若云——五十多年前住在这里的女人。

可我怎么会见到她的呢？即便当年美丽的若云，今天仍然健在于世，那也应该是八十岁的老太太了。毫无疑问，刚才我所目睹的，是五十多年前的若云，还有她穿的那身衣服，也是那个时代才有的，难道我见到了幽灵？

想到这里，我又是一阵毛骨悚然，连忙闭上了眼睛，在心里默默地祈祷：“黑夜啊，快点让我睡着吧。”

第二十日

或许是因为昨晚的“奇遇”，我直到上午十点才醒来，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第一眼就看到了小倩的眼睛，原来是她把我给叫醒的。

我条件反射似的从席子上跳了起来，盯着她半天才清醒了过来，然后尴尬地笑了笑说：“我现在的样子一定挺傻的吧？”

小倩也微微笑了笑说：“不，你睡觉的样子挺有意思的。”

真丢人啊，刚才她一定站在我旁边，看着我睡觉的样子很久了。我再也不好意思说话了，便低着头跑了出去。

我匆匆来到楼下的卫生间，用最快的速度洗漱完毕。当我回到二楼房间里，才发现小倩早已为我准备好了早餐，有大饼油条还有豆浆。

她淡淡地说：“这是早上我出去买的，不知道你喜欢吃吗？”

“当然喜欢了。”我立刻抓起了一根油条说，“小时候，我经常吃这样的早点，但长大后就很少吃了，我还真的很留恋油条的味道呢。”

不到几分钟，这顿早餐就被我吃光了，我顾不得满手的油，抹着嘴说：“小倩，真没想到，你会给我买早饭吃。真谢谢你了。”

“这几天，你是不是天天都吃微波炉快餐？”

我搔了搔头回答：“反正，反正就只有几天时间嘛。”

“天天都吃那种东西，对身体不太好的，还是多吃点米饭吧。”

“好了，我明白了。”

这时，我忽然想到了昨天半夜里，见到的那个五十多年前的女子。可我该怎么对小倩说呢？她会相信我的话吗？如果她相信的话，岂不是要被这栋房子吓坏了吗？犹豫了片刻，我还是没有说出来。

“你在想什么？”

“没，没想什么。”我只能结结巴巴地说，“我在想，其实——你还是挺善解人意的。”

小倩突然笑了笑说：“过去你是不是以为，我只是来骚扰你的无聊读者吧？”

“不，你是聊斋里的聂小倩嘛。”

“没错。”她倒是很自然地点了点头说，“好了，我现在要出去了，你一个人在这里小心点。”

“出去？你是去冰激凌店上班吧？”

她不置可否地看着我的眼睛，然后轻声说：“再见，我晚上回来。”

不过，我还是紧追了出去，目送她离开了这栋房子。

回到二楼的房间，我不敢多看她留在这里的东西，一想到昨晚她就睡在这屋里，心里就莫名其妙地发毛。

不知为什么，小倩说过的话我都记得很牢，中午我没有再吃微波炉食品，而是在外面的饭店里吃了一顿午饭。

下午，我没有在外面多停留，匆匆地回到了荒村公寓。当我刚刚来到二楼房间时，突然听到楼下传来一阵敲门声。

底楼的大门被敲得山响，似乎整栋房子都摇摇欲坠了起来。我连忙捂住乱跳的心口，把头伸出了窗外，发现楼下站着一个年轻的男人，正在用力地敲着前头的大门。

忽然，那个男人抬起了头，我这才看清了他的脸——叶萧。

我吃了一惊，连忙大声地叫了叫他。

叶萧也看到了我，他在下面说：“快点给我开门。”

“前门封死了，你要从后门进来。”

说完，我立刻冲出了房间，跑到底楼去给他开门。果然，我在后门看到了叶萧，他显然对这老房子不太放心，小心翼翼地进入了走廊，摆出一副警察特有的姿势，似乎随时都有人会袭击他。

我把他引到了底楼，指着宽敞的大厅说：“叶萧，我领你参观参观吧。你看，这里就是欧阳家族当年跳舞的地方。”

叶萧冷冷地环视了一圈，面无表情地回答：“这里的阴气太重了。”

“为什么你们都这么说呢？我想，可能是这房子太潮湿了吧。”

“等一等，你手指上是什么？”

他发现了我左手上的玉指环，我心里“咯噔”了一下，缓缓举起左手说：“就是这个东西啊？前几天，我在路边的小摊上看到这个东西，觉得挺好玩的，就花了十块钱买下来。”

但叶萧还是盯着玉指环看了看，然后冷冷地说：“这东西真不适合戴在你的手指上。”

“呵呵。”我向叶萧傻笑了一下，然后带着他在底楼转了一圈。

我们走上了旋转楼梯，来到了二楼的房间里。叶萧看了看折叠床和微波炉，轻声说：“其实，我是担心你才来这看你的。你一个人住在这种鬼地方，我怎么放得下心呢。”

“你还是把我当成小孩子吗？我能够照顾自己的。”

忽然，叶萧发现床下有一双女孩子的拖鞋，他的脸立刻板了起来，指着拖鞋问：“这是怎么回事？”

我的心里一沉——糟了，我早该预防到了，小倩在这房间里留下的蛛丝马迹，怎么逃得过警官的眼睛呢？我有些尴尬地回答：“叶萧，这个嘛……这个……”

“这个女孩是谁？”叶萧直截了当地问了。

不，我不能把小倩说出来，我只能轻声地说：“请别问了，这是我自己的私事。”

“我不会干涉你的私事的。但我提醒你，这里可是荒村公寓，不是你随心所欲的地方。”

完了，他竟然以为我在这里——不可以，我连忙解释道：“叶萧你误会了，我可没在这里做什么。”

他扬起眉头笑了笑说：“算了吧，我不问了。”

忽然，我想起了一个至今仍然生死不明的人：“对了，苏天平还有消息吗？”

“不，学校至今还在到处找苏天平，但他就像消失于空气中一样，无论哪里都找不到他。”

“也许早就变成一具尸体了吧——不，我不该这么说，这样的话似乎太残忍了。”

“别再多想苏天平了。”叶萧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天空说，“其实，我今天来找你，还有另一个原因。”

我一下子又紧张了起来：“什么原因？”

“上次在电话里，你不是托我帮你查一查，荒村公寓在过去的详细情况吗？”

“对，你查到了吗？”

叶萧点了点头说：“没错，这几天我查了许多历史档案，主要是在1949年以前这一地区的房屋登记资料。昨天晚上，我总算查到了这栋房子——安息路13号在租界工部局的备案。”

“它建造于什么时候？”

“1930年——当时安息路是上海租界有名的高级住宅区，马路两边修建了许多三层小洋房，这栋房子是由一个法国房产地商建造的，一开始并不叫荒村公寓，而是叫卡罗琳别墅。”

“卡罗琳别墅？这名字真好听。”

“是的，当时是由一户法国侨民家庭居住，太平洋战争爆发后，日本人控制了上海租界，这户法国人被限制了自由，软禁在这栋房子里，不知什么原因全家人都自杀了，就吊死在二楼的房间里。”

“什么？”我抬起头看了看天花板，难道那户法国人就吊死在这个房间里？

叶萧也以幽幽的目光看着房间说：“那份档案上就是这么写的。抗战胜利以后，租界已不复存在，这栋房子的产权被一户中国人家买下。档案显示那户人家复姓欧阳，是浙江某地的商人。”

“当然是荒村的欧阳家了，当年他们从事走私赚了很多钱，想必也一定在上海做着很大的生意，所以就在此地购买了这处房产。”

“是的，欧阳家买下了这栋卡罗琳别墅后，就将其改名为荒村公寓，并在当时的有关部门做了登记注册。从荒村公寓的地契副本来看，欧阳家在这里总共住了三年多时间。到了1949年初，欧阳家又把这栋房子卖给了一个富商。但是，那富商还没来得及住进荒村公寓，自己就先暴病死亡了。”

我着急地问道：“从此以后，这栋房子就空关了起来？是吗？”

“后来，我又查了解放后的一些档案材料，才知道在六十年代，附近的居民曾经搬进来住过。那时候安息路一带的小洋房大多没有主人，很多就这样被附近居民们强占了。但唯独这栋房子，发生了一些奇怪的事情。”叶萧忽然倒吸了一口冷气，皱着眉头说，“当时的档案记录不太全，据说在这栋房子里发生了命案，也查不出来到底是怎么回事。到了八十年代，那些居民就全都搬出来了，此后就没人再敢住进去了。”

忽然，我想起了昨天半夜的离奇遭遇，不禁自言自语地说：“也许，荒村公寓里一直有闹鬼的传说吧，把附近的人家都吓着，所以就一直都空关着了。”

“你说什么？闹鬼？”

我连忙低着头说：“没什么，只是随便猜测而已。”

“不要再想入非非了。”叶萧来回地踱着步说，最后看着窗外说，“也许，是因为这房子的空气太潮湿了吧，而且还长了那么多爬山虎，我听说这种植物对人体不是很好。”

“没关系，我想这几天我已经适应了。”

“那你接下来准备怎么办？”

“我不知道，也许还会在这里住几天，直到它被拆掉。”

叶萧失望地摇了摇头：“我知道我改变不了你的决定，但你要好好照顾自己，我先走了。”

说完，他拍了拍我的肩膀，便快步走出了房间。我一直把他送到了底楼的后门，叶萧向我挥了挥手说：“有什么事就给我打电话，我随时会来帮你的。”

在目送着叶萧离开之后，我回到了楼上的房间。整个下午，我都无所事事，心里总想着叶萧对我说过的那些话——

比如，当荒村公寓还叫卡罗琳别墅时，住在这里的法国人全家在二楼上吊自杀。想到这里，我就会想象那些上吊绳子晃动的样子。还有六七年代，许多人住进了这栋房子，却发生了一些离奇的命案，到底是为什么呢？

难道这真是一栋“凶宅”？而我是最后一个住进这“凶宅”的人，也许还要加上小倩。

不知不觉间，夜色已经匆匆降临了。我还是到外边吃了一顿晚饭，到晚上八点多才回到荒村公寓。

整栋房子都沉浸在黑暗之中，经过几天与这房子的朝夕相处，我就算闭着眼睛也能认识上楼的路。我故意没有开灯，在漆黑的房子里摸索着，很快就爬上了旋转楼梯。

当我刚刚走到二楼房门口时，突然听到一阵放大的音乐声，如波浪般撞击到我的耳膜上。那声音是从楼下传来的，节奏震动着我脚下的楼板，似乎楼下在开一个演唱会。

这是哪来的声音？我的心立刻被悬了起来，又缓缓地走下旋转楼梯。

终于，我看见他们了——

舞会开始了。

不，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但我确实看到了这一幕——在荒村公寓底楼的大厅里，突然之间灯火通明，十几对男男女女忽隐忽现，正在宽敞明亮的舞厅里翩然起舞。男人大多穿着各色西装，也有几个穿着长衫，女人们多是华丽的旗袍，或是时髦的裙子。

为他们伴奏的音乐，是从墙边那台留声机中传出的，我甚至能听清其中的歌词：“花样的年华，月样的精神，冰雪样的聪明，美丽的生活，多情的眷属……”

我听出来了，这是六十多年前的歌《花样的年华》，甚至还是原唱者的嗓音，带着那个时代特有的语调。我使劲揉了揉眼睛，但眼前就像蒙了一块发黄的纱布，一些白色的光点闪来闪去，仿佛在看一卷多年前的胶片，带着几分霉烂的斑点，通过放映机缓缓投射在幕布上。

突然，舞会中掠过一张脸庞，立刻让我睁大了眼睛，我又看见她了——

“若云？”

我轻轻地叫了出来，这个五十多年前生活于此的女子，又一次出现在我眼前。

她正在舞厅中央最为引人注目的地方，拥着一个年轻的男子，一同迈着轻盈的舞步。对，我在老照片上见过那个男人，他是荒村公寓年轻的男主人，欧阳家族的继承人——若云的丈夫。

只有他们才是舞会的中心和焦点，所有的舞客都围绕着他们。这对年轻的新人光彩照人，跳了一支又一支曲子，最亮的那束灯光似乎永远只对着他们两人。

突然，一阵脚步声打破了这里的一切，曼妙的音乐声戛然而止，耀眼的灯光立刻暗了下来，大厅里变得空空荡荡，所有宾客也都消失了，宛如一团蒸发的空气，一片消散的幻影。

舞会结束了。

我的眼睛还来不及适应这一切，大厅已恢复了平静，只有一盏昏黄的电灯亮着。在墙边的电灯开关下，小倩正满脸疑惑地站着。

“小倩，你刚才看到了吗？”

她看起来有些疲倦，摇着头说：“看见什么？我刚刚从后门进来，看到大厅里面一片漆黑，我就打开了电灯。”

我惊讶地摇摇头问：“你没看到？那你听到了吗？”

“你在说些什么啊？刚才这里一团漆黑，像坟墓一样寂静，我什么都看不到，也什么都听不到。当我一打开电灯，就看到你呆若木鸡般的站在这里，像是在梦游似的。”

“梦游？又是一场噩梦？不——”

此刻，我心里非常清楚，刚才绝对不是在做梦，确实是我亲眼所目睹，亲耳所听闻。我确信，我看到了五十多年前荒村公寓的一场舞会，而且还有舞会上的皇后：嫁入欧阳家的若云。

小倩走到我身边，在我的眼睛前晃了晃手说：“你在看哪里啊？就像见到鬼似的。”

“不，那不是鬼。就像我们在看当年的老电影一样，我们并没有见到鬼，而是演员们的影像而已。”我走到了大厅中心，刚才若云跳舞的所在，大声地说，“这个大厅里出现的一切景象，就相当于电影院幕布上的影像，你明白吗？”

“那么投影机呢？胶片和拷贝呢？”忽然，小倩抓住了我的手，“我不明白你说的一切，但我知道你需要休息，这栋房子使你感到恐惧，而使你产生了某些幻觉。听我的话，只要你休息好了就没事了。”

她刚才说话的样子就像妈妈，我只能苦笑了一下。然后，我走到了那台留声机旁边，它还是我从走廊的杂物堆里找出来的呢。我仔细地看了看留声机，这机器已经是古董了，应该早就报废了，怎么可能再放出音乐来呢？

终于，我无奈地摇了摇头，便跟着小倩上楼去了。

在二楼的房间里，小倩给我倒了一杯水，她柔声地问着我：“这些天来，你是不是太紧张了？”

“也许吧。”我颤抖着端起杯子，她的头发已垂到我脸上了，柔软的发丝散发出一股淡淡的幽香，撩得我心里痒痒的。我情不自禁地抬起头，怔怔地看着她的眼睛，就像在看某一样神秘的玉器。

她意识到了自己离我太近了，向后退了退说：“你知道吗？你现在的样子真像个小孩。”

“所以你会照顾我？”

这大胆的提问让小倩有些尴尬，她不置可否地笑了笑说：“你累了，早点休息吧。”

我点了点头，在门口向她道了一声：“晚安。”

也许，是受到刚才神奇“舞会”的刺激，我确实感到自己累极了。在卫生间草草洗了一把，便上三楼睡觉去了。

走进三楼的房间，又是一阵爬山虎的气味。但我连灯都没有开，一头倒在席子上就睡了。

这一夜，我真正沉入了荒村公寓的黑暗中。

第二十一日

上午，当我醒来的时候，阳光已洒满我额头了。我恍惚着爬起来，整理着自己乱糟糟的头发，到楼下去找小倩了。

但她不在房间里，我在走廊里大声叫着小倩，却没有任何回音。回过头才发现柜子上有张纸条，她说她上班去了，微波炉里有给我准备的早餐。

打开微波炉，还是和昨天一样的早点心。早餐吃完后，我坐在房间里看了一会儿书，忽然手机响了起来。

没想到居然是孙子楚打来的电话，他说他正在我家门口，来把那些玉器还给我，却发现我不在家。我只能告诉他，我这几天住在外边，地址是安息路13号。

二十分钟后，楼下响起了敲门声，果然是孙子楚站在大门口，手里拎着我给他的箱子。我连忙跑到外边去，把他给带了上来。

孙子楚小心翼翼地看着这房子，嘴里不停地啧叹：“你可真会找地方啊，这种房子想必是写恐怖小说的好环境吧。”

我实在没心情和他开玩笑，将他带到了二楼的房间里。好在我已经做好了准备，所有与小倩有关的东西，都被我藏到柜子里去了。

他又环视了这房间一圈，用羡慕的口气说：“将来我也住到这种地方写论文就好了。”

然后，孙子楚打开了箱子，还是用报纸团包裹着，他还加入了许多泡沫，把那五件玉器小心翼翼地拿了出来，说：“你仔细看一看，有什么问题就说。”

这五件来自荒村地下的玉器，现在整齐地呈现在我的眼前，我拿起它们仔细地看了看，并没有什么磕碰和损坏的痕迹。我点了点头：“没问题，谢谢。那么鉴定结果怎么样？”

“我说过，我会邀请最优秀的玉器鉴定专家，他们对你这五件玉器的鉴定结果是：一级真品。”

瞬间，我心里微微一颤：“它们真的是良渚古玉？”

“没错，它们确实是五千年前的良渚玉器，无论是其材质，还是形状、纹饰和雕刻技法，都符合地下出土的良渚玉器特征。这些都是经过权威专家鉴定的，你就放心吧。”

“能不能说得详细点？”

“好吧，从矿物学角度看，玉可分为硬玉和软玉两类。硬玉就是通常所说的翡翠，主要产于缅甸；而软玉是一种具链状结构的含水钙镁硅酸盐，它是造岩矿物角闪石族中以透闪石、阳起石为主的一种特殊矿物。”

孙子楚说得头头是道，一套套专业术语，看来从玉器专家那学了不少吧。我不想浪费时间，径直问道：“那么良渚文明用的是什么玉呢？”

“良渚文明是中国玉器文明之源头，中国传统玉器主要采用软玉，以新疆的和田玉、中原的南阳玉和蓝田玉最为有名。良渚文明出土玉器数量之多，造型之精美举世罕见，世界各国学者都很关注，甚至有人提出了‘玉器时代’的观点。”

“我只知道青铜时代和铁器时代，哪来的玉器时代？”

“中国神秘的远古文明，在石器时代结束之后，青铜时代开创之前，还存在着一个‘玉器时代’，那个时代的人类认为玉器具有神秘力量，谁控制了玉器谁就控制了文明。至于良渚文明，因其使用玉料的数量惊人，肯定要有丰富的地下玉矿来供给。”

“玉矿？”我忽然想到了地下的宝藏。

“问题就出在这里了。在良渚文化范围内的考古发掘中，从未发现过古代玉矿遗址。也有人认为玉料是从辽宁或新疆运来的，但上古时代交通极不便利，千里迢迢运送大量玉石的可能性几乎为零。”

“可天上不可能掉下玉石来。”

“没错，所以我认为在良渚文化的区域内，或者在其附近的山脉中，一定存在着某个被遗忘的古代玉矿。古老的文明可以神秘消亡，但地下宝藏却应该是永存的。”

我连连点头：“良渚文明的千古之谜——就是地下宝藏？”

“不，良渚文明留给我们的谜团实在太多了，玉藏之迷仅仅是许多个谜中的一个。”

“你的意思是说：良渚文明本身就是一个谜？”

“良渚文明的兴起是相当神秘的，它刚产生的时候，周边地区的文明程度并不高，最近很热门的三星堆文明，要比良渚文明晚一千多年。五千年前，良渚文明在东方所达到的高度，足以与同时代的古埃及文明与古美索不达米亚文明比肩。”

“这一定有着某种特殊原因吧。”

孙子楚点了点头：“是的，在出土的良渚玉琮上，经常出现一个奇特的图案，被称为‘神徽像’，其上部刻着倒梯形的神人脸，两眼圆睁，牙齿露在外面，头上戴着插满羽毛的皇冠，双手抓向下面的兽头。在古玛雅和古印加文明中，也都有类似的羽冠图案。它们都和良渚文明一样，留下了大量风格诡异的玉器和遗迹，迅速地兴起迅速地衰亡。”

“你认为良渚文明和玛雅文明有关？”

“这只是我个人观点。”

“那么良渚文明究竟到了何种程度？”

“一个拥有宫殿、王陵和金字塔的文明，你说它到了何种程度？余杭的莫角山遗址，足以让任何一个人惊叹，它是良渚文明的政治、经济、宗教中心，发现有规模宏大的‘宫殿广场’，1万多平方米的建筑基址，被称为5000年前的紫禁城。还有大量高级墓葬，巨型棺椁里有着精美的玉器。埃及保存着一百余座金字塔，而良渚文明也有超过100座被考古界称为‘土筑金字塔’的高台。”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既然达到了如此辉煌的高度，那为什么突然衰亡呢？”

“这又是一个迷了。”孙子楚意味深长地叹了一声，“最多的说法是自然灾害：四千多年前，全球海平面升高，江南大部分土地被水淹没，良渚文明遭到了‘灭顶之灾’。但还有一种说法：良渚文明对玉器非常痴迷，他们把大量的时间和精力，都投入到玉器的开采和制作上。玉器在任何时代都是奢侈品，良渚文明因此陷入了极度奢侈的不良风气之中。”

“奢侈亡国？”

“没错，但无论是‘水灾灭顶’说，还是‘奢侈亡国’说，都没有肯定的证据。也许，良渚文明真的和古玛雅人一样来无影、去无踪。”

就这样两个钟头过去了，孙子楚就像Discover频道主持人，滔滔不绝地讲述神秘的良渚古国。

听着他的长篇大论，我心里忽然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感觉——这个五千年前的本土神秘文明，究竟和荒村有着什么样的关系呢？可我实在想不通啊，荒村位于浙江东部的沿海，并不处于良渚文明中心的太湖流域，而且良渚文明距离今天实在太遥远了，那些荒村发现的玉器，会不会是在其他地方出土的文物呢？

我只能摇摇头，脑子里已经乱成一团。看到那五件玉器，心里又像是被什么刺了一下似的。孙子楚帮着我把玉器收好了，他嘱咐我一定要小心谨慎，要放在一个安全的地方，这些东西可都是国宝级的。

“不过，这种鬼地方也不会有人来的，反正我就住几天而已嘛。”

中午，我陪着孙子楚到外边去吃午饭，今天自然是我请客了。在饭店里我没说多少话，有些事情我不敢告诉他，因为以他的性格，再加上职业习惯，肯定会打破砂锅问到底。与其再多一个纠缠于此事的人，不如让我自己一个人来扛吧。

孙子楚喝了许多酒，而我则是滴酒未沾。席间他已经醉醺醺地胡言乱语了，最后我扶着他走出饭店，将他塞进出租车送回去了。

回到荒村公寓后，我立刻上到二楼的房间，将那只装着玉器的箱子，拎到三楼走廊最里面的房间里。那里正好摆着一副梯子，通往天花板上面的阁楼。我小心翼翼地爬上梯子，将那只箱子放在阁楼的角落里，这样就应该安全了吧。

入夜后，我草草吃了一顿晚餐，就再也不敢关灯了——根据前两天的经验，只要在一片漆黑之中，我的眼睛就会看到那些离奇的景象，五十多年前的女子若云，那些曾经生活在这栋房子里的人。然而，只要电灯一打开，他们就从我的眼睛里突然消失了。

在荒村公寓的楼上楼下转了一圈，只要电灯泡没有坏，所有房间的灯都被我打开了。虽然，这些旧灯泡发出的光线，都如烛光一样昏暗，但我想如果从外边看荒村公寓的话，一定会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几乎每个窗户里都透出几缕暗光，整栋房子仿佛回到了三十年代，宛如一部爱情电影的名字：《时光倒流七十年》。

不过，如果是外边那些拆迁工人，突然看到这栋空关多年的老宅，一下子亮出了那么多灯光，大概会被吓个半死吧？也许，人们会以为几十年前的鬼魂全都跑了出来，开一场只属于荒村公寓的幽灵晚会。

可惜，今天不是万圣节。

想到这里，我突然笑了出来，我自己也感到奇怪，都到了这种境地怎么还笑得出来。

晚上十点钟，小倩终于回来了，乌黑的头发闪着湿润的泽光，看来她已经在外边洗过澡了。女人的眼睛总是尖锐的，她立刻从我的眼睛脸上发现了什么：“今天发生了什么？”

“没什么啊？今天我在三楼躺了一整天。”

但她打开柜子看了看说：“你怎么把我的东西都藏到这里面了？是不是今天有人来过这房间？”

唉呀，又给她发现了，我尴尬地傻笑了一下，只能把孙子楚来过这里的事情，老老实实地告诉了她。我顺便也向她简单地介绍，五千年前神秘的良渚文明。

听完我说的这一切之后，小倩冷冷地说：“你是说那些神秘的玉器，把良渚文明与荒村联系在了一起。”

“对，或许这就是荒村秘密的入口？”

小倩目光锐利地对准了我的左手：“那么你手指上的东西呢？它也是五千年的神秘玉器？”

我的心里又“咯噔”了一下，看着自己手上的玉指环，它像个寄生虫一样“长”在我的手指上，似乎已与我融为一体。我用右手遮住玉指环，哀伤地说：“我这是怎么了？像个傻子一样卷进来，看着四个人相继死去却无能为力，现在自己的手上又被套上了这个魔咒似的东西，眼睛里看到的全是幽灵的脸孔——我究竟是怎么了？”

“这不是你的错。”小倩忽然靠近了我，她的语气变得异常柔和，“不用担心，有我在你身边，你就不会有事的。”

终于，我克制不住自己了，将这几天所有的烦恼都发泄了出来：“有你在我身边？你以为你是谁？聊斋里的聂小倩，还是五千年前的良渚女巫？”

她静静地听着我说完，表情是那样镇定自若，一句话也不说，就这么看着我的眼睛。

这时我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了，我低下头抱歉着说：“对不起，我不该对你发脾气，你知道我是从不发火的，可现在这种境地让我太绝望了。”

小倩依然盯着我的眼睛，淡淡地说：“没关系。”

“真的没关系吗？刚才我是不是吓到你了？”

“不，你永远都不可能吓到我的。”

忽然，她伸出手揉了揉我的脸，微笑着说：“早点休息吧，睡着了就不会恐惧了。”

我点了点头，但走到门口又回头道：“可睡着了还有噩梦呢？”

小倩还是微微一笑说：“晚安。”

在卫生间里洗了一把澡，我便回到三楼的房间去了。今晚所有的灯都亮着，其实我很不习惯在有灯光的房间里睡觉，但也只能咬着牙，闭上眼睛席地而眠了。

昏暗的灯光始终刺激着我的眼皮，我辗转反侧了许久才睡着了……不知过了几个小时，忽然有什么声音刺激到了我的耳膜，使我从黑暗中缓缓苏醒了过来。

我的心立刻荡了起来，那声音带着某种特殊的旋律，催促着我睁开了眼睛。三楼的灯光还亮着，那声音似乎是从底楼传来的。我跌跌撞撞地跑到外面，终于听出那是钢琴的声音。

荒村公寓里怎么会有钢琴的声音？我侧耳倾听了片刻，觉得这旋律有几分熟悉——对，是李斯特的钢琴曲《直到永远》，也是我一直很喜欢的音乐。

循着那匈牙利人谱写的旋律，我蹑手蹑脚地走下旋转楼梯。底楼的大厅里一片漆黑，奇怪了，我记得这里的灯应该是亮着的。但那泉水般的钢琴声，却如诱人的少女吸引着我，让我瞬间忘掉了恐惧。

此刻，在这黑夜的荒村公寓中，响彻着李斯特的钢琴曲，我感觉自己到了十九世纪，在匈牙利黑暗的森林中，倾听着城堡里少女的钢琴和歌声——我无法用更多的语言来形容了，那钢琴绝妙的音色，再加上李斯特的旋律，仿佛是一对天生的情人，正在这荒凉的黑夜里两相厮守，窃窃私语，柔情似水，正如这曲子的名字——直到永远。

钢琴声在这古老的房子里湍湍流淌着，引诱着我发现了那线亮光，那是大厅旁边的房间，琴声正是从这里传出的。那是欧阳家族拍全家福照片的房间，在墙边有一架名贵的旧钢琴，但它内部早已经坏掉了，是不可能发出任何声音的。

我默默走到门口，一片怪异的柔光照亮了我的眼睛，我看见了——

在这宽敞的房间里，焕然一新的钢琴打开了盖子，十根葱玉般美丽的手指，正在琴键上舞动着，音波随着她的手指流淌而出，回旋在整个荒村公寓。

我的目光随着那双柔软而白皙的手指，渐渐移动到她的手臂和脖颈上，不知从何而来的幽光，如流水般泼撒到她皮肤上，再溅起片片水花，弹入了我的瞳孔中。

没错，还是她——若云。

我像是做梦一般，看着这个五十多年前的美丽女子。她穿着一身长长的裙子，白色的裙摆覆盖着双脚，黑发披在肩后。她全神贯注地倾注在钢琴上，眼睛几乎是半闭着，十指只要一触到琴键就会发出音符，她是那样如痴如醉，似乎正体会着这支曲子的灵魂——永恒的忧伤之爱。

正当我几乎无法自持时，钢琴声突然停止了，若云的双手停在半空，手指微微颤抖。然后，她缓缓回过头去，目光对准了身后——

现在我才发现，房间里还站着一个人，一个风度翩翩的年轻男子，穿着黑色的衣服，笔直地站在窗边，光线照射在他的脸上，却是惨白惨白的。

——他就是若云的丈夫，欧阳家的传人。

房间里鸦雀无声，光影在男子的脸上晃来晃去，他缓缓走到若云身边，将手搭在她的肩膀上……

我的心一下子悬了起来，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这时我才感到手指上隐隐作痛，原来这疼痛已经持续很久了，我颤抖着看了看自己的左手，柔光照射在玉指环上，那些猩红色的污迹，仿佛越来越鲜艳了。

“不！”

恐惧到极点的我高声叫了起来，瞬间那片白光消失了，房间里又沉入了一片黑暗，眼前什么都看不到了，我惊慌失措地摸着墙上的开关，但好一会儿都没摸到。

忽然，一只手搭到了我的肩膀上，我颤抖着回过头来，却闻到了一阵淡淡的暗香，几缕发丝抹到了我的脸上。

房间里的电灯亮了起来，一张熟悉的脸出现在了眼前，原来是小倩。她正睁大着眼睛站在我面前，与我相隔不过几厘米，我甚至能感到她的呼吸正扑到我脸上。

我们就这样怔怔地看着对方，十几秒后小倩后退了几步，脸颊泛红地说：“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也想这样问你呢。”

小倩穿着一件薄薄的睡衣，她抱着自己肩膀说：“刚才我做了一个梦。”

“噩梦？”我连忙摇了摇头，“噩梦”已经成为这个故事中，出现频率最高的词汇了。

“不是噩梦。”她忐忑不安地走到那架钢琴前面说，“我梦到了钢琴的声音，那首钢琴曲非常美，好像是——”

“匈牙利钢琴大师李斯特的《直到永远》。”

小倩低着头说：“这段梦中的钢琴曲，使我产生了奇怪的感觉。于是我走出房间，当走到楼梯口时，突然听到你大叫了一声，我立刻就走过来了，却看到一个黑影站在门口。”

“然后你打开了电灯？”

说着，我也走到了钢琴旁边，看着依旧破烂不堪的钢琴，怎么也无法想象，它居然能弹出那么美妙的声音。我打开了上面的盖子，伸手在琴键上按了几下，还是什么声音都发不出。

那么，我刚才听到的钢琴声又是怎么发出的呢？难道那也是五十多年前的钢琴声吗？可是，这琴声怎么又跑到小倩的梦里去了呢？

小倩伸手捅了捅我说：“你在发什么呆啊？”

我苦笑了一下：“我在想刚才听到的，还有看到的一切。”

“你究竟听到了什么？看到了什么？好吧，我现在相信你说的话。”

看着她的诱人的眼睛，我不由得点了点头，把刚才看到的一切离奇景象，都如实地告诉了小倩。

但她听完以后，仍将信将疑地问：“你真的看见了五十多年前的人？”

“是的，我看到了若云。”我轻轻念出了这个名字，同时抬头看着天花板，似乎在说给某个幽灵听，然后用骈文式的语气说，“亲眼所见，亲耳所闻，绝非梦境。”

我环视了房间一圈，摇了摇头说：“深更半夜的，不要站在这里，我们上楼去吧。”

小倩似乎相信了我的话，也赶紧跑出了这房间。

回到了二楼，我感到自己浑身上下疲惫不堪，轻声地对小倩说：“睡个好觉吧。”

然后我跑上三楼，躺到了席子上。这时，我才发现手指已经不再疼了，玉指环也没有了异样的感觉，盯着那块红色的污迹，我忽然感到了什么——

难道是因为这枚玉指环？不，我赶紧闭上了眼睛。

窗外，长夜正漫漫……

第二十二日

清晨，凉风从三楼窗口吹进来，爬山虎的气味总算淡了一些。我躺在冰凉的草席上，微微睁开眼睛，一个白色的影子晃动在我头上，在白色的上端又垂下来黑色的瀑布，我知道就是她了。

我的眼睛渐渐地看清了，小倩穿着一件白色的睡袍，黑发垂在胸前，低头俯视着我。她的目光是那样奇怪，像电流一样滚过我的身体，使我浑身都不自在。我看了看窗外，阳光还没有射到房间里，大概只有清晨六点多吧。我迷迷糊糊地爬起来说：“你怎么上来了？现在还早着呢。”

小倩的脸色苍白，额头还有些一些汗珠，几缕发丝贴在她的脸上，又是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了，她用幽幽的气声回答：“刚才，我做了一个噩梦。”

“又是噩梦？”她的声音着实让我吓了一跳，我从没听过她有这种嗓音，再想想昨天半夜里的那一幕，我摇着头问，“你梦到钢琴声了？”

“不，我梦到那对男女了。”

“那对男女？你是指若云和她的丈夫？”

“是的。我现在终于知道了——”

但她却突然停住了，将头别到了一边，我着急地问道：“知道了什么？”

小倩依然背对着我，声音颤抖着：“那个男人，就是典妻的儿子。”

“典妻之子？”

瞬间，我眼前浮现起了进士第的后院，那口梅花边孤独的老井，在那幽暗的深处埋葬着典妻的肉体和灵魂。

我走到窗边深呼吸了几口，点了点头说：“没错，如果典妻的故事是真的话，那么她为欧阳家生的儿子，到1948年也应该长大成人，到了娶妻生子的年龄了。从时间上推算完全吻合，而且欧阳老爷也就只有这么一个儿子，自然就是典妻所生的了。”

小倩走到我身边，背倚着爬满藤蔓的墙壁，却一句话都不说。我盯着她的眼睛追问道：“你是怎么知道的？梦里有人和你说话了？”

“不，你不要再问了。”她低下头，不愿再回答我的问题了。

“那好，我不问了。”

我轻叹一声，便走出了房间。小倩紧紧地跟在我身后问：“你去哪儿？”

“去刷牙洗脸啊。你一大早就把我给叫醒了，让我怎么再睡下去？”

下楼洗漱完毕后，小倩把我拖进了二楼房间。原来，她昨天晚上带了许多西点回来，现在就当作早餐给我分享了。

吃完了这顿丰盛的早餐，她的情绪看起来也好多了，终于露出了一些笑容。她拉我坐下说：“你知道吗，刚才你走出房间时，我心里非常害怕。”

“害怕什么？”

小倩犹豫了片刻，终于幽幽地说：“我害怕你会突然离开，把我一个人丢在这里。”

“你在胡思乱想什么啊？”

“不，请你答应我，不要把我一个人留在这栋房子里，因为现在我已经无处可去了，好吗？”

“无处可去？听起来就像个通缉犯。”我怔怔地看着她的眼睛，那双聊斋故事里才有的眼睛，似乎含着一些湿润的液体，这让我的心又揪了起来，“你今天怎么了？我从来没见你这个样子过？”

但她依然执着地追问道：“答应我，快答应我啊。”

“好，我答应你，不会把你一个人留在这里？除非——”

看到我停顿了下来，她又有些紧张了：“除非什么？”

“除非——这房子不存在了。”

但小倩摇摇头，冷冷地说：“不，除非我死了。”

“别这么说——”

可是，我也说不下去了，只能静静地看着她。而她也保持着沉默，似乎在用眼神对我说话。

僵持了大约几十秒，我终于说话了：“小倩，我们谈点别的吧。”

“好吧，谈什么？”

“你为什么一定要住到这里呢？是不是因为我的缘故？”终于，我大着胆子，把憋在心里许久的话说了出来，

小倩的耳朵有些发红了，她别过头轻声说：“你在说什么啊？我听不懂。”

“为什么总是要跟着我呢？我到哪里，你也到哪里，我做什么，你也帮着我做什么，你就像我的影子一样——”

说到这里，我有些尴尬地止住了。

“你讨厌我了？”

“不，我绝不是这个意思。虽然，刚开始我觉得你在纠缠我，但自从见到你第一面以后，那种感觉就完全改变了。最近这几天来，在我的潜意识中，总希望你会突然出现在我眼前，就像现在这个样子，离我很近很近……”

终于，小倩微微笑了起来，目光里闪着一些东西，使我的心跳又加快了，她幽幽地说：“可我是聂小倩，你不害怕吗？”

“不，我觉得聂小倩很可爱，非常可爱。”不知道哪来的勇气，我忽然大声地说，“我宁愿自己是宁采臣，我觉得他是世界上最幸福的男人。”

她嘴角微微一撇：“那么聂小倩也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了。”

此刻，我不知道应该再说些什么了，只是怔怔地盯着她，看着聊斋中那双诱人的眼睛。我轻轻地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发，柔软的发丝在清晨的光线下，发出山泉般的反光，我的手从这些流水中游过，是那样地凉爽和清澈。我不禁深深吸了一口气说：“谢谢你，小倩。我终于感觉到了聊斋故事里，那些男主人公们的幸福了。”

她却默默不语，眼帘低垂了下来，一股暗暗的幽香沁入了我的心脾。但没想到她突然站了起来，低着头说：“我差点忘了，今天要早点去冰激凌店。”

瞬间，我又清醒了起来，沉默着走出房间。来到楼下的大厅里，我举起自己的左手，看着无名指上的玉指环，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

片刻之后，小倩换了一身衣服下楼了，出门前还特地关照我下午不要出去。

小倩离开后，我独自在大厅里踱着步，不知不觉踱到了旁边的房间里——阳光已照射到了那架旧钢琴上，我轻轻地翻开琴盖，伸手触摸着黑白相间的琴键，这是五十多年前若云弹过的琴键，她的手指曾在上面轻快地敲打着，钢琴的体内共鸣着李斯特的旋律，轻轻飘荡在整个荒村公寓。

可是，现在我看不到她。我摇了摇头，快步离开了这个房间。

整整一天，我遵照小倩的关照，一直坐在房间里看书，午餐也是在屋里就地解决的。我就像那个守株待兔的农夫似的，躲在这栋古老的房子里，等待某个秘密或奇迹的出现。

让我没有想到的是，今天小倩提早回来了。窗外照射着夕阳时，她提着一大包东西走进房间，全是她从超市买来的快餐食品，还有几斤大米。

小倩亲手淘了米，用电饭煲烧了一锅饭，再用微波炉热了热那些快餐食品。自从进入这栋房子以来，我还从没正儿八经地吃过一顿晚饭。

吃着小倩为我烧的饭，心情自然是不一样的，就连米粒的味道都那样特别。虽然并不是油锅烧出来的菜，但在荒村公寓这种鬼地方，能吃这么多菜已很知足了。不一会儿，我就吃了两碗饭，菜也差不多都被我卷入腹中了。

然而，小倩却几乎没动什么筷子。虽说现在的女孩子，大都讲究节食以保持身材，但小倩的身材本来就很好，也用不着如此让自己受罪吧。我试探着说出了自己的疑问，但她却微微笑了笑说：“你没看过聊斋吗？聂小倩本来就是不食人间烟火的。”

“不食人间烟火？那不是神仙就是妖怪啊。”

她淡淡地回答：“那你就把我当个女妖怪吧。”

“是啊，聂小倩本来就不是人嘛。”我有些调侃似的回了一句。不过，她浑身散发的那种气质，确实有股不食人间烟火的味道，任何人看着都会想入非非。

忽然，天空传来一阵沉闷的巨响，把小倩吓得缩成了一团，我的心也差点跳出了嗓子眼。立刻跑到窗边一看，黑暗的天空似乎滚动着无数暗云，雷声正在几万英尺的高空滚动着，转眼间一场大雨就落了下来。湿润的冷风灌满了房间，耳边只听到哗哗的雨声，窗前的藤蔓很快就被雨点打湿了。

我回头看了看小倩，她似乎对雷电很害怕，几乎闭上了眼睛。我连忙把窗户关好，坐到她身边问：“你浑身都在发抖，怎么了？”

“我从小就害怕雷电。”

“在聊斋故事里，只有美丽的狐女才害怕雷电。”不知为什么，我突然想到了聊斋，但我立刻安慰道，“别害怕，有我在你身边，你不会受到伤害的。”

正当我盯着她眼睛，看着她的情绪渐渐平稳下来时，电灯忽然灭掉了，整个房间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

漆黑的房间里我看不到小倩的脸，只能感受到她战栗着的身体，她嘴里喃喃地说着什么，但我一个字都听不清楚。此刻的房间就像是一个坟墓似的，只有窗外的雷雨还在继续肆虐着。

我连忙跑出了房间，但走廊里的电灯也打不开，整个荒村公寓都处于黑暗之中。我立刻回到了小倩身边，她抓着我的手问：“发生什么了？”

“所有的灯都开不亮，大概是断电了。”

“怎么会断电呢？”

“荒村公寓再过几天就要拆掉了，肯定是拆迁队给我们断电的。”我无奈地摇着头说，“他们大概不知道我们住在这里。不过就算知道了也没用，反正我们也不是居民。”

说完，我在黑暗中打开了柜子，在我带来的包里摸了半天，总算摸出了几根白蜡烛。好不容易点燃了蜡烛，幽暗的烛光闪烁了起来，微微照亮了我和小倩的脸。

在不停摇曳着的白色烛火下，小倩的脸更加显得苍白，她惊魂未定地看着窗外，雨点正密集地打在窗玻璃上，发出海边潮汐般的声音。我凝视这烛光下的房间，再倾听着外面的风雨声，忽然有了一种回到荒村的感觉。是啊，在进士第古宅的那栋小楼上，我也是同样在煤油灯下度过了恐惧的几夜。

忽然，小倩嘤嘤地说：“看着这盏烛光，感觉仿佛回到了古代。”

“是啊，想必古人也是左手点着烛光，右手伴着佳人度过夜晚的吧。”我不禁贫了一把嘴，看她并没多少反应，便又联想了开去，“聊斋志异里常有夜行的书生，在荒村古庙里避雨，偶遇到美丽的佳人，便点着蜡烛与她红袖添香，吟诗作曲，却不曾想到那佳人居然是鬼魂或狐女。”

“可无论是人是鬼，能相遇便是他们的缘分，是不是？”

“对，缘分。”我点了点头，她刚才那句话确实有道理。看着眼前的烛火，听着窗外的雨声，我不禁吟出了一句诗，“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

“你也喜欢李商隐的诗？”

“非常喜欢，尤其是那几首《无题》。”

她微微点了点头：“我也和你一样。”

于是，我们都沉默了下来，谁都不愿意打破这种气氛。就这样，我们静静地坐在一起，看着烛光映亮了彼此的脸庞，听着雨水敲打着冰凉的窗棂……

十分钟过去了，眼前这点幽幽的烛火忽然跳了几下，瞬间使我想到了什么，我的心跳又加快了。

于是，我大胆地说：“小倩，你相信吗？只要我们把所有灯光都灭掉，在一团漆黑的夜晚，那些五十多年前的景象，就会出现在我的眼前。”

“这怎么可能呢？就像上次在大厅里？可我怎么看不到？”

我缓缓伸出了自己的左手说：“也许，是因为这个——”

“玉指环？”

“对，直到昨天半夜里我才感觉到，当我看见五十多年前的若云时，这枚玉指环就会越来越紧，把我的手指给勒疼。但只要那景象一消失，手指也就不再感到疼了。”

小倩抓住了我的手指，仔细端详着玉指环说：“我明白了，为什么你的眼睛能够看到那些幻象，而我却什么都看不到，因为只有你的手指上戴着玉指环。”

“也许，这就是玉指环的魔力吧，只要谁戴上它，就会看见别人看不见的景象。”

忽然，小倩轻轻地叫了出来：“玉指环使你的视线穿越了时间？”

“所以，我并没有见到鬼，我只是见到了过去——时光在我眼前倒流了五十多年，使我见到了当年生活在这栋房子里的人。”

“就好像为你放了一场老电影？”

此刻，窗外又打了一个闷雷，烛光使这房间变得更为诡异，我看着她的眼睛说：“没错，当时我就觉得眼前的画面，仿佛是二十年代的无声电影，我所见的并不是真实的房间，而是一块银幕而已，那些不知从何而来的光线，正是影院放映机投出的光影。”

“也许还有另一种可能——当你戴着玉指环，面对着黑暗的房间时，时间在这特定的空间中扭曲了，折射到了你现在的眼睛里。”

“时空扭曲？”我摸着手上的玉指环说，“也有可能吧。或许，这就是玉指环里所包含的神秘元素。”

“那么，如果我触摸到这枚玉指环，会不会也看到过去的景象呢？”

她的问题让我微微一抖，我不由自主地把手伸到她面前，犹豫着说：“我不知道，也许可以试一试。”

小倩立刻抓住了我的左手，将我的手指紧紧攥在她手心里。这感觉真的很奇特，玉指环紧紧握着我的手指，而小倩的手又紧紧地握着玉指环，我的无名指则被夹在了最里面。

“玉指环可真凉啊。”小倩轻声地说着，继续捏紧了我的手指，“现在，我能感觉到它的反抗，它紧紧贴着我的手心，就像是有生命似的，你的手指疼吗？”

“不，暂时还不疼。”

“那我们把蜡烛灭了吧，试试在这黑暗的房间里，能不能看到五十多年前的景象？”

我一下子愣住了，没想到她胆子又大起来了：“你真的要试啊？”

“没错，我也想亲眼看一看，五十多年前那一幕幕生活剧。”

“那好吧，现在只能试一试，未必真的有效，而且即便我看到了，你也未必能看到。”

她又抓紧了玉指环说：“快点吧，我相信自己的判断。”

犹豫片刻之后，我向白蜡烛吹了一口气，烛火剧烈摇晃着熄灭了。

此刻，整个荒村公寓都在黑暗之中沉睡，只剩下窗外倾盆而泻的雷雨声。在一团漆黑的房间里，我们紧紧靠在一起，我的手指被她捏得隐隐作痛，只能强忍住不发出声音来。我能感到她的身体在微微颤抖，虽然眼前什么都看不到，但我们依然盯着前方的黑暗，宛如丛林深处守候野兽的猎人。

不，我感到玉指环开始紧了起来，一股隐隐的疼痛立刻从指尖传遍了我全身。

忽然，一道幽暗的光线，从黑暗的走廊中掠过。

小倩把我抓得更紧了，我甚至能感觉到她的心跳。我们盯着门外那线柔光，宛如一张曝光的底片微微闪烁。

几秒钟后，一个细长的人影出现在房门口。光线正好照亮了那个人的脸，我几乎失声叫了出来——若云。

对，就是她。柔光似乎是舞台上的聚光灯，紧随她进入了房间，但只照亮她身边一小块范围，而我和小倩还处于黑暗中。我扭头看了看小倩，她向我点了点头，是的，小倩也看见了若云。

眼前的光线微微一抖，就像电影里换了个镜头似的，若云的表情已经有了变化，她的眼神里饱含着恐惧，似乎还滚动着泪珠。

小倩更抓紧了我的手，我的手指几乎要被她捏断了。

一眨眼，那道幽光又跳了一下，画面被“剪辑”到了另一个镜头——

不知何时，若云的手里多了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表情却变得异常平静，手中的匕首正对准了我——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关头，“镜头”一下子模糊了，就像被蒙上了一层过滤镜。忽然，一团血红色出现在“镜头”里，缓缓地弥漫开来……

小倩尖叫了出来，我连忙伸右手捂住她的嘴巴。这时天空传来一声巨响，一道白色的闪电掠过，把这房子照得如同白昼。

一刹那，眼前的“镜头”和“画面”全都消失了，仿佛被耀眼的闪电吞没了。

当闪电过去，房间里又恢复了一片漆黑，窗外依然大雨滂沱。我感觉玉指环也不再紧了，手指上的痛楚也在渐渐消退。

小倩颤抖着说话了：“怎么全都看不见了？”

坐在黑暗之中，我总算喘出了一口气：“他们本来就不存在，只是当年的影像而已。”

“窗外闪电的光线，驱散了房间里的黑暗，就像打开了电影院的黑房子？”

“你的比喻真好。”但我抓着她的手说，“小倩，现在你好放开我的手了吧。”

“嗯。”小倩立刻放开了我的手，虽然黑暗中看不清她的脸，但我能感觉到她的尴尬。

我揉着自己的手指说：“我的手指差点被你捏断了。”

“对不起。”

然后，我摸出打火机，点亮了被吹灭的蜡烛。

幽暗的烛火重新照亮了房间，也照亮了我和小倩的脸，我发现她的额头上全是汗珠，我拿出手绢为她擦了擦汗。

小倩心有余悸地说：“真不敢想象，刚才就在这个房间里，我亲眼目睹了五十多年前的人和事。”

我在房间里走了几步，烛光使我的影子投射在墙壁上，那长长黑黑的影子看起来也挺吓人的。可惜，这房子再过几天就要拆了，否则许多年以后，当人们再度进入这栋房子探险时，或许也会在墙上发现我和小倩的音容笑貌吧？

“看来你手上的玉指环，确实具有某种神奇的功能。”小倩也走到了我身边，伏在我耳边说。

“对，这枚玉指环又来自荒村的地下。所以，我们今晚所看到的一切，都应该和荒村的秘密有关。”

现在，小倩的情绪平稳了许多，她点了点头：“那么，刚才我们所看到的景象，究竟是什么呢？”

“我想我们发现了五十多年前荒村公寓里最血腥的一幕。”

“你是说那把匕首，还有血——”说到这里，小倩突然止住了，似乎这个“血”字令她非常恐惧。

我微微点了点头，又想起了叶萧告诉我的那些事情，不禁喃喃自语道：“怪不得说荒村公寓是一栋凶宅啊。”

“凶宅？”

“没——没什么。”

我向她摆了摆手，强挤出一丝笑容，其实我是不想让她太紧张。我又走到窗边，看着外边连绵的雷雨，远处那些高楼依然亮着璀璨的霓虹，又是一个上海不眠夜。

小倩在我身后说：“现在连电都没了，今晚怎么过去呢？”

“不用害怕，这房子里并没有鬼，不要自己吓自己，我们所见到的若云和她丈夫，只是五十多年前的幻影而已，影子是不会伤害人的。”然后，我从柜子里掏出了一只手电筒，打开后放在床头说：“你就握着它睡觉吧，手电光线会陪伴你做个好梦的。”

她将信将疑地拿过手电，又指着蜡烛问：“那它呢？”

“点着蜡烛睡觉是很危险的，很容易引起火灾。”

说着，我低下头把蜡烛给吹灭了。

房间里只剩下小倩怀中的手电，我看着幽暗灯光照射下的她，轻声地说：“对不起，小倩，我知道今晚你很害怕，但我必须要上楼去了。”

“不，你别走。”她立刻抓紧了我的手腕，“请不要让我一个人留在这里。”

“可是……我们……”此时此刻，我也真想不出离开她的理由了。

她的眼泪缓缓流了出来，嘴里喃喃地说：“留下来吧，我害怕独自一人。”

不，我再也不忍心拒绝她了，只能坐在了她身边。她的眼皮渐渐低垂了下来，缓缓躺倒在了床上，看来她已经被刚才那恐惧的幻影吓坏了，浑身上下显得疲惫不堪。

我静静地看着小倩，她的手里依然紧攥着手电，幽暗的光线照射在她的脸上。窗外是淋漓的大雨声，房间大半被黑暗笼罩，就连我也坐在昏暗的角落里。

十几分钟过去了，我想小倩应该已经睡着了。我给她盖上了一条毯子，又重新检查了一下窗户是否关紧。然后，我从柜子里拿出第二支手电，轻手轻脚地走出了房间。

终于出来了，我长长地吁出了一口气，想起刚才小倩拉住我的样子，那个瞬间我真有些控制不住自己了。是的，我早已经深深地喜欢上她了，而她的心里也应该清楚了。一想到这里，我便在黑暗的走廊里微微笑了出来。

是的，不管发生什么恐惧的事情，都不能再阻拦我和小倩了。我感到自己浑身都舒畅了起来，刚才的恐惧也早已烟消云散了。于是我打起手电，一路小跑着上了黑暗的楼梯。

回到三楼的房间里，我抱着手电躺到了席子上，忽然觉得自己还是幸福的。

窗外，依然大雨如注。

第二十三日

上午醒来时已很晚了，昨夜的大雨也早就停了，但窗前爬山虎的叶子上还带着水珠。在经受了一夜雨水的浇灌后，它们显得更加生机勃勃。可惜，爬山虎们并不知道，再过几天，它们的生命就要随着这栋房子而一起终结了。

来到二楼才发现，小倩已经上班去了，但她还是给我留了份早点。吃完早餐后，我在楼上楼下转了一圈，虽然电已经被掐断了，但幸好自来水还没断，最后几天应该还可以撑下去。

由于没有电，午饭我只能到外边去吃。但是，和昨天晚上小倩的饭菜相比，这顿午餐简直比猪食还难吃。

下午无事，我在房间里看了一会儿书，但只要一想起昨晚这房间发生的一幕幕场景，就实在没心情把书看下去了。挨到傍晚时分，当我准备要出门去吃晚饭时，小倩却提前回来了。

小倩穿着一条短裙，头发略微有些湿润，身上散着一股洗发水的暗香。不过，更吸引我的是她手里提着的肯德基快餐。虽然，我一直很讨厌西式快餐，但在这种非常时刻，能吃到肯德基已经很不错了。

天色全黑以后，我们点起了蜡烛，我不禁自嘲地说：“在烛光陪伴下吃饭，这是高级餐馆里才有的待遇啊。”

当我旁若无人地吃光了我那份鸡腿时，小倩却几乎没怎么动过，我抹着嘴上的油说：“小倩，你能不能吃一点啊，蒲松龄老先生可没写过聂小倩节食瘦身的故事啊。”

但她却冷冷地回答：“因为聂小倩本来就不食人间烟火。”

晚餐收拾干净后，小倩忽然轻声问我了：“昨晚——你为什么没留下来？”

“这个嘛——”我尴尬地笑了笑说，“我看你已经睡着了，自然就不需要人陪了。”

小倩不再说话了，只是深呼吸了一口气，她的眼神里似乎还藏着什么东西，却回避着我的目光。

在幽暗的烛光下沉默了许久，她忽然又说话了：“上次你说过——你从那个去过荒村的大学生那里，得到了许多古代的玉器。”

“问这个干什么？”我有些忐忑不安地回答，“那些玉器来自于荒村的地下，就和我手上的玉指环一样。”

“它们真的都有五千年的历史了？”

“专家都鉴定过了，应该是的吧。”

“能不能让我看看？”她走到我跟前，盯着我的眼睛说，“只是看看而已，不会动你的东西的。”

不，我怎么能回绝她这个小小的要求呢？我点了点头：“好吧，只是看的时候小心点，千万不要弄坏这些宝贝，更不能把玉器的消息泄露出去。”

“这个我当然知道。而且，除了你以外，我也没有其他朋友。”

我点了点头，带上了两支手电筒，我和小倩一人一把，便走上三楼去了。

踏上黑暗中的旋转楼梯，小倩紧紧跟在我身后，在手电光线开道下，我们来到三楼走廊尽头的房间里。

这里有我留下的一把扶梯，正好对着上面天花板的窟窿。我用手电照了照上面说：“要从这里爬上去的，你害不害怕？”

她的胆子比昨夜大了许多：“不害怕。”

我点了点头，一手抓着手电，一手抓着扶梯，好不容易才钻到了阁楼上。然后，小倩也跟着爬上了楼梯，我紧紧抓着她的手，顺便把给她拉了上来。

黑暗的阁楼里充满了可怖的气氛，老虎窗被爬山虎枝叶挡住了，一丝月光都照不进来。我只能用手电扫视了一圈，许久才找到了那个装玉器的箱子，感觉就像是在盗墓似的。

在手电光束狭小的范围内，我艰难地打开了箱子，小心翼翼地取出了里面的玉器——玉琮、玉璧、玉钺和玉龟、玉匕首。手电光照射着这些宝贝，玉器的表面泛出奇异的反光，小倩在玉琮上轻抚了几下，她的手指微微颤抖了起来。

我再看看周围地宫般黑暗的环境，忽然想到了那四个已死去的大学生，当他们进入荒村的神秘地宫，面对着这些玉器时，大概也有相同的感觉吧。

小倩忽然叹息着说：“现在我相信了，它们确实是五千年前的玉器。”

“为什么？”

“因为我手上感觉到了。”她把手从玉器上挪开了，后退了一步说，“是的，当我的手指触摸着玉器时，我真的感受到了它们的年龄。”

“这就是女孩子的第六感吗？”

“也许吧，你快点把它们都收起来，五千年前的宝贝东西，我可不敢再碰了。”

我点了点头，又把这些玉器都收了起来，重新用旧报纸和泡沫保护好，放回到了箱子里。

然后，我拉着小倩的手说：“等一等，我还给你看几样东西。”

在手电光线的指引下，我找到了那张梳妆台，轻声地说：“这就是若云用过的梳妆台。”

“怎么没有镜子？”她看不清黑暗中的镜框。

“早就破碎了啊。”

忽然，小倩会意地说：“就像昨晚，她和她丈夫。”

“对，一面破碎了的镜子，怎么可能再复原呢？”

说着，我拉开了下面的两个抽屉，把若云和欧阳家的那些旧照片，还有两本张爱玲的书都拿了出来。在手电昏暗的光线下，小倩缓缓翻动着照片和书，看着照片里若云的脸庞，她伤感地说：“谢谢你，谢谢你让我看到了这些，我仿佛能呼吸到她身上的气味了。”

“是啊，我也有同样的感觉。”

“不，我和你的感觉不一样。因为我是一个女孩，也只有女孩能感受若云的痛苦——她在嫁入欧阳家之前，一定是个有许多憧憬的女孩，她是因为深爱着年轻英俊的欧阳，才牺牲自己嫁入这间囚笼的。”

“你说荒村公寓是囚笼？”

“难道不是吗？欧阳家是那样保守和封闭，就算他们搬到了上海，也会把荒村的进士第古宅一起搬过来。是的，这栋房子就成了又一座进士第，所以才会起名叫荒村公寓，不过是在上海的土地上，重建了一个微缩的荒村而已。”

她说的确实有道理，我也点了点头说：“嫁入欧阳家，也就等于永远地失去了自由，被禁锢在这微缩的荒村里了？”

“对，若云嫁入荒村公寓后，一定经历了很深的痛苦，但她又不愿意表现出来，只能通过眺望窗口的眼神，通过阅读张爱玲的书。”

小倩又叹了一口气，然后把这些旧照片和书，全都放回到了抽屉里。

“好了，我们走吧。”我轻轻地拉着她，向阁楼另一头走去，忽然在手电光束里照出了一个巨大的黑影。

“那是什么？”小倩立刻抓住了我的手。

我仔细看了看，才吐出了一口气说：“没事，是个衣橱。”

“衣橱？里面有若云的衣服？”

也许，是女孩天生对衣橱情有独钟，她立刻跑到了衣橱边。在手电的灯光下，她缓缓打开了衣橱的大门，一股霉味让我们都扭过了头。

片刻之后，电光照亮了衣橱里面，小倩突然尖叫了起来：“有死人！”

我立刻紧紧抓住她说：“不，里面是吊着的衣服。”

“什么？”小倩总算回过了神来，仔细地往衣橱里看了看，在昏暗的手电光线下，那几件黑色大衣看起来真像是吊死鬼。

小倩小心翼翼地把手伸进去，摸了摸一件显眼的旗袍，丝绸都已经脆掉了，她只能放下。她又摸了摸旁边一件衣服，是件黑色全毛的女式大衣，看得出料子和做工都很好，在当时来说该是一件奢侈品了。

忽然，小倩似乎在大衣上摸到了什么，她的手停在大衣正面的口袋上，里面似乎藏着什么东西。她立刻把手伸进了口袋，那个口袋看起来非常大，几乎吞没了她小半条手臂。

——她从大衣口袋里摸出了一个笔记本。

手电的光线照射在笔记本上，小倩小心翼翼地捧着它，显得异常激动，她兴奋地说：“你看，这是什么？”

“藏在大衣口袋里的笔记本？”

这是一本黑色的硬皮本子，应该是五十多年前的产品了。我将笔记本轻轻地翻开，在扉页上出现了一行娟秀的字迹——

荒村公寓日记。

这行字下面还有落款——若云。

“天哪！这是当年若云留下的日记。”小倩不禁失声叫了出来，她伸手轻抚着扉页，触摸着若云用黑色钢笔留下的字迹，“她居然把日记藏在衣橱里，真是太不可思议了。”

“也许本来就不是她藏的。”这时我把日记本合上了，我略带紧张地说，“在阁楼里实在不方便，我们到二楼的房间里慢慢看吧。”

小倩也点了点头，于是我们带着这本日记，从扶梯爬下离开了阁楼。

我们匆匆回到二楼的房间，用手电实在是太别扭了，我又重新点上了一根蜡烛。当烛火重新照亮房间时，我和小倩都长出了一口气，好像又回到了人间。

终于，我们一起翻开了这本若云的《荒村公寓日记》，却发觉内页里缺损了很多，有许多页被齐根撕掉了，这样就使得日记残缺不全了。我数了数剩下有字的页数，总共是二十几页。

不过，日记的第一页却完好地保留着，在页首写着日期——民国三十五年十月二十日。日记是按照当时的习惯，竖直排列从右向左书写的，一个个漂亮汉字显现在我们眼前。

在这荒村公寓的黑夜里，摇曳的烛火映红了泛黄的纸页，我和小倩都屏住了呼吸，仿佛真的听到若云在说话似的，一齐默念着《荒村公寓日记》的第一天——

民国三十五年十月二十日 晴

今天，是这本日记的第一天，也是我嫁入荒村公寓的第二天。

对，昨天是我的结婚日子。

我一直想不明白，为什么人们总说女人出嫁时是最美丽的，当昨天我披上洁白的婚纱，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时，我几乎以为那是一个陌生人了——是的，镜子里的她是那样年轻，那样纯洁，婚纱如雪一样覆盖着她的身体，然而，那是我吗？我摇了摇头，镜子里的她也摇了摇头，我轻声地说话，镜子里的她也嚅动着嘴唇。我不敢想象，从今天起我就要变成她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女人。

欧阳家的汽车等在我家楼下，妈妈陪着我下了楼，几个女孩帮我托着婚纱，将我挤进了汽车里。汽车到了荒村公寓，只听到鞭炮响个不停，许多人围着我进了欧阳家，我一直都低着头，甚至都没看清这栋房子是什么样。大厅里早就布置好了一切，清远穿着一身笔挺的西服，正微笑着等待着我。他看上去是那样英姿勃勃，目光里透着自信的微笑，因为从这天起他将成为我的丈夫。

清远的父母威严地坐在正中，虽然他们早已审查过我这儿媳了，但还是一丝不苟地注视着我。我就像个漂亮的玩具似的，按照他们家约定的步骤，完成了婚礼的所有仪式。酒宴上来了很多人，嘈杂的人声使我什么都听不清楚，就像做了一场梦。一直闹到很晚，清远才拉着我进了三楼的洞房，我早已经筋疲力尽，倒在床上就睡着了。

这就是我的婚礼。第二天，清远拉着我给公婆请安，然后陪着我过了一天。现在，趁着他去楼下的空当，我躲在书房里写下这页日记。

从今天起，我将在这本日记本中，记录下我在荒村公寓的每一天。她是我心底最隐秘的朋友，除了我自己以外，任何人都不能见到她。

民国三十五年十月二十九日 阴

今天，是我嫁入荒村公寓的第十天。

清远的父母住在二楼，每天上午清远都会带我去向他们请安，他说这是欧阳家一贯的规矩。公公婆婆的年龄都很大了，而清远则是他们唯一的儿子，也是欧阳家族唯一的继承人。我想老爷和太太是老年得子，一定非常爱自己的独子吧，所以他们也一定会很爱我的吧。

今天起清远就回公司上班了，欧阳家在上海开了一家贸易公司，专门从事从美国进口各种贵重商品。老爷和太太年纪都大了，公司的生意完全由清远一人管理，所以他总是忙得焦头烂额。现在已经是晚上九点了，他依然没有回家，我独自坐在书房里，呆呆地写着日记。清远曾经答应过我，在结婚以后我依然可以去银行上班，但现在公公婆婆都不同意，他们说欧阳家的媳妇必须要留在家里。清远不能违背父母的意愿，终于使我打消了工作的念头。

虽然只过去了十天，但感觉就像过了好几年似的。这就是新婚的滋味吗？一辈子都回忆不尽？会不会是这栋房子的原因呢？有时候走在荒村公寓的楼梯上，心里就会产生一种奇怪的感觉，似乎能听到什么声音，停下脚步来侧耳倾听，却又什么都听不到了。哎，会不会是新娘子们都会有的多疑呢？

是的，说实话我有些怕公公，他穿着的衣服和说话的声音，都让我隐隐感到害怕。清远总是在安慰着我，说欧阳家来自偏僻的地方，自然有些保守的风俗。算了吧，只有面对清远时我才会感到开心，可今晚他什么时候回来呢？

民国三十五年十二月二十四日 阴

今天是平安夜。

早上，我难得出门一次，安息路边的洋房大多挂起了彩灯，原来明天就是圣诞节了。自然，那些挂灯的人家都是外国人，欧阳家是绝不会过洋人的节日的。但是，清远已经答应我了，今晚他会早点回家，与我一起吃顿晚饭的。

但是，清远却又一次爽约了，我是和公公婆婆一起吃的晚饭，他们吃饭的时候一句话都不说，我几乎什么都没吃，就跑到大厅隔壁弹钢琴去了。对了，这架钢琴可以算是我的嫁妆，每当我烦恼的时候，就会坐在钢琴前弹奏李斯特的曲子。钢琴弹着弹着，我的眼泪就悄悄落了下来，我只能停下手擦了擦眼泪。不，他不会忘记今天这个日子的，因为今天是我们相识一周年的日子。

是的，在整整一年以前，我还在中国银行办公室做秘书。去年的平安夜，女同事们都纷纷提前回家了，只有我还在打着一份文件。忽然，我发现有一双眼睛正盯着我，缓缓抬起头，却看到了一张年轻英俊的脸庞——他就是我的清远。原来他已经这样看了我许久，我问他有什么事，他却搔搔头问经理办公室在哪里。从此以后，他每天下午都会来银行办公室，应该由财务做的事全由他自己做了，因为只有这样他才有与我说话的机会。他每次和我谈话，都会扯到许多别的事，在办公室一谈就是小半天，而我也实在不好意思赶他走。后来，他就请我到外边去谈了，先是去咖啡厅、餐馆，然后是电影院、公园。大家很快都知道了这个秘密——欧阳家的公子在追求我，女同事们也向我投来羡慕的目光。而我的心里则忐忑不安，不知该如何面对清远，这个男人是如此出色，风度翩翩、温文尔雅，更重要的是他家很富有，在安息路上拥有一栋三层楼的洋房。我知道有许多女子在暗中争夺着他，但他却一个都看不上，唯独只爱上了我一个。直到现在我也说不清楚，他为什么会对我情有独钟，或许是因为我的眼睛吧，他说过我的眼睛里有一种穿透时空的美丽。

最终，我被清远征服了。在他那灼热的感情面前，我想他应该就是我生命的另一半了。我们全家的人都为我感到高兴，银行里的女同事们则暗暗地嫉妒。于是，在七月的一个炎热夜晚，罗宋大饭店的众目睽睽之下，我接受了他的求婚。

这就是我们相识相恋的经过，然后就是我们的婚姻了。在这整整一年的时间里，我从一个女孩变成了女人，但我又说不清楚自己到底改变了什么，或许就像一只鸟儿，只是从一只笼子，换到了另一只笼子。

弹完钢琴，我回到了楼上的书房里，呆呆地看着张爱玲的《传奇》，这本书我已经看了二十遍了，也许还要再看个二十遍吧。

刚才，我接到了清远打来的电话，他说今晚有重要的应酬，要明天才能回家。我一句话都没有回答，轻轻地挂上电话，继续写我的日记。

圣诞快乐，我亲爱的朋友。

民国三十六年四月一日 小雨

记得过去在银行上班的时候，办公室里有个外籍职员，在每年4月1日都会搞出许多恶作剧，不是说某个同事今早中了彩票大奖，就是说第三次世界大战昨晚开打了，原来4月1日是外国人的愚人节。

今天，就是4月1日。

医生是下午来的，公公和婆婆都很紧张，清远也很难得地提前回家了。仔细地检查完毕后，医生非常郑重地告诉我——我怀孕了。

听到这个消息，我忽然愣住了，半天都没有反应过来。忽然，我轻声地问：“对了，今天是4月1日，你在给我开愚人节的玩笑吧？”

医生傻乎乎地回答：“对不起，太太，什么叫愚人节？”

我尴尬地笑了笑，便不再说话了。可是，为什么是在今天告诉我，难道这一切都是命运给我开的玩笑？

不，我知道什么是怀孕，也知道我将要成为母亲了，但是——我说不清楚，只是在那个瞬间，心跳莫名其妙地快了起来。

清远并没有注意到我的表情，而公公婆婆也都高兴极了，婆婆也终于露出了笑容，抓住我的手说个不停。可她那张充满皱纹的脸，就像来自一千年前的古墓，她嘴里唠叨着浙东方言，我几乎连一个字都听不懂，感觉就像是在向我念咒语似的。

他们对我折腾了整整一天，直到半夜我才有了自己的空闲，坐在书房里写下这些字。我想现在正有一粒小小的种子，藏在我的腹中生根发芽了，他（她）会渐渐地长大，然后离开母体，他（她）会像谁呢？是我还是清远？

我轻轻地揉了揉腹部，就此停笔吧。

民国三十六年四月三日 晴

今天，是荒村公寓第一次举行舞会。

在两天前知道我怀孕以后，清远决定要风光地庆祝一番，他邀请了生意场上所有的朋友，在荒村公寓举行一场舞会。

入夜以后，所有的宾客都来了，荒村公寓所有的佣人都忙碌了起来，把大厅布置得富丽堂皇。清远拉着我来到了大厅中央，向大家宣布了他即将做父亲的喜讯，在众人或羡慕或嫉妒的掌声中，留声机里放出了音乐——舞会开始了。

清远一向是舞场上的高手，据说他的舞姿迷倒过不少女子。我原本并不怎么会跳舞，在认识清远以后，他就经常带着我上百乐门、七重天，在他的悉心调教下，我的舞技也迅速地提高了。不过，在嫁入欧阳家以后，我就再也没有机会跳舞了，至于清远是否在外面和别的女人跳舞，这我就不得而知了。

随着那《花样的年华》响起，清远搂着我翩翩起舞，音乐牵引着我的脚步，将那早已遗忘的节拍又拾了回来。天哪，我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的感觉了，我们紧紧地贴在一起，他有力的大手搂着我的腰肢，我轻轻地把头伏在他肩膀上，感觉就像一只入港的小舟。

周围那些跳舞的人们，都目不转睛地盯着我们，我们已成为了舞会的核心。然而，我不想做什么舞会皇后，我只想做清远唯一所爱的女子，我重新抬起头看着他眼睛，在他那柔和的目光里，分明是歉疚和报偿。是的，半年来我对他充满了怨恨，他的彻夜不归，他的不闻不问，他身上沾染的外边的脂粉气，现在都一消而散了。清远，你可曾听到我心里的话，不管你做过什么，我都已经原谅你了。

是的，我们会成为美满的夫妻的，我们会生下许多孩子，荒村公寓将不再清冷孤寂，而将变得生机勃勃。

民国三十六年五月二十五日 阴

前几天我在日记里说过了，公公婆婆回了一趟乡下，那是一个叫荒村的地方，据说在那里还有一间叫进士第的老宅子。昨天黄昏时分，公公婆婆终于风尘仆仆地回来了，似乎从老家带回了什么重要的东西，装在一个大皮箱子里。他们看着我的表情很奇怪，我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只能下意识地摸摸自己的肚子。我的身材已开始臃肿了，但我心里还是很高兴的，因为我的孩子越来越大了。

公公婆婆和清远一直在窃窃私语，好像在瞒着我商量什么重要的事情，我隐隐有些可怕的预感。整个晚上都躲在房间里不出来，将近子夜十二点钟还不敢睡觉。这时，清远却把我拉了出来，将我带到了一个空房间里。公公婆婆也在这里等着我，他们把门紧紧地锁上，让我躺到房间中央的桌子上。我对这气氛感到很害怕，实在不敢躺上去，婆婆就上来训斥了我几句。最后在清远的恳求下，我只能仰天躺在桌子上，就像真正临产的孕妇那样。

公公打开了从乡下带来的大皮箱，拿出了一个似乎是玉制的小盒子。然后，清远小心翼翼地打开了盒子，伸手捧出了一个圆环似的东西。清远浑身颤抖着说：“这就是玉指环吗？”

婆婆点了点头说：“快点进行吧，总要走到这一步的。”

清远缓缓走到我身边，抓住了我的左手，玉指环也清晰地出现在我眼前，它是青绿色的玉器，在侧面有着一块醒目的红色污点，在灯光下发出某种奇异的反光。我立刻挣扎了起来，但被清远死死地按住，他的眼睛里似乎含着泪花，轻声地说：“若云，放心吧，你不会有事的，就像戴一枚戒指似的。”

我眼看着自己左手的无名指，被清远握得不能动弹了。然后，他将那枚玉指环，缓缓套在我的手指上。玉指环冰凉冰凉地，立刻像是一只箍似的，紧紧地“握”住我的无名指，一股奇怪的感觉立刻传遍全身。瞬间，我感到腹中胎儿轻轻叫了一声，于是我也哭泣着喊了出来。但清远死死地按着我，手指上的感觉使我浑身无力，再也无法反抗了。

在朦胧的灯光下，我只看到公公满意地点了点头，他那张僵尸般苍老的脸，对着我的眼睛摇晃了几下。然后，我听到他的口中传出了一阵奇怪的话，那简直就不是人类的声音，就像是在念着某种咒语似的，连续不断地对着我的耳朵。这声音具有特别的节奏，像是一种古老的歌谣，我立刻想到了在一本书上所说的，在某些施行巫术地方的巫歌。不，这可怕的古老声音，分明要夺取我和孩子的生命，我想要拼命地挣扎，但身上却没有一点力气，只能呜呜地流着眼泪。

在晃动的光影中，我看到清远和婆婆围在我身边转圈，他们转了一圈又一圈，嘴里都在念念有词。眼前一切都变得朦朦胧胧的，我渐渐什么都看不清，什么都听不到了——我觉得自己仿佛被抓到了某个部落里，被捆绑着供奉在桌子上，这些野人们围着我跳舞唱歌，而我和我的孩子将成为可怜的祭品。

我失去了知觉，至于后来发生了什么，我就再也不知道了。

等到我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今天早上了，我发觉自己躺在卧室里，清远正焦急地看着我。我揉了揉眼睛问：“昨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到你们把我放在桌子上，围着我跳舞唱歌……”

清远只能尴尬地说：“是吗？既然是一个梦，就不要太担心了。”

但是，我立刻就感到了手指上的东西，我举起左手一看，那枚玉指环正赫然戴在我的无名指上。我尖叫了起来：“这是什么东西？梦中的玉指环怎么会戴在了我的手上？”

而此刻清远已经无言以答了。我想要把玉指环拔出去，但无论我怎么用力，玉指环却始终牢牢地套在手指上，并且套得越来越紧，让我的手指疼得要命。整整一天，我用了各种方法要把玉指环弄掉，但它就像有自己的生命一样，再也无法拔出去了。

我痛苦地追问着清远，可他却苦笑着不愿回答。我又大着胆子去问公公婆婆，他们却露出了笑容，不停地安慰着我，说昨晚只是欧阳家的习俗而已，是为了给孕妇母子祈祷平安。至于那枚神奇的玉指环，他们却没有告诉我原因。

现在，我躲在书房里写这页日记，我确信昨天半夜发生的一切都是真的，我并没有做噩梦——不，这比噩梦更可怕，他们围着我唱起了古老的巫歌，还给我戴上了一枚玉指环，而一戴上它就再也摘不下来了。天哪，我的丈夫和公公婆婆究竟在干什么？他们欧阳家究竟是什么人呢？直到这时，我抚摸着腹中的孩子，突然感到这是一个错误，从我嫁入荒村公寓的那天起，就是一个巨大的错误。

不，我该怎么办呢？

民国三十六年六月十八日 多云

我见到了鬼。

昨天，清远又是彻夜不归，公公婆婆也回乡下老家去了，我一个人睡在三楼。半夜里忽然感到手指一阵疼痛，原来那枚玉指环嵌进了我的肉里。我紧紧地揉着左手无名指，却发现走廊里的灯亮了。我忍着手指上的痛楚走出房间，却发现那不是电灯的光线，而是一种奇怪的白光，照亮了楼梯口一个黑色的背影。

我轻轻地叫了一声：“清远。”

但那个背影却没有任何反应，我着急地跑了过去，但那人影却走下了楼梯。奇怪的是，那线白光始终照射着那个背影，而周围都是一片昏暗。我缓缓地跟着背影来到了二楼，才看清了那是一个高大的男子，似乎不像是清远。那男人露出了一只惨白的手，推开了一扇房门。我也跟着走到了门口，却看到房间里吊着几个死人！

我吓得差点尖叫起来，但嘴里却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恐惧也使我几乎忘记手指上的疼痛。此时，我终于看清了那个男人，原来是一个洋人，苍白的皮肤，栗色的头发，灰色的眼睛，大约有四十多岁的样子。更让我恐惧的是，房间里吊死的人也是洋人，一个女人和三个小孩，她们柔软的身体悬在半空中荡来荡去，长长的头发披散下来，遮挡住了半边脸庞，赤着的脚板直直地绷着，看来她们都已经断气了。

外国男人看着眼前这一幕，也绝望地大叫起来，可奇怪的是我却听不到任何声音，只见他张大着嘴巴，不知在嚷些什么。也许，吊死的人就是他的妻子女儿吧？我想任何人到了这种处境都会发疯的，我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只能大声地叫喊了起来，但那个男人却没有丝毫反应。我眼睁睁地看着他站到一把椅子上，然后将一根悬空的带子套到了脖子上。

此刻，白色的光线照亮了他的脸，那副表情是那样奇特，嘴角甚至还有一丝微笑，似乎是一种生命的解脱。然后，他一脚踢开了椅子，吊着的带子勒紧了他的脖子，整个身体都悬在半空中了。突然，他的双脚乱蹬起来，表情也痛苦万分，双手却无力地晃着，难道他对上吊后悔了？

就在这时，一片刺眼的光线从头顶亮起，立刻使我闭上了眼睛。等我重新睁开眼睛时，眼前的一切却都改变了——那几个吊死的洋人都不见了，房间里收拾得干干净净，几个女佣跑了进来，她们惊慌失措地围着我。

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但房间里确实没有什么外国人，那几根上吊绳子也不存在了，只有头顶一根横梁穿过。女佣们说她们刚才听到了我的惨叫，于是就冲上来打开了电灯，就发现我极度惊恐地站在这里。

但我还是不能接受，向她们述说刚才所见的恐怖一幕，女佣们都摇了摇头，从她们相互间的表情来看，大概是以为我发疯了吧？

这时一个年纪大的女佣想了起来，她曾听说在好几年前，这栋房子里住着一户法国人。日本军队占领上海租界以后，要把欧洲人都送进集中营，几个日本兵冲进这房子，蹂躏了这户法国人的妻女。于是，这户人家受不了这样的侮辱，就一起在二楼的房间里上吊自杀了。

天哪，我见到了鬼？

是的，刚才我见到了这家法国人，见到了他们上吊自杀的那一幕。可为什么只有我会见到？我忽然想起了玉指环，想起了那个可怕的仪式，想起了公公婆婆僵尸般的脸……

不，我不敢再想下去了，也许这荒村公寓本来就是一个鬼宅？

今天的日记就写到这儿吧。

民国三十六年六月十九日 大雨

窗外，正大雨如注。

今天我再也忍受不下去了，我已下定决心一定要问出缘由，否则我会发疯的。谢天谢地，今天清远终于提前回家了，趁着公公婆婆不在，我把他拉到了卧室里。窗外的大雨使清远显得很烦躁，他来回地踱着步，就像一个被审讯的犯人。

我颤抖着问道：“你还爱不爱我？”

“问这个干什么？”他转过身去，对着被大雨打湿的窗户。

“为什么给我戴上玉指环，为什么对我唱那巫歌，为什么我会见到鬼？”

“因为你是欧阳家的媳妇。”清远回过了头，他的表情是那样奇怪，似乎正在左右为难之中。在长长地思考了几分钟后，他终于叹了一声：“其实，这件事我迟早要告诉你的，只是担心你会感到害怕，所以才一直不敢说出来。”

“究竟什么事？我们是夫妻，还有什么不能说的吗？”

清远停顿了片刻之后，缓缓地说道：“荒村的秘密。”

“秘密？荒村有什么秘密？”

“你知道我们欧阳家族的历史吗？”清远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目光变得更加异样了，“历史啊，历史总是会捉弄人的，历史学家总说中国有五千年的历史，起源于古老的中原大地。然而，历史学家们并不知道，就在五千年前的江南水乡，还存在过一个古老的王国。”

“你又不是历史学家，你怎么知道的？”

清远冷笑了一声：“我当然知道，你先听我说——五千多年前的江南，尚是一片水乡泽国，处于原始蒙昧的时代。就在这黎明前蛮荒的时代，突然出现了一群传说中的天神，他们来自于茫茫的大海之上，驾着数艘巨大的独木舟，在一片荒凉的海岸登陆——那个地方就是今天的荒村。”

“我明白了，荒村就是天神们登陆的地方？”

“对，但这不是神话，而是历史的事实——天神们来自一个极度遥远的地方，那个地方是如此得遥远神秘，以至于从没有人类到达过那里。不过，天神们长着和人类相同的模样，他们很快就发现这块土地很适合他们，便在这块荒凉的海岸上定居下来。”清远又停顿了许久，略带痛苦地说，“但更重要的是，他们在那块荒凉的海岸附近，发现了一些非常重要的东西。”

“什么非常重要的东西？”

“这个我也不清楚，因为这个秘密实在太重要了，只有我父亲一个人知道。父亲曾经说过，唯有在他临死的时候，才会把这个秘密告诉我。”

我忽然感到有些冷，抱着自己的肩膀说：“那么再说说那些天神吧。”

“好的，天神们在荒凉的海岸边住了一段时间，便翻阅重重的山峦向北进发了，他们发现了一片更为肥沃的土地，这就是远古的江南平原。于是，天神们征服了当地的土著居民，建立了一个强盛的远古王国，这个王国的名字叫古玉国。”

“古玉国？”

“是的，因为他们非常喜欢使用玉器，无论是在日常生活还是在宗教祭祀中，玉器都是必不可少的。而古玉国的王族，也就是天神们的后代，不但掌握着制作玉器的技术，还能够利用玉的神秘力量，创造许多当时不可能的奇迹。”

“玉的神秘力量？我不明白。”

“看看你手指上的玉指环就明白了。”

我低头看着玉指环，立刻就明白了什么叫“神秘的力量”，对啊，它就像有自己的生命一样，能够牢牢地缠在我的手指上，也许它还有其他更多的力量吧。

清远继续说道：“因为古玉国的王族，能够掌握并利用玉器的力量，使他们的国家迅速地强盛，在太湖周围创造了辉煌的古代文明。他们甚至还建立了一座城市，拥有气势宏伟的宫殿、巨大的祭坛和神殿，还有深入地下的皇陵。古玉国最重要的东西就是玉，制作了大量精美的玉器，而天神们的后代——王族则掌握着玉的最高秘密。”

“什么是玉的最高秘密？”

“这个我也说不清楚，但那个最高秘密确实存在。好了，再来说说王族吧，古玉国是一个由女王统治的王国。是不是很奇怪？更奇怪的是，女王并不是世袭的，而是从王族中挑选一位少女出来，以继承女王的宝座。这位女王拥有宗教权，也就是古玉国的大祭司。”

“这样的女人真的令人羡慕。”

但清远摇了摇头说：“不，女王并没有真正的实权，王族们才控制着一切，而女王必须保持终身的贞节，否则就要自杀谢罪。”

“女王必须是终身的处女？这个规定多么荒唐？”

“是有些荒唐，但在当时的古玉国来说，女王的首要使命是祭祀，所以必须是一个纯洁的女子，否则就会亵渎天神祖先。”

“她真可怜。”

“古玉国的繁荣大约持续了一千年。但是，再神奇的力量都不能阻止它的衰亡，因为这是一个自然的规律，任何突然兴起的文明都会突然地消亡。古玉国也不能例外，它遭到了内忧外患的袭扰，内忧就是长达数百年的洪水，太湖水泛滥成灾，淹没了良田和城市。外患则是周边部落的入侵，他们虽然落后但骁勇善战，古玉国的王族早已被奢侈之风所腐化，虽有玉器的神秘力量，也无法抵御外敌。”

我点了点头，抢先问道：“古玉国就这样灭亡了？”

“不，古玉国的灭亡是因为一个女人。在大约四千多年前，古玉国有一位美艳绝伦的女王，虽然她明知自己必须终身贞节，但还是爱上了一个年轻的奴隶。”

“女王与奴隶的爱情？”

“今天看来是不是很浪漫？但在当时的古玉国，却是大逆不道亵渎天神的举动。但女王坚持了自己的爱，并与自己所爱的男人发生了关系。后来，他们的关系被王族发现了，根据祖先的规矩，女王必须以自杀洗刷罪恶。

我只感觉心里一揪：“她死了吗？”

“是的，美丽的女王为爱而自杀，用一把匕首割断了自己的咽喉。她在临死前曾经预言：古玉国会在一年之后灭亡。在她死的时候，手上戴着一枚玉指环，鲜血沾染在指环上面，就再也擦不掉了。王族们都被女王的死震撼住了，他们感到内疚与自责，便将那枚沾有女王鲜血的玉指环，供奉为王族的最高圣物。因为，玉指环寄托了女王死亡的哀怨，拥有一股神奇的力量。”

听到这里，我立刻举起了自己的左手，那枚玉指环正发出异样的光芒。是的，指环上那块红色的污迹，不就是悲惨的女王的鲜血吗？

清远握住了我的手，继续说下去：“果然，在女王自杀一年以后，强大的异族占领了古玉国，杀死了大多数居民，焚毁了城市和宫殿，古玉国的文明遭到了彻底毁灭，甚至没在历史书上留下任何痕迹。但是，有一小部分王族活了下来，他们带着女王的玉指环，逃到了当初祖先登陆的那片荒凉海岸。”

“也就是今天的荒村？”

“对，这些人逃到今天的荒村，在那块祖先登陆的土地上过起了隐居的生活。他们延续着古老的生活方式，在那片封闭的荒凉海岸，度过了一代又一代。在南北朝以后，他们便以欧阳为姓氏，成为此地的大族，但依然不与外界来往。直到明朝才出了一位进士，后被皇帝御赐了贞节牌坊。”终于，清远像浑身虚脱了似的叹了一声，幽幽地说：“现在，你该明白我们欧阳家族的历史了吧？”

此刻，窗外的雨渐渐小了，我看着清远的眼睛，颤抖着问：“你是说——欧阳家族是古代王族的后裔？”

“没错，我们是五千年前古玉国王族的后代。我们家族的人，从一出生就和别人不一样，这些事情是不能让外人知道的，如果有谁泄露了家族的秘密，就必然要遭到最严厉的惩罚。”

“这就是荒村的秘密？那么这枚玉指环呢？为什么要把它戴在我的手指上？”

“因为这是我们家族的规矩，几千年来都是如此。这枚玉指环沾染有末代女王的血，血也就代表着女王的生命，所以玉指环具有神秘的力量，它能让你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也能保佑你的平安。所以，每当欧阳家的媳妇怀孕时，就必须要戴上这枚玉指环，这是家族的圣物，隐藏着远古的秘密，会使你的腹中的孩子变得与众不同。在戴上这枚玉指环的同时，家族成员还会给孕妇举行一些特别的仪式，唱一些古代流下来的巫歌，也是为了保护你们母子平安。”

“可是，玉指环戴在手上就拔不下来了。”

清远微微笑了笑说：“不会有事的，等你把孩子生下来，玉指环就会自动脱落的。然后，我们会把玉指环带回荒村，藏在我们老宅里一个隐秘的地方。若云，请你一定要记住，这枚玉指环是我们家族最重要的圣物，绝对不能有闪失，更不能把它的秘密告诉其他人。”

“所以，你才不敢把这些事告诉我，是吗？”

“对，但作为欧阳家的媳妇，你是应该知道这些秘密的。现在，我把它们都说了出来，也算是完成了我的一桩心事。”清远忽然揉着我的肚子说，“若云，你嫁入我们欧阳家，也就是我们家族的一员了。无论如何，你必须要遵守家族的规矩，否则就会发生悲剧。”

我的心跳立刻加快了：“悲剧？”

清远似乎说到了什么忌讳，表情很尴尬地说：“不要害怕，现在有玉指环保护着你，将使你平安地生下孩子，我相信一切都会很圆满的。”

接下来，他又说了许多安慰我的话，但我却心乱如麻，什么话都说不出了。

等到清远睡着以后，我悄悄来到书房，摊开了我的日记。窗外的雨使我百感交集，如今我也是这古老家族的一员了？但这是我自己的选择吗？生为女人，就一定要如此吗？

也许没有人会相信，刚才我和清远的谈话，我每一个字都记得清清楚楚，现在我几乎一字不差地把它们写出来，这也应该是我最长的一篇日记了。

民国三十六年十二月二日 阴

熬过了九个多月之后，我的预产期就是明天。清远为我请来上海最好的医生，明天早上就会到家里来守着我，公公说只要有玉指环在，孩子就会顺利地生下来。

现在，我一个人躺在卧室里，清远就睡在隔壁，他说一有动静就会来看我。趁着这个空当，我总算拿出了日记本，挺着大肚子写日记真不容易啊。但我还是要写下来，因为明天我的孩子就要诞生了，我也将成为一个真正的母亲。所以，我想记录下我此刻的心情。

可是，现在我心里的滋味实在太奇怪了，丝毫没有即将做母亲的喜悦。虽然我也曾听说，女人头一回生孩子前会非常紧张的，但我不是这种感觉。我从不担心生孩子的过程，我害怕的是我和孩子的未来。想起欧阳家族的秘密，还有我的公公和婆婆，心跳就会莫名其妙地加快，我不知道这种感觉还会持续多久，也许会是一辈子。

昨天夜里，我做了一个噩梦，梦见我分娩出的不是婴儿，而是一大块青色的玉石，被雕刻成了胎儿的样子。当噩梦醒来时，我感到自己浑身都是虚汗，我知道那不会成为现实的，但那已是我在半个月内的第九个噩梦了。

写到这里，我抬起了我的左手，玉指环上那块红色的污迹，正发出幽幽的光芒，那是四千多年前女王的血，她也在看着我吗？

民国三十六年十二月十日 晴

七天前，我的儿子诞生了。

难以形容分娩时的痛楚，总之我生下了一个健康的男孩，孩子长得非常像清远，看来他更多的是继承了欧阳家族的血脉。清远给儿子起名为家明，希望他能够使欧阳家发扬光大。

当我搂着家明时候，看着他那张小小的脸，我的眼泪落了下来。看啊，他很快就会吃奶了，我轻轻地吻着他，我希望他能顺利地长大成人，和其他的孩子一样幸福美满，这是所有的母亲共同的希望。

当我生下家明的第二天，就发现玉指环从我手指上脱落了，看来清远说的没错，它已完成了自己的使命。清远收走了玉指环，说是去交给公公婆婆，他们会把玉指环送回荒村老家的。

我已经七天没有写日记了，现在趁着房间里没有其他人，我悄悄地拿出日记本，在床上记录下我做母亲后的心情。

民国三十七年四月五日 小雨

“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

现在，窗外下着小雨，让我想起了这首诗。

今天是清明节，原本是要回乡下扫墓的，但因为家明出生才几个月，所以家里没有举行祭祀的仪式。清远趁着公公婆婆都在家的机会，请来了一位摄影师，要为我们拍一张全家福。

摄影地点选在底楼，那个放着钢琴的大房间，在布置好灯光后。我和清远、公公婆婆都摆好了位置，家明则抱在我的怀中。摄影师要我们面带笑容，但我们却始终都无法让他满意，最终他只能拍了一张表情严肃的全家福。

当面对着照相机的镜头，我只感到恐惧和害怕，而怀中的孩子也哭了出来，就像要被带走灵魂似的。我知道这是我的幻觉，但最近我的幻觉愈来愈强烈，我常常会在梦中见到可怕的场景——我梦见我的孩子，变成了吸血的蝙蝠，倒吊着挂在房梁上；我梦见我的丈夫，嘴里长出了滴血的獠牙，趴到我的喉咙上吸血；我梦见我的公公，变成了一具清朝的僵尸，伸直双手一跳一跳走来；我梦见了我的婆婆，露出了浑身的白骨，从棺材里爬了出来。

是的，几个月来噩梦不断地纠缠着我，让我丝毫没有初为人母的欢乐，唯有深深的恐惧和绝望。

民国三十七年四月六日 阴

今天清晨，公公婆婆回了乡下。清远也去了公司，直到晚上还没有回家。等到家明睡着以后，我一个人来到了底楼，打开了我的钢琴。

已经很久都没有弹过钢琴了，当我摸着琴键的时候，眼泪就忍不住掉了下来。还是李斯特的曲子——《直到永远》，现在这首曲子对我更重要了，我只能说钢琴是我唯一倾诉的对象。是的，只有在钢琴面前，在李斯特的旋律中间，我才会感到快乐，才会感觉我就是我自己，我是一个叫若云的女人，而不仅仅是欧阳家的媳妇。

正当我完全沉浸在钢琴声中，才发现清远早已经站在我的身后了。他看起来面色很不好，似乎是喝了一些酒，他叫我不要弹钢琴了，永远都不要再弹了，因为他讨厌我弹钢琴的样子。终于，我再也无法忍受了，我说除非我死了，否则我不会放弃钢琴的。但我没有想到，他竟然打了我一个耳光。

我摸着被清远打过的脸颊，眼泪止不住地流了下来。和他结婚一年多以来，虽然他对我冷淡，但还从来没有打过我，现在这种屈辱使我想到了死。清远似乎也清醒了过来，他赶紧抱住了我，轻声地向我道歉，但我只能以沉默来回答他。

然而，清远也微微抽泣了起来，他似乎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中，自言自语地说：“你不要再哭了，其实我心里比你更难受。你不知道，我是典妻的儿子。”

我终于说话了：“什么是典妻。”

于是，清远向我娓娓道来，原来“典妻”是浙东的一种风俗，没有儿子的大户人家，花钱“租借”穷人家的媳妇来生子。当年，清远的父亲中年无子，花钱请了一位典妻上门，后来便生下了清远。典妻常思念原来的丈夫和孩子，有一次逃出欧阳家又被抓了回来，便被施以沉井的惩罚，也就是扔到井里淹死了。其实，当初欧阳家之所以要杀死典妻，是害怕她逃出荒村以后，会向外界泄露欧阳家族的秘密，所以才把她给沉井了，实际上是杀人灭口。

实际上在他内心里，是非常恨父亲的，因为父亲杀死了他的亲生母亲。但是，这一切都是为了家族的秘密，谁都不能违反祖先的规矩，无论怎么痛苦也必须忍受。

原来清远并不是婆婆亲生的儿子，我心里也感到很惊讶。回到楼上的书房，我匆匆写下今天的日记。既然欧阳家为了保守秘密，能够杀死清远的生母，那么会不会也杀死我呢？

民国三十七年四月十日 多云

今天，我的精神坏到了极点，因为我的钢琴已经不能弹了。我打开钢琴检查，才发现里面所有部件都给砸烂了，看着这些惨不忍睹的钢琴部件，我感到一阵揪心的疼。这架钢琴是妈妈买给我的礼物，是娘家给我的嫁妆啊，它甚至比我的生命还重要。

晚上，我把清远逼到了二楼的房间里，他承认是他破坏了钢琴，是为了让我彻底对娘家死心。但我还是难以置信，我曾经深爱过的丈夫，竟砸烂了我生命中最重要的物品，我的心也被他砸碎了。自从进入荒村公寓以来，我已经忍耐了很久，但我无法容忍清远对我的钢琴下手。于是，我把所有的痛苦都发泄了出来，泪流满面，心如刀割。

但清远却显得异常冷静，他冷冷地说：“若云，嫁入了我们欧阳家，就应该过另一种生活，把外面的世界忘掉吧。”

“为什么别人可以做的事情，你们却做不到？难道你们都不是人吗？”

清远缓缓点头：“没错，我们不是人。”

他的话让我大吃一惊，从他那种严肃的表情来看，绝对不可能是在开玩笑，我颤抖着问：“不是人？那又是什么呢？”

“听我说，我们欧阳家族和一般的人类是不同的。我说过我们祖先是五千年前，江南古玉国的王族统治者，他们本并不是这块大陆上的居民，而是来自另一个极度遥远而神秘的地方。简而言之，我们家族是另一个物种，在我们的血管里，还流淌着五千年前古玉国祖先的血，我们生存的目的就是为了保护家族的秘密。”

我又惊呆了，难道我的丈夫不是人吗？那么我的儿子也不是人了？不，我想清远是疯了吧，我不能再和这个疯子生活在一起了。终于，我大着胆子说：“清远，我们离婚吧。”

“你说什么？”清远仿佛听错了一样。

“我说我要和你离婚。”我含着眼泪说，“清远，我曾经深爱过你，但我不能再继续和你生活下去了。我不想成为你们家族的牺牲品，这栋房子根本就是一个牢笼，是一个吞噬人灵魂的地狱。而且，我要带着我的儿子离开，不管他的血管里流着谁的血，但他应该和别的孩子一样，拥有相同的人生和快乐。我爱我的儿子家明，我绝不能让他生活在家族的阴影中，他有权利获得幸福。”

清远摇了摇头，恶狠狠地说：“你疯了吗？自古以来，只要嫁入了荒村欧阳家，就绝对不能离开，如果哪个媳妇想要私奔出逃的话，就会受到最严厉的惩罚。”

“什么是最严厉的惩罚？”

他缓缓地说出了一个字：“死。”

但我已经不再害怕了，冷冷地回答：“为了自由，我宁愿死。”

若云的日记就到这里为止了，后面全都是空白页。

第二十四日

此刻，已是凌晨两点多钟了，我和小倩终于看完了这本五十多年前的日记。

忽然烛火摇晃了几下，才发现蜡烛都快要烧光了，我连忙换了一根新的蜡烛。小倩合上了若云的日记本，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说：“天哪，这就是荒村的秘密吗？”

目不转睛地看了几个小时，我只感到眼睛和肩膀都有些酸痛，我活动了一下身体说：“这本日记确实不可思议，只可惜很多页都被撕掉了，我们所见到的只是一小部分而已。”

小倩轻抚着日记封面问：“若云的命运太悲惨了，但她是生活在二十世纪的新女性，在她心底是渴望爱情和自由的，她绝不甘心做一只笼中之鸟。所以，她要带着儿子离开欧阳家，追求一种全新的生活。哎，只是不知道她成功了没有？”

但这时候，我已没心思去想若云的命运了，我更关心的是自己——我缓缓举起左手，看着戴在无名指上的玉指环，感觉那块猩红色的污迹愈加刺眼了，因为我已经知道了它是谁的鲜血。

我看着玉指环说：“日记里所说的五千年前的古玉国，显然就是今天所说的良渚文明。无论是文明的时间和年代，还有所位于的地域范围，其文明的最大特征——玉器，都和今天考古发掘的良渚文化完全符合。日记里说古玉国建立了城市，有宏伟的宫殿和祭坛，这些也和莫角山遗址所发现的一样。”

“这么说来，这本日记为你解开了神秘的良渚古国之谜？”

“现在还不能说解开，只能说为我提供了一把钥匙，可以打开良渚文明的大门了。是的，荒村欧阳家族的秘密，其实就是远古良渚文明的秘密，他们就是远古良渚王族的后代，在古国灭亡后一直隐居在荒村。因为，荒村是他们祖先在东亚大陆登陆的地方，所以对于他们具有重要的意义。”

“可是，日记里说欧阳家族的祖先是天神，你相信吗？”

“我不知道，许多民族都有类似的神话，说自己的祖先来自天上的神界。但日记里也确实提到，欧阳家的祖先来自一个极度遥远而神秘的地方，他们是度过茫茫大海才来到荒村的。那么，这个极度遥远而神秘的地方究竟是哪里呢？”

忽然，小倩似乎想起了什么：“极度遥远而神秘的地方？会不会是外星人呢？”

“外星人？不，这可不是倪匡的卫斯理系列，只有在小说无法自圆其说的时候，才会拿出外星人来充数。”

“那天神是什么意思？欧阳家的祖先也许从海上来，也可能是从天上来的。古人并不知道什么是外星人，在落后迷信的古代人眼中，从天而降的人自然就是天神了。”

我只能点了点头说：“理论上确实存在这个可能性。就像英格兰的巨石阵遗址、秘鲁安第斯荒漠中的线条图案、南太平洋的复活节岛等等，这些神秘的现象和遗迹，都不像是地球人类创造的。”

“对啊，日记里若云的丈夫不是说过吗，欧阳家族并不是真正的人类，他们是另一个物种。”

“不，日记里的话并不能全部相信，但是——”我又把目光对准了玉指环，“但是我相信关于玉指环的说法。”

小倩也盯着玉指环，幽幽地说：“它曾经戴在古玉国末代女王的手指上，当女王为爱而死时，鲜血流淌到了玉指环上，永远都擦不掉了。”

我颤抖着摸了摸玉指环上，这块猩红的污迹，这是良渚女王的鲜血啊，已经四千多年了，却还是那样鲜艳夺目。它凝聚了女王的哀怨和痛苦，具有某种神秘的力量，至少可以让我的眼睛穿越时间，看见几十年前的景象。五十多年前若云怀孕时，也曾经戴过这枚玉指环，当她生下小孩后指环就自然脱落了，那么我怎么办呢？事到如今，我几乎已经绝望了。

“这枚玉指环，是荒村欧阳家族的圣物，一定是神圣不可侵犯的，就像古埃及法老的木乃伊。你听说过‘法老的诅咒’吗？在二十世纪初，考古学家挖掘了古埃及图坦卡蒙法老的陵墓，当他们进入法老的墓道以后，就看有文字警告他们，所有进入陵墓的人都将遭到诅咒而死。但考古学家还是挖出了法老的木乃伊，谁都没有想到，在此后的几年时间内，所有参与过挖掘的人，或者研究过图坦卡蒙法老木乃伊的人，全都神秘地死亡了。”

小倩睁大了眼睛说：“你的意思是，那四个大学生进入荒村，把地下的玉指环偷了出来，他们的行为触犯了古老的禁忌，所以遭到了与‘法老的诅咒’相同的命运？”

“对，其中有两个人不是死于噩梦吗？打个比方吧——噩梦就相当于一种电脑病毒程序，一旦进入地宫偷取了圣物，就会感染上这种病毒程序，几天之后病毒程序启动，便成为噩梦杀人。”

“真的就和你的小说一样吗？”

我无奈地摇了摇头，烛光下的脸色一定很可怕吧：“如果日记里的内容都是真的话，那么欧阳先生和他的女儿小枝，也一定都是远古良渚王族的后代了。但现在他们都已经死了，欧阳家族不会再有后人，这个延续了五千年的古老家族就此终结，不知对于我们来说是祸还是福？”

然而，我的话似乎触及到了小倩什么，她的神色忽然变得极度异常，目光里似乎掠过了什么东西，在幽暗的烛火下令我隐隐害怕。但她回避着我的目光，最后干脆闭上了眼睛，我感到她的身体越来越软，渐渐半躺在了折叠床上。

已是凌晨三点了，我从来没有熬夜的习惯，此时终于支撑不住了。我想要离开上楼去，但小倩却紧紧抓住了我的手，我怕站起来会弄醒她，便轻轻地吹灭了蜡烛。我开着一支手电筒，闭上眼睛，想坐在小倩的身边小憩片刻……

可没想到我这么一坐就睡着了，直到上午的阳光照射到眼皮，才悠悠地醒了过来。睁开朦胧的双眼，却看到小倩依然还在熟睡着，原来我就这么和衣睡了一夜。我感到一阵心慌，如果让她看到就说不清楚了，我轻轻地站了起来，刚到门口却听到了小倩的声音：“你去哪儿？”

我尴尬地回过头来：“我刚刚进来。”

“不，你刚才还躺在我身边。”她盯着我的眼睛，使我根本无法辩解，她站起来抓着我的手问，“昨晚你没有离开我，我很感谢你。”

“对不起，我昨晚实在太累了。”

“我也是。”小倩又抓着我坐下问，“告诉我，你是不是很恐惧？”

我低垂下了眼帘，看着自己手上的玉指环说：“是的，那四个大学生正是因为这枚玉指环而出事的，现在它就戴在我的手上。而我不知道荒村的厄运，究竟会不会降临到我的头上？”

“不，你的恐惧是因为你的孤独，而我也和你一样。我们只有在一起，才能够战胜恐惧。所以，你不可以离开我。”

是啊，只有孤独的人才会感到恐惧，我忽然感到了某种希望，抓着她的手说：“小倩，我永远都不会离开你。”

她的泪水又缓缓流了出来。

半小时后，小倩和我一起去外边吃了早餐，然后她就去冰激凌店上班了，而我必须要去找一个人——叶萧。

现在，只有他能够帮我了。

我直接到公安局，找到我的表兄叶萧警官。他对我的突然造访感到很意外，将我拉到了一个偏僻的角落里。我直言不讳地说出了来意：“叶萧，我想查查旧上海警察局的档案，看看有没有1948年关于安息路的案件卷宗。”

叶萧想了好一会儿说：“好吧，我可以帮你的忙，希望你能够早点脱身出来。”

我们一起吃了顿午饭，然后他就带着我前往档案馆，这里收藏着旧上海的刑事档案。叶萧将我带进了档案阅览室，光是检索目录就花了我们两个多小时。经过千辛万苦，终于查到了与安息路有关的所有卷宗。我们再从中调出1948年的档案，当年安息路的发生的案子不多，总算发现了安息路13号的卷宗。

——那一年果然发生过重大的案件，出于警察的职业习惯，叶萧也立刻提起了精神。这些档案都写得密密麻麻，用那个时代的公文格式写成，我很难一眼看明白。而查阅卷宗一向是叶萧的强项，他熟练地翻阅着档案，看着那一页页的现场记录、警局笔录还有案件报告。我索性也不看档案了，只是盯着叶萧的脸，发觉他的神色正渐渐凝重起来。

几十分钟后，叶萧突然合上了档案，冷冷地说：“也许是我的失误，当初我早就应该来查案件卷宗了。”

我着急地问：“到底发生了什么？”

“民国三十七年四月十一日，也就是1948年4月11日，有人向警方报告，在安息路13号发生了一桩命案，欧阳家的媳妇安若云被杀死了。”

“若云死了？”我惊得差点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叶萧淡淡地说：“别激动，当晚警察就赶到了案发现场，在安息路13号的二楼房间里，发现了安若云的尸体，她的胸口被捅了一刀，当场刺破心脏死亡。在死者身边站着她的丈夫欧阳清远，他浑身上下也都是血，手里抱着一个襁褓中的婴儿。凶器是一把锋利的匕首，在现场的地板上找到。当时，死者的公公婆婆都回了乡下，是佣人们听到楼上传来打闹声，跑上来就看到少奶奶已经倒在了血泊中。”

“一定是欧阳清远杀了若云。”

“当晚，警察就把欧阳清远带回警局盘问，根据他的供词以及现场勘察的结果，基本上可以确定案发时的情况——4月11日晚上九点，安若云准备和欧阳清远离婚，她要带着襁褓中的儿子离开欧阳家。但欧阳清远阻拦住了她，要把她关在二楼的房间里。但安若云已经下定了决心，她拿出了一把匕首，要欧阳清远放他们母子离开。欧阳清远不肯就范，他冲上去强夺安若云的匕首，两人在扭打的过程中，安若云被匕首刺中了心脏，当场就死亡了。”

听完了叶萧的讲述，我呆若木鸡地坐着。在那个停电的夜晚，我已经和小倩一起看到这一幕了，那鲜血是我永远都不能忘记的。

叶萧继续说道：“不久以后，欧阳清远以误杀罪被判处了十年徒刑，但他被关进监狱几个月后，就因为暴病而死了。”

“暴病而死？也算是一种报应吧。”

“卷宗就记录到这里，以后因为国民党快倒台了，许多档案都失散了。”

我低下头想了想说：“若云真是可怜啊，她想要争取自由，却死在了自己丈夫的手中。但更可怜的是她的儿子，从小就失去了母亲。我想那孩子后来一定被爷爷奶奶接走了，荒村公寓发生了这么可怕的事情，所以欧阳家也不可能再住下去了。他们一定离开上海，带着小孩回到了荒村老家。”

想到这里，我心里突然一抖——如果照此推算的话，若云和欧阳清远的儿子家明，不就是我在荒村见到的欧阳先生吗？对啊，家明是1947年12月出生的，到现在正好是欧阳先生的年龄。而在欧阳清远死后，家明就是家族唯一的继承人了，所以不可能再有第二个欧阳先生了。

离开档案馆时，天色已经暗了，叶萧又拉我吃了一顿晚饭。他还告诉我，春雨依然还在精神病院里关着，医生说她的精神分裂很严重，可能要在里面关一辈子了。至于那个失踪的大学生苏天平，到现在还是毫无消息，生死不明，似乎是消失在了荒村的空气中。

叶萧劝我别再去荒村公寓了，其实我也忍受不下去了，但我已经答应了小倩——永远都不能离开她。

晚上八点，我急匆匆地赶回了安息路。在荒村公寓的楼下，我看到二楼房间里亮着一丝微暗的光线。小倩一定已经回来了，我快步地跑上二楼，果然在房间里看到了她。

听到我的脚步声，小倩怔怔地回过头来，她身边点着一支幽暗的蜡烛，烛火映红了她苍白的脸庞。她的眼神是如此奇怪，让我一下子愣住了：“你怎么了？”

但她并没有回答，而是举起了手里的一样东西——

瞬间，眼前掠过一道异样的光影，我立刻感到心头一阵狂跳。是的，我终于看清楚了，她手里拿着一支笛子。

那点幽暗摇曳的烛光，照亮了这支中国式的竹笛，它大约有四十厘米长，笛管涂着棕黄色的漆，笛孔之间镶着紫红色丝线，膜孔还贴着一层薄如蝉翼的笛膜。

我知道它来自何方。

小倩咬着嘴唇说：“刚才，我在整理柜子里的东西时，发现了你藏在柜子最里层的盒子，我好奇地把盒子打开来一看，才发现里面是这支笛子。”

然后，她轻轻地抚摸着笛管，把它放到脸颊上碰了碰，似乎是久已相识的老朋友了。我颤抖着问：“你认识这支笛子？”

但小倩并不回答，她将笛子交到了我的手中。

笛管是那样冰凉，一阵寒意立刻渗入了我的皮肤，仿佛又感受到了荒村那个寒冷的冬夜。我盯着那点烛光，在跳动的火苗里，我似乎看到了进士第的煤油灯光，看到了欧阳先生那消瘦苍白的脸。于是，在短短几秒钟之内，我把那一切都回忆起来了。是的，这是一段被遗漏了的记忆，是荒村留给我最后的纪念。

好了，现在是说出来的时候了。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说：“小倩，这支笛子来自荒村，是欧阳先生亲手交给我的。”

“为什么，他为什么要把这支笛子交给你？”

“那是好几个月前，当我决定要离开荒村，在进士第向欧阳先生告辞的时候。当时，他一下子变得非常伤感，他说他非常思念自己的女儿小枝，时刻都希望小枝能回到他身边，为此他愿意牺牲一切。忽然，欧阳先生从抽屉里拿出了一支笛子，将它交到了我的手里。他请我带着着这支笛子，回到上海寻找他的女儿小枝。而小枝只要看到这支笛子，就会想起自己的父亲，回到荒村的故乡来。”

说完这些话后，我长出了一口气，似乎吐出了心中最后隐藏的石头。然而，小倩的眼神在烛光掩映下，却显得更加异样了：“你找到小枝了吗？”

“我好像对你说过的，我找到了小枝就读的大学，他们告诉我小枝在一年多以前，就因为一次地铁事故而死了。我感到很伤心，便把这支笛子收藏了起来，一直放在我的箱底，不知怎么把它带到了这里。”

此刻，小倩的眼睛里闪烁着一股寒光，使我不寒而栗，她冷冷地问道：“你会吹笛子吗？”

“我会那么一点点。”

“那请为我吹一首曲子吧。”

我愣了一下，已经很久都没有吹过笛子了，我缓缓地将笛子举到唇边，不过笛膜还是完好无损的。

停顿了片刻之后，我深深地吸进了一口气，让之先在胸腔里酝酿了几秒钟，便从嘴唇灌进了笛孔里。瞬间，笛管里飘出了《在那遥远的地方》的旋律，那悠扬而缓慢的音符，在这狭小的房间里飘荡着，很快就充满了整座荒村公寓。

这黑夜中的笛声也刺激着小倩，她那双睁大着的眼睛不再露出诡异，而是充满了悲伤，似乎笛声正为她倾诉某个伤心的故事。我想这笛声也一定飘上了夜空，飘过四周空旷的废墟，一直传到很远很远的地方，不知几百公里外的荒村能否听到？

当一曲终了时，我已经筋疲力尽了，整个身心都在笛声之中，许久才回过神来。而小倩也已闭上了眼睛，似乎笛声触及到了她内心最隐秘的那根弦。

我放下笛子，轻轻抓住了她的肩膀说：“你怎么了？睁开眼睛啊。”

小倩的嘴唇颤抖着，灵魂似乎已经随笛声而飞出躯壳。终于，她缓缓睁开了眼睛，目光幽幽地直视着我，这副样子让我的心跳又加快了。

“我认识小枝。”

这声音仿佛再来她的喉咙深处。

瞬间，我像是被这句话击中了似的，立刻摇了摇头说：“不可能，你不可能认识小枝的，她不是早就死了吗？”

“不，小枝没有死。”小倩的眼神变得异常诡异，而语气也冷静地让人害怕，“她一直都活着，活在地下铁中。”

“小枝活在地铁里？不，她是死在地铁里的。”

烛火又是一阵摇晃，小倩的脸色更加苍白了，再加上那副奇怪的眼神，简直就变成另一个人了。她直视着我的眼睛，幽幽地说：“你还不明白吗？小枝是不会死的，她一直都在地铁车厢里，她穿着一身白色的长裙，留着披肩的黑发，发丝里散着一股淡淡的暗香。她有时拉着扶手，站在靠窗的位置，当地铁在黑暗的隧道疾驶时，车厢里柔和的光线洒在她脸上，这张白皙的脸庞会映在车窗上。此刻，除了小枝自己以外，没人会注意到那张脸的存在。她静静地看着自己的脸，在车窗上时隐时现，那眼睛那嘴唇都是那样迷人，就像从聊斋故事里走出来的女主角。”

我战栗着听着小倩的话，眼前似乎浮现起了她描述的那一幕幕场景。我忽然觉得这一切，都是那么似曾相识了，我似乎也经历过那样奇特的体验。是的，当我站在地铁车厢里时，小枝就站在我的身后，她静静地看着车窗里映出的脸庞，时而是我的脸，时而又是她的脸，宛如一场梦幻……

“别说了——”刹那间，我打断了她的话。

“不，你让我说下去。”小倩仿佛已失去了神智，完全进入了被催眠的状态，似乎回忆已是她唯一的欲望了，“小枝一直在地铁车厢，伫立、徘徊、等待——她在等待哪一个人呢？是的，有时她会发现那个人的存在，这个年轻的男子就站在她身前，低垂眼帘看着车窗里映出的自己。他看上去略微有些疲倦，或许是因为昨夜未完成小说而使他烦恼。有时他的目光会与小枝撞到一起，然而他却看不到小枝，他们甚至已经在拥挤的车厢里面对面了，眼睛只相隔几厘米的距离。可惜，他还是看不到小枝，但小枝却已经从他的眼睛里爱上了他。”

“那个人是谁？”我已经隐隐猜到了，但却不敢让自己相信。

但小倩已经听不到我的声音了，她自言自语地说下去：“在暗无天日的地下铁中，小枝一直跟在那个男子身后，他坐到哪一站，她也跟到哪一站。有时她会跟着他走出车厢，在空旷的站台上徘徊。他喜欢去一家地铁中的书店，而她也跟着他步入书店。在书店里摆放着这个男子写的书，他常会来看看自己的书卖得如何。而她也会在书架间漫步，在四周无人的时刻，悄悄翻动他写的书。当夜晚地铁停止运营，书店下班关门以后，她就会独自留在书架前，彻夜阅读那男子写的小说。无数个这样的夜晚过去，小枝常常被他的文字所感动，有时会悄悄地流下眼泪，在书本的扉页上留下一滴晕红的泪痕。”

在这凄凉的夏夜，烛光掩映的斗室内，小倩委婉叙述着一个忧伤的故事，仿佛被某个幽灵附体了一般。

泪水悄悄地从小倩脸颊滑落，在烛火下发出晶莹的反光，她含着嘴角的泪珠说：“直到有一天，她在那家地铁的书店里，看到了他在《萌芽》杂志上发表的小说，那是一部关于荒村的小说，男主人公深深地爱上了已化为幽灵的小枝。虽然，那只是一篇虚构的小说，但小枝的内心却感到了深深的悲伤，她几乎每天都能见到他，然而他却只能在小说里寻找对方的幻影。不，小枝一定要让他见到自己，使他在小说中虚构的感情，成为现实中的爱。”

此时，我已被小倩深深地打动了，情不自禁地问道：“他见到小枝了吗？”

小倩忽然睁大了眼睛，她盯着我说：“当然，他当然见到小枝了，而且还彼此相爱了。”

沉默，烛光下的我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不，我不敢相信她刚才说的话，那究竟是小倩的臆想，还是真的幽灵的自述？我缓缓伸出手，为她抹去了脸上的泪水，她的泪珠是那样温热，如果放到嘴里一定是苦涩的。

小倩终于闭上了眼睛，像是浑身虚脱了似的倒在床上，嘴里却喃喃地说着：“对不起……对不起……”

我也支持不住倒在床边，耳边总回响着小倩刚才说的那些话。然后，我吹灭了蜡烛，上三楼睡觉去了。

这一晚，我终于梦到了小枝。

第二十五日

上午，我很晚才醒了过来，发现小倩已经离开了荒村公寓，应该是去冰激凌店上班了。

吃完早饭，我独自坐了一会儿，昨晚小倩对我说的那些话，究竟是什么意思呢？她说她认识小枝，会不会是在小枝死以前，她们就已经认识了。或者，小倩具有某种特别的能力，可以看到过去时空的事物？不对，那不就和这玉指环一样了吗？我记得刚认识小倩的时候，她总是在地铁中出现，所以才会对地铁中的感受，描述得如此详细吧。

我设想了无数种可能性，但又被我一一地推翻。最后，我决定去追查一下有关小枝的情况。

当几个月前，我刚刚从荒村回到上海时，曾经去小枝就读的大学去找过她。但结果却是小枝早在一年多以前，就因为一次地铁事故而死了。据说是在地铁列车进站时，她掉下了站台，不幸当场身亡。但那次因为时间仓促，我只问到了学校的教务处，而现在我要去找小枝的同学们。

下午，我赶到小枝读过的那所大学。几经打听，我找到了小枝生前住过的女生寝室楼。但楼下看门的老太不让我进去，幸好我认识那所大学的一个老师，在他的帮忙说情下，我找到了小枝生前的寝室。

寝室里有三个女孩子，一个长发、一个短发、还有一个染着金发。我先向她们作了自我介绍，她们立刻嚷了起来，原来她们也看过《萌芽》第四期的《荒村》。长发女孩先叫了起来：“你真的见到过小枝的幽灵吗？”

我无奈地摇了摇头说：“那只是小说而已，你们不要当真。”

接下来，她们又问了许多有关小说《荒村》的问题，我只能全都解释为虚构。最后，我实在等不及了，便打断了她们的问题：“好了，我今天来是想打听关于小枝的事情的。”

短发女孩问道：“你真的不认识小枝？”

“我已经说过了，我只知道小枝的名字，我甚至连她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好吧，小枝是我们的同学，也是我们的室友，对于她的死我们都很难过。”说话的是将头发染成金色的女孩，她低头回忆着说，“记得在三年前，我们大一开学，刚来学校报到时，就发现我们中有一个很漂亮的女生。虽然是从偏僻的乡下来的，但身上却丝毫没有土气。她说她的名字叫欧阳小枝，真是一个令人羡慕的名字啊。”

“能不能说得详细点，她是怎样的一个人呢？”

长发女孩接过了话题：“也许，是因为小枝天生的气质就与众不同，她给人一种可望而不可即的感觉。很多男生都暗暗喜欢她，说实话这让我们都很嫉妒，但好像没有一个男生能被她正眼看过。在面对男生的时候，她总是冷若冰霜的样子，还把好的机会让给我们，这可不是一般的女孩能做到的。”

“那么，平时她和你们是如何交往的呢？”

“小枝是一个很好的女孩子，她的善解人意常常让我感到很惭愧。只是她总是在思考什么问题，所以看上去显得十分内向。其实，在寝室里她也尽量和我们一样说话，有时候并不觉得她有什么怪的地方，只是她的眼神确实有股不食人间烟火的味道。”

“不食人间烟火？这不成聊斋了吗？”我忽然想到了小倩。

短发女孩说话了：“是的，她的眼神总是和别人不一样，无论她怎么向我们靠拢，都无法去掉她身上那种气质。而且她很喜欢看古书，比如像《聊斋》啊，《阅微草堂笔记》啊，《乐府诗集》啊，《搜神记》啊，《红楼梦》啊，嘴里时不时会蹦出几句《红楼梦》里的诗句，我们都说她是天生的中文系学生。”

话音未落，染头发的女孩抢着说道：“但更奇怪的是，小枝经常说她能梦到一些奇怪的东西。有一次，我们寝室楼后面在造房子施工，她就说自己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一对男女殉情自杀。果然，几天后从地下挖出来一对男女的骨骸，据说已经埋了七十多年了。还有啊，她经常说她梦见一个女孩，躲在女生厕所里哭泣，害得我们半夜都不敢上厕所。后来我们才知道，几年前有一个女生在厕所里自杀了。”

“也就是说她能够在梦中见到幽灵？那你们害怕吗？”

“当然害怕啦，想想在自己身边躺着一个能见到鬼的女巫，你能不害怕吗？所以，到后来我们都躲着她，每次上厕所都只有她一个人，因为别人都不敢跟在她旁边。我们有时甚至不敢回寝室睡觉，就连她用过的东西也很忌讳。有一回她翻了翻我的一本书，后来我不敢再看那本书了，便把它悄悄地烧掉了。小枝知道了这件事以后很伤心，偷偷地哭了好几回呢。唉，现在想想我真对不起她，可再内疚也没有用了。”

我也叹了一口气，为小枝感到伤心：“没错，你们这么排斥她，把她当成女巫一样的怪物，一定会使她很伤心的。”

长发女孩插话说：“就在她出事之前的几天，她说她每晚都会梦见地铁，梦见她穿梭在地铁车厢里，随着地铁一直飞驰下去。可没想到几天之后，她竟然真的在地铁里出事了——”

说到这里，她忽然哽咽了。短发女孩搂着她的肩膀说：“是的，我们从来没想到过她竟然会死，想想她活着时候受的气，我们当时都吓呆了，也都感到深深的忏悔。在她死后最初的几个月，我们每晚都开着灯睡觉，生怕她的幽灵会来找我们报复。当然，不会有什么幽灵的，而且小枝也不可能是这种人。她是那样善良而温和，从来不会伤害到任何人——除了她自己。”

看着她们伤心的样子，我只能安慰着她们说：“你们不要再自责了，小枝也不想看到自己室友们难过的样子。也许，这一切都已注定了吧，小枝与这个世界是格格不入的，悲剧的种子早已种下了。对了，你们有小枝的照片吗？”

“我还有几张。”

染发女孩回头从包里翻出了一叠照片，好不容易才找出了几张。我接过小枝的照片一看，瞬间就像被人重重地打了一拳似的。

——她分明就是小倩啊。

我立刻揉了揉眼睛。不，我绝对没有看错，照片非常清晰，小枝（小倩）穿着一条白色的长裙，苗条细长的身材，披着一头乌黑的长发。她那迷人的脸庞，下巴的线条，面孔的轮廓，还有那双幽幽的眼睛，闪着淡淡的忧伤，都和小倩没有任何差别，她们根本就是同一个人啊！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啊？难道小枝有双胞胎姐妹吗？不，孪生姐妹也没有如此相像的。我轻轻地抚摸着照片上的小枝（小倩），双手都在颤抖着，甚至那枚玉指环也隐隐收紧了起来。三个女生都看出了不对劲，她们问我：“怎么了？”

我只能尴尬地笑了笑说：“没什么。我能把这张照片带回去吗？”

染发女孩耸了耸肩：“好吧，没问题。”

“谢谢。”

我立刻把照片塞进了包中，在谢过了她们之后，便匆匆跑了出去，离开了这所大学。

当我赶回荒村公寓时，已经是满天星斗了。我一路小跑着上了二楼，重重地推开房门，才发现小倩已经在等着我了。

房里依然亮着幽暗的烛光，她回头冷冷地看着我，却一个字都不说。

我就这样与她对峙了片刻，然后从包里掏出了那张小枝的照片。我把照片交到了她的手里说：“这个人是谁？”

她低头看了看照片，面无表情地回答：“这个人就是我。”

“让我来告诉你——她的名字叫小枝，在一年多前就已死于地铁事故了。”然后，我向前跨了一步，面对着她的眼睛问，“那你又是谁？”

她的眼神终于柔和了下来，轻声道：“我的名字叫欧阳小枝。”

欧阳小枝？尽管已经有了一些心理准备，但我还是一下子愣住了，我不敢相信这个可能性会真的成为现实，也不敢相信眼前这女孩早已经香消玉殒了。

“不，不要这么说，这只是你的臆想而已，你的名字叫聂小倩，你是从蒲松龄先生的《聊斋》里跑出来的。”

然而，她痛苦地摇了摇头，露出歉疚的表情：“对不起，我从一开始就骗了你，或者说是我骗了我自己。我的名字叫欧阳小枝，但我一直在努力忘掉自己的名字，忘掉自己的过去，忘掉我的故乡荒村。我想要有一个全新的生活，所以要有一个全新的名字，这个名字就是聂小倩。我希望我成为聂小倩，因为她曾经是世界上最悲惨的女子，但在她认识宁采臣之后，便成为了最幸福的女人，而你就是我的宁采臣。”

“成为聂小倩，如果我记得没错的话，聂小倩本是一个死去的女子，后来因为爱而获得重生的机会。”

她终于微笑着点了点头：“是的，这就是我的梦想。”

“不，那只是小说而已，不可能成为现实的。”

“是的，直到昨晚我才明白，小枝就是小枝，小枝永远都不可能变成小倩。”说到此时，她又哽咽了。

忽然，我嘴唇颤抖着问道：“你——真的是小枝？”

“对，我就是欧阳小枝，我的父亲叫欧阳家明，我出生在一个叫荒村的地方。我们家有一间古老的大宅子，有许多奇怪的传统和规矩。在我很小的时候，我的母亲就去世了。父亲独自把我养大，我知道他非常爱我，一直把我视为他的骄傲。可是，在心底并不喜欢我的故乡，荒村是如此的与世隔绝，风俗又是如此的保守，生活在那种地方是不会有前途的。我从小勤奋读书的原因，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离开荒村。终于，我考上了上海的大学，我决心来到上海以后就不再回荒村了，我要永远摆脱荒村的阴影，在城市里自由地飞翔，寻找属于自己的天地。”

“是啊，你完全能够做到的。”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我一度以为我的前程似锦，以为我能够和同学们成为好朋友，能够完全融入这个社会。但我很快就发现我错了，我从骨子里就和他们不一样，我是那样地与众不同，无论我如何努力地改变自己，却总是与外界格格不入。于是，我越来越忧伤了，经常梦到一些奇怪的事情，而这些事情往往又会变成事实。我的同学们都说我能见到鬼，说我是个诱惑人的女巫，她们都不敢和我说话，时时刻刻都躲着我，经常让我一个人留在寝室里过夜。不管我表现得如何友善，不管我的学习成绩如何好，都无法改变她们对我的印象。”

“我能够理解，你一定非常痛苦吧。”

“当然痛苦，可我又能怎么办呢？我并不恨我的同学们，我从不恨任何人，我只恨我自己，为什么生在荒村，为什么生在欧阳家。于是，我把怨恨放在了父亲身上，父亲经常给我写信，但我却从来不回信。无论父亲怎样哀求，每年寒假暑假我都没有回过荒村，我是那样地铁石心肠，一心一意要忘掉荒村。父亲来信曾几次提到荒村的秘密，他要我在放假时回家一次，以便将荒村的秘密全都告诉我。”

我立刻着急地问：“他没有在信中告诉你吗？”

“没有，父亲一定要亲口告诉我，但我已经下定决心不回荒村了，所以我一直都不知道家族的秘密是什么。”她痛苦地摇了摇头，眼睛闭了起来，“后来，我渐渐发觉只有在地铁车厢里，我才能感觉到自由，当地铁在黑暗的隧道中狂奔，我感到自己的心也一起飞了起来。唯有此时我才是无拘无束的，没有那些指指点点的目光，没有荒凉的故乡的阴影，天地间只剩下我自己翩翩起舞。”

“后来就在地铁里出事了？”

“我不知道那算是什么，只觉得自己一点都不疼，而是高高地飘了起来，然后就到了一个完全黑暗的世界。”在烛光闪烁之间，她如此平静地叙述，就好像在说一件日常生活的事，“那只是一瞬间的感觉而已。后来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忽然醒了过来，发觉自己正躺在黑暗的站台下。我缓缓地站了起来，感觉自己还和过去一样，我在站台里徘徊着，却没有人能够看到我。列车飞驰着进站了，我跟随着人流走了进去，站在拥挤的车厢里，依然没有人看到我。从此以后，我就一直在地铁间穿梭着，每天都由飞驰的地铁列车，带着我直穿这个城市的地下世界。”

“你在地下来回旅行了一年多的时间？”

“是的，后来我就认识了你，又喜欢上了你的小说。我本来就快要忘记我是谁了，可是读了你的小说《荒村》以后，我渐渐地回忆起了一些东西。于是，我通过各种方式找到了你，而且还要让你看到我的样子。”

“可你是怎么做到的，为什么我过去却看不见你呢？”

“因为，只要你心底想着我，那你就会看见我。”

“我明白了，所以你才会先给我发EMAIL，然后又打电话骚扰我。”我同时也明白了，当时为何会有在地铁里被跟踪的感觉，为何一见到她就联想到了《聊斋》，因为她已经让我在心底想着“聂小倩”了，“是的，你做到了，当你还叫聂小倩的时候。”

“现在，我只能说谢谢你。谢谢你这些天来一直和我在一起，谢谢你让我感受到了一些特殊的东西。”

我忽然傻乎乎地问：“那是什么东西？”

“你还不明白吗？”

其实，我已经明白了，那是——爱。

“小枝——”

我终于叫出了这个名字，这两个字已在我喉咙里酝酿许久了。

“谢谢，谢谢你。”小枝也点了点头，泪水已经模糊了她的眼眶，“对不起，现在我已经回忆起了一切，我已经不再是你的聂小倩了，而是古老的欧阳家族最后的继承人欧阳小枝。”

“不，无论你是聂小倩还是欧阳小枝，我都依然爱着你。我不是答应过你的吗？我永远都不会离开你，永远都不会让你感到孤独。”

泪水缓缓溢出了小枝的眼睛：“那是你对聂小倩的承诺，但聂小倩已经不存在了。小枝不需要你的承诺，小枝现在已经明白了，我和你是两个不同世界的人，你有你生存的空间和未来，我也有我生存的空间和未来，我们就像是两条平行的直线，永远都不会有交集的那一天。”

“小枝，现在你不是在和我说话吗？”我一把抓住了她颤抖着手，“你看啊，你不是实实在在的吗？你不是另一个世界的人，我们可以在一起的。”

“那只是你的感觉，这一切并不是真实的，对你来说都是一场梦。聂小倩是一场梦，欧阳小枝也是一场梦，整个荒村都是一场梦。”

一刹那间我傻了眼：“梦？”

“是的，就当作了一场关于恐惧和爱情的梦吧。”她缓缓靠近了我，嘴唇贴着我的耳边说，“对不起，非常对不起。我现在已经明白了，欧阳小枝已不属于这个人间了，她只属于荒村的世界，而深爱着小枝的父亲，正在进士第古宅里等着她呢。”

“别，你别走——”

不知不觉我的眼眶也湿润了。

但她的语气是那样绝决：“小枝要回到故乡去了，小枝要去和父母团圆，小枝会永远记住你的。”

我只感到一阵天旋地转，随后她紧拥着我说了一声——

“永别了。”

几秒钟后，她突然放开了我，迅速转身向门外走去。

不——我赶紧跟在她后面，但黑暗的走廊里什么都看不清，我只能大声地叫着她。

但我的小枝已失去了踪影。

我连忙跑回房间，取出手电筒寻找小枝。我先冲到底楼看了看，又冲出了荒村公寓的后门。在外边空旷的工地废墟上，一个人影都看不到，唯有天上新月如钩。

在废墟上我大声喊叫着，直到嗓子都喊哑了。我又在周围转了一圈，最后跑到了安息路上，依然什么人都没有看到。折腾了十几分钟，我终于傻傻地坐在了路边，绝望地抬起头来。

不知为什么，我忽然想起了李商隐的《锦瑟》——“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小枝，我还会见到你吗？

第二十六日

小枝离开以后，我一直在废墟边坐到了半夜，才回到荒村公寓二楼睡下。

上午，我悠悠地醒来，还是习惯性地叫着“小倩”，直到整栋房子都传出我的回音，才想起了昨晚发生的一切。

她真的走了吗？

我立刻打开了柜子，但里面已找不到任何她的东西了，就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来。这时，我才发现那支从荒村带来的笛子不见了，我翻遍了房间都没找到，显然已经被她带走了。

对，就是那支笛子，当我吹响笛声的时刻，她便在瞬间想起了一切。也许，这也是日夜思念女儿的欧阳先生，托我把笛子转交给小枝的原因。因为，这支笛子里蕴涵着荒村古老的情感，只有它才能让小枝从梦中醒来——魂归故乡。

这就是欧阳先生交给我的使命。

但可悲的是，当我完成使命的同时，也是我永远失去小枝的时候。是我从茫茫人海中找到了小枝，或者说是小枝从茫茫人海中找到了我。又是我使她从臆想中找到了记忆，从而与我生离死别。

这是多么矛盾，又是多么可惜。

可是，从一开始就注定了，小枝并不属于我们的人间，我们是两个不同世界的人，是绝对不可能在一起的。所以我们只有分离，没有其他的结局，这是人与灵之间，万古不变的悲伤。

整整一个上午，我都深陷于痛苦之中，却没有丝毫办法可以挽回。忽然，我举起了自己的左手，才发现玉指环还戴在我手上。我立刻伸手要拔掉它，但拔了半天还是拔不掉，我又痛苦地坐下了。

突然，我想到也许我还有第二个使命，那就是把这枚玉指环送回到荒村。它是欧阳家族世代相传的圣物，谁侵犯了它都会遭到诅咒的。所以，我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把它送回去，物归原主，完璧归赵。

不管玉指环能否从我手指上脱下来，但我应该去试一试，至少我的心是诚实的。而且，那些从荒村带出来的玉器，还在三楼的箱子里呢，它们也应该回到荒村的地下去。

或许——我还能见到小枝？

正当我沉思的时候，忽然听到楼下传来一阵脚步声，我急忙跑了出去。在底楼的大厅里，我看到了两个戴着安全帽的民工，原来他们是拆迁施工队的，他们说这栋房子明天就要拆除了，叫我今天赶快搬出去。

等民工们走后，我心里变得更加沉重了，抬头看着大厅的天花板，似乎听到了深深的叹息。是啊，这座建于30年代的建筑，明天就要被夷为平地了，那些曾经生活在这里的人们，他们在地下的灵魂是不会安歇的。

我无奈地摇了摇头，跑上二楼整理了一下东西。然后又到三楼，爬上天花板上的阁楼，把那个装着玉器的箱子搬了下来，还有当年若云留下来的照片和书籍，它们不应该就此毁灭。

一直忙碌到下午三点，我终于把所有的东西，都一一打包收拾好了。我打电话叫了一辆出租货的，把这些东西带回了我的家。

当我离开荒村公寓的时候，天空忽然飘起了雨丝。我凝望着这座暗绿色的建筑，它就像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在凄风苦雨中孤独地挣扎着。爬山虎的叶子在墙壁上颤抖，它们是否也知道了明天的厄运呢？

永别了，荒村公寓。

第二十七日

昨天，我回到了自己的家里，玉指环依然牢牢地套在我的手指上，我的精神还没有从荒村公寓中走出来，甚至仍然保留着晚上开灯的习惯。

清晨醒来时，我再也闻不到那爬山虎的味道了。忽然，我有些想念那藤蔓间的气息了，也许它们已经化为灰烬了吧。

下午，我来到了地铁车站里，在忙碌的人群中我缓缓穿梭着，扫视着无数张陌生的脸庞，期望能有奇迹的出现。是的，在站台和车厢的每一个角落，都曾经留下过她的脚印，在地下书店的每一个书架，也都曾经留下过她的影子。然而，游荡了两个多钟头，我什么都没有发现，倒是引来了地铁保安的警觉。

我只能离开了地铁，在陕西南路上没走几步，就看到了那间冰激凌小店。对，我曾经就站在这个位置，隔着马路的车流凝望着柜台里的她。我立刻跑过了马路，冲到了冰激凌小店前，才发现柜台里是一个陌生的高个子女孩。

好在现在柜台前没什么人，我连忙问她：“对不起，这里有没有一个叫聂小倩的女孩？”

她愣了一会儿说：“我从没听说过这个人。”

“也许你不知道她的名字。”然后，我把小枝（小倩）的长相和特征详细地说给了她听。

高个子女孩还是摇了摇头：“我们这里没有这样的人。”

这时，从小店里又走出一个染着红发的女孩，我又把同样的问题对她说了一遍。

红发女孩耸耸肩回答：“我们店开张才一个月，只有我们两个人在打工，并没有第三个人啊。”

这怎么可能呢？难道是我认错店了，我又后退几步看看店名，又看了看周围的店铺。没错，肯定是这一家店，我记得我还在这个柜台前买冰激凌，当时小枝（小倩）就站在柜台里啊。

我又继续把自己的疑问说出来，但柜台里两个女生都连连摇头，说绝对没有第三个人在这里打过工，而我所说的小枝（小倩）她们也从没见过。最后，她们说我影响到店里生意了，要是再不走就要打110了。

万般无奈，我只能离开了冰激凌店。独自走在人流如织的街头，心中却已乱作了一团，刚才那两个女孩子，实在不像是骗人的样子。可是小枝（小倩）在柜台里打工，这一幕又是我亲眼目睹的——难道我所见到的并不是真实的，而只是电影一样虚幻的影像？

不，我一定要弄清楚，至少还有一个人见到过小枝（小倩），他就是我的表兄叶萧警官。

晚上，我急匆匆地找到了叶萧的家里。我总是这么突然造访他，而他又实在不好意思对我发作，只能关切地说：“你从那鬼地方搬出来了？”

“是的，因为那栋房子今天就要拆了，可能现在已经成为废墟了吧。”

叶萧终于微笑了起来：“还是早点拆掉的好啊，怎么样？感觉好点了吧？”

“不，我的感觉更糟了。”

“又发生什么了？”

我想是时候说出来了：“小倩离开我了。”

“小倩？”叶萧皱起了眉毛，似乎在努力地记忆，“你好像提到过，有一个自称聂小倩的人经常骚扰你，但我从来没见到过她。”

“你忘了吗？你见过她的，上次在地铁车站里，我请你帮我抓住那个跟踪我的人。”

叶萧沉思了片刻：“我当然不会忘记，那次你说有人在地铁里跟踪你，所以我帮你去抓那个人。那天我确实去了地铁车站，在站台里守候了一个多小时，却没有发现任何可疑的对象。当时我还有些公事，就向你打招呼先走了，并没有发现什么跟踪者啊？”

“什么？”我的语言都有些变形了，张口结舌地说，“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当时，你不是很快就发现，有一个年轻的女子在盯着我吗？当她跟着我走上地铁大厅时，你就冲上去要抓住她，而她则拼命地向前跑，结果就被我抓住了。”

“你疯了吗？我不记得发生过这样的事。”叶萧也很惊讶，他拍拍我的肩膀说，“是不是这几天太紧张了，以致于出现了记忆幻觉？”

“记忆幻觉？”

我忽然捂住了自己的嘴，不敢再想下去了。

“以为自己见到过什么特别的人，或者经历过什么特别的事，实际上这些人和事都不存在，只是你自己的臆想而已。”

忽然，我举起了自己的左手，难道是因为玉指环？不可能，因为当时我还没有戴上它呢。

难道真的是我的记忆出现了偏差，还是小枝本来就是一个幻影？

此刻，耳边仿佛响起了小枝的话——

“只要你心底想着我，那你就会看见我。”

是啊，在我亲眼见到小枝以前，先经过了EMAIL和电话的交流，使“聂小倩”这个人深深地映在了我的脑子里。所以，当她以“聂小倩”的身份出现时，我就会看见她，因为我心底想着她。同时，也只有我一个人能看见她，而对于其他人来说，她只就是一团不存在的迷雾。

现在，我一切都想明白了：“小枝，只要我心底想着你，那我就会看见你。”

叶萧不明白我的意思：“你在说什么？”

我感到自己像虚脱了一样，摇了摇头说：“没什么，谢谢你，叶萧。”

辞别叶萧后，我迅速地回到了家里，收拾整理起了行装。

此刻，我摸着冰凉的玉指环，下定了决心——明天一早就启程前往荒村，无论有什么危险，都要完成我的使命。

第二十八日

我第二次踏上了前往荒村的旅途。

清晨，我带着一箱重要的行李，登上了开往K市的长途大巴。看着车窗外夏日江南的田野，似乎一切又都回到了原点，只是换成了不同的季节。记得第一次去荒村的时候，心里是忐忑不安的，还有兴奋和好奇。但现在经历了这么多事件以后，我的心情已变得异常镇定，因为这一次的旅行，是去做我必须要做的事。

经过几个小时的疾驰，下午我抵达了K市汽车站。然后，我马不停蹄地坐上开往西冷镇的中巴，在两个多小时后达到了目的地。已经是黄昏时分了，我草草地在西冷镇上吃了顿晚饭，便连夜步行赶往荒村了。

上次去的路还记得很清楚，而且我已做足了各种准备，所以走起来并不十分吃力。在这夏夜的荒山野岭上，到处都充满了咸涩的海风，我连续走了几个小时，终于翻过了最后一座山头。黑夜里一片大海展现在眼前，在山坡下坐落着一片黑糊糊的村落，村口的贞节牌坊在月光下依然醒目。

荒村，我又来了。

忽然想到二十多天前，当四个大学生走到这里时，他们是怎样的心情呢？至少不会想到厄运在等着他们吧。

先让自己的心情平静下来，然后我摸了摸那枚玉指环，轻声地说：“你到家了。”

穿过巨大的贞节牌坊，我摸黑进入了荒村。

虽然是夏天，但村中巷道的气氛还是那样肃杀，周围没有一丝人气，我凭记忆摸到了进士第的大口门。在清冷的月光下，曾经威严的宅门静静地矗立，露出一股将要死亡的气息。是啊，从今往后这栋古老的宅子，再也不会有活人居住了，它将成为一间死宅。

屏着呼吸，我轻轻地推了推大门，果然是虚掩着的，大概平时村民们也不敢进去吧。我蹑手蹑脚地走入了进士第的第一进院子，然后打开了手电筒。

手电的光束带我进入了大厅，照亮了写着“仁爱堂”三字的匾额，下面还是那幅古人的卷轴画像。这里还是和我上次所见的一样，感觉令人压抑窒息。

我进入了第二进院子，月光洒在寂静的小院中，仿佛回到了另一个年代。我悄然走上了旁边一栋木楼，打开了其中一个房间。光束在厚厚的灰尘间扫来扫去，忽然扫到了一台电脑，旁边还有台电视机，但它们都积着灰尘，看来很久都没用过了。这房间的摆设和城市里差不多，看来是小枝住过的闺房。

忽然，心里涌起了一阵淡淡的哀伤，我轻轻地呼唤了几声：“小枝。”

静静地等了几分钟，四周并没有任何动静，虽然知道这是徒劳的，但我心里还是希望奇迹的出现。

不，奇迹不会再有了。

我悄悄地走下了这栋小楼，又来到了后面那栋楼上。几个月前的冬天，我就住在这栋楼上的房间里。推开那扇熟悉的房门，里面显得有些凌乱，我知道那四个大学生也曾经住在这里。在手电幽暗的光线里，映出了那张四扇朱漆屏风，看着那几幅依然栩栩如生的画，我不禁轻叹了一声。

离开了这栋小楼，我又去了进士第古宅的后院。在这荒凉的古花园里，最显眼的是月光下的梅树，舒展着枝丫伸向夜空。我缓缓走到那口古井边，只向井口里看了一眼，黑暗中什么都看不清，只感觉一股凉意直冲面门——底下应该就是“典妻”的葬身之所了。

也许，这是一栋罪恶的宅子。

回到了第二进院子里，我高高地举起了自己的左手，玉指环在月光下发出奇异的反光，我想时候到了。

我整理了一下旅行包，从中拿出了一些必要的工具，此外还有那个大箱子。然后，我带着这些东西，打开了底楼的一扇房门，手电光束照到了一张大床，这应该就是欧阳先生的房间了。我绕到房间最里面，果然发现墙上有一道暗门，看来霍强他们走时还没来得及把砖堵上。

我小心翼翼地跨入暗室，再用手电往地下照了照，立刻显出了一级级地下台阶。就是这里了，我深呼吸了一口气，一步步走下地道。

也许，是因为暗门已被打开的缘故，地下甬道里显得很潮湿，从保存文物的角度来看，这并不是一件好事。大约向下走了十米，果然出现了那扇大石门，不过门锁已经被钳断了。我在地上找到了那把锁，是我们小时候很常见的那种锁，我想欧阳先生曾经进出过这扇门，所以才会使用这把锁。

走进石门，里面是一条长长的地道，因为已经有了心理准备，所以我走得非常快，几分钟后就抵达了地下大厅——神秘的荒村地宫。

忽然，我感到自己的左手传来一阵灼热，那是玉指环的作用吧。但我强行忍住了，先用手电筒照了一圈地宫，似乎一眼看不到尽头。

在靠墙一边的地面上，我发现了十几件零散的玉器。对，它们都应该是良渚时代的玉器，我立刻打开了那个大箱子，从里面小心地取出了五件玉器。

现在，这些玉琮、玉璧和玉钺，终于团圆在了一起，就像回到了五千年前的良渚古国，它们或许应该永远留在地下。

手电光束又照到了墙上的小门，这就是地宫密室的门了吧？我用手摸了摸，果然是用玉石材料做的。我轻轻推开玉门，弯着腰进入了这间密室。

密室大约十平方米大小，高度只能让我低着头。我用手电筒扫了一圈，发现地上有一个盒子。我立刻半蹲下来，用手电仔细地照了照，这盒子也是用玉石雕成的，应该就是那个玉函了。

玉函的盖子上原本是有封泥的，但可惜被霍强打碎了。我想每当欧阳家族打开玉函，再把里面的东西放进去后，都会在盖子上留下新的封泥，表示某年某月由某人封存。

而我手上的玉指环，原本应该保存在这玉函里的。

沉默片刻后，我小心翼翼地打开了玉函，里面依然是空空如也。

面对着这个空盒子，我有些茫然了，脑子里一片空白，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或是承认现实无能为力？

忽然，我感到左手无名指越来越灼热了，在手电光束照射下，玉指环发生了某种细微的变化，那块猩红色的污迹分外鲜艳起来，这是四千多年前一个渴望爱情的女子的血啊。

我几乎无法控制自己了，情不自禁地左手伸到了玉函里。几秒钟的灼热之后，我惊奇地发现，玉指环开始滑落了下来。

天哪，它能够动了。

几乎是一眨眼的瞬间，玉指环便从我的手指上滑了出来，轻轻地落到了玉函内。

我的右手依然抓着手电，怔怔地看着这一幕的发生。这枚四千多年前的玉指环，已经在我的手指上戴了十天，我曾经想尽了办法也无法脱下来它，现在却如此轻而易举地掉了下来。而在我左手的无名指上，所有奇怪的感觉都消失了，光滑的手指又恢复了原样。

看着玉函内的指环静静地躺着，在手电照射下发出暗暗的反光，我忽然明白了——这里就是玉指环的家啊。是的，玉指环曾使我产生幻觉、痛苦和绝望，但它在我身上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回家的这一刻。

是的，玉指环回家了。

我忽然感到一阵轻松，似乎这十几天来所有的恐惧，都随着这枚玉指环的滑落而消失了。然后，我小心地关上玉函的盖子，把它放回到了密室的角落里。

再见了，玉指环。

我低下头退出了这间密室，再重新把玉石门关好。终于，我长出了一口气，我知道我已经完成了使命，所有被掠夺走的东西，现在都已物归原主，完璧归赵了。

就当这一切都没有发生过吧。

在走出地宫以前，我又把手电向里照了照，只有一团阴冷的黑雾飘荡着。我试着朝地宫深处走了几步，发现这地下空间实在是太大了，宛如地下的采石场一般。

忽然，手电光线里出现一片青色的寒光，我急忙向前走了几步，终于抵达了地宫的最深处——那是一面巨大的石壁，表面凹凸不平，有许多人工开凿的痕迹，那奇异的青光就是从这里反射出来的。

我小心地举起手电筒，对准了石壁上那些青色的部分，再用手指仔细地摸了摸，一股冰凉的感觉渗入了体内。瞬间，我已经惊讶得发不出声音了，我发现了什么？

——玉。

是的，我发现了地下的玉矿，巨大的石壁就是玉石矿床，我粗略地估计了一下，起码有五十多米长，矿床上还有被大量开采的痕迹。也许整个宽阔的地宫，都曾经是玉矿的一部分，因为长年累月的开采，才形成了这么大的空间。

绝对不会看错的，这些天来我与玉器朝夕相处，已经成了半个玉石专家了，这样的地下玉矿真是令人叹为观止。

忽然，我想到了孙子楚说过的问题，也就是五千年前的良渚文明，所使用的玉石材料究竟从何而来？这是一个长期困扰史学界的问题。现在，我想我已经找到答案了——就在我的眼前。

我一下子全都明白了——在五千多年以前，良渚古国的创建者们，在今天的荒村登陆定居。不久，他们就在我脚下的这个地方，发现了巨大的玉石矿床。于是，他们在这里大量开采玉石，然后利用玉器的神秘力量，进入太湖流域建立了古玉国，也就是今天所说的良渚文明。今天，我们见到的神秘的良渚玉器，其原材料都是从这里开采出来的，欧阳家族的祖先们，利用这处宝贵的玉矿资源，创造了高度发达的玉器时代文明。

在四千年前，良渚文明因为种种原因而毁灭，幸存下来的古玉国王族们，之所以逃到荒村这块地方，是因为这里有着他们最重要的宝藏——玉矿。

对，这也是数千年来，欧阳家族一直隐居在荒村的原因，他们所要保守的秘密，实际上就是这地下的玉矿。它被视为祖先留下来的财富，是任何人都不能侵犯的圣地。

这就是荒村最后的秘密。

实在没有想到，我竟然以这种特殊的方式，破解了一个重大历史之谜。曾经有多少历史学家，研究了一辈子都没弄明白的问题，居然被我给发现了。但为了这个秘密，付出的代价实在太大了。

面对五千年前古人开采的玉矿宝藏，我深深地鞠躬致意，因为这座远古玉矿，正是人类征服自然迈向文明的第一步。

我又想到了良渚文明的种种传说，还有欧阳家祖先的神秘来历，也许他们真的不是人类？也许这一切都和这地下的玉石有关吧？就像能让我看到过去的玉指环。

难道这玉矿里埋藏着某种神秘的自然元素？

想到这里，我从地上捡起了几块玉石碎片，可以把它们带回上海做科学检验，或许会有震惊世界的重大发现？

然而，在犹豫了几十秒钟后，我又把这些碎片放了回去。不，我没有权利带走它们，还是让秘密深埋在地下吧，永远都不要再打扰它们了。

我什么东西都没有拿走，便匆匆地离开了这里。在手电光线指引下，我走出了巨大的地宫，回到了地下甬道里。在经过那扇石门的时候，我又把门重新给关上了，尽量不让外面的空气进入。

走上陡陡的石头台阶，我终于回到了地面上。跨出房间内的暗室后，我从地上拾起那些砖头，重新把那道暗门封上了。然后，我又把那张大床移到暗门前，完全把它给掩盖住了，但愿不要再有人发现它的存在了。

回到院子里，我贪婪地呼吸着外边的空气，月光重新洒在我身上，就让这坟墓永远封闭吧。

此刻已是子夜十二点了，看来今晚是走不掉了。我走上了后面那栋小楼，回到我曾经住过的房间里。这是我在荒村的最后一夜，我匆匆擦了擦那张木榻，便裹着一条毯子睡在上面了。在这黑暗的古老房间里，我久久不能入睡，期望后半夜的某一刻，小枝会突然出现在我眼前。

小枝，你会来吗？

第二十九日

小枝并没有出现。

我熬了整整一夜，静静地等待着奇迹的发生。我曾那么害怕幻影和噩梦，但此刻却渴望着它们到来，只为能再见到小枝一面。然而，整个进士第如坟墓一般死寂，当拂晓时分外边鸡鸣时，我知道她不会再来了。

清晨，我整理了一下行装，确定没带走这里的任何一样东西。然后，我悄悄地告别了进士第，当我走出古宅大门时，心中默念了一声再见。

这个延续了几千年的古老家族，如今已彻底终结了，所有的爱、恨和罪恶，全都封闭在这栋宅子里，不要再闯入其他人的生活了。

我背着行囊走出荒村，几乎没有一个人发现我，当我穿过贞节牌坊，遥望着波涛汹涌的大海时，心里忽然产生了异样的感觉。

清晨的海边弥漫着浓浓的雾气，如中国画一般氤氲地铺展开来，冬天来到这里的时候，可没见过这样的景色。于是，我情不自禁地向海边走去，攀上一片乱石丛生的山冈，发现山坡下便是连绵不绝的墓地。无数的坟墓矗立在我脚下，静静地听着大海的波涛。

当我举目四望的时候，忽然发现几百米外的悬崖上，似乎站着一个白衣女子的身影。高高的悬崖下就是大海，她面朝着大海孤独伫立，海风吹动她白色的衣裙和黑色的长发，宛如一幅黑白分明的水墨画。虽然距离很遥远，在海边的雾气中只是个模糊的影子，但那细长的身形和披肩的黑发，立刻使我想起了一个人——

“小枝？”

就像在沙漠中长途跋涉，突然发现了一眼甘泉，我再也压抑不住激动，立刻向悬崖的方向狂奔而去。但那悬崖实在太高了，一路上山石陡峭不平，我只能手脚并用地前行。

几分钟后，我终于艰难地爬上了那处悬崖，却发现眼前什么都没有。我紧张地向四周望了一圈，悬崖上就这么大点地方，除了我自己以外，见不到半个人影。

我绝望地冲到了悬崖尽头，再往前一步就是万丈深渊了。悬崖距离海面至少有五十米，只见脚下白浪滔天，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一片潮湿的雾气包围着我，宛如在云中漫步。

“小枝——”

我面朝大海高声地喊着，我知道她能够听到我的呼唤，我也知道她一直都在我的身边

小枝曾经对我说过一句话，到现在一直牢记在我心中——

“只要你心底想着我，那你就会看见我。”

我相信这句话是真的。现在，我心底想着你，可为什么看不见你呢？

也许，是你不忍心让我看到你吧。

在这高高的悬崖绝壁上，我等待了许久，直到阳光打散了雾气，烈日照耀着我的脸庞。但奇怪的是，海面上的风也渐渐静了下来，原本波涛汹涌的大海，此刻像镜子一般沉静着。烈日下的温度立刻高了起来，我感到浑身都冒出了热汗，似乎从海边到了沙漠。

忽然，我看到在海天的尽头，隐隐约约映出了一张女子的脸庞——

就像是在看露天电影一样，我立刻屏住了呼吸，那绝对不是我的幻觉，而是实实在在的景象，仿佛大海和苍穹变成了一块幕布，太阳变成了电影放映机，阳光投射到这巨大的幕布上，使我渐渐看清了那张脸——小枝。

是的，她就在海的尽头微笑着，脸庞笼罩在朦胧的光影里，宛如烛影下的聂小倩。她的眼睛、眉毛和鼻子，都仿佛罩上了一层流动的轻纱，又好像被一片碧水波影倒映着。

看着远在天边、却又近在眼前的小枝，我仿佛伸手就能触到她——然而，小枝的脸庞却渐渐变淡了，就像流水一样消失在了天空中。

我重新揉了揉眼睛，却看到海天又恢复了正常，还是那片蓝色的天，黑色的海，在视野尽头只有那条海天相接的天际线。

直到此刻我才明白，刚才所见到的奇异景象，不过是所谓的“海市蜃楼”。

“海市蜃楼”是一种大气光学现象，能把不同时空的景象传递到眼前，一般发生在沙漠或是海边。

可是，小枝怎么会出现在“海市蜃楼”中呢？我无法解释这种现象，或许只是上苍对于我的怜悯吧。

记得曾经看过一部电影，男主人公走过一片沙漠中，看见“海市蜃楼”中浮现出一个美丽女子的脸庞，于是他暗暗爱上了这素不相识的女子。

而我和小枝则恰恰相反。

终于，我深吸了一口悬崖上的空气，离开了这奇异的地方。

下山的路异常艰辛，好不容易才找到来荒村的路。然后，我快步向西冷镇的方向走去，心里又一次默念道：“永别了，荒村。”

中午时分，我疲惫不堪地到达了西冷镇，匆匆吃了一顿午饭，便坐中巴赶往K市的长途汽车站，终于赶上了最后一班回上海的车。

当大巴回到上海时，已经是满天繁星了。我背着行囊走出客运站，又回想起这个故事的第一天，那四个大学生造访我家的时刻，心底涌起一股莫名的惆怅。

于是，我仰天看着神秘的星空，轻轻叹了一声：“让一切都结束吧。”

第三十日

今天，是这个故事的第三十天，也将是最后一天。

不知是否该把今天放到这本书里，在这整整三十天内，我经历了许多人一辈子都无法经历的事。是的，这三十个恐惧的日日夜夜，穿越了五千年的古老传说，还有这些刻骨铭心的爱与恨，都将被我忠实地记录下来，写成这样一部长篇小说，献给我最亲爱的朋友——正在读这本书的你。

下午三点，门铃突然响了，就像故事第一天的门铃声那样，我心里又疑惑了起来。犹豫着打开房门，却看到门外有一张年轻的脸庞。

刹那间我愣住了，这是一个我绝对想不到的人——苏天平。

是的，那是那张脸，只是更加消瘦苍白，头发长长地蓬着，就像是刚刚睡醒的样子。

他那双深井般的眼睛盯着我，缓缓地说：“对不起，我能进去吗？”

几秒钟后，我才反应过来，连忙把苏天平让了进去，再给他倒了一杯热水。他端着水抬起头，露出了一股奇怪的微笑说：“你以为我早就死了吧？”

他的问题让我无法回答，因为我确实认为他早就死了，像霍强和韩小枫那样死于噩梦，或者像春雨那样变成了精神病人。

不等我回答，苏天平自顾自地说：“其实，就连我自己都以为我早就死了。”

终于，我让自己恢复了镇定：“这些天你去哪儿了？学校到处都在找你呢。”

“还记得那一天吗？在学校大门对面的咖啡馆里，我约你谈了整整一个下午。”

“当然记得，从此你就杳无音讯了。”

“就在那天晚上，我跑到了网吧里通宵上网，因为我实在不敢睡觉，害怕自己会和霍强、韩小枫一样，被荒村的噩梦活活吓死。我就这样强迫自己呆在网吧，没日没夜地玩网络游戏，和各地的网友聊天，只是为了逃避睡梦。”

“你撑了多久？”

苏天平的表情痛苦了起来：“记不清楚了，也许是三十多个小时吧，我一直泡在那家网吧里。现在我才明白，熬夜比死亡更痛苦，我在电脑屏幕前拼命支撑着，直到脑子发胀，两眼发黑，手指不能动弹，就突然失去了知觉。”

“就算没有被噩梦吓死，你也会因为长时间上网而猝死的。”

“我失去了所有知觉，后来的事情我都记不清了。等我从昏迷中苏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躺在医院的病床上，时间是昨天清晨的六点钟。”

“昨天清晨？”我立刻在心里算了算时间，“你已经昏迷快半个月了？”

“是的，我刚醒来就问了医生。他们说在半个月前，我因为过度疲劳而昏倒在网吧里，立刻就被送到医院急救。当时，我的情况非常危险，医生抢救了我整整一夜，才把我从死神嘴里夺了回来。但我依然处于昏迷之中，无论怎么治疗也无法醒来，医生当时说我有可能成为植物人。”

“医院没有通知你学校吗？”

苏天平还是摇了摇头：“当时我身上没有任何证件，没有人知道我是谁，医生几乎就要放弃治疗了。”

“可你自己竟醒了过来？”

“是的，医生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们认为我的苏醒可能是个生命奇迹。”苏天平自我嘲讽地笑了一下，“医院立刻对我进行了全面的体检，发现我已经基本恢复了正常，并没有留下什么后遗症。只是因为昏迷了半个月，身体比较虚弱而已。”

“深度昏迷的人是不会做梦的，也许你就因此而逃过了一劫。”

“我不知道，但我已经在死神唇边走过一圈了，现在无论什么噩梦都不会吓倒我了，我已经无所畏惧。”苏天平的目光炯炯有神了起来，说话的口气也充满了自信，“早上，我通知了家里和学校，他们很快赶到为我支付了医药费。我又向学校问起了春雨的情况，才知道她早已被送进精神病院了。虽然，医生还让我再住院观察几天，但我还是私下跑了出来，因为我最挂念的人是春雨。”

“你去精神病院找她了？”

“今天上午，我在精神病院里找到了春雨，她一眼就认出了我，竟抱着我哭了起来。她的神智非常清楚，思维和意识也很正常，并没有任何精神病的样子。昨天，医生给她做了精神病鉴定，结果证明她已经完全正常了。春雨还说昨天凌晨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梦到荒村地宫的大门关上了。”

“地宫的大门关上了？”

我立刻想到了前天半夜里，我在荒村神秘的地宫里所做的一切——是的，我做对了。

“是的，做完那个梦以后春雨就醒了过来，她说感觉脑子变得非常清醒，整个人都恢复到了去荒村以前的状态。对啊，当昨天清晨我醒来的时候，也是和她同样的感觉——就好像得到了第二次生命。”

“第二次生命？是的，经历过荒村生与死的考验，能幸存下来就是第二次生命。”

忽然，苏天平靠近了我，盯着我的眼睛问：“告诉我，一切都结束了吧？”

但我许久都没有说话，脑子里不断闪回着，这些天来所见到的一幕幕画面。对，就像天鹅湖最终的结局，所有的魔咒都被解除了，一切又恢复到了过去的平静。

“是的，一切都结束了。”

我点了点头，缓缓地回答。

苏天平的眼眶里忽然涌出了眼泪，他哽咽着说：“今天我来找你，期待的就是这句话，但愿霍强和韩小枫也能够听到。”

说完，他低头擦了擦眼泪说：“对不起，在三十天以前，我们就不该来打扰你，让一切都归于平静吧。”

苏天平终于辞别了我。目送着他匆匆离去，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经历了这些惊心动魄的日日夜夜，他会和春雨走到一起吗？

于是，我轻轻地念了一句：“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黄昏时分，我又去了一次安息路。

在金色夕阳的笼罩下，我来到安息路边的建筑工地。荒村公寓曾经矗立过的地方，现在变成了一大堆瓦砾，只剩下几块残垣断壁，还倔强地生长在废墟中。废墟里还埋着许多绿色的叶子，那是爬山虎们的尸体，它们很快就会在雨季里腐烂掉。

这算是凭吊遗迹吗？至少，我曾在这栋古老的房子住过十天。

安息路13号中的冤魂们，全都和这条路一同安息吧，你们再也没有机会让别人发现了。

夜色已悄然降临了，我离开安息路，坐地铁回家。

在冰冷的地铁站台上，等候着许多忙碌的人们，我在他们中间孤独地站着。当列车呼啸着进站打开车门时，人们丝毫不顾风度地蜂拥而入。我被人们挤在中间，好不容易才找到一个面对车窗的位置，有些艰难地呼吸着。

列车飞驰进了黑暗的隧道，在晃动而拥挤的车厢里，我闻着无数奇怪的气味，这时候总是让人昏昏欲睡的。忽然，我抬起眼睛看着车窗，车厢内的灯光照射到玻璃上，隐隐映出了我的脸庞。在隧道黑暗的背景下，我映在车窗上的脸时隐时现，就像对着一面黑夜中的镜子。在经历了生离死别后，我发现自己竟是那样憔悴，只能任由列车带着我狂奔下去。

忽然，车窗里似乎映出了另一张脸——在车厢里白色的灯光与车窗外黑暗的隧道之间，那张脸幽幽地浮现了出来，她黑色的长发依然披在肩后，一双眼睛闪着淡淡的忧伤，那是“聂小倩”才有的眼神。

列车继续在隧道中飞驰，整个车厢里的人似乎都睡着了，唯独只有我一人，能看到她映在车窗上的脸。然而，我不能回过头去，我只能看着对面的车窗，我知道她就站在我的身后，就像两个人同照着一面镜子。在地下拥挤的车厢内，我们彼此看着对方的眼睛，这是只属于我们两个人的秘密。

只要你心底想着我，那你就会看见我

瞬间，我感觉整个城市都寂静了下来——只有在这地下的深处，有两道深情的目光，一同穿透忧伤的空气，相会在一面飞奔的镜子上。

（全文完）

蔡骏

2004年6月9日初稿

2004年6月20日二稿

番外一

荒村

一

几周前，我去浙江沿海做了一次短暂的旅行，经历了一件极其离奇的事情。好奇的读者们一直追问我去了哪里，现在，我告诉你们——那是一个叫荒村的地方。

一切都要从我最近的一本书《幽灵客栈》讲起，顾名思义，这篇恐怖小说的故事发生在一个叫幽灵客栈的地方，幽灵客栈就在荒村——浙江的一个小山村，坐落在大海和墓地之间，因为面朝一片荒凉的海岸，所以叫做荒村。事实上我从来没去过荒村，因为这个地方纯粹出于我的虚构——为了给小说提供一个独特的环境。我想如果不是因为那次签名售书，荒村永远只能存在于我的想象中。

《幽灵客栈》的签名售书是在一家位于地铁内的书店进行的。不知什么原因，他们把签售的时间安排在晚上七点以后。那晚我坐在靠近书店入口处的桌子后面，签售大约进行了两个小时，效果还不错。九点钟是书店打烊的时间，地铁大厅里的人也渐渐少了，我独自坐在签名桌后面，低着头整理东西准备回家。

忽然，耳边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我立刻抬起头来，看到一个年轻的女孩子站在我面前——她套着一件极不合身的宽大毛衣，下摆几乎垂到了膝盖上，身后背着廉价的人造革皮包，一头长长的黑发梳着马尾，看样子像是个女大学生。

她低垂着眼帘，双手捧着我的《幽灵客栈》，一言不发地把书放到了签名桌上。当时我有些发呆，上海的冬夜寒气逼人，书店的空调坏了，正把我冻得瑟瑟发抖。她是那晚最后一个请我签名的读者，却面无表情一声不吭，仿佛是把书扔给了收银员。我停顿了片刻，仰着头仔细端详着她，这是一张眉清目秀的脸，很能讨人喜欢，甚至能使人产生几分怜惜之心。我翻开书的扉页，看着她的眼睛问：“请问你的名字？”

她愣了一下，眼皮低垂了下去，用细微的声音回答：“小枝。”

“小枝？”很奇怪，我立刻想到了一支笛子的名字，“是大小的‘小’，枝叶的‘枝’吗？”

她不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我拧起眉头，在书的扉页上写下“小枝惠存”，然后是落款。我把书交还到她的手中说：“谢谢你，那么晚了还来买我的书。”

她终于睁大眼睛看着我了，似乎想说什么话，但嘴唇动了动却说不出口。我向她扬了扬眉毛，给她暗示让她镇定下来。终于，她深吸了口气说：“我来自荒村。”

一开始我还没明白过来，但她就这么怔怔地看着我，直到我的脸色有些变了——荒村？我的脑海里终于掠过了自己小说中的这个地名。我奇怪地看着眼前这个叫小枝的女孩——难道她是从我的小说里跑出来的？

面对我尖锐的目光，她又把头低了下来，嘴里模糊不清地吐出几个字，好像是说“对不起”。她捧起书走到收银台前付了钱，便匆匆跑出了书店。

荒村？我的心似乎被什么东西抓到了，立刻撒开腿冲出了书店，在进入地铁检票口前的一刹那，总算叫住了她。她被吓了一下，尴尬地回过头来：“对不起，有什么事吗？”

其实我比她更加尴尬，紧张地搓着手说：“我能——能请你喝杯茶吗？”

她犹豫了片刻：“好吧，就给你十分钟。”

三分钟后，我带着她来到了地铁上面的一家茶室里。她坐在我对面，依然一句话都不说，只是低着头抿茶。我看了看表，她给我的时间不多了，我咳嗽了一声说：“对不起，你说——你来自荒村？”

小枝总算抬起了头，盯着我的眼睛，下巴微微点了点。

“荒村在哪里？”

“在浙江省K市的西冷镇。正如你小说里所说的那样——荒村坐落在大海与墓地之间。”

看着她那双黑色玉石般的眼睛，我相信她不会说谎的：“你是说荒村真的存在？”

“当然，荒村已经存在几百年了。我在荒村出生，在荒村长大，我就是一个荒村人。”她避开了我的目光，淡淡地说，“我想你一定没有去过西冷镇，更没有去过荒村。”

我忽然有些尴尬：“是的，我只是在地图上看到了西冷镇，至于荒村则完全出于我的虚构，我觉得这个名字很符合小说所需要的气氛。我没想到荒村真的存在，还会有一个荒村人来请我签名，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其实，今晚我只是碰巧路过这里，准备坐地铁回学校，却看到书店门口的广告。几天前我就看过你的这本书，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所以我进来又买了一本书请你签名。”

“这么说只是巧合了——我很巧合地把现实中存在的荒村写到了小说里，而你作为一个荒村人又很巧合地在地铁书店里见到了我。”

小枝微微点了点头。

我继续问道：“你刚才说你想要坐地铁回学校？你在上海读大学是吗？”

“是的，今年大二。”

忽然，我抬起手腕看了看时间说：“你给我的时间到了。”

“不好意思，我明天还要考试，要早点回学校去了。”

她匆匆站起来，还是低着头向外走去。就在这个时候，我心里又做出了一个重要的决定——我立刻跑上去叫住了她：“小枝，你考试结束以后，学校就放寒假了是吗？”

“对。等到放寒假我会回家的。”

“回荒村？”

小枝好像有些害怕：“当然。”

“我也想去荒村。”

“什么？”她显然没有心理准备，只是茫然地摇着头说：“不可能……这不可能……请不要开这样的玩笑。”

“我没开玩笑，已经决定了。我只是想去看看在我小说中出现过的地方，那一定非常有意思——你说荒村就和小说中写的一样，在大海与墓地之间。既然这么巧合，那我一定是命中注定和荒村有缘。小枝，你只要给我带路就可以了。”

她看着我的眼睛，拧着眉头退了一大步，我只感到她的身上散发着一股淡淡的恐惧。她的呼吸急促了起来：“不，我不知道……”

我尴尬地笑了笑说：“当然，我们不过是萍水相逢，你当然可以对我说不。这样吧，我把名片给你，如果你愿意带我去荒村的话，就给我打电话。”

说完，我自顾自地把名片塞到小枝手里，她有些手足无措，好像是逃避猎人的小野兽一样扭过头去，匆匆地跑出了茶室。我缓缓跟在后面，目送她消失在上海寒夜的街头。

她来自荒村。

二

两个星期过去了，小枝一直没有和我联系，我想她或许已经回荒村了吧，也许荒村本就不存在，只是她的一个玩笑而已？我差不多已忘记了这件事，连同那个叫小枝的女孩。

但在一个清晨，电话铃突然响了起来，我睡眼惺忪地接起电话，听到了一个细微的女声……在恍惚了几秒钟后我突然睁大了眼睛——是她？

是她。在这个清晨，小枝突然给我打来了电话，还是那样的声调和口气：她同意了我的要求，可以带我去荒村，明天早上在长途汽车站碰头。

第二天一早，我准时赶到了长途汽车站。正是春运高峰，我在人群中挤了好久才发现了小枝。我向她挥了挥手，她的表情有些惊讶，勉强点了点头。

半小时后，我和小枝登上了一辆长途大巴，终点站是浙江省K市的西冷镇。她坐在靠窗的位子上，身上裹着一件厚厚的大衣，脖子里缠着围巾，盖住了下巴和两腮。大巴驶出市区，沪杭高速公路两侧的田野一片灰黄，景色渐渐单调起来，这样沉闷的旅途还要持续七个小时。我越来越感到尴尬，小枝从上车起就没说过一句话，似乎对我的存在视而不见。仿佛在她的身边，有一道空气组成的栏杆，把她牢牢地禁锢在里面，似乎跨出去就是万丈深渊。

大巴进入浙江段以后，我终于忍不住问道：“为什么不说话？”

小枝总算侧了侧身：“你要我说什么？”

“随便说什么。难道你害怕带我去荒村？突然感到后悔了？”我直视着她的眼睛，低声道，“如果你说后悔，我就在下一站回上海去。”

她把围巾向下拉了拉，幽幽地说：“不，我没后悔，只是不知道说什么。”

“就说说荒村吧。”

“只是一个普通的小村子，一边是大海，一边是墓地。”

“除此以外呢？”我盯着小枝的眼睛问。但她总是在躲避我的目光，我可以察觉出某种令人恐惧的东西，正隐藏在她的眼神里，竭尽全力不让我发现。而我的任务就是把她眼神里的这些东西挖掘出来，就像一场神秘的考古活动，“你好像说过，荒村已经存在了几百年？”

“据我爸爸说，荒村人的祖先来自中原，在宋朝靖康之变后，他们跟随宋高宗赵构逃到了浙江。因为是远道而来的难民，只能定居在一片荒凉的海岸上。”

“那算起来也有八百多年了。”

此时，小枝悄悄地扭过头去，冬日的阳光透过车窗洒在她脸上，宛如镀上了一层白色的金属。在外面单调的景色映衬下，小枝的脸显得生动起来……

下午三点，西冷镇到了。镇子周围是连绵不断的青山，和浙江沿海的许多小城镇一样，到处都是做小生意的人。小枝似乎不喜欢西冷镇，她的围巾几乎遮住了半边脸。我们穿过车站，搭上了一辆破旧的中巴，它将带我们去荒村。

中巴驶上了一条乡间公路，两边是冬季的田野和树林，全都透出一股肃杀之气。随着一段上坡的山路，周围的景色越来越萧条，除了裸露的岩石外，就是一些低矮的灌木，在寒风中不停地颤抖着。我目不转睛地盯着窗外，与西冷镇的繁华相比，这里仿佛已是另一个世界了。

当中巴艰难地爬上一个高高的山坡时，我突然低声叫了起来：“大海！”

我看到远方的大海了——黑色的大海。我曾经无数次见过大海，但在这荒凉的地方，大海给人的感觉却迥然不同。难以用语言来形容，在黄昏的暗云底下，遥远的海平线一片模糊，像一幅阴郁的油画。

“小枝，你看过《牙买加客栈》吗？真奇怪，我们只翻过了一座山，就好像从中国的浙江来到了英国荒凉的西南海岸。”

“高中的时候就看过，所以才会喜欢你写的小说。”

听完她的这句话，我不禁有些暗暗得意了。

在颠簸了十几分钟后，我的眼前一下子豁然开朗，一座巨大的石头牌坊出现了——荒村到了。

我帮小枝提着行李下了车，仰望那座让人望而生畏的石头牌坊。牌坊起码有十几米高，刻有许多复杂的石雕，在牌坊正中有四个楷体大字——“贞烈阴阳”。

不知这四个字是什么意思，但放在这座大牌坊上却使人不寒而栗。天色已经有些暗了，牌坊的阴影投射在我的身上，深深地震慑住了我。

小枝伸手捅了捅我：“你怎么了？”

“不可思议，我竟然能在荒村看到这么大的牌坊！”

“这是座皇帝御赐的贞节牌坊。几百年前的明朝嘉靖年间，荒村出了一位进士，在朝廷做了大官，皇帝为了表彰他的母亲，所以御赐了这块牌坊。”一阵海边的冷风袭来，小枝又把围巾裹严实了，“别看了，快点进村吧。”

我先辨别了一下方向，东面是一大片的岩石和悬崖，可以望到汹涌的黑色大海，海平线上凝结着一层厚厚的乌云。而另外几面则是连绵不断的山峦，山上一片荒芜。而在这块贞节牌坊后面，就是我在梦中寻觅的荒村。

透过高大的牌坊，只见古老的瓦房和新建的洋楼梅花间竹地散布着，阴冷的海色天光照射在瓦片上，给整个村子添上了一层寒意。我轻叹了一声：“现在我明白为什么要叫荒村了。”

小枝带我走进村里一条狭窄的小巷，两边都是些老屋子，却见不到什么人。她低着头走着，仿佛带着一个不速之客进村了。我忐忑不安了起来，轻声问：“荒村有没有旅馆？”

她拉下围巾：“你认为这里会有旅馆吗？荒村自古以来就很封闭的，已经好几年都没有外人来过了。”

我愣了一下：“那我住在哪里？”

“就住这里。”

小枝淡淡地说，指了指旁边的一扇大门——

这是一座古老的宅子，大门两边耸立着高高的围墙，一扇斑驳的大门紧闭着，两块木门板上各有一个大铜环。我后退半步，借助日暮时分的昏暗光线，看见了刻在高大门楣上的三个字：“进士第”。

当我还没反应过来，小枝就已推开了那扇黑色的大门。门槛足有几十厘米高，她一大步就跨了进去，回过头来说：“进来啊。”

面对这座“进士第”的高大门楼，我战战兢兢地站在门槛前说：“这是什么地方？”

“我家啊。”

我愣了一下，然后小心地跨入了门槛里，低声说：“你家祖宗是进士？那么说村口的牌坊就是皇帝赐给你家祖宗的？”

“嗯。”她淡淡地回答。

我揉了揉眼睛看着这座“进士第”的天井，两边是摇摇欲坠的厢房，正对大门的是一间歇山式屋顶的厅堂。昏暗的天光从高高的房檐上落下来，使这间古宅显得更加阴森。

小枝并没有进厅堂，而是走进了旁边的一扇小门，我紧跟在后面，走进了古宅的第二进院子。这是一个更小的天井，东、西、北三面都环绕着两层小楼，三面的木楼都是歇山顶，有着雕花的门窗和梁柱，让我想起了冯延巳的“庭院深深深几许”。

突然，我的背后响起了一个沉闷的声音：“你是谁？”

这声音差点没把我给吓死，我晃晃悠悠地回过头来，只见一个又瘦又长的人影，站在一扇打开的木窗里。

小枝连忙对那个人说：“爸爸，他是我们大学的老师，来我们荒村考察历史和民俗的。”

原来是小枝的爸爸，我吁出了一口气。不过她也真会编，居然说我是她大学老师，可我比她也大不了几岁啊。

“欢迎你来到荒村。”

小枝的爸爸从另一扇门里走了出来，我这才依稀地看到了那张脸。他是一个瘦长的中年男子，脸庞消瘦而憔悴，眼眶深深地陷下去。但他的肤色却很白，不像是一般的农村人，他年轻的时候应该很英俊的。他走到我面前微笑说：“你好。我是荒村的小学老师，你叫我欧阳先生就可以了。如果不嫌弃的话，请在我们家住几晚吧，反正这间老宅里只有我和小枝父女俩，还空着许多间屋子。”

我回头看了小枝一眼，现在我才知道了她的姓名：欧阳小枝。

寒冬的夜色已渐渐笼罩了荒村，欧阳先生把我们领到了前厅里，打开房梁上的灯，灯光照亮了厅堂的匾额，匾上写着三个行书字：“仁爱堂”。在匾额下面是一幅古人的卷轴画像，那人穿着明朝的官服，应该就是那位嘉靖年间的进士了。

厅里空空荡荡的，只有一张圆形木桌摆在中央，上面放满了一顿丰盛的晚餐。欧阳先生露出了慈父的微笑，说知道小枝今天要回来，所以特意准备了一桌好饭菜。荒村在海边，自然多是海鲜，正合我的胃口。欧阳先生的话并不多，默默地扒着饭。我发现他的饭量极小，几乎没怎么动筷子，他的脸在昏黄的灯光下面无血色，果然是清贫的乡村教师形象。

晚餐后，小枝把我领到后面靠北的那栋楼上。我战战兢兢地跟在她后面，爬上一道陡陡的木楼梯，摸瞎子一般到了二楼房间里。小枝摸了半天都没打开电灯，她抱歉地说：“这房间已经很久没用过了，大概电路老化了，你稍等我片刻。”

小枝下楼去了。我伸手向四周挥了挥，摸到一排木雕窗户，居然连玻璃都没有，只有贴在木格上的一层窗户纸。我独自站在黑暗中，透过木门能看到窗檐上的几颗星星——我的心跳越来越快，忍不住伸手推开了木窗。

窗户刚被推开，我就看到了一点幽暗的亮光，宛如鬼火一样闪烁不停。

“别怕！是我。”

是小枝的声音，她随着那线幽光走进了房间，手里提着煤油灯。我长出了一口气：“你可别吓我。”

她低声笑了笑：“你不是出版了许多恐怖小说吗？怎么还会害怕呢？”

“恐惧源于未知。”我的眼睛已经渐渐适应了煤油灯光，在那点闪烁的红色火苗下，小枝的脸庞被映成了奇异的颜色。她还抱着一捆厚厚的棉被，然后把煤油灯放到木桌上，使我大致看清了这间屋子。房间其实挺大的，中间还有一张屏风，后面是一张睡榻。

奇怪的是，房间里并没有多少灰尘，看上去干干净净的，不像是很久没人住过的样子。小枝说：“我爸爸喜欢干净，所以他把十几间空房子都打扫了一遍。”

“十几间空房子？果然是‘进士第’。可这么大的宅子，只有你们父女两个人住，不会感到害怕吗？”

小枝悄悄关上木窗说：“因为我们家再也没有其他任何亲戚了。”

“那么你为什么要说我是你大学的老师？”

她拧起了眉毛，把棉被交到了我的手中说：“你看到村口的贞节牌坊了吗？荒村人的风气自古就是非常保守的，如果我照实说的话会引起别人闲话的。所以，我只能说你是我大学老师，来这里是为了考察荒村的历史和民俗，这样我爸爸就不会误会我们之间的关系了。”

“嗯，那就让我做你几天老师吧。不过，我的年龄比你大不了几岁，你可要当心穿帮哦。”

“行了，我就住在西面的楼上，如果有什么事，喊一声我就能听见。”

“小枝，”我看着她的眼睛，却磨磨蹭蹭说不出话来，“没什么，只是非常感谢你。”

“我也要谢谢你，谢谢你一路上给我提行李。”

我忍不住笑了出来：“你的行李可真沉，把我给累坏了。你该不会是想要找一个免费的挑夫，才答应带我来荒村的吧？”

忽然，我的目光落在了那张屏风上，在昏暗的煤油灯光下，可以依稀看到一些精致的图案。我连忙端起煤油灯靠近了屏风——

这是一张四扇朱漆屏风，大约有两米高，四米宽。屏风的骨架是木制的，中间涂着红色的漆，虽然古老的岁月使它有些褪色，但仍在灯光下残留几分惊艳。屏风可折叠为四扇，每一扇都画有彩色的图案，应该是清朝中期以前的作品。

“天哪，这可是件古董啊！”我情不自禁地叫了出来。

我真没想到这样好的古董居然摆在一间空房子里，还让我这个陌生的客人住进来，真不知道这“进士第”里还藏着多少宝贝？小枝并不回答，她的眼神似乎有些奇怪。我并没有在意，而是仔细看了看屏风上的画，风格有点像清版线装书里的插图，只是年代太久远了，色泽看起来有些暗淡。但更让我惊讶的是屏风里画的内容——

屏风左起第一扇画的是一男一女，女子美丽动人，倚在一间茅屋门口，而那男子背着行囊似乎是要远行的样子，两人互相看着对方依依不舍，看来画的是夫妻或恋人离别的场景，有点“晓来谁染霜林醉，总是离人泪”的味道。

第二扇屏风正中仍然是那个女子，似乎正在伤心流泪，在她的身前站着一个面貌奇特的僧人。僧人的手中持着一支笛子，正把笛子递到女子的面前。我摇摇头，看不懂这幅画什么意思。

第三扇屏风画的是室内场景，前面那女子正独坐在竹席上，手中握着笛子送到唇边，似乎是要吹笛子的意思。而在画面上方的房梁上，则悬着三尺白绫——难道要悬梁自尽？整幅画面充满了凄惨和死亡的气息。使人不寒而栗。

第四扇屏风画的还是室内场景，房间正中是一个男子，他身边竟躺着一口硕大的红漆棺材！更可怕的是棺材盖板是打开的。而那男子手中也持着一支笛子，面色诡异无比。看着这幅画，我端着煤油灯的手不禁有些发抖，灯光不停地闪烁起来，一些奇怪的黑影在屏风上晃动，仿佛画中的男人真要从屏风里走出来了，我立时就被吓得毛骨悚然，手一晃差点把煤油灯给打翻了。

我不禁咋舌道：“小枝，这张屏风实在太离奇了，这四幅画又是什么意思？”

她蹙着眉头，犹豫了许久才幽幽地说：“这张屏风画的是胭脂的故事。”

“胭脂是谁？”

闪烁的煤油灯光映红了小枝的脸，她柔声娓娓道来：“在明朝嘉靖年间，荒村有一对年轻夫妇，妻子的名字叫胭脂。夫妇俩过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平静生活，唯一的遗憾是没有孩子。平静很快就被战争打破了，当时的浙江沿海战乱频繁，常有日本海盗出没，这段历史你应该知道吧？”

“当然，嘉靖年间正是倭寇之乱最严重的时候，而浙江又是倭寇攻击的重点。”

“那一年官府到荒村来征兵，将胭脂的丈夫强征入军队，去外省与倭寇作战。虽然胭脂夫妻俩非常恩爱，但面对战争也无可奈何。丈夫在临行前与胭脂约定：三年后的重阳节，他一定会回到家中与她相会，如果届时不能相会，两人就在重阳之夜一同殉情赴死。在丈夫远行的日子里，胭脂始终矢志不渝，在小山村里忍耐寂寞，独守空房，苦苦地等待丈夫归来。时光荏苒，一晃三年过去了，重阳节已将近，而远方的丈夫依旧音讯渺茫。胭脂每日都等在荒村村口，却不见丈夫归来。在重阳节前一日，她在村口遇到一个游方的托钵僧人，僧人一眼就看穿了她的心事，便赠给了她一支笛子。”

“笛子？”我发觉她在说这个故事的时候，那双隐藏在黑暗中的眼睛，似乎闪烁着某种异样的光芒。

“是的，僧人送给了胭脂一支笛子，并吩咐她在重阳之夜吹响这支笛子，她的丈夫就会如约归来。重阳之夜，胭脂守候在家中，她已准备好了三尺白绫，万一丈夫没有归来，就按照约定悬梁自尽以殉情。子夜时分，丈夫依然没有回来，她只能按照僧人的吩咐，吹响了那支笛子。她把三年来全部的思念和痛苦都寄托于笛声之中。重阳之夜的笛声如泣如诉，悠悠飘扬于荒村四周的山野与海岸。当一曲笛声结束以后，胭脂已开始往房梁上系那三尺白绫了。突然，她听到了一阵沉闷的敲门声。”

我的心仿佛被她抓住了，立刻喘出了一口气：“胭脂的丈夫回来了？”

“是的。在清冷的月光之下，胭脂看到她日思夜想的丈夫就在门外。丈夫风尘仆仆的样子，甚至还没脱下全身披挂的甲胄。她欣喜万分地将丈夫迎进了家门，帮丈夫脱去征战的甲衣，为他端来热好的茶水，她要用三年来积攒的全部温存为丈夫洗尘。或许是千里迢迢赶回家太辛苦了，丈夫显得脸色苍白，身体羸弱，一句话都没有说出口。胭脂只能温柔地服侍丈夫睡下。此后几天，丈夫一直躲在家里不敢出门，或许他是从前线开小差逃回来的。虽然胭脂总觉得丈夫有些怪异，但他们仍一起度过了几个幸福的夜晚。”

“大团圆了？”我忽然有些失望。

“不——在丈夫归来几天后的某个夜晚，胭脂又吹响了那支笛子，或许是想要演奏给丈夫听吧。可是丈夫一听到笛声就夺门而出，胭脂追在后面，却只见村外的荒野里一片漆黑，雾气笼罩了一切，丈夫就消失在被大雾笼罩的一片枯树林中。此时的胭脂后悔莫及，她在村外寻找了三天三夜，却始终没有丈夫的踪迹，他就像个幻影被黑夜和笛声所吞噬了。又过了数日，几个和胭脂丈夫一起被征入军队的同村人回来了，他们告诉她，她的丈夫在十几日前的重阳之夜战死了。胭脂不敢相信，但许多人都亲眼目睹了她丈夫的死。更有知情者说，重阳节那晚，她丈夫在千里之外的沙场征战，知道自己已没有可能再回家履行与妻子的重阳之约。于是，在激烈的战事中，他故意冲在队伍的最前头，结果被倭寇乱箭射死。他名为战死，实为殉情，以死亡履行了与妻子的约定。”

“那么在重阳之夜，回到家里的那个男人又是谁？”

“鬼魂。”小枝缓缓地吐出了两个字，“是胭脂丈夫的鬼魂，在重阳节如约归来。”

“我明白了，胭脂的丈夫在重阳之夜战死，为的就是让自己的魂魄能够飞越千山万水，乘风归乡，回到心爱的妻子身边。而当胭脂吹响那游方僧人赠与她的笛子时，神秘的笛声飘荡于夜空，能够指引已成孤魂野鬼的丈夫找到回家的路。”

我在寒冷的冬夜里颤抖说完了这段话，忽然觉得这故事既浪漫到了极点，也恐怖到了极点。

“你怎么了？”小枝在我耳边轻声地问。

我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对不起，你把我给吓着了。那胭脂后来怎么样了？”

小枝刚要说话，一阵诡异的声音突然从外边响了起来——是笛声！带着某种诡异的曲调，如一把锋利的刀片，划破了荒村黑暗的夜空。

她的脸色立刻就变了，捂住自己的嘴巴打开窗户，但夜色中什么都看不清楚。我也被这笛声吓得毛骨悚然，小时候我学过笛子的，至今还会吹上几个曲子，但这样可怕的笛声我从来没有听到过。

小枝下意识地向我身上靠了靠，我顺势扶了她肩膀一把。笛声似乎来自荒村外面的山上，我们分辨不清方向，一下子有些手足无措。小枝压低了声音说：“不，我不能再说下去了，你早点休息吧。”

我还想说些什么，但看到小枝那张惊恐的脸，就什么都说不出了。小枝跑出房间，摇摇欲坠的楼板上发出了一阵声音，和着笛声让人心惊肉跳。

几分钟后，那笛声突然消失了，古宅又恢复了万籁俱寂。现在，这栋小木楼里只有我一个人，一扇画着诡异故事的古董屏风就在我的面前——不知道屏风里的人会不会在半夜里跑出来？反正我真的听说过这种怪谈。

我把棉被铺到了木榻上，迅速地钻了进去。这是我在荒村的第一夜，我的精神和身体都累极了，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后半夜我又醒了过来，发现自己浑身颤抖，额头全是豆大的虚汗。一阵奇怪的预感充塞于我的心头，猛烈的心跳几乎让我窒息。这是怎么回事？我从木榻上爬了起来，房间里一片漆黑，死一般寂静。

我穿上衣服，小心翼翼地走出房间。房门外是一道木栏杆组成的走廊，寒冬里夜色朦胧，我只能依稀看到“进士第”大致的轮廓——宛如一座古代坟墓。

忽然，我感到了某种异样的气息，我颤抖着缓缓扭过头去，把目光投向隔壁的房间。

窗户里透出一线烛光！

天哪，我差点没叫出来，这应该是一间空关着的屋子，怎么会半夜里亮起烛光呢？我还是控制住了自己，先用唾沫舔湿了手指，在窗户纸上悄悄地捅出了一个洞眼。

我的脸缓缓地靠近窗户，眼睛贴在窗户纸的洞眼上。洞眼的大小正合适，我可以看到房间里的情景——在一张明清样式的梳妆台上，点着一枝蜡烛，烛光幽暗而闪烁，照亮了梳妆台前的一个背影。

是一个穿着白衣服的女子，但她正好背对着我，梳妆台上虽然有面镜子，却被她的头遮挡住了，所以我无法看到她的脸。从她后面的体形来看，应该是一个年轻的女子。

她的手里拿着一只棕色的木梳，正在缓缓地梳头发呢。她的头发又长又黑，在烛光的照射下发出光泽。她微微侧着身子，右手拿着木梳，左手抚着头发，如黑色瀑布般垂在身体的一侧。她就这样一直坐在梳妆台前，似乎是全神贯注地梳啊梳啊——

在这古老“进士第”的寒冷夜晚里，我在一个窗户纸上的洞眼里，看到了这么一幕令人不可思议的景象，就好像看到了另一个时空？

我真的害怕我会忍不住大叫起来。我悄悄地退了一步，才发现自己的腿都软了。我立刻回到自己的房间，抹去了额头的汗水，但还是不敢出声——因为那个女人就在我一墙之隔的地方。

想到这里我就不敢睡觉了，我静静地蜷缩在木榻上，虽然紧闭着双眼，可脑海里还是不断浮现起刚才那副景象。

她是谁？

三

第二天清晨，在古宅的前厅里，小枝正等着我吃早饭。

我轻声地说：“荒村真是个独一无二的地方，既让人好奇，又让人恐惧。”

“这也是我喜欢你的小说的原因。”

“小枝，昨晚的笛声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那么害怕？难道怕那笛声会引来孤魂野鬼？”

但我还是不敢把后半夜看到梳头女子的事情告诉小枝。

“嘘，声音轻点！”看小枝那副表情，就差把我的嘴巴给堵起来了，她抬头看了看挂在大厅中央的画像，画像里穿着明朝官服的男人正冷冷地看着我们。

“你害怕我们的话被他听到？”

小枝不置可否，她似乎对画像里的人十分畏惧：“我当然不会相信传说中的鬼魂。但这里是荒村，和别的地方不一样。”

“荒村有鬼魂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但荒村有自己的习俗，你就不要多管了，还是快点吃早饭吧。”

上午，我想到村民中间走走，却被她拼命地拦住了。她领着我从一条小路出了村，没有人发现我们。整整一个白天，我们都在附近荒无人烟的山上散步。

晚饭后，我听到小枝和她父亲在房间里说话，他们似乎不太开心。欧阳先生从小枝的房间里走了出来，他黑夜里走路的样子就像个僵尸。

我悄悄地走上了小枝的楼梯，推开了她的房门。

“不好意思，我刚才听到一些声音。”我一时有些尴尬。她的房间非常干净，墙壁上刷着涂料，还有电视机和电脑，只有那几扇木格的窗户，使人想到这是栋古老的宅子，“发生什么事了？是不是你爸爸觉得我打扰了你们平静的生活？”

“不，不是的。”小枝似乎有些紧张，不由自主地退到了一张写字台边。

这时我注意到写字台上放着一个相框，里面镶着一张小枝的黑白照片，照片里的她很迷人，只是眼神有几分淡淡的忧郁。可是，这张照片里又有一种说不出的味道，我忍不住说：“小枝，你这张照片是什么时候拍的？”

她没有立即回答，停顿了片刻才幽幽地说：“这张照片里的人早就死了。”

“什么？你可不要吓我。”我的后背心又有些发凉了。

“这是我妈妈的照片。”

房间里沉默了许久，我实在没有想到，她们母女长得也太像了。

“在我很小的时候，我妈妈就生病去世了，她就病死在你住的那栋楼上。是爸爸一个人把我带大的，我只能从照片上才能看到妈妈的样子。”小枝淡淡地回答，现在她那种忧郁的眼神，就和照片里的人一模一样。

“对不起。”我有些内疚地看着她，深呼吸了一口气说，“你爸爸一定非常爱你。”

小枝没有回答，房间里的气氛越来越尴尬，我只能匆匆离开了这里。

回到自己房间后，我不敢睡觉，只能点上煤油灯，披着外套蜷缩在木榻上。在一盏孤灯陪伴下，恍恍惚惚地挨到了后半夜。

忽然，一阵笛声从遥远的地方传入我的耳膜。我像是被针扎了一下似的跳起来，猛然摇了摇头，希望那笛声只是幻觉。

笛声还在继续。我不能再抑制自己的冲动了，便拎着煤油灯悄悄走出了“进士第”。

半夜的荒村一片死寂，只有山上的笛声悠悠地飘荡着。我走出村口，来到贞节牌坊底下向四周眺望，连绵的山峦在黑夜中如同城堡般森严。我看准了最高的一座山峰，提着煤油灯跑了过去。果然，诡异的笛声越来越清晰，看来我的方向找对了。

月亮出来了——清冷的月光正冲破黑夜的云朵，洒在空旷的山野间。

忽然，我感到那笛声似乎就在身后响起，我急忙向身后一块山坳望去。只见淡淡的月光底下，正站着一个黑色的影子，而凄惨的笛声已戛然而止。

我拎着煤油灯向黑影跑去。影子并没有移动，就像一棵树似的立在那里。我举起煤油灯照了照——在幽暗的灯光下，一张憔悴无比的脸露了出来。

“欧阳先生？”

我惊讶地叫了起来，原来这个黑影竟然是小枝的父亲！他的手中正握着一支竹笛。

欧阳先生下意识地伸手在脸上挡了一下，嘴里喃喃地说：“你怎么来了？”

“这——这是怎么回事？”在黑夜高高的山峰上，幽暗的月光和煤油灯光照射着欧阳先生的眼睛，我茫然地问道：“刚才的笛声是你吹的吗？”

“是的，我是个乡村教师，身体一直不太好，这几天晚上我总是失眠。”欧阳先生叹了一口气，他的表情已渐渐恢复平静，“因为睡不着，所以我就到山上来吹吹笛子，这样可以使自己放松一下。”

“我明白了。可我觉得您的笛声太特别了。”

“这是因为笛子很特别。”

欧阳先生就把笛子交到了我的手中。我的指尖立刻感到一丝寒意，莫名其妙地颤抖起来。借助着煤油灯的光线，我看清了这支笛子——这是一支传统样式的竹笛，大约四十厘米长，笛管涂着棕黄色的漆，笛孔之间镶有紫红色的丝线，膜孔上贴着一层薄如蝉翼的笛膜。

“你也许不会相信，这支笛子已经有几百年历史了。”

“几百年？”

“小枝已经对你说过胭脂的传说了吧。”

我点了点头，看来小枝和她爸爸不开心，大概就是因为这件事了。

“在胭脂的传说里，有一个游方僧人送给了她一支笛子。”欧阳先生指了指我手中的笛子说，“就是这一支。”

我拿着笛子的右手一下子变得冰凉起来。

“你一定还不知道胭脂传说的结尾吧？”欧阳先生摇了摇头说，“胭脂在重阳之夜吹响了这支笛子，与丈夫的幽灵相聚，一起度过了几天几夜，也就是老人们所说的鬼丈夫。当胭脂知道自己丈夫已死的真相以后，她痛苦万分，几次想要自杀，但都奇迹般地活了下来。直到三个月后，她发现自己已经有孕在身。”

“她丈夫不是已经死了吗？难道胭脂怀上了鬼胎？”

欧阳先生神色凝重地点了点头：“没错，这是一个奇迹，她腹中怀的那个孩子，确实是战死沙场的丈夫魂兮归来后播下的种子，这是老天有眼不让他绝嗣。当胭脂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以后，荒村的村民们开始怀疑她红杏出墙，他们用最恶毒的语言侮辱胭脂，认为胭脂肚子里怀的是野种，甚至有轻薄浪子弟来欺负她。但胭脂坚持自己是清白的，一直保持着对丈夫的贞节。为了保住腹中的孩子，胭脂受尽了苦难，怀胎十月，终于把儿子生了下来。”

“天哪，这故事真像是霍桑的小说《红字》。”

在寒冷的冬夜里，听着这个凄惨的故事，我不禁想起了《红字》中的海丝特，还有她胸前的那个红色的“A”字。海丝特宁死不肯说出那个男人的名字，把女儿看作是主赐给她的天使，为此她愿意承受任何痛苦。那么几百年前荒村的胭脂呢？她是中国版的《红字》？还是真的怀上了丈夫留给她的鬼胎？

“从此，胭脂母子俩受尽了歧视和侮辱，她一个人将孩子带大，将儿子送去读私塾。十几年后，胭脂终因操劳过度而死，但她的儿子考中了科举，从秀才到举人再到进士，金榜题名成为天子门生。后来，他母亲胭脂的事迹传到了皇帝耳中，皇帝也被这个故事所感动了，便御赐贞节牌坊一座，以表彰胭脂的德行。”

没想到胭脂的故事竟是这样一个结局。我低头向山下的荒村望了望：“原来如此，那么现在村口的贞节牌坊就是给胭脂的？‘进士第’也是胭脂的儿子建造的？欧阳先生您，还有小枝——你们都是胭脂的后代？”

“没错。这支笛子正是我们家祖上传下来的。”

我看着手中的笛子，再也不敢触摸它了，立刻交还到了欧阳先生手中。我试探着问道：“那么胭脂的事迹究竟是传说还是事实？”

“谁都说不清楚，但几百年来荒村人都相信，至少这支笛子是真实的。”

我呆呆地看着欧阳先生的脸，如果胭脂的故事是真实的话，那么我眼前的欧阳先生还有小枝，岂不都是那个鬼丈夫的后代吗？难道生活在“进士第”里的欧阳家族是鬼魂之家吗？我不禁后退了两步，脑子里闪过了欧洲的吸血鬼家族传说。

月亮渐渐消失了，一阵带有海水气味的寒风吹来，山坡上的我立刻颤抖了起来。我提着煤油灯冲下了山坡，在经过贞节牌坊底下时，心里莫名其妙地抖了一下。

回到“进士第”里，我只觉得这宅子里的气氛更加阴森了，越看越像特兰西瓦尼亚的德库拉伯爵城堡——

忽然，在黑暗的院子里，一个白色的影子一闪而过。那影子如鬼魅般移动着，让我倒吸了一口冷气。经历过了刚才的考验，我的胆子也大了起来，虽然老宅里的一切都是那么神秘、那么恐怖，但越是这样就越激起我的好奇心。我立刻向那白色影子跑了过去，举起煤油灯照亮了前面。

好像是一件白色的睡袍，上面披着黑色的长发——那是一个年轻的女人。煤油灯光依稀照亮了她的身体，对，就是她，昨天半夜里在我隔壁梳头的女子。她似乎非常害怕，跑上了旁边的楼梯。

我的心跳越来越厉害，紧紧地跟在她的身后，终于在二楼的走廊上抓住了她的手。但我的手立刻就像触电一样弹开，因为她的手臂冰凉冰凉的，让我感到不寒而栗。但她还是停了下来，忽然一阵寒风吹来，一头漂亮的黑发微微飘起。

“你是谁？”

我战战兢兢地轻声道。她缓缓地回过头来，那张苍白的脸暴露在煤油灯的光线下——小枝！

天哪，我没有想到竟然会是小枝。她面色苍白，嘴唇有些发紫，显然是被寒冷的北风冻坏了，原来她身上只穿着一件睡袍而已。我立刻把身上的外套脱下来，披在了她的身上。我紧紧地搂着她的肩膀说：“你怎么了？半夜里穿着睡袍走出来，这么冷的天当心着凉。”

她双眼无神地看着我，茫然地摇了摇头。我抚摸着她那一头青丝，有些心疼地说：“你摸摸你自己的身体，浑身都冻得冰凉，何苦呢？”

可小枝还是不说话，表情显得有些怪异和紧张，她忽然伸手摸了摸我的脸颊和鼻子，那冰凉的手指让我感到心悸。

我摇了摇她的肩膀说：“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不想让你受到伤害。”

小枝立刻紧张了起来，一下子挣脱了我的怀抱，像只小野兽一样冲下了楼梯。我紧紧地跟在她后面，却在下楼梯的时候一脚踩空摔了一跤。

当我挣扎着爬起来的时候，小枝早就跑得无影无踪了，地上只留下我那件外套。我看了看她楼上的房间，灯已经熄灭了。

回到自己房间里，我和衣蜷缩在木榻上，眼睛半睁半闭地对着那张屏风，脑子里却想着刚才小枝的奇怪表现。那么说来，昨天后半夜在隔壁房间梳头的女子也是她了，可她为什么要半夜里跑出来呢？

我眼前又浮现起了小枝那无神的双眼，她刚才的神志似乎不是很清楚，仿佛迷迷糊糊还没睡醒的样子。忽然，我想到了自己一部小说里的内容，难道小枝是在——梦游？

对，只有这个可能了。小枝的脸上写满了茫然，即便她睁着眼睛，大脑还是处于睡眠状态——这一切都符合梦游的特征。她自己并没有意识，她只是做了一个梦，而她的身体就如做梦一样走到了外面。

我长出了一口气，没想到小枝还有梦游的毛病，也许她自己都不知道吧。荒村真是个让人发疯的地方，我实在太累了，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四

清晨七点，我睁开眼睛。光线透过窗户纸照射在屏风上，使这古老的房间有了一些生气。

我不能再忍受下去了，原以为荒村之行会浪漫而有趣，现在却令人恐惧到了极点，我决定现在就离开荒村。

小枝在古宅的前厅里，她的脸色还可以，看不出昨天半夜梦游的样子，我想还是不要说破的好。我抬头看了看“仁爱堂”匾额下的画像，画像里的明朝男人也在看着我，他应该就是胭脂的儿子吧，那么他的父亲真是个战死的鬼魂吗？我不敢再想下去了，迅速吃完了早饭。

“你要走了？”小枝已经从我的行装上看出来了。

“对不起，我不应该来荒村，更不应该打扰你们家平静的生活。”

“我知道你待不久的。”小枝咬了咬自己的嘴唇说，“你还会来荒村吗？”

“不知道。”我看着她单纯的眼睛，心里却想起了昨晚山坡上的月亮，“那么你呢？等你在上海的大学毕业了以后，还会回到荒村吗？”

她的眼神似乎很乱，压低了声音回答：“我一定会回来的，就算死在外边我也要回家。”

我忽然一颤，她的这句话让我感到有些怪异。这时我闻到了一股兰花腐烂时特有的气味，是从小枝的身上散发出来的，气味涌进了我的鼻孔与肺叶，让我的心底也酸涩了起来。

我缓缓地走到了“进士第”的大门口，站在高高的门槛边，盯着小枝的眼睛说：“也许，我们不会再见面了，保重吧。”

小枝的眼睛还是那样忧郁，她似乎还想再说些什么，但我已跨出了古宅的门槛。我不敢回头去看，只是低着头向前走着，想要消除心底所有的块垒。我来到了那块贞节牌坊底下，抬头仰望牌坊上的四个字——“贞烈阴阳”，忽然觉得有些嘲讽和可悲。

我搭上一辆小卡车回到了西冷镇。但去上海的那一班大巴已经开走了，下一班车要等到下午四点。

下午，趁着还有几小时的空当，我来到了西冷镇文化馆，冒失地找到了馆长。我沿用小枝给我编造的身份，自称是来此考察历史和民俗的，馆长显然被我蒙住了，我把关于荒村贞节牌坊的疑问全都说了出来。

文化馆长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人，他沉思了片刻，从仓库里取出了一张拓片。所谓拓片，就是把碑文或刻板用纸和墨复制下来的文本，相当于古代的复印件。我粗看了一下这张拓片，密密麻麻很长的文字，是从古代的碑刻上拓下来的，自然没有一个标点符号，读起来极费眼神。我凝神屏息，像是在推理破案一样，逐字逐句地研究，用了一个下午的时间，总算看明白了这张拓片。

现在，我用白话文简要叙述一下拓片记载的内容——

明朝嘉靖年间，东南倭患严重，荒村人欧阳安被征召入伍，他在临行前与新婚不久的妻子约定，三年后的重阳节必然回乡团聚，若不能相见，则双双殉情以明志。然而，三年后的重阳之期已至，欧阳安仍在千里之外的广东打仗，他知道自己已肯定无法履行约定，便决心在战场上求死以殉情。重阳之夜，官军与倭寇战事激烈，欧阳安冲在队伍最前列，结果身中数箭，当即倒地不起。但欧阳安并没有战死，只是身受重伤昏了过去，后来被当地渔民救起，捡回了一条命。当欧阳安伤势痊愈准备回家时，官军与倭寇又发生了激战，一名倭寇大首领落荒而逃，正好与欧阳安狭路相逢。欧阳安一刀砍下了倭寇首领的人头，没想到因此而立下了大功，被朝廷赏赐了一个官位。不久，倭寇之乱平定，欧阳安衣锦还乡，当他回到荒村老家时，却发现妻子已按照他们的约定，在重阳之夜悬梁自尽而死了。欧阳安痛不欲生，肝肠寸断，无法再独自苟活于世。但他还想最后再看妻子一眼，便偷偷地挖开了妻子的坟墓，打开棺材一看，却发现妻子的尸体居然完好无损，旁边还有一支笛子。于是，欧阳安盖起了深宅大院，把妻子的棺材抬回家中。此后几年，欧阳安一直深居简出，把妻子的棺材藏在家里，每年重阳节及春节前后，他都会在半夜里吹响那支从妻子棺材里取出的笛子。就这样过了好几年，在一个大雪纷飞的小年夜，欧阳安又一次吹响了笛子，奇迹终于出现，从妻子的棺材里发出了某种奇怪的声音，他打开棺材盖一看，妻子竟然已悠悠地醒了过来。欧阳安欣喜若狂，他把妻子抱到床上，每日喂她以稀粥，终于使妻子恢复了健康。复活后的妻子依然年轻美丽，他们夫妇重新过起了平静的生活，甚至还生了一个儿子。后来，他们的儿子考中了进士，在京城殿试中名列前茅，皇帝听说这个故事后也感动不已，便御赐一块贞节牌坊给荒村，牌坊上“贞烈阴阳”四字正是嘉靖皇帝亲笔题写，牌坊树立后不久，欧阳安和妻子便几乎同时去世了。

看完拓片，我完全被震慑住了，眼前总晃动着那些模糊的碑文。我揉了揉眼睛：“这张拓片是从哪里来的？”

“这是一篇墓志铭。”

“墓志铭？”我马上联想到了荒村附近的一大片坟墓，“是欧阳安的墓志铭？”

馆长点了点头说：“二十年前，荒村附近有一座明代的古墓，遭到了盗墓贼的盗掘。荒村的小学教师欧阳先生报了案，考古队立刻赶来进行抢救性发掘。欧阳先生是墓主人的后代，又是报案人，所以他随同考古队一起参与了发掘，当时我也在场。考古发掘发现，古墓里葬着一男一女两具骨骸，还有一块保存相对完好的墓志铭。刻有墓志铭的石碑被送到了市博物馆收藏，当时我给这块墓志铭做了一张拓片，保存在镇文化馆里，就是你看到的这一张。”

一男一女两具骨骸？那就是欧阳安和胭脂了？原来他们真的存在，竟连尸骨都发现了，想到这里我就不寒而栗了：“墓里还有其他东西发现吗？”

“大部分随葬品都被盗墓者拿走了。但在发掘现场找到了一支笛子，就放在两具墓主人尸骨的旁边，保存相当完好。”馆长忽然叹了口气，“可惜的是，当时发掘现场很混乱，我们没有控制好局面，那支笛子出土不久就神秘地失踪了，是那次发掘最大的遗憾。”

一支几百年前的笛子？我的后背心有些发毛了：“馆长，欧阳先生看过这篇墓志铭吗？”

“他当然看过，他是墓主人的后代，参与了所有的发掘过程，做这张墓志铭拓片的时候他也来帮过忙。我记得他当时非常惊讶，因为这篇墓志铭里记载的内容，是所有关于荒村贞节牌坊的传说中所没有的。”

“也就是关于胭脂的传说？”

“是的，荒村以及附近许多地方，都流传着关于胭脂的故事，这个传说有几十个版本，大都带有神秘诡异的色彩，人们相信胭脂的鬼魂还依然存在。但这篇欧阳安墓志铭的出土，使其他所有传说都黯然失色。也许，只有从坟墓里才能发现真相。”

“你相信这篇墓志铭上的记载是真的吗？”

“不知道。但从历史研究的角度看，墓志铭的可信度要比文献资料高很多，更要远远超过各种民间传说。因为——死人和坟墓是不会说谎的。”

死人和坟墓是不会说谎的？是的，这个世界上只有活人才会说谎。忽然，我觉得自己坠入了一个黑泽明的《罗生门》式的深渊。

我回过头来以后，才发现已经下午五点半了，错过了最后一班回上海的车。

匆匆离开文化馆，夜色已降临了西冷镇。一股寒风吹来，我闻到许多燃烧的烟味——每户人家的门前都烧着纸钱和锡箔，甚至还能看到一些人家的祖宗牌位。

天哪，我在荒村把日子都过昏头了，今天是小年夜，阴历十二月廿九，明晚就是除夕之夜。在中国人的传统习俗中，小年夜是祭祀祖宗的日子，家家户户都要烧纸钱、给祖宗磕头。

我立刻想到了那篇墓志铭——当年欧阳安就是在小年夜吹响了神秘的笛子，才使胭脂死而复生的。而今天正是小年夜，那支神秘的笛子，如今就在小枝父亲的手中，他的妻子同样也早就死了。欧阳先生作为欧阳安和胭脂的后代，他是否想重复祖先的奇迹，让小年夜的笛声唤回妻子的阴魂？

瞬间，我做出了决定——立刻回荒村，我一定要解开这个秘密。

西冷镇车站早已空无一人了，我只能掏出手电筒，顺着那条通往荒村的乡间公路，步行走上了荒凉的山野。

两个多小时后，当我即将抵达荒村时，忽然听到了一阵诡异的笛声，宛如黑夜里涨潮的海水，缓缓涌进我的耳膜。在可怕的笛声中，我喘着气跑向荒村，依稀看到了一块巨大的石头牌坊，如城堡般耸立在黑暗的夜空中——荒村到了。

此刻，山上的笛声又悄然消逝了，我一口气冲到了“进士第”的门前。

大门没有上锁，我立刻冲了进去。手电照向漆黑的古宅，似乎有一层奇怪的薄雾在飘荡着，我的心跳越来越快，黑暗的前厅里似乎没有人，我转到后面的院子里，整个“进士第”如死一般寂静。

我闯进了小枝漆黑的房间，电灯怎么也打不开，只能用手电筒照了照，连个鬼影子都没有。出来后我才看到，在我住过的小楼上，亮起了一线微弱的灯光。

我立刻走上那栋小楼，轻轻推开我住过的屋子的房门——又是那盏煤油灯，闪烁的灯火照亮了幽暗的房间，隔着古老的朱漆屏风，我看到了一个年轻女人的影子。

“小枝！”

我立刻冲到了屏风的后面，果然是她，穿着那身白色的睡袍，披着一头黑色的长发，怔怔地看着屏风上的那些画。我一把抓住了她冰凉的肩膀，她缓缓地回过头来，一张凄美的脸在幽暗的灯光下楚楚可怜。可她的双眼还是没有神，看着我一脸茫然，显然又出来梦游了。

我摇了摇她的肩膀说：“你醒醒啊。”

小枝并不回答，只是眨了眨眼睛，如黑色宝石般发出幽幽的暗光。

我看着屏风最后一幅画说：“也许你爸爸没有告诉你，关于胭脂的故事，其实还有一个从坟墓中挖出来的版本。”

她怔了片刻，缓缓回过头来说：“魂兮归来？”

我一下子愣住了，她的话似乎不是从嘴里发出的，而是直接进入了我的脑子里，不——她的声音不像是小枝的！就连眼睛也似乎有些不同。

幽暗的煤油灯光照射着她的眼睛和头发，还有那身白色的睡袍，就像是从屏风里走出来的古人。

这时我才发现，她根本就不是小枝！

她的肩膀是那样冰凉，眼神是那样奇特，我感到一阵彻骨的恐惧，后退了一大步：“你到底是谁？”

“她是小枝的妈妈。”

一个沉闷的声音突然从我身后响起，让我后背的汗毛都竖直了起来。在幽暗的煤油灯光下，欧阳先生那张消瘦苍白的脸突显了出来。

他走到了女子身旁，手里还拿着那支神秘的笛子，冷冷地说：“你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

我颤抖着摇了摇头说：“这是怎么回事？小枝的妈妈不是早就死了吗？”

欧阳先生幽幽地说：“二十年前，小枝刚出生不久，我去外地出差了很长时间，当我回到家里的时候，小枝的妈妈已经生病去世了。但我无法接受她的死，我的生命里不能失去她，我悲痛万分，不想再独自活在这世上。不久，我们欧阳家祖先的坟墓被盗了，我带着考古队挖出了那支神秘的笛子，我偷偷地藏起了笛子，并研究了那篇墓志铭——祖先的故事给了我极大的启示，我相信只要按照墓志铭里记载的方法去做，就一定会让我的妻子回到我身边。”

“所以你就经常在半夜跑到山上去吹这支笛子？”

“是的，你知道这支笛子的魔力吗？它能让你所爱的人回到你身边——是的，她回来了。”他的眼神和口气越来越急促，轻轻地抚摸着身边妻子的头发，“每当我在半夜吹响这支笛子，她就会悄无声息地来到‘进士第’里。虽然我已渐渐地老去，但她永远保持着年轻与美丽。半夜凄凉的笛声指引着她回到家里，她在房间里梳头，在院子里漫步，这就是魂兮归来。”

我又想起了小枝房间里，那张她妈妈生前的照片，简直就和小枝一模一样，怪不得我会把她误当作小枝。此刻，我看着眼前这对人鬼夫妻，年轻美丽的妻子抬起头，看着已经憔悴苍老的丈夫，那种目光简直令人心碎——他深深地爱着她，不论她是死了还是活着，即便是人鬼阴阳两隔，他也渴望自己所爱的人回家。

欧阳先生缓缓地说：“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我的心里也一阵酸涩，这是元稹的《离思》，为纪念死去的妻子而作的。但我又想到了小枝：“小枝呢？她在哪里？”

欧阳先生并没有回答，他的眼睛突然睁大了起来，伸出手指了指我的身后。

当我要回过头去的瞬间，我立刻感到一阵恍惚，眼前只有一张古老的屏风，在煤油灯下发出幽暗的反光。屏风中的那个明朝女子，正在吹响手中的笛子——

在古老悠扬的笛声中，一片黑暗的海水覆盖了我，直到失去所有的感觉……

五

清晨醒来时，我浑身酸痛，脑子里嗡嗡作响，恍惚了一阵之后，我记起了昨晚发生的一切，立刻就从这古老房间的地板上跳了起来。

“小枝！小枝！”我大叫着冲下楼去，但偌大的“进士第”里一个人影都没有，找遍所有的房间，只看到一层薄薄的尘埃，似乎很久都没人住过的样子。而小枝的房间里，什么都没有留下，除了小枝妈妈的那张照片。

这是怎么回事？他们都到哪里去了？小枝和她的爸爸呢？我依然大声地叫着她，但老宅如古墓一样寂静。我想起了昨晚发生的一切，小枝早已死去的妈妈，用笛子招魂的欧阳先生——这是个噩梦，还是个可怕的幻觉？

不，我不敢再想下去了。

我冲出了“进士第”的大门，发现荒村总算有了一些人气，有人在往家门上贴春联。对，今天已经是除夕了，是回家吃年夜饭的日子。

我径直找到了荒村的村委会和村长，再顾不得什么禁忌了，向他们询问起小枝和欧阳先生的情况。

村长的回答让我胆战心惊，他说欧阳先生早就死了，三年前因患癌症而去世，就死在“进士第”里。是村长亲手把欧阳先生的尸体抬出来埋葬的。而欧阳先生的妻子，是二十年前欧阳先生去外地工作的时候，病死在家中的。

至于小枝，村长叹息着说：“这女孩很聪明，考上了上海的大学。可惜一年以前，在上海的地铁里出了意外，就这么香消玉殒了。”

听到这里我的心已经凉了，我捂住自己的嘴巴不敢大声叫出来，我怕我当场就会发疯。“进士第”里的一家三口早就死绝了——这怎么可能呢？那么我所见到的小枝和欧阳先生又是谁？

可我又不敢把这些事情都说出来，我怕村民们会把我当精神病人关起来。我不能再留在荒村了，也许这里只属于另一个古老的时代，属于线装书里的那些怪谈。

小枝——在我心里轻轻地念着她，身体却匆匆地离开了荒村。村口还矗立着御赐的贞节牌坊，仿佛是一块巨大的墓碑。

永别了，荒村。

尾声

回到上海后，我问了一位在地铁公司工作的朋友。他告诉我在一年前的冬天，就在我签名售书的那个地铁车站里，曾经出过一起重大事故：在地铁列车即将进站的时候，一个二十岁的女大学生失足掉下了站台，当场就被列车碾死了，那个女大学生的名字是——欧阳小枝。

朋友并没有注意到，我的眼泪正悄悄地滑落下来——直到这个时候，我才发现自己早已经不可自拔地爱上了小枝，爱上了这个死于一年以前的美丽女孩。

这是一个多么凄凉而美丽的故事，我决定把这个故事写下来，使之成为一部出色的小说。我想，如果小枝没有在签名售书那晚来到我面前，如果她没有把我带到荒村，我将永远都无法知道这个故事。而在城市茫茫的人海中，她偏偏与我相遇了，这是她给我的恩赐——她说她喜欢我的小说，所以她才会恩赐给我一个绝妙的故事和灵感。

我还能再见到她吗？

几天后回家的路上，很偶然地路过一个地摊，心里突然像是被什么扎了一下，一支笛子跳入了我的眼帘——我立刻俯下身仔细端详这支竹笛：大约三四十厘米长，笛管上涂着棕黄色的漆，笛孔间镶嵌有紫红色的丝线，薄如蝉翼的笛膜正覆盖在膜孔上。

真不可思议，它实在是太像了。

黄昏的寒风吹乱了我的头发，我颤抖着拿起笛子，轻轻地触摸着它，仿佛在抚摸某个女子的皮肤。笛管是那样冰凉，一股寒意渗入了我的手指和血管，使我的眼前一阵恍惚，浮现起了一张令我魂牵梦萦的脸庞。

我立刻掏钱买下了这支笛子，小心翼翼地揣在怀中，仿佛它是有生命似的。夜色已缓缓降临，我匆匆地赶回家里，并没有走进家门，而是径直走上了楼顶的天台。

入夜后的天台非常冷，刺骨的寒风直窜入怀中，让我有些站立不稳。站在天台上遥望四周，眼前是夜色撩人的上海，无数座摩天楼灯火辉煌地耸立着，宛如一个梦幻般的世界。

小枝，你在哪儿？

我从怀中取出了笛子，仰望苍穹，只见神秘的夜空中，正挂着一弯如钩的新月。在这高高的天台上，如洗的月光洒入瞳孔，我情不自禁地举起笛子，将笛孔放到了唇边。深深地吸一口气，让寒冷的空气灌入咽喉，充斥于我的胸膛，撞开心底那扇尘封的大门。

屏息片刻，我如又获重生般吐出了那口气，温热的气流缓缓涌入笛子，在细长的笛管中旋转着，撞击着，呜咽着，发出一腔悲伤的共鸣，再幻化为悠扬的音波飞出笛孔，飘向遥远而神秘的夜空。

浸泡在这古老悠扬的笛声中，我的意识渐渐地模糊了——又闻到了那股幽幽的气味，仿佛有一根纤细的手指，轻轻地搭上我的肩膀。

（全文完）

蔡骏

2003年12月20日（一稿）

2003年12月28日（二稿）

2004年1月8日（三稿）

番外二

荒村天堂

清晨，六点。

天。

阴沉的天。

乌云密不透风，覆盖秋天的苍穹，风呼啸过疯长的蒿草，一眼望不到尽头。

路。

崎岖的路。

严格来说没有路，只是荒野中一条小径，勉强容得四个轮子通过。

车。

银灰的车。

新款德国原装奔驰SLK，拿到手尚不及一周，便开入荒芜的野路，怎不教人心疼？

刹车！

脚底一阵剧烈震动，前头矗立几栋高楼，突兀地插入眼底。

瞪大眼睛，将头探出车窗，确认不是幻觉。这是什么地方？方圆数里内不见人烟，更没有任何建筑，全部长满垃圾与野草，却突然冒出这几栋大楼。

坟场禁入？

理智在警告，荷尔蒙却驱使我踩下油门，小心翼翼，碾过碎石野草，开入琼楼玉宇。

不，是穷楼狱域。

左面两栋大楼，右面也有两栋楼，正前方一栋楼。

总共五栋楼，同样楼层，同样大小，同样陈旧破烂，恐怕只有朝向不同。

奇怪，竟是旧上海的石库门。

只不过，每栋被放大N倍，竟都有十层楼高！只应梦中才有，怎会亲眼所见？上海的石库门房子不少，但最高不过三层，长宽数米而已，从来不曾有过如此大的规模。

闻所未闻。

是否后来仿造的？或者是某个影视基地？但一个个斑驳门洞，蒙尘窗户，剥落墙面，都已说明这建筑的历史。

五栋楼的排列也怪，左右各有两栋楼，宛如两道巨大围墙，到底的一栋楼横过来，形成半封闭空间，就像一个倒过来的“U”。

若非为了她，如此险恶奇怪之地，绝对要掉头离去，我却好奇地缓缓驶入，穿越对峙的山谷，直至“U”的最深处。

距离最后一栋楼仅仅数米，门洞里突然冲出一个男子——衣衫褴褛，披头散发，目露凶光，疯狂地大吼着，好似我驾驶着一头怪兽。

紧急刹车，这疯子却挥舞手臂，奋力投出一块砖头，正好砸中我的车门！

砰……

砖头与金属的猛烈撞击，这叫砸得我个心疼啊！上周刚交付70万车款，把它当作心肝宝贝，连擦到一根树枝，都教我大呼小叫，何况沉沉的板砖？

我的奔驰SLK！

愤怒地打开车门，想把他痛打一顿。不想后面又冒出一群人，男男女女，老老少少，穿着打扮亦属正常，七手八脚抱住疯子，费劲地拖进门洞。

有个黑衣人，中年男子，身材高瘦，面色苍白，毫无表情，阴冷地靠近我说：“抱歉！他的脑子不正常。”

“真倒霉！”

反正保险公司会赔偿，何必再跟疯子计较？刚想把车停好，黑衣人警告道：“外乡人，快点离开这里！”

“外乡人？”

离市区不过数十公里，何来此说？

天井最深处，我皱起眉头，仰望清晨苍穹，满眼瓦片似的黑云，五栋奇异大楼，如同遥远的异乡世界，围困孤独的我。

回头看车窗，阴沉的天色，映出自己阴沉的脸，我随口问道：“请问，这是什么地方？”

黑衣人无奈叹息，幽幽吐出四字：

“荒村公寓。”

这里是荒村公寓，黑衣人漠然转身离去，暗红色大楼墙砖，宛如冰冷墓碑。

手抓着车门，犹豫不决，忽然感到有双眼睛——谁在盯着我？

左面那栋楼的三层，一个年轻女子凭窗而立，低头痴痴俯视着我。

环！

激动地差点叫出来，揉揉眼睛以为做梦，仔细一看，又失望地摇头——她不是环，只是长相酷似罢了。

而环的脸，早已深深烙印于心底，即便混杂于万人之中，亦绝不会认错。

然而，三楼窗户里的女子，目光藏着什么？彻骨恐惧，因为我的脸？

下意识地摸摸自己的脸，真有如此可怕？

她确实和环一样漂亮，与我的目光迎头撞上，慌乱地关上窗户。

清晨乌云下，茫然仰望五栋大楼，所有窗户紧闭，看不到一丝人烟之气。

于是，我决定留下来。

但不能把车停在这，再让疯子用板砖砸了。迅速将心爱的奔驰SLK掉头，开出荒村公寓的U型世界。

回到野草摇曳的小径，停在一片荒地，四周有高高的芦苇，很好的隐蔽体，即便站在十层楼顶，恐怕也不易发现。

下车时摊开手心，那枚绿色的玉指环，刺痛双眼睛，沾着我的体温与汗液。

玉指环。

一直被攥在手心，比普通的戒指厚实，呈现半透明的青绿色。放在昏暗的晨曦之下，有些蛇形的奇异花纹，隐隐发出猫眼似的反光。指环侧面有道猩红色污迹，似乎千年前的鲜血，禁锢在玉料之中。

环。

我将它放到唇上，温柔地亲吻片刻，仿佛亲吻她的嘴唇。

一小时前，驾车驶过凌晨的郊外。这条车辆稀少的公路，两边全是农田与荒地，还有不少野猫穿越。所有路灯都坏了，只能打开远光灯，小心翼翼注视前方，强迫自己绝不能打瞌睡。突然，灯光里闪过一个女人的影子，我猛踩刹车才停下来——随着凄厉的刹车声，确信没有撞到女人，她却自己倒在地上。急忙下车扶起，发现是个年轻女子，面色苍白奄奄一息，身上却没什么外伤，显然不是被我撞的。

还未来得及说话，便发现她的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青绿色的玉指环！

我认识这枚指环。

这张脸却如此陌生，我疯狂地问：“玉指环！从哪来的玉指环？”

女子吐出一口鲜血，气若游丝地回答：“荒村公寓。”

“荒村公寓？难道世界上真的有这个地方？在哪里？”

“这条路……这条路……一直……往前走……有棵枯树……枯树……小路……拐进去……再往前……”

这话听得我心慌，而女子的玉指环，竟自动脱落下来，我的手正好接住。

冰凉的玉指环，在车灯前发出暗光，青绿色中的猩红色，蠢蠢欲动。

女子脸色一惊，喉咙口发出凄厉呼啸：“别……千万别……戴上它……”

话还未说完，便再也发不出声音，恐惧地摸摸她的鼻息。

她死了。

凌晨时分，这个来历不明的女子，死在我的车前。

不，她不是被我撞死的，不必那么害怕，哆嗦着掏出手机，打电话报警。

站起来靠在车上，这么荒凉的野外，好久都不见一辆车通过，不知警车何时到来？紧紧将玉指环攥在手心，局促不安地咬着嘴唇，放眼望向黑暗前方，响起女子临死前的话——那棵枯树正等着我，指引我发现荒村公寓？

在警察到来之前，我抛下死去的可怜女子，驾着奔驰SLK，驶往那个致命的方向。

好奇害死猫。

几分钟后，车灯果然照出一棵大树！微亮的黎明天色中，一棵高大奇异的枯树，仿佛僵硬的尸体，死不瞑目地伸展四肢，乞求上天申冤。

枯树旁没有路，顶多是荒草中的小径，犹豫许久，终于对不起爱车，硬着头皮开进去。

一路心疼地看着反光镜，前头全是荒凉原野，竟然见不到任何建筑，很难相信就在城市边缘。

终于，发现传说中的荒村公寓。

独自回到五栋大楼前，再也见不到任何人影。天色依然铁青阴沉，压抑得让人发疯，比如那个用板砖砸我车的疯子。

我还没疯。

悄悄摸进荒村公寓，耳边寂静得蹊跷，沿着左边走到底，想起三楼那扇窗户，那个貌似环的女子，便深深呼吸一下，闯入这边黑暗的门洞。

不见天日的山洞，阴冷潮湿之气扑面而来。人人天生恐惧黑暗，心跳骤然加快，紧张地往前跑了几步，才亮起几盏昏暗的声控灯，现出一条深深的走廊。

荒村公寓？为何造得像古墓？是否通往地宫的宝藏？

再看走廊两边，每隔数米就有道房门，小心翼翼往前走去，随手推推其中一扇门，却紧锁着无法动弹。

一路走到尽头，狭窄的木头楼梯，踏上摇摇欲坠的楼板，很难想象还有人居住？随着吱吱呀呀的晃悠声，来到二楼走廊。这里的灯光要比底楼亮些，总算多了一些生气，清晨那些人都去哪了？我试探着大喊一声：“有人吗？”

突然，走廊另一头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飞速地奔过去，前头脚步声更猛烈，只见一个人影晃过，冲上另一道楼梯。紧追不舍来到三楼，耳边吹过阴寒之风，似乎许多碎片自脑中划过。

白色廊灯之下，影子已转入一道房门。我飞也似的破门而入，却踏起一地灰尘，忍不住掩起口鼻，好不容易才看清——窗户蒙着厚厚的污垢，射入黄昏似的幽暗光线，屋里就像几十年没人住过，却还有满屋家具摆设。墙上挂着个老式相框，里面不见了照片。还有张雕花红木大床，裸露着腐朽的棕绳，宛如被解剖的尸体。大胆打开衣橱，没想到还是红木质材，悬挂着不少烂掉的衣服，全是女人旗袍，发出浓郁的霉臭味。

没有人。

抑或不是人？

灰尘渐渐归于地下，疑惑地扫视房间，来到那张梳妆台前，有面布满灰尘的镜子，照出我模糊的影子。

好奇地掏出餐巾纸，擦干净蒙尘的镜面，仿佛金属反光，照出一张年轻男子的脸。

第一次发觉自己如此陌生。

正当我要疑问“这是谁”？镜子里又照出了第二张脸，一张女子的脸。

环！

她就在我身后，镜子暴露她的位置，让我兴奋地转回头去。

女子惊慌失措地逃跑，没几步就被我抓住肩膀，粗暴地拉转回来，紧紧拥在怀中：“环！你果然在此！为什么？为什么要离开我？”

“放开我！你认错人了！”

她的声音让我万分惊愕，却丝毫不敢松手，只是看着她的脸。

没错，她不是我的环。

她是清晨三楼窗户里，窥视我的年轻女子。

我绝望地摇头，松开手后退几步，虚弱地回答：“对不起！我认错人了。”

“没关系。”她害怕地抱着自己胳膊，露出羞涩窘迫的神色，“你刚才说的环是谁？”

“我的女朋友。”

“她也在荒村公寓？”

“我想是的。”

说罢摸摸自己心口，胸前口袋里装着玉指环，我之所以有胆量闯入此地，完全因为这枚指环——我从没有放弃过寻找她，寻找戴着这枚玉指环的女子，她的名字叫环，我的环。

欧阳环，出生于古老的玉器世家，有着优良的家境，美丽的脸庞。五年前，我不过是个穷学生，不知前生积了什么德，竟获命运垂青，有了如此漂亮聪明的女友。在她的全力帮助之下，我开了家古玩店，经营玉器生意，特别是数千年前的良渚古玉——全得益于她的家学渊源，做了几笔数百万的大买卖，短短几年便买房买车。

一年前，我们去浙江的海岛度假，半夜漫步于沙滩，发现黑暗的海水中，有什么闪闪发光。下海捞起发光物，竟是一枚神秘的玉指环——出生于玉器世家的环说，这是良渚文明的古物，距今至少有五千年！

这个发现让我们异常兴奋，海里居然有价值连城的宝贝，难道是老天特意送来的定情信物？

她尝试着把指环戴在自己手上，没想到第二天清晨便失踪了。

不是指环失踪了，而是连指环带人，我深爱的女子失踪了。

环没有留下任何线索，不知是被绑架还是逃跑，抑或发生什么意外？但我坚信她隐藏于某个角落，等待我去发现并拯救。

然而，我已寻找了整整一年，直到这个清晨的荒村公寓。

永远都不会忘记玉指环，不会忘记那道暗红色的印迹，一年前从海里捞上来，戴上环的手指，又随她而消失。

找到玉指环，就意味着找到了环。

她就在荒村公寓！

回忆短短数秒，猛然抬起头来，眼前陌生女子，虽然长得很像环，但她是另一个人。

“你是谁？”

“蓝玉儿。”

“玉儿？”藏在胸前的玉指环似乎突然一动，我尴尬地笑道，“好名字。”

“你在找你的女朋友？她长什么样子？”

“与你长得很像，也是大眼睛，长头发，就连身材都差不多。”

掏出珍藏在钱包中的环的照片给她看。

“似乎……在这里见过。”

奇怪，为何她看我的眼神那么恐惧？仿佛与魔鬼对话？我向来觉得自己眉清目秀，从没人这么看着我。

“什么？她真在荒村公寓？”

“也许，但不敢肯定。”

“哪里见到她的？还在这吗？”

“就在外面的走廊，几天前。”

我飞快地冲出去，白色灯光下空空如也，只有自己的影子在晃动。

“你只见过她一次吗？”

玉儿跟在后面怯生生地回答：“是的，远远望见，也没说话，她就不见了。”

“这里有多少人？”

“不清楚。”

“对不起，你能为我做向导吗？我必须要找到我的女朋友！”

她慌张地后退几步，却说了与表情相反的话：“好吧。”

荒村公寓一日游。

没想到如此之大，十层楼却没有一部电梯，不知以前住十楼的人们，是否特意为了减肥？

一路上没看到任何人，玉儿说通常晚上才会看到。这里有五栋大楼，也许我的环并不在这栋楼，所以玉儿才只看到她一次——这样就要找死了，每栋楼十层高，每层十几间房，总共五六百间房，一间间找过来得多少天？

不知不觉已经中午，窗外依旧阴云密布，才感到饥饿难忍，想起没吃过早餐：“哪里有吃的？”

玉儿皱了皱眉头：“跟我来吧。”

从十楼跑回底楼，我早已气喘吁吁，她却面不改色，大概常跑楼梯习惯了。

以为要走出大楼，玉儿却领我到走廊尽头，一个不起眼的楼梯，通往地下——原来还有地下室，或者墓穴？

小心地走下去，来到一个宽敞阴暗的大厅——居然是个大型超市！

不亮的灯光照着货架，放眼望去应有尽有，甚至新鲜水果与蔬菜，还点缀着几个店员。

这种鬼地方居然有超市，着实让人吃惊，何况又是地下室。我随便挑选一些熟食，仔细一看还算新鲜。权当早餐合午餐了，问玉儿要不要一起吃？她却摇头说吃不下。

迅速吃下填饱肚子，发现店员们无精打采，面色阴沉，收银时也保持沉默，目光隐隐透着敌意，就像早上攻击我的疯子，也许他们只做熟客生意，不欢迎我这不速之客？更奇怪的是，在偌大的超市转了十几分钟，竟然见不到其他顾客，除了店员只剩我和玉儿两人。如此惨淡经营，也不知如何维持下去？

突然，我大胆地掏出环的照片，放到一个中年女店员面前问：“请问你见过她吗？”

店员哑巴似的沉默，摇摇头再也不说话了。

天知道见过还是没见过？

我疑惑地问玉儿：“这些店员是聋哑人？”

玉儿也有些不解：“不，他们平时和我说话的。”

“对不起，是否对我们的服务不满意？”

一个沉闷的男声，从我背后响起，差点把我和玉儿都吓倒。

转头才见到一个黑衣人，正是清晨那高瘦的中年男子，是他告诉我这里是荒村公寓。

“请问你是——”

“这间超市的店长。”

“店长先生，很高兴又见到你！”

总算遇到个见过的人，我又拿出环的照片给他看。

店长却漠然回答：“抱歉，从没见过。”

“真的吗？”

说着我又看向玉儿，她也露出惊讶表情，不像说谎的样子。

忽然，店长又冒出一句：“真为你感到遗憾。”

“什么？”这句话像密码，让我提高了戒备，“遗憾？”

“可惜了！你一个大好青年。”

居然对我说这种话！一个大好青年，不好好工作赚钱，却跑到这种鬼地方来，荒废了青春年华是不是？

还想和店长理论几句，玉儿却拖开我，向他道歉：“对不起，我不该把他带来。”

离开超市。

下午时分，继续在荒村公寓探索，希望能找到我的环。

“玉儿，这里的人太怪了，不是正常人吧？”

言下之意，精神病院？

“其实，他们都是遁世者。”

“遁世者？”

这三个字让我陌生，却又心有灵犀。

“就是社会上的失踪者，他们离开外面的世界，抛弃家人和朋友，隐居到荒村公寓，彻底与世隔绝……没人知道他们的下落，或者还在苦苦寻找，或者干脆注销户籍，就当永远离开了人世。”

“这就是遁世者？”我若有所思地低下头，“不如说是厌世者吧？”

“未必！遁世的原因很多，有长期的抑郁症患者，也有受到过某种伤害，甚至为了躲避追杀——如果是真正的厌世，何必还要来到荒村公寓？独自找个地方死去不是更干净？”

她说得有道理，每个人的逃离都有原因——环一定也在这里，一个遁世的失踪者，出于某种特别原因，或许就因为这枚玉指环，逃避这个现实世界，来到荒村公寓隐居。

刚才的超市店员们，为何表情如此冷漠？大概也是遁世的缘故，来到这个封闭空间，只为同样的遁世者服务，形成自给自足的小社区。而我这个不速之客的闯入，引起了他们的愤怒与排斥。他们不愿遭到我的打扰，甚至担心外人到来，会破坏这个远离现实的桃花源。

抬头看着玉儿的眼睛，真的很像我的环：“那么你呢？你来这里的原因？也是一个遁世者？”

“不，我热爱生命，更不会逃避现实！”她神情有些委屈，“我来到荒村公寓，是为寻找我的父亲。”

“他也失踪了？”

“是的，父亲是个考古学家，研究古代良渚文明，两年前突然失踪了。”

“等一等！你父亲是研究良渚文明的？”

“你没听说过吗？五千年前的良渚文明，首先发现于浙江良渚而得名，长三角地区重要的史前文明，也是东亚早期文明源头之一。良渚文明早于中原夏商，也早于三星堆，是中国最古老最神秘的文明，足以同古埃及与古美索不达米亚相媲美。良渚文明的最大特点，就是大量精巧绝伦的玉器，深刻影响了中国的玉文化。”

这些我当然都知道！

良渚——这两个字让我想起了环，她家祖传许多良渚玉器，这方面非常精通，若没有这些宝贝，我也不可能经营古玩生意。

环经常说起良渚古文明，详细描述古代的宏伟宫殿，神秘王陵与东方金字塔，仿佛从五千年前穿越回来。当她说到这个辉煌文明的灭亡，便会扼腕叹息——我们的祖先沉溺于玉器之中，最终导致了文明倒退与衰亡。

奇怪，眼前这美丽的蓝玉儿，同样也对良渚津津乐道，那极度向往的神情，竟酷似当年的环。

“你真的确定，不认识我的女朋友？”

“当然。”

我只能掩饰自己的怀疑：“对不起，请继续说。”

“两个月前，我偶然找到家里一个移动硬盘，里面有父亲的研究成果。在失踪前几个月，他主持挖掘了郊外的一处古代遗址，埋藏着大量良渚文明玉器，还有被认为是良渚女王的坟墓。”

“女王的坟墓？”

“对，父亲挖到了良渚女王的骨骸！遗址就在荒村公寓后面，直线距离不到一百米。资料显示，父亲对荒村公寓很感兴趣，发现这五栋大楼，建造于四十年代，属于来自浙江的欧阳家族。”

“听起来很像某部畅销小说？”

“不是小说，这是真的！父亲通过研究证实，荒村公寓的欧阳家族，正是良渚女王的后代，他们发现了五千年前的墓地，便在这里建造五栋大楼，为祖先守陵！”

“你怀疑——你的父亲，躲到了荒村公寓？”

玉儿的表情异常严肃：“是的，他相信这里埋藏着无价之宝，可以解开良渚文明的最后谜底，而他又不愿受到俗世干扰，便抛开家庭与一切，就像遁世者那样隐居——但他不是逃避，而是要探索宝藏！”

“你发现他了吗？”

“不，我还没找到父亲。但我相信，他就隐藏在这五栋楼的某处，或在地下秘密挖掘。”

就当两人聊到兴头上，突然有人拍了拍我的后背，若半夜肯定得被吓死，我惊恐地转过头来，看到一张愤怒的脸。

疯子！

就是清晨那个疯子，用板砖砸我的奔驰的混蛋。

我下意识地抓紧玉儿的手，迅速往后退了几步，以免这疯狂的家伙伤害到她。

疯子对我大嚷起来：“不要来！不要来！这不是你来的地方！”

在他扑到我们身上之前，我带着玉儿跑上楼梯。

黄昏，没有盼到夕阳，只有越发阴暗的天空，似乎夜色随时降临，覆盖整个荒村公寓。

我和蓝玉儿在大楼游荡，我在寻找我的环，她在寻找她的父亲。但是，自从遇到那个疯子以后，就再也没见过其他人，难道所有人都躲起来了？不愿被我这个外来者看到？

依次检查每个房间，都不像有人住的样子，我怀疑这栋楼根本就不住人。

“不，我就住这！”

玉儿驳回了我的想法，我是故意激她的：“那你住在哪里呢？”

这句话让她犹豫了，斜斜地瞥着我许久，掠过一丝深深的恐惧。

不过，她还是点头说：“跟我来吧。”

三楼走廊尽头，最不起眼的角落，掏出钥匙打开一道房门，终于回到人间。

这是套宽敞的一室一厅，还自配个小卫生间，摆着各种现代家具，写字台上放着笔记本电脑，屋子收拾得一尘不染，到底是女孩子的房间。以前和环在一起时，她也会把家里弄得很干净，现在我却搞得一团糟。玉儿的品位很像我的环，就连喜欢的颜色都一样，窗帘是黄色的，床单是玉色的，电脑却是紫色的。

一切都让我感觉熟悉，情不自禁地摸摸冰箱说：“简直可以足不出户，如果是这样的隐居，也许以后我也会考虑。”

“房东老太太租给我的，但屋里的一切都是我自己布置的。老太太每月只来一次，但我只搬进来两个星期，下次见到她要十几天后。”

她说话局促不安，站在门口微微颤抖，似乎想要请我走，或者害怕我会伤害她？

这个疑问从第一次见到她，就已纠结于我心底，还是说出来吧：“你看我的这种眼神，为什么那么害怕？我脸上长了什么脏东西？”

“不，我没有害怕。”

最后几个字明显在发抖，我苦笑道：“玉儿，你都不会撒谎！”

终于，她扛不住了：“对不起，我承认，见到你很害怕。”

“给我理由！”

“今天清晨，我打开窗户，看到楼下有辆银色的车，你就站在车门边上，是一辆奔驰车吧？”

“是。”

打开窗户，借着浑浊的光线，俯视三楼下，正是U字的最深处，清晨我所在位置。

“我看到——看到——你的车窗玻璃上，竟映出阳光灿烂的天空！还有日光下的大楼，包括你的脸，也在太阳的照耀之下。”

“不！这怎么可能？清晨不是阴天吗？一整天都没出过太阳，天空压着密密的乌云，玻璃怎会映出阳光呢？”

“所以才感到恐惧！因为，我的眼睛里看到的，同样也是阴暗的天空，整个世界都是灰色的，唯有你的车窗玻璃，映出一个阳光灿烂的天空！”

“幻觉。”我固执地摇头，“这是你的幻觉！长期离群索居，很容易出现这种幻觉。”

“我知道什么是幻觉，但我相信自己的眼睛。”

“所以，你才会如此怕我？我真的会吃了你吗？”

“我不知道，但现在我相信你了。除了清晨我吓得不轻，其余时候你还不错。看得出你很爱你的女朋友，如果能有这么痴情不变的人爱我就好了。”

这话说得有些诡异，我下意识地摸摸胸口，玉指环冰凉地贴着心脏。

天黑了。

“对不起，我不该留在你的房间里。”

我低头退出玉儿的房门。

“你要走了吗？”

“不，我必须留下来寻找我的环，她一定在荒村公寓。但我不敢在这过夜，这几栋楼太奇怪了，还有这里古怪的人们。我想回到车上睡一夜，明天早上再回来。”

“好吧，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可以来找我。”

“再见。”

辞别蓝玉儿，我匆匆跑下楼梯，冲出阴暗的门洞。

夜空，依然被浓浓的乌云覆盖，看不到月亮与星光。只有五栋大楼的轮廓，如噩梦的剪影铺在空中。所有大楼一片黑暗，见不到任何亮灯的窗户，包括三楼玉儿的房间。

她不是说这里的人晚上活动吗？怎么又不开灯？

这种疑虑加快了我的脚步，冲出荒村公寓，回到黑夜的荒野。

四周秋风呼啸着，野草摩擦着裤脚，仿佛荒凉的墓地，只剩下我一个活人。

手机屏幕当作手电，一路摸索到藏车之处，却发现野草堆里空空如也，我的车不见了！

不会找错的，虽然晚上看不清，但我已转遍了周围一圈，车子不会超过那么远的距离，上午肯定就停在此地。

但我的奔驰SLK确实不见了，掏出车钥匙按了几下，却听不到任何反应。

有人偷走了我的车？

还是消失在了空气之中？

我绝望地仰起头，一枚流星划破乌云。

心爱的奔驰SLK消失了。

大脑瞬间空白。

条件反射地拿起手机，想要拨打110报警，却发现没有信号。

一定是那些混蛋偷了我的车！可为什么要这么做呢？他们不是遁世者吗？要车有什么用？他们不是希望把我赶走吗？偷车岂不是适得其反？

我已无路可去，踏过黑夜荒凉的野草，沮丧地回到荒村公寓，摸进黑暗门洞。

地下超市。

这里总该有电话吧？没想到是坟墓般的黑暗，颤抖着打开电灯开关，却一个人影都没有，商品还摆放在货架上，可以任人自由取走？在收银台附近仔细寻找，居然一部电话都没有。

也许，荒村公寓从来没通过电话？

不，蓝玉儿有笔记本电脑，应该是可以用网络的吧。

惨白的灯光照在脸上，面对空无一人的超市，如同死寂的太平间，心惊胆战地逃出来。打开走廊所有的灯，不要让黑暗将我覆盖，快步跑上楼梯，希望能遇到一两个活人，哪怕一个充满敌意的人，而不是一群融化在空气中的幽灵。

走到五楼的走廊，忽然听到喧闹之音，似乎有很多人？我知道这有个餐厅，立刻飞奔而去，却发现一个人都没有，耳边恢复可怕的沉默。几十副餐具，整齐地放在每张椅子前，仿佛即将举行宴会，可是用餐的人呢？

不，刚才那种声音绝对是真实的！

突然，里面的房间再度人声鼎沸，肯定有许多人在吃饭喝酒，难道今夜是什么特殊节日，遁世者们在聚餐？

飞快地打开里间房门，依然是个空房间——这回连桌上的餐具都没了，只剩下满地灰尘与蛛网。

彻底傻了。耳边什么都听不到，似乎已变成聋子，就在几秒钟前，这扇门里还如此喧闹。

像一堆玩闹的孩子，一旦有大人闯进房间，就立刻躲猫猫起来。

古怪的遁世者。

后背心全是冷汗，十分之一秒内，我转身冲出房门。

慌不择路地跑过走廊，连着跑了几层楼梯，似乎身后追赶着一群人，发誓要将我消灭。

突然，眼前撞到一个人影，没来得及颤抖地躲避，便与他的脸紧紧贴在一起。

不是他，而是她。

她？

我闻到了她的气味，她身上独有的迷人香味，自头发与体内散发出来，强烈刺激着我的鼻息。

这是环的气味。

“环！”

再也不能放你走了！不顾一切将她搂住，不管身后有没有幽灵，我来这里不是为了别的，就是为此刻的拥抱。

她也浑身剧烈颤抖，更刺激了我的肾上腺素。她已离开整整一年，我日日夜夜幻想着这个时刻，幻想重新吻她的嘴唇。

我吻了她。

她还给我一记耳光。

脸颊火辣辣地疼，这才清醒几分，松开手后退两步，看清她的脸。

蓝玉儿。

她不是我的环，让我追悔莫及，尴尬地低头：“对不起！我——我不是故意的。”

而她躲到阴暗的角落，抱着肩膀忧伤地说：“刚才，我听到楼梯的脚步声，就想来看看怎么回事，你又把我当作你的女朋友了？”

“是，你和她有着相同的气味，这种气味非常独特迷人，只有我才能分辨出来，原以为不会搞错的。”

玉儿皱起眉头退到阴暗的走廊深处，响起她幽幽的嗓音：“希望你早些找到她。”

夜，深了。

我还停留在荒村公寓，找不到与外界联系的电话，索性走出这栋大楼，来到旁边另一栋楼。

打开走廊的灯，我摸出胸口的玉指环——曾经以为，找到它就能找到环，真是这样吗？

记得三年前，环对我说起过她的家族，传说中的欧阳家族，而这栋荒村公寓，不正是当年欧阳家的产业吗？环躲藏在此地合情合理，也许她不是遁世者，而是为了某个家族秘密，或者就是因为这枚玉指环？

再低头看这青绿色的古玉，良渚时期的出土文物？它究竟有多大能量，可以让环离我而去，隐居到这荒凉可怕的所在？

突然，心头升起一个邪恶的念头——不，是玉指环自己的念头，古老的玉器自有生命，它指挥我的双手，将要戴进左手无名指。

我深爱着的环，她是戴着这枚玉指环失踪的，而只要我也戴上这枚指环，她就一定会出现在眼前。

没想到玉指环那样紧，冰凉地压迫手指，感觉关节几乎要碎了，也难怪这本就是女人戴的！

终于，玉指环来到左手无名指的第三节。

那块猩红色的印记，却在指环里分外醒目。

这才有些后悔，为什么要戴上这东西？这是从一个死去女人的手指上脱下来的。

我想把玉指环拔出来，却无论如何拔不动，手指像被铁钳牢牢卡住，越要往外拉出来，指环就自动收紧，大概没等到指环出来，手指就得残废了！

煎熬了几十分钟，终于彻底放弃，戴着玉指环夜游荒村公寓。

二楼，走廊里闪过几个人影，灯光下照出惨白的脸——男女老少都有，穿着居家的衣服，就像通常的居民小区。大家露出警觉的目光，纷纷让开一条路，不敢靠近两米以内，仿佛我是外来的甲型流感携带者。我大胆地注意他们的表情，既有淡定也有恐惧，更隐藏着一丝绝望。有的房门打开露出灯光，屋里布置得很是温馨，与大楼的阴森环境极不协调，但人家马上关门防备偷窥。

来到三楼人更多了，玉儿说得没错，这里都是晚上活动，大概她那栋楼很少住人，遁世者们集中住在此地。迎面走来一个中年女子，她对我并不害怕，只是好奇地打量着我。

我拿出环的照片，鼓起勇气说话：“请问，你见过这个女孩吗？”

对方并没有吓得逃走，而是礼貌地看了看照片说：“对不起，我记不清楚了，这里的人有很多——她也失踪了吗？”

“是的，一年以前，我相信她就藏在荒村公寓。”

中年女人叹息了一声：“我也是。”

“你也是失踪——不，遁世者？”

“不，我和你一样，也是来这里寻找失踪者的。”

想想也有道理，既然许多人逃避到此，就一定会有亲人过来寻找，就像今夜的我。

“哦，我找的是女朋友。”

“我在找我的老公，两年发生了一场火灾，他们说我的老公被烧死了，但我不相信他死了，他一定被严重烧伤了，不想再让我见到他，就隐居到荒村公寓来。”

这个女人真可怜，说着说着眼泪掉下来，我想他的老公也许真的死了，只是她还不愿相信这个事实，妄想他还活在世上，搬到这里来寻找他。他们的感情一定很好，她深爱着自己的老公，愿意永远守护着他。

我又走上一层楼梯，看到有扇房门敞开，小心地走进去，窗台上坐着个男人，仿佛随时会掉下去，我大喊一声：“危险！”

男人缓缓转过头来：“你怕我会摔下去？”

“对不起，我——”

“别担心，我是早晚要死的人，不会选择跳楼死的。”

“每个人都是早晚要死的。”

“那我是早了很多——我得了绝症，医生说最多只能活半年，我不想连累妻子，就悄悄地失踪，独自来到荒村公寓，安静地等待死亡。”

原来等待死亡，也是遁世的原因之一。

我不知该怎么安慰他，只能又上了一层楼，直到这栋楼的第十层。

忽然，身后响起一个沉闷的声音：“你！怎么还没走？”

胆战心惊地回过头，却是那位超市店长——这个身材高瘦的黑衣人，看起来却与早上不太一样，似乎眼睛更加小了一些，难道是另外一个人？

“你是？”

“没有看错，我是超市店长，是不是觉得我的脸有些变了？”

“是。”

“早就警告你不要进来，为什么还要留下来？”店长仰天叹息一声，掏出一张照片给我，“给你看看这个吧。”

照片上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风度翩翩的样子，我疑惑地问：“他是谁？”

“就在你眼前。”

“你？”

不，完全不像啊，一个是相貌堂堂的好男儿，另一个却是高瘦猥琐的黑衣人，根本是两个不同的人。

“你不相信吧？但这确实是我，十年前的我。我来这里已经十年了，却发现每天我的脸都在改变，直到变得面目全非，就连自己也完全认不得，成为另一个人的脸……”

“荒村公寓会让人改变容貌？”

“是，不单单是容貌，还可以抹去从前的记忆，我已经不记得当年的自己。”

“这里能遗忘人的记忆？”

店长悲伤地叹息：“改变了容貌，又遗忘了记忆，才可以彻底放弃，不再回到痛苦的过去，做一个永远的遁世者。”

改变容貌——遗忘记忆——我下意识地摸摸自己的脸，又挠了挠后脑勺，似乎一切都在改变，我已不是从前的我，环也不是从前的环……

电光火石之间，玉指环突然收紧，疼得心脏几乎爆裂。

我想到了另一种可能性！

痴痴地愣了一分钟。

飞快地转身离去，一口气跑下十层楼梯，回到没有星星的夜空下。荒村公寓的五栋楼房，如同五根手指压着我的心脏，四周的窗户亮起了灯，宛如阴间的万家灯火。

回到最初的那栋楼，气喘吁吁冲上三楼，敲响蓝玉儿的房门。

片刻之后，门里响起她的声音：“谁？”

“我！”

她一定听得出我的声音：“有什么事？”

“我发现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一定要告诉你！”

停顿了半分钟，房门才缓缓打开，露出玉儿紧张的脸。

我毫不客气地闯进去，紧紧地抱住她，亲吻着她的嘴唇——我没有再认错人。

“放开我！”

玉儿挣扎着要推开，而我的眼泪已打湿她的衣领，颤抖着说：“环！你就是我的环！”

“不，你认错了。”

“我发现了荒村公寓的秘密，这里的人会失去记忆，改变容貌！你就是我的环，因为你来这里的时间不久，所以容貌没有完全改变，才会那么像环，因为那是你以前的模样！”

“这怎么可能？”

我再也不会让她逃走了：“你如何解释你身上的气味，与过去的环完全相同，而她的这种香味很特殊，一百万人中只有她一个，不可能有这么巧合的事，除非你就是她！”

“我的名字叫蓝玉儿！我从来没有见到过你！”

“不，你遗忘了原来的记忆，或者想要彻底告别过去，便给自己强烈的心理暗示，幻想出蓝玉儿的故事，包括所谓的考古学家父亲。”

“遗忘？”她的眼里掠过恐惧，“最近，我的记性是越来越差了，经常忘记从前的事情。”

“对了！”终于抓到痛处，她的眼睛与鼻子，尤其那种目光，无一不与环相同，“环，你不记得了吗？你是欧阳家族的后代，你说的荒村公寓的历史，正是你自己家族的历史——只不过你的记忆发生了混乱，把家族的古老记忆，移植到了你的幻想之中——考古学家父亲的研究成果。”

“关于我的过去，还有父亲的失踪，全都是我的幻想？”

“是，你这里的真正原因，是想逃离过去的人生。你幻想了一套新的人生，为自己幻想了一个新的理由。”我又掏出环的照片，指出她们脸上的不少共同点，“你看，是不是非常像？如果等到许多年以后，你的脸会变化得更大，我就再也找不到你了。”

她退到窗边，惊恐地揉着太阳穴，将信将疑：“最近几夜我连续做梦，梦到自己是玉器世家，父亲也不是考古学家，而是经营玉器生意的。我有一个男朋友，他非常非常爱我，却在外面到处寻找着我。”

“他就是我啊！”

天哪，真是庄周梦蝶，她梦中经历的一切，才是真实的人生，而非幻想出来的记忆。

“你手指上是什么？”

她这才发现我戴着的玉指环，摸着那青绿色的玉体，隐隐反光的暗红色印记。

“你失踪前戴着的指环，也许就是你们欧阳家族的古物，冥冥之中在大海中发光，引诱你戴上这枚玉指环，从此离开这个红尘俗世，回到祖先的荒村公寓。”

“不，你手上的这枚玉指环，让我想起了一个古老故事，《太平广记》记载——唐朝西川节度使韦皋，年轻时与少女玉萧相爱，因为回家做官，临行前留下一枚玉指环，约定几年后回来娶她。但玉萧一等就是七年，迟迟见不到心上人回来，便绝望地死去了，戴着玉指环埋入黄土。数十年后，韦皋加官晋爵镇守西蜀，遇到一位十六岁歌女，名字也叫玉萧，竟与他深爱过的人一模一样。而这位歌女的手指上，长着一个肉质指环，也与当年玉指环形状相同，韦皋感叹——原来生与死的区别，就是一往一来！”

这个故事让我沉默许久，也许一切都有前生今世，就像戴在我手上的玉指环，玉萧可以复生归来，我的环也可变成妄想中的玉儿。

此刻，她也显得很激动，完全相信了我的推理，相信自己就是我的环。

我们回到韦皋的唐朝，回到传奇的黑夜年代，失而复得的火焰，将两人熊熊点燃。

今夜，荒村公寓闭上了眼睛……

凌晨，我从她的身边醒来，却感到深深的失落感，她却沉浸在幸福的梦乡。

我悄然起身打开她的电脑，本想是上网与外面联络，却发现了一个文件包，名字是“父亲研究资料”。

所谓的考古学家父亲，不是她幻想出来的人吗？我疑惑地打开文件包，看到许多研究资料和论文，其中有篇文章如是说——

“发掘结果极度惊人，我研究了一辈子良渚文明，却从未想象过这种重大发现。在荒村公寓附近的遗址中，我们发觉出了良渚女王的遗骸，还有大量刻有神秘图画的玉器，这些图画可以组成一个复杂的故事。通过艰苦的研究之后，我终于破译了这个故事——五千年前，一群天神登陆在江南海岸，建立了一个强盛的王国，创造了灿烂的玉器文明。王国由女王统治，并非世袭产生，而是从王族中挑选一位纯洁美丽的少女，必须保持终身贞节，否则就会亵渎天神祖先。有一次她受到食人族袭击，一个年轻奴隶救了女王，背着她在荒原走了三天三夜，从此爱上了这个奴隶。她不顾王国的神圣规定，秘密地与卑贱的奴隶结合在一起。当女王的守宫砂褪尽，王族废除了她的王位，并要她走上神坛实践誓言，失去贞节就要自杀谢罪。她用石刀割断自己的咽喉，死时戴着一枚玉指环。这个故事被破译之后，让我感到深深地恐惧，因为我并未发现这枚玉指环，可能早已流传到世上。”

看完这篇文章，我举起自己的左手，玉指环在灯光下逐渐收紧，那条猩红色的污迹，难道是女王自杀时的鲜血？在玉体中沉淀了五千年，凝聚某种独特的灵力？

电脑里还有许多照片，她和一个五十多岁男人的合影——他就是考古学家，因为穿着考古制服，身后的背景是发掘现场。他们的合影非常亲密，相貌也很是相似，显而易见师父女俩，可是我见到过环的父亲，根本不是照片上这个男人。而照片的拍摄时间，是在环失踪之前两年，而照片中的女子，正是睡在我身边的这张脸！

不！这不可能！为什么三年前她不是环？她不是改变了容颜吗？她的父亲不是古董商人吗？照片里的人究竟是谁？难道我的记忆也出了问题？我忘记环长什么样了吗？

浑身战栗之际，有只手拍了拍我的后背，吓得我大叫起来。

“别害怕！是我呢！”

她温柔地钩住我的胸口，像久别重逢的妻子，而我指了指电脑照片说：“这是什么？”

刹那间，她也彻底愣住了，仿佛刚刚做了一场梦醒来。

“不，这难道是真的？他是我的父亲，是一位考古学家，而我一直都是这张脸，从来都不是什么幻想，我……我……我是谁？”

“等一等！”

痛苦地站起来，我的记忆也开始混乱，眼前这张美丽的脸，再度变得无比陌生。

啊！

脑中掠过几道碎片，忽然感到一阵窒息，痛苦地喘不过气来，仿佛即将要被淹死。

这记忆实在太痛苦了！

她也捂着胸口：“不！我的心那么疼！为什么这些都不是真的？”

呼吸快要中断，难道屋子里的氧气耗尽？挣扎着推开窗户，贪婪地呼吸外面的空气。

当我重新抬起头来，对面大楼的窗户内，亮起了一盏日光灯，照亮了窗户里的脸。

我认识这张脸。

环。

我的环，在对面大楼三层的窗户里。

大脑已经变得空白，永不磨灭的记忆，再度涌上痛苦的心头，这张脸绝对不会认错，就是我深爱着的女子——我的环。

那么，屋子里的这个人又是谁？

我颤抖着回过头来，看着玉儿惊慌失措的脸。

欧阳环是欧阳环，蓝玉儿是蓝玉儿。

再度冲出房门。

凌晨，夜凉如水。

飞快地跑出大楼，踏过寂静的空地，闯入对面的大楼。

这里也住着一些居民，可是没人注意到我，任由我跑到三楼，推开那扇致命的房门。

环。

我见到了环。

没错，就是她。

她正坐在写字台前，窗户敞开着吹入微风，低头在小本子上写着什么。

会不会是记忆有问题？我拿出了环的照片，确定这就是她。

对不起，玉儿——是我搞错了，你不是我的环，你们是两个不同的人，仅仅相貌相似而已。

而我的环，就在玉儿的窗户对面，凌晨的灯光，照亮她美丽的眼睛。

整整一年，我寻找了她整整一年，就坐在我的面前，却没有看到我！

难道她没感到我推开了门？没听到我的脚步声？没有闻到我的气味？

而我闻到了她的体香，千万人中独有的美妙气味，只有玉儿同她的气味相同。

因为我贴着她的脸，可是她照旧毫无感觉，难道是在梦游不成？

终于，忍不住大叫起来：“环！我来了！”

照旧没有任何反应，她不可能是装聋作哑吧？

忽然，她站了起来，几乎就与我面对面，可是她没有看见我。

但她并未双目失明，因为她在看笔记本电脑！为什么看不到我？不可能故意装作我不在，因为任何人都不会无视眼前的人，尤其是曾经深爱过的男人。

难道她看不见我？同样也听不到我的声音？

我走到写字台前，看她刚在小本子里写的字——

亲爱的：

你在天堂还好吗？

希望你能看到这封信。

今天，我收到了一封邮件，确认那具在海边腐烂的遗体，就是我最爱的男人——你！

我非常非常难过，你真的早已经死了，永远告别这个世界——尽管我从没有相信过！三百六十五个日夜，不曾放弃过你，希望你还活在某个角落，甚至就在荒村公寓之中。

整整一年前，海岛上的夜晚，我们发现了一枚玉指环，你将它戴上我的手指。第二天，你却神秘地失踪了。警方认为你已坠海而死，但我坚信这不可能，除非发现你的尸体。

我认为你想逃避尘世，或对结婚感到恐惧？听说有个地方叫荒村公寓，许多遁世者住在那里。于是，我跟随一群寻找失踪亲友的人们，来到这里隐居起来，期望能有奇迹发生。

你知道吗？无论我等了多久，都认为你还活在世上。直到昨晚，我的玉指环突然丢了，才给我某种可怕的感觉。果然今天就收到这封邮件，说数天前在海边发现一具尸体，经过DNA检验就是你！

一年前你就已经死了，而我却不敢相信这个事实！

我的心碎了。

然而，今天我却有奇怪的感觉，仿佛有个幽灵在跟着我。虽然不能听到他的声音，也不能看到他的样子，但我能感觉到他的存在，也许就在我的背后？

可惜，只看到房间里我一个人。

如果这个幽灵就是你，请你在天堂里安息，我将永远永远爱你！

现在，我决定离开荒村公寓，不再生活在曾经的痛苦中。也许我会有新的爱人，会有新的人生，但我不会忘记你，我最亲爱的人。

吻你！

天堂再见。

你的环

写于荒村公寓

我死了！

我已是一个幽灵，现在才明白这个真理。

荒村公寓，的确让人遗忘了记忆，遗忘我早已经死了，死于一年前的海底。

接下来的一切，全是我的幻想，灵魂无法进入地狱或天堂，因为顽固地不相信自己的死，更不愿与心爱的人分离。

于是，我依然飘荡在人世间，寻找自己最爱的人——环。

我曾经天真地以为，死亡也无法将我们分开。

所以，才会死后固执地不忍离去，留下强烈的妄念，以为是失踪的人是环，而活着的人是我。

至于我一年来的生活，包括那辆奔驰SLK，根本都不存在……

但是，那个被我苦苦寻找的人，同样也在苦苦寻找着我！

她不相信我死了，我不相信自己死了。

我们同样互相寻找着对方，只是一个在人间寻找，一个在阴间寻找。

终于，我找到她了。

而她也找到我了——找到我已经死亡的证据。

虽然，我和环阴阳两隔，却从未改变过彼此的爱。

“我也想起来了。”

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回头见到蓝玉儿苍白的脸。

显然，她跟着我跑出来，一直来到环的房间。

“你不是我的环。”

“是的，我是遗忘了一件重要的事——忘记我已经死了。”

“我也是。”

玉儿显得非常淡定：“十几天前，寻找父亲的过程中，我被一个飙车的富家子撞死。然而我的灵魂，认为自己还活着，便来到荒村公寓，和同样幻想的幽灵们住在一起。昨天清晨，我看到你幻想出来的奔驰车，那辆车的玻璃上，倒映出一个阳光灿烂的天空，而我自己看到的世界，却是阴沉阴沉的——现在我才明白，死后的世界里，永远不可能见到太阳，只有通过这种特别的方式。”

“对不起，我认错人了。”

玉儿淡淡地走出房间，而我们之间的对话，完全没有影响到房间里的环，她无法听到幽灵们的声音。

彻底明白了！在发现环之前，我在荒村公寓见到的所有人，都是与我一样的幽灵，比如黑衣人店长。至于砸我车的疯子，因为幽灵可以看见彼此的幻想，他们看得到我幻想中的奔驰车，我也看得到他们幻想中的地下超市。

环撕下小本子上的那页纸，点燃火柴烧成了灰烬，期望我在另一个世界阅读这封穿越阴阳的信笺。

是的，我已在她身边看到了。

环开始收拾房间，整理行李，她已没有留下来的理由。

我守在环的身边，共同度过的时光太短暂了，哪怕再多看她几眼也好。

清晨，环离开荒村公寓。

紧紧跟在她身后，恨不得帮她提行李，却无法接触她的身体。

走出五栋大楼的天井，U字形开口的位置，她感到幽灵正在尾随，疑惑地回过头，闪烁曾经熟悉的目光。

我把嘴唇凑上去，在空气或妄想中，与我深爱的女子接吻。

我的环。

突然，阴暗的天空之上，现出一道强烈的阳光，穿破浓浓云雾，如利剑刺入眼底。

转瞬之间，所有乌云都消失了，世界变得阳光灿烂，眼前的荒野生机盎然，荒村公寓披上一层金色，仿佛传说中的天堂。

至于我，一个幻想的幽灵，则在阳光下化为灰烬，成为一团空气，升上高高的天空。

玉指环，良渚女王的玉指环，从融化的手指上脱落，坠落在深深的荒草丛中。

终于自由了！

没有身体的束缚，也没有红尘的痛苦，只有一个爱着某人的灵魂。

灿烂骄阳洒遍荒芜野草，竟如波浪起伏的金色麦田。

高空俯视荒村公寓，忽然变得那么可爱，就像儿时玩的一大堆积木。

数百尺下的大地，我的环依旧美丽动人，走向无边无际的原野。

别哭，我最爱的人。

别哭，我最爱的人

今夜我如昙花绽放

在最美的一刹那凋落

你的泪也挽不回地枯萎

别哭，我最爱的人

可知我将不会再醒

在最美的夜空中眨眼

我的眸是最闪亮的星光

是否记得我骄傲地说

这世界我曾经来过

不要告诉我永恒是什么

我在最灿烂的瞬间毁灭

不要告诉我成熟是什么

我在刚开始的瞬间结束

（郑智化《别哭，我最爱的人》）

蔡骏

2009年7月10日星期五

跋：地铁时代的诗

我看上一个版本的《荒村公寓》是在书房里，深夜，终于不太敢看下去了。

第二天，坐往成都的火车，接着往下读……

川鄂铁路多半在秦岭之下，与地铁其庶几乎，看完蔡骏兄青春时代写的这个故事，聂小倩那一双超越时空的眼睛，也印上列车的玻璃……

看完本书的读者，也会有我这样的体会吧。那么多读者的抬爱没错，这是一部很好的小说，它由悬疑这样的类型出发，事实上，已经远超越过这个类型。

由五千年君子攻玉的良渚文明，到民国年间的衣影鬓香，到而今不夜之城的上海，“我”与“小倩”，大学生，警察表哥、历史学教授，与其说在追溯一块有魔力的玉，不如说在建构一本上海的城市史。荒凉而沉默的海滨墓园，到繁华而忙碌的地铁路线，到摇摇欲坠的荒村公寓，在这个令人无法喘息的故事下面，是作者予我们的城市，我们的文明“温润如玉”般的关怀。

“我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抓起小倩的手就往房子里冲。在抓住她的手的一刹那，心头竟流过一缕温暖，她的肌肤光滑而冰凉，还沾着一些雨水，而那又滑又凉的感觉，让我不好意思起来。”蔡骏的文字已经有了那些语言大师们应有的质地、气味与色泽，这个“一刹那”就是他用“地球上最美的语言”写出的一刹那。由这本书里隐约可以看到，他看了多少电影，读了多少小说，在上海存在了多少年，才修行到这样有魔力的文字。他用这样的文字，刻写了“小倩”（小枝）这样——将聊斋里的狐女与大学女生与陈英雄的《青木瓜的滋味》之中的南越美女一样——谜一般结合在一起的东方女性，并残酷地将她献祭给地铁，让冰凉的铁轨与荒谬的车站得到古典的东方柔情。

我也很喜欢这个小说的结构。以“我”一个月的见闻，精密地讲述这个故事，有条不紊地组织起时间与空间，就像组织那些在地下呼啸的火车一般，不同的方向，不同的速度，不同的人与事……

我看过一个名叫中野美代子的学者，写的《西游记》的秘密。她分析西游记结构的严密，讲到唐僧师徒取经凡十四年，行程一万八千里，而西游记事件的中线、时间的中线、路程的中线，正好是在流沙河一节。我看到《荒村公寓》第十五天的故事，也由山村转向城市，差不多也在故事的中间。举出这个例子，说明作者已经有了非常高明而自觉的结构能力，而这样的能力，在我国的似是而非的小说史上，一直是稀缺的。

作者的叙事技巧的高明，还体现在“我”与“小倩”这样的人物的刻画之上。乡村与城市的空间，跨越五千年的时间，真实与虚幻的距离——作者在这样差不多三维的结构里讲故事。“我”是“蔡骏”本人，叙事者，与作品主人公的三位一体，而小倩也在承担“聊斋人物”、“大学女生”、“古老家族传人”这样复杂的任务，驾驭如此复杂的人物，需要非凡的叙事才能。

以上我提到的这些，蔡骏兄用来创制他的“悬疑小说”的观念、情感与技法，是二十世纪以前的中国小说里非常少见的。读者流连于他以此搭建的故事的迷宫，陶醉于他的故事，感染于他的情感，迷惑于文字的气味，就像在川流不息的地铁之中，往返如梦，没有障碍，却并不会去想设计与修建地铁者的辛劳。

我一向不同意类型文学是通俗文学的说法，甚至也不太同意类型文学这种提法。我觉得二十世纪以来，在许多领域，一些非凡的作家在创造一种全新的以都市为核心的新小说。他们有非凡的去描写与创造全新的中国都市文化的野心，蔡骏兄无疑是先锋之一。从前有一些人讲，七十年代出生的作家，能够进入经典的几乎没有，这种说法其实是荒谬可笑的。在他们做着以批评乡土文化为核心的“纯文学”的迷梦的时候，一种新的文学已经随着中国的真正意义上的现代化出现了。

它将会成为中国都市的“玉指环”，就像接受了“聂小倩”的献祭的地铁一样，这的确是一个太恰当不过的符号。

它的好处就是，我们终于能由好莱坞、斯蒂芬·金这样的西方故事的殖民之下脱离出来，重新开创我们本民族的故事与诗。当然，这样的开创，面向西方，也面向我们的传统，并经由我们最好的一些作家去完成，大家由《荒村公寓》这个文本里，就可以读到这一点。

承蒙蔡骏兄不弃，让我这个在“中国武侠”和“荒村公寓”里挣扎的家伙来写重印本的跋。我相信我们有共同的梦想，“只要你心底想着我，那你就会看见我”，这个你，固然是“聂小倩”，也是我们的母语——有惊心动魄的美感，历经了沧桑又面向未来的汉语。

舒飞廉

2010年1月18日于成都

舒飞廉

原名郑保纯，武汉今古传奇报刊集团资深高管。历任《今古传奇·故事版》、《今古传奇·武侠版》主编。任《今古传奇·武侠版》主编期间，倾力推出小椴、沧月等当红武侠作家，携众人开创大陆新武侠格局。2008年，当选由《中国图书商报》评选出的“中国报刊业10大新锐主编”。

猫眼

蔡骏 著

浙版数媒

版权信息

猫眼

蔡骏 著

©上海浩林文化传播有限公司 2013

版权所有，非经书面授权，不得在任何地区以任何方式反编译、翻印、仿制或节录本书文字或图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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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修订：2013年7月2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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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质版编目数据

南海出版公司 2012.1

ISBN：9787544258821

目录

引子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

第二十章

第二十一章

第二十二章

第二十三章

第二十四章

第二十五章

第二十六章

第二十七章

第二十八章

第二十九章

第三十章

第三十一章

第三十二章

第三十三章

第三十四章

第三十五章

第三十六章

第三十七章

第三十八章

第三十九章

第四十章

第四十一章

第四十二章

第四十三章

第四十四章

第四十五章

第四十六章

第四十七章

第四十八章

第四十九章

第五十章

第五十一章

第五十二章

第五十三章

第五十四章

第五十五章

第五十六章

第五十七章

第五十八章

第五十九章

第六十章

第六十一章

第六十二章

第六十三章

第六十四章

第六十五章

第六十六章

第六十七章

第六十八章

第六十九章

第七十章

第七十一章

第七十二章

第七十三章

第七十四章

第七十五章

第七十六章

第七十七章

第七十八章

第七十九章

第八十章

第八十一章

第八十二章

第八十三章

第八十四章

尾声

引子

雅克·萨非是在凌晨5点钟醒来的，下巴一阵轻微地颤抖，几乎能听到自己上下牙齿间的碰撞声。他仿佛是刚从溺水中被解救出来一般，贪婪地深呼吸了几口，让黎明时分寒冷的空气灌入自己的体内。

微微睁开眼睛，看到窗户正莫名其妙地开着，一阵风直扑到他衣领敞开的脖子上，忽然有一种喉咙被人扼住的感觉。雅克记得自己入睡前明明把窗户锁好的，他伸出微微抖动着的手，重新关好窗户。此刻，窗外淡紫色的天空渐渐地发亮，黑夜即将过去，晨曦很快就会覆盖上海的大地。

雅克清理了一下杂乱而潮湿的头发，发现额头上满是汗珠。那个该死的梦！雅克又回味着刚才所遭遇的噩梦，在最近的十几天，每当这个时候，这个相同的梦就会造访他的灵魂，纠缠着他，吞噬着他。梦里的那个中国男人，带着一种奇怪的微笑，看着雅克，中国男人伸出手，那只手显得异常苍白，食指缓缓地指向了雅克的眼球……雅克猛地抬起双手保护自己的眼睛，再也不敢回想这可怕的梦境。

可是，雅克今天还是要去看他的中国朋友，因为，那个人将在今天清晨被处以死刑。

瞬间，雅克的眼前又掠过了那栋黑色的房子。

他有些喘不过气来，立刻从床上跳了下来，穿上租界警官的制服，走出房门。

这是1936年的上海法租界的街头，天色已经微微地明亮了，雅克打了一个冷战，他冰冷的脚步声在空无一人的马路上回荡起来，只有两边的梧桐树叶听到了他脚步里隐藏着的东西。

天上忽然飘起了雨丝，雅克加快了脚步。

清晨6点，雅克·萨非警官走进了法租界监狱，穿过阴森漫长的地下走廊，来到一间小房间。房间里有几个中国人和法国人，他们都穿着制服，神色冷峻严肃。

雅克对他的中国同事问道：“他醒了吗？”

“是的，他已经醒了，一切正常。现在就让他出来吗？”

雅克沉默了一会儿，微微点了点头。

几分钟以后，房间里的人们听到了一阵脚镣的声音，他们都有些紧张，尤其是雅克。门打开了，金属之间碰撞的声音有些刺耳，终于，雅克再一次见到了他。

那个人显得异常平静，穿着一件纤尘不染的干净衣服，只有手铐和脚镣提醒着人们这是一个死刑犯。雅克极不情愿地看着他的脸，忽然，他向雅克微微一笑。雅克禁不住后退了一步，但随即感到自己在同僚面前丢了面子，是他亲手把眼前这个人送进监狱的，这使他成为了租界最有名的探长。

首先说话的却是死刑犯，他微笑着用熟练的法语打招呼：“雅克，早上好。”

雅克低下了头，避开对方那熟悉的眼神，默不作声。

“就是今天吗？”死刑犯显得异常从容。

雅克怔了怔，终于点了点头。

对方继续说：“我知道，就是今天。雅克，外面下雨了吗？”

那声音很柔和，如同在絮叨着家长里短。雅克受不了他的这种语气，干咳了一声，然后用严肃的官腔说：“你要吃些什么吗？”

同僚端了一盘子丰盛的饭菜放在死刑犯的面前。死刑犯点了点头说：“最后的早餐？”然后，他把被铐住的双手抬起来说，“能帮我打开吗？”

雅克犹豫了片刻，小心地打开了手铐。

死刑犯活动了一下手腕，轻轻地说了声“谢谢”。然后，他坐在一把椅子上，开始慢条斯理地享用那一盘饭菜。吃完以后，他平静地说：“我吃饱了，谢谢。”

另一扇门打开了，几个穿着制服的人围着死刑犯，把他带到了行刑室。

这是一间密封的房间，冰冷的墙壁上似乎印刻着某种奇怪的东西，雅克每次走进这房间，观看他的犯人的死刑时都会闻到一股特别的味道，那是死者们留下来的，恐惧，抑或欢乐？

房间中心竖着一具不大的绞刑架。绳索和绳圈都已经系好，悬挂在横梁上，就像是一条蜷缩着身体的蛇，随时都有可能向人吐出舌头。

没有人催促，死刑犯自己走上了绞架。他没有要蒙脸布，默默地看着房间里所有的人，然后，他把绳圈套在了自己脖子上。

他缓缓地向雅克说：“可以开始了。”

雅克回答：“既是开始，又是结束。”

脖子还在绳圈里的死刑犯似乎在纠正说：“不，既是结束，又是开始……”

“开始”两个字的声音特别长，余音长久地缭绕。雅克来不及想这句话的意思，但他依然有些不寒而栗。

此刻，绞架下的踏板打开。

雅克忽然想吐，他冲出了房间，趴在冰冷的墙面上。

10分钟以后，同僚们从行刑室出来，告诉雅克，那个人已经死了，问他还要不要进去看一看那个人？雅克摇了摇头，他永远都不要再见到那张脸。此时此刻，他忽然有了一个想法，离开这里，离开上海这座城市，远远地离开，永远也不要再回来。因为，这里有令他恐惧的梦魇，那个刚刚断了气的人，还有，那栋黑色的房子。

一个月后，雅克·萨非踏上了从上海驶往马赛的凯瑟琳公主号客轮。当凯瑟琳公主号客轮进入印度洋以后，有人在黑夜里看到一个30岁左右的白人男子纵身跳入了大海，随即被黑暗的波涛所吞没。

当客轮停靠在目的地马赛港以后，在全部的乘客中，唯独失踪了一个叫雅克·萨非的前上海法租界警官。

一

午夜。

窗，忽然开了。

风吹进了房间，微微拂动着雨儿的头发，柔柔的发梢摩挲着她的脸颊。雨儿睁开了眼睛，房间里一片漆黑，就连窗外也没有多少光亮。忽然，她听到了某种声音。

那声音来自雨儿的头顶，“笃——笃——笃——”

她的心跳突然加速了，那声音清晰地传入耳朵，就像一把凿子嵌入她的心脏，让她的心里是如此难受。那是从天花板上发出的声音，像是某种脚步声，不断地徘徊着，从天花板的左面一直走到右面，从前面走到后面，似乎还有某种规律。

这里是七楼，是这栋楼的最高一层，天花板的上面就是楼顶的天台了。

“笃——笃——笃——”声音的频率似乎越来越快，透过房顶和天花板在房间里回旋着。是谁在深更半夜跑到楼顶的天台上了去呢？雨儿的后背忽然莫名其妙地渗出了冷汗。

这个时候，她才发现身边的童年不见了。她伸手抚摸着身边的被单，还微热着，她想叫他，但也许是喉咙口过于干渴，竟然说不出话来。

楼顶的声音还在继续。

雨儿从床上爬了起来，夜风迎面扑来。她小心地关上了窗，又抬起头看着天花板，那奇怪的脚步声穿透了一切的阻拦物，直逼她的耳膜和心房。

她披上了一件白色睡衣，然后走出房门。黑暗的楼道里什么都看不清，左边是下去的楼梯，右边是通往天台的楼梯，她选择了右面。

楼顶的天台，空旷无物，只有几个水塔孤零零地伫立着。风很大，一片黑暗里，四周都是万丈深渊。头顶是满天的星斗，不知道在向雨儿暗示着什么。她借着周围大楼上彻夜通明的2002韩日世界杯广告牌所发出的光线努力地看着四周，什么都没有，就连那奇怪的脚步声也消失了。风吹乱了她的头发，让她几乎站立不稳，后退了好几步，她再也不想留在这可怕的地方，缓缓转过了身体。

忽然，一只手搭在了她的肩膀上。

雨儿猛地回过头来，伸出手用力地向身后推去。接着，身后传来了她所熟悉的声音。

“雨儿，是我。”童年倒在了地上，然后缓缓地站了起来。

“童年？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雨儿这才从惊慌失措中回过神来，微微喘着气。

“我睡不着，心里一直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黑夜里，他们看不清彼此的脸，于是就靠得很近，近到童年能闻到雨儿体内深处所散发出来的气味。他一把搂住了雨儿，在她耳边轻声地说：“我们回家吧。”

“那快下去吧。”雨儿低吟着。

“不。”童年摇了摇头，“我说的是回到我在上海的家。”

“上海的家？”

“是。”

雨儿有些疑惑地看着童年问：“你不是说你已经没有家了吗？”

“不，我有家，我的家在——”童年把目光从雨儿的面前移开，望着远方，缓缓地念出了三个字，“黑房子。”

“黑房子？”

突然，一阵奇怪的风掠过天台，风把披在雨儿肩上的白色睡衣高高地掀起，如同一个白色的幽灵跳着华尔兹向楼下缓缓坠去。

二

客轮缓缓驶进了吴淞口，穿破笼罩在江面上的薄雾。雨儿没有跟着童年挤到甲板上去，而是守在舷窗边，静静地望着雾气弥漫的黄浦江和江边那些模糊的景物。这一切呈现出一股青黑色，如同一幅铺开在江面上的丹青水墨，近乎纯粹的写意。

她能理解童年为什么要突然决定离开生活了多年的小城而回到上海，也许是因为她和童年在一个星期之内双双失去了工作，也许是因为在同一个地方待太久而产生了厌倦，也许是因为童年的黑房子……

雨儿不愿再多想，她也想换一个环境，至少在上海能重新找到工作。想到这些，她的心情就好了一些，这时候，她可以透过薄雾望见外滩的那些建筑。于是，她心里有了一些特别的感觉，这与70或80年前乘着海轮刚刚来到这座城市的人们所被触发的感觉是一样的。

“你在干什么？快到码头了，收拾行李走吧。”童年来到了她身边说着。

10分钟以后，童年和雨儿在十六浦客运站码头下了船，他们的行李很少，穿过拥挤的人群，来到了马路边。

雨儿有些贪婪地呼吸着这里的空气，说实话这里的空气并不是很好，她回过头，眺望着黄浦江对岸的浦东陆家嘴，几十栋巨大的建筑矗立着，浓重的雾气把东方明珠和金茂大厦那高高的顶层笼罩住了。雨儿没想到自己对上海的第一印象居然是雾。正在她凝视的时候，童年已经拉着她上了一辆出租车。

出租车一路上绕了很多弯路，并不是司机故意这样，实在是童年自己也讲不清楚他的目的地在哪里。他几乎忘了自己过去住在哪条路上，唯一记得的是“黑房子”，他是这样对司机描述的——“一栋黑色的房子，3层楼高法式洋房，有一个砖砌的烟囱。到人民广场大约有6站路，到徐家汇大约有5站路，到静安寺大约有3站路。”

雨儿觉得童年的描述就像现在弥漫的雾气一样让人不可捉摸，最后她拿出了地图，和童年一块儿在地图上寻找，终于一步步地缩小了寻找范围。

最后，出租车在一条绿树成荫的小马路边停了下来，童年和雨儿下了车，抬头望见了那栋黑色的房子。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默默地看着那栋隐藏在绿树丛中的房子，看不清房子的正面，只能看到3楼和黑色的屋顶，还有那个早已废弃了的烟囱。这栋房子的外墙和屋顶都是黑色的，虽然看起来很坚固结实，但黑色也隐隐地露出了一些晦暗阴霾的气氛，就像刚才的雾。

雨儿仰望这栋房子的屋顶，那是一种经常在法式建筑中看到的“蒙夏式”屋顶，屋顶有两个坡度，顶上部坡度平缓，下部和两侧坡度陡峭。雨儿向旁边走了几步，发现在屋顶的另一面，似乎还有一个“老虎窗”式的天窗或阁楼。

忽然，她的心跳莫名其妙地加快，突然有了一种奇怪的预感，这预感到底是什么却又说不清楚。一阵风吹来，拂动着她的发丝，雨儿低下了头，身体向童年身上靠了靠。

“雨儿，你怎么了？我们到家了啊。”

“也许，也许刚才在船上着凉了。别担心，我没事的。”雨儿又抬起了头，她忽然觉得这栋房子有些似曾相识的感觉，她缓缓地问：“黑房子？”

“是的。”

雨儿仰望着黑色瓦片覆盖的屋顶问：“这里就是你的家？是在哪一层？”

“全部。每一层都是。”

“每一层？你是说，这整栋小楼都是你家的？”雨儿显得非常惊讶。

与雨儿的惊讶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童年的平静，他淡淡地回答：“没错，整栋楼都是我家的。”

“那你家里还有什么人？”

“什么人都没有，这栋房子已经空关了十几年了。别问了，跟我来吧。”说完，童年拉着雨儿略显激动的手向路边的一条小巷走去。

雨儿看到在房子和马路的中间隔着一块很大的绿地，绿地里生满了各种植物，密密麻麻，显得阴郁而深邃，许多树木也许有数10年的树龄，把房子的一二层都覆盖住了。小巷很深，但童年走到巷边第一个门就停了下来。那是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童年从包里掏出了一把老式的钥匙，塞进了铁门的锁眼里。

“但愿这把钥匙还能用。”童年对自己说。

钥匙在锁眼里转了很久才把门打开，发出一阵奇怪的声音，童年轻轻地推开铁门，雨儿跟在他身后小心地跨了进去。门里是一个天井，天井里散发着一股成年累月的落叶腐烂后的味道。天井的围墙围着黑房子整整一圈，雨儿注意到围墙的另外一头坍塌了，有一个一米多宽的缺口，但被外面的绿树覆盖着。

“雨儿，看什么呢？快进来。”童年已经打开了底楼的房门，走了进去。

雨儿紧跟在后面走进了黑房子，一进门，她就闻到一股陈腐的味道，用手在鼻子前面挥了挥。

童年拍着她的肩膀说：“别害怕，这房子已经十几年没人住过了，所以一定积了很多的灰尘。”

雨儿看了看客厅，非常宽敞，摆放着一些很简单的家具，墙边还有一个大壁炉，直通屋顶的烟囱。这里采光不太好，显得异常阴暗，使得童年的脸一直被阴影覆盖着。她小心地迈动着步子，看到客厅的尽头是一条走道，走道边上似乎还有房间。在客厅的另一边还有一个厨房，现在堆满了各种杂物。客厅里有一道楼梯通往2楼。她轻声地问童年：“你就是在这里长大的？”

“是的，我就出生在这栋房子里。在我10岁的时候才离开这里，从那以后，就再也没有回来过，一直到现在。”

“为什么过去没对我说这些？”

童年摇了摇头：“有这个必要吗？我不想回忆过去，不想。”

雨儿听出他的话里隐藏着某种苦涩，她带着歉意说：“对不起，童年。”

童年微微笑了笑：“没关系，我会慢慢告诉你的。来，我们上楼去看看。”

雨儿跟着童年踏上了楼梯，脚下的木板立刻发出了吱吱呀呀的声音，似乎随时都会散架。雨儿不敢用手抓旁边满是灰尘的木栏杆，只是小心地看着脚下。

“别怕，我小时候这楼梯就是这样，不会有事的。”童年伸出手拉住了雨儿。

“童年，我只是感到——”她没有说下去。

“感到什么？”童年拉着她继续往上走。

“没，没什么。”雨儿微微叹了口气。

他们来到了2楼。迎面就是一条阴暗的走廊，走廊边没有窗，雨儿什么都看不到，只能依靠被童年紧紧握住的手来辨别方向。童年伸出手，在墙壁上摸索了好一会儿才摸到电灯开关，电灯的光线也不停地跳了许久才照亮了走廊。

童年沿着走廊向前走，走到了第二扇门前，雨儿忽然觉得有一双眼睛……不！一只，是一只眼睛正在看着她。她一抬头，看到那只睁大着的眼睛——猫眼，那扇门上装着一个猫眼。

雨儿缓缓地吁出了一口气，但那种奇怪的感觉还在。童年刚要开门，她却说：“等一等，这个猫眼很奇怪，好像……好像是装反了吧？”

“嗯，是装反了。”

雨儿又仔细地看了看猫眼说：“奇怪，怎么会有这种从门外向门里看的猫眼呢？”

“谁知道呢？反正在我出生以前就有这些猫眼了。”

“这些猫眼？”

“是的，这栋房子里面几乎每一扇房门上都装了猫眼，而且全是从外向里反装的。”说完，童年把眼睛凑到了猫眼前面往里看去，忽然，雨儿看到童年猛地向后退了一大步，就像是被什么东西弹了出来一样，表情非常奇怪。

“怎么了？”雨儿拉着他问。

童年呆呆地站了几秒钟，然后摇了摇头，轻声地说：“没，没什么。”

雨儿疑惑地看着童年，忽然把自己的眼睛凑到了猫眼前面。透过猫眼，她看到房间里面一片模糊，就像是蒙了块磨砂玻璃，什么都看不清。

“别看了。”童年一把推开了门。

雨儿小心翼翼地踏进了房间，她仔细地环视了一圈，房间里依旧弥漫着一股陈腐的味道。不过她想，大概老房子里总会有这种味道的，尤其是这栋空关了十几年的房子。房间很大，至少有30个平方米，有一排很长的木质窗户，光线错落有致地投射在积了厚厚灰尘的地板上。

“过去我的父母就住在这间房间里。”童年缓缓地说，他走到了一张钢丝床前，没有被褥，钢条和钢架裸露着，就像一排肋骨，他看着那张床，停顿了片刻后说：“这就是我父母睡的床。”

“那你的房间呢？”

“也在这一层，不用进去看了，我们就住这一间，足够大了。卫生间就在走廊的另一头，很方便的。”

雨儿又看了看走廊问：“这栋房子这么大，过去就只住了你们一家？”

“是的，就我和我的父母。”

“那你为什么离开？”

童年愣了一下，缓缓地说：“因为——我失去了父母……好了，别问了，我说过，我会慢慢告诉你的。我们快点把这个房间收拾一下吧，今天晚上就住在这里。”他伸出手抚摸着雨儿的头发，微微笑了笑说：“让我们先把这间房间打扫一下吧，我到楼下去看看有没有什么工具，你在这里等我一会儿。”

说完，童年离开了这个房间。雨儿一个人站在房间的中央，她听到童年急匆匆下楼的声音，那声音持久地在整栋房子里回荡着。她小心地走到窗前，隔着一小块空地和围墙，对面是一栋白色的3层楼房。

雨儿又在房间里转了一圈，看到房间的角落里有一个梳妆台，还有一个衣橱，再除了钢丝床架以外就没有其他家具了。梳妆台上有一面椭圆形的镜子，雨儿站到了镜子前面，镜子上蒙了许多灰，看不清自己的脸。她又打开了衣橱的门，发现里面挂着几件女人的衣服，样式很老，发出浓烈的樟脑丸的味道。雨儿先是一怔，然后她的手情不自禁地向衣橱里面伸去。

“你在干什么？”

身后突然传来了童年急促的声音，雨儿立刻把手抽了回来，深呼吸了一下，然后摇着头说：“你不要总是这样在别人的背后突然说话，这样会把人吓死的。”

“对不起。那是我妈妈过去穿的衣服，十几年了，一直没动过。”他的语气有些沉重。

“嗯。”雨儿不想再究根问底了，自她认识童年那天起，童年就从来没有提起过他的父母，更没有提起过这栋3层楼的房子。

童年走上来把衣橱的门又重新关好了，他的手里还拿着扫帚和拖把，“好了，我们开始吧。”

雨儿不再胡思乱想了，她笑了笑说：“好，我来擦玻璃。”

三

黄昏时分，童年和雨儿走出了黑房子。

他们已经清理了整整一天，忙得筋疲力尽，才刚刚把2楼的一间卧室和卫生间收拾干净。至于其他的房间，则连房门都还没有打开过，而3楼他们甚至还没有上去过。童年说如果要把楼上楼下总共十来个房间彻底清理一遍至少需要一个月的时间。幸好水、电、煤气都是现成的，不过明天一早童年还要到物业等部门去办理手续。两个人累了一天，谁都没有心思再做饭，他们决定第一天的晚饭在外面吃。

沿着马路都是绿荫，黄昏时分更加显得幽静，没有多少行人和车辆，他们转过了路口，找到一家餐馆。

餐馆很小，也没有多少人，但布置得很有些艺术气息，与这里廉价的菜肴显得格格不入，特别是墙壁上挂的几幅风景油画吸引了学美术出身的雨儿的目光。童年很疲倦地坐下，要了几个简单的菜。在点菜的时候，雨儿总觉得周围的人们在盯着他们，那些锐利的眼神很奇怪，就像是看着什么贼似的。点完菜以后，雨儿悄悄地把这些告诉了童年。

童年慵懒地说：“你今天怎么总是在疑神疑鬼？别乱想了，来这里吃饭的大概都是熟客，而我们第一次到这里，所以才引起别人的注意了吧。”

这时候，菜上来了，童年打断了雨儿的冥想：“看什么呢？快吃吧，忙了一天，我早就饿了。”

童年吃起来有些狼吞虎咽，看来确实是饿了，雨儿却没吃多少，她总是不断地把目光投向餐馆外边的马路上。天色渐渐暗了，人们的脚步匆匆，没有金色的夕阳，一些风吹过，路边的绿树摇曳不停。她忽然转过头缓缓地说：“童年，我没想到你们家的房子那么大。”

“房子大有什么用？”

“有什么用？你想想我们过去的日子，我多么希望有一套属于自己的三室一厅的房子，宽敞，整洁，明亮，想干什么就干什么。”雨儿想起了过去蜗居的小屋。

“现在你得到了，而且还远远超过了你的想象，不是吗？”童年显得很平静。

“是的，远远超过了我的想象。我只是觉得，对我来说这栋房子来得实在太突然了，我真怕，真怕自己会被这突如其来的惊喜给吓晕过去，要知道在这个国家里绝大多数的人努力一辈子也得不到一层楼，而我们一下子就拥有了3层。”

童年微微笑了笑：“好了，我的雨儿，你应该得到幸福，我必须给予你幸福，这是我的使命。”

雨儿低下了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至少到现在为止她还不知道什么叫幸福，只是含糊其词地说了声“谢谢你，童年”。

“别对我说谢谢，对我来说，这栋房子只不过是一笔遗产而已。要谢就谢建造这栋房子的人吧。”

“是谁建造了这栋房子？”

“我的曾祖父。好了，我只知道这些，我对过去的事情不感兴趣。”童年边说边往自己的嘴里塞菜。

“可是，你为什么要在10岁的时候离开这栋房子呢？”

童年停顿了一下，雨儿觉得他的眼神里藏着一种奇怪的东西，然后童年吐出了一口气，缓缓地说：“因为在那一年，我失去了我的父亲和母亲。”

“原来是这样。”雨儿这才明白了童年为什么从来没有提起过他的父母和家庭。

童年以他那平稳的语气继续说：“那一年的夜晚，我妈妈神秘地失踪了，我们到处寻找她，可是再也没有她的下落。过了没多久，我爸爸也发生了意外，从房顶上失足摔了下来，他死了。”

雨儿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她伸出手，抚摸着童年的头发，在他的耳边轻声说：“可怜的孩子，童年，你是一个可怜的孩子。”她说话的口气就像妈妈在抚慰受伤了的孩子。童年则一动不动地坐着，任由她轻抚自己。

雨儿还在抚摸着他的头发，忽然，她感到有一双眼睛正在看着他们。雨儿抬起头向窗外望去，她看到在马路的对面，站着一个年轻的女人，正透过餐馆的玻璃窗看着她和童年。

虽然天色已暗，但白色的路灯却亮了，照亮了路边的年轻女子，她留着卷曲的长发，穿着一条粉色的裙子，她很漂亮，皮肤特别地白，至少不逊于雨儿，她的目光正紧紧地盯着雨儿和童年，当视线撞击在一起的时候，她的眼睛里掠过了一丝奇怪的东西。这时候童年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也抬起了头向窗外望去，他也见到了那个女子。对面的女子又与童年对视了一会儿，嘴角露出了一丝微微的笑意，然后就继续向前走去，消失在了雨儿和童年的视野里。

“奇怪的女人。她为什么盯着我看呢？”雨儿不解地问。

“算了，别去想她了。”雨儿忽然加重了语气说，“她也盯着你看了。而且，她给了你一个不易察觉的微笑。”

童年微微一笑：“你吃醋了？”

雨儿也笑了，使劲地在童年的胸前捶了两下说：“你怎么又胡说八道。”

他们两个人一起笑了一会儿，童年忽然站了起来说：“我吃饱了，你呢？”

“我早就吃好了，我们回家吧。”

“好的，回家。”

听着童年的话，雨儿忽然觉得“回家”两个字很幸福。他们结了账，走出餐馆，又向黑房子走去。

当童年和雨儿离开餐馆以后，餐馆里两个沉默了许久的老食客终于能够大胆地说话了：“你知道吗？刚才我看到他们是从黑房子里走出来的。”

“天哪，你没看错吗？黑房子可空关了十几年了。”

“当然没看错。”

“唉，今天晚上又要做噩梦了。”

他们不再说话。

两个老人的眼神可意会而不可言传，互相保持着缄默。小餐馆终于又恢复了寂静。

四

卫生间很宽敞，虽然瓷砖和浴缸都是十几年前的样式，但经过一天的清理以后还是像新的一样。这是搬进黑房子的第一夜，还没来得及装热水器，但雨儿觉得今天出了许多汗，必须要洗一个澡了，只能由童年为她烧热水。

雨儿的全身浸泡在这些热水中，她必须洗得快一点以免热水变冷。她回想着今天发生的全部事情，一切都像做梦一样，她一点都没想到现在自己会拥有这一栋3层楼的大房子，有时候突如其来的幸福，未必是一件好事。但她又摇了摇头，否决了所有的胡思乱想，也许这是所有刚搬进新家的女人都会有的恐惧吧。很快她洗完了，穿上一件睡衣，走出卫生间。

卫生间位于走廊的尽头，到走廊另一端的卧室还有一段路。走廊里的灯被关掉了，漆黑一团，雨儿睁大着眼睛，却什么都看不清。头发还冒着热气，她有些发抖，她想叫童年，但声音临到嘴边又缩了回去，她想如果半夜里在这老房子里传出女人的叫声，恐怕会让周围的居民们害怕。

过一会儿，雨儿终于大着胆子摸索着墙壁向前走去，她记得从这里到卧室还要经过三间房门，她摸到了第一个门把手——光滑的金属，透着丝丝冰凉，门里会有什么？她知道门没有锁，转动把手就可以开门，但她却没有这个勇气；雨儿继续向下一扇门摸去，每走一步都能在楼道里感觉到回音，连同脚下木质楼板的呻吟纠缠在一起，最后，加入了她微微的喘息声。

忽然，雨儿感到有一双眼睛正在看着她。

她立刻停了下来，至少可以肯定那不是童年的眼睛。她向四周张望着，眼前只是大海般的黑暗。而那双眼睛还在盯着她，她可以确定。

“谁？”雨儿轻轻地叫了一声。

没有人回应，一切都是悄无声息。

踌躇再三，她继续向前走去，她要快点回到童年的身边，雨儿想，只有他能够保护她。可她只迈出了一步，就感到有什么东西落到了头上，毛茸茸的，带着热度，中间还有着某种坚硬的东西，她甚至感到那毛茸茸的东西正抚摸着自己的脸。她再也忍不住了，立刻尖叫了起来，凄厉的女声打破了整栋黑房子的安静。

卧室的门打开了，童年冲了出来，并打开了走廊里的灯，昏暗的灯光照亮了雨儿的脸。

“雨儿，发生什么了？”童年冲到了她的面前，扶起蜷缩在墙角边的雨儿。

“有个东西，有个东西在我头上。”雨儿惊慌地喊起来。

“没有啊，你头上什么都没有，就是头发很乱。”童年抚摸着雨儿的头发，然后抬起头张望着四周，终于，他在走廊的尽头见到了那双眼睛。

那是一双真正的猫眼。

一只猫，全身纯白色的猫，除了尾巴尖上有几点火一样跳动的红色斑点。那只猫正睁大着黑夜里的眼睛站在走廊尽头的房梁上看着童年和雨儿。

童年看着那只猫，不禁怔住了，他开始有些微微的颤抖，张大着嘴巴却说不出话来。雨儿终于抬起了头，她回过头去，也看到了那只猫。

她呼出一口长气：“原来是一只猫啊。”她又看了看童年，童年那惊讶的表情让她有些奇怪，她推了推童年，“你怎么了？脸色那么难看。”

童年依旧像被电击了一样不说话。房梁上的猫稳稳地站立着，姿态优雅，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眼神中透出某种似曾相识的高贵。

雨儿却着迷似的注视着那只猫，她赞叹着说：“瞧，这只猫简直太漂亮了，尤其是那双眼睛。”

忽然，那只猫踏出轻盈的猫步，缓缓离开了房梁，消失在走廊尽头的阴暗角落里。

那双猫眼却深深印入了雨儿的脑海中。

童年终于说话了：“好了，别说了，快回房吧。”

说完，他拉着雨儿回到卧室里，然后坐在椅子上，一言不发，卧室里新装的灯发出柔和的光，洒在他的额头上，使他的脸显得更加苍白。

雨儿看着他的样子实在不明白，本来是来救她的，可现在童年自己怎么也好像被吓着了似的，还要她来安慰。她微微叹了口气，趴在童年的背上说：“童年，你是不是……有些事情瞒着我？”

她的声音富于磁性且异常柔和，一点也不像刚被惊吓过的样子，童年总是被她的声音而感染，他终于渐渐地恢复了正常，长出了一口气，拉起雨儿的手，苦笑了几下，轻声说：“对不起。雨儿，我小的时候，就在这栋房子里，也有过一只猫，白色的猫，非常非常漂亮，就和我们刚才看见的那只猫一模一样。”

“真的一模一样？”

“对，一模一样，就连尾巴上那些红色的斑点也都完全相同，简直就是克隆出来的复制品。”

“克隆猫？”雨儿不知道为什么想起了这个奇怪的念头。

童年忽然笑了笑说：“你又在乱想了。不过，我刚才看到那只猫的时候确实吃了一惊，特别是那只猫的眼睛，我永远记得那双眼睛。那眼睛给我的第一感觉是，当年我的那只小白猫又回来了。”

“会不会就是当年的那只猫？”雨儿的话刚一出口，她就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

“你真会开玩笑，都过去十几年了，再长寿的猫也进殡仪馆了。事实上，当年我养的那只猫，它是……”童年说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那只猫怎么了？”

童年沉默了片刻之后冷冷地说：“它是被我父亲杀死的。”

“什么？为什么？”

“不为什么。”童年似乎不想再谈论这个话题了，“好了，别再说了。今天是我们回家的第一天，应该高兴才对啊。”

“嗯，应该高兴一些。”雨儿放开了童年，点了点头轻声说，“你累了，睡吧。”

说完，她走到窗前说：“童年，也许我们应该装一装窗帘或者是百叶窗？”

“我们不需要窗帘。”

“为什么？”

“你自己看一看外面吧。”

雨儿看了看窗外，对面的房子里一片漆黑，似乎无人居住的样子，童年说得对，确实不需要窗帘，因为没人看得到他们。这时候她回过头去，发现童年已经躺倒在床上了。她走到床边，看着床上闭着眼睛的童年微微地笑了笑，她轻柔地抚摸着下午刚刚换上的整洁的被褥，然后把灯关了。

黑房子又沉入了黑暗之中。

五

一些稀疏的阳光照射了进来，雨儿微微睁开眼睛，瞳孔被阳光刺了一下，她用手挡了挡光线，然后坐起来。她依然显得疲倦，头发凌乱地披着，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房间里只有她一个人，童年不知去了哪里，看了看表，已经是上午10点半了。

她迅速地起床，走出卧室，走廊依旧漆黑一片，开了灯，走完昨晚所不敢走完的路，到卫生间里洗漱。卫生间里镶嵌着一面很大的镜子，有些地方已经剥落，露出了底色。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吁出了一口长气。

雨儿走下了楼梯，没有发现童年。底楼的客厅已经被整理干净，虽然还是过去那些家具，但都整洁如新。在一张圆桌上，放着留给雨儿的早点，和一杯微热的豆浆。雨儿捧起豆浆笑了笑，她知道童年已经出门去了。

吃完早点后，她看了看客厅后边的厨房。厨房很大，窗户对着外边的围墙，只是外边杂草长得很高，几乎已经窜到了窗口。客厅后边是走道，走道里还有几个房间。

雨儿看到每一扇门前都有猫眼，而且全是反装的。为什么要反装呢？雨儿心想，也许是设计房子的人为了方便于监视房间里面的情况吧，可主人不是也要被别人监视了吗？她还是弄不明白。于是，打开了其中的一个房间，却发现房间里什么都没有，除了幽暗的光线和一地的灰尘，她不敢走进去，只是停留在门口静静地注视。

忽然，雨儿在墙角处发现了几行小字，她有些好奇，站在门口看不清，便向门里走去，一地的灰尘被脚步扬起，她用手驱赶着灰尘，最后捏住了鼻子以防止灰尘侵入呼吸道。那几行小字写在墙壁的转弯处，看上去是用某种黑色的墨水写的，那些字很小，歪歪扭扭，很有趣，一看就知道是小孩子写的字。

雨儿默默地念出了那几行字：

“张明明是个大坏蛋。”

“张明明是个大特务。”

“张明明拿了我的铅笔盒。”

“张明明杀死了他妈妈。”

“张明明被我杀死了。”

“不要看猫眼。”

念到最后三句话，雨儿忽然紧张了起来。接着她又摇了摇头，也许那只是小孩子之间开玩笑而已，她小时候也在墙上写过类似的句子。不过，看着这些字，雨儿还是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好像那个小孩就站在墙角里，用什么东西蘸着黑墨水写下那些字。特别是最后一行，她又念了一遍：“不要看猫眼。”

不要看猫眼？

这是什么意思？雨儿问自己，默念这句话的时候，她能感到一种从喉咙里发出的特殊感觉，一直伴随着那几个音节。她想这种话好像不是小孩子墙上涂鸦中应该有的，她又仔细地看着墙上的字，有一些比划是断断续续的，最后几句话里断掉的笔画很多，特别歪扭，有几画还变成了曲折线，好像是手在剧烈发抖的时候写出来的。雨儿越想越害怕，索性就不想了，她迅速离开了这间房间，关上房门。

她靠在门上，那几句话在心里却总是挥之不去，忽然，她转过头来，把眼睛放到了猫眼前面向门里看去。房间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层落定的尘埃。

雨儿长出了一口气，嘲笑自己的多疑。走上楼梯，楼板又发出了奇怪的声音，但她已经不害怕了。到了2楼，她停了下来，沿着通往3楼的楼梯向上望去，那里依然笼罩在黑暗里。她抓着扶手，有些犹豫不决，但还是走上了楼梯，她走得十分小心，每走一步都停下几秒。不知为什么，她能清楚地听见自己的心跳，她想放弃，但控制不住自己的步伐，直到——她听到一声凄凉的猫叫。

白猫忽然出现在了3楼的楼梯口，借着从下面传来的光线，雨儿看清了它，它就站在那儿，直盯着雨儿的眼睛。雨儿觉得它的眼睛包藏着某种让人生畏的特殊东西，不过必须要承认它很美，它的皮毛，它的四肢，它的耳朵，它的眼睛……它的美让它有一种诱惑力，使人产生一种极亲近又畏惧的矛盾感情，现在，雨儿就是这样。她忽然想要把它捧在怀里抚摸，于是继续向上走去。

猫又叫了一声，那声音很尖厉，似乎是某种警告，迎着它凌厉的目光，雨儿不得不停了下来，她又盯着它看了一会儿，然后，她屈服了，明白那只猫不想让她上去，雨儿想，也许3楼是猫的地盘吧，她不能入侵它的领土，于是转过身，走下了楼梯，回到了2楼，当她又回头向上望去的时候，那只猫已经不见了。

雨儿回到了卧室里，坐在童年的妈妈留下来的梳妆台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镜子虽然有些模糊，发出青色的反光，但镜子里的她依然显得很漂亮，特别是她的眼睛，她的眼睛曾经让童年为之而着迷发狂。

雨儿从小就是家里最漂亮的女孩，有时甚至让她的姐姐雪儿也黯然失色。雨儿想，如果姐姐也能够在这栋大房子里分享她的快乐该多好啊，可惜，姐姐永远都无法来到她身边了。雪儿是个女警官，在实习办案的期间发生了意外而殉职牺牲了。那是好几年前的事了，但雨儿一直忘不掉姐姐的样子，姐姐时常来到她的梦中对她说着些什么，但她从来都记不住。雨儿忽然感到自己有些累，就伏在梳妆台上，渐渐地入睡了。

等她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床上，童年正在看着她。她睁大着眼睛，茫然地问：“现在几点了？”

“下午3点。我一回家就看到你睡着了，是不是很累？”童年的语气里充满着关怀。

雨儿感到有些耳鸣，她想自己确实应该休息休息了。

“你还没吃午饭呢，我给你带了麦当劳。”童年举起了麦当劳的快餐盒子，“就在床上吃吧。”

雨儿接过快餐盒，边吃边问：“你去哪儿了？那么长时间。”

“你生气了吗？”

她摇了摇头。

“我是出去办理居住手续的。还有，我去登记了电话，明天就会来装。热水器已经装好了，今天晚上你可以痛快地洗澡了。”

“太好了。”

童年得意地说：“还有呢，我订购了彩电、冰箱、空调、电脑、洗衣机和微波炉，最迟明天上午，我们都可以用上这些东西了。”

雨儿也笑了，不过，只一会儿，她就收敛了笑容，担心地问：“童年，今天你总共花了多少钱？”

童年心里算了算，然后回答：“不贵，今天电器商场打折，这些东西我总共才花了不到两万元钱。”

“可你知不知道，我们的存折上总共才只有两万块。”

“雨儿，我当然知道，我只是想让你过得开心些。”

雨儿摇了摇头，郑重地说：“童年，我们现在都没有工作，存折上的钱被你花得所剩无几了，我们总不至于守着这栋大房子活活饿死吧。”

“好了，我会去找工作的。”

“我也要去找工作，明天就去。我想在这里可能机会多一些。”

童年点了点头，看着窗外说：“瞧，下雨了。”

果然，淅淅沥沥的雨点打在窗玻璃上，渐渐模糊了他们的视线。

六

黑房子沉浸在雨夜里。此刻，童年和雨儿的卧室里静悄悄的，除了他们平稳的鼻息和打在窗玻璃上的雨点。忽然，童年猛地坐了起来，惊醒了身边的雨儿。

雨儿睁开蒙眬的睡眼，显然刚才她睡得正香，她看着黑暗里的童年，用略带沙哑的声音问他：“你怎么了？”

童年压低了声音回答：“你听——”

雨儿仔细地听着，却没有听到什么异常的声音，她懒懒地回答：“只有窗外的雨声。”

童年摇了摇头，雨儿能看清黑暗中他异常敏锐的目光，他的目光里显出一阵紧张，他继续低声说：“不，不只是雨声，你再听听——”

两个人都屏住了呼吸，片刻之后，雨儿说话了：“什么声音都没有，你怎么了？”

“不，我听到了，就在几秒钟以前。”忽然，他仰起头，盯着头顶的天花板，“听，又来了，那声音又来了，雨儿你快听啊。”

“我什么都听不到。”雨儿摇了摇头，也抬起头看着天花板，轻声地问，“你听到什么了？”

“脚步声，有很奇怪的脚步声，就从天花板上面传来。”他的声音急促而低沉，显得十分紧张，接着他伸出手，指向了头顶。

“不会是其他的声音，也许是落水管里的声音？或者——是那只猫？”

“不可能，就是脚步声，人的脚步声，我听得非常清晰。听，又来了，听啊——”他的语气里终于显出了恐惧，他紧紧地抓住了雨儿的手。最后，童年忍受不住了，他下了床，打开了卧室的门。

“你要干什么？”雨儿问他。

“我到楼上去看看。”

“不，楼上什么都没有，别把我一个人留在房里，我害怕。”雨儿喊着他。

童年没有理睬她，匆匆走出了门。房间里又剩下了雨儿一个人，她立刻打开了台灯，柔和的灯光抚摸着她的额头。她还是什么都听不到，除了雨声。她抱住自己的肩膀，想着刚才童年奇怪的表现，现在她已经睡意全消了，转过头，看了看窗外，黑压压的什么都看不到。

雨儿又仰起头，看着自己的头顶，天花板是木制的，很老很旧了，露出了一些微小的缝隙，她隐隐有些害怕。

童年回来了，他面色苍白，又回到了床上。

雨儿问他：“发现什么了吗？”

“这房子里有幽灵。”他压低了声音说。

“你说什么？”

“别问了，快点睡觉。”童年闭上眼睛，再也不说话。

雨儿关了灯，但怎么也睡不着了，对着头顶的天花板，在心中默默地问自己——上面究竟有什么？

七

死者的眼睛睁大着，眼球几乎要被挤出眼眶了，瞳孔放大到了非常夸张的地步，眼角还溢出了一些血。谁都看得出，她死前无疑经历过深深的恐惧。

叶萧轻叹了一声：“是啊，难道还有比死亡更令人恐惧的吗？”

事实真是这样吗？他却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叶萧忽然低下头，小心翼翼地向死者的眼睛探去，他想起了那个著名的无稽之谈——死者的眼球里会映出凶手的样子，因为这是人一生中的最后一眼。

当然，作为一名警官，叶萧从来不会相信这种愚蠢的奇谈。可是现在，他却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促使他取出了放大镜，对准了死者的眼球——结果是肯定的，他一无所获。死者的眼球里映现出来的，是他自己的影子。

他摇摇头，后退了几步，观察了死者的整体形象——横卧在沙发上，双腿已经硬硬地伸直，两只手往不同的方向伸向空中，从张开的手指来看，似乎是要抓住什么东西。衣着基本上还属完好，没有撕裂的痕迹，只是死者的脖颈处，有一道明显的淤痕，就像一道黑色的绳索缠住了她脖子似的，这是她全身唯一的伤痕，也是致命的。

死者的嘴巴大张着，鲜红的口腔毕露，像是要喊什么，但叶萧明白她什么也喊不出来，气管被掐断足以使人无法发出任何声音。

叶萧不再看她了，他又环视了一圈这间小小的房子，桌子上，有几张死者生前的照片。原来她很漂亮，他看着照片里的死者，那是很妩媚动人的样子。叶萧再一次把目光投向了那具沙发上的尸体，又比较了一下照片，真不像是同一个人，也许每个人死的时候都会让生者失望。

“很久都没有发生过这样的扼杀案了。”同事阴沉的语调忽然在叶萧的耳边响起。

叶萧先是一怔，然后轻声说：“初步勘察的结果如何？”

“房门都没有被撬过，是死者自己为案犯开的门。房间里也找不到任何搏斗的痕迹，死者一定是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遇害的。死者的名字叫李云娜，是一个单身独居的年轻女性，今年25岁，在一家商场工作，社会关系比较简单。死者的死亡时间大约为晚上11点到凌晨1点，现场没有发现财物被劫的迹象。”

“也没有对身体的其他侵犯？”

“没有，除了脖子上的扼痕。”

叶萧点了点头，对同事说：“这真是起棘手的案件。你是怎么判断的？”

“我的判断？我的直觉告诉我：这是毫无意义的杀人，毫无意义。”同事摇了摇头。

“是的，他很冷血。”

说完，叶萧走出了房间，他来到室外的空地上，猛地深呼吸了几口，刚才他快要被房间里的那股死亡的气息所窒息了。他抬起头，看着天上密布的乌云，忽然，产生了一股不祥的预感——也许，更可怕的噩梦还在后头。

他们并不知道，这只是刚刚开始的第一起扼杀案。

八

黄昏时分，雨终于停了。

雨儿带着伞回到家里，她显得异常疲惫，仰望着阴郁天空下的黑房子，深深长出了一口气。她发现外面的铁门口已经安上了电铃。她按了电铃，童年打开了门，他关切地问：“工作有着落了吗？”

雨儿没有回答，径直走进了客厅里。她倒在新买的沙发上，一言不发。

童年坐到她身边，安慰着说：“雨儿，不用担心，电脑已经装好了，待会儿我们再到网上查一查有没有招聘的广告公司，一定会有机会的。”

“没什么，我只是觉得，先前我们太天真了，以为这里遍地都是工作的机会。可是现在，我想我们错了，今天我在职业介绍所，见到了许多失业的人，有许多人和我们年龄相仿，有的人在那里已经半年了都没有找到合适的工作，我们可能比他们更加困难。”

“是的，我有心理准备。”童年抚摸着她的头发说，“瞧，你在外面跑了一整天，都被雨淋湿了，快点去洗个热水澡吧。”

雨儿点了点头说：“谢谢你，童年。不过，你也得想办法去找工作了，好吗？”

“没问题，快上楼洗澡去吧。”

雨儿拖着疲惫的步伐走上了楼梯。

洗完了澡，这才舒服了一些。她穿着睡衣，面色红润了许多，长头发散发着热气回到楼下，此刻，童年已经把一桌晚饭准备好了。

童年以欣赏的眼光看着她，赞叹着说：“你洗完了澡真漂亮，快吃饭吧。”

雨儿坐在餐桌边，微笑着说：“能和你在一起真的很幸福。”

童年微微一笑，并不回答。

吃饭的时候，雨儿忽然说：“童年，你们家在上海没有其他亲戚了吗？”

“问这个干什么？”

“你搬回来住，应该通知他们一声啊。”

“不，我没有亲戚了。你呢？”

雨儿指着自己说：“我？我当然没有了，不过——除了姐夫。”

“姐夫？你姐姐不是已经——”

“是的，所谓姐夫只是我随便叫叫而已。其实，他是我姐姐的男朋友，也是同学兼同事，他们之间的感情非常深，姐姐带他回过家，他给我的印象很好。”

“他也是警官？”

“是的，他好像毕业后分配在了上海。不过已经好几年过去了，联系早断了。你呢？你们家那么大的房子，应该是一个大家族吧，你就真的连一个亲戚都没有了吗？”雨儿反问他。

“是的，现在我们家族就只剩下我一个人了，我是唯一的继承人。”

“听你这么说，好像是有一大笔财产似的。”

“财产？除了这栋房子，我们家一无所有。”

雨儿吃了一惊：“你们家能拥有那么大的房子，却没有钱？”

“是的，其实我们家并不富有，我小时候家里没什么好东西，这里大多数的房间都空关着。我爸爸是个普通的档案管理员，我妈妈是美术学院的教师，不过那时候教师的工资是很低的，可不像现在。”

“你妈妈是美术老师？”

童年点了点头：“她的油画非常美。”

“哪里能看到她的画？”

“我不知道。”

雨儿仰起头，似乎在遐想着什么。

“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你妈妈是怎样的一个人？童年，你说你妈妈是失踪的？她为什么会失踪呢？”

“别问了。”

雨儿还在自说自话着：“她会去了哪儿呢？她现在正在哪里呢？”

“就在这栋房子里。”童年冷冷地说。

雨儿被他的话吓住了，惊讶地问：“你说什么？在这栋房子里？”

“这只是一种感觉，从我妈妈失踪的那一晚起，我就有了这种感觉，她还没有走，她还在我的身边，就在这栋房子里。”童年忧伤地说。

“这不可能。”

童年点了点头：“我知道。我知道。也许，当你失去了你最亲爱的人的时候，你也会这么认为的，每一个孩子都会有这种感觉的，当他失去了自己的母亲。”

“我能理解。”

“不，你不能理解。”童年终于有些生气了，但他的语气随即又缓和了下来，“对不起，雨儿，我们别提这些了。今晚我们早些睡觉吧，明天一早我就去职业介绍所。”

晚上9点钟刚过，他们就睡下了，临睡前，雨儿在心里默默祈祷着：但愿童年不要再听到楼上的脚步声了。

很快，童年就睡着了。雨儿却迟迟都无法入眠，窗外没有下雨，除了两个人呼吸的声音以外，房间里鸦雀无声。雨儿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她默念着时间，也许已经过了很久，但她还醒着。而且明天还要早起，这让她心烦意乱。

正当她为此而辗转反侧的时候，她忽然听到了一种声音，这声音让她顿时毛骨悚然——婴儿的啼哭声！

天哪！她在心里默念着，祈祷那声音只是她的想象，或者是梦境。然而，理智告诉她，那声音确实存在，她确实听到了，一个婴儿，正在啼哭着，声音不响，但很清晰，也许是个女婴。绝对不是猫叫，这一点她确定能够分辨清楚。

雨儿立刻睁开了眼睛，黑暗里，头顶上的天花板正与她相对。那哭声是从天花板上面传来的，越来越清晰，反复纠缠着她。她甚至感到这声音似曾相识，这让她更加恐惧了。

她一阵颤栗，使身边的童年惊醒了。

“雨儿，你怎么了？你在发抖，身体很凉，告诉我发生什么了？”童年搂住了她。

“你没有听到吗？”

“听到什么？”童年努力地去听，但却什么也没有，“没有脚步声，昨晚上的脚步声没有出现。”

“不是脚步声，而是婴儿的哭声。”

“婴儿的哭声？你在开玩笑吧。哪里有这种声音？”

雨儿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可她还是听到了那哭声，她一字一字地说：“听着，我没有开玩笑，我保证我真的听到了婴儿的哭声，就在头顶，天花板上面。”

“我可不想再上去一次。”

“我也不想让你上去，我只要你能够在我身边。”雨儿伤心地说。

“好了，雨儿，我永远在你身边，别乱想了，睡觉吧，明天还要早起呢。”

“可是——”她忽然不说了，因为那哭声突然之间消失了，她又抬起头，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慢慢闭上了眼睛。

童年也不再说话，继续睡了。

雨儿蜷缩着身体，心里乱作了一团，她竖直着耳朵，仔细留意着房间里发出的每一点声音，可是却没有任何发现。

难道真的是幻听？

她无法回答，在心慌意乱中沉入了梦境。

九

雨儿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醒过来的，她只记得自己睁开眼睛的时候，窗外依旧传来淋漓的雨声。这个时候，她再次听到了婴儿哭泣的声音。

她没有叫醒身边熟睡的童年，而是自己悄悄地下了床，打开了房门，循着声音而去。那哭声在黑夜里是如此的清晰，但雨儿知道自己不能叫醒童年，叫醒了他就会像上次一样什么也听不到。

她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胆量，从容地走过黑暗的走廊，她来到了楼梯口，向楼上望了望，没有见到那只白猫。忽然，她感到有一个人影在她的身后，她先是一阵颤抖，然后猛地回过头去。

那是一个瘦小的人影，看起来很矮，也许是一个孩子，接着，那个人影走下了楼梯。雨儿向下望去，那个影子似乎在向她招手。于是，雨儿小心翼翼地向楼下走去，当她走到客厅里时，才借助着窗户外射进来的微光看到了那个影子的脸。确实是一个孩子，大约10岁左右的样子，穿着一件有些旧的白衬衫。

雨儿惊讶地问：“你是谁？你是从哪里来的？”

孩子回答：“我叫张明明。”

“张明明？”雨儿觉得这名字有些耳熟，她忽然想起来，那天在底楼的一个房间里的墙壁上见到了这个名字——

张明明是个大坏蛋。

张明明是个大特务。

张明明拿了我的铅笔盒。

张明明杀死了他妈妈。

张明明被我杀死了。

雨儿用颤抖的声音问他：“你，你杀死了你妈妈？”

这个叫张明明的孩子怔怔地看着她，然后，微微点了点头。窗外的雨水搅乱了清辉，透过玻璃反射进来的光线在他的脸上扭曲变形。

“你，你也被——”后面几个字雨儿却说不出口了，她害怕从那孩子的嘴里听到那个可怕的答案。

张明明向她走近了一步。雨儿后背靠在桌子前，无法后退，她能够借着微弱的光线看清他的脸，她忽然觉得这孩子长得挺讨人喜欢的，特别是那只略略翘起的鼻子。

“不，你别靠近我。”雨儿终于有些害怕了，“你快些回家去吧，那么晚了，你妈妈——不，你家里人会担心你的。”她忽然意识到那孩子已经没有妈妈了。

张明明忽然向她微笑了一下，他笑起来的样子很可爱，用略带甜味的声音说：“姐姐，你长得真好看。”

面对这样的称赞，雨儿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她停顿了片刻才回答：“张明明，你也很可爱，姐姐喜欢你。听姐姐的话，快回家去吧。”

“这里就是我的家。”

“小孩子不能说谎，说谎要被割舌头的。”雨儿想故意吓吓他，然后说，“张明明，这里不是你的家，你走错地方了，这里是我的家。”

“这里是你的家，也是我的家。”说完，张明明不知从哪里掏出了一条项链，在微弱的光线中，项链坠子发出了异样的反光，小孩晃动着项链对雨儿说，“姐姐，我送给你一条项链。”

雨儿奇怪地看着他问：“为什么？”

“因为你长得好看，所以应该由你来戴。”

雨儿的脸有些红了，她摇了摇头：“不，姐姐不能随便接受别人的礼物。”

“姐姐，其实这条项链本来就应该是你的。”接着，张明明就把项链硬是塞到了雨儿的手里。雨儿不要接受，她后仰着倒了下来，桌子也被打翻在地，张明明的脸离她越来越近，她叫了起来。

雨儿终于醒了过来。

她睁开眼睛，那个孩子不见了，黑暗的卧室里什么人都没有，除了她和童年。她的后背沁出一阵冷汗，猛地摇了摇头，她这才明白，原来刚才只不过是做了一个梦而已。

“一个奇怪的梦。”

雨儿对自己说着，眼前没有什么奇怪的小孩张明明，也许只是自己在看了底楼房间里的那些字以后脑子里深深地烙下了张明明这个名字，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罢了。现在是凌晨5点半，窗外的天色已经快亮了，雨点依旧打在玻璃上。她回过头，看着熟睡中的童年，她真有些羡慕他。

忽然，她觉得手里有些疼痛。她摊开了紧紧握拳的右手，然后她睁大了眼睛大吃一惊——她看到了一条项链。

一根项链！

没错，她的手心里正抓着一条项链，这条在梦里所见到的项链，张明明把这条项链送给了她。现在，这条项链就在她的手里。

心跳又加速了，雨儿的脑子里一片空白，难道自己真的见到了那个小孩，或者，是在自己都不知道的情况下从房间里的某个角落里找到的，可她实在记不得自己在哪里找到过这条项链，只有刚才那个梦却记得清清楚楚。

她握着项链从床上起来，来到了窗边，尽管下着雨，但天色越来越亮了。她借着天光仔细地看着这条项链条，链条没什么特别的，应该是一般的铁制品，没有镀金或包金。真正让她感兴趣的是项链的坠子——那是一颗宝石。

宝石呈现出半透明的蜂蜜色，看不出是什么品种。雨儿仔细地看着它，心里有一种特别的感觉，说不清是高兴还是不安。看着这条宝石项链，所有的女人都会有戴上它的欲望的。雨儿走到了梳妆台前，先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有些模糊，然后，她把那条项链戴到了自己的脖子上。

雨儿看着戴着项链的自己。胸前那颗宝石坠子特别显眼，她忽然觉得镜中的自己仿佛已经成为了另外一个人，和原先的那个自己完全脱离了。过去，她是从不戴项链的，尽管童年买过一些廉价的首饰，但她也没有用过，因为她总是觉得身上戴着金属的物件感觉很怪。但现在，她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喜欢项链了，胸前的宝石冷冷的，把一股古老的气息渗入她的心口。

“你在干什么？”

身后突然响起了童年的声音。这让雨儿又惊了一下，她忽然有些慌乱，想要把项链从脖子上摘去，但已经来不及了。

童年来到了她的身后，抚摸着她的双肩。他看着镜子里的雨儿，立刻，在镜子里，他发现了雨儿胸前的项链。

“天哪，这是什么？”他显得非常吃惊，伸出手握住了宝石坠子，然后仔细地看了看，雨儿发现他几乎是在颤抖着，嘴巴里还喃喃自语，接着他把那颗宝石放到了嘴边轻轻地吻了吻。过了一会儿，雨儿才听清了他的声音：“你是从哪里找到这项链的？”

雨儿不知道该怎样回答，她知道童年是不会相信她那个梦的，不过，她还是原原本本把梦中的一切都告诉了童年。

童年听完以后，愣了很长时间。

雨儿主动说：“童年，我知道你不会相信的。”

童年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接着他抬起头说，“你知道你戴的这条项链是谁的吗？”

“你见过这条项链？”雨儿有些疑惑。

“当然见过，因为——这是我妈妈的项链。”童年缓缓地说。

“你能肯定？”

童年点了点头说：“从小时候记事起，我就认识这条项链和这块宝石坠子了，它一直都挂在我妈妈的脖子上，几乎从不离身。直到我妈妈失踪，这条项链也就随之消失了。”

“而现在我得到了它，这真是奇迹。也许，你妈妈失踪的时候并没有把项链带在身上，而是一直留在这栋房子里。”雨儿一边说，一边抚摸着宝石，手感凉凉的，很奇怪。但是，雨儿却把项链从自己脖子上摘了下来。

“你这是干什么？”

“这是你妈妈的项链，不是我的，还给你。”雨儿把项链放到了童年手里。

“不，现在这项链是你的。这项链是我的曾祖父传下来的，除了这栋房子，也许这项链就是他留给后人唯一的遗产了。这条项链是专门给进入童家的女人佩戴的，我爷爷把它送给了我奶奶，我爸爸又把它送给了我妈妈，现在，我把它送给你。”说完，童年又把项链戴在了雨儿的脖子上。

“童年，谢谢你。可是……我不知道我有没有资格佩戴它。”雨儿忽然有些紧张。

“你当然有这个资格，从我第一眼见到你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了，你有佩戴它的资格。”童年意味深长地说。

“从见到我的那一刻起？”

“是的，那一刻，是冥冥之中的命运告诉我——你将戴上这串项链。相信我，它只属于你。”

雨儿这才感到了幸福，她微笑着举起了项链的宝石坠子看着童年。

童年接着宝石说：“你知道它叫什么名字吗？”

“快告诉我。”

童年停顿了片刻，然后说出了两个字：“猫眼。”

“猫眼？”

“是的，这就是传说中的猫眼宝石。”说完，他从抽屉里取出一个聚光手电筒，然后打开手电，聚光手电对准了猫眼宝石射出强烈的光线。在这道电光之下，猫眼宝石的表面立刻就出现了一条细窄明亮的反光，此刻，整个宝石看上去就像一只猫的眼睛，那道神秘的闪光恰似猫眼里细长的瞳孔。

“太美了。”雨儿情不自禁地赞叹起来。童年关掉了手电，猫眼宝石又恢复了原先的色泽。雨儿有些激动：“我没想到价值连城的猫眼宝石正挂在我的胸前。”

“谈不上价值连城，不过这样的金绿猫眼确实很少见。雨儿，好好地戴着它吧。”

“我会像保护自己的生命一样保护它。”

童年点了点头，很郑重地说：“谢谢，因为这块猫眼宝石对于我的意义并不在于它本身的价值，而在于它使我想起了我的妈妈，除此以外，对我来说一切都是没有意义的。”

“放心吧，我明白你的意思。”雨儿握住了他的手。

此刻，外面的天色已经全亮了，只是雨水仍然使人觉得阴暗难受。雨儿忽然想起了什么，匆忙地说：“我先到楼下去看看。”

她走下楼梯，来到底楼的客厅里，还好，桌子还是完好如初，她担心桌子也会像梦中所发生的那样翻倒在地。雨儿深呼吸了一口，现在她很想呼吸新鲜空气，于是，她打开了门。

外面的雨小了很多，她索性走到了天井里，仰面朝天，让飘洒的雨丝落到她的脸上，雨丝温柔地触摸着肌肤，感觉挺不错的。她觉得房外的空气要比黑房子里面好多了，她有些贪婪地猛吸了几口气，精神清爽了许多。

这时候，她听到了铁门外信箱发出的声音，不知是谁每天早上都会来在这一带每家每户的信箱里塞各种广告垃圾，害得她每天都要清理一遍信箱，以免让那些垃圾废纸占用本来就不大的空间。

雨儿打开了铁门，果然，信箱里又塞满了各种乱七八糟的广告，她随手就把这些东西扔在了垃圾箱里。忽然，她的视线里掠过几个“招聘”的字眼，敏感的雨儿立刻在那些垃圾广告里发现了一张招聘广告。对她来说，这可不是垃圾，她拿起了广告看了看，居然正适合她。

公司名称叫“对窗广告公司”，真是奇怪的名字，招聘广告制作若干名，性别不限，年龄要求也正好合适，必须要正规的美术大专院校毕业，有一年以上的工作经验，这些也都应合雨儿的条件。也许有希望，她对自己说，然后拿起这张招聘广告，向房里走去。

此刻，猫眼项链正在雨儿的胸前摇摆着。

十

今天，雨儿去应聘。

她是坐了半个小时的地铁才赶到她的目的地的。那是一座三十层高的写字楼，她走进电梯，上到了第20层。在走廊的尽头，她看到了对窗广告公司的图案标志：一扇老式洋楼上敞开着的窗户。

雨儿忽然觉得这个图案有些眼熟，但她来不及多想，此刻她很紧张，由于缺乏应聘面试的经验，她很担心。不时在脑子里理了理刚才准备过的东西，然后她深呼吸了几口，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那颗猫眼坠子正隐藏在衣服里面，隔着衣服触摸着猫眼，信心忽然从雨儿的心里面冒了起来，于是，她缓缓走进了公司的办公室。

这里并没有她想象的那么大，人不是很多，但看上去都很忙碌，各自紧张地工作着，她呆呆地站在走道里，没有人理会她，就像她并不存在一样。雨儿想起了自己过去在广告公司绘图的日子，她不愿打搅别人，走到了房间的角落里。

“你是来应聘的吧？”雨儿的身后响起了一个男人的声音。

她忙回过头，见到了一个30岁左右的男人，她立刻拿出了招聘广告说：“是的。”

男人仔细地打量着雨儿，那眼神让雨儿很不自在，不过她已经习惯于男人们注视她的目光了，所以显得很平静。

“我叫许文明，是这里的总经理，请跟我来吧。”他带着雨儿来到了总经理办公室。

办公室不大，陈设很简单，房间的采光也显得不足，倒是墙壁上挂着的几幅画吸引住了她的目光。画的内容全都是窗户，各种各样的窗，中式的西式的，古典的现代的。还有各种不同的视觉角度，正对着的窗、仰望着的窗、俯视着的窗、斜瞥着的窗。而窗里，则是几个模糊的黑影，或者几点幽暗的烛光。

“你喜欢这些画吗？”许文明忽然问她。

“对不起，我走神了……”

“不，你喜欢这些画，我很高兴，因为那些画都是我的作品。为什么站着，快请坐啊。”

雨儿十分拘谨地坐下了，她忽然有些紧张。

“你叫什么名字？”

“雨儿。”

“雨儿？很好的名字，是雨天生的吧？”他的目光投向了窗外，20层楼下的城市依旧沉浸在绵绵细雨之中，他轻轻地叹了一声：“梅子黄时雨啊。”

雨儿点了点头。她忽然提醒了许文明一句：“对不起，经理，我是来应聘的。”

“我当然知道你是来干什么的。”然后，他从抽屉里取出一张表格递给了雨儿，“先填一填吧。”

表格的内容很简单，雨儿很快就填完了交还给许文明。他粗略地看了看，然后不置可否地说：“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学画的？”

“读小学的时候就开始学画了。”

“很喜欢美术？”

“是的。”

许文明点了点头：“不过，我们这里是广告公司，不是画廊，这一点你应该清楚。”

“当然，我有过两年的广告公司工作经验，画过许多广告画。”

“我们公司人手有限，工作非常繁重，超过一般人的想象，许多员工忍受不了这里的工作强度都不干了，你呢？”他冷冷地问。

“我没问题。”

许文明忽然站了起来：“好了，你现在可以回去了，明天早上9点准时来这里上班，我会给你安排的，不过，不要迟到，我讨厌迟到。”

雨儿心里一阵高兴，不过，她还是忍住了，没有喜形于色。她只是很有分寸地站起来说：“谢谢，许经理，我会努力工作的。”

“希望你不要让我失望。”许文明淡淡地说。

当雨儿转身要走的时候，忽然回过头来问：“许经理，还有一件事我不明白。”

“问吧。”

“为什么要把招聘广告投到居民信箱里？”

许文明停顿了片刻，然后缓缓地回答：“因为，我知道，那条街上有许多人是学画的。我就是在那一带长大的。好了，快回去吧，我还很忙。”他不愿再多说了。

雨儿匆匆地退出了房间，离开了对窗广告公司。

回家还是坐着地铁，这天人并不多，她坐到了空位子，仔细地回想着刚才应聘的过程，自己原来准备好的那一套东西根本就没用过，她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可笑。没想到这么容易就成功了，她微微地笑了笑，也许，这真的是一个好兆头，她需要快点回家告诉童年。忽然，她的眼前又浮现出了许文明的目光，还有，那些画里的窗户。这一切都重叠到了一起，她的脑子有些乱了。她没注意到地铁已经到站了，当她急忙站起来向外冲去的时候，车门已经合上了。

雨儿闭上眼睛，摸了摸胸口的猫眼坠子，然后扶在车门上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任由着地铁飞驰向下一站。

十一

“你已经决定了吗？”

雨儿很奇怪童年为什么会问这种问题，她回答：“当然决定明天就去上班了。你为什么这么说？”

童年摇了摇头说：“没什么。”卧室里的灯光照射在他的脸上，他的脸色显得不太好。

忽然，电话铃声响了。童年接起了电话，通话只持续了不到半分钟，童年就挂断了电话。

“是应聘的结果吗？”雨儿关切地问。

“我失败了，那家杂志社没有录用我。”

雨儿伸出手，抚摸着他的头发说：“没关系，你很快就会找到适合你的工作的。或者，你可以去影楼试试？”

“让我去拍那种婚纱照？不，我绝不。”他大声地说，然后他的声音又低了下来，“雨儿，我不想做金钱的俘虏。”

“我明白你的梦想，可是，我们应该现实一些。童年，你不用着急，好在我已经找到工作了。”

“现在我们存折上的钱还剩下多少？”

雨儿轻声地说：“我没去看，大概只够这个月的开销吧。”

童年不再说话了。

“童年，我有一个建议。我们可以把底楼的房间租出去，这是你们家的私房，不会有问题的。这样至少每个月的开销就不成问题了。”

童年摇了摇头：“黑房子不能让外人住进来。”

“为什么？”

“不为什么。不过你迟早会明白的。”

雨儿不解地问：“可那些房间空关着对于我们有什么意义呢？”

“有意义。”

“那请告诉我。”雨儿摇了摇头，“童年，我发觉现在越来越无法理解你了。”

“这不是很好吗？”

“也许只有那只猫能告诉我原因了。”雨儿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么说。

童年的脸色一变：“你说什么？”

“咪呜——”

与此同时，他们同时听到了一声猫叫。童年立刻紧张地扫视着房间四周，但并没有发现那只猫。雨儿发现那只旧衣橱的门轻微地动了一下，她悄悄地走过去，打开了衣橱的门。衣橱里全是十几年前童年的妈妈留下来的衣服，散发着一股特别的味道。终于，在一条白色的长裙底下，雨儿发现了那只猫。

猫的眼睛睁得很大，紧紧地盯着童年和雨儿。这双眼睛立刻就让雨儿联想到了戴在她脖子上的猫眼项链。雨儿忽然觉得那只猫很美，她不自觉地向那只猫伸出了手。

“别过去。”童年警告了她。

但雨儿没有听，当她的指尖即将触摸到猫的时候，猫却迅速地躲开了。童年打开了房门，这只猫就像一道白色的电光一样迅速地从房门窜了出去。

“为什么不听我的话？”

“我只是觉得它很漂亮。”

“越是漂亮的东西，越是可怕。”童年冷冷地说。

雨儿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她不想再和童年争了，只是淡淡地问：“这栋房子里有老鼠吗？”

“到目前我还没有发现有老鼠的痕迹，问这个干什么？”

“我只是不明白这只猫是如何在这栋房子里生存的？”雨儿追问着童年。

“不过是一只野猫而已，别管它了。”

“你不喜欢猫？可你不是说过小时候也养过这样一只白猫的吗？”

童年低下头，轻声地说：“正因为如此，所以我看到这只猫就感到害怕。”

“它勾起了你不愉快的少年经历？”

“不仅仅如此。”他摇了摇头。

“童年，我想我们应该善待它。”

“随你的便。”童年走到了窗口，望着窗外的沉沉黑夜，轻声说，“又是一个漫漫长夜。”然后，他走到雨儿的身边，搂住了她的肩膀。

“童年，我今天想早点睡，明天一早我还要去上班，坐地铁要半个小时，我不想第一天上班就迟到，经理不喜欢迟到的人。”

童年点了点头：“好吧，但愿今晚我们不要再听到什么奇怪的声音了。”

说完，童年和雨儿同时都把目光对准了头顶的天花板。

十二

雨儿不到8点钟就出门了，天上飘着一些雨丝，第一天上班，她特意把自己装扮了一番，只是那颗猫眼坠子还是藏在衣服里面。

她进入地铁站，一班地铁刚刚开走，四周只有五六个和她一样错过了这班地铁的人。于是，她坐在椅子上静静等候下一班地铁。

几秒以后，一个40多岁的男人坐到了她的身边，摊开了手里的报纸。雨儿忽然有些恍惚，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昨晚上没有听到任何异常的声音，这让她难得地睡了一个安稳觉，但怎么一出门又感到了疲倦？她陷入了迷惑之中，一不留神，手里的包掉在了地上。

雨儿弯下腰去捡她的包，当她低下头的时候，脖子上的项链恰好滑出了衣服。雨儿身边那个男子向她瞥了一眼，忽然看到了那颗晃到衣服外面的猫眼坠子。

猫眼正凝视着他。

雨儿捡起了包，直起身子，忽然发觉身边的中年男人双眼直盯着她胸前的那颗猫眼宝石，那副奇怪的样子就像是被电击了似的，张大着嘴，脸色恐惧，一股冷汗从额头流了下来。

雨儿意识到了自己胸前的猫眼，她忙把项链坠子又塞回到了衣服里面。然而，那个男人还在用恐惧的眼神看着她，这让她有些害怕。她站起来对他说：“对不起，你在看什么？”

此刻，耳边响起了地铁驶来的声音。中年男子站了起来，用一种奇怪的声音说：“猫——眼——”

雨儿点了点头。

“你是——”男人的话没有说完，忽然浑身发起抖来，然后，他径直向前面的站台跑去。

地铁正向站台呼啸而来。

雨儿大叫起来：“你在干什么？”

男人跳下了站台。

地铁进站。

血水高高地溅起，染红了铁轨。

雨儿惊呆了，她想高声地尖叫，但喉咙里面却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只是在剧烈地喘息着。她不敢相信，一条生命就这样结束了。

站台上立刻拥满了人，车厢里的人也发出恐惧的尖叫，工作人员紧张地跑了过来，在人群中，雨儿呆呆地站着，她忽然伸出手，触摸着隐藏在衣服下面的那颗猫眼。

“对不起，你是最后一个和他说话的人吗？”一个工作人员拍了拍她的肩膀问。

雨儿惊魂未定，她茫然地呆了许久才机械地点了点头。

“请你留一下好吗？”

雨儿忽然想到了今天是自己第一天上班，她立刻回答：“实在对不起，我还要去上班。”

“不行，警察立刻就要到了，你是最重要的目击证人。”

“可是——”

“对不起，请你务必要留下。”

雨儿只得点了点头，她的脑子里已经一片空白。回过头，又看了看站台下，一些工作人员已经跳了下去保护现场。她能听到自己剧烈的心跳声，眼前又出现了那个已经死于车轮之下的男人看着猫眼时那恐惧的眼神。

十三

当雨儿匆忙地从公安分局里出来，已经是10点半了，警察问了她许多问题，她都原原本本地回答了，警察并没有怀疑她有什么问题，只是记下了她的地址和身份证号码。

公安分局门口外的大街上没有多少人，雨儿心想自己为什么会那么倒霉，正好成了一个自杀者的目击证人，也许这份新工作是保不住了，但她还是叫了辆出租车直奔公司。当她几乎是小跑着冲进对窗广告公司办公室的时候，居然没有一个人抬眼看她，这让她有些失望，不过也好，至少大家没有注意到她的迟到。忽然，身后传来了总经理许文明的声音：“你迟到了。”

雨儿身体一震，缓缓地回过头来，她低下了头，还有些气喘地说：“对不起。”

“到我的办公室里说吧。”

雨儿低着头走进了经理办公室，她一抬头，首先进入视线的还是那几幅关于窗户的画。

许文明直截了当地说：“我说过，我讨厌迟到。”

“对不起。”

“况且，今天是你第一天上班。”

雨儿急忙说：“许经理，今天在上班的路上，发生了意外。”

“意外？”

“在地铁车站上，有个男人跳下站台自杀了。”

“这个男人自杀和你有什么关系？”

“我是最重要的目击证人。因为，那个男人死前的最后一句话是和我说的。”她故意隐瞒了猫眼，她隐隐约约地觉得猫眼可能会给别人也会给自己带来某种麻烦。

许文明倒吸了一口气：“真精彩。”

“许经理，我没有说谎，刚才我就是被警察叫到了公安局去询问事情的经过的，也许今天晚上的电视新闻里还会报道这起事件。”

“别害怕，雨儿，我相信你是个不会说谎的人。我只是觉得，你所说的事情很像是惊悚小说里的情节，通常在惊悚悬念小说里，这只是一个开始而已，真正的恐惧会随之而来，意志脆弱者的精神将会在恐惧中崩溃。这也许可以写成一部很精彩的惊悚小说，也许我真的会动笔写的，谢谢你提供的素材。”

雨儿觉得眼前的这个人实在是很奇怪，她还想解释，却被许文明打断了：“雨儿，那个自杀的男人对你说了句什么话？”

“我——我记不清了。”她不想再让许文明在这件事上感兴趣了。

“真的吗？”

“是的，当时我吓了一大跳，脑子里一片空白，全都忘记了。实在对不起。”

许文明摇了摇头说：“算了吧，我能够理解你。好了，这件事我可以原谅你，但下不为例。来，我已经给你安排好了工作。”

他们走出经理办公室，许文明带着她来到一张对窗的桌子边，说：“这里就是你的办公桌，地方是小了些，将就一下吧，很快，你就能感受到我们这里的工作节奏了。先坐下吧。”

雨儿小心地坐了下来，她的脸正对着窗户，外面是笼罩在雨中的城市森林。

“先打开电脑。”许文明说。

雨儿照办了。

许文明继续说：“公司主要是经营平面广告业务，我们和别人不一样，我们的特色是手工绘图，我发觉用传统的人工方法制作出来的东西要比电脑制作的更有内涵，事实上我的一些固定客户他们厌恶电脑制作的东西，只喜欢用手工画出来的平面，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是的，其实我也喜欢这样。”雨儿回答。

“很好。给你的要求就在电脑里，你自己看一看吧。我希望你能尽快地完成，不要让我失望。”

雨儿点了点头。

“好了，你自己忙吧。不要去打扰别人，当然，别人也不会来打扰你的。午饭可以在6楼的餐厅里解决，在那里用餐并不贵。”

说完，许文明离开了这里。雨儿忽然觉得他的眼神和地铁车站里的自杀者居然有几分相似。她摇了摇头，明白自己又在胡思乱想，于是打开了电脑里的公司操作界面，里面给了她一个明确的任务：为一个历史舞台剧画一幅演出海报。必须要在3天内完成，不能使用电脑制作，一定要手工画。

雨儿想了想，然后打开了桌子的抽屉，发现里面已经给她准备好了各种工具。首先，她需要构思一下，目光不禁再次对准了窗外的城市，一片烟雨迷蒙中，她的心跳又莫名其妙地加快了。她悄悄地从怀里掏出了猫眼坠子，仔细地看着它的光泽，她无论如何也无法理解今天在地铁站台上所发生的一切。

她叹了一口气，把猫眼放回到自己的胸前，又是一阵彻骨的凉意。

十四

拖着惊慌与疲惫，雨儿总算回到了家，已经是6点半了，雨渐渐停了，月亮好不容易才从云朵间钻了出来，她抬起头，长出了一口气，好久都没有见到月亮了。

打开门，童年早就等着她了，童年问她：“你怎么才回来？”

雨儿摆了摆手，坐倒在沙发上说：“今天发生了可怕的事情。”

“可怕的事？”

“等一会儿看电视台的新闻你就会知道了。”

童年满脸狐疑地看着雨儿，然后看了看表，急忙说：“新闻都已经开始了。”

他们来到了楼上的卧室，打开了电视机。新闻里正好放到了地铁自杀案，在地铁车轮下一片狼藉而血腥，而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童年看到了雨儿的身影。

“你也在现场？”

“不单单是在现场，而且，我还是最重要的目击证人，更要命的是，那个自杀的人临死前最后一句话是对我说的。”

“他说了什么？”

“猫眼。”

童年不禁大吃一惊，他停顿了片刻，然后有些生气地说：“你把项链露到外面了？”

“不是，是我的包掉到了地上，我在捡包的时候项链自己滑到外面来了，那是地心引力的作用，与我无关。”

“那个人就坐在你旁边？看到了猫眼坠子，就很恐惧地跳下了站台？”

雨儿点了点头。

“是你杀了他。”童年冷冷地说。

“你说什么？”雨儿一阵颤栗。

“尽管你不是故意的。可是，毕竟是你的项链导致了他的死亡。”

“你是说猫眼？”

童年点点头说：“我猜想，也许是有的人对猫眼之类的宝石非常敏感，一旦见到就会非常恐惧，在慌不择路中，他掉下了地铁站台。”

“你说得太玄了吧。”

“不，也许，我们每一个人的心里都深藏着某种恐惧，有的人恐惧黑暗，有的人恐惧鲜血，有的人恐惧死寂，而有的人，恐惧猫眼。”说着说着，童年的声音竟然有些变了。

雨儿忽然大胆地说：“你恐惧猫眼。”

童年立刻低下了头：“不，不，我不恐惧，我什么都不恐惧。”

“你在说谎。这样的谎言连你自己都不会相信的。”

“别说了。”童年站起来关掉了电视机，一个人不言不语地走到了房间的角落里。

雨儿轻声说：“对不起，也许你需要独自静一静。我先去楼下了。”

“你去干什么？”

“工作。”

“够了，明天是星期六。”

雨儿带着画具走到门口，回过头来说：“童年，现在这个工作非常忙，我必须要在规定时间内完成一份演出海报，我不想自己的第一个任务就让公司感到失望，好吗？”

雨儿不待童年回答，就走下了楼梯，她忽然感到有一双眼睛在看着她，那是一双真正的猫眼，她抬起头，一道白色的影子从房梁上掠过。

十五

警官叶萧缓缓地走进这条马路，两边的绿荫和这里的幽静让他感到很惬意，然而，当他来到黑房子跟前时，突然怔住了，他仰望着这栋黑色的建筑物，居然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过去，他曾经几度产生过这种感觉，在见到某样东西或者某个人的时候，此刻，他竟重温到这种感觉了。

他在铁门前按响了门铃。片刻之后，随着铁门的打开，他又见到了一张似曾相识的脸。

“你是——”雨儿紧紧地盯着叶萧。

瞬间，两个人都愣住了。

“雨儿？”叶萧率先反应了过来，“你是雨儿？你忘了我吗？我是叶萧啊。”

“姐夫，姐夫。我当然没有忘记，快进来吧。”

“雨儿，不要再叫我姐夫了。”听着雨儿的声音，叶萧自然而然地想起了雪儿，他的心里再一次隐隐作痛。他又看了看雨儿，当年她还是个女高中生，叶萧到雪儿家的时候并没有觉得她有多少漂亮，只是觉得这女孩很可爱，而现在，妹妹的美丽恐怕已经超过了姐姐。

雨儿也想起了姐姐，于是缄口不语。他们走进了底楼的客厅里，叶萧看着这栋巨大的房子，禁不住说了一句：“真大啊。没想到你就住在这里。雨儿，其实今天我来是因为公事，我是来调查昨天在地铁发生的自杀事件的，那么巧，原来你就是目击证人。”

“否则你也不会找到这里，是吗？”

叶萧点了点头。

“快请坐下啊。喝什么？”

叶萧下来摆摆手说：“不用了，今天是公事。”他沉默了一会儿，静静地看着她说，“雨儿，你真的长大了。”

雨儿微微一笑：“当然！我不再是小孩子了。你也不再是见习警官。”她还想说起姐姐，却打住了，只是摇了摇头，不愿再勾起伤心的回忆。她看着叶萧，觉得他变了许多，再也不是几年前那个毛手毛脚的见习警官了，他的目光变得锐利无比，整个人显得相当成熟，她猜想叶萧一定经历了不少事。

她忽然问他：“昨天我不是都在公安分局里讲清楚了吗？”

“其实，那并不是我现在负责的案子，不过，我还是去看了一下自杀的现场，还有你的笔录。我忽然觉得这起案子非常奇怪，不是一般的自杀案，让我想起一年多以前发生的一起案子。那是在去年的元旦，2001年的第一天，一名中年男子跳入了地铁轨道自杀。”

雨儿有些害怕地问：“和昨天的事情有关吗？”

“应该没有关系，你可以去看一本叫《病毒》的书，那里有着对那起案件略带夸张的描述。雨儿，我注意到了你的笔录里的一个细节，那个人盯着你的项链看，是这样吗？”

“对。”

“能让我看看你的项链吗？”

雨儿没有拒绝，她完全相信叶萧，她有这个义务帮助叶萧的工作。她把项链从脖子上取了下来，交给了叶萧。

“猫眼？”叶萧轻轻地叫了一声。

“是的。”

“真美啊。”他又悄悄地看了雨儿一眼，“雨儿，这串猫眼项链和你很般配。”

“谢谢。”雨儿的脸微微有些红了。

叶萧又仔细地端详了猫眼坠子片刻，没有发现什么特别的地方，然后把项链还给了雨儿，说：“雨儿，这么贵重的物品，你一定要好好保管，而且，一个人在外面的时候不要轻易地露出来让别人看到，否则可能会引来坏人的注意。”

“谢谢你的提醒，还有什么问题吗？”

叶萧无奈地摇了摇头：“虽然还是觉得有许多疑点，不过，我暂时没有问题了。”然后他站起来环视了房间一圈，“你一个人住那么大的房子？”

“不，还有童年。”

“童年？是你的……”

雨儿点了点头：“对。”

“你们两个人住那么大的房子，真让人感到惊讶啊。”

“我也是，这是童年家祖传下来的房子，其实除了房子和猫眼宝石以外，他们家一无所有。今天他正好出去拍照片了，不然你们还可以谈一谈。”

“他是摄影师？”

“是的，不过现在还没有在上海找到工作。”

“你们刚来上海吗？”

“是的，刚来没多久，这栋房子已经空关十几年了。”

叶萧又在房间里走了几圈，总觉得这房子的结构有些眼熟，他仔细地看着房间的每一个角落，在脑子里搜索着什么。

“叶萧，你在看什么？”

叶萧锁起了眉头，过了一会儿说：“我能在你们家四处看看吗？”

“当然，当然可以。”

雨儿领着他在底楼的两边走道里走了一圈，有几个房间她自己都没有进去过。房间里到处都是尘埃，还有些家具之类的杂七杂八的东西。她发现叶萧的眼神越来越奇怪，于是小心地问他：“叶萧，你现在的样子好像在勘察犯罪现场？”

叶萧并不正面回答：“对不起，我能去楼上看看吗？”

雨儿点点头，带着他上了楼，当叶萧踏着发出奇怪声响的楼梯向上走时，他的神色变得越来越奇怪，紧张地观察着上下左右每一个角落。来到2楼，当雨儿要开灯的时候，叶萧却阻止了她：“雨儿，先别开灯。”

“为什么？”

“对不起，请照我说的去做。”

走廊里一片黑暗，叶萧拿出了手电筒，向走廊里照去，一道圆形的光环出现在黑暗中，就像是一只睁大着的眼睛。他举着手电向前走去，雨儿小心地跟在后面，他们的脚步声在整栋房子里此起彼伏地响起。叶萧伸出手，摸索着旁边的一个个房门，忽然他猛地推开了其中的一个。

那间房就连雨儿也没有进去过，房间里有一个大书橱和一张写字台，一人多高的书橱里密密麻麻地排列着许多书，都积满了厚厚的灰尘，好像是个书房。在写字台上还摊开着一本书，叶萧和雨儿走到写字台前，他拿起了这本书。书显得非常旧，更重要的是书的版式是他们从来没有见到过的一种。但真正令他们吃惊的是这本书的名字——《猫眼》！

“《猫眼》？这本书的名字叫《猫眼》，我还从来没有听说过有这样一本书。”雨儿惊讶地说，“看这书的封面。”

封面上的图案是一串猫眼项链，与雨儿脖子上挂的那一串完全相同。雨儿吓得下意识地摸着自己的胸口。

“原来真的是这里。”叶萧恍然大悟地说着，缓缓地吐出了一口气。

雨儿听不懂他的意思：“你在说什么？”

“雨儿，关于这件事，过几天我会对你详说的，请你相信我。”叶萧的目光显得十分诚挚，不由得雨儿不相信，她点了点头。叶萧继续说：“我能先把这本书带走吗？”

“随你的便。”

接着，叶萧带着这本书和雨儿走出了房间，他又关照了雨儿一句：“在我下一次来到这里之前，请千万不要再打开这扇门，就一直保持房里的原样，好吗？”

“没问题。”雨儿根本就不敢再打开那些房间了。

“雨儿，我想我发现了重要的东西，需要立刻回到局里去，我还会回来看的。”

当他们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叶萧忽然指了指3楼问：“楼上的情况怎么样？”

“我还从来没有上去过。”

叶萧点点头：“很好，不要再上去了。”

他匆忙地走出黑房子，雨儿一直送他到了马路边，心里七上八下的，她终于忍不住问他了：“叶萧，请告诉我，你在这栋房子里发现了什么？”

叶萧刚要说，却欲言又止，他低声说：“对不起，暂时我还不能说。”接着，他把自己的名片交给了雨儿：“雨儿，如果发生了什么事情，立刻给我打电话，我随叫随到。好了，再见。”

当叶萧转身要离开的时候，身后传来了雨儿的声音：“叶萧，黑房子里是不是有什么秘密？”

叶萧停了下来，但他没有回答，几秒钟以后，他继续向前走去，渐渐地消失在了雨儿的视线里。雨儿忽然回过头来，她只感到黑房子的阴影正向她压来，一阵颤栗袭遍了她全身。

十六

叶萧回到局里的时候，同事们大都已经下班了，公安局略显空旷的走廊里回响起他急促的脚步声，走廊的尽头透射出一些白色的光，就如同他的内心深处一样，扑朔迷离。

叶萧匆忙地推开了办公室的房门，桌子上堆着许多他目前正在调查着的李云娜被扼杀案的有关文件。叶萧从包里拿出那本从雨儿家里带出来的旧书放在桌子上，他还来不及翻动这本书，就立即从衣袋里取出钥匙，打开了办公桌脚下的一个抽屉。

在抽屉的最底层，有一盘黑色的录像带，叶萧的手略微有些颤抖，轻轻地把这盘录像带放到了桌面上，然后，他用意味深长的目光凝视了它良久。这盘录像已经在公安局的抽屉里沉睡了整整一年，现在，它终于要被唤醒了，叶萧对自己说。

那是整整一年以前的一个清晨，叶萧驾着车来到案发现场：一栋写字楼下的停车场。勘察现场的同事告诉他，大约在凌晨3点，一个男子从9楼的窗口跳了下来，当场坠地身亡。叶萧草草地看了看现场的尸体，是一个年轻人，头骨完全摔碎了，身上一些断裂的骨头戳出了身体，满地上都是污血横流，对于这种场面，叶萧早已经习惯了，但暂时还无法确定是自杀还是他杀，叶萧抬起头向楼上仰望，看到9楼的窗户完全碎了，连窗架都断了下来，死者显然是撞破了玻璃窗跳下来的。

叶萧立刻跑进了大楼，坐着电梯直上9层，这个楼层是一家叫做《海上花画报》的杂志社。他走进死者跳楼的那个房间，已经被警方封锁了起来。房间很大，是杂志社的编辑部，房门没有被撬过的痕迹，死者是用钥匙开的门。房间里也没有搏斗过的痕迹，似乎案发当晚，除了死者，没有其他人进来过。

叶萧又仔细地观察了被撞破的窗玻璃，残余的玻璃碎片上还沾有一些血迹，显然是死者破窗而出时留下的。他很难想象有人居然会这么自杀，起码也得开了窗再跳楼吧？很可能还没等死者坠落地面，光是这些锋利的碎玻璃就足够致命了。

在一张办公桌上，叶萧发现了一台手提摄像机，摄像机里好像还装着刚拍摄完的带子。他忽然预感到了什么，紧紧地凝视着这台黑色的摄像机，尽管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奇怪的预感，但作为警官，他始终相信自己的直觉，事实上，他的直觉是正确的。

半小时以后。死者的身份已经搞清楚了，他是《海上花画报》的记者，名字叫成天赋，今年25岁。经过成天赋的同事们辨认，这台黑色的摄像机肯定是成天赋的，在昨天下班以后，许多人都看到成天赋是带着这台摄像机走的。

叶萧又亲自询问了杂志社里的许多人，基本了解了死者成天赋的情况，他平时为人不错，没有什么不良嗜好，社会关系也很正常，主要负责杂志社的摄影。但成天赋自己更喜欢摄像，经常提着摄像机到处拍摄。据了解，成天赋在几天前曾告诉同事，说自己参加了电视台主办的个人纪录片大赛，但具体情况怎么样并不清楚。

总而言之，谁都说不清成天赋好端端的为什么要自杀，然而，现场勘察的结论却毫无疑问地排除了他杀的可能。叶萧的目光又对准了那台黑色的摄像机，一个重大的疑问已经在他的脑海里形成了——死者的摄像机里究竟拍了些什么？

于是，他把这个疑问连同这台摄像机一起带回到了局里。当天，他就从摄像机里拷贝出了一盘带子，然后反复地观看研究了半个月，在这半个月的时间里，每晚叶萧都在局里的录像机房前度过，对于那些夜晚，他永远难忘。然而，这盘录像带最终的命运却是被锁在了叶萧的抽屉里，这一睡，就是整整一年。

此时此刻，在时隔一年之后的今天，这盘录像带又一次静静地躺在叶萧面前，很快，它真的要从沉睡中苏醒过来了。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呢？也许叶萧已经得到了一把开启秘密之门的钥匙，可是这扇秘密的门里有着什么？是天堂？还是地狱？

然而，无论是天堂还是地狱，叶萧都注定要闯进去了，他明白这是他不可推卸的使命。他又一次带着这盘录像带来到了录像机房里，深呼吸了一口，看了看窗外的夜色，然后，他关上了百叶窗，缓缓地把录像带塞进了机盒中——

电视机的屏幕上首先出现的是一片黑夜里的树丛，摄像机镜头摇晃得非常厉害，一些树枝和树叶抽打到镜头上，镜头的前方有一道亮光，那是来自摄像机上的探照灯光。接着，镜头里出现了一堵墙，镜头沿着墙走，并发出一些喘气的声音，直到墙上出现了一个大缺口。灯光对准了缺口的里面，光线照不了多远，只能模糊地看到里面似乎是一栋房子的黑影。

镜头越过了缺口，对四周扫了一圈，然后缓缓地向前走去，转个弯，镜头里出现了一扇门。突然，一只手入画了，显然，那是摄像者的手，推开了那扇门，摄像机上的灯光向房里照去，在一片黑暗中突显出一圈白色的光环，给人的感觉就像是考古队进入了古埃及法老的坟墓。此刻镜头停顿了片刻，摄像者的喘息声又响了起来，似乎在犹豫不决，但最终，他还是踏进了这栋房子。

镜头前，那束幽暗光线里立刻扬起了一阵幽灵般的灰尘，模糊住视线，一只手伸了出来，用镜头纸擦了擦被灰尘扑面而来迷蒙成一片的镜头。片刻之后，终于可以看清楚光束里的东西里，灰暗的墙壁，高大的天花板，发出幽暗反光的窗玻璃，还有那些沉睡了十几年的家具和大壁炉。镜头忽然一阵颤抖，谁都能感觉出摄像者的恐惧。

镜头再度前移，似乎是进入了一条走道，在那道光束的照射下看起来就像是古代的墓道。他突然停住，镜头向右转，对准了一扇房门，而房门上有一只猫眼。然后镜头被放了下来，对准了墙壁，几秒钟以后，一声惊叫突然响了起来，那是摄像者发出的声音，充满了恐惧，几乎能把死人都给吓醒。他又提起了镜头，慌不择路地向回跑去，一路上镜头一会儿对准头顶，一会儿又对准地板，让人看得天旋地转，简直想要恶心。

忽然，镜头似乎在上升，接着听到了楼板所发出的奇怪的声音，他跑上了楼梯！镜头终于恢复正常，看来这是2楼，迎面又是一道走廊。忽然，在光束的尽头出现了一个活动的影子，镜头向前猛拉，那是一只猫。他向前走了几步，努力调整了焦距，终于使那只猫完整地呈现在镜头里。一只全身白色的猫，除了尾巴尖上的红色斑点。那只猫正在看着镜头，它显得如此从容不迫，缓缓移动着优雅的步伐，特别是那双猫眼，在镜头里显得非常非常诱人。忽然，镜头向那只猫追去，又是一阵剧烈的颠簸，当他终于抵达目的地的时候，那只猫却不见了。

镜头向四面八方扫动了一遍，包括头顶与脚下，可是再也没有猫的踪影。又是一阵颤栗，镜头快速地向回跑去，半路上却停住了，镜头右转，又是一只房门上的猫眼，接着，一只手推开了房门。房间里一片黑暗，灰尘再度扬起，镜头的光束中忽然出现了一只放满了书的大书橱。镜头在房间里扫了一圈，窗边有一张写字台，台子上摊开着一本书。镜头来到了写字台边上，一只手把书翻了过来，镜头上的光线照亮了封面，陈旧的封面上画着一串项链，而书的名字是——《猫眼》。拿着书的手又是一阵剧烈的颤抖，然后立刻又把这本书按照原样放在桌面上。镜头拉起，一阵脚步声响起，出了这房间。接着，摄像镜头来到了楼梯口，并对楼下晃了晃，正当此刻，一阵尖叫声响了起来。

那是一个女人的尖叫，来自楼上，这声音无比凄厉，让人毛骨悚然，镜头再度猛烈地颤抖起来，摄像者似乎是不由自主地向楼上跑去，镜头在颠簸中不断上升。直到他来到3楼，但此刻，摄像机的镜头已经完全失去了控制，天旋地转间根本就不知道他拍了什么东西，只有摄像机上探照灯光和黑暗的墙壁彼此交替出现。接着，摄像者自己也突然尖叫了起来，似乎是被什么东西吓坏了，但镜头里却什么都看不清。女人的尖叫和摄像者的尖叫交织在了一起，共同回荡在这栋房子里，最后混为一体，再也难以分辨哪些是女人的声音，哪些是他自己的声音。至于画面，就如同一个醉酒者倒地瞬间所见到的混沌世界。最后，镜头被黑暗所笼罩，再也看不到任何影像了，就连那些可怕的声音，也戛然而止。

录像的内容到此为止。

此刻，电视机屏幕上什么也没有了，录像机房里也一片黑暗，叶萧独自坐在黑暗里，额头上已经沁出了许多汗珠，许久之后，他才让自己的心跳恢复了正常频率。

接着，他把带子往回倒了几分钟，又到了刚才摄像机在3楼所拍下的可怕的那一段。他按了慢进键，以最慢的速度一格一格地移动画面，镜头里似乎有什么黑影掠过，只持续了几格而已，也许那只是摄像者自己在镜头前挥舞的手而已。可是，叶萧总觉得在画面黑暗的瞬间，仿佛有一只眼睛正看着镜头，他真想把手伸进电视机里，把那只想象中的可怕眼睛挖出来。

然后，叶萧又打开了另一台分析录像带中声音的机器，这台机器能分离出各种不同的声音。依旧是录像带的最后部分，那个女人的尖叫被清晰地分离了出来，机器的显示屏上出现了声波线。可到了后面，这声音却始终与摄像者的声音重叠在一切，无论如何也无法分离，两人的声音中和在一起，音调不高也不低，就像同一个人的声音。叶萧摇了摇头，关掉了所有的机器，从机盒里取出了录像带，重新呆呆地注视着它。

在一年前的那半个月时间里，每晚他都待在这间房间里看这盘带子。像刚才那样的慢放和声音分析，他已经重复了无数遍，几乎每晚都试到深夜，试图从中找到某些有利于破案的线索，哪怕是蛛丝马迹也好。可惜，他一无所获，除了回到家以后的噩梦。

最后，叶萧不得不放弃，否则，他将永远被这盘录像带纠缠在其中，什么事也做不了。他想，也许自己会被这该死的录像逼疯的，这简直就是在慢性自杀。

然而，还有更多的疑问——那栋可怕的房子究竟在哪里？在那一夜，成天赋为什么要跑到这栋房子里去拍摄，他的动机是什么？而就在那一夜，成天赋又为什么跑回到了杂志社里跳楼自杀？这一切，都是谜，难解的谜。而作为一个警官的职责，就是要做一个解谜人。叶萧曾经为此而费尽心机，跑遍了上海，寻找过许多类似的老房子，但都不是录像带里的那一栋。

时隔一年之后，叶萧终于找到了录像带里的那栋房子——童年家的黑房子。此刻，面对着这盘录像带，叶萧又一次重温了旧梦，只不过，这是一个无比可怕的噩梦。

他猛地摇了摇头，不愿再待在这里，于是带着录像带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里，又把它锁在了抽屉里。然后又看了看桌子上那本叫《猫眼》的旧书，他吐出一口长气，不想再看它，他把书也放进了抽屉，转过身，匆忙地离开了局里。

半小时后，叶萧疲惫地回到了他那个小小的“家”。已经深夜10点半了，单身汉的房间里显得异常单调，没有多少生气。很快，他重重地倒在了床上，闭起眼睛，张大着嘴深呼吸起来。

他忽然睁开眼睛，抬起了身体，看着床边的写字台，写字台上有一个相框，里面镶嵌着一张照片。那是一个年轻的女孩子的照片——她是雪儿。

叶萧伸出手，轻轻地抚摸着照片里的雪儿，嘴里轻声地呢喃：“雪儿，今天我见到你妹妹了，她很好，我会好好保护她的，请放心。”

最后，他把照片放到自己的嘴边，轻轻地吻了一下。

叶萧睡下了，但却始终无法入眠，翻来覆去，脑子里时而出现雪儿，时而又是那盘录像，接着，又是雨儿和那栋黑色的房子。他明白，那噩梦又来纠缠他了，有时候他真的想在深夜里大叫起来，把他心里所烦恼的事情全都发泄在夜色里。

忽然，手机的铃声响了。他抓起手机，传来了同事的声音：“是叶萧吗？你在哪儿？”

“是我，我睡觉了。有什么事说吧。”

“扼杀案又发生了。现场情况与李云娜案一模一样，死者同样是一个年轻的单身女性，被发现死在家中。现在我就在现场，据我的勘察，这两起案件应该是同一案犯所为。”

叶萧一阵沉默。

电话那头传来同事焦虑的声音：“叶萧，你说话啊？”

“对不起，我有些累。”

“那就算了，明天早上你再来吧。”

“不不，我现在就赶过来，快告诉我现场在什么地方。”叶萧急促地说。

窗外的漫漫黑夜，雨丝又一次飘落了下来。

十七

黑色星期一。

童年又一次面试失败了，今天是一家网络公司，不超过3分钟，对方就明确地告诉童年，他没戏。童年一句话不说就离开了那里，慢慢地走了回来。天上乌云压顶，却没多少风，空气显得很闷，让人感觉不舒服。童年用眼角瞥向四周，觉得所有的人都用一种奇怪的目光看着他，就像看一个怪物。童年明白这其实只是自己的想象，事实上没人会注意他，他只是千万人中的一个，悄无声息地来，也悄无声息地去，不留下一丝痕迹。

终于回到了黑房子，只有在这里，他才能摆脱外面的烦恼，尽管他明知房子里还会有新的烦恼来纠缠他。他打开冰箱拿了一听饮料，瞬间就灌进自己的喉咙。那些饱含着碳酸的泡沫在他的体内翻腾起来，才让他好受了一些。当他刚想在沙发上小憩片刻的时候，门铃忽然响了。

童年打开了外面的铁门，见到了一个陌生的年轻人。他用怀疑的目光打量着对方，然后问道：“请问你找谁？”

一向穿着便服的叶萧微微笑了笑说：“你好，你就是童年吧？”

“你怎么知道我名字？”童年不禁有些警惕。

“是雨儿告诉我的。我叫叶萧，前天来过这里。”

童年立刻想了起来，前天晚上雨儿已经对他说过叶萧的事了，他立刻回答：“原来你就是叶萧啊，雨儿说你是警官，快请进来吧。”

他们来到了客厅里，叶萧问：“雨儿上班去了吗？”

“是的。”

“这很好。”然后叶萧开门见山地说，“童年，其实今天我来这里还是为了公事。”

童年先是一愣，然后很快就说：“有什么事就尽管说吧，我会尽量配合你们警方的。我猜是不是因为上个星期雨儿在地铁车站里遭遇的那件事情？”

“啊，那件事情确实很离奇，恐怕不是一般的自杀案。不过，今天我来是为了一桩更重要的案子。”

“更重要的案子？”

叶萧点了点头，然后缓缓道来：“这件事可是说来话长。一年前，一家杂志社发生了一起非常奇特的自杀案，死者是一个摄影记者。我发现了死者生前使用过的一台摄像机，于是复制出里面的录像带，发现里面拍摄的是一栋空关着的老房子，我可以肯定那录像带的内容与死者的自杀与莫大的关系。而直到前天我才发现，原来我寻找了整整一年的那栋老房子就是这里。”

“有这种事？你能肯定？”童年惊讶地张大了嘴。

“我当然肯定，那盘带子我看了无数遍。”

“可是，这房子已经空关了十几年了啊，直到不久前我和雨儿才搬进来。在一年以前，我们还不在上海呢。”童年急忙回答。

“别担心，这件事与你和雨儿无关，我想搞清楚的只是这栋房子。”

“是谁跑进来了呢？也许，是从围墙的那个缺口钻进来的，我原以为那里被树丛挡住，没人会看到的。我明天就去把墙上的那个缺口堵上。”

“好了，我能不能在房子里再看一看？”

童年点点头：“当然，当然可以。”

他们先在底楼的过道里转了两圈，打开了几扇房门，里面全是灰尘和乱七八糟的旧家具，叶萧略略地看了看就退了出来。一边走，童年一边问：“叶警官，请问你说的那盘录像带里到底有些什么内容？”

“这个嘛——”叶萧想了想说，“这个我会告诉你的，但不是现在。”

“对不起，也许这个涉及案情，我不该乱问的。”

“不过，你觉得你这栋房子里有什么异常吗？”

童年又是一愣，看了看叶萧的眼睛，然后避开了他的目光，含糊其词地说：“异常？不不不，没有异常，至少从我们搬进来到现在一切都很正常。”

叶萧全都看在眼里，他会意地点了点头，然后走上了楼梯，楼板又一次发出了古怪的声响，他边走边说：“童年，这个楼梯实在太旧了，你该修理一下，最好换成新的。”

“楼梯？也许我会换的。”童年有些心不在焉。

他们来到了2楼，童年问：“要不要去我们的卧室看看？”

“这个就不用了。”接着，叶萧打开了上次进入过的那个房间。还是那个大书橱，一张写字台，和那些密密麻麻的书。

“这里过去是书房吗？”叶萧问。

“是，但我记得小时候这间房间很少用过，只有我妈妈偶尔来看书。”

叶萧点了点头，来到书橱前，随意地取出了一本书，却弄得手上全是灰。翻了几页，发现这是一本30年代出版的书，程小青的霍桑探案故事。他不禁赞叹着说：“没想到这里还有这种老版书，放到旧书收藏市场里可是很值钱的啊。你看过吗？”

童年摇了摇头。

叶萧继续说：“记得我过去也非常喜欢看程小青写的书，30年代的上海，扑朔迷离的案件，中国人的神探霍桑，总之很美妙。”

他们走出了房间，叶萧又问他：“童年，这里的房间你都熟悉吗？”

“不太熟悉，小时候这里许多房间就空关着，现在依然如此。”

“为什么不把一些房间租出去呢？这样收租金也有一笔可观的收入了。”

童年摇了摇头：“我不喜欢别人来打扰我们的生活。哦，叶警官，我当然不是指你。”

“你想哪儿去了。”

他们来到了楼梯口，忽然，从上面传来一声猫叫。叶萧抬起头，发现通往3楼的楼梯口正站着一只白色的猫，它以警惕的目光注视着他们。叶萧立刻就认出了它，事实上，他早就已经在一年前的录像带里认识这只猫了。他问童年：“这是你养的猫？”

“不，这是一只野猫，从我搬进来的那天起就在这里了。”

“我能上3楼去看看吗？”

童年忽然一怔，片刻之后，他点了点头。

于是，他们两个人走上了3楼。

十八

雨儿缓缓地回到黑房子前面，她仰起头，看着黑色的屋顶和铅黑色的天空，一缕晚霞正撕破西方的乌云射出最后的金色光辉。她来到铁门前，刚要按门铃，门却自己打开了，叶萧和童年迎面而来，让她措手不及地后退了一大步。

“雨儿，你好。”叶萧向她微微一笑。

“你好。”

童年在旁边说：“雨儿，别担心，叶萧是来调查一桩过去的案子的，与我们无关，只要好好配合他就行了。”

雨儿点点头说：“叶萧就留下来吃晚饭吧？”

叶萧回答：“不必了，我还要回局里。”

“那我送送你吧。”然后，雨儿看了看童年。

童年没有什么表情，点了点头：“好的，雨儿你就送送叶萧吧。”

“不用，我的车就停在前面路口。雨儿你看上去气色不太好，是不是工作太忙了？快点回家去好好休息吧。我先走了，再见。”说完，叶萧离开了他们。

雨儿站在门口，看着叶萧的背影消失，然后问童年：“你们说了些什么？”

“进去再说吧。”

回到了客厅里，童年这才把叶萧来此的目的说给了雨儿听，他就像是在说一个坊间的神秘故事，添加了许多自己的想象，让雨儿听得毛骨悚然。

“够了够了。你说得太可怕了，我想叶萧的原话一定不是这样的。怪不得，那天叶萧来的时候，就盯着这房子看，到了2楼还不让开灯。可是，那个自杀的人为什么要半夜里跑到这栋空关着的房子里来拍什么录像呢？”

“你猜我想到了什么？”童年神秘兮兮地说。

“你千万别说，我害怕。”

童年还是说了：“女巫布莱尔。”

“你说什么？”

“你还记得上次我们看的那部片子吗？叫《女巫布莱尔》的那部美国片子。”

“我想起来了，就是那部由家用手提摄像机拍摄的恐怖电影？几个年轻人跑到一个森林里寻找传说中的女巫布莱尔，后来迷了路，遭遇了可怕的事情，每一个人的精神都濒临崩溃，最后他们闯入一栋破旧的房子，在一片尖叫声中戛然而止。说实话，我看不明白这部片子究竟在说些什么，这样一部极低成本的片子却得到了惊人的票房，真是不可思议。”

“你不觉得这部电影和叶萧所描述的情况很相似吗？”

“你是说，那个人是因为受到电影女巫布莱尔的影响才闯进这栋房子来拍录像的？”雨儿摇了摇头说，“又是你的臆想。”

“可是叶萧说有这个可能。”

“人家是给你面子啊。”雨儿长出了一口气，又问道，“今天叶萧全都看过了吗？”

“你是指房子？看过了，但没有细看。”

“3楼呢？”提到3楼，雨儿的神经就有了些紧张。

童年一愣，然后淡淡地回答：“3楼也上去过了。”

“发现了什么？”雨儿有些害怕。

“放心吧，没发现什么特别的东西。”

“真的吗？”雨儿的语气里充满了怀疑。

“你不相信？那好，不相信的话我带你去3楼看看。”说着，童年拉着雨儿的手要上楼梯。

雨儿立刻挣脱了他，央求着说：“别别别，我信，我信。”

童年不再开玩笑，他对雨儿说：“你觉得你这个姐夫怎么样？”

“你也叫他姐夫？算了，还是别这么叫吧，否则会让我想起姐姐，我又要难过了。”雨儿低下了头。

“对不起，我只想尊重你的习惯。”

“请相信我，叶萧这个人还是不错的。我们在上海又没有什么亲戚朋友，叶萧是唯一可以真正帮助我们的人，再加上他是警官，有他帮助至少我会有安全感。”

“难道我在你身边，你还没有安全感？”

雨儿叹了口气，摇摇头说：“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指这栋房子让我缺乏安全感。最起码，单单叶萧所说的事情，就足够让人后怕了。”

“好吧，下次我们请叶萧吃饭。”童年抚摸着她的头发。

晚饭以后，他们来到了卧室里，童年打开了电视机。而雨儿对今晚的电视节目没什么兴趣，便坐到电脑前上起了网，她打开了一个搜索引擎，键入了“猫眼”作为关键字搜索，很快，出现了许多关于猫眼的网页和网址。她打开了其中的一个介绍猫眼宝石的网页——

“黑暗中那抹幽光——猫眼宝石。严格说来，‘猫眼’并不是宝石的名称，而是某些宝石上呈现的一种光学现象。即磨成半球形的宝石用强光照射时，表面会出现一条细窄明亮的反光，叫做‘猫眼闪光’或‘猫眼活光’，然后根据宝石是什么来命名，如果宝石是石英，则叫‘石英猫眼’，如果是金绿宝石，则叫‘金绿猫眼’。可能具有猫眼闪光的宝石种类很多，据统计多达30种，市场上较常见的除石英猫眼和金绿猫眼外，还有‘辉石猫眼’、‘海蓝宝石猫眼’等。由于金绿描眼最为著名也最珍贵，习惯上它也简称为‘猫眼’，其他猫眼则不可这样称呼。”

雨儿从脖子上取下了项链，拿起了聚光手电照射起猫眼宝石，果然，一条细窄明亮的反光出现了。

忽然，房间里的光线全都暗了下来，电脑和电视机都不亮了。房间里唯一的光线来自雨儿手里的手电和猫眼所发出的反光。

“怎么回事？”童年在黑暗里叫了一声，随即，他看到雨儿手里拿着的猫眼发出的美丽光线，粗看一下，真的就像一只黑夜里睁大着的猫的眼睛。

雨儿也吓了一跳，看着手中猫眼所发出的黑暗中的幽光，她不禁打了几个冷战，连忙把项链又戴回到了脖子上。手电继续开着，成为房间里唯一的光源。

“是停电了吧？”雨儿的声音带着颤抖。

“谁知道呢？”

“也许是因为这种老房子的电路老化了吧。”

童年站了起来：“把手电给我，我下去看看。”

“我要跟你一块儿下去。”她可不愿意独自呆在黑暗里担惊受怕。

“好吧。”接着，两个人一块儿走出了房门，走廊里还是黑暗无边，手电筒圆形的光束直指前方，射出一个白色的光环。忽然雨儿说了一句：“我想，大概1年前闯进这栋房子的那个人所见到的也是这样的吧？”

“提死去的人干什么？”童年的声音也有些发抖了，他缓缓地向前走着，嘴里轻声道，“但愿那只猫别出现。”

当他们刚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却发现手电里照出来的光线越来越微弱了，童年嘴里嘟囔了一声：“糟糕。”

“怎么回事？”

“手电里的电池快用光了。”

“这怎么办啊？”黑暗中只听到雨儿焦虑的喘息声，他们彼此都看不清脸，这让雨儿更加害怕。

“快回去换电池。”说完，童年拉着雨儿就往回跑，跑到门口的时候，手电里发出的光线已经完全暗淡下来了。

他们回到卧室里，可是依旧一片黑暗，什么都看不清，雨儿死死地抓住童年不放。童年只能摸索着打开抽屉，用手在抽屉里乱摸，也许是过于着急，摸了半天都没有找到电池。

“怎么还没有找到啊？”雨儿催促着他。

“别催我，越是急越是找不到。”

但他还是没有找到电池，倒是摸到了一根蜡烛。

“那是什么？”

“一根蜡烛。”

“蜡烛？也行，快找找有没有打火机。”

童年还真的摸到了一只打火机，他费了很大的功夫才打出火苗，一束微弱的火光窜出绿色的光线，缓缓地点燃了一根白色的洋烛。

白色的烛光终于亮了起来。

雨儿觉得眼前这微弱的烛火就像幽灵一样不断地跳跃着，使得他们的影子也如此倒映在墙上翩然起舞。童年忽然说：“看这烛光多美。”

可是童年说话的时候，嘴里呼出的一口气几乎吹灭了蜡烛，雨儿忙伸出手去遮挡了一下，她责怪着童年说：“小心点啊，把打火机放在身上，蜡烛灭了随时都能用。”

当童年刚要出去的时候，雨儿却问他：“童年，你懂电工吗？”

“我不懂。”烛光映照下的童年的脸庞似乎缺少了几丝生气。

“那你下去了还是没有用。”

“总不见得停一夜的电吧？我们还没有洗澡呢。”

“我们可以打电话请物业公司的电工来修。我知道物业离这里很近的，听说这一块儿他们的服务很好。”

童年想了想，却不说话。

“别再犹豫了，你大概还在担心让陌生人进入这栋房子吧？没必要这样，电话你不打我打了。”说完，雨儿从包里翻出了电话簿。

童年不再犹豫了：“好，我打电话。但愿今晚他们有人值班。”

他拨通了物业的电话，还好，那边真的有电工值班，电话那头答应他电工马上就赶到。

“好了，我们去楼下等着吧。”

雨儿点了点头，跟着童年走出了卧室。烛光不断地闪烁着，他们的脸庞在烛光下显得有些异样，雨儿和童年彼此看着对方的脸，都觉得与平常不太一样。

他们小心翼翼地走到楼梯口，童年伸出蜡烛，对着楼下照了一照，一股风从楼下的客厅里向上拂来，烛火一阵剧烈地摇曳，几乎被吹灭了。雨儿忙伸出手护住蜡烛，催促着童年快点下楼。楼板又发出了那古怪的声音，不过他们已经习惯了，慢慢地走到楼下。

他们坐在沙发上静候夜半访客的来临。童年紧紧地抓住蜡烛，但烛光的范围有限，始终只能照亮他们身边方圆两米之内的空间，在烛光之外，依旧是神秘的黑暗。雨儿忽然轻声说：“童年，我有些害怕。”

“怕什么？”

“我怕这蜡烛很快就会点光，这样我们就糟了。”

“蜡炬成灰泪始干？”童年吟了一句李商隐的《无题》，然后笑了笑说，“放心吧，你看这根蜡烛这么长，至少还能点20分钟。”

雨儿点了点头，她看着眼前幽幽的烛火，轻声地说：“怎么电工还没来呢？”

十九

电工老刘穿过一条通往黑房子的小巷，黑夜里，远远地望见了黑房子的屋顶，他停下脚步，凝视了许久。

刚才那个电话就是老刘接的，当他听到那是从黑房子里打出来的电话时，当即吓了一大跳，后背心渗出了一丝冷汗。过了一会儿，他才想起来前些天已经有人搬回了黑房子里。在电话里，老刘有些犹豫，他下意识地看了看物业值班室窗外的夜色，但最后，他还是答应了。

老刘缓缓地走到黑房子的铁门前，按响了门铃。很快，他看到一对年轻的男女举着蜡烛打开了门，在微暗的烛光下，那个年轻男子的脸色显得异常苍白，特别是他的目光似乎与烛火正遥相呼应；而那女子的脸庞，则时而陷入黑暗，时而又被跳动的烛光照亮，在烛光闪过她脸庞的瞬间，可以看得出，她很漂亮。

老刘看着眼前的两个人，说不清是什么感觉，他不自觉地后退了一步，缓缓地说：“已经过去十几年了，黑房子里终于又有人住了。”

“你是电工吧？快请进，那么晚了还麻烦你，太谢谢你了。”雨儿微笑着说。

老刘却呆立在门口不动，向门里张望着，似乎有些害怕。

“师傅，大概是电路老化了，请你帮我们看看，我会酬谢你的。”童年说话了。

老刘实在不便推辞，只能硬着头皮跟着他们走了进去。一边走，一边小心地注视着四周，可是黑暗里什么都看不清，宛如坠入黑洞，除了眼前的一盏烛光。

终于，童年找到了电表，他打开了外面的木壳，把蜡烛对准里面，烛火映亮了电表和几个线圈。老刘看了看，然后说：“没什么大问题，只是保险丝老化了而已，换一个就行了。”

接着，老刘从工具包里取出了一个新的保险丝。当他拿着保险丝的手刚伸入电表箱里，就感到手指尖一阵钻心的痛楚和麻木，让整个人几乎痉挛了起来，他的惨叫声立刻穿透了整栋黑房子。还好，老刘很有经验，立刻主动地向后弹开，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雨儿也吓得尖叫起来，童年手中的蜡烛一阵摇晃，几乎掉在了地上。他立刻俯下身子，在地上摸索着，一边喊着：“师傅，你没事吧？”

老刘应了一声：“我在这儿。”看起来问题不大。很快，他们就找到了老刘，童年把他扶了起来，然后把烛光对准了老刘，只见他的面色异常苍白，豆大的冷汗从额头直往下低，整个身体还在不断地颤抖。

“师傅，让你受苦了，我们真不好意思。我没想到这电表会漏电，明天我就把它换成新的。”童年只能一个劲儿地道歉。

老刘说不出话来，只是深呼吸了好几口来恢复自己的呼吸和心跳频率。

雨儿吓坏了，说：“师傅，要不要我们送你上医院？”

老刘摆了摆手，又过了一会儿才断断续续地说出话来：“鬼——鬼——见鬼——”

“师傅你在说什么？”雨儿不解地问。

老刘又喘了口气，才回答：“我当了几十年的高级电工，在几百伏高压上的带电操作是家常便饭，从来就没有触过电。没想到，今天平生第一遭触电，却是栽在这样的小阴沟里，真是见鬼。”

在烛光下，雨儿发现老刘的表情沮丧到了极点，甚至还带着一些深藏着的恐惧。

老刘又从包里拿出了一个保险丝交给童年，说：“今天是帮不了你了，现在我浑身没有一点力气，这个保险丝，你明天早上自己装吧，很简单的。”

“谢谢，我会装。”童年回答。

“这就好，我先走了。”

“对不起，真过意不去。”童年和雨儿一路道歉，把老刘送到了铁门口。

老刘摇摇头说：“你们别送了，快点回去吧，看，蜡烛快用光了。”

童年低头一看，果然，蜡烛几乎都要烫到他的手了。雨儿点了点头：“师傅，那么我们就不送了，你路上要当心啊。”

“我会当心的。不过，你们要更加当心啊。”最后一句话，老刘说得很重，他几乎是小跑着气喘吁吁地离开了这里，很快消失在了夜色中。

“快回去吧。”童年小心地端着蜡烛又回到房子里，他们快步上楼，进入卧室，正好在这根蜡烛用光之前，又重新点燃了一根新的蜡烛。

烛火比刚才明亮一些，照亮了他们的脸。雨儿还心有余悸地说：“太奇怪了，人家不是几十年的老电工吗？怎么会被电了呢？”

“说不定是他自吹的？也许他并不是熟练的电工，再加上烛光太暗，发生这样的事也不是没有可能。”

雨儿摇摇头：“我看他不像是自吹自擂的人。”

“好了，别乱想了。今天晚上电是不会来了，还是早点睡觉吧。”

“那先陪我去卫生间。”雨儿催促着他。

“好吧。”童年端着蜡烛陪着雨儿出了门，转过黑暗的走廊，进入了卫生间里。

大概是由于卫生间比卧室小的缘故，烛光显得更明亮，不过，更重要的是，因为卫生间里的镜子的反光使光线亮了一倍。雨儿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和童年，还有那一点烛光，镜子里的反光显得异常柔和，就像是一片会发光的白色丝绸被撕碎了撒在空中，再散落到她的身上，而自己的脸，则被这柔和的烛光所覆盖，看着看着，她的目光里居然有了些顾影自怜。

“你在看什么？”童年在她耳边轻声说。

“在看镜子里的我们。”

“知道吗？在恐怖片里，黑夜里的镜子，往往是最恐怖的因素。”童年的声音异常低沉。

“你别吓我。”雨儿轻轻地推了他一把。

童年继续说：“因为镜子里能够复制出你的影像，而有时候谁都分不清，究竟你是真实的，还是镜子里的你是真实的。究竟哪一个才是真正的你呢？”他用手抚摸着雨儿的下巴，烛光微微有些颤抖。说完，他把蜡烛放到水槽边，蜡烛的泪水缓缓地滴落下来。

当蜡烛即将用光的时候，雨儿率先端着烛火走出了卫生间，而童年则留在黑暗中方便。

片刻之后，他听到了雨儿一声凄厉的尖叫，立刻冲了出去，发现走廊里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到，烛火不知在哪里熄灭了。他大声地叫了起来，这才听到了雨儿的回音。很快，他摸索到了雨儿，一把拉起了她，她浑身冰凉，而且在剧烈地颤抖着。

童年紧紧拥抱着她，在她耳边问：“雨儿，出了什么事，快点告诉我。”

“黑影，有个黑影。”

“黑影？”童年向四周张望，不过他知道他什么都看不到。

雨儿惊魂未定地说：“就在刚才，在前面的楼梯口，一个模糊的黑影，是人的影子。”

“不会是猫吗？”

“哪有那么大的猫影子？”

童年想了想，然后说：“如果猫与投影的目的地的距离够远是有可能的，比如有时候我们看到自己在墙上的影子非常巨大。”

雨儿摇了摇头：“不可能，我确实见到了人影。”

“也许是你的心理作用，一个人端着个蜡烛走在黑暗的走廊里很容易产生幻觉，都是我不好，没有时刻陪着你。来，我们回卧室去。”他扶着雨儿摸索到了卧室，又在抽屉里找到了一根蜡烛并很快点燃，他自己都有些惊讶为什么这抽屉里放了这么多蜡烛。

烛火再度照亮了雨儿惊恐的眼睛，她大口呼吸着说：“童年，也许我们的房子里有贼？”

“贼？”童年忽然笑了笑，“什么样的窃贼胆子那么大，居然敢闯到黑房子里？”

“我可不是和你开玩笑。我想我们可以去报警，或者找叶萧。”她郑重地说。

“用得着这么大惊小怪吗？”

雨儿还想争辩：“因为我觉得生活在这里不安全。”

“不，你很安全，非常安全，因为我在你身边。”说完，童年又轻轻抚摸着她，“快点睡吧，明天早上起来就不会感到害怕了。”

雨儿还想说些什么，却放弃了，她看着烛光在眼前摇曳，催人入眠，然后她睡到了床上。当童年要把蜡烛吹灭的时候，雨儿阻拦住了他：“别，让蜡烛点一会儿吧。”

“睡着点蜡烛？你想让这房子烧掉吗？”说着，童年吹灭了蜡烛。

房子里恢复了黑暗，又是死一般寂静。雨儿一动不动地躺着，眼角缓缓地淌下了一些泪珠，她在心中暗暗祈祷：但愿今夜噩梦不要来打扰她。

二十

童年从睡梦中醒来的时候，却发现自己正睡在卧室的门口。房门大开着，他的头枕着黑暗的走廊，脚却还在房间里，清晨的天光照射到他的眼皮上，微微有些晃眼。

“我怎么会躺在这儿？”他默默地问自己。

当他想要起来时，却发现冰凉的木地板刺得他腰疼，他挪动了一下身体，才缓缓地爬起来。

雨儿还在床上安睡着，她睡着的样子很美，有时候童年真的希望她永远都这样，想到这儿，他不禁又联想到了一些可怕的东西，永远都这样——这意味什么？于是，他想起了妈妈，许多年前，童年的妈妈也睡在这张床上，他忽然觉得妈妈并没有走，妈妈永远都这样睡在床上。

“这真是个疯狂的念头。”

童年掐灭了自己所有的幻想，摇了摇头。他不想打扰雨儿，只是走到了窗前，打开窗户，呼吸着清晨的新鲜空气。对面那栋房子了无生气，他还从来没有见过对面有过人的迹象，每到黑夜便一片漆黑。童年离开窗户，走出房间，径直来到底楼。

他找到昨天那个老电工留下的新保险丝，然后来到了电表箱的跟前。这里是客厅的后面，隐藏在走道与房间的当中，那些密布的电线、几乎被熏黑的天花板和墙壁都显示了这栋房子和整个电路的老化程度。

“也许真该换新的了？”童年对自己发出了疑问，然后打开电表箱子，又是一股灰尘，借助着身后一扇小窗里透进来的光线，他找到了保险丝匣子的位置。他并不是对电一无所知，而且在他看来，像这样换保险丝的简单操作连白痴都会，他很难想象昨天晚上那个自称几十年来从未出过事故的老电工怎么会被触电了。难道这里的电流也有自己的灵魂吗？

想着想着，他的手已经伸了进去，轻轻一拔，便轻松地取出了老的保险丝，然后又把新的换了进去。接着，他打开旁边的电灯试了试，很好，电来了，仅此而已，这太简单了，童年摇了摇头。

他回到客厅里，发现雨儿已经穿戴整齐地下楼了。她问童年：“楼上电来了，是你换的保险丝吗？”

童年点了点头。

“没遇到什么问题吧？”雨儿显然还在担心昨天晚上老电工来的时候发生的事情。

“没有，太简单了，根本就是小事一桩。”童年笑了笑回答，“雨儿，你现在就去上班吗？”

“对，昨天晚上没睡好。现在时间来不及了，我可不想再迟到。”雨儿指了指她的手表。

“不吃早餐了吗？”

雨儿摇摇头：“还是在路上吃点吧。我先走了，再见。”

当她急匆匆地走到门口时，童年在身后问道：“雨儿，要不要带伞？”

“今天天气还不错，不会下雨的吧？”

雨儿匆匆地出了门，童年一个人坐在房间里，忽然有了些淡淡的失落感。坐了一会儿，实在没心思吃早餐，他也出了门。

外面的空气与黑房子里面相比完全是两个世界，他尽情地呼吸着，空气里带着一些湿润，他觉得这些天似乎都有些窒息。童年忽然想起了昨天晚上那个老电工，他想去看一看，毕竟人家是为了修理黑房子的电路才半夜里跑过来被电了。于是，他穿过了几条幽静的小巷，两边都是一些低矮的楼房，没有多少人进出，很快，他来到了这里的物业管理处。

物业管理处是在一栋小楼里，门没有关，童年径直走了进去。管理处里似乎没有人，空空荡荡的，大概还没有上班。他又走到了值班室，他想老电工应该在这里。他轻轻地推开了值班室的门，终于找到了昨天晚上的那位老电工。

电工老刘正一动不动地躺倒在地上。

童年大吃一惊，立刻俯下身子来，仔细一看，老刘双眼紧闭，面色铁青，表情似乎痛苦万分，右手死死地搭在胸口上。童年在他耳边叫了一声：“你怎么了？”

老刘一动不动，没有回音。童年伸出手在老刘的脸上摸了摸，瞬息之间，童年立刻吓得跳了起来，浑身颤抖个不停，因为电工老刘的脸上冰凉冰凉的——他已经死了！

二十一

20层楼的窗外，上海的天空忽然阴云密布了起来，雨儿凝神看着这片巨大的水泥森林，视线里渐渐有些恍惚。

“雨儿，雨儿？”

雨儿忽然回过神来，原来是许文明在叫她，她急忙站起来说：“对不起。”

“你怎么了？我叫了半天。”

“也许是因为这些天工作太累了吧。”雨儿小心地回答。

许文明点了点头：“你做的稿子我看过了，我很满意，说实话，我喜欢这样的海报。你的设计很有创意和想象力，你会成为一个很好的平面广告设计师的。雨儿，我看得出，你今天精神不太好，也许，除了工作以外，还有其他的原因吧？”

雨儿有些犹豫，但不知道该怎样回答。

“好了，我知道你有你的原因，你可以不说，我不是那种喜欢窥视别人隐私的人。现在公司的一个客户来了，她就在我的办公室里，刚才她要求当面对我们的平面设计人员谈一谈要求，我想让你去听听。”

“好的，没问题。”雨儿跟着许文明走进了经理办公室，看到里面正襟危坐着一个女人。

许文明先把雨儿作为公司的业务骨干介绍给了她。雨儿微笑了一下，然后仔细地观察着她，那是一个30岁左右的女人，可以明显地看出她保养得相当好，无论是衣着还是化妆都恰到好处，非常有气质。

“雨儿？很好听的名字。”女人笑了笑，然后把名片递给了雨儿。名片上写着——“若兰心理诊所：米若兰”。

“米若兰？”雨儿轻轻地念着这个名字，她觉得这个名字真的是很特别。

“雨儿，米医生可是我们公司的老客户了，你可必须要按照米医生的要求来做。”

“没问题。”

米若兰说话了：“雨儿，其实我的要求并不高，只要求做几张平面广告，能表现出人的忧愁焦虑和绝望的心理，你喜欢毕加索的画吗？”

“坦率地说，不是很喜欢。”雨儿如实地说。

“嗯，我喜欢诚实的人，我不喜欢那些明明不喜欢，却为了迎合我的好恶而硬说对毕加索崇拜得五体投地的人。”米若兰笑了笑，露出了一排醒目的洁白牙齿，然后，她从包里拿出一些图片摊开，向雨儿仔细地交代了起来。

不知不觉中，一个小时已经过去了，许文明早就离开了这个房间，由她们说去。当米若兰收起了全部的资料，对雨儿的表现十分满意时，雨儿转过头看了看窗外，豆大的雨点已经敲打在了窗户上。

“下雨了。”米若兰轻声地说，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被笼罩在濛濛烟雨中的城市，突然回过头来看着雨儿。

雨儿有些莫名其妙地紧张。

米若兰继续说：“你不喜欢下雨吗？可你叫雨儿，雨天生的吧？”

雨儿点了点头。

米若兰看了看表，说：“时间早就过了，你应该下班了。我希望你能很好地完成我这笔业务。”

“我会的。”雨儿点点头，离开了办公室。同事们大多已经下班了，她没有看到许文明，然后她收拾了一下东西，走出了公司。

当她走到写字楼下，发现外面的雨下得越来越大，天地间已经成了一片雨国，行人们撑着雨伞，匆匆走过街道。一阵风夹杂着雨丝吹来，打湿了雨儿的脸，她忙后退了一步，看着这片雨，开始后悔起早上没有听童年的话。这些天她每天都带着伞上班的，可是今天却没有，她本以为今天的天气会很好的，又一点雨花溅在她头发上，她退回到了大堂门口。

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雨儿看着眼前的雨势滂沱，似乎完全没有停止的迹象。看着身边的人纷纷撑起伞走出去，她的心里有了些焦急。

忽然，她感到有一只手抓住了她的肩膀，她一阵颤抖，转过身来，几乎要尖叫起来，却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

“童年？你怎么来了？”

童年向她微笑着，举起了手中的伞，说：“谁叫你不听我的话？”

“原来你是来给我送伞的。谢谢。”她忽然有些感动，特别是在雨中。

“不是说好了吗？我们之间不要说‘谢谢’这个词。”

“好的。”雨儿笑着说，她觉得自己现在很幸福。

童年撑开了伞：“我们快点回去吧。”

雨儿点了点头，刚一转身，就看到许文明和米若兰从写字楼里走了出来。他们的关系似乎非常密切，见到雨儿和童年他们立刻就打起了招呼。

雨儿立刻向童年介绍他们：“童年，这位是许文明，是我们公司的经理；这位是米若兰，我的客户。”

米若兰微微一笑：“今天我们刚认识。”

“许经理，他是童年。”雨儿拉着童年说。

“童年？又是一个富于诗意的名字。”许文明点了点头。

雨儿忽然发现米若兰正在盯着童年看，而且目光非常奇特，这让雨儿很不自在，她们的目光忽然对撞在一起，雨儿低下了头。

米若兰说话了：“雨儿，你的童年好像最近心情不太好？”

童年吃了一惊，摇了摇头说：“没，没有，我的心情很好。”

米若兰笑了笑，盯着童年的眼睛说：“你不是一个会说谎的人，我从你的眼睛里可以看出来。”

“米医生，你说得很对。”雨儿附和着说，她顺势拉了拉童年的衣角。

“雨儿，我建议你的童年到我的心理诊所来一次，我会尽力帮助他解决他的问题的。”

“谢谢。”

童年终于说话了：“对不起，已经很晚了，我们先走了。”

许文明点点头：“不耽误你们了，快回去吧。”

道别之后，童年撑着伞，带着雨儿离开了这里，很快，他们就投入了茫茫雨幕之中。雨点依旧很旺，重重地打在伞上，湿润了他们的衣服。一边走，童年一边轻声地说：“你的经理对你好吗？”

“一开始我觉得这个人有些怪，不过，现在我觉得他对我还可以。”

“只要别太好就行了。”童年总是话里有话。

“你怎么又来了。”雨儿轻轻地扭了他一把。

童年笑笑说：“我是开玩笑而已，你没看出来，他和那个米医生的关系很特殊吗？”

“这倒是。米医生建议你去她的心理诊所去一次，我觉得这是一个很好的建议。”

“你是说我心理有问题？有精神病？”

“自从我们住进了黑房子，我就觉得你有些变了，我想这应该是生活环境的巨大变化引起的吧。其实，我们每个人的心理都有问题，只是自己并不清楚罢了。”雨儿很耐心地说。

童年沉默了一会儿，他们渐渐走进了地铁车站，收了伞，进入站台。然后，童年说：“不过，我今天的心情确实不太好。”

“为什么？”

“今天早上，我去过物业管理处了。”

“你去那儿干什么？”

“我想去看看那个昨晚上在我们家被电着了的老电工。可是，当我发现他的时候，他已经是一具冰凉的死尸了。”

“啊！”雨儿一阵颤栗，手里的包倏地掉在了地上。

童年弯下腰，捡起了雨儿的包，抓住了她颤抖的肩膀。地铁过来了，上下的人很多，他拥着雨儿挤进了车厢，站在一个角落里。

当列车启动，穿越长长的地道以后，童年对着雨儿的耳边继续轻声说：“当我发现老电工的尸体以后，我也吓坏了，立刻就报了警。后来警察盘问了我半天，我都如实回答了。不过，据警方初步的调查显示，那个老电工是心脏病突发而死亡的。虽然他过去并没有心脏病史，但是，在生理上至少与被电没有多少关系。”

“可是，他毕竟在死前不久在我们家被电过啊，也许，也许我们是最后与他说话的人。”雨儿一边说一边后怕，她又想起了那个在地铁站跳下站台的男人，她也是最后一个和死者说话的人。

“别害怕，雨儿。这件事与我们无关，我只是发现死者的证人，仅此而已。”

“他会不会是因为在我们家被电了而惊吓过度，最后引发了心脏病发作呢？”

童年点点头：“有可能。”

“那也是和我们有关的啊。”雨儿的声音越说越响，引来了周围乘客的注意，他们立刻缄口不语了。过了许久，他们始终没有再说话，直到走出地铁。

马路上的雨势已经小了，雨儿有些惊恐地靠在童年的肩上，缓缓地走向他们的家——黑房子。

二十二

罗姿在出门前做了一个奇怪的梦——

她梦到了她的奶奶，在过去的老房子里，奶奶依旧显得精神焕发，她在向她可爱的小孙女讲述着那些令人毛骨悚然的故事。可是，罗姿却一个字都听不到，尽管她看到奶奶的嘴唇在不断地翻动着，奶奶仍旧以给小孙女讲述那些过去发生的事情为乐。罗姿看着奶奶说得起劲的样子，心里却很痛苦，她知道奶奶一定在说什么重要的事情，而每当这个时候，也总是会真的发生什么事情。

最后，罗姿终于大声地叫了起来：“奶奶，你要告诉我什么？”

她终于醒了过来。

眼前没有奶奶，只有空白的墙壁。罗姿缓缓地吐出了一口气，擦了擦额头上的细汗，她已经很久很久都没有梦见过奶奶了。奶奶已经去世7年了，可罗姿依然清楚地记得奶奶的样子，特别是奶奶曾经告诉过她的那些事情，从奶奶嘴里述说出来的事像是有着某种特殊的生命力，在罗姿的体内，生生不息，并且不断地生长出新的枝叶来。

罗姿已经3年没有去给奶奶上过坟了，现在，她终于下定了决心，今年的七月半一定去给奶奶上坟扫墓。

她又看了看时间，刚刚只有凌晨5点，但她还是快速地起床，草草地整理了一下自己，就走出了家门。

半个小时以后，她来到了倩倩的家。

眼前是黑暗的楼道，罗姿每次来这里都有些莫名其妙的害怕，而倩倩总是耸起肩膀对她发出清脆的笑声，这些笑声就像是互相碰撞的罐头声，不断地回荡在楼道里，每次听到这种回音，都会让罗姿有些不寒而栗。她总是劝倩倩离开这里，搬到她那里去，住在这种地方迟早会让人变疯的，可倩倩总是对她笑笑说：“我喜欢这黑暗的楼道，这会让我想起自己出生的时刻。”

现在，只有罗姿独自一人，她小心地避开地下那些堆积的杂物，终于穿过这层楼道了，她看了看楼梯口的窗户，外边的天色已经微明，风雨继续掠过天空，一些雨点打进了窗口，溅落在她的脸上。她来到了倩倩的家门口，按响了门铃，没有人开门。

罗姿看着那紧闭着的房门，自言自语地说：“不是说好了今天早上5点半出发去松江采风的吗？她大概又忘记了，爬不起来吧。”

她再按，还是没有人开门。她伸出手推了推门，房门居然被她推开了，“怎么连房门都没关好？她这个人就是丢三拉四。”但她还是有些奇怪，小心翼翼地走了进去。

房间里拉着厚重的窗帘，密不透光，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清。不过，罗姿还是闻到了一股异样的味道，这味道让她的心跳忽然加快。忽然，她感到脚下踩到了什么东西，软软的，几乎让她跌倒，她立刻跳到了窗口，一把拉开了窗帘。于是，清晨的光线如利剑般射进房间，照亮了横卧在地板上的倩倩。

瞬间，罗姿已经吓得魂飞魄散。

倩倩张大着嘴，两排洁白的牙齿在清晨的光线里发出反光。眼睛几乎突出了眼眶，一些血丝从眼角渗出。面孔几乎已经扭曲，让罗姿差点认不出她，而刚才她踩到的那团软软的东西就是倩倩的大腿。

更重要的是——罗姿发现，倩倩的脖子上有一道深深的黑色淤痕，如同一条紧紧缠绕着猎物的黑色毒蛇。

二十三

几个小时以后，叶萧从案发现场里走了出来，他悄悄地解开了胸口上的纽扣，把手放在自己的脖子上，重重地吐出了一口长气。

他看着眼前那条黑暗的楼道，想象着死者每天是如何独自一人走过这段黑暗的，也许她的胆子很大，不过，依旧难逃一死。叶萧深深吸了一口气，忽然对着墙壁挥出了拳头，重重地砸了上去，一记拳头与墙壁的沉闷碰撞声回响在楼道中。

“你很愤怒吗？”同事又来到了叶萧的身后。

叶萧低下了头说：“对不起，这些天我心里比较烦。”

“是因为这案子？”

“不全是，还有些别的原因。”叶萧转过头，看着黑暗里的同事，缓缓地说，“不管怎么样，这已经是两周内的第3起扼杀案了。”

“从现在掌握的全部证据来看，这3起案件应该是同一个案犯所为，这是一起连环凶杀案。谁都不知道，案犯下一个目标是谁？他不劫财，不劫色，也不像报复杀人，三个受害人都是年轻的单身女性，她们互相之间没有任何关系，是三个完全不相干的人，但都被同一个人所杀。”

“那家伙是个疯子。”

“也许，他很疯狂。也许，他很聪明。”

叶萧不回答，他又是一拳，重重地击在墙壁上。

同事猛地抓住了他的手说：“叶萧你怎么了？你一向是一个冷静的人，保持你的理智吧。”他发现叶萧的拳头上已经渗出了一些血丝，关切地对叶萧说，“快点回局里去，把拳头包扎一下。还有，那个目击证人也在局里，趁着她没走，你还可以去询问她。”

听完同事的话，叶萧一言不发，立刻向楼道的尽头跑去，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响起，发出沉闷的回声。

半个小时以后，叶萧回到了局里，在一个大房间里，他看到了目击证人罗姿。有人正在盘问着她，叶萧没有做声，站在一旁静静地观察着她。他忽然发现眼前的罗姿有些眼熟，似乎在哪里见过，她是个漂亮的女人，表情似乎还沉浸在惊恐中。她穿着一身远足的装束，好像是要去旅行的样子。

叶萧悄悄地看了看刚才的笔录——姓名：罗姿。年龄：25岁。职业：记者。工作单位：《海上花画报》杂志社。

“海上花画报？”叶萧轻轻地念了出来，一年前，那桩曾经让他寝食难安的成天赋自杀案就是发生在《海上花画报》社。

瞬间，他记起了眼前这个叫罗姿的女人，在一年前《海上花画报》杂志社的案发现场，他盘问过这个女人，正是她确认了成天赋的摄像机，并向他描述了死者成天赋的基本情况。他又想起了罗姿当时听说成天赋的死讯后的惊慌失措与深深的恐惧。

当对罗姿的询问结束以后，有人陪同罗姿办理了一些必要的手续。然后，罗姿可以离开了，叶萧悄悄地跟在她身后，当她即将走出公安局的大门的时候，叶萧叫住了她。

“我已经全部回答过了，还有什么问题吗？”罗姿说话时显得非常疲倦。

叶萧盯着她的眼睛，然后说：“看着我的眼睛。”

罗姿的眼神有些飘忽，她似乎不敢看，所以摇了摇头说：“对不起，我很累。今天出了这样可怕的事情，你应该能理解我。”

“当然，我能理解。你还记得我吗？”

罗姿奇怪地看着叶萧，许久之后，她才记了起来：“原来你就是一年前在杂志社里询问我的那个警察。”

“是的。”叶萧点点头，然后冷冷地说，“你和死者是什么关系？”

“你是说倩倩？我不是都说清楚了嘛，我和倩倩是好朋友，她最近在我们杂志社做兼职的摄影记者，我们本来说好了今天早上出发去松江采风。”

“采风？”

“你不是知道我是《海上花画报》的记者吗？不过，说是去采风，其实就是出去玩玩，看看郊外的风景，呼吸呼吸新鲜空气。”

“看风景？下雨还看风景？”

罗姿摇了摇头说：“你为什么总是用不信任的口气问我呢？我这个人就喜欢看雨中的风景，你难道不知道雨景有多美吗？可惜，倩倩再也看不到这个世界上的雨景了。我真不明白，那个神经病为什么要杀死倩倩，她是那么好的一个女孩。”

“你凭什么说是神经病杀死了倩倩？”

“因为我实在找不到凶手杀死倩倩的动机，我猜那个该杀千刀的一定是疯了。你一定要抓住那个混蛋，让倩倩的灵魂安息。”

叶萧淡淡地说：“我只希望你能说出全部的实情。”

“我已经说了啊。”

叶萧拿出了名片交给她，说：“有什么事情就打电话给我，还有，你是一个人住吗？”

“是的。”

“晚上早点回家，不要在外面闲逛，遇到有陌生人敲门，千万不要开门。这是警方给你的忠告，我不希望看到你的脖子上也出现一道扼痕。”

“呸呸呸，你说话也太晦气了，简直是在触我霉头。”但转眼间，口没遮拦的罗姿又恢复了表情，“对不起，我知道你是为我好，我会照办的。告诉我，倩倩不是第一个受害者吧，是不是还有其他人也同样遇害了？”

“这个，我不能说。”

“你这个人真死板，我现在能走了吗？”

叶萧停顿了片刻后说：“还有最后一个问题，在一年前，你把你所知道的全部情况都告诉我了吗？”

“你什么意思？”罗姿的目光在躲避。

叶萧注视着她，似乎从她的脸上看出了什么，忽然，他大声地问：“你听说过黑房子吗？”

“黑房子？”罗姿一下子失声了，她怔怔地看着叶萧，什么话都不说。

叶萧已经明白了，他轻声地说：“回去吧，也许我还会来找你的。”

罗姿仍旧呆呆地站在那儿。

叶萧回过头来，冷冷地说：“怎么还不走，你想在公安局的食堂吃午饭吗？”

罗姿摇摇头，几乎是小跑着离开了这里。

二十四

窗外的雨，忽然停了。

童年听得很清楚，那些雨水的声音渐渐地低沉了下来，直到寂静一片。他不知道今夜自己的耳朵怎么会如此地灵敏，一丁点儿的细微声音全都能够听到，特别是窗外那些雨水赐予的天籁之音。

现在，雨停了。雨儿睡得更加安静了，她的呼吸非常平稳，就像一尾深入水底的鱼，躲在黑暗的水草丛中休憩。童年不敢打搅她的安眠，他只希望自己也早一点进入梦境，不要再被来自某个角落里的声音所惊扰了。可是，他的耳朵仿佛有了自己的生命，贪婪地吞噬着一切可以捕捉到的音波——

“童——年——童——年——童——年——”

有人在叫他。

童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可是他确实听到了这些声音，房间里只有他和雨儿两个人，雨儿正在熟睡着，那声音是谁发出的呢？一阵可怕的剧烈的心跳，他的呼吸急促了起来，猛地睁开了眼睛。什么都看不到，只有耳朵里听到的声音——“童年——童年——童年——”

是谁在呼唤他？他都快疯了，眼前一片漆黑，耳朵里却无比清晰，他觉得自己就像一个盲人，什么都看不见，却什么都听得到。

童年终于坐了起来，他俯下身子触摸着雨儿，他不敢惊醒她，悄悄地下了床。然后，他打开了卧室的房门，来到了走廊里。

“童——年——童——年——童——年——”

那个声音继续在召唤他，他循着这声音向前走去，来到了楼梯口，然后，缓缓地踏上了通往3楼的楼梯。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在梦中还是真的醒了，也许，那声音只是自己的幻觉，并没有经过耳朵，只是自己的大脑生造出来的。然而，他甚至已经无法分辨现在脑子里所想的是否真实了，也许，自己活着就是一个虚幻。

童年终于来到了3楼，还是什么都看不到，他就像一个盲人，抚摸着墙壁向前走去，那些墙壁仿佛是有生命的，向他诉说着一些古老的事情。忽然，他摸到了一个门把手，他在冰凉的木门板上肆意地抚摸着，就像隔着衣服抚摸雨儿的身体。终于，他摸到了一个光滑的小孔，那是猫眼。

童年很清楚，黑房子里的猫眼全都向门里反装的。于是，他把眼睛贴到了猫眼跟前。

透过猫眼，在他的瞳孔里，映出了房间里一点幽暗的烛光。

他看见了什么？

二十五

这一夜，雨儿做了一个奇怪的梦，她梦见了一个女人，坐在梳妆台前背对着雨儿，那女人拿着一把木梳子，轻轻地梳着一头乌黑长发。透过镜子里的反射，雨儿只看见她拖下来的长发，掩住了半张脸，只有她那双绝美的眼睛从头发丝的缝隙间露出来静静地注视着镜子里的雨儿。雨儿站了起来，向那个女人走去，忽然，女人转过脸来，雨儿发现——那是她自己的脸。

梦醒了以后，天色还没有完全亮透，雨儿的后背心渗出了一些汗，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身边的童年，却发现旁边是空着的。她坐起来，看着昏暗的房间，梳妆台的镜子里映出了一张苍白的脸。房间里只有她一个人，她打开窗户，看着渐渐明亮的天空，心里有些恍惚。

童年去哪儿了？雨儿打开了门，在走廊里喊了几声：“童年？童年？”

没有人回答，她的声音在走廊里缓缓地回荡起来，让她忽然有些害怕。雨儿快步走下了楼梯，在底楼呼唤着童年，可是依然没有找到他。

雨儿又在2楼和底楼转了一圈，最后来到了通往3楼的楼梯口。但是，在楼梯上，她忽然见到了那只白猫，白猫紧紧地盯着她，目光里带着一丝威胁。那猫的目光让她有一种不祥之兆，犹豫再三，她还是没有上去，只是在楼梯口向3楼大声地叫了几声童年的名字，可是，直到那只白猫突然消失，也没有得到童年的回音。

雨儿只能放弃，她匆匆地洗漱完毕，没有心思吃早餐，在沙发上蜷缩了一会儿。最后，她猜想童年一定是在半夜里出门去了，可他会去哪儿呢？雨儿不敢多想，她在桌子上留了一张字条，告诉童年她上班去了，她很想他。

时间慢慢地流逝，上班要迟到了，雨儿只能匆匆跑出门，来到马路上，她不敢再回头望一眼黑房子，只是加快了离开的脚步。

在地铁车站的站台，她又一次错过了一班地铁。她在一张椅子上坐了一会儿，忽然，她意识到自己现在坐的正是第一次上班那天坐过的位子。瞬间，雨儿的脑海里浮现起了那个看到她的项链以后就惊慌失措地跳下站台的男人。她慌忙地站了起来，远远地离开了这个位子，向站台的另一端走去，直到列车飞驰而来，她挤进了车厢，躲在一个阴暗的角落里，隔着胸衣，轻轻抚摸着贴在她心口的猫眼坠子。

她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走到公司里的，不过正好没有迟到，她缓缓坐在自己的桌前，半晌都没有打开电脑。许文明踱到了她的身后，咳嗽了一声，雨儿吓了一跳，立刻回过头来：“许经理，有什么吩咐？”

“你今天有什么心事吧？”

“不，我没什么事。”雨儿摇摇头。

“但愿你不要因为私事而影响工作。还有，关于米小姐诊所的广告，现在就可以做起来了，她对你可是寄予厚望的，千万不要让客户失望。”说完，许文明离开了。

雨儿再也不敢怠慢，她摊开了米若兰交给她的那些资料，回想起了那天米若兰说过的要求。

她说心理诊所是为人的心灵而开的，医院里的医生医治的是人的肉体，而作为心理医生，医治的则是人的灵魂。心理诊所的广告应该尽力表达巨大的社会生存压力对人类个体心灵上的煎熬，对于心理痛苦的表达应该是既具象又抽象的。

米若兰还说过：所谓具象，是因为有心理问题者在我们这个社会随处可见，如果从广义而言，其实每一个表面上心智健全的人都隐藏着某种心理上的问题，不过雨儿没有读过弗洛伊德，对此她并没有多少兴趣。而所谓抽象，则更加复杂，那天米若兰甚至给她谈到了《圣经》和人的关系，雨儿暂时还无法理解。雨儿唯一感兴趣的是绘画，那是必须要完成的工作，除此之外的事情，就留给许文明和米若兰来评价吧。

可是，雨儿迟迟都没有完成构思，她的脑子里时而想起米若兰的话，时而又浮现起黑房子，接着又是童年的脸不断地在她脑子里晃来晃去，最后，却是叶萧。在心烦意乱里，雨儿度过了半天，到了中午时分，她猜想童年大概已经回来了，于是，给家里打了一个电话。

电话铃响了很久，雨儿有些烦躁，当她想把电话挂了的时候，忽然，那头接起了电话。

“喂，童年。”

电话那头没有回答，不过，话筒的音质很好，她可以听到一些轻微的喘息声。

雨儿有些着急：“喂，童年，是你吗？我是雨儿啊。”

电话里依然沉默。

“童年，你为什么不说话？发生了什么事？你快说话啊。”

电话突然被挂断了。

“嘟——嘟——嘟——”的声音持续了很久，雨儿呆呆地拿着电话有些不知所措，同事们都觉得今天她非常奇怪，都以一种特别的眼光看着她，雨儿这才放下了电话。

随即，她又往家里打了一个电话，这一次，再也没有人接电话了。整个下午，雨儿每隔20分钟就打一个电话回去，但从来没有人接过。一整天，她都无所事事，所谓的构图还是一张白纸。当下班时间到了以后，她第一个冲出了公司。

二十六

叶萧一个人坐在他的办公室里。

刚刚开完有关连环扼杀案的会，依然没有什么突破性的线索，甚至连指纹的采集也遇到了困难，局里正在讨论是否通过新闻媒体委婉地向大众暗示：晚上独自在家的时候要提高警惕，不要给陌生人开门，特别是那些独居的年轻女人们。

可是，又有人担心这会扩散恐慌心理，就像几年前这座城市里发生过的“敲头案”一样引起各种各样的谣言，以至于人心惶惶。还好，那起“敲头案”最后及时地告破了，经查明是一起连环抢劫杀人案，并非是人们猜测的变态杀人狂。不过，现在的这一起案子，似乎要比那一起复杂得多。

办公室的墙上贴着一张大幅的上海地图，在地图上用记号笔标记出了凶手作案的时间和地点。有人用笔把3起扼杀案的作案地点在地图上连接了起来，形成了一个独特的钝角三角形，于是有人认为凶手会不会是先在地图上标出图案，然后按照着地图上的位置去作案的？对于这种富有想象力的看法，叶萧只能是报以无奈的苦笑。

现在，同事们都已经下班离开，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叶萧静静地看着眼前的地图，努力要从这里面捕捉出某些信息。有时候，刑警破案就像诗人在创作一部诗篇，同样需要灵感，现在叶萧需要的就是这个，可是，他对灵感情有独钟，灵感对他却冷酷无情。他终于闭上了眼睛，似乎又回到了一年前的那段时间，他不得不承认，噩梦又回来了。

窗外的天色日渐昏暗，雨点又一次落了下来，纷纷打在窗玻璃上。叶萧抬起头，看着窗外的雨，眼前浮现起了雨儿的影子。

瞬间，他想起了什么，立刻打开电脑，查询了局里内部的资料库，调出了不久前在地铁站台上所发生的离奇自杀案，而那一起案件最重要的目击证人就是雨儿。

资料库显示：跳入地铁站台而丧身的死者名字叫金文容，现年40岁，自己开有一家小店，事发当天他坐地铁去浦东商谈有关租赁店铺的事项。经过警方的调查，死者的社会关系良好，家庭生活也很正常，完全没有自杀的迹象，所有认识金文容的人都对他的死大为惊讶，死者的妻子绝不相信他会自杀，认定这是一个意外，是他失足掉下了站台。

叶萧又调出了死者金文容过去的简历，他出生于一个普通的家庭，小时候住在简陋的棚户区，1970年曾经搬过一次家。忽然，叶萧发现电脑里的资料显示：金文容在1970年的那次搬家迁入的地址正是黑房子。

瞬间，叶萧有些呆住了，他仔细地看着电脑屏幕，确认了那个地址，绝对没错，那就是黑房子的门牌号码，雨儿和童年现在的家。叶萧抑制着胸口剧烈的心跳，平息了一下自己的情绪，继续看下去：金文容在那里住了5年，直到1975年，他才搬出了黑房子。但是，叶萧不明白，他们为什么会在1970年搬进了黑房子呢？那里不是童家的私房吗？

但很快，叶萧就想明白了，那是一个特殊的“史无前例”的年代，有关文化大革命时候抢房子的故事他并不陌生，那个时代，在这座城市里有许多像黑房子那样的房产。这种大房子的主人绝大部分都被认为是旧时代遗留下来的资产阶级，属于被专政的对象，他们那宽敞舒适的住房大多被普通工人阶层的居民所瓜分了。但到了1978年以后，随着政策落实，大部分房子的主人又都恢复了原来的房产。不过直到今天，在一些当年的豪宅大院里依然住满了十几户平民人家，因为原有的房主早已经离开人世或者没有了继承人。

可是，金文容一家为什么又在1975年搬了出去呢？而那时候还处于文革之中，他们完全没有必要搬出去。叶萧又调出了关于金文容父母的资料，结果令人震惊：在1975年11月25日夜的黑房子里，金文容的母亲用菜刀砍死了自己的丈夫，然后又砍伤了自己的儿子，最后，上吊自杀，杀人动机则不详。

叶萧紧紧地盯着电脑的屏幕，电脑里显示的内容就这些，如果要看详细情况得去档案室调出当年的卷宗。

但是很明显，死者金文容在文革时期曾在黑房子里住过，度过了他的少年时光，在1975年，他还是一个中学生的时候，他的母亲先杀死了他的父亲，又砍伤了他，最后自杀，金文容失去了自己的父母，自然搬出了黑房子。

而在金文容生命中的最后一天，他见到了雨儿不慎显露出来的猫眼项链，然后，就跳下了地铁站台结束了生命。此前，叶萧对于死者自杀的原因百思不得其解，然而，现在他发觉，黑房子就是这两者之间的联系。也许，这就是解开谜底的钥匙，叶萧能解开这些谜吗？他自己都无法回答。

叶萧长出了一口气，拉开了办公桌抽屉，从抽屉里，他拿出了那本从黑房子里带出来的书。他看着这本古老版本的旧书，封面上那串猫眼项链的图案分外显眼。这本书的名字他已经很熟悉了——《猫眼》。

他又看了看窗外，夜色已经悄然而至，他轻轻地翻开了《猫眼》的扉页。

这本书的纸张显得很脆，全都已经泛黄了，他能看出这是一种早已经绝迹了的繁体字本，在翻开后的第二页上，叶萧发现了一行用黑色墨水写成的手写字迹——

“劈开木头我必将显现，搬开石头你必将找到我。”

二十七

窗外，夜雨迷离，围墙外的绿树摇曳，阴影洒在雨儿的脸上，她看了看时间，已经8点了，童年还没有回家。

她就这样一个人坐在底楼的沙发上等待着童年的到来，已经整整两个多小时。桌子上放着的晚餐早已经凉了，她站起来，又把这些菜放到微波炉里重新热了热。雨儿的腹中却没有多少食欲，因为她早就饿过了头，不过，她还是硬着头皮一个人吃起了晚餐。饭只吃了一半就倒掉了；收拾完毕，她依旧坐在沙发上，不知道自己还要继续等多久。

雨儿第一次认识童年是在好几年前了，那时候她还是美术学院的学生，经常背着画夹到一个废弃的东正教堂门前画写生。在那儿，她见到了背着照相机的童年，第一次发现童年的时候，觉得他的目光非常奇怪，就像是看待一件摄影作品一样凝视着自己。童年的那种目光让她很难为情，她总是在躲避那个陌生的年轻摄像师的目光，可那目光的焦点偏偏总是落在她的身上。

以后，雨儿每次来写生，都会看到端着照相机的童年，她不想看到他，只能死死地盯着东正教堂上那天蓝色的拜占庭式圆顶。而童年的镜头最初也是对准了教堂的圆顶，但最后，他把镜头对准了雨儿。于是，雨儿有些愤怒了，她终于开口向童年说话：“你为什么拿镜头对着我？”

童年回答：“因为你比那拜占庭式的圆顶更加迷人。”

雨儿那时候还只有20出头，童年的声音似乎有着某种魔力，她不得不承认，眼前这个把照相机镜头对准她的男子的声音似乎更加有吸引力。从此以后，雨儿就接受了童年，发现了童年的许多优点，他最大的优点就是对别人体贴入微，这些微小的幸福累计起来就足够让她陶醉了。

只是，雨儿始终都无法理解童年第一次看到她时的那种眼神，那是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好像一张被封存了许多年的底片，再一次被洗印出来一样。

正在雨儿回忆往事的时候，门铃声忽然响了，她立刻冲出了房子，顾不得天井里的雨水，急匆匆地打开了铁门。

“童年，你去哪儿了？”门刚打开，雨儿就喊了一声，但随即，她发现自己错了，站在门外的并不是她的童年，而是一个陌生的女人。

“你找谁？”雨儿的脸色很难看，用冷冷的口气问道。

那个陌生的女子举着雨伞，向门里望了一下，然后微笑着轻启红唇：“请问童年在吗？”

“他不在。”雨儿很奇怪，她怎么会认识童年？

“对不起，我能进去坐一会儿吗？”

雨儿看了看外面的雨，让人家进屋来避避雨也是人之常情，她勉强笑了笑说：“快请进吧。”

她们走进了黑房子，陌生的女子放下了伞，掸了掸那身粉红色衣裙上的雨水，她的头发上还滚动着一些晶莹的雨珠，整个人看上去有股出水芙蓉的味道。雨儿仔细地看着她，忽然想起来，在搬进黑房子的第一天，她和童年在丁老板的小餐馆里吃饭，隔着餐馆的玻璃，发现有一个年轻漂亮的女子正在紧紧地盯着童年看。此刻，那个女子就站在雨儿的面前。

“我见过你，是不是？”雨儿首先问她。

“也许是吧，我叫罗姿，谢谢你让我进来躲雨，认识你很高兴。”罗姿笑了笑，很坦然地回答。

“你好，我是雨儿。快请坐啊。”

罗姿十分大方地坐下了，她一边打量着这宽敞的客厅，一边说：“这里的布置和我小时候大不相同了。”

“你小时候？”

“对，我小时候就住在马路的对过，经常会到这里来玩的。我还记得那时候的童年，他是一个忧郁的男孩，胆子非常小，几乎足不出户，偶尔几次出门都要被别人家的孩子欺负，每次都是我保护着他，要不然他非得倒霉不可。”罗姿显得十分自豪地说，然后她又压低了声音，“告诉你一个秘密——童年一遇到雷雨天就会哭。”

忽然，窗外响起了一阵沉闷的雷声，雨儿被吓了一跳，心中一阵忐忑不安。

“别害怕，天气预报说过今晚会有雷阵雨的。”

雨儿看了看窗外，狭窄的天空中依然一片黑暗，夜雨下得更大了。她忽然问罗姿：“罗姿，这么说你和童年是青梅竹马了？”

“不能这么说，因为那时候童年胆子太小了，他不是那种特别能吸引人的男孩子。不过，那都是十几年前的事情了，我们都是小孩子而已。刚才，我正好路过这里，我听说童年已经搬回黑房子了，再加上下雨，就进来看看，没有打扰你吧？”罗姿的目光再一次落在了雨儿的脸上，又是一种似曾相识的眼神，与童年第一次见到雨儿的那种目光非常相似。

雨儿有些不好意思地回答：“不，你能来我很高兴。罗姿，我还有一个问题。”

“请尽管说吧。”

雨儿终于壮着胆子说出了一直困惑着她的问题：“你们为什么总是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看着我？”

罗姿怔了怔，停顿了一会儿才回答：“关于这个问题嘛，你迟早会知道的。”

雨儿没有说话，双方僵持了一会儿，房间里的气氛有些尴尬，还是罗姿首先说话了：“雨儿，童年去哪儿了？要知道，我和他之间已经十几年没说过话了，我真想知道他现在是不是还像小时候那样胆小。”

“童年？嗯……他出去拍照片了。”雨儿不想让别人知道童年的出门，于是就编了个谎话。

“拍照片？他喜欢摄影？”

“事实上，他是一个摄影师。不过，在这里他还没有找到工作。大概是因为下大雨的关系，他在什么地方躲雨吧。”

“原来如此。”罗姿点点头，从包里拿出了名片交给雨儿，“雨儿，请把这张名片交给童年，让他给我打电话好吗？”

雨儿收起名片回答：“好的，我会告诉他的。罗姿，你能告诉我过去这栋房子是怎么样的吗？”

“过去？”罗姿似乎有些犹豫，但她还是回答了，“过去这里非常昏暗，全都是些老旧的家具，走在地板上会发出奇怪的声音。总之，那时候这房子里的气氛很奇怪，没有多少人来这里做客，除了我，因为童年的妈妈很喜欢我。”

“童年的妈妈？能说说她吗？”

“她是一个很美丽的女人，不过已经那么多年了，那时候我年纪也小，具体怎么样记不清了。我只记得她非常爱童年，经常吻他，有时候，她给童年的吻会使我嫉妒，于是，她也会给我一个吻。那时候能得到她的吻，是我最大的幸福。”罗姿说话的样子似乎还在向往着往日岁月。

“是的，是很幸福。”雨儿点了点头。

“还有，童年的妈妈还有一串美丽的项链，镶嵌着一块猫眼宝石，戴在她的脖子上，整个人被衬托得更加迷人了。可惜她最后失踪了，谁也不知道她去了哪里。只是不知道现在这串项链还在不在。”

“是这串项链吗？”雨儿忘记了叶萧对她的叮嘱，把自己胸前的项链托了出来。

“天哪！”罗姿忘情地叹息了一声，“对，就是这块猫眼宝石，我可对它记得清清楚楚呢。”她仔细地盯着那块宝石坠子看了一会儿，目光里充满着赞叹。

雨儿又小心地把项链坠子放回到衣服里面。

“你是怎么得到它的？是童年送给你的吗？”

雨儿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能茫然地点了点头。

罗姿羡慕地说：“你真幸福。”

雨儿低下了头，不说话了。

忽然，罗姿以一种奇怪的目光看着雨儿说：“雨儿，有件事我想问，当你戴上这串项链以后，有没有一种特别的感觉。”

“对，是有一种特别的感觉——”忽然，雨儿有了些警觉，欲言又止了。现在，她想转移话题，于是向罗姿问道，“你对童年的爸爸还有印象吗？”

罗姿摇摇头：“我对那个男人的印象很淡，差不多已经忘了，对不起。”

“罗姿，你小时候，这栋房子的楼上是什么样子？”

“楼上？我从没有去过楼上，因为我一踏上楼梯，就会发出那些刺耳的声音，那时候我很害怕楼梯会突然塌下来，于是就从来都不敢上楼去。”

“一次都没上去过？”

“是的，一次都没上去过。”罗姿又像是记起来什么了，“我还记得，那时候童年的家里养着一只猫，白色的猫，尾巴尖上有几点红色，那只猫很漂亮，美到了极点。我非常喜欢它，曾向童年的妈妈要过这只猫，可是她不肯送给我，她说她也非常喜欢它，舍不得让这只猫离开。”

雨儿立刻想到了现在在楼上的那只自生自灭的白猫，她连忙问：“那只猫真那么可爱？”

“当然，它非常温顺，我每次来这里，它都会趴在我的肩膀上，伸出它的小舌头在我脸上舔舔，正因为喜欢它，所以我才经常来这里，要不然，谁家的孩子敢进黑房子啊。”

“你说什么？”罗姿的最后一句话让雨儿有些害怕。

“没，没什么。”她笑了笑，然后站起来看了看窗外，雨已经小了一些，她回头对雨儿说，“现在已经不早了，我还是早点回去吧，打扰你这么久，实在很抱歉。”

“可你连口茶都没喝呢？”

“不必了，雨儿，我先走了，代我向童年问好。”说完，罗姿拿起伞来到门前，在出门前，她又回头向黑房子的楼上望了望，忽然眼睛里掠过一丝惊恐。

雨儿一下子就看了出来，她立刻回头看了看，却什么都没有看到。她疑惑地问：“你在看什么？”

“没，没什么。”罗姿摇了摇头，脸色苍白，过了一会儿才平静了下来，恢复了笑容，“雨儿，我走了。”

雨儿帮她打开了铁门。

罗姿摆了摆手，微笑着说：“别送了。雨儿，童年能够和你生活在一起是他最大的幸福。好了，我走了，你早点睡吧。”

“再见。”

罗姿打开伞，很快就消失在了茫茫烟雨中。

雨儿回到房间里，脑子里总是再度浮现起罗姿看她的那种眼神，她的脑子很乱，越是想这件事，心里就越是有些害怕。遥远的天空中依稀传来一些沉闷的雷声，也许还会有闪电，但她不敢向窗外的夜空眺望。

客厅很大，空空荡荡地只有她一个人，在宽敞的空间里最容易使人产生恐惧感，雨儿现在就是这样。她蜷缩着身体，依偎在沙发的怀中。外面的雨声越来越让人麻木，雨儿觉得自己越来越困，几乎就要睡着了。她看了看时间，已经是晚上11点半了，明天还要上班的，她不能再继续呆下去了，无奈地吐出了一口气，走上了楼梯。

匆匆地洗漱完毕，雨儿独自在床上睡下了。

雨点不断敲打着窗玻璃，产生一种富于节奏的声音，似乎有些催眠的作用。然而，在黑暗的房间里，雨儿心中却被一些特别的东西所笼罩着，她想象着童年会在半夜里什么时候悄悄地回到她的身边，第二天早上，当她睁开眼睛的时候，又会像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一样重新看到躺在她身边的童年的笑脸。可是，他真的会回来吗？忽然，雨儿想到了童年的妈妈，童年说他妈妈当年也神秘地失踪了，再也没有出现过，雨儿的心头一阵乱跳，再也不敢想下去了。

过了一会儿，她感到胸前的猫眼项链坠子越来越冰冷，渐渐地把她带入记忆的宫殿。自从与童年在一起生活以后，雨儿就再也没有一个人独自睡过。她侧卧着，面对着以前童年睡的那个方向，手指轻轻地划着枕头，指尖有些痒痒的感觉。

她想起了过去，在姐姐雪儿活着的时候，只要姐姐在家里，她们就要睡在一张床上。雪儿总是笑雨儿长不大，还像个小女孩，雨儿回答说自己一个人睡觉会害怕。那个时候，她觉得和姐姐睡在一起很幸福，甚至于姐姐的鼻息扑到她的脸上她也感觉带着一股初开兰花般的清香。只要有雪儿睡在身边，她就不会做噩梦，也不会想起小时候一些让她难过的经历，那些事情总是困扰着她，也许会陪伴她一生。

后来，雪儿出事了，再也不会来陪伴雨儿睡觉了。那些日子，雨儿哭得很伤心，特别是晚上，她一个人整夜都睡不着觉，想念着姐姐，而且心里充满了恐惧。直到她认识了童年，这种感觉才渐渐地消逝。

现在，只有窗外的雷雨声陪伴着她，渐渐地，她终于艰难地睡着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雨儿的意识又从池塘的底部缓缓升起，浮出了水面。在迷乱的意识中，她忽然感到有一个特殊的点正在召唤着她，不，是两个点，两个带着凌厉幽光的点——那是一双眼睛。

有一双眼睛正在看着她。

雨儿可以肯定。她必须看一看，她必须。

于是，她睁开了眼睛，雨夜里的幽暗青光透过窗玻璃倾泻在她的瞳孔中。雨儿的目光投向了窗外，她忽然发现，紧贴着窗玻璃，一双猫眼正紧盯着她。

是的，那只白色的猫正趴在窗外，睁大着眼睛看着雨儿。

雨儿明白自己不是在做梦，她想不通它怎么会跑到窗户外面去了呢？虽然隔着一段距离，雨儿看不清它的全部细节，但她能想象出它放大了的瞳孔，在黑暗中闪着幽幽的光，就像两只黄棕色的核桃。

那双眼睛富于某种魔力，雨儿无法抗拒，她从床上爬起来，走到窗边，把脸贴在窗玻璃上。那只猫居然没动，依然以刚才的姿势和眼神凝视着她。雨儿现在看清了它，隔着玻璃，也许和它的眼睛只有10厘米的距离。它的眼睛不仅像是两只漂亮的黄棕色核桃，不，更像是宝石，挂在雨儿胸前的猫眼宝石。

窗外还在下着大雨，一些沉闷的雷声依旧从遥远的天际响起，又从苍穹坠落而下，掉到雨儿的耳边。她发现那只猫忽然蜷缩了起来，白色的美丽皮毛已经被雨点打湿了。

雨儿有了些怜悯之心，她不忍心看到眼前这美丽的人间尤物在凄风苦雨中颤抖，她想，也许它会在雨中着凉的，它会生病，它那娇小的身躯根本无法抗拒疾病，也就是说，它可能会死的。不，雨儿不愿看到那一幕，于是，她有了一种冲动，想要拯救它的冲动。

她终于打开了窗，一些雨点立刻扫进了房间里，打湿了她的额头。她没有顾及那些雨点，而是把手伸出了窗外，正当雨儿的手要触到那只猫的头颅时，它猛地眨了眨眼睛，两道凛厉的目光直刺向她。雨儿有些害怕，但她无法抗拒自己，也无法抗拒它那双猫眼的诱惑力。她抱住了猫的身体，被雨水打湿了的皮毛沾在她的手上，让她更加怜悯这只美丽的动物。雨儿把猫抱进了房间，然后，重新关好了窗户。

现在，这只猫就在她的手心里，忽然变得如此温顺，她感到它有些微微的颤抖，一定是在雨水中着凉了。雨儿不愿把灯打开，她觉得只有像现在这样的黑暗才能够让这只猫安静下来。在床边，她摸到了一条干毛巾，用毛巾把猫严严实实地裹了起来。然后她把猫捧在自己的怀中，她已经完全没有了害怕的感觉，只有对它的怜爱。

雨儿紧紧地抱着猫，躺到了床上，这个时候，她忽然感到自己不再孤独，有一个美丽的生命正在陪伴着她。她宁愿让自己的体温来温暖这只猫，在黑暗里，她能感到那双猫眼在看着她，发出幽暗的光芒。

“你是来陪伴我的吗？”雨儿有些痴迷地在猫的耳边说，自然，那只美丽的动物无法用人类的语言来回答，雨儿继续说，“是的，你是来陪伴我的，谢谢你。”

猫的眼睛眨了一下，忽然伸出它口中那只小巧的诱人的舌头，在雨儿的脸上轻轻地舔了舔。

雨儿微微笑了笑，闭上眼睛，很快沉入了睡眠中。

二十八

雨停了。

清晨，雨后柔和的光线射进了房间里，照亮了熟睡中的雨儿。

当雨儿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的鼻上有些湿润的感觉，黏糊糊的，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她睁开眼睛，身边空空的，那只猫已经不见了，不过她至少能确信昨晚那只猫肯定来过，因为她的枕边还残留着那只动物的诱人气味。她伸出手，小心地抚摸着整张床，却摸不到任何其他人或者猫，只有她自己的身体依旧微微发热。她无奈地叹了口气，忽然，又一滴液体滴落到了她的鼻子上，似乎还带着一股腥味。

雨儿伸出手，在鼻子上摸了摸。然后，她发现自己的手指上沾满了一种红色的液体，这种液体带着血腥味，让人作呕。她的心跳忽然加快，随着身上一阵剧烈地颤抖，她抬起了头，看着天花板。她看到正对着自己头顶的天花板的缝隙间，正有一些红色的液体缓缓渗出。又是一滴，从天花板的缝隙间坠落，正溅到了她的额头上。

终于，雨儿几乎尖叫了起来，因为她发现，那些滴落在她脸上的其实是——血。

她立刻就从床上滚到了地上，随手拿起了一块毛巾之类的东西，在脸上用力地擦了起来。雨儿不敢看梳妆台的镜子，但她能想象出自己满脸是血的样子。天花板上滴下来的血继续落到床上，点点滴滴，融化在床单上，就像是绽开的梅花。雨儿抬起头，惊恐的眼睛紧紧盯着天花板的缝隙间渗出的那些血水，然后，她打开卧室的门，冲进了黑暗的走廊。

这回雨儿再也顾不上什么了，她不假思索地跑上通往3楼的楼梯，随着楼板发出的一阵阵呻吟，她终于跑上了3楼。忽然，她感到有一方光线正照射在额头上，她抬起头，看到在3楼的走廊上方，开着一个小小的天窗，清晨的光线正从这天窗里面射进来。

借着天窗射下来的光线，雨儿看清了走廊。在走廊里，似乎能闻到一股淡淡的血腥气，她很快就找到了正好位于自己卧室上方的那个房间。然而，她没有立刻就开门，而是把眼睛放到了房门上那反装的猫眼上面，透过猫眼，她看到清晨的光线射进了房间，在房间的地板上，背朝上躺着一个人。

雨儿的双手还在颤抖着，但她勇敢地推开了房门，走进了房间。这房间的结构和楼下的卧室差不多，也有一张床和桌子，还有一些旧家具，只是这房间的气氛更加让人窒息。雨儿走到躺在地上的那个人身边，小心地俯下身子，用她剧烈颤抖着的手，吃力地抬起了那个人的脸。

他是童年。

没错，他就是童年。雨儿看着这张脸，不禁失声哭了起来，童年的脸上写着深深的恐惧，眼睛紧闭着，脸上还沾着一些血迹。不过，童年还有呼吸，身体还是热的，雨儿把他的头紧紧抱在自己怀里，顾不得他脸上的鲜血，亲吻着他的嘴唇。

雨儿呼唤着童年的名字，可是童年却毫无反应，她的泪水滑落到了童年的脸上，微热的泪水渐渐融化了他脸上的血迹。她把手伸到童年的腋下，扶起了他沉重的身体，然后，她几乎拖着童年，走出了房间。雨儿用尽了全身的力量，把童年从房间里拉到了楼梯口，然后她几乎是扛着童年走下了楼梯，所有的楼板都发出了呻吟，几乎要被这两个人的重量压断了。

当童年的全部重量都压在雨儿身上的时候，她不知道自己是从哪里来的力量，她那苗条的身躯似乎天生都与力量无缘。可是现在，她感到自己能够搬动童年沉重的身体，她的身体里有一股动力正在推动着她。

终于，她走到了2楼，泪水又滑落了下来，她没有擦拭泪水，而是继续扛着童年下楼。此刻，谁都不会相信，一个弱女子正在扛着一个昏迷中的男人下楼梯。她带着童年来到了底楼，她觉得自己再也没有力量了，她只能拖着童年出了房门。然后，她又把童年扶起，这时候，她感觉自己的四肢已经不属于自己了，而完全是另外一个人在完成这些几乎不可思议的动作。

雨儿终于把童年带到了铁门外，她把童年靠在门上，然后拖着已经绵软的双腿跑到了马路上，拦下了一辆出租车。司机是个很不错的人，帮着雨儿把童年抬到了车上，然后向医院的方向疾驶而去。

二十九

所有的医院里，都散发着一股特别的味道，雨儿一直不喜欢这种味道，现在也一样。她静静地靠在童年的身边，直到童年睁开了眼睛。

“你醒了。”

童年的眼睛里似乎藏着一股虚无缥缈的东西，视线的焦点始终对准了遥远的地方，很久才对准了雨儿的眼睛，却很漠然。

“童年，你怎么了？”雨儿抚摸着他的额头。

童年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睛，张开嘴，却说不出话，从喉咙里发出一些奇怪的声音，雨儿听不懂，过了很久，他才吐出了一口长气，然后轻声地问：“你是谁？”

雨儿吃了一惊，她没想到童年居然会问出这种愚蠢的问题，赶紧摇了摇童年的头，说：“童年，看着我，你看着我，你难道不记得我了吗？”

童年的眼睛依旧茫然一片。

“童年，我是雨儿啊。”

“雨儿？哪个雨儿？”

雨儿的泪珠几乎要掉下来了，她难过地说：“你为什么这么说话？”

童年问：“我是谁？是叫童年吗？”

雨儿点了点头：“你当然叫童年。”

“你叫雨儿？是不是？”

“我是雨儿，我永远都是你的雨儿。”

童年终于点了点头，缓缓地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雨儿想也许现在童年已经恢复意识了，而刚才只不过是因为他刚从昏迷中苏醒过来，脑子里可能是一片空白。她回答说：“童年，这句话应该我问你才是。”

“你问我发生了什么事？”童年摇了摇头，“不，我什么都记不得了，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发生过什么事情。”他说话的样子似乎充满了痛苦。

雨儿擦了擦眼眶里的泪花，然后抚摸着童年的头发说：“童年，昨天清晨我发现你不辞而别地失踪了，我以为你出门去了，你不知道我有多么着急，我想你迟早会回来的。昨天晚上我等了一夜，天上下着雷雨，我一个人睡在床上，害怕极了。”雨儿暂且略过了罗姿来访与晚上那只猫的事情，她要拣关键的说，“今天清晨，我忽然发现天花板的缝隙间有鲜血滴下来，我立刻跑到了3楼，打开了位于我们卧室正上方的房间，就发现你躺在地上。然后，我把你送到了医院，现在你想起来了吗？”

童年又眨了眨眼睛，茫然地说：“3楼？房间？血？”他摇了摇头，“我不懂。”

“童年，我知道你需要休息，也许等你恢复过来，就会想起来的。”雨儿不再追问了，她缓缓地说，“不过，奇怪的是，当时我在你的脸上发现了许多血迹。可是当我把你送到医院的时候，医生却在你身上找不到任何伤口，经医生检查，事实上你身上并没有明显受伤的迹象，只有一些轻微的淤痕和擦伤，也就是说你脸上的血并不是你自己的。”

“真的吗？确实很奇怪，这个世界上有着太多奇怪的事。”童年淡淡地说。

“可是，那些血究竟是从哪里来的呢？”雨儿下意识地摸着自己的鼻子，那里曾经被血滴打湿过，她忽然有了一种恶心的感觉。

童年没有理会，忽然抓住了雨儿的手，用沉闷的鼻音说：“我不要再待在这里了，让我们回家吧。我能回家吗？”

雨儿点了点头，对他微微笑了笑说：“医生说你随时随地都可以回家。”

三十

雨儿和童年坐着出租车回到了家里，童年的身体看起来已经完全恢复了，他不用雨儿的搀扶，自己走进了房间。回到卧室里，床上还遗留着点点梅花般的血迹，不过早已干涸。看到这些，雨儿就有些作呕，她立刻取下了床单，把床上铺的东西全部都换成了新的。

“我有些累。”童年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你是该休息休息了，等你休息好了，就会想起来发生过什么事了。”雨儿点了点头说。

童年并没有回答，自己上了床，背对着雨儿，闭起了眼睛。

电话铃忽然响起，听到这铃声雨儿一阵颤抖，电话铃继续响了一会儿她才接过电话，电话那头传来了许文明的声音：“雨儿，你为什么不来上班？”

雨儿从电话里明显地听出了许文明的极度不满，她不知道该怎样回答，只能用颤抖的声音轻声道：“实在对不起，许经理，今天早上我家里发生了一些急事，没来得及向你请假。”

“我从早上起就给你打电话一直到现在，你去哪儿了？”

“对不起，刚才我在医院里。”

电话那头的许文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好了，上一回，你第一次上班就迟到了，这一次，我也相信你。不过，我不希望再有第三次，否则的话，你就将肯定失去这份工作。你自己心里要有数，别怪我到时候不留情面。”

“我记住了，绝不会再发生了。”她战战兢兢地回答。

那边已经挂掉了电话。

雨儿呆呆地坐了会儿，心里乱糟糟的，她真的不愿意失去这份工作。然后，她又看了看童年，他似乎已经睡着了，她不想再打扰他休息，无奈地吐出了一口气，离开了卧室。

她又一次走上3楼，这一回，她走得很慢，一路上小心地看着楼梯和地板，还有那剥落的墙壁，就像侦探在寻找着蛛丝马迹。

雨儿小心地打开了3楼的那扇房门，房间里的空气依然让人窒息，她缓缓地走到窗口，打开了紧闭着的窗户，向窗外猛吸了几口气，这才使她又有了回到人间的感觉。她回过头来，忽然发现地板上有一摊血迹，那摊血正好对着楼下她的卧室里床的位置。很显然，清晨从天花板的缝隙间滴落到她的脸上的鲜血就来自这里。

雨儿又有了些颤抖，小心地走到那摊血迹的跟前。血迹早已干涸，呈现出极深的暗红色，几乎接近于黑紫色。雨儿想起自己总喜欢在画里使用这种颜色，想到这里，她又有了些害怕。

童年没有受过伤，这血迹肯定不是童年留下的，那会是谁呢？难道，是那只猫？雨儿的眼前又浮现起了昨天晚上那双诱人的猫眼，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那只猫曾舔过这部位。

是童年杀了这只猫？

雨儿的脑子里冒出了这个想法，忽然，她听到了一声轻微的猫叫。她抬起头，发现那只白猫正好位于她头顶的房梁上。她立刻吓了一大跳，浑身颤抖，猛地后退了好几步。但随后，她发现眼前的这只白猫似乎并没有任何受伤的迹象，它看上去还是非常健康，全身上下完好无损，就和昨天晚上在她怀里时一样。它是那样优雅地迈着猫步，皮毛雪白无瑕，尾巴尖上几点火红的斑点在跳动。那两只猫眼炯炯有神地看着她，似乎有一种对雨儿充满了感激的眼神。随即，那只猫矫健地跳了下来，飞速窜出了房门，消失得无影无踪。

雨儿摇了摇头，看起来，地上的血迹也绝对不是那只白猫的。她无法再想下去，也许应该去找叶萧，可是，她无法解释这摊血迹为什么会在这里，也许，童年也无法解释。在这个房间里，到底发生过什么可怕而血腥的事情呢？

雨儿几乎要疯了，她不敢把这些告诉别人，她想，这摊来历不明的血迹也许会使警察怀疑她和童年干了些什么罪恶的勾当。在那些警察的眼睛里看来，这栋孤立的古老房子里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

最后，雨儿选择了消灭这些血迹。

她飞快地跑下楼，然后又带着盛满了水的脸盆、抹布和洗涤剂来到了这间房间里。她跪在地板上，用沾满了水和洗涤剂的抹布擦拭着地上的血迹。虽然开着窗，但她还是能闻到微弱的血腥味，她把脸别了过去，面对着窗户，双手却不停地擦着。那些血迹非常顽强，几乎已经印入了地板中，她花了很长的时间，才一点一点地清除了它们。直到雨儿累得浑身是汗，筋疲力尽，才完成了这个可怕的工作。

雨儿用尽了全部的力气，其实，在清晨扛着童年下楼以后，她就再也没有一丝力气了，刚刚恢复过来的体力又被消耗殆尽。她坐在地上，静静地看着这个房间，这里在过去似乎也是卧室。可是，那张床却不像过去的样子，还铺着干净的被子，就像是有人住过，难道童年昨天晚上就睡在这里？她的目光又落到桌子上，桌子上有一根已经燃尽了的蜡烛残迹。

她摇了摇头，不敢再乱动房间里的任何东西，正当要走出房门的时候，忽然注意到了旁边的一堵墙。这是一堵白色的墙，与这个房间其他三面的墙壁截然不同，这是一种与众不同的白色，雨儿只有在画死者的骨骸时才会调配使用这种颜色。

“雨——儿——”

忽然，她听到了一个奇怪的声音轻轻地叫了一下自己的名字。雨儿立刻被吓了一大跳，她回过头来，发现身后什么人也没有，她向外叫了一声：“是谁？是谁在叫我？”

没有人回答。

整个3楼，无论是走廊还是房间，都沉浸在死寂之中，除了雨儿惊恐的眼睛。最后，她把目光对准了那堵白色的墙。

难道声音是从这里发出的？

雨儿一阵颤抖，她的目光立刻从墙上移到了桌子上，那里的蜡烛残迹依旧醒目。然后，她的目光又移到了地上，那块已经被擦干净了的地板。忽然，几只苍蝇飞了过来，叮在那块地板上，苍蝇是一种嗜血的动物，它们知道血藏在哪儿。这是雨儿第一次在黑房子里见到苍蝇，她不想看那些飞舞着的丑陋动物，又把目光对准了那面墙壁。

在这短短的几秒钟里，她的视线不断地晃动着，从墙面到桌子，从桌子到地板，再从地板到墙面上，这个房间里的一切似乎都在吞噬着她的灵魂，让她魂飞魄散。最后，那些叮在被她擦过的地板上的苍蝇向雨儿飞来，她立刻就吓得夺路而逃，带着脸盆和抹布飞一样地离开了3楼。

雨儿再也不想上来了。

三十一

夜深了。

雨儿静静地看着童年，从回到家到现在，他就一直这样睡着，保持着同一个姿势，没有进食，甚至连口水都没喝。

柔和的灯光照射着他的脸，雨儿忽然发现，童年眼皮底下隐藏着的眼球正在不停地转动着。她知道，睡眠时眼球的转动表明人正在做梦，如果这个时候把人叫醒，就能完整地把梦记录下来。童年在做什么样的梦呢？雨儿又抬起头，看了看头顶的天花板的缝隙，她不敢再想象童年此刻的梦境了。

忽然，童年睁开了眼睛。

“童年，你终于醒了，你梦见了什么？”雨儿依偎在他的耳边问。

童年茫然地看了看她，然后用有些沙哑的嗓音，一字一顿地说：“我没有做梦。”

不，他刚才明明在做梦，雨儿默默地对自己说，她可以肯定，但不愿意再追问，也许童年太累了。

“饿……”从童年的喉咙里又浮起来一个音节，这沉闷的声音给雨儿的感觉就像是从深深的水井里伸出来的一只手。雨儿忙问他：“你饿了吗？对，是我不好，我早该想起来的，你已经一天都没吃什么东西了。童年，你稍微等一会儿，我马上就来。”

雨儿急匆匆地跑出房间，穿过黑暗的走廊和楼梯，从底楼的冰箱里取出了一锅冷饭和一些菜。

她带着这些饭菜还有餐具回到卧室里，端到童年的跟前。童年拿起饭碗就吃了起来，几乎没夹什么菜，雨儿问要不要把菜热一热，童年却不回答，雨儿想也许是因为现在天气炎热，他喜欢吃凉食吧。转眼间，一碗饭已经被童年吃光了，雨儿听到他的嘴里又冒出了一个音节：“饿！”

雨儿连忙又给他盛了一碗饭，很快，又被童年全部吃光了，他依旧不吃菜，几乎是只吃白饭，雨儿猜他一定是真的饿极了，恐怕要把一日三餐全都吃回来。接着，又是第三碗，这一次，雨儿只盛了半碗，因为饭锅里已经见底了。

她从没见童年吃过那么多饭，难以相信童年的胃怎么会装得下这么多大米？她有些担心地问：“童年，你怎么了？是不是胃里难受？”

童年抬起头，目光有些呆滞地看着她，然后摇了摇头，吃完了最后一口饭。饭碗里光溜溜的，一粒米也没有剩下。等雨儿把饭菜给收拾干净，回到童年身边时，发现他又已经躺下了。

雨儿忽然想起了罗姿来拜访的事情，然后找出了罗姿的名片，在童年的耳边说：“童年，昨天晚上我一个人在家，你小时候的朋友罗姿来找过你，她给了我一张名片，要我转交给你。”

说完，她把名片塞到了童年的手里，童年显然还没有睡着，他接过了名片，然后放到贴身的口袋里。

“童年，昨天晚上我等了你一整夜，我以为你出去了，可没想到你会在楼上。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什么事，那些来历不明的血到底是谁的？”雨儿在童年的耳边喃喃自语地说，她不管童年是否听得到，但她还是要说。与其说是讲给童年听，不如说是为她自己而说的，现在，她不需要倾听，只需要倾诉。

她的泪水禁不住又流了下来，继续低声倾诉，几乎是恳求着说：“童年，请你不要离开我，现在我很害怕，真的很害怕，你一定会恢复过来的，你还是过去的那个童年，永远都是。当我发现你躺在楼上的房间里，浑身是血的时候，你知道我的心里是多么害怕吗？我害怕我会永远地失去你。”

忽然，她听到从童年的嘴里发出了一阵轻微的鼾声。雨儿无奈地摇摇头，蜷缩在童年的身边睡下了。

三十二

离开家的时候，童年还躺在床上，雨儿带着一脸的阴郁走出了黑房子。

来到地铁的站台上，她又错过了一班列车，于是找了一个位子坐了下来。忽然，一个中年男子坐到了她的身边，雨儿立刻警觉了起来，她再次想起了上班第一天在这个站台上所发生的可怕事情，于是惊慌失措地站了起来，往旁边退开了好几步。那个男人显然发现了雨儿的异常举动，抬头向雨儿望去，雨儿觉得那个男人注视她的目光就像是在看着一个出逃的精神病人。

还好，地铁来了，雨儿低着头挤进了地铁，在一个角落里，她长出了一口气，心里乱作了一团。刚才只是草木皆兵，人家不过是一个普通的地铁乘客，和她一样坐在空椅子上等候下一班列车而已，而她却把对方想象成了离奇的自杀者。

到了公司里，雨儿想先向许文明打个招呼，把昨天的事情说清楚，当她走进总经理办公室的时候，发现米若兰也坐在房间里。雨儿觉得自己可能进来的不是时候，当她说了声对不起刚要退出的时候，米若兰说话了：“雨儿，别走啊，坐下吧，我想和你谈一会儿。”

雨儿这才坐到了他们的面前，她先对许文明说：“许经理，昨天的事我真的很抱歉，我实在是有非常重要的事情脱不开身，请相信我，绝对不会再有第二次了。”

许文明摆了摆手，冷冷地说：“我不喜欢听别人解释。”

“对不起。”

米若兰说话了：“雨儿，你的脸色很难看。在你来上班的路上也许发生过让你惊慌失措的事，但是，更重要的事情也许发生在一到两天以前，对吧？”

雨儿很惊讶，早上在地铁站台上的尴尬事都被米若兰看出来了，她摇了摇头说：“谢谢米医生关心，大概是我这些天没有睡好吧。”

“不，一定发生了什么事情让你非常烦恼，是不是？”

雨儿立刻怔住了，她几乎要哭了出来，却还是强忍住泪水，不说话，只点了点头。

米若兰似乎对此很有兴趣，她靠近了雨儿的脸，注视着雨儿的眼睛，然后用一种富于磁性的声音说：“雨儿，我的最大嗜好就是探究人的心灵。在人的心里，往往隐藏着一个比人本身更为巨大的世界，这个世界无比隐秘，时而苏醒时而沉睡，我想打开这些世界，走进你心底的秘密花园。现在，你应该向我敞开你的心。”

“不，没有秘密花园，只有黑房子。”雨儿冷冷地说，她站了起来，离开了这个房间。

许文明想要发作，但被米若兰拦住了，她轻声地说：“你为什么不能理解她？她需要理解。”

“你理解她吗？”许文明反问她。

“我正在尝试。”

说完，米若兰转过头，望着窗外一片钢筋水泥丛林中的上海，阳光突破了乌云的束缚，远方高耸着的恒隆广场的全玻璃幕墙正在反射出耀眼的光芒，她冷冷地说：“我不喜欢这样的上海。”

“我也是。”

米若兰忽然想起了雨儿刚才的最后一句话，于是对许文明问道：“她刚才说到了‘黑房子’，那是什么地方，你知道吗？”

许文明转过脸，轻声地说：“你不需要知道。”

三十三

在雨儿回到家之前，特地去了趟超市，买了许多童年爱吃的东西。当她拎着这些东西回到家时，发现童年正坐在客厅里，面对着雨儿，他的表情有些无动于衷。但雨儿显得很高兴，她说：“童年，你什么时候起来的？我整天都没有心思上班，一直在担心你呢。”

童年显得十分迟钝，愣了好一会儿才回答：“早上我就起来了。”

雨儿举起了两个大手袋说：“你得补充一些营养，今天晚上有你喜欢吃的菜。”

“不，我已经准备好了。”说完，童年从厨房里取出了更为丰盛的晚餐放到了桌子上。

雨儿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惊讶地问：“是你自己出去买的吗？”

“是的，快吃吧，这是为你准备的。”

童年说话的时候没有多少表情，虽然雨儿有些奇怪，但是面对着一桌冒着热气的丰盛晚餐，她还是忍不住笑了起来。

雨儿担心童年的饭量还是像昨天晚上那么大，但是，她发觉这种担心是多余的，童年的食欲已经恢复正常了。

她想，既然童年的饮食已经恢复了，那么记忆应该也恢复正常了，于是她问道：“童年，前天晚上在3楼的房间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发生了什么事？”童年的喉咙里又出现了一种奇怪的声音，这种声音雨儿从来都没有听到过，就像是从另一个人的身上发出的，这让雨儿的后背心有些发凉。

“童年，我问你发生了什么事？”雨儿又问了一遍。

童年看着雨儿的眼睛，她发现他的瞳孔有些轻微地放大，而她的脸正映在他的眼球里。

然后，童年慢慢地抬起头，闭上眼睛，双眉紧锁起来，似乎在努力地回想着什么，一阵越来越激烈的喘息声从他的鼻孔中传出。他的胸脯也剧烈地起伏着，肩膀一阵颤栗，从喉咙里再度发出了那种古怪的声音，忽然，童年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后退了好几步，一直退到壁炉边上。

他大声地说：“不，我不记得了，我一点儿都记不起来了。雨儿，你别逼我，别逼我。”

他的话语里充满了痛苦，就像一个即将溺死的人最后的求救声，这声音让雨儿听得心酸，她不想再逼童年，于是走到童年的身边，抚摸着他的头发。

现在，雨儿觉得童年就像是一个失去了母亲的孩子，此刻他最需要的是母爱的安慰。于是，雨儿就像一个母亲那样抚摸着他，而他则像一个迷途的大孩子躲在母亲的身后，雨儿轻声地说：“好了，我不逼你了。就让我们忘记那些可怕的事情吧，永远地忘记，再也不要想起，让我们的生活重新开始吧。”

童年点了点头。雨儿忽然发现他的嘴角掠过一丝隐蔽着的笑意，她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她只能也回报以微笑。他们又坐回到了桌前，童年已经恢复了平静，他柔声说：“我已经找到工作了。”

“真的？”雨儿还来不及反应。

“当然，今天我给罗姿打过电话了。”

“原来是她。”雨儿的语气有些复杂。

童年平静地说：“她说他们《海上花画报》杂志社现在有一个摄影记者的空缺，希望我能够去干，你说呢？”

雨儿先是愣了愣，接着笑了笑说：“当然去啊，这么好的机会你一定要把握住，这样的工作不是你一直向往的吗？”

童年点点头，然后有些犹豫地说：“不过，有件事我要告诉你。”

“快说吧。”她隐隐感到了些许不安。

“罗姿在电话里告诉我，之所以他们杂志社会有这个空缺，是因为原来兼职做摄影记者的那个人，她叫倩倩，在几天前死了。”

“死了？”雨儿的心跳又加速了。

“是被人谋杀的。”童年冷冷地说。

雨儿的肩膀一阵颤抖，低下了头：“别说了，我害怕。”

“那我还要不要去呢？”

她抬起头，看着童年的眼睛，怔了一怔，然后说：“当然要去，你的前任被人谋杀了，但与你又有什么关系呢？”

“我不知道。”

童年摇摇头，忽然，他抬起了头，眼睛对准了头顶的天花板。

三十四

叶萧驾车驶下高架，这里的单行道上又一次堵车了，每一个星期六都是这样，在令人窒息地等待了十几分钟以后，他才终于转进了那条幽静的小马路。这里的空气很好，周围的绿树让他刚才焦虑的心情舒缓了许多，终于，他看见黑房子高高的烟囱了。

刚要泊车，叶萧的手机响了。他拿起手机，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柔和的声音：“叶萧？”

“是我。你是谁？”

“我是雨儿。”

叶萧愣了愣，然后又向车窗外探出头去，看了看绿树丛中的黑房子，他轻声地说：“雨儿，我就在你家外面。”

电话那头的雨儿也是一愣，然后回答：“很不巧，我现在在外面。我有些事想和你谈谈，行吗？”

“当然可以，你在哪儿？”

“淮海路上的仙踪林知道吗？”

“知道，我现在就来，再见。”

放下电话，叶萧最后看了黑房子一眼，然后向另一个方向疾驶而去。

20分钟以后，他来到了目的地，周末的淮海路上人很多，几个女孩嬉笑着从他的身边穿过。叶萧回过头来望着她们窈窕的背影，忽然想到了连环扼杀案的三个受害者，她们也都是同样的女孩子，也应该在这里欢笑，而现在，她们都躺在了冰冷的太平间里，脖子上留着一道黑色的淤痕。想到这里，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天气很闷热，让他有些喘不过气来，于是他加快了脚步，走进了仙踪林茶坊。

在一个角落里，他终于找到了雨儿，他坐到了雨儿的面前，轻声地说：“雨儿，对不起，让你久等了。”

“不，是我打扰了你。”

叶萧先不说话，静静地打量着雨儿，今天她穿得很朴素，一点都不引人注目，而且脸色也不太好，显得很疲倦，素面朝天，与周围的女孩子们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不过，叶萧还是觉得她是这里最漂亮的女孩，她只是在刻意地掩饰着自己。

“为什么这么看着我？”

“不，没什么。”叶萧有些不好意思。

雨儿一边吸着脉管，一边轻声地说：“叶萧，告诉我，上一次你到我们家来看，在3楼发现了什么？”

“没什么，3楼的房门都锁着，童年没法打开，只能透过门上那些反装的猫眼往里看，房间里都是些陈旧的东西，没发现什么特别的。”

“真的吗？”

“我是一个警官，绝不会骗你的。”叶萧郑重地说。

“可是，黑房子里面的房间都不锁门的。”

叶萧已经从雨儿的眼睛里看出了她的心思，他靠近了她，盯着她的眼睛说：“雨儿，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

雨儿看着叶萧的眼睛，沉默了许久。

“雨儿，请相信我。”

雨儿点了点头，面对叶萧的眼睛，她内心的大坝终于决堤了，挡不住的洪水从她的眼眶里溢了出来，变成泪珠挂在脸上，她轻轻擦去泪水，抿了抿嘴唇，娓娓道来：“几天前，我发现童年忽然不见了，一开始以为他只是出门而已，但等了一夜他都没有回来。第二天清晨，竟然有鲜血从天花板的缝隙间滴下来落到了我脸上，我立刻跑到了3楼，在位于我的卧室正上方的房间里，我发现童年躺在地上，满脸是血，身边还有一摊血迹。然后，我把他送到了医院里。可是，医生在他的身上却找不到任何伤口，他根本就没有流过血。”

“会不会是从他嘴里流出来的？”

“这个问题我也问过医生了，医生说没有发现童年有体内出血的迹象，事实上童年的身体并没有问题，他依然很健康，当时只是昏了过去。”

“这么说来，那些血是谁的？”叶萧禁不住倒吸了一口冷气，职业习惯使他想到了一些可怕的事情。

雨儿摇摇头：“我也不知道。童年苏醒过来以后，就把那晚发生过的事情全都忘了，他无论如何都记不起来了。更重要的是，我觉得童年和过去有些不同了，究竟怎么不同我也说不清楚，只是直觉感到他好像换了一个人似的。”

“换了一个人？你很有想象力。”叶萧又想到了过去发生的一些事情，人们不会相信这些事是真实的，只以为那是小说而已，其实，有些事情就发生人们的身边。

“叶萧，也许我需要你的帮助。”

“当时你为什么不报警呢？”

雨儿犹豫了一会儿，说：“我害怕有些事情会说不清，比如那些来历不明的血迹。”

“你担心警察会怀疑你和童年？”叶萧摇了摇头说，“警察可没你想象的那么笨。雨儿，那些血迹还在吗？”

“对不起，我已经把那些血迹擦掉了。”雨儿的表情略带着歉意。

“你知道你这么做意味着什么？你在破坏现场。”

“我只是害怕。叶萧，你不要去现场看一看吗？”

“去看一看？”叶萧原来想爽快地答应的，但他忽然想到了什么，这个想法促使他改变了主意，他犹豫了片刻之后说，“不，不了，我想现在已经没有这个必要了。不过，雨儿，请你放心，我一定会帮助你的。”

“叶萧，我当然相信你，否则我也不会约你出来了。”雨儿凝视着他的目光，充满了信任，就像过去她对姐姐雪儿的信任一样。

“童年现在怎么样？刚才我去过黑房子，想来看看你，不过还没下车就接到了你的电话，又赶了过来。”

“谢谢你的关心，他现在已经找到工作了，今天是他第一天上班。”

“今天不是周末吗？”叶萧看了看窗外熙熙攘攘的人群。

“他在一家杂志社找到了一个摄影记者的差使，叫《海上花画报》杂志社。”

她的话音未落，叶萧正在吸着脉管的嘴巴猛地一抖，立刻把杯子给打翻了，红色的泡沫流了一桌子，有几滴还溅到了他的裤子上。他显得非常尴尬，向雨儿苦笑了一下，还没等服务生过来，他就拿出了自己的手帕把桌子擦干净了。

“你怎么了？”雨儿觉得他有些奇怪。

叶萧又平静了下来，对雨儿说：“你刚才说，童年现在是在《海上花画报》杂志社工作？”

“对，做摄影记者，这是他的专长，有什么不对吗？”

“又是《海上花画报》。”叶萧喃喃自语，他的脑子里又浮现起了一年以前杂志社楼下的成天赋，还有不久前死于扼杀的倩倩，他记得那个叫倩倩的女孩也是《海上花画报》的兼职摄影记者。

“是不是这家杂志社有什么问题？叶萧，你快告诉我。”

叶萧摇摇头，缓缓地说：“不，雨儿，你不要再胡思乱想了，有些事情你不应该知道，这样对你有好处。”

“为什么？”

“不要再问了，只能给你这样的忠告：下班以后早点回家，一个人在家的时候不要给陌生人开门。”

“好吧，我会照办的。”

叶萧又停顿了片刻说：“至于童年，我相信他是一个不错的人，你应该信任他。”

“我只是想帮助他。”

“雨儿，我也会尽力帮助他的。”叶萧看着雨儿的脸，觉得仿佛又见到了雪儿，他忽然有了些冲动，但又努力抑制了下来，轻声地说，“雨儿，我曾经失去了我的雪儿，你也曾经失去了你的姐姐。所以现在，我不想再看到你失去你的童年。”

“谢谢你，叶萧。”雨儿伸出了手，毫无顾忌地抓住了叶萧的手指。

叶萧下意识地往后一缩，轻轻地说了一声：“对不起。”

雨儿低下了头，她第一次在男人面前如此害羞。

叶萧的表情又恢复了严肃，用低沉的嗓音说：“雨儿，有件事我要告诉你。上一次你在地铁车站里遇到了那桩可怕的事情以后，我就去查了一下那个跳下地铁站台的男人的资料。”

“那个男人本来就准备自杀的，对不对？”

叶萧面色阴沉地摇了摇头：“不知道。我查到的结果是，那个跳下地铁站台的男人名叫金文容，他在少年时代曾经住在黑房子里，1975年，他的母亲先用菜刀砍死了他的父亲，然后砍伤了他，最后，他的母亲自杀了。”

雨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惊恐地说：“这一切都发生在黑房子里？”

“很不幸，确实如此。”

“那一切真是噩梦，可是，黑房子不是童家的私房吗？怎么会有别人住在里面？”

“要知道那是文革的时代，一切都不可理喻。”叶萧冷冷地看着雨儿。

雨儿不说话了，她把手伸到胸前，隔着衣服抚摸着那枚宝石。两个人就这么静静地对视着。

几分钟以后，他们走出了仙踪林，一起在淮海路上走了一段路，新华联的门前又举行时装秀表演了，雨儿也在外面看了一会儿，叶萧只能等在她身边。一对对男女从他们身边走过，再停留下来驻足观看，叶萧和雨儿也和他们一样，于是很容易地也被别人看作是情侣了。叶萧觉得很尴尬，悄悄地退到了人群边上，雨儿这才跟了出来。

叶萧上了车，问雨儿要不要载她一段，她却摇了摇头，表示自己想要一个人呆一会儿，叶萧能理解她，于是就向她告辞，开着车离开了。

从叶萧的后视镜里，能够看到雨儿始终站在后面的路口注视着他的方向。

三十五

暮色中的北京东路，被两边古老的大厦紧紧地夹着，宛如一条丛林中的深谷，通过一道直线向前望去，童年见到了外滩。

“我已经很久没有来过这里了。”他背着照相机，自言自语地说。

“从背面看外滩可以得到更多的东西。知道吗？过去我把这里叫做外滩的屁股。”罗姿站在他身后轻声地说。

“外滩的屁股？这是一个很贴切的比喻。”童年又看了看四周，那些在70或80年前用粗大的石条砌起来的建筑物像被施了魔法的野兽一样定在那里，在夜幕降临时却蠢蠢欲动。这些舶来的建筑物汇聚在这里，使这里的街道变得如同迷宫一般复杂。童年忽然觉得，这座城市其实就是一座大迷宫，进得来，却出不去，只要进来，就会成为这迷宫的俘虏，所以，他已经无处藏身，除了黑房子。

忽然，童年举起照相机，对准了一面看起来像中世纪英格兰领主城堡的石条墙壁，闪光灯亮了一下，早已流逝了的时间被收集进了胶卷。

“今天你已经拍得够多了，足够给画报交稿了。”

“我不喜欢这里，但我现在不想回去。”

罗姿沉默了一会儿，从侧面看着童年的眼睛说：“童年，你是不是把小时候的事情忘记了？”

童年继续望着正前方的外滩和江对岸高耸的东方明珠塔说：“我不知道，也许我已经忘记了。罗姿，你说是忘记了好，还是牢记在心里好？”

“有些事情，不应该忘记，就像你的照相机，摄影其实就是为了永远地记录下你所见的情景，这样你就不会忘记了。”

“是吗？你忘记了吗？”

罗姿走到了他的面前说：“不，我不会忘记的，我记得清清楚楚，你妈妈的脸。”

“不，我已经忘记了，我已经忘记她长什么样，不要再提起她了。”童年向前走了几步。

罗姿摇了摇头说：“不，你没有忘记，你永远都不会忘记的。”

童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没有继续往前走，而是拐进了旁边一条小巷，四周的人更少，与一幢楼之隔的外滩边的大道相比简直是两个世界。这里紧紧地夹在几座古老的黑色大厦间，是一块永远都无法被阳光照射到的死角。

“你喜欢这样阴暗的地方吗？”罗姿在他的耳边说。

“要知道现在夜幕已经降临，黑暗才是夜晚的主角，它已经登场亮相了。”童年忽然笑了笑，脸上的表情有些奇怪，他轻声地说，“罗姿，我差不多已经忘了你小时候的样子了。”

“我可没忘记你的样子，你是一个鼻涕鬼。”罗姿微微笑了笑说。

“那我现在呢？”

“现在？”罗姿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现在我已经看不清你了。”

“看不清是什么意思？难道我在你眼里成了隐形人？”

“隐形人？其实你很有想象力，黑暗中的想象力。离开这里吧。”说完，她向外面走去，边走边说，“童年，你不觉得你很幸福吗？”

“我还不知道什么叫幸福呢，你能告诉我幸福的定义吗？”童年收起了照相机。

罗姿停顿了一会儿说：“能拥有雨儿就是你最大的幸福。”

“可你们只见过一面。”

“一面就已经足够了，有的人即便你与他相处一辈子，也未必真正了解他的心，而有的人只需要看一眼，就足以信任她了。”

“那我属于前一种人还是后一种人？”

罗姿又沉默了一会儿，盯着他的眼睛说：“我猜，现在我已经知道了。但是，我不告诉你。”然后她有些狡诈地笑了笑。

童年也笑了笑，他走出小巷，沿着马路回头望了望外滩，现在那里已经灯火通明，东方明珠直入夜空，他忽然觉得有些刺眼。

“我知道你不喜欢那种地方。”罗姿说出了他想说的话。

“是的。”

“那你快点回去吧，我想你的雨儿正在等着你呢。童年，你应该对她好一点，你应该这么做，也必须这么做。”

童年点了点头，坐上了一辆出租车。

三十六

童年回到黑房子的时候，雨儿正在底楼的沙发上打着瞌睡。他不想惊醒她，小心地从旁边绕过去，但是，雨儿还是醒了过来。

雨儿睁开眼睛，疲倦地说：“饭菜都在冰箱里，我给你拿出来。”

“不用了，我已经在外面吃过了。”

“今天是你上班第一天，感觉怎么样？”雨儿坐了起来。

“今天去了外滩的屁股拍照片。”

雨儿不太明白他的意思：“你说什么？”

“就是外滩那些大楼的背面。”

“嗯。”雨儿看了看窗外的夜色，然后揉着眼睛说，“童年，今天不知道什么原因，我觉得特别累。”

童年淡淡地说：“你是应该好好休息了，先睡觉去吧，我再坐一会儿。”

雨儿点了点头：“你也早点睡。”然后，她走上了不断呻吟的楼梯。

客厅里只剩下了童年一个人，他给自己倒了一大杯水，然后，差不多是一口气把水全部喝完，一些水从他的嘴角不断地滴下来，沾湿了他的衣服。忽然他感到了一阵凉意，一回头，发现客厅另一边的后窗打开了，一阵凉风不断地从窗户里吹进来。

童年走到窗边，刚要关上窗户，那只白猫却突然闯进了他的视线。猫就隐藏在窗外的树丛下，一团诱人的白色在黑暗里显得引人注目。他不知道该怎么对待它，这只动物的眼睛似乎有着人的灵性，看着这双眼睛，任何人都会有情不自禁地想要抚摸它的感觉。

他有些轻微的颤抖，忽然后退几步，打开冰箱，拿出了几块昨天吃剩下的带鱼放到了窗台上。猫继续保持着原来的姿势，但片刻之后，它轻轻地抬起了一只前腿，试探性地向前挪了一步，紧接着，就一跃而上，童年诧异于这只猫居然有如此之高的弹跳力，他看着猫跳上了窗台，并用牙齿撕扯起带鱼来。

猫似乎并不忌讳童年的存在，它旁若无人地享用着它的晚餐，就像是所有家养的猫一样。童年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一定有人在喂它，甚至在他们来到黑房子以前，否则它不会像现在这样在人的面前进食的。想到这个，他的身体不禁微微一颤。

猫有所察觉童年的变化，它敏锐地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童年不敢看它，后退了几步。这个时候，猫已经把带鱼全部吃光了，窗台上只留下几根被吃得干干净净的鱼骨头。它定了一会儿，然后迅速地跳到房间里的地板上，向客厅里面的过道窜去。童年跟在它后面，但只走了几步，那只猫就消失在黑暗的过道里了。

童年向黑暗的过道里望了望，什么都看不到，然后，他向里面走去，直到过道的尽头。那是一堵墙。

童年的双手抵在冰凉的墙面上，忽然像被电击了一样，一股钻心的痛楚通过手掌传遍了全身每一个毛细孔。他后退了一大步，几乎摔倒在地。童年镇定了一下自己的心跳，然后望着头顶一个黑暗的角落。忽然，他转过身跑到黑暗的过道边的一扇房门前，看着房门上反装着的猫眼，他觉得那只猫眼正冷冷地看着他，似乎在讥笑着他现在的样子。

童年摇了摇头，对着房门上的猫眼一字一顿地说：“我没有你想象中的那么胆小。”他凝视着猫眼，目光里带着一股深深的怨气向房门靠近。

童年向猫眼里面看去。

此刻，黑暗笼罩着童年，无数双眼睛正隐藏在黑暗的过道两边的房门上冷冷地注视着他。

几秒钟以后，黑房子里发出了一声无比凄厉的惨叫，瞬间划破了宁静的夜空。

让我们把镜头转向黑房子的外面，周围几栋楼房里的许多扇窗户又重新亮了起来，几个被从黑房子里传出来的尖叫声所惊醒的中年人，瞬间又想起了十几年前的那一个个可怕的夜晚。今晚，黑房子附近的居民们又要度过一个难以安眠的噩梦之夜了。

童年还活着。

他喘息着，颤栗着，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出了黑暗的过道，奔上楼梯，伴着被惊醒的雨儿的尖声呼唤和脚下楼板的呻吟声一起发出了痛苦的抽泣。

三十七

一线阳光射在了雨儿的脸上，她睁开眼睛，习惯性地把手伸向童年的方向，但床的另一边却空空荡荡的，童年不在。雨儿立刻坐了起来，惊慌失措地环视着整个房间，害怕童年又会像上次那样不辞而别。她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努力地让自己镇定下来。忽然，在梳妆台上，她看到了一张纸。

纸上写着童年的字迹：雨儿，我出去买一些东西，晚上回来，不必担心。

看完字条，雨儿才把悬着的心放了下来。她看了看时间，没有想到现在都已经快中午了，她还从来没起得这么晚过。她摇了摇头，用指尖梳理着自己的头发，她不知道昨晚是什么时候睡着的，总之被童年凄厉的叫声惊醒后，她就再也没有睡着过，辗转反侧了一夜，直到天快亮了才迷迷糊糊地入眠。

雨儿抬起头，看着梳妆台镜子里的自己，她发觉自己的眼圈比过去陷进去了一些，脸庞也更加苍白和消瘦。她又侧了侧脸，忽然觉得现在这个样子也别有一番韵味，就像有的人喜欢被特意修剪的病梅，有的人喜欢苍白消瘦的女人。

可是，雨儿不喜欢自己现在这个样子。她更希望自己和过去一样脸色红润，四肢健美，甚至还带点可爱的野蛮气，每天傍晚在小城的河边上跑上几百米野路消耗掉那看起来永不枯竭的精力。可是现在，雨儿觉得自己就像一只笼中的鸟一样被囚禁在这栋巨大的房子里，每天陪伴着她的只有黑夜与阴影。

她又一次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现在穿着低胸的睡衣，项链很醒目地挂在胸前。镜子里看到的猫眼宝石并没有如夜晚那样发出耀眼夺目的光彩，但只要它戴在雨儿的胸前，就总会显出一股特殊的气质。

雨儿静静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和猫眼，她们确实很般配，有时候雨儿觉得这颗猫眼不仅仅只是种装饰，而已经成为了她身体里的一部分，就像她的两只眼睛。她想，许多年以前，童年的母亲或许也曾像这样戴着这条项链坐在镜子前顾影自怜。

她忽然觉得，每当自己坐在梳妆台上的时候，时间就仿佛开始倒流，那些曾经在这面镜子里出现过的女人们纷纷从记忆的深处复活，重新浮现于这面镜子里的某处，或者用木梳梳理着乌黑的长头，或者轻声哼着那个时代流行的歌谣，或者——抚摸着胸前的猫眼宝石。

雨儿又来到窗边，黑房子里少见的阳光照射在窗台上，溅起瀑布似的白光，她托起胸前的猫眼坠子放在阳光下面。

很快，猫眼里反射出了一道窄细的白光，就像正午的阳光下猫的瞳孔，神秘莫测。猫眼的反光直刺她的瞳孔，使她一阵目眩，几乎站不住脚，失去重心向前倒去，幸好雨儿紧紧地抓住了窗台，才没有掉出去。但她的上半身几乎已经悬在窗外了，眼睛里只看到楼下荒芜的草丛，残破的围墙，还有从猫眼里反射出来的光芒。雨儿禁不住伸手挡了挡这反光，把身体退回到了窗里。

一些冷汗渗出她的后背，雨儿离开了这里。她并不感到饿，没有下楼去吃点什么，而是向走廊的深处走去，打开了旁边的一扇房门。

她又见到了大书橱和写字台，这房间里有一股陈腐的气息，让雨儿几乎喘不过气来，她立刻打开了窗户，猛吸了几口窗外的空气，这才感到舒服了一些。书橱里放着一排排旧书，她抽出了放在最外边的的一本，那是80年代出版的旧书，从纸页间散发出一股轻微的霉味，书名是《狄公案——四漆屏》，作者的名字是高罗佩。

雨儿听说过高罗佩，他其实是荷兰人，曾在中国担任外交官，著名的汉学家，在五六十年代用英文创作了狄公案系列侦探小说，写的是唐朝武则天女皇时代的名臣狄仁杰的探案故事，这套系列曾被西方人称为中国的福尔摩斯探案集。

雨儿忽然想起了过去看过的一部国产电影，叫《血溅屏风》，就是根据高罗佩狄公案中的《四漆屏》改编的，雨儿仍然清楚地记得影片的最后一段，狄仁杰戳穿了滕县令对于屏风恐怖和离奇的描述的把戏，立刻就把一个深深隐藏着的卑鄙灵魂呈现了出来，原来在一次意外的凶案背后还潜藏着一个更加骇人听闻的谋杀计划。想到这里，她不禁摸了摸自己的心口，她不敢想象这个叫高罗佩的荷兰人是如何编出这个令人颤栗而且后怕的唐朝故事的。

她又翻了翻书橱，找到了狄公案系列的其他十几本书，比如《黑狐狸》、《红阁子》、《朝云观》、《湖滨案》、《迷宫案》等等，其中有的书带着厚厚的灰尘，有的书页却显得非常光亮，似乎经常被人翻看的样子，雨儿忽然有些害怕，要知道黑房子曾经空关了十几年，她不敢再想下去了。

眼前这套80年代初出版的《狄公案》中文版只是书橱里藏书的极小一部分。书橱里更多的是30年代出版的繁体书，其中有一整套程小青的霍桑探案集。雨儿不知道这些书是如何保存下来的，也许在黑房子刚造好的时候，它们就被送进了这间书房，它们能逃过后来文革年代的一劫简直是一个奇迹，今天这些书恐怕都已经成为藏书家们精心收藏的宝贝了。

雨儿还找到了一些当时的畅销书，比如张恨水的小说、徐志摩的诗集，还有最早的福尔摩斯探案集的中文本。在书橱的最上层，还包裹着一些线装书，主要是明清的公案小说。

午饭以后，雨儿就回到这间书房里，看狄公案。直到暮色降临，雨儿才合上了书本，她不愿在夜晚还呆在这个房间里，在月光下独自守着这一橱古老的书。这时候，她听到门外的走廊里传来了一阵沉闷的脚步声。这声音让雨儿的心跳又骤然加快了，她小心地打开了门，看到一个人影正向她走来。

“你是谁？”

“是我。”童年点了点头，然后继续向前走去，打开了书房的门。雨儿跟在他后面，看到他的手里拎着一个沉重的大包。童年看了看书橱和写字台，冷冷地问：“你看过这里的书了？”

“是的，不可以吗？”

“当然可以。”

童年不再说话，他从包里掏出了一个摄像探头，然后站到写字台上把探头装到了墙壁上，他随身还带着几根电线，一头接在摄像探头上，另一头接在电线插口上。

雨儿不解地看着童年，终于忍不住问道：“童年，你在干什么？”

“我在安装摄像监控。”

“那么今天你跑出去就是为了买这个？”

“不是买，是租。今天我去了一家保安公司，总共租了20个监控探头。”

“什么？”雨儿睁大着眼睛问，“你装那么多探头究竟要干什么？”

童年继续站在写字台上忙着他的活说：“雨儿，你会明白的。”

雨儿摇摇头，冲出书房，她来到卧室里，在墙壁与天花板相交的角落里发现了一个摄像探头。那探头就像是一只永远都睁大着的眼睛冷冷地盯着雨儿，她不禁后退了一步，看着摄像镜头，然后下意识地掩了掩自己的脸跑出了房间。

她来到了底楼，在客厅的墙角上也发现了监控探头，然后是厨房、走道，她打开了底楼的几扇房门，发现每一个房间都被安上了摄像探头。在其中一个空关的房间里，还放着一套崭新的监控设备。

雨儿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又跑上了2楼，正好看到童年从书房里走出来，向走廊更深处的房间里走去，她追到了童年的身后，大声地问：“童年，你是不是病了？”

童年先不回答，他打开了房门，再开灯，这是一个空荡荡的房间，什么都没有，窗户敞开着，一阵风从窗口吹进来，拂乱了雨儿的头发。童年回过头来，以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她，缓缓地说：“雨儿，我这么做只是为了我们的安全。”

“安全？”雨儿不解地摇了摇头，然后说，“你应该去看看心理医生了，我明天就给米医生打电话。”

“随你的便。”童年若无其事地说，接着，从包里拿出了探头，继续开始了他的工作。

雨儿不想再呆在这儿了，她回到了卧室里，愤怒地看着摄像探头，忽然觉得自己在这只机械的眼睛底下，仿佛已经被它剥光了衣服。雨儿不再看它，倒在了床上，微微地抽泣了起来。

三十八

电梯停在了9楼，叶萧走出电梯，发觉这里与一年以前变化了不少，也许是大楼的物业因为这里有人自杀过，所以重新装修以去去霉气吧。他敲开了《海上花画报》杂志社的门，开门的正是罗姿。

罗姿见到叶萧一下子就呆住了，她还没反应过来，叶萧就自己走进了编辑部。房里除了他和罗姿以外没有别人，他看了看那扇窗户，一年前成天赋就是从这里跳下去的，当然现在已经丝毫都看不出任何痕迹。

“对不起，叶警官，你找我有事吗？”罗姿又恢复了从容。

叶萧转过头来，微微一笑，盯着她的眼睛说：“你怎么知道我是来找你的？”

“难道不是吗？”

“当然不是，我是来找童年的。”

罗姿立刻吃了一惊，她脸上流露出来的惊恐都让叶萧收在了眼中，但她还是不慌不忙地回答：“你认识童年？”

“是的。”

“很熟吗？”罗姿笑了笑问。

叶萧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停顿了一下说：“这里怎么就只有你一个人？童年呢？”

“他是摄影记者，平时都在外面跑，很少回来。我们杂志社很小，就这么几个人，大多数时间都在外面。还有什么问题？”

“童年是什么时候来这里工作的？”

“就最近几天。”

“他是怎么来的？或者说，是谁介绍他来的？”叶萧已经看出来了。

罗姿点了点头说：“你大概在猜是我介绍他来的吧？你猜得没错，是我，因为我和他过去是邻居，我们小时候经常在一起玩。倩倩出了事以后，杂志社里急需有人来填补她的空缺，我就想到了童年，因为我听说他是个摄影师。”

“可你是怎么知道他是摄影师的？”

“是雨儿告诉我的，嗯，你大概不知道雨儿是谁吧——”

“我当然知道雨儿是谁。”叶萧打断了她的话，“你又是怎么知道他回到了上海呢？”

“是过去的邻居们告诉我他回来的。”

“你是说——黑房子？”叶萧故意放慢了声音说。

罗姿听到这三个字时微微一怔，然后回答：“是的，我小时候就住在黑房子的马路对面，当然现在早就不住那里了。你也去过黑房子是不是？”

“我想你对那里一定很熟吧？”

“那是小时候的事情了，你觉得那和你现在调查的案子有关吗？”罗姿似乎毫不畏惧警察，看起来仿佛是她在盘问叶萧。

叶萧却并不生气，他反而笑了笑，这让罗姿有些困惑，她本想她的嚣张也许会激怒叶萧的，但没想到叶萧却不为所动。叶萧不动声色地看着她，然后轻声地问：“罗姿，你听说过什么叫猫眼吗？”

“猫眼？”罗姿又被惊了一下，她摸着自己的心口回答，“我知道，猫眼是一种宝石的名字。”

“还有呢？”

“还有？还有房门上装的猫眼，用来监视门外的情况。”

“也许是门内。”叶萧若有所指地说，“不过，还有——”

罗姿摇了摇头说：“还有？我实在想不出了。”

“也许，是一本书的名字。”

“一本书的名字？叫《猫眼》吗？我从来没听说过有这样一本书。”

叶萧看了看她的眼睛，缓缓地说：“谢谢你的回答，也许我还会来找你的，还有，告诉童年，就说我来找过他了，并顺便代我向他问好。”

说完，他走到了门前，临出门前他又回过头来说：“罗姿，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什么事？”罗姿狐疑地问。

“一年以前，成天赋自杀以后，你是不是对我隐瞒了什么？”

罗姿立刻低下了头，瞬间心乱如麻，当她抬起头想要说话时，却发现门口空无一人。她追出门外，走廊里也空空荡荡的，电梯的门正在徐徐关上，她扑到电梯门口，只从电梯门的缝隙间看到了叶萧的一双眼睛。

叶萧沉静的眼睛。

电梯门合上了，迅速地向下降去。罗姿呆呆地站在空空的走廊里，一阵风从走廊尽头敞开的窗户里吹进来，才让她渐渐地冷静了下来。

三十九

米若兰的心理诊所离黑房子并不远，雨儿和童年步行了大约20分钟赶到那里。他们轻轻地推开了心理诊所的门，看到靠外面的房间的墙上挂着许多画，这些画都很奇怪，充满了抽象意味，其中有一幅被雨儿认了出来，那是许文明的画。

接待的小姐主动招呼了他们，雨儿告诉小姐，她已经与米若兰在电话里联系过了，小姐回答：“你是雨儿小姐吧？米医生正在等着你们呢。”

小姐带着他们走进了米若兰的房间，雨儿看到米若兰正坐在一张宽大的椅子上，若有所思地看着窗外的花园。

“雨儿，你们来了。”米若兰敏锐地回过头来，看着他们。

“米医生，麻烦你了。”

米若兰看了看童年，他却毫无表情地呆站着，好像雨儿说的是另外一个人似的。米若兰对他微微笑笑，然后对雨儿说：“雨儿，你先在外面等一下吧，我想单独和童年谈一谈。”

雨儿当然能理解米若兰的用意，她点了点头，在童年的耳边说：“童年，你可一定要听米医生的话。”她说话的样子就像是个年轻的母亲在关照孩子打针时不要害怕一样。

童年依旧没有什么表情，雨儿退出了房间，坐在外面的长椅上，虽然她有些累，但还是从包里取出了一些从公司里带出来的样本，抽空画起了草图，她必须抓紧每一分钟的时间来完成她的工作。

在米若兰的房间里，光线异常柔和，照射着她穿着白大褂的轮廓。她轻轻地启动红唇：“童年，坐啊。”

童年乖乖地坐在她面前，忽然显得非常温顺，就像他小时候养的那只白猫。

“童年，今天我不想问你任何问题，因为现在对你而言，任何问题都是愚蠢的。我只想倾听，倾听你心底的声音，好吗？”

童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用略带沙哑的嗓音缓缓地说：“好的。”听声音他似乎已经很长时间没说过话了。

米若兰点了点头，似乎是在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童年觉得她的眼睛就好像是两扇窗户，向窗外眺望，可以发现另一个世界，现在，这个世界成为了他的听众，静静地等待着他的声音。嘴唇有些干裂，于是他用舌头舔了舔自己的嘴唇，然后缓缓地说：“我只是在说我的一个梦。这个梦既是真实的，又是虚幻的；既是美丽的，又是残忍的；既是昨天的，也是明天的。”

“好极了，我愿意倾听你的梦。”米若兰那极富诱惑力的声音穿透了童年的耳朵。

梦，在她的房间里荡漾。

1个小时以后，童年走出了房间，他的精神似乎好了一些，雨儿赶紧抓住他的手问：“怎么样？”

“我们回家吧。”他平静地回答。

雨儿撇开了他，走进米若兰的房间，发现米若兰继续注视着窗外，雨儿问她：“米医生，童年是不是真的有病？”她用手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病？你将其称之为病吗？”米若兰摇了摇头说，“如果这能算是病的话，那么我们每一个人都有病，而且都已经病入膏肓了。雨儿，你说呢？”

“我不明白。”

“是的，你当然不明白童年。你以为你非常了解他，其实，你错了，你并不了解他，要想真正了解一个人，实在太难了。”

雨儿着急地说：“米医生，那么童年刚才究竟说了些什么？”

“童年并没有说什么，只是说了一个梦，一个无比虚幻和荒诞的梦，就像博尔赫斯的圆形废墟。”

“这么说来，今天是毫无收获了？”雨儿有些失望。

米若兰忽然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说：“不，不，不，今天收获很大，真的，不信你可以再去问问童年。”

雨儿摇摇头：“谢谢你，米医生，我想我该走了，再见。”

她匆匆地走到了外面，童年却不见了，雨儿心里一慌，忙跑到接待台前问了问，可是接待的小姐却回答刚才没有见到有人出去。

他一定还在这里，雨儿可以肯定，她回过头向四周张望。然后，她跑进了一条走廊，这里异常安静，打扫得纤尘不染，她原本要呼唤童年的声音刚到嘴边又被活吞了下去，她不想打搅这里的安宁。她一直向走廊的深处走去，在一个拐角里，她看到了一个男人的背影。

“童年。”她终于叫了一声。

那个男人回过头来，雨儿却发现，那不是童年的脸，而是她的顶头上司许文明。

雨儿的脸立刻吓得惨白，她不知道许文明为什么在这里，也不想去追问缘由，只是紧张地说：“许，许经理，对不起，我认错人了。”

然后她刚要往回跑，许文明却叫住了她：“雨儿，干什么这么紧张呢？你是在找你的童年吧？”

雨儿赶紧点点头。

“我刚才见到他了，就在这里，他在看这幅画。”许文明指了指墙上挂着的一幅画。

墙上挂着一幅油画，画里是一只白色的猫，更确切地说，是猫的脸部特写，猫的一对眼睛处于画面的中央，闪烁着一股神秘的幽光。雨儿看着这幅画，总有一股说不出的味道，她忽然觉得画里的这只猫与黑房子里的那只白猫非常像，特别是那双猫眼。她不禁后退了一大步，后背抵着墙壁，嘴里却什么都说不出。

“雨儿，你怎么了？”许文明问。

“不，没什么，我只是，只是觉得这幅画非常美，无论是构图和颜色的笔法都非常娴熟，特别是一些细节，比如，猫的胡须、嘴唇、耳朵……”

“还有猫眼。”许文明补充了一句。

雨儿身上一颤，她轻声地说：“是的。”眼前的这幅画充满了唯美气息，然而，从猫的眼睛里，她又发现了一种神秘和邪恶。她不想再看了，对许文明说：“许经理，你看到童年向哪里去了？”

“嗯，他刚才在这幅画前看了很久，似乎对这幅画非常感兴趣，然后，就从后门出去了。”

“后门？”雨儿这才发现，在拐角处有一扇门，颜色与墙壁一模一样，只有细看才能看出。

雨儿说了声谢谢，立刻冲出了后门。她发现后门的外面原来是一片小花园，正是春夏之交，花园里既有暮春的凄凉，也有初夏的灿烂，似乎生与死都在一个园子里重叠着，于是就显得特别妖娆了。花园里没有童年的踪迹，就连泥地里的脚印都没有。雨儿有些绝望地抬起头，只看到侧上方有一面与黑房子相类似的屋顶，她有一种被那屋顶压垮的感觉。

难道童年在空气中蒸发了？

四十

叶萧又见到了黑房子的屋顶和烟囱，暮色即将降临。他悄无声息地走下了他的普桑，穿过黑房子旁边的小巷，他并没有按响门铃，而是继续往小巷里边走去。在黑房子后边的那栋楼房前，他停下了脚步，然后，他回头看了看身后，仰望着黑房子2楼和3楼寂静的窗口。

他取出了一把钥匙，这钥匙是他从小区的物业管理处以办案的名义要来的，他还特地关照过物业部门，要为这件事保密。他用钥匙打开了身前那栋白色的房子。这也是一栋空关着的房子，不管看起来似乎空关的时间还不长，底楼被分割成了好几块，相当零乱，房间的布局也毫无章法，大概过去这里也曾是72家房客的所在。

叶萧走上了摇摇欲坠的楼梯，2楼和底楼一样杂乱，他没有详看就走上了3楼。3楼的布局似乎符合原貌，他依次推开了3楼所有的房门，倚在窗口上，向对面黑房子的窗户里面眺望，直到他找到了最佳的观察位置。

这是一间空荡荡的房子，只有一张桌子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几个相框，他粗略地看了看墙上的照片，都是过去住在这房里的人家的生活照。

这房间的采光相当好，虽然已经是傍晚时分，但光线仍很充足。叶萧走到窗前，倚着窗边的木框，向对面黑房子里2楼和3楼的窗户望去，毫无疑问，这里是监视黑房子里一举一动最合适的地方。

从这个窗口，叶萧能清楚地看清对面黑房子里雨儿的卧室，半张床显露在他的视线里，还有那张古老的梳妆台。在卧室隔壁的窗户里，还可以看到一张写字台，和书橱的一部分，叶萧注意到靠窗的写字台上放着一本书，但毕竟隔着一段距离，实在看不清书的名字。在第3个窗户里，似乎放着一个电视机和一套什么设备，这个房间里空空的，叶萧不明白在这里放上这些干什么。至于其他房间，虽然窗户都敞开着，但里面似乎没什么东西。

他又把目光移向了3楼的窗口。在位于雨儿的卧室正上方的房间里，也有一个布局相似的房间，有一张床靠在窗边。叶萧又向旁边的一扇窗户里望去，却黑乎乎的什么都看不清。他抬起头望了望天空，夜色已经毫无保留地降临了，对面的黑房子似乎也被黑暗占据着，他再也无法在对面的窗户里看清什么了。

忽然，黑房子的一扇窗户里的灯亮了。

四十一

童年打开了这扇房门，他忽然感到自己的肚子有些饿，但却忍住了。这间空荡荡的屋子里放着一台电视机，和一整套的监控设备，今天早上他把这些东西从底楼搬到了2楼，让他流了一头的大汗。

窗外的夜色已经弥漫了开来，他觉得此刻正是好时机，于是，打开了设备，电视机里出现了监控探头拍摄出来的镜头——

先是客厅，探头拍摄出来的是黑白的影像，有些像猫眼的视角，整个客厅几乎全都被拍到了。忽然，他看到客厅的门打开了，雨儿走了进来，她显得非常疲惫，先是倒在沙发上喘着气，然后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冷开水。

童年又把镜头切换到了底楼的走廊里，走廊里黑黑的，什么都看不到。接下来，镜头又切了几个房间，都没有什么异常。然后镜头切到了卧室，再到书房，接下来就是这个房间了，黑白的画面里呈现出了童年自己的脸。他抬起头，看着门角上的探头，电视机里他的眼睛正在看着自己，虽然探头拍摄的画面不太清楚，但两只眼睛却特别地醒目。

童年掉换了录像，他要把昨天晚上探头拍摄到的内容再看一遍。他开始揿快进键，客厅里的漫漫长夜在10分钟内就一闪而过了，接着是厨房、走廊、楼梯、卫生间。

在放卫生间快进镜头的时候，他看到了雨儿，童年立刻又恢复了播放的正常速度，清楚地看到了镜头里雨儿厌恶地看着探头的神情，她拿了一块毛巾，踩着抽水马桶爬了上去，把毛巾盖在了摄像镜头上。镜头里立刻一片黑暗，童年再按快进键，直到那块毛巾被雨儿取下。镜头里，雨儿的头发上冒着热气，她裹着一件睡衣，裸露着肩膀，看上去很美。

就在此刻，童年身后的房门忽然打开了。雨儿闯了进来，她显得异常疲惫，也有些怒气。当她看到电视机屏幕里她的身体时，这愤怒就显得更加强烈了。她摇了摇头说：“童年，你什么时候有了这种嗜好？”

“对不起，我不是想监视你。”

“那你想拍什么？拍摄黑房子里的鬼魂？”

童年居然点了点头说：“也许是吧。”

“你真是不可理喻了。我问你，下午我们去米医生的诊所，出来以后你跑到哪里去了？你知道吗，我找了你整整半天。”

童年淡淡地说：“对不起，我只是想出去透透空气，后面那个小花园很美。”

“我不想听你解释。”雨儿摇摇头。

“雨儿，让我单独呆一会儿好吗？”

雨儿看了看电视屏幕，黑白的监控影像在继续着，她不想再和童年争吵，轻声地说：“晚餐我已经放在楼下的桌子上了，早点吃完早点睡吧。”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房间，重重地关上了房门。

童年有些无奈地看着雨儿离去，然后盯着电视机，继续切换录像带和镜头。终于，他把镜头切换到了3楼的走廊，这里一片漆黑，镜头里看不到什么，只能不断地快进，直到他发现有一扇门被打开了。被打开的门里透进来一丝微弱的光线，一只手出现在了监控镜头里。

童年立刻定格住了带子，心头一阵狂跳，他先看了看监控显示的时间：01时25分。然后他仔细地观察着这只镜头里的手，可惜光线太暗了，实在看不清楚。

他小心翼翼地按了慢进键，瞪大了眼睛看着镜头里缓缓发生的一切，那扇门越开越大，从门里透进来的光线所照亮的面积也越来越大。终于，童年渐渐地看清了一个背影，那个人影正在开门，并在缓缓地转身，那个人（或者是？）的脸就要出现了——

童年禁不住坐倒在冰凉的地板上，并往后退了退，直抵在墙壁上，他摸了摸自己的胸口，紧紧地按着遥控板，以最慢的速度播放着监控录像。

忽然，镜头猛地闪了一下，就在那个人影即将转过来的关键时刻，镜头就变得越来越模糊起来，画面里的“雪花”也越来越多，影像就像被扭曲了一样，直到什么都看不清了。

童年立刻就急了，他又按了几下遥控板，想要使画面清晰，但无济于事，又过了几秒钟，电视机屏幕竟然变成了蓝屏，什么也没有了。他惊讶地看着这一切，他想也许是电视机坏了，立刻扑上去调试了几下，却发现电视机没有任何毛病，监控器也没问题。

童年又重新播放了刚才那盘带子，但到了最关键的时刻，那个人影即将转身的一刹那，画面就开始模糊了，不一会儿，监控画面就完全消失了。童年没有切换镜头，而是任由带子继续放下去。大约过了半个小时，镜头又出现了，此时监控显示的时间是01时55分。走廊里还是一片漆黑，似乎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童年继续快进，直到清晨时分，一缕微弱的光线从天窗射下来，走廊里空空荡荡的。

他不想再看了，关掉了监控和电视机，很显然，刚才那段最重要的镜头被抹掉了，这又是谁干的呢？他有些惊恐地看着这台机器，脑子里又浮现起了黑夜里3楼走廊里的那个神秘人影。

此刻，夜幕完全笼罩着这间房间，童年的脸隐藏在黑暗中，他忽然有一种呼吸新鲜空气的渴望，于是，把头转向了窗外。

瞬间，他看到了一线幽光。

就在对面的那栋空关着的房子的3楼，一扇黑暗的窗户里发出了光亮，童年觉得那是幽灵般的闪光，正对着自己的眼睛。

但转瞬之后，那扇窗户里又恢复了黑暗，什么光亮也没有了，和平时一样沉睡了下去。童年把头探到窗外，看了看对面那栋房子，虽然在晚上，但在月光下看起来依旧一切正常，似乎并没有人活动过的迹象。他又看着对面3楼的那扇窗户，心里一阵莫名其妙地惊慌，难道是自己看走眼了？不可能，他否定了这个想法。

然后，童年立刻离开了这个房间，冲下了楼梯。他走出外面的铁门，跑到了黑房子后面的那栋房子前，然后猛地推了推门，大门紧锁着，推不开，他又猛敲了几下，房子里面没有任何反应。他摇了摇头，难道自己真的看错了？或许，真的是幻觉？

童年带着一肚子的疑问离开了这里，回到了黑房子的客厅里。面对一桌子的晚餐，他终于感到了饥饿，于是狼吞虎咽起来。

四十二

童年醒了。

一阵风从敞开的窗户里吹进来，拂动着他的头发，也钻进了他的耳朵，风声在耳道的崎岖山谷中穿梭，越来越响，直到使他醒来。

童年正躺在床上，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身边，空空的什么都没有。他立刻有了些警觉，睁开了眼睛。房间里一片黑暗，他看不清，只是觉得身下的这张床睡得不太舒服，似乎小了一些，他又摸了摸身边，雨儿确实不在。她会去哪儿了？童年轻声地呼唤了几下雨儿的名字，没有人回答，只有一些可怕的回声从房顶上反弹下来，又重重地砸在他的耳道里。

难道雨儿出去了？童年疑惑地下了床，感到房间里隐隐有些异样，但究竟是怎么不同他也说不清。他忽然感到现在房间里的空气有些令人窒息，于是他急切地趴到了窗户边，看着窗外的夜色，他眺望着月亮，恍然现在已经是下半夜了。

他想到了什么，向对面房子的3楼望去，对面那扇窗户里依然一片黑暗，什么都看不出。忽然，童年感觉有点不对，是视角上不对，当前面他在看监控录像的时候，他记得自己是略微仰着头看着对面3楼窗户的，但现在他是正面平视着那扇窗户。他怀疑是不是看错了？除非，这里是3楼。

童年又一阵惊恐，后退了几步，环视着整个房间，现在他的目光已经适应了黑夜。果然，这里不是他的卧室，没有梳妆台，没有大衣橱，没有电视机和电脑，就连眼前这张床也不是他和雨儿睡的床。

现在他可以肯定，这里是3楼的房间，他不明白自己怎么会睡到这里来，他记得自己明明吃完晚饭以后，就上了2楼的卧室，睡在了雨儿的身边，雨儿还和他说了几句枕边私语呢。

此刻，雨儿还应该安睡在楼下的卧室里，而他，则惊恐地站在这间房间里坐卧难安。他抬起头，看到了门角上隐藏着的监控探头。童年反复地踱了几个来回，又回到床边坐了下来，风继续吹着他的头发，非但没有使他冷静下来，反而更具有了一种催眠的作用。他平躺了下来，脑子里几乎一片空白，什么都不去想了，闭上眼睛，很快就又睡着了。

忽然，又一点幽光从对面黑暗的窗户里闪起。

四十三

清晨，雨儿又一次发现童年失踪了，这次她没有惊慌失措，立刻就想到了3楼。她小心地走上3楼的楼梯，来到走廊里，头顶的天窗里射下来一道天光，她抬起头，想象着此刻屋顶上被清晨的光线照亮的一排排瓦楞的景象。

雨儿推开了3楼那扇房门。果然发现童年正躺在床上熟睡着。她忽然想了起来，昨天深夜里，她听到从楼上传来一些沉闷的脚步声，这些脚步似乎在来回地走动着，现在，她终于明白这是谁发出的声音了。

雨儿并没有直冲过去，而是轻手轻脚地走到了他的身边。她看着童年的样子，他显然睡得很安详，似乎比在楼下睡得还要香。

雨儿真的无法理解他，她又环视了房间一圈，感觉这里比她上一次闯进这里的时候多了一些人气。但是，她又下意识地看了看地板，这块地板上曾经有过一摊来历不明的血迹，让她惊恐万分的血迹。现在，已经丝毫都看不出任何痕迹了，然而，雨儿还是微微颤抖了一下。

忽然，童年醒了。

他缓缓地睁开了眼睛，第一眼看到的是雨儿的背影在清晨的光影下微微颤抖。他忽然产生了某种错觉，觉得站在他身前的不是雨儿，而是另外一个人，同样完美的躯体，诱人的肩膀和腰胯。于是，他的心跳开始加快，一些冲动荡漾在胸口，他实在无法阻止它们泛滥出来。他终于控制不住自己的手，极其贪婪地一把抓住了雨儿的腰肢。

雨儿的腰开始剧烈地扭动，她不想让童年这样，她在反抗，但越是这样童年越是感到兴奋。手里的感觉就像是捕获到了一尾活蹦乱跳的鲜鱼，光滑的鱼鳞耀眼夺目，但很快，这些鱼鳞都要被贪婪的渔夫刮去。

终于，雨儿无力抗拒了。

童年加大了力量，嘴巴里不断地喘着粗气。现在新鲜的大鱼已经到手了，渔夫操起刀，点起火，美丽的大鱼将被他煮熟，成为一顿美味的早餐。

此时此刻，在这个房间的正对面，十几米开外的一扇窗户里，隐藏着的一双眼睛闭了起来。

四十四

第二夜，童年决定就睡在3楼的房间里。

他告诉雨儿：“我已经决定了，搬到3楼的房间里住。”

“为什么要这样？说出你的理由。”雨儿无法理解他了。

“没有理由。我只能说，必须要睡在上面的房间。”

雨儿近乎绝望地说：“童年，你要离开我吗？”

“不，雨儿，你不要害怕，我不会离开你的，我发誓，我永远都不会离开你。”童年说这番话的时候，表情异常坚决，让雨儿不得不信。

“那我呢？你就让我一个人睡在这里？”雨儿指了指卧室里的床。

童年摇摇头说：“你可以选择和我一起去3楼。”

雨儿睁大了眼睛，后退一步说：“不，我不行，我不敢走进那个房间，我害怕，对整个3楼我都害怕。”说完，她抬起头看了看天花板。

“你究竟有什么可害怕的？看一看那里——”他用手指了指门角上的监控探头。

“够了，我讨厌那个东西。”

“但是，它能够告诉我们真相，这栋房子的真相。”

“我不信。”雨儿转过身说，“童年，我求求你了，就留在这里吧。”

童年的脸上忽然露出了一种奇怪的表情，说：“你是不是对今天清晨在楼上房间里发生的事情害怕了。”

听到这话，雨儿感到自己的脸颊有些发热，她轻声地说：“那都是你不好。”

“对不起，是我不好。不过，你不也一样吗？”

雨儿的脸更热了，她低下头，不再说话。

“难道不是吗？这说明我们在楼上的房间里同样也可以得到快乐。好了，我上去睡觉了，你自己考虑。”说完，童年只带了一条毛毯，就走出了房门。

他来到3楼的房间里，又向对楼的窗户看了看，对面的窗户里还是一片黑暗。童年摇摇头，仰天倒在了床上。他在心里暗暗对自己说：但愿屋顶上不要再有脚步声。

很快，童年就被夜色包裹了起来，一开始他有些烦躁，在床上翻来覆去，毕竟这间房间曾让他感到恐惧。然而，今天清晨他也曾在这里感到快乐。终于，他渐渐地睡着了。

他没想到自己睡得如此安宁，就连梦都没做一个。直到下半夜，身边一种热乎乎的感觉使他缓缓醒来。

那是什么？

窗外依旧明月高悬。童年感到温度不对，半边身子像烧起来了。有股气流涌到他脸上，并传来了另一种奇怪的呼吸声。他的心立刻剧烈地跳动了起来，他不敢睁开眼睛，生怕发现他想象中的可怕景象。当确定有个什么东西正在他身边的时候，他轻轻翻了个身，感到身边毛茸茸的，于是，他伸出了手。

童年触摸到的是一团光洁柔软的皮毛。

是那只白色的猫！

他忽然记起门窗都关得死死的，真不知道它是怎么进来的。童年终于睁开了眼睛，借着窗外射进来的月光盯着身边的猫。它躺着，闭着眼睛，仿佛睡着了的样子。它睡觉的样子很美，尤其是那张脸，就像从某幅古代画卷中美女的脸浓缩变形而来的。

童年忍不住又要动手，他怕猫会从自己身边逃走，但无法自控。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按在它的背上，仿佛已感觉到了它的骨头，猫骨头是很轻的，又圆又滑，尽在他的手掌之中。童年的另一只手则抱住了它的腰，他能感觉到他的手指正穿过它的胯骨，紧紧搂住了它苗条的腰身。

这时，它睁开了眼睛。出乎意料，它没有任何惊慌失措的表现，目光有力地注视着童年。它几乎一动不动，鼻子里喷出的热气与他的呼吸混杂在了一起。它真热，童年有些出汗了，但反而把它抓得更紧，直到拥入怀中。

它竟然没有反抗，温顺地躺在童年怀里，并顺势用两只前脚搭住了他的肩头。他知道这只白猫现在已经把利爪缩进脚掌里去了，童年能感到它脚掌心的那块软软的肉垫。猫仍然盯着他，但目光柔和了许多。童年敢发誓，它一定认识自己，从它那黄棕色猫眼宝石般的眼睛中他能感知到。

童年已确定这并不是做梦。

它是美的，它小小的身躯内仿佛注入了生物界一切的美，包括人类。他大胆地抚摸起它的全身，从它两只薄薄的耳朵到透过长毛纤细可人的脖子，从两排轻灵的猫肋到它变化多端最不顺从的尾巴。他就像抚一把古桐琴一样，抚遍了它身体的三匝，就差在它嘴唇上轻轻一吻了。

他忽然发现自己是在一幅古典风格的画卷中，就像《聊斋志异》里的插图。他能想象这里并不是黑房子的3楼，而是它（她）的闺阁。大胆地闯进来的人是童年，与它（她）一同躺在这床上，月光洒进来照着童年和他的秘密情人。它（她）全身没有一丝衣服（这是事实），被他搂在怀里，顺从地被抚摸被拥抱，没有一丝保留地向他敞开，并且含情默默地（这是想象）看着童年，尽管没有一句枕边细语。

童年终于开始相信，他与它（她）是青梅竹马的，在他们小时候，就曾这样亲密过了，尽管童年的它（她）早已死去。但童年忽然相信猫这样的动物是会死而复生的，而现在，他和它（她）都已经长大了。

就这样，童年又在不知不觉中睡着了，直到清晨的光线照射在他的眼皮上。他缓缓地睁开眼睛，和过去一样，他习惯性地摸了摸身边，只是这次他要摸的不是雨儿，而是那只猫。

它不在。

童年又环视了一圈房间，然后站起来，趴到窗口深呼吸着，忽然觉得这一切都像是一场梦。

四十五

又是一夜。

此刻，雨儿正一个人孤独地躺在床上。

昨天晚上她又没有睡好，一个人睡在床上，翻来覆去，她总是听到楼上传来某种奇怪的声音，不像是那晚听到的脚步声，而是另一种，像是说话的声音。于是，今天早上她又起来晚了，急匆匆地跑下楼，看到童年正在慢条斯理地吃着早餐，而且已经准备好了她的那一份。她觉得童年似乎也没睡好，但看起来心情还不错，可雨儿没有那么好的情绪，她有些焦虑不安，只吃了几口就小跑着出了门。还好，上班没有迟到，不过只差了半分钟，让她惊出了一身冷汗。

在公司里，许文明似乎对雨儿有些无动于衷，只是指示了她几句要快点完成米若兰的广告。雨儿总觉得他看她的眼神有些怪，似乎在躲避着她，不过她也乐得如此，不想自己每时每刻都在许文明严厉的眼皮底下。

今天的工作特别累，雨儿的身心都几乎崩溃了，等回到家的时候，她发现童年已经把晚餐准备好了。童年对她出乎意料地好，甚至还说要给许文明打电话希望能够给雨儿轻松一点的活。雨儿问他为什么，他的回答让雨儿吃惊，童年说许文明其实只听米若兰的，而米若兰则听他童年的话，因为米若兰喜欢他的倾诉。当雨儿问童年他向米若兰倾诉了些什么，他却回答说自己也忘了。

吃完晚餐，童年就走上了3楼。雨儿几乎是含着眼泪乞求他不要上去，但童年似乎无动于衷，从眼神里可以看出，他现在似乎已经对3楼充满了向往。

在他上楼梯的时候，好像并不是他自己走的楼梯，而是一股无形的力量在召唤着他上去，拉着他上去。雨儿觉得他上楼梯的样子就好像是丹东走上断头台，她吓得不敢再看他，躲回到了卧室里，浑身瘫软地倒在了床上。

现在，雨儿又听到了那种声音。

不但有说话的声音，而且，似乎还有书页翻动的声音，这更加让她不寒而栗，因为她觉得这声音不再从楼上传来，而是来自于隔壁的书房。雨儿浑身蜷缩了起来，几乎不敢喘气，这一墙之隔的声音让她感到了深深的恐惧。她终于睁开了眼睛，紧紧地盯着靠近书房的那面墙，也许恐惧就在那面墙的后面，它会不会穿墙而过呢？

想到这里，雨儿又打了一个冷战，她不敢再想下去了，连忙从床上爬了起来。她小跑着打开了房门，来到了走廊里，然后，她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的脚步，走到了隔壁的书房门前。

一只眼睛正在看着她。

那是门上的猫眼。

她也想往猫眼里看，是的，她无法控制自己，于是，把眼睛贴到了猫眼前。

视线穿过猫眼，房间里的写字台上依稀闪烁着一点幽暗的烛光和一本摊开着的书。

忽然，猫眼前面一片黑暗，似乎是一只手或者是别的时候东西堵住了猫眼在门里的那一面。在一门之隔的后面，究竟藏着什么？

雨儿几乎要疯了，她立刻转身就跑，摸着自己的胸口，慌不择路，竟然跑上了3楼。她一把推开3楼的那扇房门，惊醒了床上熟睡的童年。

黑暗里，惊魂未定的她能看清童年闪烁的眼睛，就像是楼下猫眼里所看到的烛光。

“雨儿，你终于上来了。”童年微笑着说。

雨儿不顾一切地扑到了童年的怀里，恐惧使她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有眼泪尽情地在脸颊上奔流。童年温热的手掌，帮她轻轻地抹去了眼泪，他在她耳边轻声地说：“别害怕，我的雨儿，只要我在你的身边，就没有任何人能够伤害你。”

雨儿点了点头，身躯不停地颤抖着，睡到了童年的床上。床虽然小，但还是能勉强容纳童年和雨儿，他们互相拥抱着，以彼此的体温来驱赶黑房子所带来的恐惧。

长夜漫漫。

四十六

雨儿很晚才醒来，她头枕着童年的手臂，望向窗外阴郁的天空。童年忽然翻身起来，在她耳边轻声地说：“你现在还害怕吗？”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能又闭起了眼睛。

“雨儿，我知道你最害怕的就是这间房间，所以，我们应该睡在这里，因为只有处于恐惧的中心才能真正克服恐惧。”

“不，我们永远都克服不了黑房子带给我们的恐惧。”雨儿闭着眼睛说，她依然不敢看这房间，生怕会从房间里的某个角落发现什么可怕的东西，她继续说，“昨天晚上，我听到了一些奇怪的声音，让我害怕的是，这些声音是从我们卧室隔壁的书房里传出来的。后来，我从书房门上的猫眼向里看去，看到书房里闪着一点烛光，我立刻就吓坏了，只能跑上来。”

童年不再说话，他的脸色一下子阴沉了下来，似乎已经看到了那一点幽暗的烛光，片刻之后，他猛地跳下了床，打开了房门。

“你去哪儿？是去看监控吗？”她有些害怕，昨晚的监控探头里究竟会拍摄下什么呢？

“不，我忽然想起来，今天答应过罗姿的，我要去为杂志社拍浦东陆家嘴的照片。”他一边穿衣服，一边急匆匆地说。

“现在就走吗？”雨儿还想留住他。

“当然，现在已经来不及了，我必须要尽快地赶到，今天是周六，你好好睡觉吧，冰箱里有早餐和午餐。好了，我先走了。”

雨儿无奈地点了点头，目送着童年走了出去。

她一个人坐在床上，终于又大着胆子环视了房间一圈，虽然窗户大开着，一些风吹了进来，但是，她依然感觉到这房间里存在着一股特殊的气味。

她摇摇头，心想也许这是第一感觉的作用，第一次闯进这房间发现童年的时候，她感到了一阵窒息和恶心。而人的第一感觉往往会影响很久，比如现在她面对这个房间，真的是如此吗？雨儿问了问自己，当视线停留在一堵墙上的时候，她终于摇了摇头。

又是那堵白色的墙。

其他三面墙壁上都贴着带有青色花纹的墙纸，虽然这些墙纸大多因为返潮剥落了，不过依然呈现出青翠的色泽。然而，雨儿面前的这堵墙则完全是光秃秃的，只涂着雪白的石灰，除此以外什么都没有，就像是一张等待着画笔来涂抹颜料的白纸。

这面墙壁令她窒息。

雨儿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那枚猫眼宝石正冷冷地挂在心口上。她立刻从床上爬起来，走到那堵墙的跟前，总觉得那堵墙仿佛是有生命的，正在看着她。

她伸出了手，指尖触摸到了墙面，那感觉冰凉彻骨，瞬间就让雨儿后退了一大步，就像被电击了一样。她摸着自己的手指，指尖的感觉已经麻木了，仿佛已经不再属于她。

雨儿不再看那堵墙，她感到一阵胸闷，连忙趴到窗口呼吸了几口新鲜空气。她用双臂支撑在窗台上，仰望着天空，现在，她只渴望自由。忽然，她感到自己的左臂底下有些痒，她抬起了手臂，发现在木质窗台的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有着几道小小的刻痕。

雨儿用手在窗台上面擦了擦，发现那刻痕是两个字母——“J.S”，字母中间还有一个分隔的小标点，似乎是什么人名的缩写。

她又轻轻地念了一遍：“J.S”。那会是一个什么名字呢？又是谁刻上去的呢？雨儿叹了一口气，她隐隐有了些害怕，似乎这两个字母里隐藏着一段难以言说的情节。

她终于离开了窗户，快速地跑出了房门。

3楼的走廊上方有一个天窗，一些微弱的天光像泉水一样照射在走廊里，使得她能看清这里。3楼的走廊看起来要比2楼的短，也许是因为法式洋房的屋顶两边都非常陡，急剧地向上收缩，使顶楼的空间显得狭小逼仄。

她小心翼翼地在走廊里转了一圈，3楼总共只有3个房门，她来到了第2扇门前，一只猫眼正在房门上冷冷地看着她。于是，雨儿把眼睛贴到了反装的猫眼前面，向房里看去。

一道黑影从猫眼里一闪而过。

雨儿后退了一大步，心跳又激烈了起来，她摸着自己的心口，又回头看了看头顶的天窗，她决心一定要进去看一看。于是深呼吸了一口气，轻轻地打开了这扇房门。

房间里没有人。

雨儿这才呼出了一口气，她发现房间的地板上的灰尘并没有她想象中的那么厚，光线很充足，照射在房间里的每一个角落。同时，这柔和的光线，也照亮了那些挂在墙上的画和镜子。

雨儿惊呆了。

墙壁上挂着好几幅油画。

除此以外，墙上还有一面高高的落地镜子，反射着光线，雨儿觉得这镜子的反光隐隐有些刺眼。墙上的这些画尺寸中等，似乎都蒙着一层薄薄的灰，画面上的颜料在那层尘埃底下暗淡了许多个年头。雨儿有些颤抖，她又抬头看了看房间的四角，没有发现摄像探头，这说明童年也没有进入过这间房间。然后，她走到了离她最近的第一幅画面前，也顾不得脏，伸出手，轻轻地拂去了覆盖在画上的尘埃。

“黑房子。”

她禁不住叫了一声，第一幅画的内容是黑房子。整个画面的格调呈现出一股阴郁的气氛，颜色偏深偏冷，天空有些红紫色，大概是黄昏时分在黑房子的外面写生的。画家的笔触非常细腻，把从那个角度能观察到的黑房子所有的细节都表现在了画上，一个烟囱高高地升起，从烟囱里飘出了一团黑色的浓烟。雨儿还从没有见过黑房子的烟囱里会冒烟，底楼客厅里的那个大壁炉她可从来没有用过。现在，看着画中的黑房子和烟囱里的黑烟，她感到了某种可怕的联想。

雨儿站到了第二幅画前，同样轻轻地擦去了灰尘。她发现，这幅画画的竟然是这个房间，画面的中央是这房间的窗户。从窗户里还可以看到对面楼房3楼的窗户。雨儿看着画，调整着自己的位置，直到她眼中所见景象与画中的内容完全重叠在一起。是的，就在这里，画家是坐在这里正对着窗外画的，对面的窗户画得特别清晰，整幅画给人的感觉就好像是一个大的取景框再套着一个小的取景框。

接下来，雨儿擦了擦第三幅画，她惊讶地发现，画里呈现的居然是2楼的书房。这回画的夜景，书房的窗外一片黑暗，写字台上点着一支蜡烛，发出微微跳跃的幽暗烛光，照亮了书橱和台上的一本书。这本书摊开着，几乎连纸页都能看得出，烛光照得发红。她立刻想到了昨晚在书房的猫眼里所见的景象，禁不住后退了一步，立刻转到了第四幅画面前。

还是小心地擦一擦，她发现第四幅画画的是一个女人的背面。这个女人平躺在地上，裸露着后背，乌黑的长发也在地板上披散着，双脚和肩膀有些蜷缩，但是整个体形还是很清楚，一个身材完美的女人，只是背对着雨儿，无法看清她的脸。但是，真正令雨儿感到震惊的是，这个女人裸露的后背上有许多条伤痕！是的，这累累的伤痕仿佛是一条条紫色的毒蛇缠绕在女人的身上，似乎是用硬物击打出来的。雨儿不敢再看这些伤痕了，她来到了第五幅画前。

第五画给雨儿的第一感觉像是一面镜子，她立刻用手擦了擦画面，果然，画里是一面镜子，镜子里画着一个女人的全身肖像。

雨儿又看了看这幅画旁边的那面镜子，没错，就是这面镜子，画画的人就是对着这面镜子前画的，也就是说，这是一幅自画像。画里的女人穿着一条白色的衣裙，胸部丰满，手臂光滑白皙，在女人的胸前，挂着一串项链。而那枚项链的坠子是雨儿再熟悉不过的了，现在，这串项链就挂在雨儿的胸前。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胸前的猫眼宝石，又看了看画里的那一颗，绝对不会有错的，就是它，同一枚猫眼宝石。雨儿有些微微的颤抖，仿佛自己胸前的宝石瞬间已经跑到了画中，她又用手摸了摸它，同时也摸到了自己的剧烈的心跳。

雨儿的目光从画中女人洁白修长的脖子继续往上移，却突然定住了，因为画中女人的脸，已被黑色的墨水抹掉了，更确切地说，应该是覆盖掉了。整个脸部都成了一团漆黑，那块不知是谁涂抹上去的黑色墨水占据了整个脸的位置，使得画中的女人看上去更像一个黑纱蒙面的女盗，甚至像是一具站立着的无头女尸。

看着这幅画，雨儿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她后退了一大步，站到了旁边的那面落地镜子面前，或许，在许多年以前，刚才画里的那个女人，也是像雨儿现在这样站在这面镜子前画下了自己的模样。

雨儿看着落地镜子里的自己，忽然，她这才注意到自己也穿了一身白色的衣裙，简直和画里的女人一模一样，特别是胸前的猫眼项链，只要再把一块黑色的东西挡在她脸上，浑然就是刚才那幅画的复制品了。

镜子的反光越来越晃眼，雨儿不敢再看镜子里的自己，立刻躲到了另一边，于是，眼前出现了第六幅，也就是最后一幅画——猫眼。

瞬间，她惊奇地发现，眼前这最后一幅画居然和几天前她在米若兰的心理诊所里看到的那幅画一模一样。一只白猫的脸部特写，一双诱人的猫眼正从画中射出神秘的目光，紧紧地盯着雨儿的眼睛。

她后退了几步，又回头看了看这房间里的其他五幅画，这些画都让她感到了深深的恐惧。

忽然，她听到背后传来一声猫叫，差点吓得尖叫了起来，惊恐地转过头来，发现那只绝美的白猫正站在房间里。

猫以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雨儿。她不敢再看它，而是回过头看了看最后那一幅画，一模一样，此刻，地上那只猫的眼神与画中的那只猫没有任何区别，最后一幅画简直就像以地上这只猫为模特儿画下来的一样。

几秒钟以后，雨儿终于无法忍受了，她绕开白猫，惊慌失措地夺路而逃，一口气跑下3层楼梯，逃到了底楼的客厅里，大口地喘息了起来。

四十七

叶萧是看着雨儿冲出黑房子3楼的那间画室的。他拿着望远镜，坐在窗台边的角落里，小心地观察着对面黑房子里发生的一举一动。从他这个角度，可以透过黑房子3楼敞开的窗户看到里面所有的情况，只有那些画因为不是面朝窗户，所以有了一些反光，看不太清楚。

他已经在这里监视了3个晚上，但除了发现童年每晚都要到3楼睡觉以外，几乎一无所获。更让他尴尬的是，在前天清晨，他还目睹了童年与雨儿之间最隐秘的事情，尽管他闭上了眼睛，但依然看到了一部分雨儿的身体。

在那个清晨，他忽然感到自己的心里有些负罪感，他想起了雪儿，他曾经答应过雪儿一定要保护好她的妹妹，而现在，自己却成了雨儿身体的偷窥者，于是，他觉得自己对不起雪儿。

叶萧忽然觉得自己在这里的所作所为有些龌龊，尽管他事先向领导汇报过，并征得了领导的同意才进驻这里监视黑房子的，因为他认定一年前成天赋自杀案与黑房子有着莫大的关系。可是，一定要用这种方式吗？他监视的不仅仅是对面这栋黑色的房子，还有房子里居住着的两个人，他窥视着这对男女的一举一动，以至于最隐秘的事情都目睹了。

正在胡思乱想间，他的手机忽然响了。

“喂，是叶萧吗？”这是雨儿的声音。

“是我，有什么事？”他立刻向黑房子的2楼望去，并没有看到雨儿，他想她现在一定是在底楼打的电话，忽然，他的心里掠过一个念头：难道她发现我了吗？

很快，这个可能被他排除了，雨儿在电话里说：“叶萧，你现在在哪儿？”

叶萧想了想后说：“我现在在崇明岛上，有什么事吗？”

“崇明？太远了，那算了。我只是，只是想和你谈谈而已。”

“发生了什么事？如果你需要我立刻就赶过来。”

“不，不必了。”

“雨儿，你不要害怕，请相信，我一直都在保护你。”叶萧看着对面的黑房子说。

“谢谢，再见。”雨儿挂了电话。

几分钟以后，叶萧看到雨儿走进了2楼的书房。她的表情似乎非常警觉，仔细地观察着房间里的一切，特别是写字台。她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现，然后就坐在了写字台前。忽然，她把脸转向窗外，向叶萧的方向望来，叶萧连忙躲到了窗边的墙后。

过了几分钟，当叶萧重新把头探出窗台，向黑房子里望去的时候，发现雨儿已经趴在2楼书房的写字台上睡着了。

雨儿的长发披散着，铺开在写字台上。

忽然，叶萧有了一种想要抚摸雨儿的长发的感觉。

四十八

真正的梅雨终于来临了。

夜晚的雨水以汹涌之势冲击着窗玻璃，发出异样的声音，窗外的小花园里有一些黑影摇晃不已，想必又要绿肥红瘦了。然而，米若兰似乎却对此无动于衷，桌子上铺着一张纸，她手中的画笔在纸上涂抹着一些奇怪的线条，副手下班前曾问她画的这些线条和图案代表了什么，她回答：“我在画童年的梦。”

已是夜晚，时钟指向了11点，电话铃忽然响了。

她放下手中的画笔，接起了电话，电话里响起了许文明沉闷的声音：“若兰，你现在在哪里？”

“我在诊所，你怎么了？”她立刻就听出了许文明的声音似乎不太对劲，有一股从来都没有过的恐惧在他的声音里颤抖着。

“你，你，你那边没事吗？”他结结巴巴地问。

“当然没事，一切正常。”

“真的没事？嗯，没事就好。”

“这么晚打电话来就是为了问这个？告诉我，你出了什么事？”

“明天再说吧，再见。”许文明挂断了电话。

米若兰看着发出“嘟、嘟、嘟”声音的电话，若有所思，然后她立刻拿起笔，在纸上写下了一行字——他是第一次如此恐惧。

当她刚刚把电话放下，铃声就又响了起来。

米若兰摇了摇头，拿起电话就说：“许文明，你又要问什么？快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

电话那头一阵可怕的沉默。

她立刻感到自己搞错了，这绝不会是许文明打来的电话，她立刻更正道：“对不起，这里是米若兰心理诊所，请问你是谁？”

电话那头还是沉默，忽然，电话里渐渐传来一阵雨点敲打在地面上的天籁之声，在纷乱的雨声中，还夹杂着一些微弱的喘息声，这奇怪的声音通过电话听筒传入米若兰的耳朵里，让她产生某种错觉，以为那个人的嘴巴就靠在她的耳边窃窃私语。

“喂，你是谁？你还在听吗？”她继续对着电话说。

电话那头继续保持沉默，直到米若兰准备把电话挂了的时候，她忽然听到了电话里的声音：“米医生，你好。”

“你好，你有什么事情要对我说？”她柔声地回答，她经常接到这种深夜打来的电话，通常，这些人需要倾诉，而她则是接受倾诉的最好对象。米若兰觉得自己作为一个心理医生，她有责任倾听他人的心声。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最后缓缓地说——

“我目击过一件谋杀案……”

米若兰拿电话的手微微一抖，然后又紧紧地握住，她冷静地回答：“我愿意倾听。”

此刻，窗外的夜雨依旧肆虐，不知道今夜小花园里又有多少花瓣要凋零了。

四十九

第四起扼杀案。

叶萧冒着清晨瓢泼的大雨，驾着车来到了靠近徐家汇附近的案发现场。这里是一栋高层建筑，坐着电梯上到22楼，从楼道里的窗户向外望去，他看到整个城市都在雨中沐浴着，极远方那几栋摩天楼也被浓重的雨雾所笼罩。举目望去，视野中的画面宛如海市蜃楼一般，一些雨丝飘进来，打湿了叶萧的头发。

他悄悄地走进了案发现场。

与前面3起案件相比，这一起的案发现场略微显得有些零乱，也可能是因为房间比较大给人的感觉。这是一间三室一厅的房子，建筑面积大概120个平方，而死者则是一个独居的年轻女子。叶萧又仔细地观察着这套装修豪华的宽大房间，忽然想起了另外两个租住在狭小的房间里的扼杀案受害者，这个世界真是不公平，他暗暗地对自己说。

“你总算来了，这些天潜伏下来有什么收获？”同事又拍着他的肩膀说。

叶萧无奈地摇摇头：“一无所获。”

同事看着叶萧苍白的脸色说：“你瞧，你的脸色太差了，眼睛熬得通红，会把身体累坏的，我觉得你不应该再蹲在那鬼地方了。”

“我只是觉得连环扼杀案可能与1年前成天赋的自杀案有关。”

“为什么有关？你拿不出任何根据。你这个人，就是过于相信自己的直觉，我的经验告诉我，破案不能靠直觉。”说完，同事带着叶萧向死者所在的房间走去，边走边说，“从第三起凶案到现在，凶犯足足沉默了10多天，你知道我心里有多复杂吗？”

“我当然能明白，身为警察，希望能够获得更多的关于罪犯的线索，可是，当我们得到更多线索的时，就意味着又有一个人被杀害了。有时候，我们也希望那个家伙永远都不要再作案，可是这样一来，也许我们仅凭着现有的线索永远也抓不住他了。”叶萧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是啊，这真是一对矛盾。”

死者位于卧室里，穿着一件白色睡衣仰面躺在地上，脖子上那道黑色的扼痕特别醒目。叶萧不愿再看死者的表情，他知道连环扼杀案的死者将会是什么表情。

房间里不断地有闪光灯在闪烁，把现场拍摄下来，也有几个人在提取指纹和脚印，但叶萧很清楚，提取到完整指纹的可能性微乎其微，至于脚印倒是有希望，因为昨晚下着大雨，沾湿的脚印将特别清晰。对于昨晚的大雨，他还记忆犹新，晚上他一个人躺在黑房子对面的房间里，只垫了一条草席，敞开的窗户里刮进来许多雨点，打在身上，差点让他感冒了。于是后半夜他不敢睡了，只能坐在窗边上，守着对面的黑房子。

叶萧转身离开了死者所在的房间，站到客厅里那面巨大的落地窗户前，从这里望出去，视野异常开阔，只是大雨使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模糊起来。叶萧对跟在他身后的同事说：“我总觉得这次的现场比前面3起案件都要乱一些。”

“你的眼睛很尖。是的，前面3起案件死者几乎没有任何反抗就被杀害了，而这一起，死者与凶犯进行了搏斗。我想，也许是这个死者警惕性比较高，也可能是力气比较大。”

“你不觉得凶犯的变化吗？”

“凶犯的变化？”同事有些吃惊。

叶萧点了点头，然后他缓缓地把手指向了头顶的天花板。同事抬起头，立刻惊讶地叫了起来：“天哪！”

因为，他看到在天花板上写着两行红色的字——

“劈开木头我必将显现，搬开石头你必将找到我。”

叶萧冷冷地看着头顶的这两行字，瞬间联想到了那本从黑房子里带出来的书——《猫眼》。他又看了看靠近窗户的一个组合柜，在柜子上明显地有两个污黑的脚印。

叶萧对惊讶的同事说：“他一定是踩着柜子在天花板上写字的。”

“可他是用什么写的呢？”

叶萧冷冷地说：“你刚才没有注意到死者的嘴角上没有多少血吗？”

“对，以前3起案件的死者的嘴角都溢出了许多血。”

叶萧点了点头：“显然，凶手是用毛巾之类的东西吸去了死者嘴角的血，然后再用毛巾把这些鲜血写在天花板上，就像画家用抹布蘸着墨水画画一样。”说着说着，他自己的身上也发出了一阵颤抖，就像是在打摆子。

“你怎么了？是不是淋到雨着凉了？”同事拍着他肩膀，关切地说。

“不，我没事。我只是想，凶手一定是故意在和我们玩智力游戏。”

同事点点头，神色冷峻地说：“叶萧，你说得没错，看来我过去小看你了。”

现在，窗外大雨如注，叶萧和他的同事都仰着头，盯着天花板上这19个用血写成的汉字——劈开木头我必将显现，搬开石头你必将找到我。

五十

窗外的阴雨使雨儿昏昏欲睡，原本她准备好趁着两个休息天把许文明安排给她的工作全都在家里完成的，可是现在她一点都提不起精神，一切的构图都变成了雨点儿，最后化成了一团墨迹。现在，她走进了书房。

一进房间，她就下意识地回头看了看墙角上方的探头。昨天她曾叫童年查看一下那天晚上的监控，这间房间里是否有过烛光或其他可疑的迹象，可是，童年却告诉她一无所获，摄像探头里什么都没有录下来，只有漫漫的长夜。

雨儿来到书房的窗前，关上了窗户，雨点敲打在了玻璃上，有节奏地发出清脆的声音。她从书橱里抽出了那本80年代出版的《狄公案——四漆屏》，因为她总是听别人说：坐在窗边的桌前听着雨声看书是一件很惬意的事情。

果然，窗外的雨声似乎是在给她伴奏，随着她翻动书页的声音而一起一伏。雨儿忽然觉得书页间散发出某种奇怪的气味，她知道旧书里总是会一种气味的，然而，那并不是现在她所闻到的气味。

她渐渐地有些紧张，然而，高罗佩编织的文字却让她放松了下来，逐渐地沉入到武则天时代那起扑朔迷离的案件中。

半天过去了，窗外的雨依旧，当雨儿翻到《四漆屏》的最后几页——狄仁杰戳穿了滕县令企图谋害妻子的卑鄙灵魂时，忽然从最后的书页间掉出了一张照片。

雨儿看着这张夹在书里的黑白照片，瞬间就惊呆了，因为——照片里是雨儿的脸。

这是一张在室内拍摄的照片，背景看不清楚，照片里她的脸并没有面对镜头，而是向窗外望去，冷冷地看着天空。

雨儿看着照片里自己的脸，她第一次从照片里发现自己的目光居然如此凄美，这是唯美与忧郁的完美结合，也许还隐藏着某种神秘的东西。她的目光里藏着些什么呢？雨儿自己也说不清楚。

她闻到照片里散发着一股陈腐的气味，就和这书的气味一样，边角还略微有些卷起。

可是，雨儿并不记得自己曾经拍过这样一张照片。

她想了想，也许是童年偷拍的，她知道童年有一架老式的黑白照相机，是那种拍摄时眼睛从上往下看的翻盖机，拍出来的都是这种色调和风格的照片。

雨儿立刻拿着这张照片跑上了3楼的房间，而童年正在房间里看着电视，今天早上他把2楼卧室里的电视和电脑都搬了上来。

“童年，这张照片是你偷拍的吗？”

童年接过雨儿手中的照片看了看，立刻，他的脸上露出了一股特别的表情，显得有些害怕，然后抬起头，盯着雨儿的脸，却不说话。

“你回答啊？”

童年依旧不置可否地看着这张照片，眼神中似乎隐藏着什么。

“你默认了？”

雨儿从童年的手中夺回了照片，然后离开了这个房间，忽然，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的猫眼宝石。

五十一

黑房子的3楼，童年和雨儿挤在那张小床上。

深夜了，他们却都没有睡着，忽然，黑暗中响起了雨儿的声音：“昨天晚上，那只猫又来过了，是不是？”

“我忘了。”童年淡淡地回答。

“你在抚摸它，拥抱它，是吗？”

童年停顿了一会儿，然后用沉闷的鼻音说：“我是这样做了吗？我不知道，也许是吧，也许，我是把它当做了小时候我妈妈养过的那只猫。”

“你和它很亲吗？”

“你是指哪一只？过去的，还是现在的？我只记得我爱曾经的那只猫爱得发狂，它太美了，美得让人难以自禁，不过那时候我还是一个小孩子。”他忽然苦笑了一下。

“你说过是你爸爸杀了它，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嫉妒。”

黑暗中响起了雨儿奇怪的语气：“嫉妒一只猫？”

“是的，我爸爸嫉妒那只猫，因为我妈妈把除了对我以外的所有的爱都放在了那只猫身上。”

“这么说，你爸爸把那只猫当成了情敌？所以才杀了它。”

“差不多吧。”

“童年，你们家族是不是有什么遗传病？”雨儿大胆地问。

“你什么意思？”童年的呼吸有些急促。

“我是指在心理方面。”

“你说我爸爸精神不正常？”

雨儿叹了一口气：“对不起，我只是担心你会不会也遗传一些家族性的心理疾病。我没有别的意思，也许米医生说得对，在我们每一个人的心灵深处，都隐藏着一个魔鬼。或许，我的心里也藏着一个。”

“够了，不要在这个房间里说这种话。”

“为什么？这个房间有什么特别之处吗？”雨儿追问着。

“是的，这个房间对我们家有特殊的意义。好了，别问了，否则会给你带来麻烦的。”然后他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嘴巴里轻轻地“嘘”了一声， 似乎是害怕他们的谈话会被什么人偷听了去一样。

可是，雨儿还是轻轻地问了一句：“你说它今天晚上还会来吗？”

“你是说谁？”童年忽然一阵紧张。

“我是说那只猫。”

他这才呼出了一口气说：“我想杀了它。”

雨儿轻轻地扭了他一把：“如果你杀了它，我就立刻搬出黑房子去。”

两个人又都沉默了，他们都期望能够早一点入眠。

半个小时以后——

“听——”童年打破了沉默。

“我听到了，很轻很轻，好像是放音乐的声音。”雨儿在他的耳边回答，声音在轻微地颤抖着。

“对，是这种声音，真奇怪，怎么是从楼下的卧室里传上来的？雨儿，你是不是没有关电视机？”

“不可能，今天我还没有开过电视机呢。”雨儿越说越害怕。

童年悄悄地坐了起来，“我一定要看清楚。”

雨儿拉住了他的手：“别，别去。”

“不要拦我。”童年下了床，打开房门。当他走进走廊以后，发现雨儿跟在了他的身后，他示意雨儿不要说话，轻轻地走到了2楼。

童年走到2楼的卧室前，雨儿小心翼翼地跟在他身后。果然，她听到了那轻微的声音，好像是某种优美的舞曲，而且，从房间里还传出有节奏的舞步声。此刻，雨儿感到自己的心脏几乎已经承受不了了。

她看到童年没有先打开房门，而是小心翼翼地把头凑到了门上的猫眼前，向门里看去。雨儿看着童年现在的样子，她不知道童年到底看见了什么，只见他呆呆地站在门前，眼睛贴着猫眼，一直保持着这个姿势，足足有好几分钟的时间。

忽然，童年回过头来看着雨儿，他的眼睛里充满了恐惧，浑身颤抖着，这个样子让雨儿也一阵紧张。雨儿再也顾不了那么多，她大着胆子问童年：“你看到了什么？”

童年想要说话，嘴巴张得很大，却一个字都说不出，看样子他是恐惧到了极点，似乎是得了失语症。最后，他只能用手指了指卧室的房门。

雨儿深呼吸了一口，她想，不管房间里面藏着什么可怕的东西，她一定要看个究竟。终于，她打开了房门。

卧室里的灯亮着，空无一人，那奇怪的音乐声也消失得无影无踪。房间里只剩下一片死寂，还有童年与雨儿两个人的面面相觑。

童年的脸色已成一片死灰。

忽然，雨儿发现童年妈妈留下来的那个旧衣橱的门开了。地板上，还散落着一条女人的衣裙。她捡起了这条白色的连衣裙，这裙子不是她的，显然，这是衣橱里面童年妈妈穿过的衣服。

雨儿走到梳妆台的镜子前，把这条散发着樟脑丸味道的裙子放到自己的身上比了比，她忽然发现这条裙子非常合自己的身，虽然裙子是十几年前的样式，但仍然非常干净，保持着纯白的颜色。镜子里的雨儿把这条裙子放在身前，就好像她已经穿着这条裙子一样，忽然，她觉得镜子里的自己已经变成了另一个人。

这个时候，雨儿发觉童年的脸色更加难看了，他一句话也不说，离开了卧室。

雨儿叹了一口气，把这条白色的裙子又放回到了衣橱里。她触摸着衣橱里这些十几年前的衣服，手指上有一种特别的感觉，仿佛已经触摸到了一个早已经神秘失踪了的女人的身体。

雨儿重新把衣橱的门关好，然后来到走廊里，她看到另一间房门里有灯光透出来，她走了进去，发现童年正在看监控录像。他把刚才卧室里的监控探头所拍摄下来的内容放了出来，却发现什么也没有，那段录像又被抹掉了，就好像在镜头前有一只手在挡着。他坐倒在地上，一言不发。

雨儿走到他身边，轻声地说：“童年，你刚才到底看到了什么？”

童年缓缓地转过脸来，他的脸色苍白，让人感到害怕，他用干枯的嗓音说：“她在跳舞。”

“跳舞？你说是谁在跳舞？”

“我从猫眼里看到，在房间里，有一个女人正跟随着音乐跳舞。不，不是一个女人，没有头，也没有双脚，只是那条白色的裙子，我妈妈穿过的裙子。更确切地说，是那条裙子自己在跳舞，它不停地旋转着，配合着音乐的旋律，迈着优雅的舞步，就像个白色的精灵，看起来就好像真的有一个女人在穿着这条裙子跳舞。”

“这是你亲眼所见的吗？”雨儿张大着嘴巴。

“绝对没有错，就是我亲眼所见。”童年异常肯定地说，然后，他又抬起头，望着天花板，把嘴凑近了雨儿的耳朵，就像是在说某个秘密，“我早就说过了，我妈妈并没有走，她一直都留在这栋房子里。我知道她喜欢跳舞，她总是穿着那条白色的长裙，听着那段音乐，就像刚才那样。”

“你是说幽灵？”雨儿也被自己的话吓了一跳。

“不，不是幽灵，她，她就在我们的身边。”忽然，童年伸出手，在空气中抓着些什么。雨儿后退了几步，靠在冰凉的墙上，此刻，她看到在黑暗的窗外，那只猫正趴在窗台上，隔着窗玻璃冷冷地看着房间里的人。

童年回过头去，他也发现了那只猫，他立刻冲到了玻璃前，把猫赶走了。

五十二

黄昏时分，《海上花画报》杂志社里只有童年和罗姿两个人，其他人都早已经下班了，只有他们还在整理着最近几天冲印出来的照片准备编辑。

罗姿望着窗外的梅雨，轻声地说：“童年，你快点回家吧，雨儿一定还在等你，这儿由我一个人来办好了。”

“不，她说她今天晚上在公司里加班要赶一批业务，所以我在外面叫一点吃的。”

“那去我家吃晚饭吧？离这里只有10分钟的路。”

童年点了点头，望着目光飘忽的罗姿。他坐在自己的桌子前，整理着那些记录上海的照片，忽然想起了什么，缓缓地说：“罗姿，我总觉得这间房子里死过人。”

“你说什么？”她吃了一惊，睁大着眼睛看着他。

“你怎么了？这么紧张，我只是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而已。特别是当我看到那扇窗户的时候。”他伸出手，指了指自己桌前的那扇窗户，窗外是迷蒙的雨。

罗姿叹了一口气，点了点头说：“是的，你猜得没错，他就是从这扇窗户跳出去的。那是在一年以前，他叫成天赋，在这个房间里，撞破了窗户跳了出去。而且，他生前使用的就是你现在这张桌子。”

童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桌前站了起来，缓缓地说：“他也是摄影记者？”

“对，他还特别喜欢摄像。”

“他为什么自杀？”

罗姿的脸色显得异常苍白，她有些慌乱地回答：“我，我不知道。”

童年不说话了，他低下头，很快完成了自己手头的工作，然后说：“我们走吧。”

他们走出了编辑部，来到了走廊里，罗姿突然说：“你认识一个叫叶萧的警察吗？”

“认识，他是雨儿的姐姐生前的男朋友。后来雨儿的姐姐死了，就和他失去了联系，现在，他因为办案的关系，来黑房子调查过。”

“他调查到了什么？”罗姿有些紧张。这时候正好电梯门打开了，他们走了进去。

电梯在飞快地下降，人却有了一种上浮的感觉，童年缓缓地说：“我不知道叶萧发现了什么。不过，他好像对黑房子很感兴趣。怎么，你也认识他？”

“一年前，成天赋死的时候，他就来盘问过我。大约一周前，他又来过一次，还特别提到了你。”

“你应该把你知道的都告诉他。”

罗姿的脸色更难看了，她用微微颤抖的嗓音说：“童年，你在怀疑我隐瞒了什么？”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电梯下到了底楼，他们走出了电梯，互相沉默着走出大楼，撑起伞冲进了雨幕中。

很快，罗姿带着童年来到了她的家里，在进门前，童年注意到她的房门上装了一个猫眼。房间不算太大，但非常干净，墙上挂着许多照片，照片里的罗姿正回眸一笑，而此刻真正的罗姿却满脸愁云。

“你一个人住？”童年问。

“当然。”说完，她跑进厨房开始收拾了。

半个小时以后，一顿丰盛的晚餐出现在餐桌上。童年似乎并不客气，拿起筷子就吃，罗姿看着他吃饭的样子，才露出了笑容，说：“童年，你过去可不是这样的。”

“为什么你总是这么说？难道在你的眼里，我永远都是小孩子吗？”

“你要知道，一个人在小时候的回忆常常能影响一生。”

童年察觉到了她话里有话，他轻声道：“你的回忆是什么？”

“我的回忆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的回忆。”

“我的？”童年用手指了指自己的脑袋，然后喃喃自语地说：“我的回忆？不，我没有回忆，没有。”

“是不是你的回忆太可怕了？”

童年低下了头，痛苦地说：“不要再刺激我了，求求你了。”

罗姿冷冷地看着他，轻声地说：“爱哭的孩子，快点吃饭吧。”

童年无心再狼吞虎咽了，很快，他就吃不下了。罗姿吃完以后，就收拾好了餐桌，她缓缓地说：“再到里面坐一会儿吧。”

童年走进里间，这里的墙壁用了粉红色的涂料，再加上那张床，给人以暧昧的感觉。他刚坐下就要站起来，但罗姿拉住了他，轻声地说：“外面下着雨呢。”

“我带着伞了。”

“再陪我一会儿，好吗？”她柔声说着，这声音似乎能融化一切。

童年总算坐下了，他看着罗姿的眼睛说：“你一定有什么心事。”

“是的，我对你说过，你的前任摄影记者倩倩，也是我的好朋友，她是被人谋杀的。是我，发现了倩倩的尸体，她死得太可怕了，她是被人活活掐死的。”说着，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掐死的？”童年忽然伸出手，对着空气做出了一个扼脖子的动作。

罗姿点了点头：“我很害怕，我害怕那个凶手也会找到这里来。最近，我经常做噩梦，我会梦见有一个人站在我的床边，伸出冰凉冰凉的手，掐住了我的脖子，让我慢慢地窒息，直到死亡。”

“你很恐惧。”

“是的，我非常恐惧。每当门外响起敲门声，就让我胆战心惊，所以，我在门前装了猫眼，所有的陌生人我都不会给他开门的。”忽然，她抓住了童年的手。

童年觉得她的手很冷，而且在颤抖着，他知道她在害怕，需要一个男人温热的手，于是，他也抓紧了她。他轻声地说：“你不会有事的。”

罗姿这才平静了一些，说：“童年，除此之外，我还经常梦到一个人。”

“谁？”

“你的妈妈。”

童年张大着嘴巴：“你说你梦见了谁？”

罗姿低着头说：“我没有骗你，我真的梦见了你的妈妈，我梦见她在吻我。她是一个非常美丽的女人，她曾经是我的偶像，真的。”

“可是，她已经失踪10多年了。”

“我觉得她还在黑房子里。”

童年微微一颤：“为什么这么说？”

“那天下着雷雨，我来到黑房子里，和雨儿单独聊了一会儿，我总觉得黑房子里有你妈妈的影子，当我向你家2楼的楼梯口望去的时候，似乎有一个女人的黑影在晃动。”

“别说了。”童年打断了她的话，两个人一阵沉默，只有窗外雨声依旧。

终于，童年站了起来，罗姿的手却还紧紧地拉住了他。他回过头来，看着罗姿的眼睛说：“罗姿，放过我吧。”

罗姿轻轻地叹了口气，终于松开了手，轻声地说：“童年，你一定要好好地待雨儿。”

“我当然会的。”

说完，童年离开了这里，走出房门以后，他回头看了看罗姿门上的猫眼。然后，他又习惯性地向猫眼里望去，除了一点亮光以外什么都看不到。他摇了摇头，嘲笑着自己的愚蠢，快步向外走去。

五十三

雨继续下。

叶萧驾着车，来到了皋兰路的东正小教堂前，他看到雨儿正站在门前等着他。雨儿撑着伞，在雨中的身姿显得特别撩人，没等叶萧下车，她已经小跑着冲到了车前，自己打开了车门，坐进车里。

叶萧凝视着雨儿，轻声地说：“为什么要下雨天出来？”

“因为今天童年在家里，有些话我不方便说。”雨儿的头发上沾着一些雨滴，这些水珠晶莹剔透，吸引着叶萧的眼球。

“可为什么要选在这里见面？”叶萧指了指车窗外的小教堂。

“因为我觉得这座教堂很美，可惜，里面只是一个餐厅而已。”雨儿惋惜地说，其实，是因为她想起了自己第一次和童年相遇的时候，也是在一个东正教堂的下面。

“这座小教堂是30年代流亡上海的白俄人建造的，不过现在上海几乎已经没有东正教徒了。雨儿，刚才我开车过来，一路上见到了许多二三十年代的老房子。那些房子给人的感觉都很舒服，可是，只有黑房子给人的感觉充满了阴郁。”

“雨儿，上次你打我手机有什么事？”

“我只是感到害怕。那天你怎么会在崇明？”

叶萧转过头，看着车窗的另一边说：“有一些私事而已。说吧，黑房子里又发生了什么？”

“童年搬到3楼去住了，我晚上一个人不敢睡觉，也只能睡到3楼去了。我真的很害怕，总觉得有什么人一直躲在黑房子里。”

“你亲眼见到过吗？”

雨儿摇摇头说：“不，我看不清。”

“既然如此，就不要乱想。”

“我还在3楼的一个房间里发现了许多油画，那些画的内容让我害怕。画里有一个女人，可是，脸部却被墨水抹掉了。叶萧，你能不能帮我查一查童年父母当年的档案？”

“为什么？”

“童年的妈妈在10多年前失踪了，可是童年总是以为她妈妈还没有走，还留在黑房子里。我想把这些事情搞清楚。”

“好的，等我最近忙的案子空下来，我一定会帮你去查的。”叶萧看了看雨儿的眼睛，情不自禁地说，“雨儿，你的眼睛真像你姐姐。”

“姐姐？是不是你一看到我就想起了姐姐？你是不是很想我姐姐？”

叶萧忽然觉得她的眼睛里有一股诱惑力，那种诱惑远远地超过了雪儿，他的呼吸急促了起来，不敢再看她了，盯着前方说：“雨儿，有件事我想告诉你。最近，发生了好几起凶杀案，所有的死者都是年轻的单身女性，她们都是被扼死的，可以肯定的是，这几起案件都是同一个凶手所为。”

“抓到了他了吗？”雨儿被吓了一跳。

叶萧叹了一口气，有些尴尬地说：“暂时还没有，不过请你相信，迟早我会把那个家伙绳之以法。至于凶手的作案动机，现在还不清楚。也许，凶手还会继续寻找目标作案，在破案之前，我希望你能够小心一些，下班以后尽量早点回家，如果实在不行，应该叫童年来接你。晚上千万不要给陌生人开门，特别是独自一人在家的时候。”

雨儿用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说：“真有那么可怕吗？”

“我可不是开玩笑，已经有四条人命了，四个无辜的女孩子，我想，那个冷血凶手现在还在不断地寻找作案对象，你千万要小心。我答应过你姐姐的，要保护好你，这是我的责任。”叶萧的表情异常严肃。

“我会小心的。”

叶萧点了点头，启动了车子：“好了，我现在就送你回家，以后独自一人出来的时候也要小心一些。”

车子在小马路上疾驶了一会儿，很快，就开上了高架。刮水器不断地在挡风玻璃上来回划动着，雨儿向车窗外的高楼大厦望去，仿佛自己正处于洪水汹涌的峡谷之中。

大约20分钟以后，他们来到了黑房子跟前。叶萧停下车子，忽然从包里取出了一本书，交到了雨儿的手中：“还给你们。”

这本书的名字是——《猫眼》。

“这就是上次你从书房的写字台上带走的那本书？”雨儿抚摸着冰冷的书面说。

“是的，我已经把全书看完了。现在，把它完璧归赵。好了，快回家吧，我不进去了。”

“再见。”雨儿把书塞到了自己的包里，然后下了车，回到了黑房子里。

叶萧并没有离开，而是把车停在了马路另一边的一条小巷中，然后继续跑向黑房子后面的那栋楼。

雨儿刚回到客厅里，就见到了童年阴沉的脸色：“你去见叶萧了？”

雨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我就知道你出去一定是找他的。”童年坐在沙发上，仰面朝着天花板。

“不可以吗？”雨儿有些不开心，不过她在出门前，就已经猜想到了童年的态度。

“当然可以，你有你的自由和权利。”他似乎很困，呼出了一口长气。

雨儿坐在了他的身边，靠在他耳边问：“童年，3楼那些画是谁的？”

“3楼的画？”童年皱着眉头说，“正好，刚才我也去看过了，那是我妈妈留下来的画，我告诉过你的，她是美术学院的老师。”

“我觉得她的画从技术的角度而言非常美，然而，给人的感觉却很恐惧。”

“一切的恐惧都是唯美的。”

“这话是谁说的？”

“我说的。”童年用手指了指自己。

雨儿不想再在这些话题上纠缠了，她对童年说：“童年，今天叶萧告诉我，最近发生过几起连环凶杀案，死者都是年轻的单身女性，她们都是被扼死的。”说完，她在自己的脖子上轻轻比划了一下。

童年的神色立刻凝重了起来，他先盯着雨儿的脖子看，然后扭过头，缓缓地说：“还记得我对你说过的《海上花画报》的前任摄影记者吗？”

“记得，你说她是被谋杀的。”

“事实上，她就是被你所说的连环凶杀案的受害者之一。”

雨儿大惊失色，她没想到凶杀居然离他们那么之近，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问：“你是怎么知道的？”

“是罗姿告诉我的。”

“那你还要继续做这份工作吗？”雨儿隐隐感到了不安。

“雨儿，你不是一直在鼓励我吗？”

“可是……可是现在发生了这么多可怕的事情。”

童年忽然搂住了她，在她耳边轻声地说：“雨儿，只要我还在你的身边，就不会有事的。”

雨儿盯着他的眼睛，觉得他的眼神里有某种特殊的魅力，使她在瞬间就浑身放松了下来，于是，她微笑着点了点头。

五十四

“你又来了。”米若兰微笑着对童年说。她的头发覆盖住了小半边脸，两只眼睛盯着童年，使得他有些手足无措。她继续说：“其实，我就猜到你还会来的。你的雨儿呢？没有跟你来吗？”

“她不知道我来。”

米若兰摇摇头说：“你不应该瞒着她。”

童年的目光却落到了她身后的窗外，小花园里的花朵已经大半凋零，他怜惜地说：“惜春长怕花开早，何况落红无数。”

“你也喜欢辛词？”

“我只记得小时候我爸爸经常吟这首词。”

“说说你爸爸吧。”

童年摇了摇头：“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我对他的印象仅限于此。在我10岁那年，他死于一场意外。”

“那你妈妈呢？”

“在我爸爸死前不久，她失踪了，再也没有出现过。”

“她长得什么样？”

“我妈妈是世界上最美的女人。”

米若兰微微一笑：“嗯，那你很幸福。”

“不，我不幸福。正因为如此，我失去了我的妈妈。”

“童年，美丽不是一种罪过。”米若兰缓缓地说，似乎是在纠正他的说法。

童年的目光忽然变得异常冷峻，回答说：“在有的人眼里，美丽是一种与生俱来的原罪。”

米若兰用手托着自己的下巴，想了想说：“好了，现在还是来谈谈你的梦吧。”

一个小时以后，童年站了起来，他自己打开了门，忽然，回过头来，逼视着米若兰的眼睛说：“在走廊的镜头，那幅画是谁画的？”

“你是说那幅有着诱人猫眼的画？”

童年点点头。

“那是许文明画的。”

“谢谢。”童年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米若兰吐出了一口长气，立刻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上这样一行字——他有可怕的幼年记忆和心理阴影。

忽然，这间房间里的另一扇小门打开了，从小门里走出来的是许文明。

“我不喜欢你偷听我和别人的对话。”

许文明脸色阴沉地说：“对你来说，他只是你的一个病人而已。”

“不，在这里没有什么病人，如果有的话，我们都是病人。我并不能拯救他人，我们能够拯救的，只能是我们自己。”许若兰冷冷地说。

“不过，你似乎对他很感兴趣？”

“是的，我对他的梦感兴趣。那你呢，你对他的什么感兴趣？”

许文明不再说话，他坐在米若兰对面，向窗外望去，此时的小花园里已是绿肥红瘦。

米若兰继续说：“你最近是不是遇到了什么棘手的事情？”

“是的，非常棘手。”

“你能解决吗？”她的声音又柔和了下来，看起来，她还是关心许文明的。

许文明绝望地说：“不，我永远都解决不了。”

“那我能帮你吗？”

“你说过，每一个人都无法拯救别人，我们只能拯救自己。”

说完，许文明站了起来，快步地走出了这间房间。

五十五

叶萧还守在黑房子的对面，不过，童年和雨儿都已经出门去了，他一个人坐在地上休息了一会儿。

今天清晨，叶萧还在局里开了一个会，局里仔细地研究了在第四起扼杀案中的新发现，凶手在天花板上留下的字迹。所有的人都觉得不可思议，他们从没有见到过这样的情况：凶手在作案以后，又用死者的血写上一行谜语一样的字让警察来猜谜。

“劈开木头我必将显现，搬开石头你必将找到我。”

叶萧又轻轻地念了一遍，他觉得那更有可能是一个暗示，凶手确实在和警察玩捉迷藏的游戏。

所谓“劈开木头”和“搬开石头”并不是如早上同事们在局里所说的木材和石材，他们居然说要到建筑材料店里去寻找凶手的线索。其实，“木头”和“石头”无非是一种对表象的暗示，这种表象就在我们身边，只是未被我们所注意到，只要揭开这层表象，就能发现真正的秘密。

叶萧想，也许线索就在自己的身边？想着想着，他又站了起来，把目光投向了对面的黑房子。

忽然，他听到身后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立刻警觉地转过身来，把耳朵靠在了房门前，果然，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正通过走廊向这里走来。叶萧深呼吸了一口，静静地听着外面的动静。

终于，那个脚步声来到了他的门前，他感到有一只手正在拉开房门。叶萧一闪身，门打开了，门外的那个人似乎也察觉到了门里的叶萧，立刻向走廊另一头奔去。叶萧追了出来，他立刻吓了一跳，只见到一个白色影子从阴暗的走廊里穿过，宛如幽灵一般，并飞快地向下晃去。

“站住！”叶萧紧跟后面。但是，那个白色人影的动作出奇地迅速，以至于叶萧根本就看不清楚，只看到一个模糊的背影在晃动。

叶萧追下了楼梯，从3楼到2楼，再到底楼，却发现那个人影已经不见了，就像是一团烟雾消失在了空气里。底楼显得杂乱无章，无数的隔板和旧家具阻挡住了光线，也拦住了人的视线。他似乎听到了什么奇怪的声音，但这里的结构太复杂了，使他根本连方向都无法分辨。

叶萧现在忽然感到，如果这时候有人要从背后对他袭击，那么他就只能坐以待毙了，他的呼吸一下子急促了起来，从地上捡起了一根棍子。

忽然，他听到了有人开门的声音，他立刻跑向了大门，等到他打开大门的时候，发现门口站着一个30来岁的男人。

“你是谁？”叶萧一把将他推到墙角。

那个人显得非常惊讶，想叫却叫不出，只能用嘶哑的气声说：“我叫许文明，请把我放了，我给你钱。”

叶萧有些奇怪他怎么会说出这种话，倒像是自己成了强盗在抢劫他的钱财。叶萧掏出了警官证放到他面前说：“我是警察。”

“我没犯法。”许文明这才喘了一口气回答。

“你刚才为什么上来？”

“上来？我没有上来过，我刚刚走到这扇门前。”

“真的？”

许文明狼狈不堪地说：“请相信我，当然是真的。”

叶萧有些迷惑，难道真的认错了，刚才上楼的是另外一个人？他放开了许文明，说：“把身份证拿出来给我看看。”

“好的。”许文明立刻从包里取出了自己的身份证交给了叶萧。

叶萧看了看，身份证确实没错，但他还是在笔记本里记下了许文明的名字和身份证号码。然后他冷冷地说：“这栋楼房是空关着的，里面没有人，你来这里干什么？”

许文明马上呆住了，他迷惑地看了看前后左右的几栋房子，然后他擦了擦汗说：“我是来找人的。”

“你找谁？”叶萧提问的时候充满了警惕。

“我找一个叫雨儿的女孩子。”

叶萧又吃了一惊：“什么？你找雨儿？你和她什么关系。”

许文明掏出名片交给了叶萧：“我是雨儿的老板，有些事情想和她商量，不信你可以给她打电话问问她。”

“你找错地方了，雨儿的家是前面一栋房子。”叶萧指了指前面的黑房子。

“哦，实在对不起，许多年没来过了，把房子搞错了。”

“可是，今天雨儿上班。”

“是吗？我没看到她上班啊，大概她现在去公司了吧，那好，我再回公司去看看，我能走了吗？”

叶萧看着他的眼睛，终于点了点头。

“谢谢，那我走了。”

许文明刚要转身，叶萧却又叫住了他：“许文明，我以公安局的名义警告你，今天在这里发生的事情，你不要告诉其他任何人，知道吗？”

许文明会意地点了点头：“这个我当然明白，我绝对不会对别人说的，我就当从来没有见到过你。”

“快点走吧。”

许文明转身快步离开了这里，叶萧注意到他走到巷口的时候，还特意向四周张望了一下。叶萧忽然又想去叫住他问两句，却看到他已经在马路边坐上出租车走了。

叶萧轻声地问自己：“刚才那个人究竟是不是他呢？”

他摇了摇头，又回到了楼里，他在底楼搜寻了半天，还是找不到任何踪迹，于是只能又回到3楼的房间里。当他打开3楼的那扇房门时，他立刻惊呆了，如一尊雕塑一般，静静地站在一堵墙面前，半天说不出话。

那面墙上刚才还是一片雪白的，而现在，叶萧看到了两行墨迹未干的字——

劈开木头我必将显现，搬开石头你必将找到我。

五十六

梅雨停了。

雨儿又坐在了书房里，她打开了那本叶萧还给她的书，轻轻地念出了书的名字：《猫眼》。

发现这本书的时候，它就放在这张写字台上，现在，又恢复了原样，她不明白，为什么这本书对叶萧有这么大的吸引力，她本来是不想看这本书的，但是想到了叶萧的眼睛，她还是忍不住翻开了扉页。

在第二页上，雨儿看到了一行用黑色墨水写成的手写字迹——

“劈开木头我必将显现，搬开石头你必将找到我。”

雨儿又轻轻地念了一遍，总觉得这19个字里蕴藏着一种特别的东西，这些手写的字是谁写的呢？带着这些疑问，她翻到了下一页，这里印着书名《猫眼》，在书名下面，还有作者的名字：童雪村。

下一页没有目录，直接就是书的正文，雨儿轻轻地念出了正文的第一段字——

梅雨，又是梅雨，上海的梅雨总是让我心烦意乱。我靠在窗边，窗外的世界已经沉入了雨夜，雨水顺着窗玻璃流下来，汇聚在窗台上。我忽然看了看表，想必海关大楼上的大钟应该就要敲响10下了。

我没有开电灯，而是点着蜡烛，幽暗的烛光照亮了我身后的书橱。

一个黑色的人影正坐在对面，面孔笼罩在阴影之中，久久地默不作声。忽而，天空中一道电光闪过，雷鸣瞬间挤满了我的房间。我感到整栋房子都在战栗着，雨越来越大，不知疲倦地敲打在窗玻璃上，发出可怖的响声。

烛火在我的面前摇曳不定，我发觉对面的人影映在雪白的墙上，如同狰狞的鬼怪。

“为什么要偏偏选在今夜？”我轻声地问。

“我喜欢今夜的雨。”

“可是，我不喜欢，在这样的夜里，总有些可怕的事情要发生。”我摇摇头。

“难道你害怕了？”

又一声雷鸣，震得书橱摇摇欲坠，我往后靠了靠抵住书橱，才没让我精心收藏的那些书籍压到我身上来。

“不，我只是有一种不祥的预感，这栋房子里，似乎有幽灵闪现。难道，是那两个……”

“嘘。你听到了吗？”

“听到什么？”

“幽灵的歌声。”

于是，我缓缓地闭起眼睛仔细地聆听，终于，我真的听到了……

当雨儿提心吊胆地看到这里时，忽然，有一只手搭到了她的肩膀上。她立刻尖叫了起来，还以为书中所说的那个幽灵来到她身后。

“别害怕，是我。”

原来是童年，他紧紧地抱住雨儿，安慰着她。雨儿大口地喘着粗气，还惊魂未定。

“你在看什么？”童年轻轻地说，他伸出手，看了看写字台上书的封面，当他看到了《猫眼》的书名以后，浑身一颤，立刻问雨儿：“你不是说这本书被叶萧拿去了吗？”

“上次他又把这本书还给了我，我刚刚看了一个开头。”

“只是开头吗？好了，不要再看下去了。”

雨儿从他的手中挣脱了开来，不解地问：“为什么？”

“不为什么，我是为了你好。”童年把《猫眼》这本书又放回到了书橱里面，然后轻声说，“雨儿，跟我来。”

他拉着雨儿走上了楼梯，走到了3楼走廊里最靠里的一扇房门前。

“我还没有进去过呢。”雨儿在门前说。

“我们进去看看吧。”童年推开了房门，雨儿这才发现，这其实是一间小阁楼。有半面墙是斜坡，窗户就开在斜坡上。

童年推开了窗户，外面就是黑房子的屋顶了。难得的雨后阳光照射进来，使得雨儿也情不自禁地来到窗前。童年在她耳边说：“我们出去看看吧。”

“出去？外面是屋顶啊？”

“你不想站在屋顶上看看黑房子的全貌吗？”

雨儿犹豫了一会儿，最后点点头。于是，童年爬出了窗户，然后伸出了手，把雨儿也拉了出来。屋顶上的空气无比新鲜，雨儿大口地呼吸着，自从搬进黑房子以来，她从没有这样畅快过。

从这里可以俯瞰黑房子的全貌，那高高的屋顶在两边陡峭，当中坡度则很小，以至于童年和雨儿可以安然地在上面散步。童年拉着雨儿到了烟囱旁，他们躲在烟囱边上，看着满屋顶的黑色瓦片，童年随手捡起了一块瓦片，瓦片的缝隙间还长着一蓬青草。

忽然，他们看到了一团白色的东西从屋顶上掠过，然后，它停了下来，回头望着童年和雨儿。是那只白色的猫，尾巴尖上那几点火一样的红色诱惑着他们的眼睛。

“它真美，也许它经常在屋顶上散步。”雨儿轻声地说。

童年并不说话，只是默默地观赏着它。忽然，它往前一窜，便在屋顶的另一边消失了，雨儿有些担心，童年握住了她的手说：“没关系的，它可是爬管子的能手。”

雨儿点了点头，又向远方望去，她能见到四周的小楼，还有几条马路外的高层建筑，她轻声地说：“这里真好。”

“是的，我小时候，经常坐在屋顶上眺望天空。那时候的天空很美，经常有一大队的鸽群飞过，天空中响彻着鸽哨的声音，我觉得我就是鸽子中的一只。”童年忽然张开了双臂，看起来就像是一只展翅高飞的大鸟。

他平伸着双手，像十字架那样走到了屋顶的边缘，再往前，就是悬崖绝壁了。雨儿紧跟在他身后，拽住了他的衣服说：“童年，你要干什么？”

童年向下看了看，然后指着3层楼下的地面说：“我爸爸就是从这里摔下去的。”

雨儿又是微微一颤，她小心翼翼地把头伸到了屋檐外，她的目光急速地坠落到地面，这使她感到了一阵晕眩。她看到地上那方泥土里长着一堆杂草，难道是死者的鲜血滋润了草根？她立刻断绝了这可怕的念头，又把身体缩了回来。

“我们快点回去吧。”雨儿小心地走向了阁楼的窗户，童年一言不发地扶着她回到窗户里面，在他跳回窗里之前，忽然回头看了看对面的那栋房子的3楼窗户。

五十七

叶萧想不明白罗姿为什么要在这种地方约他，嘈杂的人声让他心烦意乱，他穿过酒吧的回廊，酒吧的电视机放着世界杯的比赛，韩国队与意大利队正在入场，酒吧里的人们都目不转睛地盯着电视看，大概要喝个通宵。叶萧对杯中之物没什么兴趣，对足球的兴趣也不大，他唯一感兴趣的是抓获真凶。

在酒吧的一个角落里，他见到了罗姿。

“为什么要选在这里见面？”叶萧坐下来迎头就问。

罗姿轻声地回答：“因为这里人多，最近我害怕孤独。”

她看起来也很疲倦，眼圈红红的，大概没睡好。

“好了，你有什么事就说吧。”

罗姿停顿了片刻，欲言又止，于是，她喝了一口红酒，然后似乎有了勇气，看着叶萧的眼睛说：“我确实瞒着你一些事。”

叶萧心里一怔，果然如此，他的猜测没有错，但表面上不动声色，平静地说：“很好，现在你说来给我听听。”

“叶萧，我不是故意要隐瞒的，只是因为害怕。”

“好了，我不是法官，我无权判定你是否有罪，你只需把你知道的实情告诉我就行了。”

罗姿点点头，又抿了口酒，低下头缓缓地说：“一年前，在成天赋自杀的那晚，他去过黑房子。”

接着，她抬起头看了看叶萧的眼睛，却发现叶萧显得很平静，她继续说下去：“成天赋酷爱摄像，那时候他正在准备参加一次个人纪录片大奖赛。有一次，他问我哪里有神秘的老房子可以拍摄，我觉得很奇怪，为什么要去神秘的老房子拍纪录片？他回答说他喜欢冒险和挑战。那时候，他缠得我很紧，因为我曾经在无意中说出过一些关于黑房子的事。最后，只能把黑房子的地址告诉了成天赋。”

“神秘的老房子？为什么说黑房子是神秘的老房子？”

她缓缓地说：“这只是一种感觉，因为在那栋房子里，埋藏着太多的秘密。在我小的时候，就听我奶奶说过许多关于黑房子里的怪事。”

“什么怪事？”

罗姿沉默了，她怔怔地看着叶萧的眼睛，也许还在犹豫不决。

“请你告诉我。”叶萧靠近了她，他郑重地说，“罗姿，我想告诉你，你现在所说的每一句话，都有可能对破案有帮助，你难道不想把杀害倩倩的真凶给找出来吗？你不想让更多的人从此睡上安稳觉吗？”

罗姿终于点了点头，她轻声地说：“好，我告诉你，我把一切都告诉你。10多年前，童年的妈妈神秘地失踪了，童年的爸爸也意外地死了，童年离开上海，黑房子空关了起来，谁也不敢再进去了。又过了几年，我也搬家了，但始终无法忘掉黑房子，也无法忘掉童年和他的妈妈，也许是小时候的记忆对一个人的影响特别大吧。”就在这个时候，维埃里为意大利队打进了一个头球，酒吧里一片欢呼声，于是她仰起头，又喝了一口酒。

童年点了点头：“这些我都知道。罗姿，你少喝点。”

“不，只有这样，我才能麻醉自己的神经，让自己好受些。关于黑房子，有一个传说我一定要告诉你。在我小时候，经常看到童年的妈妈戴着一串镶着宝石的项链。”

“是猫眼？”叶萧想起了那天雨儿给他看的项链。

“你怎么知道？是的，那是猫眼宝石，非常迷人，特别是在阳光的直射之下能发出奇异的反光，戴在童年妈妈的脖子上简直是天生的绝配。但是，关于这枚猫眼宝石，却有一个可怕的传说。”罗姿把眼睛靠近了叶萧，神秘兮兮地靠在他耳边说，“那枚猫眼宝石里，囚禁着一个罪恶的灵魂。”

叶萧迅速地把头别开，尽量与她保持着距离，他淡淡地说：“这只是传说而已。”

“可是，生活在黑房子周围的人，都相信这个传说。我奶奶曾经告诉过我，在文革的时候，黑房子里发生过好几起可怕的事情。”

“金家的凶案？”叶萧想到了1975年发生的金文容家的惨案。

“对，那只是其中之一。这些全都是奶奶告诉我的，因为那时候奶奶和新搬进黑房子的金家很熟，经常互相串门。我记得我奶奶说过，在文革后期的一天晚上，她到黑房子里的金家去做客，忽然发现金家女人的脖子上多了一串项链。要知道，在文革的时代，几乎没有人戴项链之类的首饰。所以，我奶奶的这个发现让她非常惊讶，而且，金家的女人戴着的项链上还镶嵌着一块宝石，就是那串猫眼项链。”

此刻，叶萧的眼前不时地浮现起雨儿戴着那枚项链的样子，他终于有了些紧张：“你奶奶认识这串项链？”

“是的，我奶奶在黑房子的对面住了50多年，她对黑房子里的人都很熟悉。她告诉我，童年的奶奶就曾经戴过那串猫眼项链，在文革的那一年，红卫兵进入了黑房子，批斗和殴打童家的人，结果，童年的爷爷和奶奶忍受不住他们的侮辱，就在黑房子的3楼，双双吃安眠药自杀了。听说，在他们自杀的那晚，周围的邻居们还听到从黑房子里传出跳舞的音乐声，那舞曲响了整整一夜，就仿佛真的有几十个人在黑房子里欢快地跳舞一样。而第二天，红卫兵们闯进黑房子的时候，却发现他们已经变成僵硬的尸体了。”

“真是令人毛骨悚然，罗姿，你确定你奶奶记得清过去发生的事情吗？”

“你难道怀疑她老糊涂了？”

叶萧不置可否。

“不，我记得我小时候，奶奶的身体很健康，精神也不错，特别是记性很好，没有像别的老人那样容易忘事。我确信她不会记错的，不单单是她，黑房子周边的其他邻居有时候也会在聊天的时候谈到关于黑房子里的奇怪的事。所以，我奶奶不让我去黑房子里，但我总是悄悄地去，因为童年的妈妈很喜欢我。”罗姿又喝了一口酒，她的脸颊上飞起了红晕，“对了，前面我说到哪儿了？”

“你说到在文革后期的一天晚上，你奶奶发现金家的女人脖子上挂着一串猫眼项链。”

“对，这让我奶奶万分惊讶，因为她知道这串项链属于童家，曾经戴在童年奶奶的胸前。自从童年的爷爷和奶奶自杀以后，人们就再也没有见到过那串项链。真不知道金家的女人是从什么地方找到这串猫眼项链的。而且，还有人说，就是那串项链，给黑房子里的童家带来了厄运。当时，我奶奶见到金家的女人戴着那串项链的时候，就觉得金家的人有些怪怪的，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从他们家的神情和动作，还有一些奇怪的语言。果然，几个月以后，住在黑房子里的金家就发生了血案，那个戴着猫眼项链的女人用菜刀砍死了自己的丈夫，又砍伤了自己的儿子，最后上吊自杀了。”

叶萧又想到了那天晚上从局里的电脑里调出的金文容一家的资料，档案里所记录的1975年在黑房子里发生的惨案确实如此，罗姿并没有骗他。现在，他最想知道的就是金家的女人为什么要这么做，他把他的疑问告诉了罗姿。

罗姿摇了摇头说：“天知道那个女人为什么要做出这种可怕的事。我奶奶对我说，金家那个女人平时为人很好，她的丈夫也很正常，所以我奶奶才会经常与他们来往，否则是轻易不会进黑房子去的。总之，这是一起非常奇怪的案子，可是，我奶奶却断言说，金家女人的发狂一定与那串猫眼项链有关。我相信奶奶的判断，她看人看得很准的。”

现在，叶萧可以确定了：为什么金文容在地铁站台里，看到雨儿不慎露出来的猫眼项链时，会惊恐万分，就好像看到了魔鬼一样，最后居然跳下了站台，不幸成为地铁的轮下之鬼。

原来这一切都源自于1975年发生在黑房子里的那场离奇的凶杀案，金文容的母亲不知通过什么途径和手段，得到了那串项猫眼链。尽管当时没有人戴项链首饰，但是，以猫眼宝石的迷人魅力，足以使任何一个女人都难以抵挡诱惑，所以，她只能在家里偷偷地戴着猫眼项链。但没过几个月，戴上了猫眼项链的金文容的母亲就变得异常疯狂，竟然砍死了自己的丈夫，还差点砍死自己的儿子金文容，最后自杀了，金文容从此成为了失去双亲的孤儿。

难怪，这枚猫眼宝石在金文容的少年记忆中，留下了永不磨灭的心理创伤，在金文容的心中，与这枚猫眼相伴的，是一段血腥而可怕的回忆，是恐惧、死亡和毁灭。所以，当他在时隔20多年以后，又一次在雨儿的胸前见到了那串项链，就立刻勾起了他不堪回首的回忆，他对那枚猫眼宝石充满了恐惧和痛苦，让他的精神在瞬间陷于崩溃，唯一的解脱方法只能是——死亡。

“你在想什么？”罗姿看到叶萧呆呆地坐着，半天一声不吭，似乎在苦思冥想着什么。

叶萧这才回过神来，他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表情有些尴尬地说：“对不起，我刚才的样子是不是很傻？”

“你是不是给吓着了？”

叶萧摇了摇头：“你把我想成什么人了？我可是警察。”

“得了吧，警察就不是人吗？凡是人就会害怕。”罗姿直言不讳地说。

叶萧微微一抖，他发现眼前这个女人的眼睛真尖，就像她的那位奶奶。他轻声地说：“也许你说得对，继续说下去吧。”

“我的奶奶告诉我，在金家的血案发生以后，那串曾经戴在金家女人脖子上的猫眼项链就失踪了。曾经有人在黑房子里仔细地寻找过那串项链，却一无所获。当时，在黑房子里，除了金家以外，还住着 十几户人家，他们都是那时候抢房子住进来的。奶奶还说，在金家发生了血案以后不久，又发生了一件案子。有一户人家姓张，他家的妻子莫名其妙地死了，许多人都猜测是被毒死的。而张家的小孩，后来也从楼上掉下来摔死了。发生了那么多命案，谁都说不清原因是什么，所以，其他的人家都非常害怕，纷纷搬了出去，离开了黑房子，再也不敢回来了。”

“这么说，黑房子里就空了？”

“不，奶奶说，黑房子里还剩下一个人，他就是童家唯一的后人。两年以后，他结婚了，把一个非常美丽的女人娶进了黑房子，后来，就生下了童年。”

“那就是童年的父母。”叶萧点了点头。

“没错，在童年的父母结婚以后不久，忽然有一天，人们发现在童家新媳妇的脖子上又多了一串迷人的项链，也就是那串神秘的猫眼项链。谁都不知道这串猫眼项链在失踪以后又是从哪里被找出来的。当时，关于那串项链的可怕传说已经在黑房子周围传开了，人们都不敢靠近那串项链，害怕那串项链会给自己带来晦气与厄运。不过，我小时候胆子非常大，从来没有对什么事情感到过害怕，尽管奶奶千叮咛、万嘱咐，我还是经常去黑房子。也许，除了对童年妈妈的喜爱以外，我还着迷于她胸前那美丽的猫眼宝石吧。”

“那你对童年爸爸的印象如何？”

“我很少见到他，小时候的印象里，他是一个阴郁的男人，我不喜欢他。在我11岁的时候，童年的妈妈就神秘地失踪了，从此以后，猫眼宝石就再也没有出现过。”罗姿长长地叹出了一口气，这个时候她终于感到了畅快，把闷在心里的话全都倾诉了出来，也算是对心理上的解脱。

“你知道的就这些吗？”

“是的，全部都在了。”她又喝了一口，继续说，“本来，我不想把这些关于黑房子和猫眼的事情告诉成天赋的，但他实在缠得我没办法，只能把这些事情告诉了他。”

“当时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我一开始并没有想到成天赋会真的去黑房子，但是，到后来越想越奇怪，而且发现他的摄像机也被你带到公安局去了，我这才想到成天赋可能真的去过黑房子。一年来，我一直非常内疚，我想，总有一天我会把这些告诉你的。”她的眼角湿润了。

“那么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

“因为倩倩的死。她死得太惨了，她是我最好的朋友，我非常害怕，怕凶手还会来找到我。而且，我去过黑房子了，见到了雨儿，又安排了童年来接替倩倩的空缺，我越来越感到，黑房子里可能真的有着什么秘密。于是，我经常做噩梦，梦到那个凶手掐住我的脖子。”她的声音越说越轻，直到再也说不出话来。

叶萧叹了一口气，一看到女人流眼泪他就无能为力了，只能安慰着她说：“罗姿，谢谢你能够把你知道的一切都告诉我。你不会有事的，如果你感到有危险可以随时打我的手机，我会及时赶到的。”

“叶萧，再陪我一会儿好吗？”

“有一个警察在身边有安全感是吗？”叶萧笑了笑说，“你看看周围那么多人，会有谁敢谋害你呢？好了，不用害怕，我先送你回家吧。”

他们离开了酒吧，叶萧在结账的时候，看了一眼电视屏幕，意大利队还是以1：0领先，比赛时间所剩无几了，韩国队大概要被淘汰了吧。可惜，当叶萧和罗姿离开酒吧后不久，意大利人就被裁判送回家了。

走出酒吧以后，外面的世界依旧灯红酒绿，叶萧问她：“要我开车送你回家吗？”

“不用了，还是我自己回去吧，再见。”罗姿挥了挥手，但刚要离开又回过了头来，盯着叶萧的眼睛说，“我总觉得今夜会出什么事。”

五十八

后背冰凉冰凉的，就像一块铁搁在身下，几乎要把脊椎给顶断了。闭着眼睛的童年开始大口地喘起了粗气，却浑身动弹不得，他忽然感觉有一双冷酷的眼睛在看着他，那冰冷的目光几乎要戳穿他的皮肤。他再也忍受不住了，终于，睁开了眼睛。

黑暗，眼前一片黑暗，那双可怕的眼睛不知道到哪里去了。

童年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的身下如此冰凉坚硬，他用手摸了摸，果然如此，不像是竹席，也不是地板，而更像是水门汀。怎么会是水泥地？他的心里一阵收缩，微微有些发毛。他用尽了全身力量才坐了起来，这是哪儿？一股风吹着他的后背，一股酸痛直击他的每一寸骨骼。

他站了起来，借着黑暗中的一点微弱的光线，他发现眼前有一道楼梯，楼梯边有一排水泥栏杆，而身后是一条走道，现在他可以肯定了，这不是在黑房子里。

不是在黑房子？那会是在哪儿？

可是，童年确定自己不是在做梦，他记得很清楚，自己是在晚上10点钟左右睡觉的，雨儿觉得很累，是在他之前半个小时睡下的。在黑房子3楼的房间里，童年很快就安稳地睡着了。但是，令他不可思议的是，现在自己居然会躺在这里。

童年摇了摇头，转身看着走道里那扇房门，门上写着“501”。在房门上，他还发现了一个猫眼，当他习惯性地把眼睛靠到猫眼上的时候，门却被他的脸轻轻地顶开了，原来门并没有关好。

现在，这扇房门半开着，童年却呆呆地站在门口不敢进去，长这么大，他还从未擅自闯入他人的家里。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用手抓着门沿，缓缓地把身体探进了门里，房间里还亮着白色的灯光，童年站在门口向里望去，忽然，他看到一条属于女人的小腿伸直在光滑的地板上，这条小腿已经僵硬了，脚尖向前紧紧地绷着，发出了铁青色的反光。

瞬间，他听到了自己上下牙齿之间的碰撞声，他的心脏几乎就要跳出嗓子眼了。童年强忍住自己的恐惧，终于没有叫出声来，飞快地向外跑去。

他一口气跑下了5层的楼道，冲出了这栋居民楼，慌不择路地冲到了大街上。他不知道现在几点了，想必已经是后半夜了。童年胡乱地向某一个方向跑去，他想现在如果自己被巡警碰到，一定会被认为是小偷的。但他无法抑制自己的恐惧，不知道跑了多久，终于看见了一条他所熟悉的马路。沿着这条路一直往前走，将抵达黑房子所在的小马路。

童年足足跑了将近一个小时，直到他看到黑房子的屋顶和烟囱在夜色中矗立。他大口地喘着气，回到了家里。3楼的房间里，他看到雨儿还在安睡着，而时间已经是凌晨四点钟了。

他绝望地倒在了地板上，静静地等待着黎明的降临。

五十九

叶萧躺在席子上，清晨的天光覆盖着他的眼皮，终于，他艰难地爬了起来。

这些天睡在地板上，让他的后背经受了整夜的考验。他揉了揉眼睛，昨天晚上坚持到11点，实在撑不下去才睡下的。现在，他又趴到了窗台前，向对面黑房子望去，他看到雨儿依旧躺在3楼的床上，而童年却在房间里来回地踱着步，他看上去十分焦虑的样子，似乎嘴巴里还在喃喃自语。叶萧觉得童年今天有些反常，但愿他不要吵醒雨儿。

他摇了摇头，把视线转到了房间里面，目光又对准了墙上的那两行字。当这19个汉字看在他的眼里的时候，他就觉得有19个钉子钉在他心里。

叶萧没有抹掉那些刺眼的字，而是让它们继续留在墙上，也许这样更能刺激自己的毅力。他没想到自己在这里监视别人，而别人其实也在某个地方监视着他，以至于把他吸引出来，再闯进这房间里写上这么两行字。叶萧觉得这是对他的一种羞辱，一种极其猖狂的挑衅，想到这儿，他又忍不住挥出了拳头，重重地砸在了另一侧的墙壁上。

忽然，他的手机响了起来。

“喂，是叶萧吗？”电话那头传来同事的声音，叶萧一听到他的声音，就预感到了不会是什么好事。

“是我，发生了什么事？”

“又一起扼杀案发生了。我在案发现场，你来一下好吗？”

“这是第五起。”叶萧无奈地说，“我马上就来，再见。”

他又向对面的黑房子看了一眼，雨儿已经起来了。叶萧摇摇头，迅速地冲出了这间房间。

20分钟以后，他抵达了案发现场，这里是一栋普通的居民楼的第五层，他推开了501室的房门，和同事们打了招呼。同事说：“和以前几起案子一样，今天早上邻居发现房门半开着，就好奇地进来看看，于是便发现了尸体。”

叶萧点了点头，并不回答，因为他第一眼就看到了一条裸露着的小腿和那紧绷着的脚尖。忽然，他有了些恶心，这感觉很奇怪，其实并不是害怕，但一看到这条僵硬的腿就立刻使他联想到了什么。

叶萧小心地走到了死者的跟前，终于，他看清了死者的脸——罗姿。

瞬间，他的面部表情凝固住了，简直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眼前的罗姿已经变成了一具僵硬冰凉的尸体，一道黑色的扼痕横亘在她的脖子上。

叶萧转过头去，胸口不停地起伏着。仅仅昨天晚上，他还和她在酒吧里，罗姿向他倾诉了心中的一切，他在心中还有些感激罗姿。但是，叶萧万万没想到，就在昨晚，自己居然成为了最后一个和罗姿说话的人。

他走到门口，门上没有任何被撬过的痕迹，他记得自己早就关照过罗姿不要给陌生人开门了，而且罗姿自己似乎也预感到了某种危险，可是，她怎么还是打开了房门？除非她对那个人并不陌生。

忽然，叶萧发现在这扇门沿上，有一小块黑色的印子。他半蹲了下来，拿出一个手电筒，照在那块小印子上仔细地看着——这是一块指纹的印记，非常清晰的指纹。

叶萧看着那块指纹，如同看到了那个人的脸，他点了点头，对自己轻声地说：“百密难免一疏，他终于留下了马脚。”

他立刻唤来了他的同事们，做了指纹的采样。

然后，叶萧退出了门外，把身体靠在了墙上，冷冷地说：“不管劈开木头，还是搬开石头，我都一定要把你暴露在阳光下。”

一缕阳光穿过楼道的缝隙，照射在他的脸上。

六十

一整天，童年都没有外出，在3楼的房间里来回地踱着步，直到中午时分，杂志社里给他来了一个电话，问他为什么不来上班，同时，还告诉了他一个最新消息：罗姿死了。

放下电话时，他已浑身冰凉，呆呆地僵坐在床上，一动也不动。过了很久，他走下了楼梯，来到2楼安放监控设备的房间里，打开了电视机和全套设备。他播放了昨天晚上3楼房间里的监控录像，当监控时间显示到0点01分的时候，他看见电视屏幕里的自己从床上爬了起来，看不清自己的脸，只见到自己小心地走出了房间。童年立刻又切换到了走廊的监控，快进到0点以后，一个人影从走廊里走过，并走下了楼梯。他最后把监控画面切到了客厅，看到那个人影，就是他自己，缓缓走出了底楼的大门。

童年关掉了监控和录像，他呆坐了许久，然后，脑子里仔细回忆昨天晚上发生的一切。可是，他依然一点都回忆不起自己在昨晚曾经走出去过，不知道自己是怎样从床上爬起来的，也不记得自己走出过黑房子。他的脑海里只记得自己是从那冰凉的地面上爬起来的，当他在凌晨醒来时发现已不再是自己的家了，而后，他又在马路上走了1个多小时才回到了黑房子。

天哪，难道自己——

童年不敢再想下去，他的视线开始变得模糊起来，跌跌撞撞地走出了房间。

走廊上，他见到了那只白猫，忽然觉得那只猫紧盯着他的眼神似乎是在嘲笑着他，他愤怒了，高声地对着猫说：“连你也在笑我？你是在笑话我是个傻瓜吧？”

猫并不回答，只是继续以那种眼神看着他。童年冲到了它的跟前，向它猛踢了一脚，猫立刻敏捷地闪到了一边，它的目光里露出了一股凶恶。但是童年显得更加气势汹汹，他大声地喊叫着：“你这只畜牲，我要杀了你，杀了你。”

那只猫迅速地消失了。童年只觉得又一阵头重脚轻，缓缓地倒在了走廊的地板上。

不知道过了多久，童年缓缓地醒来，他发现自己躺在床上，雨儿正坐在他身边。

“你终于醒了，发生了什么事？”

童年眨了眨眼睛，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发现夜色已经笼罩着窗外，片刻之后，他才说出话来：“不，没什么事，大概是最近工作比较累，于是就躺在地上休息了一会儿，没想到居然睡着了。”

雨儿这才舒出了一口气，轻声地说：“没事就好。童年，我真的非常担心你，早上我看到你不停地在房间里来回走着，就感到你有些不对。但愿我想的一切都是杞人忧天，好了，晚饭早就给你准备好了，现在大概又冷了，我再下去给你热一热。”

说完，雨儿走出了房间。

童年从床上坐了起来，茫然地看着窗外的夜色，忽然，他翻下了床，在床下翻箱倒柜地搜寻了起来，他想找一捆绳子，在晚上睡觉的时候把自己牢牢地绑在床上。

忽然，电话铃声响了。

急促的铃声不断地响着，每一下都刺激着童年的心脏。他听到楼下传来的雨儿的声音：“童年，我正在给你热汤，你接一下电话。”

童年终于接起了电话。

“喂。”他用颤抖着的声音对着电话说。

电话那头并没有人说话，只有某种轻微的喘息声穿过电波，这种无言的沉默让童年心惊胆战。片刻之后，他索性把电话挂了。

他的头上满是冷汗，紧紧地盯着电话机。

六十一

已经是6点多了，公司里除了许文明之外只剩下了雨儿一个人，现在她终于完成了米若兰诊所的广告，她看着自己的作品，心想米若兰一定会非常满意的。只是令她奇怪的是，今天许文明的脸色异常难看，他一整天都把自己关在经理办公室里，不见任何人。

当雨儿带着完成的作品走进许文明的房间时，发现许文明正在闷着头抽烟，她注意到烟灰缸里密密麻麻至少有20多个烟头。许文明显然对雨儿的出现大吃一惊，他惊慌失措地说：“雨儿，你怎么还在这里？你早就该下班了。”

“可是，我在赶米医生的广告。现在已经完成了，请你过目。”

许文明匆匆地接过了雨儿的作品，但他连看都没看就放到了一边，然后冷冷地说：“好的，雨儿，我很满意。”

“许经理，可你根本就没有看。”雨儿有些失望。

“因为我相信你。时间不早了，你快点回去吧，明天可是周末，好好休息。”许文明挥了挥手，就像是在赶她走。

雨儿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这里，她收拾好东西，走到公司门口的时候，忽然，看到一个大约不到30岁的男人迎面走了进来。她从没有见过这个陌生的男人，看着他走进公司，不禁有了些疑心，于是就问道：“先生，请问你找谁？”

那个男人停了下来，他的样子显得文质彬彬，却怔怔地看了雨儿一会儿，这眼神让雨儿极不自在。终于，他说话了：“对不起，我找许文明。”

雨儿这才舒出了一口气，笑了笑说：“许经理就在里面，请进吧。”

“谢谢你，小姐。”那个男人也极有礼貌地微微一笑，然后绕过雨儿，向里走去。

雨儿又回头看了看，摇摇头，觉得自己太多疑了。然后，她走出了公司，外面已经是华灯初上了，她忽然感到有些内疚，今天又要童年为她准备晚餐了。

大约将近7点钟的时候，雨儿才回到家，她走进底楼的厅里，餐桌上果然已经准备好了一桌丰盛的晚餐，其中最显眼的是餐桌当中的一个大铝锅，正在冒着腾腾的热气，从锅里散发出一股诱人的香味直冲雨儿的鼻孔。

童年正以一种奇特的微笑看着她。雨儿也对他笑了笑，看到现在童年摆脱了阴郁的样子，还有那充满了日常生活气氛的餐桌就感到高兴，这甚至使她忘记了工作了一整天的疲劳。雨儿觉得自己很久没有这么放松了，她凑到餐桌前用鼻子闻了闻那锅鲜美的汤，然后问童年：“这么香，是什么汤？”

“你一定饿了，这是我特意为你准备的。”童年微笑着抚摸着她的头发。

然后，他拿出了一个小碗，从大锅里舀出了几调羹的汤和肉。雨儿接过盛着鲜美的肉汤的小碗和调羹，有些调皮地说：“童年，我可不知道你还擅长煮肉汤。”

“现在你总算知道了吧。快吃吧，就等你了。”

雨儿微笑着点点头，拿起调羹就把汤往嘴里送，果然，这汤的味道鲜美无比，刺激着她的舌头和全部的味觉器官，鲜得她几乎眉毛都要掉下来了。

“怎么样？”童年在一旁问。

“我长这么大，还从来没有吃过这么鲜美的汤呢。”雨儿回答，很快，她就把碗里的汤和肉全部吃光了。

童年微笑着又从锅里帮她盛了一碗。雨儿确实饿极了，她又是一口气地把汤吃光。就这样，童年一碗一碗地给她盛，雨儿则贪婪地吃，她觉得自己今天的胃口出奇地好，平时根本就吃不了那么多东西，而现在自己的腹中仿佛永远都在渴望着食物。一刻钟以后，雨儿已经吃掉了半锅汤，碗边堆起了一小堆碎骨头，她终于吃饱了，而其他的菜和饭则一口都没吃。

现在她的肚子有些胀，她用手摸着自己的胃，自嘲地说：“今天晚上大概要上好几趟厕所了。”

“看你吃的。”童年轻轻地擦去了她嘴角上的油。

雨儿笑了笑说：“我去擦擦脸。”她随手拿了块毛巾走进了厨房，当她在水槽前擦着脸时，忽然发现灶台下的垃圾袋里有一团血腥的东西。雨儿俯下身子，仔细地看了看，好像是肠子之类的内脏。她忽然感到有些恶心，然后随手拉开了一扇橱门。随即，雨儿发出了一声可怕的尖叫。

她看到了一张被活剥下来的猫皮。

没错，就是那只白猫，尾巴尖上那几点火红的斑点正吊在猫皮的下面摇晃着。看起来就像是一具被处于绞刑的死尸，一些血水还在顺着尾尖向下流淌。

雨儿立刻就明白了，刚才那锅鲜美无比的汤，其实就是由这只猫的肉煮成的。

她摸着自己的胃，觉得刚才那锅肉汤的香味瞬间都变成了腐烂尸体般的恶臭，在体内上下涌动着，她立刻跪在了地上，一阵剧烈地恶心，雨儿“哇”的一声张开嘴，就把胃里的东西全部都呕吐了出来。

雨儿一只手撑在地上，另一只手摸着自己的胸口，她不断地吐着，大概持续了十几分钟，她想自己大概把今天吃的一日三餐都给吐了出来。最后，在腹中全部吐空以后，她就变成了干呕，直到把胃液都给吐了出来。在呕吐的时候，她感到童年正站在她的身后，冷冷地看着她。

等到实在什么也吐不出时，雨儿回过了头，看到了童年冰凉的目光。他摇着头，用带着怜惜的口吻说：“太可惜了，那么好一锅猫肉汤，让你给浪费了。”

雨儿大口地喘着粗气，艰难地爬了起来，她现在一个字都不想和童年说，抬头又望了那张血淋淋的白猫皮一眼，然后一把推开童年，跌跌冲冲地跑了出去。

“雨儿，你去哪儿？”童年在她身后叫着。

但她什么都听不进去，推开铁门，走出了黑房子。她慌不择路，不辨方向地在黑夜的小巷里乱转，冷冷的风掠过她的肩头，她的眼泪顺着脸颊滑落了下来。雨儿不敢相信刚才发生的一切都是事实，那只美丽无比的白猫，居然被童年杀死了，最后做成了一锅猫肉汤，并且给她吃了下去。她也有了一种深深的负罪感，也许，这就是人类的原罪。

雨儿就这么胡思乱想地奔跑着，忽然，她撞到了一个人的怀里，她只觉得那个人的胸膛是如此地温暖，便不顾一切地扎了进去。

“雨儿，你怎么了？”那是叶萧的声音。

“叶萧，是你吗？”雨儿紧紧地扑在了他的怀中。

叶萧搂着她颤抖的身体说：“你别哭，发生了什么事？”

“叶萧，快带我走，带我离开黑房子，快。”雨儿哭着说，她的泪水在月光下发出诱人的反光。

叶萧犹豫了片刻，他忽然感到自己怀中的雨儿是那么的可怜，就像一只被欺负了的小猫。他必须要保护她，他终于点了点头，带着雨儿走出了小巷，到了马路对面他所隐藏着的车子里。然后，他开动了车子，带着雨儿离开了这里。

六十二

叶萧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应该把雨儿带到他家里，但除此之外没有其他地方可以安顿雨儿。现在雨儿的情绪已经好了一些，不再要叶萧的搀扶，自己走进了叶萧的家门。

他给雨儿倒了一杯水，雨儿抱着杯子，一边喝水，一边把刚才发生的可怕事情告诉了叶萧，说完，她的眼泪又滑落了下来。

叶萧也吃了一惊，他皱着眉头说：“也许童年在心理上真的有什么问题吧？”

“我不知道，只觉得自从上次那件事以后，就觉得他变得很反常。今天刚回家时，我却发现他又变得和过去一样了，却没想到会有这种事。”雨儿抹了抹眼泪，轻轻地放下了杯子。

“不过，法律上并没有规定过杀死一只猫算犯罪。”

“但我不知道他还会做出什么来。”雨儿叹了口气，“算了，我不想再提这个了，这会让我做噩梦的。”

叶萧站起来，在狭小的房间里转了一圈后说：“雨儿，你认识罗姿吗？”

“她现在是童年的同事，我和她见过一面，觉得她是个不错的人。”

“她死了，昨天清晨发现了她的尸体。”

“天哪。”雨儿低下了头，似乎在默默地为她祈祷。

“雨儿，我对你说过连环凶杀案的事情，罗姿就是最近的一个受害者。”叶萧又停顿了一会儿说，“就在罗姿死前的那一夜，我还和她在一起谈了很长时间。”

“你们说了些什么？”

“说了很多关于黑房子的事情，特别是关于你的猫眼项链。”

雨儿一阵紧张，她用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前：“你是说这个？”然后，她把项链脱了下来，悬在手上，那枚猫眼宝石不停地晃动着，就像是一星飘浮的烛光。雨儿接着说：“叶萧，告诉我，罗姿究竟说了些什么？”

“雨儿，今天你的精神状态很差，我不想继续破坏你的情绪，你应该能理解我的意思。不过，请你放心，我迟早会把真相找出来的。”

“你的意思是不是说，这串猫眼项链里蕴藏着某种邪恶的东西？就像那个跳下地铁车站的男人对这串项链的恐惧一样，是不是？”雨儿已经猜出一些来了，“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

叶萧摇摇头：“我只希望你也要注意自己的安全。戴上你的项链吧，那颗猫眼宝石里面不会有什么幽灵的。”

雨儿叹了一口气，又戴上了项链。

“放心吧，就算为了姐姐，我也会活下去的。”雨儿点了点头说，忽然，她看到叶萧床边写字台上的相框，相框里是雪儿的照片。雨儿走到床边，拿起相框，对着照片里的雪儿轻声地说：“姐姐。”然后，她回过头对叶萧说，“你还一直念着姐姐吗？”

叶萧停顿了一会儿，缓缓地说：“有时候是吧，特别是在深夜里。”

“我也是。”雨儿放松了下来，毫无顾忌地平躺在床上，说，“叶萧，姐姐拥有过你这样的男朋友真是她的幸福。”

“可她享受到了幸福吗？我是个没有用的人，连自己最爱的人都保护不了。”说着，他低下了头。

“可是，我有的时候真羡慕姐姐，在姐姐活着的时候，每当看到你，我甚至会对姐姐有一些小小的嫉妒。”雨儿把过去心中所想的真实情感都说了出来。

“嫉妒？”叶萧明白了她话中所暗指的意思，他看着倒卧在他床上的雨儿，在幽暗的灯光下，她显得特别的美，尤其是她脸上刚刚干涸的泪痕，他忽然觉得哭过的女人才是最诱人的。于是，一个荒唐而大胆的念头瞬间从他的脑中掠过，但是他随即又猛地摇了摇头，“不，雨儿，你有你的生活，我也有我的生活。”

雨儿忽然显得有些失望，她点了点头。

叶萧站起来说：“雨儿，你累了，早点睡吧。”

“那你呢？”

“没关系，我在外面有地方睡的。请放心，明天早上8点我会回来接你的。”说完，叶萧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他下了楼，坐进了车里，又向黑房子的方向疾驰而去。

六十三

雨儿梦见了姐姐。

她只记得雪儿对她微笑着，坐在一片虚无缥缈的白色花朵中，就像是天使一样，向她诉说着什么。当雨儿醒来以后，却怎么也记不起姐姐在梦中对她说过的话了。她把头转向了床边的写字台，又见到了姐姐的脸，她对姐姐微微笑了笑。

时间已经是7点半，她想起叶萧说过8点来接她，立刻起来准备了一下。

8点，叶萧准时到了，雨儿发现他的眼圈红红的，显然没睡好。她充满歉意地说：“叶萧，麻烦你了，害得你没睡好。”

“没关系，只要你好就可以了。”

雨儿沉默了一会儿后说：“叶萧，送我回黑房子去吧。”

叶萧愣了一下，然后缓缓地说：“我希望你能慎重地考虑。”

“我已经很慎重地想过了，我想我可以原谅童年，我相信他不是那种暴力的人。”

“你真的了解他吗？雨儿，有的时候，我们不能太相信自己的感觉。”

“对不起，叶萧，我已经做出了决定，我自己会当心的。”

叶萧点了点头，他实在没有理由把她留下来，他郑重地说：“雨儿，我尊重你的选择，但你一定要小心，好了，我现在就送你回去。”

半个小时以后，他们回到了黑房子。叶萧按响了门铃，铁门很快打开，露出了童年的脸。

“童年，我把雨儿给你带回来了。”

“快进来吧。”童年诚惶诚恐地说，低着头，把叶萧和雨儿迎了回来。

坐在客厅里，童年低着头对雨儿说：“雨儿，对不起，请你原谅我。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杀死了那只猫，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当你离开以后，我才明白自己究竟干了些什么。我真的很后悔，昨天晚上在外面到处找你，去了很多地方，一晚上都没睡。”

叶萧暗暗点了点头，昨天晚上他藏在对面3楼的窗户里，确实见到童年直到凌晨时分才回到黑房子。

雨儿没有注意到这些，她一言不发地看着童年，心里感觉酸酸的。

“雨儿，我知道我的所作所为让你害怕，可我不是故意的，我发誓再也不会这样了。雨儿，你是知道的，我离不开你，如果你走了，也许我真的会死的。”

叶萧并不喜欢童年的这种说法，他觉得这么说有些以自己的生命相威胁的意思，不过从童年说话的表情和眼神来看，也许童年确实是真诚的，这使叶萧也渐渐有了些迷惑。

雨儿显然被童年的话所打动了，她明白童年是离不开她的。她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然后对叶萧说：“叶萧，谢谢你，我现在想和童年单独呆一会儿。”

叶萧点了点头，站了起来，对童年说：“童年，希望你能好好待雨儿，否则我不会饶你。”

童年也站了起来，面色凝重地高声说：“我发誓，如果我欺负了雨儿，就从黑房子的屋顶上掉下来活活摔死。”

“别……”雨儿阻止了他的发誓。

叶萧又对雨儿说：“雨儿，你好自为之吧。”

说完，他转身离开，这时身后传来了童年的声音：“叶萧，谢谢你。”

叶萧没有回答，径直离开了黑房子，忽然，他的耳边似乎又响起了刚才童年的誓言。

六十四

夜深了，公安局档案室里的灯光依然还亮着，在一排排的格子里，记录着几十年来所有的案件，最近的记录已经进入了电脑，而以往的档案则依然锁在尘埃之中。

叶萧花了很长的时间，才找到了10多年前童年的母亲失踪案的档案。他翻开那叠厚厚的卷宗，宛如呼吸到了时间的气息。首先，他看了报案的原始记录，1988年6月22日，童年的父亲童嘉兴到黑房子所在地区的派出所报案，根据童嘉兴的笔录，他的妻子苏小云于1988年6月20日早上出门去上班，晚上却没有回家，童嘉兴到苏小云的单位某家美术学院去问过，苏小云的单位说当天她根本就没有来上过班。他又等了两天，最后只能到派出所来报失踪案了。

当时警方曾经到童家去查看过，但没有发现什么异常，童嘉兴身上也没有什么疑点。但是，警方在苏小云的单位美术学院调查时，有人却告知警方，苏小云和她的丈夫关系不太好，因为童嘉兴怀疑妻子与她的同事有不正常的来往，但熟悉苏小云的人都认为这纯属童嘉兴的无端猜测。为此，警方也怀疑过童嘉兴，但是，不久以后，童嘉兴意外地从黑房子的屋顶上坠楼身亡，此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至于童嘉兴的死，有人猜测是自杀，但究竟是自杀还是意外谁都说不清楚。在母亲失踪、父亲意外身亡以后，童年的舅舅就把孤苦伶仃的童年领到了外地的一座小城里生活。从此，黑房子被空关了起来，曾经有人想要买下这栋房子，但最后却不知什么原因放弃了。

叶萧又调出了童年的妈妈苏小云的个人档案，当他看到苏小云的照片时，他忽然愣住了，因为——照片里的苏小云长得与雨儿几乎一模一样。

叶萧使劲眨了眨眼睛，确信自己没有看错，眼前的这张黑白证件照简直就是对着雨儿的脸拍下来的。世界上除了双胞胎以外，真有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吗？叶萧点了点头，他相信。

也许，这也是罗姿仅有的一件没有告诉叶萧的事吧。很显然，罗姿早就意识到了雨儿的外貌与童年妈妈的相像。可是，罗姿为什么不告诉他呢？叶萧又吐出了一口气。

他的目光又投到了那张照片上，苏小云看起来很年轻，大概是她在20多岁的时候拍的，目光里似乎还隐藏着什么，是唯美？还是凄凉？灯光照射着照片里她的脸，叶萧慢慢地想象到了那个女人活着时的样子。

六十五

米若兰感觉这些天有些疲倦，她总是感到在身后的小花园里隐藏着什么。每当花影摇曳时，一些不可捉摸的想法就会从她的脑子里涌出，有时甚至不敢回头去看。做心理医生这么多年了，最近的几个月，她的病人越来越多，也越来越奇怪，那些稀奇古怪的心理状态就像梅雨季节里霉变的食物一样，不断地生出让人恶心的小绿毛来。

电话铃声响了，她知道他会打电话来的，此刻的铃声就像庙宇里的钟磬之音，隐隐带着些催眠之力。米若兰接起了电话：“你好，这里是米若兰心理诊所。”

“上次我还没有说完。”

果然是他，米若兰在电话里轻声地笑了笑：“我一直恭候着你，请你向我倾诉吧。”

“我上次说到，一个男人和他的妻子住在一栋古老的房子里，那栋房子是黑色的，每年夏天都会散发出一股腐烂的味道。不过，那个女人改变了房子的气氛，房子的黑暗反而更加衬托出了女人的美丽，是的，她具有你所想象不出的美。在她的胸口，总是挂着一串缀有一枚猫眼坠子的项链，每当阳光照射，或者是夜晚用聚光灯，都能使那猫眼宝石发出绝美的光芒，也许，她是这个世界上唯一配得上这块宝石的人。你应该能明白我的意思。”

“是的，我当然明白。”米若兰会意地笑了笑。

“这很好。除此之外，她还是一个画家，喜欢躲在3楼的一间屋子里画油画，她的画和她的人一样美，只是她的画里总是散发着阴郁的气息，就像是被那所房子感染了。她还喜欢看书，在2楼的一间书房里，那里有很多书，在不画画的时候，她经常一看就是一整天，长发披散在书桌前，遮着她的半边脸。这个时候，总会有一只白色的猫睡在她的身边，那只猫也非常美，它的尾巴上有着几点火红的斑点，能诱惑所有的人。”

“可你没说那个男人。”米若兰插了一句。

“那个男人？”电话里停顿了一会儿才传出了他的声音，“他打她。”

“你说什么？你是说那个男人打了他的妻子？”

“是的，他打了她，不是一次，也不是两次，而是经常。在深夜里开着幽暗的灯，他打她。但是，她从不反抗，甚至从来不哭。显然，她爱他，她不愿意离开他。后来，有一次，那个男人在打她的时候，那只美丽的白猫攻击了他。是的，那只白猫为了保护它美丽的主人而攻击了那个男人，于是，那个男人非常愤怒，他处罚了那只猫。”

“怎么处罚的？”

“他杀了它，我是指那只猫，趁着那个女人不在家的时候。它是被那个男人掐死的，然后，男人剥下了那只猫美丽的皮毛，悬挂在家里，并且，把那猫肉煮成了一锅汤。”

米若兰忽然感到有些恶心，但她还是忍住了，她轻声地问：“那个女人一定很痛苦吧？”

“是的，非常痛苦，当她发现自己养的猫被丈夫杀死时，她第一次落下了眼泪，她流泪的样子很美，真的很美。”那头的声音又停顿了。

“你还想告诉我什么？

“今天我累了，下一次再说吧。”对面忽然挂断了电话。

米若兰放下电话，忽然回过头去，一阵风掠过小花园，花影正在墙下摇曳。

六十六

刚洗完澡，雨儿坐在梳妆台前梳头，她的头发散发着热气，使得梳妆台的镜子变得有些模糊。忽然，透过模糊的镜子的反射，她仿佛看到有一个女人正站她的身后梳头。雨儿几乎吓得叫起来，连忙回过头去，却发现身后什么人也没有，她站了起来，抚摸着自己的胸口。

“难道这房间里真有幽灵出没？”雨儿暗暗地问自己。她又面朝着镜子，黑夜里的镜子往往是最恐怖的因素，她努力擦了擦覆盖在镜子上的热气，镜子又恢复了清晰，原来身后什么都没有。雨儿变得很小心，她拿起了摊开在梳妆台上的那本书——《猫眼》，到今天傍晚，她已经全部看完了这本书。

她摸着书的封面，封面上那串猫眼项链格外地醒目。忽然，门打开了，童年走了进来，他看到了梳妆台上的书，然后冷冷地说：“雨儿，我说过你不要再看这本书了。”

“童年，告诉我，这本书里写的都是真的吗？我总觉得这本书里描写的就是黑房子，这里真的如书中所说的，有幽灵出没吗？”

“你怎么了？总是疑神疑鬼，这只是一部30年代出版的小说而已，是小说，懂吗？”

“我当然知道什么叫小说。可是，这部小说写得太真实了，真实得让人害怕。”雨儿又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的猫眼。

“所以这本书才能在70年前畅销。”

“可是，书里写的那些女人呢？她们真的都死了吗？”

童年摇了摇头说：“雨儿，你需要休息。”

“这本书的作者是童雪村，你听说过这个作者吗？”

童年冷冷地说：“他是我的曾祖父。”

“真的？”

“当然，他曾是一个作家。我的曾祖父就是靠《猫眼》这本书赚到了巨额的版税，所以才置下了这处产业，而且，这栋房子也是他亲自设计的。”童年的表情又平和了下来。

雨儿把胸前的猫眼项链托了起来，放到童年面前说：“这么说来，书中所写的那串猫眼项链就是它？对不对？”

童年不置可否地说：“也许是吧。”

“难道，这枚猫眼里面，也真的像书中写的那样蕴藏着某种幽灵般的力量？”她注视着猫眼坠子说。

“雨儿，那只是一部小说而已，一部充满悬念的侦探小说，不是真实的事情。”他伸出手，抚摸着雨儿的头发。

“真的吗？”雨儿轻声地问，就像个孩子。

童年笑了笑说：“看你吓得。雨儿，现在不早了，我们上楼去吧。”

“不，今夜我睡在这里。”雨儿摇了摇头，后退了一步。

“你不喜欢我了吗？”童年伸出手，靠近了她。

“别碰我。我只想一个人静一会儿。”

“既然如此，你何必回来呢？为什么不留在叶萧那里呢？他不是你的好姐夫吗？他会保护你的，你可以去找他啊？”童年说了一连串的反话。

雨儿失望地摇了摇头：“我没想到你会这么说。”

忽然，童年的嘴角露出了一丝蔑视：“你是在叶萧那里过夜的吧？你们之间是不是发生了什么？”

“你在怀疑我们？”雨儿张大了嘴巴，不敢相信这是从童年的嘴里说出来的。

童年又冷笑了一声：“其实，我早就看出来了，他对你不怀好意，而你也不知羞耻，你是不是把你的身体也给他了？是啊，他是你的‘姐夫’，你当然有义务代替你姐姐。”

雨儿再也忍耐不住，扬起手，给了童年一个耳光。

这是她第一次打他。

童年捂着脸，默不作声，脸色异常阴沉，他对雨儿点了点头，眼睛里露出一丝凶光，然后迅速地离开了这个房间。

当房间里只剩下雨儿一个人，她终于崩溃了，坐在梳妆台前泣不成声。过了许久，她才抬起头，看着镜子里自己被泪水沾湿了的脸，然后，她缓缓地站了起来，打开了那个旧衣橱的门。

衣橱里面全是童年妈妈留下来的衣服。在那些衣服里，除了浓郁的樟脑丸气味以外，她还闻到了一股淡淡的女人的味道。难道这味道能够在衣橱里保存十几年而不灭吗？不，她摇了摇头，这一定只是自己的想象。

雨儿想要整理一下衣橱里童年妈妈的衣服。她把这些衣服全都拿了出来，一件一件摊开在床上。

她首先看到的就是那条白色的长裙，长裙摊开在床上，仿佛真的有一个身体修长的女人仰面睡在床上。此外，还有许多裤子和衣服，都是那个时候的样式，虽然显得有些旧，但都很干净。从女人穿的衣服就可以看出她的审美情趣，雨儿发现童年妈妈的审美眼光与自己非常相似，喜欢的颜色也一样，也许，这可能是因为她们都是搞美术的原因吧。

忽然，在一件内衣里，雨儿发现了几个暗红色的斑点，原来她还以为那是原本就有的花样了。但仔细一看却发现不是，那些暗红色的斑点，其实是——血迹。

没错，印在那件内衣上的确实是血迹。看起来就像是几点初绽的梅花。十几年前的内衣里怎么会有血迹？只能是穿着这件内衣的人身上的血。

瞬间，雨儿想到了一些可怕的东西。

她看着这件带血的内衣，脑子里立刻浮现起了一个女人的身上不断地溢着血、伤痕累累的景象。雨儿立刻又联想到了3楼的那间画室里的那幅画，一个女人裸露着背脊，背上全是伤痕。

雨儿终于明白了——这件内衣的主人遭到过殴打和虐待。

立刻，她的耳边似乎响起了一个女人凄惨的叫声，在这栋房子的每一个角落里响起。

她不敢再看这些童年的妈妈留下来的衣服，把这些衣服又送回到了旧衣橱里，把衣橱的门紧紧地关上。

然后，雨儿深呼吸了一口，感觉浑身无力，立刻就倒在床上。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也许是后半夜了，一种奇怪的声音闯进了她的耳道，缓缓地将雨儿从睡梦中唤醒。那是人的脚步声，从楼梯上传来，由远及近，在这空旷的房子里，显得阴森可怖。她终于睁开了眼睛，摸着自己的胸口，那声音越来越近了。雨儿悄悄地从床上爬了起来，然后打开了房门。2楼的走廊里虽然没有光线，但雨儿依然看到了一个黑影。

这黑影越来越近，使雨儿的心口一阵狂跳，但她不想逃避，反而鼓起了勇气迎了上去，终于，她看清了——那是童年。

可睁大着眼睛的童年对近在咫尺的雨儿却无动于衷，就好像雨儿不存在一样。雨儿并不碰他，而是与他保持一定距离，直到童年自己走进卧室。看着童年的眼睛，雨儿觉得非常奇怪，她在童年的眼前挥了挥手，童年的眼皮却眨都不眨一下，就像个瞎子。雨儿屏着呼吸，就跟在童年的身边，看着他那奇怪的举动。

童年开始漫无目的地在卧室里转圈，转了一圈又一圈，让雨儿有些头晕。最后，他打开了抽屉，从抽屉里取出了一根蜡烛，他用打火机点燃了蜡烛，一点烛光在他的手中亮起。

然后，童年举着蜡烛走出了房间，雨儿跟在他身后，看到他把眼睛贴到了隔壁书房的猫眼前。童年打开书房的门，把蜡烛放在写字台上，再从书橱里抽出一本书。在昏黄的烛光下，雨儿看不清书的名字，只看到童年不知从哪里取出一支钢笔，在书的扉页上写上两行字——劈开木头我必将显现，搬开石头你必将找到我。

雨儿看到那两行字，不禁一颤，急忙用手捂住了嘴巴，不让自己叫出来。然而，童年却放下了笔，他把头伏到了写字台上，闭上了眼睛。很快，雨儿就听到了从童年的鼻子里传出来的微弱的鼾声，他睡着了。

雨儿现在总算明白了，原来童年居然有梦游的毛病。过去和童年生活了那么久，雨儿从来没有发现过他这种毛病，毫无疑问，是这栋黑房子使他产生了梦游。童年并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也许他一觉醒来，什么都记不得，唯一疑惑的是自己怎么会躺在这里？

但雨儿并不想叫醒他，她关好了书房的窗户，然后从隔壁房间里拿出了一条毯子，小心翼翼地盖在了童年的身上。最后，她吹灭了蜡烛，回到了卧室里。

她重新躺到了床上，缓缓地闭上眼睛，她在心里默默地说：“明天将怎样？”

六十七

童年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趴在书房的写字台上，身上还盖着一条厚厚的毯子。他茫然地望着四周，有些不知所措，但很快，他就明白了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他看到写字台上还有一支点过的蜡烛和一本摊开的书，书的扉页上写着两行字——

劈开木头我必将显现，搬开石头你必将找到我。

他摇了摇头，走出书房。雨儿已经上班去了，不知道今晚她还回不回来，但现在，他决定要出去办一件事。

半个小时以后，童年来到了《海上花画报》杂志社，自从罗姿死了以后，编辑部里就失去了人气，许多人都宁愿呆在家里也不肯来上班，他们都说这个房间沾上了成天赋自杀的晦气。现在，编辑部里依然空无一人，童年静静地走进来，又看了看那扇窗户，忽然觉得眼前出现了成天赋的影子，虽然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个人，但却能在这间房间里时刻感受到他的存在。

童年打开了位于房间最里端的档案柜，这里存放着《海上花画报》自创刊以来所有的样刊。《海上花画报》是一份有着70多年历史的老杂志了，创刊于1930年的上海，一度成为上海法租界里的畅销刊物，在50年代末被迫停刊，直到80年代才再度恢复。

他翻动了位于最底层的那些画报，也许有70年历史了，散发出一股陈腐霉烂的味道。他拿出了其中的一叠，那股味道让他捏起了鼻子，也许每一次梅雨时节都会使这些纸张霉变一次，算来已经霉变了六七十次了。

他翻开了最下面的一份，那是《海上花画报》的创刊号，他在这本古老的画报里看到了当时的许多文化名人的文章，还有大量的在当时看来十分时髦的建筑物的照片。童年翻起了下一份画报，就这样按照出刊的先后顺序看了足足十几份画报之后，他的眼前忽然出现了一张黑房子的黑白照片。

立刻，童年屏住了呼吸，他生怕自己口中呼出的气会把这脆弱的纸张吹破。没错，那确实是黑房子的照片，高高的烟囱，两侧陡峭的屋顶，还有下面的围墙都和现在的几乎一模一样。在那幅黑房子的照片下面还有一行文字说明——“神秘血案的发生地”。

童年的脸色立刻变得苍白无比，他不敢再看下去，合上了这本1936年出版的画报。他看了看窗外，天色越来越阴沉，他深呼吸了一口，又打开了这本《海上花画报》。原来，这幅黑房子的照片是配在一篇专题报道的上面的。他先没有看这篇文章的正文，而是翻到了后一页，在这里还有一幅黑白照片，照片下也配着一行文字说明——“杀人疑犯童雪村”。

童年看到照片里是一个忧郁的男人，看上去30多岁的样子，目光似乎虚无缥缈地注视着远方，带着一股淡淡的伤感。

忽然，童年伸起了自己的右手，举到眼前仔细地看着。

六十八

叶萧离开黑房子对面的时候，抬头看了看黑房子2楼和3楼的窗户，这些窗户都沉浸在黑暗之中。他忽然有一种预感：也许今夜会有什么事情发生？他犹豫了片刻，但最后还是离开了这里，驾着车向档案馆疾驶而去。

现在是晚上10点，他带着局里开来的介绍信，敲开了档案馆的大门。他缓缓地步入存放着从1930至1940年的所有刑事案件档案的房间。这里已经很久没有人来过了，有人帮他打开了灯，他看到台子上扬起了些灰尘，然后，房间里只剩下了叶萧一个人。他转过身，看到一排安放档案记录的架子，一格格的档案里记录着上海最繁华的十年间所有的刑事案件。

叶萧打开了索引，很快就找到了1936年的案卷目录。在当年所有的重案记录里，有一条特别引人注目——童雪村杀人案。看到这个名字，叶萧终于点了点头，似乎已经似曾相识了。今天下午，叶萧已经到房管部门调查过黑房子的资料了，黑房子建造于1935年，是当时的畅销书作家童雪村的私人宅邸，而童雪村就是童年的曾祖父。

10分钟以后，叶萧终于找到了当年童雪村案的厚厚的卷宗。这叠卷宗居然如此之沉，以至于叶萧第一次拿起它时差点失手落地。他小心地掸去卷宗上的灰尘，依然不明白它为何会那么重，难道这卷宗里有时间的重量？他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气，看了看昏暗的灯光，然后，缓缓地打开了卷宗。

首先，他看到的是童雪村的个人履历——“童雪村，祖籍浙江海宁，生于清光绪二十五年。民国八年留学法国，攻读欧洲中世纪文学。民国十二年学成归国，供职于上海法租界某中文报纸编辑。民国十三年返乡完婚，民国十四年生子潮信。民国十八年起，于上海各大报纸副刊连载黑幕侦探小说，一时享誉沪上文坛，并与程小青等名作家齐名。民国二十三年出版长篇小说《猫眼》，旋即畅销于沪上，一时间租界洛阳纸贵，有“满城争说童雪村”之语。《猫眼》之畅销使童雪村收获巨额版税，次年即建私宅于法租界贞德路13号，并自号‘黑房子’。民国二十五年，童雪村案发，被处绞刑。”

叶萧翻到了下一页，这是整个童雪村案件的调查报告，分成厚厚的两份，一份是法文，另一份为中文，报告人的名字是写着雅克·萨非，法租界的法籍警官。显然，这份报告原本是用法文写成的，完成以后巡捕房又译了一份中文本。

叶萧缓缓地打开中文本的报告，报告的第一页是这样写的——“本人雅克·萨非，谨以对租界治安的忠诚和责任，完成了对这桩奇特案件的侦破。这是本人有生以来所经历的最为匪夷所思的案件，为防患于未然，故本人恳请租界当局将此份报告保密，切勿外传。”

叶萧有些想不通，既然已经破案，又为何要将案件的报告保密呢？而且还要“防患于未然”，这是什么意思？他摇了摇头，轻声地对自己说：“今夜注定是不寻常的。”

此刻，档案室里的灯光冷冷地打在他的脸上，而他的瞳孔里则倒映出了一行行60多年前写成的文字。这些文字宛如一幅幅活生生的画面，把一个发生在66年前的噩梦般的故事，呈现给叶萧惊恐的心脏……

六十九

雨儿躺在2楼卧室的床上，梦见自己走在一片河边的草地里。

河边的青草上都挂着露珠，风掠过草尖，使它们轻轻地摆动。她在草地里走啊走啊，从清晨一直走到夜晚，直到天上升起了月亮。当黑暗终于彻底地包裹了她，她开始放肆起来，沿着河岸一路奔跑，她既年轻又健康，跑起来就像只矫健的母鹿。

不知道跑了多久，雨儿来到了河的上游，四周终于显露出了荒原的本色。上游是荒芜的，荒芜得有些刺眼，但是她依旧茫然地在河边走着，渐渐地，涌动的河水打湿了她的双脚。

忽然，她看到了一具白骨。那一具白骨横陈于清澈透明的水中，在月亮的照射下发出森严的反光。从这具遗骸的骨盆可以判断出这曾是一个女人。这些骨头轻巧纤细，仿佛是精美的工艺品，白得有些晃眼。虽然骷髅的样子令她作呕，但这具骨骸还是深深吸引住了她。一些水草纠缠着骨骸的脚趾骨节，雨儿忽然觉得这个姿势很美，具有某种无法言说的高贵气质。

于是，雨儿缓缓地靠近骨骸，她想要看得更清楚一些，比如骨骸深陷的眼窝里究竟还隐藏着什么。她终于向前踩出了一步，但还没等第二步，她就已经落入了水中。

河水出乎意料地深，冰凉彻骨。她刚才还能透过清澈的水面看见河底，然而现在，她却发现自己落入了黑暗之中，这条河的深处是如此之暗，以至于她什么都看不见。她没有反抗，也没有挣扎，一切都好像是早已预定好了的，她必然要来到这条河边，她也必然要坠入水中。

现在，她沉到了水底，绵长的水草像蛇一样缠绕在她的脖子上。缠在她脖子上的水草越收越紧，感觉就像绞刑架上的绳子，她即将成为溺死的女人了，永远地沉睡于黑暗的水底，被水草包裹着身体，就像水中的木乃伊，最后，变成一具新的白骨，与那具雪白的骨骸相伴到永远。

在死亡到来以前，她只想睁开眼睛看一看。

她睁开了眼睛。

在卧室里昏暗的灯光下，她看到了童年的脸。他的脸正对着雨儿，面孔涨得通红，眼睛却闭着，眼皮下隐藏着的眼球似乎在不断地转动着。他的嘴唇发出可怕的青紫色，不断地发颤。

她想叫他，却什么声音都发不出，她这才想起来，冰凉的水草正紧紧地缠绕着她的脖子，她很快就要溺死了。现在，缠绕在她脖子上的水草已经变成了童年的双手，这双手死死地扼住了雨儿的咽喉。

这不是梦。

雨儿感到那双掐在她脖子上的手越来越重，渐渐地，视线有些模糊，再也看不清童年的脸，只觉得他的表情特别痛苦。雨儿的脑子里也越来越热，脸上像是要烧了起来，她感到有一团火在她头颅里燃烧着，而她的躯干则像被送进冰柜冷藏了起来。她感到自己又要沉下去了，眼前一片漆黑，这一回她沉入的将不是水底，而是地狱。

忽然，扼在她脖子上的那双手松开了。

童年终于剪断了水草，在雨儿坠入地狱前的一刹那。

他睁开了眼睛，看到了雨儿涨得通红的脸，还有那双无神的眼睛。他张大了嘴巴，把双手举到自己眼前，他不敢相信这居然是他自己的手。

雨儿复活了，缓缓地从水底浮起，当她把头伸出水面以后，她重新见到了童年。她睁大着眼睛总算眨了几下，然后，像所有刚被救上来的溺水者一样，张大着嘴巴要往外吐水，她干呕着，却什么都吐不出。然后，她大口地呼吸着，直到面色渐渐地恢复正常。最后，她又重重地干咳了几下，直到喉咙里能重新发出声音——

“你想杀了我？”

七十

1936年的上海，无数人汇聚到这座城市，他们中的大多数来自盐城、扬州、南通、绍兴，但也有一些人来自巴黎、柏林、纽约、新加坡。他们带着各自的梦想赶来，或许会梦想成真，或许会一无所有。这些人坐着轮船来，停靠在肮脏的十六浦，第一眼将望到黄浦江边那尊标志性的雕像；或者坐着火车来，在纷乱的西站下车，满眼都是香烟牌子的广告；或者全靠一条扁担两条腿，从遥远的乡村走向通往这座城市的大道。他们中间认识汉字的人，在抵达上海的第一天，大多会看到这样一张报纸，在这张报纸的第四版会有这样一条新闻——“扼杀案件再度发生，无辜女学生香消玉陨”。

这些案件大多发生在法租界的辖区内，使得探长雅克·萨非异常头痛，6起作案手法完全一模一样的命案在短短一个月的时间内相继发生。被害人都是单身女性，她们有的是教会学校年轻的女教师，有的是医院里实习的女护士，有的是在外租房子住的女大学生，还有的是从某个保守大家族的深闺中私逃出来寻求自由空气的所谓“新女性”。她们无一例外地都自动给凶手打开了门，而且，几乎在没有抵抗的情况下，被凶手掐住了脖子而死亡。而凶手既不劫财，也不劫色，遇害者们似乎也没有什么仇家，谁都无法说清楚凶手的作案动机，总之案情扑朔迷离，如同那一年阴霾的梅雨。

原本，上海租界里的无头凶案实在太多了，以至于再多几起凶案对探长来说也是寻常事。然而，当主演过十几部电影的女影星丁梦蝶也死于同一凶手的扼杀之后，租界巡捕房终于再也坐不住了。全市所有的报纸都在报道丁梦蝶之死，各界名流纷纷哀悼沪上名伶的红颜薄命。在那些记者们的钻营之下，连环扼杀案赫然见报，广大市民们这才发现他们的偶像丁梦蝶并非第一个受害者，也绝非最后一个，原来巡捕房的探长们是如此饭桶，任由凶犯疯狂作案却始终束手无策。

与此同时，租界内还发生了十余起人口失踪案，失踪者也均为年轻女性，有人猜测这些不幸的失踪者是否也同遭扼杀案的凶手了？租界当局承受了巨大的舆论压力，只能给负责此案的探长雅克·萨非下了死命令，必须要在一月之内破案，超过期限还不破案就让雅克滚回法国去。

当时童雪村的悬念小说《猫眼》正畅销于沪上，雅克·萨非也是童雪村的忠实读者，仔细通读了《猫眼》全文，雅克发现，书中的一些犯罪情节与眼前的扼杀案极其相似，于是，雅克便登门拜访了童雪村。

当第一次走进黑房子的时候，雅克就觉得这屋子的气氛极为怪异，每一扇房门上都有一只反装的猫眼，童雪村独自一人居住于这大宅之中，而他的妻儿俱留在老家乡间。然而，童雪村留给雅克的印象却极佳，他一袭长衫，眉目清朗，风度翩翩，乃一谦谦君子是也，既有中国文人的儒雅，又有西方文人的洒脱，更有一口流利的法语，一时间令雅克极为钦佩。

在谈吐之间，雅克更觉童雪村睿智过人。童雪村酷爱侦探小说，其早期作品全为侦探破案之内容，推理破案，抽丝剥茧，其精妙可比柯南·道尔与阿加莎·克里斯蒂。于是，雅克大胆地向童雪村叙述了案情，并请求精通推理侦探的童雪村协同破案，童雪村当即答应，并立刻提供了诸多有益之建议，令雅克豁然开朗。

后来，雅克邀请童雪村为其重新勘查案发现场，童雪村在探查了数个现场之后，立刻就发现了一个被巡捕房遗漏的线索：所有的受害者房中都有《猫眼》一书，书上还都有童雪村的亲笔签名，可以确认这些死者都是《猫眼》的忠实读者，还在童雪村签名售书时请他签过名，这绝非偶然，说明凶手可能是以此为动机作案的。童雪村进一步推理出：凶手很可能也是《猫眼》的忠实读者，可能是因为过于痴迷于这本书，以至于走火入魔，丧失了理智与人性，竟然模仿书中的故事进行犯罪。而凶手作案的对象亦是《猫眼》之读者，此中必然大有文章。

雅克得到童雪村发现的这一重要线索，不禁更加佩服童雪村，更是经常拜访童府，与童雪村探讨案情。在讨教之余，两人还时常谈论法国文学，雅克酷好《悲惨世界》，而童雪村则对雨果颇有研究，令雅克大有他乡遇故知之感慨。于是，他们更成知交好友，有时两人探讨案情直至深夜，于是童雪村便留雅克在黑房子过夜。

就这样半月过去了，虽然在童雪村的帮助下，案情大有进展，不断有新的线索发现，但是扼杀案依旧在不断发生，以至于沪上人心惶惶，许多单身女性为怕遭难而纷纷嫁人，一时间单身男士欢呼雀跃。与此同时，巡捕房上司紧逼雅克，将一个月之破案期限改为十日之内。案情虽有进展，但雅克依然愁眉不展，为派遣心中苦闷，他来到黑房子中向童雪村一吐心中愁肠。

当夜，黑房子外下着梅雨，雅克与童雪村在一点烛火之前相对浅酌，借酒浇愁愁更愁，雅克终于喝得酩酊大醉，倒卧于黑房子之中。半夜，雅克忽然被某种奇怪的声音惊醒，此时酒意大半已消，他听得清清楚楚，那是一个女人的凄厉的惨叫声，这声音让他魂飞魄散。他冲出了房间，忽然发现在走廊里，一个幽灵般的黑影正随着那可怕的尖叫声而晃动。雅克不禁警觉，壮了壮胆子，紧跟于黑影之后。

黑影如鬼魅一般，走出了黑房子，此刻街道上空无一人，梅雨纷纷而下，雅克大着胆子冒雨跟踪这一黑影。这黑影渐渐地转到了一处民宅门口，敲响了房门，雅克躲在墙边的暗处，听到门内响起一女子的声音：“谁啊？”

而黑影则回答：“我给你送《猫眼》来了。”

很快，门打开了。黑影走进了房中。然后房间里响起了一阵说话的声音，忽然，那声音停止了。雅克立刻冲进了房间，看到灯光下，一个男人正掐住了那女子的脖子。雅克击倒了那男子，却发现那个男子就是童雪村。

震动租界的扼杀案就这样告破了。

七十一

“对不起，雨儿。”童年的眼神里一片茫然，他看着自己的双手说，“我不是故意的。”

雨儿张大着嘴，直到现在她的脖子上依然有一道紫红色的扼痕，她摸了摸脖子，然后摇摇头，用刚刚恢复的微弱的嗓音说：“你几乎把我给掐死了，你却说你不是故意的？”

“不，雨儿，你听我说，我刚才明明记得自己躺在3楼的床上睡觉，做了一个可怕的梦，梦见你背叛了我，正躺在那个叫叶萧的警察的怀里，你和叶萧搂在一起，对我大声地笑着，你们在嘲笑我，说我是精神病人，要把我关到精神病院里去。我愤怒到了极点，就冲上来掐住了你的脖子。当我醒来的时候，我却发觉我竟然真的掐住了你的脖子。对不起，雨儿，我不是故意的，我根本就不知道自己干了些什么。”

“你真的疯了。”雨儿终于站了起来，她感到自己的呼吸还很困难，只能用手撑着梳妆台站立。

她看着梳妆台镜子里的自己，看着自己脖子上那道刺眼的扼痕，她觉得镜子里的这个可怜的女人已经不再是自己，而是另外一个人，一个已经死去多年的女人。通过这面镜子，她又看到了自己胸前的猫眼项链，她痛苦地摇了摇头，眼泪缓缓地滑落下来，然后她从脖子上取下了项链，交到了童年手中。

“雨儿你要干什么？”童年小心地接过项链。

“这是你们童家的项链，我还给你。”她冷冷地说，说完，她缓缓向门外走去。

童年惊慌失措地说：“雨儿，你要去哪里？”

“从哪里来，回哪里去。”

“你是说，你要离开黑房子，离开我？你要去找那个叶萧？”童年猛地摇了摇头，“不，雨儿，你不可以这样。”

他一把拉住了雨儿的手。

“放开我。”她在挣扎，但无济于事，童年手上的力气越来越大，最后把雨儿拖出了房门，雨儿叫了起来：“你要干什么？”

“雨儿，我不能失去你。”

童年一直把雨儿拖上了3楼的楼梯，黑暗的楼板发出了可怕的声音，在这黑夜里嘶哑地嚎叫着。雨儿不断地反抗着，但她却使不出任何力气，只能被童年架着走，直到被他带进3楼的房间里。

雨儿的眼眶已经被泪水模糊了，但是她一进入这间房间，迎面就见到了那堵白色的墙，她觉得这堵墙正发出奇怪的反光，那反光是如此地刺眼，让她不寒而栗。

童年关上了门，然后指着这面可怕的白色墙壁说——

“看着这堵墙。”

七十二

在1936年那个可怕的梅雨季节，人们终于发现了连环扼杀案的真凶，他的名字叫童雪村。

在抓获童雪村后的第二天，法租界探长雅克·萨非搜查了黑房子。事实上当时连他自己都怀疑是否抓错了人，尽管在童雪村作案的当场就抓住了他，可是雅克还保留着一线希望，他固执认为昨晚发生的只是偶然事件，与此前的连环凶案无关。可是，当他来到黑房子的3楼，他就闻到了一股陈腐的味道，这味道让他几乎晕倒。当雅克颤抖着来到3楼一扇房门前，他不敢贸然地打开房门，而是向那反装的猫眼里面看去。

他看到了一只女人的眼睛。

雅克立刻联想到了昨晚上听到的那可怕的声音，让人不寒而栗，但他还是打开了房门。没有什么女人，更确切地说，是没有活人。因为，在这间屋子里放着十几个大箱子，每一个箱子里都藏着一具女子的尸骸。

又是一个惊人的发现：原来黑房子居然是一处可怕的凶宅，有十几条冤魂在3楼的房间里沉睡着。经最近十几起离奇失踪案的家属辨认，这些箱子里的尸体就是他们失踪的亲人。法租界巡捕房立刻对黑房子进行了大搜查，又查出了很多关于那些被扼杀的女子的书信。

原来那些惨遭毒手的女人都是童雪村的忠实崇拜者，她们与童雪村保持着非常密切的书信往来。那些书信的文字里充满着对童雪村的幻想和执著的单恋，童雪村很可能就是利用这一点，在她们毫不防备的时候杀害了她们。而那些在黑房子里发现的死者，显然是直接跑到黑房子里来向童雪村求教的，她们满怀着憧憬，想一睹名作家的风采，结果是自投罗网，羊入虎口。

童雪村案件立刻引起了巨大的轰动，租界各界人士都对此莫名惊诧，一开始他们绝不相信此事是真的，纷纷撰文为童雪村辩护，但他们并没有多少真凭实据，只是以童雪村“温文尔雅乃一手无缚鸡之力的一书生”为理由来断定他绝不可能杀人。还有的人则认为这是租界当局的一个阴谋，一来因为迟迟无法破案，必须要有人出来做替罪羊，二来租界当局可能有意歧视华人，而对童雪村进行陷害。然而，在法庭上，这些辩护都是苍白无力的，巡捕房出示了无数确凿的证据，童雪村为真凶是无可置疑的事实。

然而，令人意外的是，童雪村自己却不承认罪行。他坚持认为自己并没有杀人，他说自己根本就没有杀人的动机，还说自己从未去过黑房子的3楼，所以也对3楼发现的尸体一无所知。但他说，自己确实做过一些可怕的梦，这些梦的内容都是有关杀人的。但是，这无助于案件的审理，因为法官已经认定他有罪。

正当法庭即将开庭宣判时，一位华人律师挺身而出，愿意为童雪村辩护。这位律师同时也是一名医生，征得租界当局的同意，他对关押在监狱里的童雪村进行了细致的观察，甚至还在夜间监视童雪村，他得出了一个大胆的结论——童雪村患有梦游症。

这位律师的说法让法官大吃一惊，为了证实这一说法，当局求证于一家法国人开的著名医院。童雪村在半年前，曾经在这家医院里治疗过一段时间，当时，医院就发现了童雪村梦游的毛病，经常在半夜里自己起来，在外面转一圈做一些常人难以想象的事情再回来继续睡觉，而他自己则根本不知道，或者只以为是一个梦而已。一位著名的法国医生发现童雪村的病例以后，还专门就此做过研究。

这位法国医生愿意出庭作证证明童雪村确实有梦游症。也就是说，童雪村很可能是在自己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半夜里跑出去杀人，然后又回来继续睡觉，第二天起来就什么事都不知道了。当时，辩护律师以及法国医生都认为人在梦游的状态中所做的一切事情都是无意识的，童雪村并不能为他在梦游状态下所犯的罪负责。

法国医生还在法庭上做了大段的陈述，他认为童雪村的梦游确是事实，但这只是表象，更深层次的原因，是他在心理上存在着双重人格。在日常生活的那个人格里，童雪村是一个温文尔雅的作家，他才华横溢，富有爱心，心地善良，经常救助穷人和孩子，完全是世人的楷模。而每当黑夜，童雪村的另一个人格就会复活，他变成一个嗜血的魔鬼，完全被暴力所控制。这两个人格完全背道而驰，可以说一个是善的极致，另一个则是恶的极致，这两个人格同时处于同一个人的身上，简直是天使与魔鬼的结合体。这两个人格在童雪村的体内互相地斗争，使得童雪村异常痛苦，然而，正是这种善与恶自我交锋的痛苦体验使他写出了《猫眼》这部小说。

法国医生在最后还强调了这种精神上的疾病可能会具有遗传性，他甚至还举出了在欧洲发现的几个类似的案例来说明。而根据对童氏家族的调查，发现了童雪村的父亲和祖父都是因为精神错乱而自杀的。

辩护律师做了总结性发言，他认为童雪村并不是一个罪犯，而是一个病人。虽然他的双手杀死了数十条人命，但是，那是另一个灵魂所干的，这个罪恶的灵魂寄居在童雪村的肉体内，犯下了滔天罪行，从这个角度而言，童雪村也是受害者。童雪村并不知道他干了些什么，所以他不构成故意杀人，也不应该在这里受到审判，而是应当送到医院严格地看守起来，限制他的行动自由，然后对其进行长期的治疗。

当时，法庭对外严格地封锁消息，这位辩护律师在法庭上所做的辩护记录被封存在了档案之中，始终都未能见得天日。

法官们对此进行了激烈争论，他们虽然认可了法国医生的证词，也认为华人律师的辩护确实符合人类的理性。但是，更重要的是来自租界当局和舆论的压力，如此重大的连环凶杀案，案情又是如此骇人听闻，震动了全上海。如果不将案犯送上绞架，其结局是不管法官们有多大的理由，他们都将丢失自己的职位，被租界当局开除，淹没在舆论的唾骂之中。

法官们最后做出的判决是——童雪村犯有故意杀人罪，判处死刑。

三天以后，童雪村被送上了绞架。

又过了一个月，雅克·萨非辞去了法租界的公职，坐上了一艘从上海开回法国的客轮，但当这艘客轮抵达马赛港以后，雅克·萨非却失踪了，他就像被蒸发了一样，消失在大海上的空气中。

童雪村被绞死三个月以后，他在乡下的妻子和儿子来到了上海，他们孤儿寡母搬进了黑房子，从此过起了与世隔绝的生活，没有人知道此后十几年间黑房子里又发生了些什么。

“确实是一个噩梦。”

在看完全部中文卷宗以后，叶萧缓缓地对自己说。他抬起头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他想66年前雅克·萨非在完成童雪村案的调查报告大概也是这样长出了一口气的。这就是关于黑房子的噩梦？也许，这个噩梦已经延续了66年，直到今天，依然还没有完——他必须要终结这个梦。

忽然，叶萧的手机响了。

“喂，是叶萧吗？”又是同事的声音，叶萧在心里暗暗祷告千万不要再发生可怕的事情了。

“是我，我在档案馆里。”

“别担心，不是坏消息。现在我在局里，他们在加夜班，对从罗姿家的门沿上发现的指纹做比对，结果已经出来了。叶萧你很走运，真给你撞大运撞上了，你猜得没错，就是他。”同事在电话里显得很兴奋。

“很好，我现在就去。”他平静地回答。

叶萧几乎小跑着走出了档案馆，钻进他的车里，转动了车钥匙。午夜里的马路上照样车流如潮，人们不知疲倦地在这个城市里的每一分钟生活着。

七十三

“看着这堵墙。”

童年指着墙面，大声地说着，他的声音在整个黑房子里回响起来，宛如一块坠入海中的石头溅起黑色的浪花。

“这只是一堵墙。”雨儿半哭着说。

“不，这不是一堵墙，而是一个生命。”童年的手深情地抚摸着墙面，“它有感觉，有血有肉，它是活的，永远都活着的。你不是很害怕它吗？你不是说经常听到可怕的声音吗？你不是对那个神秘的黑影非常恐惧吗？你不是说黑房子里藏着一个幽灵吗？”

“求求你，别说了。”

“不，我要说。我要告诉你，有个幽灵就藏在这堵墙里。”

忽然，雨儿觉得这堵墙就像是一面镜子一样，发出强烈的反光，在反光里，她看到了自己的脸，她再也分不清，哪一个是自己，哪一个才是幻影。然而，转眼间这一切又都成为了幻觉，墙还是墙，她还是她。

童年摇摇头，从床底下摸出了一把木柄的大铁锤，这种巨大的铁锤只有在建筑工地上才能看得到。他对雨儿笑了笑，然后高高地举起了铁锤。

雨儿闭起了眼睛。

几秒钟以后，雨儿听到了一声巨大的声响，就像是某种东西的爆炸声。她睁开了眼睛，看到眼前那堵白色的墙面上已经被砸出了一个大洞。童年又一次抡起了大铁锤，再度重重地砸在墙上，白色的石灰纷纷震落，碎屑四散飞扬，砖和水泥的粉变成了一股股浓烟弥漫在房间里。

雨儿捂着鼻子喊：“别砸了。”

童年几乎没有听到，他又抡起铁锤重重地砸了一下，然后喘着粗气，说：“你不是要看一看那个幽灵的真相吗？现在，我就让你看一看它，看个清清楚楚——劈开木头我必将显现，搬开石头你必将找到我。好了，现在就让我们劈开木头、搬开石头吧。”

童年大叫着，举起铁锤歇斯底里地狂砸着墙壁，直到雨儿真的从墙壁里发现了什么——她看到了一节雪白的骨头。

童年也停止了下来，他看着墙壁里露出来的骨头，浑身一阵颤抖，忽然，他放下了铁锤，跪倒在地上，嘴巴里喃喃自语：“你真的在这里？”

然后，童年站起来，小心翼翼地用手扒开那些已经被铁锤砸碎了的砖头和水泥，这些脆弱的砖头像泥土一样剥落下来。渐渐地，一具完整的骨骸暴露在了雨儿的面前。

这是一具墙壁里的尸骸。

雨儿的心跳加快了，她呆呆地站着，直到被砸开的墙上烟尘落定，才终于看清了骨骸的全貌。她惊奇地发现，这就是刚才在她的梦里出现过的骨骸。从骨盆来判断，很显然，这是一具女性的骨骸。白色的骨头，发出森严可怖的反光，那站立的姿态仿佛她还存活于人世，只不过少了一层肌肉和皮肤。

谁都不会想到，在黑房子3楼的一面墙壁里，居然还藏着一具女人的尸骸。

雨儿把脸转向了童年，轻声地说：“她是谁？”

童年缓缓地举起手里的猫眼项链，摇晃着说：“她是这串项链的主人。”

雨儿张大了嘴巴：“你是说——”

童年点点头：“对，她就是，我的妈妈。”

“天哪……”雨儿掩住了嘴巴。

“她现在是不是很美？雨儿，很对不起，有一件事我一直瞒着你，这件事当我第一次看见你的时候就想告诉你，可是一直都没有勇气。现在，你已经看见了她，我想我应该告诉你。你知道为什么当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就爱上了你？因为，你长得与我妈妈一模一样。”

雨儿摸着自己的脸说：“你说什么？”

“我是说，你和我妈妈的脸长得一模一样，就像是双胞胎的脸。当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还以为见到了我小时候的妈妈，所以，才会有那种奇特的神情。”

雨儿几乎要崩溃了，原来从她与童年相识的第一天起，这个错误就已经注定了，为什么命运在冥冥之中要安排他们相遇呢？这该死的命运。她忽然想起了那张照片，那张在《四漆屏》书页里夹着的照片，原本还以为那是童年偷拍她的照片，现在，她终于明白了那张照片上的人是谁：“原来那张照片——”

“是的，你发现的那张照片，其实就是我妈妈。那是我爸爸拍的，他拍那张照片的时候，我还在妈妈的腹中呢。还有，隔壁那间画室，那里面的画都是我妈妈的作品，里面有一张我妈妈的自画像，画里她的脸是被我用墨水涂掉的。”

“够了。”雨儿摇着头说，“你不是说她失踪了吗？”

“是的，我是说过她失踪了。不过，我也说过她并没有离我而去，她一直就在这栋房子里，一直都在。”童年停顿了一下，他的眼角里流出了泪水，“雨儿，你不是一直都想知道你第一次闯进这间房间里时发出的疑问吗？”

“你说你记不起来了。”

“是的，我是忘记了。可是这些天，我终于记起来发生了什么事，是他告诉我这堵墙里的秘密。也是他告诉了我，我们家族的秘密。”

“你们家族的秘密？”

雨儿睁大着恐惧的眼睛。

七十四

叶萧驾着车，以最快的速度回到了黑房子前，他望着那高高的屋顶和烟囱，在无边的夜色里，如同法国中世纪的古堡，在这样的夜晚，鬼魅出没，亡灵聚会。于是，那股奇怪的预感再次袭上他的心头。

他没有直接敲门，而是先冲进了黑房子后面的那栋楼，和往常一样，他跑上了3楼的那间房间，在那扇正对着黑房子的窗前，向对面眺望。

他看见了黑房子3楼的房间里亮着灯光。雨儿呆呆地站着，表情似乎充满了恐惧，童年站在她身边，满头大汗，头发零乱不堪，远远地看去，能看到童年的双目中正射出两道凌厉的凶光。而那房间里的一堵墙似乎已经被砸开，地上有一大堆砖头和水泥的碎屑。从墙壁里，隐隐可见到一具雪白的骨骸。

毛骨悚然。

叶萧趴在窗口上向对面看去，他知道雨儿一定面临某种危险，他必须要保护她，于是深呼吸了一口气，然后向对面的窗户高声地叫了起来：“雨儿！”

叶萧的声音穿破沉睡的夜空，如同一支利箭，射进了黑房子里。

雨儿被这声音一惊，立刻循着声音的来源向窗外看去，她见到对面那栋房子3楼的窗户上站着一个人影。童年也见到了，他冲到窗口，然后轻轻地咒骂了一声。接着转过身，紧紧地拉住雨儿的手，把雨儿拖出了这间房间。

叶萧看到这一切，他恨不得立刻就跳出窗户，飞到对面的房间里。他转身冲出了房门，飞快地跑下了3层楼梯，向黑房子冲去。

黑房子外边的铁门紧锁着，他猛地用肩膀撞了撞，却撞不开。忽然，他想到了什么，立刻转到了黑房子外面的那片小树丛里。脑海里又浮现起一年以前成天赋拍摄的录像带里的内容，他取出了随身携带的手电筒，照亮了前方黑暗的树丛，用手拨开那些树枝，按着录像带里出现过的画面，终于找到了黑房子围墙上的那个缺口。

他就像那盘神秘的录像带里成天赋做过的那样，跨过了墙上的缺口，然后绕到黑房子门口。他先用手电照了照铁门，看到刚才没有开过门的痕迹，这说明雨儿和童年还在黑房子里。他这才放下心来，举着手电冲进了黑房子。

一进入底楼的客厅，他就高声地喊着雨儿的名字。然而，随后他听到的只是那可怕的回音，那声音在黑房子的各个角落里碰撞着，就像镜子里的刺眼的反光，这声音也是刺耳的，几乎震碎了叶萧的耳膜。难道这栋房子是有生命的？而现在，它开始愤怒了，就像一年前闯入这栋房子的不速之客成天赋所遭遇的那样。

叶萧在底楼各个房间转了一圈，他推开了所有紧闭着的房门，在开门之前他都做了最坏的心理准备。但他不敢把眼睛凑到猫眼前去看一看，他怕自己也被这些神秘的猫眼所迷惑，像成天赋那样坠入无底的深渊。他确信，这些门上反装的猫眼里埋藏着某种可怕的东西，然而，当他把房门打开以后，却什么都没有发现，只有一股死亡的气息扑面而来。

他冲上了2楼，先打开雨儿的卧室，没有人，只有那面梳妆台的镜子反射着一道清冷的光线。然后他又冲进了书房，就是在这间房间里，他得到了那本《猫眼》，现在这里依然没有人。他打开了第三间房，里面摆着一整套的监控设备，他很想打开看一看，但现在，首先要救出雨儿。他继续向2楼的深处走去，直到最后的卫生间，还是没有人。

在叶萧冲上3楼之前，他的脑子里又一次掠过了成天赋录像里的恐怖景象。他摇摇头，警告自己不要再胡思乱想，然后一口气跑上了3楼。

突然之间，他又一次听到了那可怕的惨叫声。凄厉的尖叫声瞬间传遍了黑房子的每一个角落，透过叶萧的皮肤如同细针一样直刺他的心脏。他可以确定，那绝不是雨儿的声音。但是，叶萧对这可怕的声音并不陌生，他立刻听出了那是一年前成天赋拍摄的录像带里的声音。叶萧终于亲身体验到了当初成天赋所经历过的可怕场面，他可以断定成天赋就是在这种黑暗的环境和凄惨的声音里精神崩溃，直到最后自杀的。现在，叶萧也将崩溃了，他觉得那个女人就站在他的身后，伸出一双冰凉的手，握住了他的脖颈。

但是，叶萧忽然想到了雨儿，他还不能就这么死去，他还要救出雨儿，他答应过雪儿要保护好她妹妹的，他爱雪儿。为了雪儿，他要活下去。他终于打开了3楼那扇房门，就在开门的一刹那，那可怕的声音消失了。他回过头来，又用手电照了照走廊，没有什么可怕的女人，幽灵已经逃遁了。现在，他并不恐惧那所谓的幽灵，他已无所畏惧。

在这间房间的墙壁里，叶萧见到了那具雪白的尸骸。她站在那儿，眼窝深陷，那空洞的眼眶里暗藏着某种东西。他摇了摇头，冲到了第二间房间，这里的墙上挂着六幅画，一眼匆匆掠过，每一幅画都让他震惊。来不及多看，他冲进了第三间房间，这里只是一个小阁楼，两面墙都是斜坡，一扇老虎窗对外打开着。

没有看到雨儿和童年。他们到哪里去了？叶萧后退了一步，望着头顶的天花板，难道他们被某种神秘的力量蒸发了？就这样无影无踪地消失在黑房子的空气中？

不，叶萧一阵颤抖。

忽然，他听到了一阵雨儿的声音：“叶萧！”

但很快，这声音又消失了，紧接着，他听到从头顶传来一阵零乱的脚步声。叶萧忽然明白了，他们并没有消失，而是到了黑房子的屋顶上。他立刻钻出了阁楼的老虎窗，走上了高高的屋顶。

忽然，他有些眩晕，小心地踩在瓦片上，用手电向四周照去。终于，他看到了雨儿和童年，他们正蜷缩在烟囱边上。叶萧向他们走去，雨儿也大叫了起来，却被童年捂住了嘴巴。

童年大声说：“叶萧，你不要过来。你只要再往前走一步，我就带着雨儿跳下去。”

叶萧停止了脚步，他看到在童年和雨儿的身后，就是陡峭的屋檐。

一阵夜风吹来，掠过叶萧的眼睛，他忽然觉得在童年的脸上，仿佛还映着另一个人的影像——童雪村。

七十五

雨儿现在静静地躺在童年的怀里，他们坐在屋顶的黑色瓦片上，几盏从四面八方射来的探照灯照亮了她的脸，她觉得现在自己的脸色一定非常苍白难看，就像那具墙壁的骨骸。

他们已经被警察包围了，在屋顶上、黑房子里，还有下面的地面上，都布满了警察和警灯，一些嘈杂的声音不断响起，警车还在不断地向这里开来，悠远的警笛声由远及近地传进雨儿的耳朵里。她忽然觉得自己对不起周围的邻居们，今夜黑房子周围的人们又要度过一个不眠夜了。

雨儿看到了叶萧，在所有的警察里，他离他们最近，就在20米开外的屋顶上，他身后还站着几个警察，攀在老虎窗边上。她忽然抬起头看了看童年，发现童年正浑身颤抖不已，他的表情很痛苦，一阵风掠过他纷乱的头发，她看到几滴泪珠从童年的眼睛里落了下来，又掉在了她的嘴唇上，热热的，充满了咸涩的滋味。

“童年，我们过去吧，不要再呆在屋顶上了。”她在童年的耳边轻声地说。

“不，雨儿，我已经无路可退了，知道骑虎难下这个成语吗？现在我们不是坐在屋顶上，而是骑在猛虎的背上。”童年轻声地说着，忽然探照灯的灯光打到了他的脸上，他的眼前一晕，忙用手挡了挡。

这时候，雨儿听到叶萧对身边的人说：“你们小心些，不要把灯光直接对准疑犯和人质的脸。”然后，叶萧大声地对童年说：“童年，请你把雨儿放了，其他事情我们一切都好商量。”

童年把头别了过去，不回答叶萧。

叶萧继续说：“雨儿是无辜的，我知道你爱她，既然爱她，就给她以自由吧。童年，你不觉得把雨儿作为你的人质很可耻吗？”

听到这个，雨儿轻声地对童年说：“童年，他们已经把你当做疑犯，把我当做你的人质了。可我相信你，你不是什么嫌疑犯，你是无辜的，我们离开这里吧，到叶萧那里去，你会把事情都说清楚的，我也会帮你解释的。我会对叶萧说你没有劫持我，我不是你的人质，是我自己要和你上来的。”

“不，你骗不了他们。”他把雨儿抱得更紧了，“雨儿，现在我们身后就是屋檐，只要退一步，一切的烦恼就都解脱了。10多年前，我爸爸就是从这里掉下去摔死的，我一直相信，其实他是自己跳下去的，他这么做，也许是一种忏悔，现在，我也在忏悔。”

“你在忏悔什么？你并没有犯罪。”

“不，雨儿，其实你不了解我。这并不怪你，因为这以前，我也不了解我自己。而现在，我终于彻底地知道自己是个什么东西了！魔鬼，我是一个魔鬼。”他大声地说，然后停顿了片刻，“雨儿，最近你应该发现了，我有梦游的毛病。”

“是的，我发现了，你应该去治疗。”

“不，一切都太晚了。直到现在我才明白，这一切都是我干的，都是我的这双手。”说完，他举起了自己的手放到雨儿的面前说，“这双手犯下了滔天的罪行，肮脏而卑鄙，而你一直都被蒙在鼓里，其实，连我自己也被这双罪恶的手蒙蔽了。我原来根本就不相信自己会做出那种事，可是，黑房子里发生的那些可怕的事情却让我不得不想到什么。那天晚上，我发现自己竟然倒在罗姿家的门前，当发现她的时候，她已经死了。我想，应该是我掐死了她，在自己毫不知觉的情况下。”

“你是说，扼杀案是你干的？”雨儿颤抖着说。

童年痛苦地点了点头，忽然，他抬起头大声地对叶萧说：“叶萧，我知道躲在黑房子对面监视我们的人就是你，你大概早就怀疑我了吧？你干得真棒，当我自己都不知道干过些什么的时候，你就已经察觉到了。没错，现在我终于记起来了，连环扼杀案就是我干的。原来那些噩梦，都是真的，自从我住进黑房子起，就会做那种可怕的噩梦，我梦到自己在深夜跑出了黑房子，闯进某个陌生的单身女人的家里，骗她开门，然后掐死了她。我还以为那只是梦而已，是虚幻的，但现在我知道，那不是梦，而是事实。”

叶萧并没有回答，他紧紧地盯着童年和雨儿。

童年继续对他喊道：“‘劈开木头我必将显现，搬开石头你必将找到我’。好了，叶萧，你已经劈开木头、搬开了石头，你终于找到我了。”

“不！”雨儿的尖叫声在童年的耳边响起，“童年，你没有干过，我不相信你是那种人。”

“雨儿，难道你真的要到被我掐死的时候才能真正了解我吗？”说完，他用手抚摸着雨儿脖子上那道被他扼出来的紫痕。

“我宁愿相信你只掐过我一个人。”雨儿哭着说。

“不，你只不过是我手中所有受害者中的最后一个而已。”

忽然，又响起了叶萧的声音：“童年，现在你要冷静，你说的话我都已经听清楚了，这一切都要成为法庭上的证据，我希望你能够仔细想清楚。”

“法庭上的证据？你认为我还会像我的曾祖父那样上法庭吗？不，我不会给你那种机会的。”童年大声地说。

“曾祖父？这和你曾祖父有什么关系？”雨儿轻声地问他。

“因为在66年前的上海，我的曾祖父每晚都会走出黑房子，宛如幽灵一样，在上海的深夜里四处游荡，他不断地扼死那些崇拜他的无辜女性。在3楼的房间里，他还藏了许多女人的尸体，他是一个具有双重人格的魔鬼。最后，被判处了绞刑。我已经查过30年代的杂志对此事的记载，这件事在那个时代曾轰动一时。”

“这和你又有什么关系呢？”

“你难道不知道，有某种精神上的疾病是会遗传的吗？是的，从米若兰的心理诊所出来以后，我才明白，我很可能遗传了我们家族的某种基因，这是罪恶的基因，深藏在我们的血液深处。当我进入这栋房子，这罪恶就逐渐地占据了我的肉体，成为另一个人格，这个人格罪恶无比，嗜血残忍，宛如66年前的恶灵附身。”说完，他向夜空狂吼了一声，发泄他那满腹的痛苦。

“童年，你是说你有双重人格？”

童年点了点头，缓缓地说：“是的，你曾与魔鬼共枕。”

雨儿一阵颤抖，她抱着童年说：“不，你不是魔鬼，你可以自首，现在还来得及。”

“来不及了，我残害了5条无辜的人命，已经足够枪毙我好几次了。我要向她们忏悔，我必须要下地狱。”忽然，童年以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雨儿：“雨儿，跟我走吧，我们永远在一起。”

雨儿点了点说：“我们去哪儿？”

“地狱。”

童年抱着雨儿，向屋檐边上走去，他在雨儿的耳边轻声地说：“你是最后一个。”

七十六

也许今夜真的会发生些什么？

整整一夜，米若兰总是被这个想法所困扰着，以至于凌晨时分，她仍然坐在诊所里思考这个问题。

电话铃响了。

这一回，她犹豫了，手按在电话上，却没有拿起来。铃声继续响着，就像地狱里的哀嚎不停地催促着她，终于，她接起了电话。

“又是我。”对方的话里带着一股奇怪的笑意。

“我猜到了就是你。”

“我也猜到了你现在一定会留在诊所里。”

“你还想说什么？”

“我就怕你不敢再听下去。”

米若兰一怔，然后笑了笑说：“我喜欢深入别人的心灵，我不认为害怕的人将会是我。”

“那么害怕的人应该是我？”对方也笑了起来，“你很快就会知道究竟是谁了。”

“请说吧。”

“谢谢你能够耐心地倾听，我说的是真心话。我说过，有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生活在一栋黑色的大房子里，那个男人怀疑美丽的妻子对他不忠，于是经常打她，而她总是逆来顺受。终于有一天，那个男人无法遏制对妻子的怀疑，他发狂了，那是一个深夜，他带着他的妻子来到3楼的房间里。忽然，女人发现她的丈夫已经变成了另外一个人，一个魔鬼。那个魔鬼占据了男人的身体，伸出双手，掐在了女人的脖子上。”

米若兰忽然觉得有些恶心，她下意识地用手摸着自己的脖子说：“后来发生了什么？”

电话的那头沉默了，就仿佛突然之间停止了呼吸，半分钟以后，他终于吐出了一句话：“他掐死了自己的妻子。”

“上帝不会宽恕他的。”米若兰冷冷地说。

“当然，上帝当然没有宽恕他，他自己也没有宽恕自己。那个可怕的夜晚，午夜的灵魂在古老的房子里出没，罪恶的幽灵控制了那个男人，用他的那双手活活地掐死了他的妻子，那个可怜的漂亮女人。”

米若兰忽然打断了他的话：“罪恶的幽灵？你见到那幽灵了。”

“是的，我在我的心里见到了它。”

“我明白了。”

电话那头的声音在继续：“在杀人以后，那个男人终于清醒了过来。可是，他美丽的妻子已经变成了一具冰凉的尸体，他才刚刚意识到了自己究竟做了些什么。他很痛苦，也很恐惧，在经过反复的内心煎熬之后，他决定掩盖自己的罪恶，于是连夜运来了一些水泥、砖块和石灰，独自躲在3楼的房间里，花了整整一天一夜的时间，把妻子给封闭在了墙壁里面。他用那些水泥和砖块做成了一副坚固的墙上棺材。从此以后，那个被永远禁锢在3楼墙壁里的女人就变成了一个冤死的灵魂，飘荡于那栋巨大的房子里。”

“后来呢？”米若兰第一次听到这种可怕的故事，不禁有些紧张。

“那个罪恶的男人谎称他的妻子失踪了，他做得几乎天衣无缝，谁也不会想到他的妻子居然会埋葬在自家的墙壁里。但是，他无法原谅自己的罪恶，终于有一天，他走上3楼的屋顶，跳楼自杀了。我说过，上帝没有宽恕他，他自己也没有宽恕自己。”

米若兰长出了一口气，她很快就反应了过来，缓缓地说：“我想，这个男人也许有双重人格，有时候，他并不知道自己做了些什么。”

她又开始了她的心理分析，就像是面对她的那些需要帮助的可怜的病人。

忽然，她听到了某种奇怪的声音从身后响起，她刚要转身去看看，电话里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是啊，你说得没错。你是一个绝顶聪明的女人，有的时候，我真想抚摸你光滑的皮肤。”

“你说什么？”她忽然一阵颤抖，然后下意识地看了看窗外的小花园，一阵花影摇动，一些花瓣在缓缓地飘落。

“我说我想抚摸你光滑的皮肤，还有，你修长迷人的脖子。”

忽然，一阵细微的笑声从她的身后传来。

那笑声来自地狱。

当此生第一次惊恐万分的米若兰刚要转过身来的时候，一只有力的大手已经紧紧地握在了她的脖子上。

七十七

黑房子的天空上依旧一片黑暗，然而，东方已经亮出了几点曙光，漫漫长夜即将过去。

在黑房子的屋顶上，童年拖着雨儿向房檐而去。雨儿则没有反抗，她浑身失去了力量，只能抬头看着黑色的天空旋转，听天由命了。

“你要干什么！”叶萧大声地喊了起来，他不能再等待了，不顾危险，踩着屋顶的瓦片向前冲去。忽然，他发现童年在屋檐边上停了下来，于是他也停住了脚步，他害怕自己再一冲，会逼着童年抱着雨儿同归于尽。

生存与死亡，这个人类永恒的话题，有时候只有1厘米的距离。

此刻，雨儿几乎失去了感觉，她闭上眼睛，感到自己的头已经悬在屋檐外面，呼啸的风卷过头发，自己随时都有可能掉下去。她感到童年不断地颤抖，不知道他下一步会干什么！

1分钟以后，她忽然感到脖子上多了一串什么东西，她伸手摸了摸，在自己的胸口，摸到了一块宝石。她睁开了眼睛，看到童年的脸离她很近，童年在向她微笑。他托起已经被他重新挂在雨儿胸前的猫眼宝石说：“雨儿，现在我把猫眼项链还给你，它永远都属于你了。”

“童年，你别走。”她哭泣着说。

“雨儿，请相信，我永远爱你。而我是有罪的，必须要下地狱。你好好地活着吧。”

“不！”雨儿用尽全身的力气喊了起来。

但童年却指着东方的天空微笑着说：“你看，天快亮了。”

雨儿辨不清方向，只觉得在地平线上的某个角落，一缕白色的光线正在突破黑夜的包围，她轻声地问：“你看见朝霞了吗？”

“我看见了，那边的天空美极了。”童年向往地说，“雨儿，那里真美，我现在就要到天的那边去了，妈妈还在那边等着我呢。”

童年微笑着站了起来，然后，他向前纵身一跃，跳下了黑房子的屋顶。

几秒钟以后，一阵沉闷的身体碰撞声从地面传来。

童年真的下地狱了，或者上天堂？

雨儿不敢往下看，眼泪如同清澈的泉水一样涌出了她的眼眶，她胸前的那枚猫眼宝石，忽然发出了奇异的光芒，她轻声地对自己说：“童年，雨儿永远爱你。”

叶萧呆呆地站在雨儿身边，看着3层楼下的地面上，警察们正围拢在童年血肉模糊的身边。他的同事悄悄地走到他身后说：“一切都结束了。”

一切都结束了吗？

七十八

“天快亮了。”

叶萧对着东方缓缓地说。他呆呆地站在黑房子的楼下，看着周围的同事们正在不停地忙碌着，他却只想一个人静一会儿。

忽然，他看到雨儿躺在担架上被抬出了黑房子，她显然受到了过度的惊吓，将被送到医院接受治疗。叶萧扑到她身边，看到雨儿已经泪流满面，她紧闭着眼睛，表情充满了痛苦。叶萧知道现在不应该打扰她，她正沉浸在失去自己所爱的人的痛苦之中，他目送着雨儿被送上了救护车，离黑房子远去，他在心里默默地对雨儿说：“雨儿，永远都不要再回来了。”

与此同时，童年的尸体也被蒙上了白布，送进了运尸车。

“他实践了自己的誓言。”叶萧轻声地说，他想起了童年曾经当着他的面发下的誓言——如果童年欺负了雨儿，就从黑房子的屋顶上掉下来活活摔死。

叶萧没有再回到黑房子里，对于那栋房子，他已经受够了。他关照过他的同事们，要把黑房子里所有房门上的猫眼都给取下来带回局里，尽管这个要求令同事们无法理解，但他们还是照做了。

忽然，他的身后又传来同事熟悉的声音：“叶萧，恭喜你了。”

“有什么可恭喜的？”叶萧的声音里充满了忧愁。

“你怎么愁眉苦脸的？连环扼杀案终于被你破获了，要知道像这样的大案，我们一辈子都很难碰上的。这回你至少得拿个一等功吧。”同事的目光里充满了羡慕，他叹了一口气，继续说，“过去，我还以为像恶魔杰克那样的梦游杀人故事，仅仅只存在于19世纪的伦敦传说之中，但没想到，这回我们真的见识到了中国的恶魔杰克。”

叶萧不置可否地看着身后的黑房子，他的眼睛里掠过一些特别的东西，缓缓地说：“虽然，童年已经承认了自己就是扼杀案的凶手。可是，我还是觉得有一些疑点没有搞清楚。”

“我们不是已经做过指纹比对了吗？在罗姿家门口发现的那块清晰的指纹就是童年的。”同事肯定地说。

叶萧又叹了一口气说：“可是，我还是觉得，今夜除了这里以外，还会有什么事情发生。”

“还会有事？在哪儿？”

他的手机响了。

叶萧的眼睛紧紧地盯着同事腰间的手机。同事觉得叶萧的眼神有些莫名其妙，他打开了手机：“喂，是我……什么……你说什么？和以前的几起案子一模一样吗？这不可能，你能肯定……天哪！行了，我们这就赶过来。”

同事放下了手机，脸色变得异常难看，他缓缓地抬起头，看着叶萧的眼睛说：“你猜得没错，确实还有事发生，第六起扼杀案发生了。”

叶萧点了点头，他握紧了拳头，和同事一块儿向他的车子奔去。

七十九

清晨5点半，天已经亮了。

叶萧和同事来到了米若兰心理诊所。在诊所门口，他特意看了看那几张广告，但并不知道那广告就是雨儿做的，他只觉得那广告里画的似乎就是他的梦境。

很快，他们来到了案发现场，叶萧首先注意到的不是躺在地上的死者，而是房间后面的小花园。他注意到有一丛近窗的花朵凋零了，许多花瓣沾在窗玻璃上，就像是斑斑点点的血迹。

房间里已经有几个警察在等候着他们，叶萧的同事仔细地查看了一下死者米若兰，然后确认无疑地告诉叶萧，无论从作案手法还是受害者脖子上的伤痕来看，确实与此前的几桩案子一模一样，是同一案犯所为。死者的死亡时间大约是凌晨4点，正好是童年挟持雨儿与警察在黑房子屋顶上对峙的时间。

叶萧注意到了案发现场的一个细节，桌子上的那台电话没有放好，话筒被电话线吊着，在桌子下面晃晃悠悠地荡着。

忽然，同事无奈地摇了摇头说：“真没想到，原来真正的凶手到现在还逍遥法外。可是，童年他为什么要自己承认呢？”

叶萧并没有回答他的这个问题，而是轻声地说：“报案的时间还不到凌晨5点钟，在凌晨5点的时候，这里除了死者和凶手以外，很难想象还会有什么人。所以，我想见一见那个报案人。”

于是，他们来到了另一个房间，在这里，叶萧看到了报案人——许文明。

瞬间，叶萧就想起了那天在黑房子对面的楼下的那一幕，就是眼前的这个男人。叶萧将许文明一把推到了墙上，冷冷地说：“我们又见面了。”

看着叶萧的脸，许文明也想了起来，他惊恐地说：“怎么会是你？我没有把那件事情告诉过任何人，真的，请相信我。”

“我说的不是这个。”叶萧放开了他，缓缓地说，“对不起，请你叙述一下刚才发生的事情好吗？”

“死者的名字叫米若兰，我是她的朋友。今天凌晨，我做了一个噩梦，我梦到她被人杀害了，我就非常害怕，想过来看看。”

叶萧知道他这个理由明显是在说谎，像这种愚蠢的话他听到过许多次了，大都是在人们有着某种隐情的时候编造出来掩饰的，不过，他还是问了一句：“在不到凌晨5点的时候？你怎么知道她会在诊所里而不在家里？对不起，我想请问一个私人问题，除了你所说的朋友，你和死者究竟是什么关系？”

“这个——”许文明顿时有些紧张，他低下了头，缓缓地说，“你猜得没错，我和她之间确实有着某种暧昧关系。”

“好了，我明白了。”

许文明继续说：“原本，我是给米若兰的家里打过电话的，可是没有人接。然后我又打她手机，依然没有人接。我就猜测可能有什么问题，我觉得她在诊所里的可能性要比在家里的可能性更大。米若兰给过我诊所的钥匙，所以我能自己进来，当我走进她的办公室时，就发现了她的尸体，然后立刻就报案了。”

同事已经把一切都记录了下来，然后，他还要带许文明到公安局做笔录，在许文明离开这里之前，叶萧忽然想起来他是雨儿的老板，于是对许文明说：“你是雨儿的老板吧？今天她不能来上班了。”

“雨儿出了什么事？”

“她的童年死了。”

许文明的眼里又露出了恐惧的神色，他摇了摇头，和叶萧的同事一起离开了这里，他将被带到公安局里去做笔录。

叶萧又在心理诊所里转了几圈，他还在诊所的挂号记录里，发现了童年的名字，他的心里又想到了什么。当他转到诊所的走廊尽头的时候，他看到了那张画着猫眼的油画。

猫眼正冷冷地看着他。

八十

在回局里之前，叶萧先去了一次黑房子。更确切地说，他并没有走进黑房子，而是去了黑房子后面的那栋楼房。他快速地冲上了这栋楼房的3楼，打开了那间他一直用来监视对面的房间。

叶萧首先看到的是那两行墙上的字，这是凶手留给他的耻辱和刺激。然后，他的目光移向了另一面墙上挂着的那几个相框。

他取下了相框，相框上蒙着一层厚厚的灰，他伸出手轻轻地拂去了灰尘，在那些黑白照片里，他看到一张全家福。全家福里是一家四口，中年的父母坐在椅子上，在他们的身后，站立着两个少年，左边的一个大约十八九岁的样子，右边的一个看上去大概有十五六岁。他注意到了左边那个少年的脸，这张脸的轮廓立刻让他想起了许文明。他又仔细地看了看，确实非常像，如果许文明再年轻个十几岁大概就是这个样子。而右边那个少年的目光则显得特别忧郁，似乎深埋着什么东西。

忽然，叶萧发现在相框的背后还藏着一些东西，似乎有一个夹层。他打开了相框后的夹层，看到里面藏着一叠铅画纸。这些纸张似乎都有些年头了，边角上都有了一些霉点。纸上是铅笔的素描画，每一幅画上都标着完成的日期，总共有十几幅画，叶萧翻到了最早的那一幅，日期是1987年12月10日。

画上有一扇宽敞的窗户，窗户里有一张梳妆台，在梳妆台前坐着一个长头发的女人，从梳妆台的镜子里可以看到那个女人的脸，她很漂亮，正在梳着长发，胸前还挂着一串项链。叶萧向窗户对面的黑房子看了看，这幅画正是2楼的卧室，可以肯定，画面里所看到的就是现在的这个角度。

叶萧按照画上的时间顺序继续翻了下去，他看到画里的那个女人经常坐在一间房间里画画，总之，在这些画里，那个女人的形象似乎非常完美，叶萧还觉得这画里女人的脸有些像雨儿。

后面的画里，出现了一个男人，那个男人扬起手掌，打了女人的耳光。此后的几幅画，就经常出现男人殴打女人的画面。其中有一幅画，一个女人裸露着她的背脊横卧在地上，背上伤痕累累。

最后那几幅画的完成时间是1988年6月19日，他首先看到的是男人和女人在窗户里说话，那个男人的表情十分可怕。接下来画的是男人死死地掐住了女人的脖子。最后的画面，是那个女人似乎已经死了，她被固定在墙上，男人正在用砖块和水泥在女人的身上砌一堵新墙，这是最后一幅画。

叶萧又把目光投向了对面3楼的那扇窗户，现在，那堵墙已经被清理好了，那具雪白的骨骸也已经被运到公安局去做尸检。他终于明白了，那堵墙里的尸骸究竟是谁的，而她又是被谁所杀害的。

叶萧拿出了手机，打给了局里的同事：“喂，我是叶萧，许文明还在做笔录吗？”

“刚刚做完，正准备办理手续让他出去。”

叶萧急忙说：“先别让他走，我还有一些问题要问他。还有，你先帮我查一查，许文明在20岁以前住在哪里，谢谢。”

稍等片刻，电话那边就传来了同事的声音，他报出了许文明十多年前住址的门牌号码——就是这栋楼。

叶萧点了点头：“我猜得没错。谢谢你，千万要留住他，我马上就回来。再见。”

显然，上一次叶萧在楼下发现许文明的时候，他就在撒谎，他绝不是来看雨儿的，而是来看他的旧居。叶萧把旧相框和那些素描画都放进了自己的包里，然后飞快地离开了这里。

八十一

当叶萧回到局里的时候，许文明还在继续回答各种问题，做着无休止的笔录。但叶萧并没有直接去找许文明，而是坐到了电脑前，打开了全市居民的个人资料库。

他在查询许文明及其全家的资料。原来，许文明从出生一直到20岁都住在黑房子后面的这栋楼里，后来，他考上了美术学院，从美术学院毕业以后，又出国留学，攻读广告学，一直到3年前才回国，开办了对窗广告公司。从电脑里显示的资料来看，许文明并没有任何犯罪记录。

而许文明的父母在1990年1月外出旅游的时候遭遇了车祸，双双遇难，而此时许文明正在美术学院读书，家里只剩下一个弟弟许天明。许天明在父母遇难后不久，就因为心理抑郁症而长期休学。此后，许天明的病情时好时坏，1993年，他被叔叔送到了外地的一家医院治疗他的抑郁症。但是，到了1998年，许天明私自离开了医院，谁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从此以后，就再也没有他的档案记录了。

看完这一切以后，叶萧又拿出了从那间房间里带出来的相框，看着全家福照片里的那个站在右边的少年，少年的目光是如此忧郁，以至于看得让人心疼。

叶萧带着这些离开了这里，走进了正在给许文明做笔录的房间。许文明一看到叶萧进来，脸色就有了些变化。叶萧冷冷地看着他，然后把那张旧相框放到了许文明的眼前。许文明立刻呆住了，叶萧缓缓地说：“上一次我们见面的时候，你在撒谎，是不是？”

许文明停顿了片刻，终于低下了头说：“是的，我在撒谎，我只是想来看一看我过去的家，这有什么不可以吗？”

“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要撒谎？”

许文明没有回答。

“好的，我再问你，许天明是谁？”

听到这个名字，许文明立刻抬起头来：“天明？他是我弟弟。”

然后，叶萧又把那些素描画拿了出来，一一摊开在许文明的面前问：“这是谁画的？”

许文明看了看那些画，瞬间，脸色变得无比苍白，他浑身都瘫软了下来，嘴巴里喃喃自语了片刻：“我没有犯罪，我真的没有犯罪。”

“我相信你没有犯罪，所以，你只要把你所知道的全部都说出来，你就可以证明你没有犯罪了。”

许文明点了点头说：“好的，我告诉你们，你带来的这些画不是我画的，是我弟弟天明画的。我和我弟弟小时候，都喜欢画画。我们住在黑房子的对面，从窗户里，可以清楚地看见黑房子里发生的一切。那时候，黑房子里住着童家夫妇还有他们的孩子。那个女人长得很漂亮，吸引着我和我弟弟，所以，我们喜欢对着那个女人画人像素描。”

“那个女人就是童年的妈妈吧？”

“是的，也许是因为那个女人是一个画家吧，这激励了我和我弟弟的画家梦，我们也都发奋地学画，特别是我弟弟，他对黑房子里的那个女人有一种特别的好感，开始没日没夜地趴在窗口上观察黑房子里发生的事，他甚至还买了望远镜，来偷窥对面的女人。那时候，我就害怕他会走火入魔，我觉得他已经喜欢上了那个女人。不过，那时候他还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孩子，他的爱是朦朦胧胧的，是纯洁的，没有半点肮脏的成分。他只是一种痴情而已，他经常对着黑房子画素描，有时候，甚至把黑房子里那个男人殴打女人的事情也给画了下来。我弟弟很同情那个女人，非常恨那个男人，他甚至还悄悄地给那个女人写过情书。”

“那么最后那几幅画呢？”叶萧指着最后那几幅记录着童年的妈妈被杀害的画。

“我并没有亲眼目睹那晚发生的事情，是第二天弟弟告诉我的。他说他恨那个男人，恨到了极点，那个男人夺走了他唯一的爱，他希望那个男人死掉。于是，他给那个男人写了几封恐吓信，把他所见到的那一幕都写在了信里，没想到，没过多久那个男人就从屋顶上掉下来摔死了，我猜他一定是收到了恐吓信畏罪自杀了。”

“后来你弟弟怎么样了？”

许天明叹了一口气说：“自从黑房子里那个女人死了以后，我弟弟就整个变了，变得异常忧郁，每晚都会做噩梦。他一定是在那天晚上目睹了谋杀的全过程以后，受到了过度的惊吓和刺激，给他带来了永远都难以抹平的心理创伤。其实，他原本是一个非常聪明的人，智力绝对在我之上，在他很小的时候，人们就说他将来必成大器，谁都不会想到，那扇窗户毁了他的一生。在我们的父母遇难以后，他真的得了抑郁症，被送进医院。后来，我去了国外留学，渐渐地就和他失去了联系。3年前，我回到国内，第一件事就是寻找弟弟，却再也找不到他，茫茫人海之中，哪里还会有他的踪影。”

叶萧点了点头，他相信现在许文明所说的才是事实。他给许文明倒了一杯水，给他喝下，然后许文明继续说：“谢谢你。直到最近一个月，雨儿来我的公司应聘，我发现她长得与当年黑房子里的那个女人简直一模一样，于是立刻就决定聘用她。但是，更让我吃惊的是，发生在一个多星期前，我接到了弟弟打来的电话。要知道，我和他已经失去联系许多年了，一时间我是又喜又忧。”

“你应该高兴，为什么要忧呢？”

“因为他在电话里和我说话的语气非常奇怪，说的全是一些莫名其妙的话，有些语言富有哲理，有些语言却充满了血腥和残暴，我觉得他的这里一定出了什么问题。”说完，他用手指了指自己的脑袋，他摇了摇头继续说，“他在电话里约我们在过去住过的老房子见面。于是，我就赶到了那里，没想到正好撞上了你，当时我很害怕，立刻联想到了什么可怕的事，就对你撒了谎。直到几天前，他终于来到了我的公司里，我们兄弟俩隔了10年第一次见面，原本应该高兴，但我却有一种奇怪的不祥之兆。”

“你们谈了些什么？”

“我们只谈了一会儿，主要是在回忆往事，特别是回忆黑房子里的那个女人。我觉得他一定疯了，他还生活在十几年前，甚至以为那个女人还活着。他还经常说起一个叫童雪村的名字，说他无限地崇拜这个叫童雪村的人。可童雪村究竟是谁呢？”

“他是童年的曾祖父，黑房子最早的主人。”叶萧为他回答了这个问题。

“原来如此。总之，天明说了许多奇怪的话，他提到了雨儿，也提到了米若兰。从他说话的样子来看，我很害怕他会伤害雨儿或者米若兰。在今天凌晨，弟弟突然给我打了一个电话，叫我到米若兰的诊所里去一次。我立刻就猜到了一定会发生可怕的事情，果然，当我赶到心理诊所的时候，米若兰已经死了，她一定是被我弟弟杀死的，我可以肯定。”

到这个时候，许文明终于忍不住了，瞬间泪如雨下。

叶萧看着他，知道他确实已经把所知道的全都说了出来。叶萧深呼吸了一口，看到同事已经把刚才许文明所说的全部录了下来。他向许文明挥了挥手说：“谢谢你的配合，现在你可以走了，如果有什么事，立刻就给我打电话。”

说完，叶萧自己先走出了这间房间，他走到走廊的尽头，打开了窗户。他已经整整一夜没有合眼，眼眶熬得通红，浑身的肌肉都在酸痛着。对他来说，这一晚所发生的事情，是如此地不可思议，但这一切又都是真的。现在，他所要做的，就是找一个安静的地方，好好地睡上一觉。

八十二

雨儿终于醒来了，她缓缓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医院的一间单人病房里。经过医院的检查，她并没有受伤，明天一早就可以离开这里。

她忽然觉得自己有些渴，望了望窗外，夜色已经很深了，她不愿在这个时候打扰别人，于是，又闭上了眼睛，静静地回想起昨天晚上所发生的一切。她已经永远地失去了童年，脑海里不断地浮现起童年最后纵身一跃的瞬间。他死了吗？是的，雨儿记得当自己被抬出黑房子的时候，警察告诉过她：童年当场就摔死了。可是，她总觉得童年还没有死，他就活在她的身边，永远守护着她。

忽然，单人病房的门开了。雨儿又睁开了眼睛，她见到一个男人走了进来，这个人的脸有些眼熟，雨儿觉得在哪里看见过他。她很快就想起来了，那天在公司里，下班以后有一个陌生的男人来找许文明，就是他。

那个男人衣着得体，看上去一副彬彬有礼的样子，左手捧着一杯水，右手则抱着一束白色的鲜花，向雨儿微笑着说：“你好，雨儿。”

“你是谁？是许经理让你来的吗？”雨儿问他。

“是的，现在我是你新的同事，许经理有些事不能来，他委托我来看望你。”男人走到了雨儿的身边，坐在了一张椅子上说，“雨儿，我想你现在一定渴了。”他把那杯水送到了雨儿的面前。

“谢谢，现在我是渴了。”雨儿觉得自己的喉咙里异常干旱，就像要烧起来了似的，她接过杯子，一饮而尽，水滋润了她的喉咙，让她舒服了很多，她注意到那个男人正在微笑地注视着她。但是，她依然很礼貌地对男人说：“谢谢你能来看我，可是，现在已经很晚了。”

“不，夜晚才刚刚开始。”男人轻声地说，他的声音异常柔和，富于磁性，然后，他把手中那束白色的花献给了雨儿。

雨儿接过了鲜花，闻了闻花束的味道，一股淡淡的幽香吸进了她的体内，她觉得这味道让自己很舒服，还能使人放松，她把花放在床头，说：“谢谢你。为什么要送我花？”

“你没有注意到这是一束白花吗？听说你的童年已经走了，白色的鲜花是为了纪念亡灵。”

雨儿看着那些白色的花瓣，这些花瓣显得如此纯洁，纤尘不染，她痛苦地点了点头：“是的，童年已经永远地走了。”

“你知道他为什么要走吗？”男人靠近了她说，雨儿忽然注意到他的额头上有一块伤疤，似乎是新伤。

“因为他要赎罪。他犯了罪，很大很大的罪，他认为他必须要以自己的生命来赎罪。”

“他对谁犯了罪？”

雨儿停顿了片刻后说：“他杀了人，杀了许多人，那些无辜的女孩子。”

男人摇了摇头，缓缓地说：“除了那些人以外，还有一个人。”

“你是指谁？”

“你。”

他的手指着雨儿的眼睛，然后又缓缓地收了回来。

“为什么是我？”

“因为从你的脖子上可以看出来。”他微微笑了笑。

雨儿伸出手摸了摸脖子，除了项链以外，脖子上还残留着一道浅浅的扼痕，她的目光里掠过一丝惊恐，却并不说话。

“这是谁干的？”

雨儿把头别向了另一边，看着窗外茫茫的夜色，一些泪珠忍不住滑落了下来。

“我猜，这是童年干的，是不是？”

雨儿终于把头又回了过来，痛苦地说：“是！”

“他一度想要谋杀你，是不是？”

雨儿顾不得抹眼泪，只能说：“是。”

男人点了点头说：“我猜得没错，你知道他为什么要杀你？”

“为什么？”雨儿反问了一句。

“因为他怀疑你对他不忠，害怕会失去你。”

“不，因为他爱我。”雨儿努力地反驳他。

“爱与恨只不过一念之间，爱到了极点就是恨。”他在雨儿的耳边轻声说，眼睛里充满了忧郁，有时候，雨儿喜欢这样的眼神，他继续说，“雨儿，你看过狄公案《四漆屏》的故事吗？”

“《四漆屏》？我看过。”雨儿的眼前仿佛又出现了小说里所描述的那张恐怖的屏风。

“你知道为什么滕县令要以恐怖的四漆屏故事来掩饰他谋杀妻子的计划吗？”

听到这儿，雨儿想到了书房里那本《四漆屏》的最后几页里，夹着的那张童年妈妈的照片，她还一度以为那是她自己。忽然，雨儿对小说里的滕县令产生了巨大的反感和愤怒，于是她狠狠地说：“因为他嫉妒。”

“你说得对，嫉妒。”他说话的时候特意加重了这两个音节，“嫉妒使人发狂，嫉妒使人犯罪。嫉妒、饕餮、贪婪、懒惰、愤怒、骄傲和淫欲。所有的犯罪都源于这些，包括你的童年。”

雨儿睁大了眼睛问：“所以他要杀了我？”

“是的，他嫉妒。现在，你还恨不恨他？”

“我……”雨儿的脑子里忽然掠过了一些奇怪的东西，她的眼睛里一片茫然，她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最后，她摇了摇头，“我为什么要恨他？”

“因为他掐住了你的脖子！”男人忽然怒不可遏起来，伸出手抚摸着雨儿的脖子，雨儿感到他的手冰凉冰凉的，渗入了她的体内。她要反抗，可是，却发现自己已经动弹不得了，似乎身体已经不再属于自己，瞬间，她终于明白了，这个男人前面给她喝的那杯水里一定下了什么药。

“你要干什么？你究竟是谁？”

“我要干什么？我究竟是谁？你难道没有收到过我给你的情书吗？你难道忘了我每晚都在窗口凝视着你吗？”男人苦笑了一下，“不，你不会忘了的，你的胸口挂着一枚猫眼宝石，你有一只可爱的白猫，你会画非常美丽的油画，你喜欢坐在书房的窗台前看书。”

“不，你记错了！那不是我。”雨儿大声地说，现在她似乎只有说话还能有力气，她的眼睛里充满了惊恐，看着眼前的这个男人。

“我怎么可能记错？因为我爱你。”

“你说什么？”雨儿呆呆地看着他。

“我说我爱你，从很久很久以前，就一直爱着你，那时候我还是一个16岁的少年。一直到现在，我依然爱你。那个男人怀疑你不忠，是不是？他还经常打你，是不是？让我告诉你吧，他的这里有问题，真的有问题。”他用手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你的这里确实有问题。”雨儿大胆地说。

他却笑了笑说：“看来，你是真的忘了。那天晚上，他在3楼的房间里，掐住了你的脖子，越掐越紧。”他的手继续抚摸着雨儿的脖子，让雨儿不寒而栗，他一边抚摸一边说：“最终，他掐死了你。是的，你被他疯狂地谋杀了，然后，他为了掩盖自己可耻的罪行，用水泥和砖块把你封闭在了墙里。”

雨儿立刻就明白了童年的妈妈究竟是怎么死的，只是她还不明白为什么眼前的这个男人会知道这一切。

男人继续说：“直到昨天晚上，你终于被解救出来，有人把那堵墙砸了开来，你自由了，又回到了人间。现在，爱你的人就在你的眼前。”

“你疯了！”雨儿哭着说。

“对，所有的人都说我疯了，其实，他们自己才疯了呢，只有在疯子的眼中，才会把天才看作是疯子。为什么他们都这么说呢？那些丑恶的灵魂，丑恶的灵魂。”他恶狠狠地咒骂着，现在他的样子看起来真像是一个魔鬼，“所以，他们必须要受到惩罚，惩罚他们的最好方式，就是——”

瞬间，他那双冰冷的手紧紧地掐住了雨儿的脖子，雨儿感到咽喉一阵疼痛，呼吸变得苦难，她想要叫喊，却什么声音都发不出。

一边扼着雨儿的脖子，他一边说：“真痛快啊，我就是这样掐着那些女人的脖子，从第一个，到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昨晚是第六个，而你，将是第七个。我就这样，把她们送上了天堂，那里一定很美，她们会感谢我的，呵呵。比如，那个叫罗姿的女人，她认识你，当我对她说起你的时候，她还在称赞你，当她话音未落，我就已经掐住了她的脖子，就像现在这样，没过几分钟，她就断气了。当我从罗姿的家里出来的时候，突然见到一个叫童年的男人到了她的家门口，这个可怜的人正在梦游着呢。当他醒来以后，一定以为是自己杀了罗姿。”

雨儿的眼角流出了两行热泪，这泪水是献给无辜的童年的。

“你哭了？”男人附在她耳边说，“不用哭，当那晚我在3楼与童年对话的时候，他也哭了。因为我告诉他，他的妈妈就藏在那间房间的墙壁里。他是一个很野蛮的人，继承了他父亲的凶残，他打我，在我的头上打了一个大口子，使我流了许多血，我的这些血都流在了3楼地板上。”

雨儿看着他额头上的伤疤，终于明白那天清晨在3楼的房间里所发现的那些来历不明的血迹是谁的了。

“好了，别再哭了。你知道吗？原本，我是准备让童年代替我来完成计划，我以为他完全继承了他们童家的遗传基因，可惜我错了，他居然在最后的关键时刻放过了你，这只能说明他其实是一个懦夫。我真的很奇怪，经历了那么多事情，错觉与幻想已经完全占据了他的心。可在最后的时刻，他为什么突然不恨你了？他的愤怒为什么突然都熄灭了？我真的无法理解。”他猛地摇了摇头。

现在，雨儿的热泪在脸颊上尽情地流淌着，如果现在自己能够说话，她想大声地告诉眼前这个冷血的人：你并不理解我和童年，也许，恐惧和仇恨可以毁灭一个人的灵魂和肉体，但却不能毁灭爱情。

男人的口中呼出的气喷在雨儿的脸上，他缓缓地说：“你一定想说什么话吧？你不用说了，我清楚你心里想的是什么。现在，只能由我来亲自动手了，说实话，我还真的有些厌倦这些把戏了。”

她终于绝望了。

“雨儿，让我告诉你，我爱你，让我们永远在一起吧。”男人目露凶光，手上的力量越来越重，雨儿只感到耳边听到了一种奇怪的声音，好像是童年在天空的高处召唤着她，于是，她渐渐地失去了知觉。

八十三

“我死了吗？”

雨儿静静地问自己，她觉得自己正躺在童年的怀抱里，他的鼻息温柔地喷在她的脸上。他们又重新在一起了，他们远远地离开了黑房子，离开了这座城市，回到了他们相识相遇的小城。

现在，她想要看一看童年，他是不是还和过去一样微笑着。于是，雨儿睁开了眼睛。

她见到的是叶萧。

“雨儿，你终于醒了。”

“童年呢？童年呢？”

听到雨儿在呼唤童年的名字，叶萧的心里忽然一凉，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也许是因为自己在潜意识里有着对雨儿的某种可笑的幻想。但他立刻又从这种不应该有的感觉里抽了出来，他托起雨儿的头说：“雨儿，你看一看，是我啊。”

“叶萧。”雨儿终于渐渐地清醒了过来，“我还活着吗？”

“你当然还活着。”叶萧微笑了一下。

雨儿忽然想起了什么，向四周张望着，这里还是病房，窗外的天色已经微微地明亮了，房间里只有她和叶萧两个人，她紧张地问：“那个人呢？”

“你是说许天明？让我慢慢跟你说，几个小时以前，我给医院打了一个电话，医院告诉我，刚才有一个自称是你公司里的人来探望你。我觉得这事非常可疑，就立刻赶到了医院，当走进这间病房的时候，我看到一个男人正在掐着你的脖子，而你已经昏过去了。我立刻冲上去阻止了他，我们在房间里激烈地搏斗着，他也在拼命地反抗，你瞧我的额头。”

果然，雨儿看到叶萧的额头上有一道明显的伤痕，残留着一些暗红色的血迹。

“叶萧，你的伤要紧吗？”

“已经简单处理过了，我没事。”他喘了一口气，继续说，“不过，那个人毕竟不是我的对手，最后被我逼到了窗边，已经无路可退。当我要给他戴上手拷，将他绳之以法的时候，他忽然对我发出了奇怪的微笑，哎，那种眼神真让人后怕。我预感到有什么不对，当要扑上去抱住他的时候，他居然抢先一步，翻身跳出了窗外。”

“他逃跑了？”雨儿惊恐地看着这间病房的窗户，想象着那个男人跳窗而出的情景。

“这里是医院的23楼。他当场就摔死了，尸体已经被运走了。”

雨儿依旧看着窗户，仿佛窗外是万丈悬崖。她终于点了点头，然后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仍有些隐隐作痛，但她还是强打着精神说：“谢谢你，叶萧，你救了我一命。”

“雨儿，千万别这么说。首先，这是我的职责，而且，我也答应过你姐姐，要用我的生命保护好你的。”叶萧想起了雪儿，再看看眼前的雨儿，其实他心里很难过，他想如果自己再早来一步，雨儿也不会差一点就被人扼死了。

雨儿又叹了一口气，泪水再度涌出了眼眶，缓缓地说：“叶萧，我要告诉你，童年是无辜的，他不是杀人犯，他没有犯过罪，他不应该死的。他在黑房子的屋顶上所承认的一切罪行，其实，都是他自己的幻想而已，其实他是被那个魔鬼逼死的。”然后，雨儿把刚才许天明对她说过的一切又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叶萧。

全部听完以后，叶萧也长出了一口气，他静静地看着雨儿，雨儿的脸上早已经挂满了泪珠，她一定是在为童年的死而痛惜。叶萧忍不住伸手抚摸着她的头发，安慰着说：“其实，我早就应该想到了。雨儿，你认识一个叫米若兰的心理医生吗？”

“认识啊，她怎么了？”

“她死了。”接着，叶萧又把米若兰的死，以及许文明所提供的有关许天明的事情全部告诉了雨儿。

雨儿长久都没有从恐惧中回过神来，她喃喃地说：“怪不得许文明的公司名字要叫对窗广告。我想，许文明应该是无辜的。”

“也许吧。雨儿，昨天下午，我已经把从黑房子里卸下来的那些猫眼送到了一家研究所，做了全面的检验。检验的结果令人不可思议，那些猫眼不是普通的玻璃制成的，而是某种极其特殊的材料，据专家推测，这是一种带有微弱放射性的天然材料。”

“放射性？”雨儿立刻联想到了可怕的核。

“不用害怕，是极其微量的放射性，基本上不会危害人的身体，但这种材料却能影响人的脑电波，使人的大脑产生幻觉。”

“你是说，我从猫眼里所看到的烛光和幽灵般的影子都只是大脑的幻觉？”

“是的，连我也被它们骗过了。不单单是你所见到的，还有你所听到的那些可怕的声音，比如黑夜里的脚步声和女人的尖叫，都来自那些反装的猫眼的放射性对你脑电波的影响。”

“原来，这就是我所见到的幽灵和鬼影。”雨儿使劲地摇了摇头。

“是的，也许童年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才有了梦游的毛病，并且产生了错误的记忆和幻想。我推测，甚至在66年前，童年的曾祖父童雪村也是因为这个原因而精神错乱，产生了双重人格，最后犯下了可怕的罪行。”

叶萧忽然想到了那个在大海上失踪了的法籍探长雅克·萨非，也许，他也是因此而对黑房子产生了巨大的恐惧而在这个世界上消失了。或许，还有文革时期住在黑房子里的那些人，可怜的金文容，他的母亲砍死了他的父亲，又差点杀了他，最后他的母亲也自杀了。而金文容自己也没有逃过一劫，在20多年以后被猫眼吓得坠下了地铁站台。这一切，都是因为——猫眼。

“天哪。”雨儿张大着嘴巴问，“可是，又是谁在建造黑房子的时候，要把那些可怕的猫眼反装在门上的呢？”

“只能是童雪村，至于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又是如何得到那些制作猫眼的材料的，这些都成为了永远都难解开的谜了。”叶萧摇了摇头说，“这个世界上就是有许多个秘密，不容许我们探究。”

“就像这串猫眼项链。”雨儿缓缓地托起了自己胸前的猫眼，“它令许多人害怕，所有在黑房子里生活过的人，也许都会为这串项链而做噩梦的。”

“你还记得那个在地铁车站跳下站台的男人吗？他对你的猫眼项链非常恐惧，在70年代，他也曾经住在黑房子里。他一定也是黑房子的受害者，这串项链，也许曾经在他的少年时代，带给他一段异常可怕的经历。”

“原来如此。”雨儿回想起了她上班第一天，在地铁站台里发生的可怕的事情。

叶萧继续说：“而连环扼杀案的真凶许天明，我估计他最近几年其实一直都隐居在黑房子3楼的房间里，他在陪伴着他所爱的人，也就是被藏在墙壁里的童年的妈妈。也正因为如此，他原本就患有的抑郁症在黑房子里更加严重了。一年以前，当成天赋闯入黑房子的时候，那些被拍进录像带的可怕声音，恐怕是许天明人为制造出来的，为了警告那些擅自闯入者。可怜的成天赋，他的精神过于脆弱，最后居然自杀了。而当你和童年回到黑房子的时候，你的出现深深刺激了隐藏在暗处的许天明，因为你长得很像童年的妈妈，于是，这促使了许天明最后的疯狂。”

听完叶萧最后一句话，雨儿的脸色更加苍白：“对不起，这都是我的错，我不该回来的，如果没有我，也许这一切都不会发生了。”

“不，雨儿，你是无辜的受害者。”

“童年才是真正的受害者。我还活着，而童年，却已经永远地走了。虽然，黑房子和那个疯子摧毁了他的理智和精神。但是最终，他的爱，是他的爱，战胜了所有的恐惧和仇恨，战胜了整栋黑房子，战胜了那个疯子。童年是一个了不起的人，我永远爱他。”雨儿终于有些激动了。

听完她的话，叶萧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他居然有些羡慕童年了。

雨儿吁出了一口长气，低下了头，再也不说话了。

忽然，叶萧感到窗外的阳光照射了进来，他忙说：“雨儿，你看太阳升起来了。”

雨儿从23楼的窗户向外望去，太阳正升起在茫茫的城市丛林之中。很快，阳光进入了这间病房，照在雨儿胸前的猫眼项链上，猫眼里发出了一道美丽绝伦的神秘光芒，反射进叶萧的瞳孔中。

八十四

雨儿要离开上海了。

从哪里来，回哪里去，她买好了船票，来到了十六浦客轮码头。她缓缓地走来，一路上只听到马路边的人们在津津乐道地说着昨天晚上的世界杯决赛，巴西2：0赢德国。

当雨儿提着一个不大的行李箱站在客运站前的人流中时，她又忍不住回头望了望上海，觉得外滩那些古老的建筑都在看着她，这些巨大的房子里也许都埋藏着一段奇异的故事。她又向黄浦江对岸的浦东陆家嘴望了望，那些玻璃幕墙的摩天楼高耸入云，如今，对雨儿来说，却又那么陌生，那么冰冷生硬。这座城市曾带给她希望，带给她梦想，但却夺走了她唯一的爱人。

当她要向检票处走去的时候，忽然听到有人在叫她的名字。雨儿回过头来，看到了叶萧的脸。

“雨儿，听说你要走了。”他喘着粗气说，显然是一路跑过来的。

“是的，我要回去了。你还有什么事吗？”

“不，没什么事，案子已经结了。我只是想来……送送你。”叶萧此刻的表情很复杂。

雨儿微微笑了一下：“谢谢你，叶萧，我不会忘记你的。”

叶萧也点了点头，他的脑子忽然掠过了一些可笑的念头，这念头促使着他说出他内心里最真实的欲望：“雨儿，我只是想说……”

“别说了，我知道你想说什么。”雨儿打断了他的话。

叶萧忽然觉得自己现在特别尴尬。

雨儿笑了笑，淡淡地说：“如果姐姐现在还活着，那么在半年后，她会抱上一个小外甥的。”

“你说什么？”叶萧忽然有些木讷，他一时还没明白。

“我是说，在半年以后，我将会有一个孩子。”雨儿抚摸着自己的腹部说，“他（她）将是童家唯一的继承人。”

叶萧终于明白了，他的表情一时非常复杂，最后，还是微笑着说：“这……这太好了，祝贺你。”

雨儿点点头：“谢谢，我要走了，再见。”

“那你还会回来吗？”

“我不知道。”雨儿摇了摇头，“再见吧，叶萧。”

她提起行李，走进了检票口。

“雨儿，祝你一路平安。”叶萧在她身后大声地说。

雨儿回过头来，最后给了叶萧一个美丽的笑脸。

几分钟以后，雨儿就消失在人流中了，叶萧呆呆地站着，心里是一种说不清的滋味。他离开了这里，走到了马路边，吐出了一口长气，现在，他只希望这个城市里的人们都能享受平安和幸福。

忽然，他的手机响了。

他犹豫了片刻，然后接起了手机，里面又传来了同事的声音：“叶萧，不好了，你快过来看一看吧，黑房子发生火灾了。”

叶萧立刻怔住了，他的心里掠过一丝阴影，然后立刻向黑房子的方向赶去。一路上，他的脑子里都在想黑房子还会不会保得住，甚至已经想象到黑房子烧得只剩下残垣断壁的景象。忽然，他脑子里又掠过一个念头，会不会是雨儿在走以前放的火呢？带着这些疑问，他加大了油门。

半个小时以后，当他来到黑房子跟前时，发现情况比他想象的要好很多，黑房子的外观几乎毫发无损，只有一些烟雾从楼上的窗户里飘出来。还有几辆消防车停在马路边上。

同事看到了叶萧，立刻迎上来说：“叶萧，你终于来了。是附近的居民发现黑房子里冒出了呛人的黑烟，然后他们就报警了。幸好消防队及时赶到，很快就扑灭了房子里面的火苗。在黑房子里，还发现了一具尸体，你猜是谁？”

“谁？”叶萧的眉头一翘，预感了什么。

“许文明。没想到吧，他不是给烧死的，而是在浓烟中窒息死亡的。这就叫自作虐不可活，刚才消防队已经在黑房子里鉴定过，这次火灾是人为造成的，从许文明身上带着的易燃物品来看，这把火就是他放的。可是，他没想到，黑房子没有被烧掉，他自己却被呛死了。”

“我明白了。”叶萧点了点头。

“可是，许文明为什么要把黑房子烧掉呢？”

“因为他对这栋房子充满了恐惧和仇恨。”说完，叶萧走进了黑房子。

他走在被烧焦的客厅里，这里还残留着大量灭火用的泡沫的痕迹，空气里还弥漫着一股烟雾。几个消防队和公安局的人员正在勘察现场，他看到许文明的尸体就躺在走道口上，尸体上蒙着一块白布，现在叶萧不想看到他的脸。

消防队的人告诉叶萧，他们已经在黑房子里的每一个角落里都看过了。黑房子很幸运，除了客厅以外，里面基本上没有受到什么损失，特别是3楼那些珍贵的油画全都毫发无损。

叶萧捏住自己的鼻子，点了点头，他忽然发现底楼的楼梯居然还在，看上去还完好无损。他伸出手在楼梯上摇了摇，虽然照样发出颤抖的声音，不过看起来还可以用。于是，他小心翼翼地走上了楼梯，上到2楼，看起来这里也没有受到火灾的影响，只有墙上布满了烟熏的痕迹。

叶萧有些奇怪，许文明在放完火以后有足够的时间逃走，为什么反而会被自己放的火呛死了呢？或许，这栋房子真的是有生命的，能够保护自己，也能够惩罚那些破坏它的人。

他小心地走上了3楼，这里的空气要比下面相对好一些。叶萧先走进了那间画室，果然，童年的妈妈留下来的那些油画都还完好地保存着。他又一次细细地欣赏着这些画，似乎能感到十几年前一个备受丈夫虐待的女人的内心世界。

忽然，叶萧发现那幅童年妈妈的自画像与上一次来时看到的有些不同——他看到了画里女人的脸。

可是，叶萧明明记得上次进入这间房间的时候，画里女人的脸是被一大团墨迹覆盖着的。而现在，这团墨迹已经无影无踪了，画中人的脸正一览无余地呈现在他的面前。他揉了揉自己的眼睛，确实没有看错，也绝不可能是自己的幻觉，这间房间门上的猫眼早就被卸掉了。

叶萧看着画里的这张脸，这张与雨儿酷似的脸，她叫苏小云，是童年的妈妈。她是一个极美的女人，目光里透着一丝忧郁，然而，也透露出一些希望。这些天，叶萧一直都在思考着，苏小云为什么不离开这栋房子？她为什么一直都默默地忍受着非人的虐待？从画中人的眼睛里，所透露出的那么一丝希望中，叶萧渐渐地明白了。

“绝望之为虚妄，正与希望相同。”看着苏小云的自画像，叶萧忽然想起了这句裴多菲说过的话。

他离开了画室，来到第一个房间，看着那面被敲开了的墙壁，那个画中的女人的尸骸曾经在这里被禁锢了10多年。叶萧忽然感到一种异样的感觉，这感觉从房间的墙壁、地板还有天花板的每一个角落散发出来。

他感到有些窒息，于是走到了窗边，趴在窗台上，呼吸着窗外的空气。叶萧低下了头，忽然发现在窗台上一个不显眼的角落里，刻着几个小小的字，那是两个字母，中间还有一个小标点——“J.S”。

“J.S”？看起来像是人名的缩写，叶萧伸出手轻轻地抚摸着那两个刻痕，忽然，他的眼前仿佛浮现出了许多年前一个年轻法籍探长的脸。叶萧立刻就明白了，“J.S”就是雅克·萨非这个名字的缩写。在66年前，上海法租界的探长雅克·萨非也和现在的叶萧一样，站在这扇窗前呼吸着外面的空气，并且在窗台上永远地留下了自己的名字。

叶萧不愿再看雅克·萨非留下的痕迹了，让那个法国探长永远留在过去吧。叶萧重新抬起头，向对面望去。忽然，他发现对面的3楼似乎已经有人搬了进来。那是一对青年的男女，正在把家具搬进房间。那个小伙子显然是发现了墙壁上那两行莫名其妙的文字，他摇了摇头，然后拿起了毛刷子，把涂料刷到了墙壁上。

此刻，在对面的3楼里，那个新搬进来的女孩子把头探出了窗户，她看到了对面的叶萧。于是，她向叶萧打了个招呼，然后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脸。

叶萧也对她笑了笑。

然后，他迅速地离开了这里，并在心里默默地祈祷着：让黑房子的噩梦永远结束吧。

噩梦结束了吗？

尾声

夜深了。

女孩子忽然转过头，她慌忙地摇醒了熟睡中的男友，她的脸上充满了恐惧，颤抖着说：“大保，我刚才看到，在对面空关着的房间里有烛光在闪烁。”

“睡吧，你又做噩梦了。”他懒洋洋地说。

“奇怪，又是噩梦吗？”

女孩趴到了窗口，睁大了眼睛，渐渐地，她终于在对面黑暗的窗户里看到……

（全文完）

蔡骏

2002年6月26日初稿

2002年7月1定稿

2008年5月20日修订

荒村归来

蔡骏 著

浙版数媒

版权信息

荒村归来

蔡骏 著

©上海浩林文化传播有限公司 20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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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修订：2013年7月2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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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质版编目数据

新世界出版社 2010.10

ISBN：9787510412912

接力出版社 2005.7

ISBN：9787806798942

目录

序

序幕

归来前夜

第一日

第二日

第三日

第四日

第五日

第六日

第七日

末日

谢幕

马桶的自白

寻找荒村的原点

附录

序：女王之环

■ 蔡骏

2005年初，正值《荒村公寓》、《地狱的第19层》出版之际，我开始构思下一部关于荒村的故事。在《荒村公寓》的故事里，神秘的良渚作为知识背景出现，而荒村公寓这栋房子本身已化为废墟，唯一可以延续下去的线索，就是仍然迷雾重重的良渚，还有那枚具有神奇力量的玉指环。

于是，我选择了“环”作为这本《荒村归来》最重要的元素，既是那枚指环，也是女主人公的名字，更是那个谁也逃避不了的命运之环。

博尔赫斯有一个著名短篇小说《环形废墟》，说的是一个有关宗教和哲学的永远循环往复的故事——某个男子在神庙废墟里，认为做梦是人生的最大意义，他利用梦境制造了一个少年，并且把少年派往另一片废墟，最后这个用梦造人的男子却发现，自己也是别人梦中制造出来的幻影……

环。

月亮是一个环。

纳兰性德写过：“辛苦最怜天上月，一夕成环，夕夕都成。”

戒指是一个环。

荒村发生过的一切，都与那枚玉指环相关。

生命是一个环。

若从我们的祖辈开始算起，一直计算到我们的孙辈，那么生命就是一个环。

没有起点，也没有终点。

2005年，我对于心理学比较感兴趣，因此在《荒村归来》中杜撰了一本书——《梦境的毁灭》，通过一位从未真正出场过的人物之口，写出那段时间我对于世界，对于人类心理的一些浅薄的看法。

其中，有段文字如是说——

我是谁？

这是人类永恒的司芬克斯之谜。

当你在问自己是谁的时候，也许在你的心里，还有另一个人在问着相同的问题。你有没有这样的感觉——当你躺在床上入睡时，会有两个人分别盘踞在你左右两边，你的身体可能就是他们之间的牌桌，他们在你的肚皮上抽烟、喝酒、打牌，他们时常热烈地交谈着，有时是愉快而兴奋的，但有时则是愤怒和激动的。有时甚至会恶语相向争吵起来，最严重的就是彼此交手，直到其中一人杀死了另一个人。

到这时你才会发现，你的体内有两个你——或者更多。

现在你终于对自己提出了那个问题：

我有几个我？

是啊，你为什么有那么多你？你始终都在团团迷雾之中，这至今仍是一个谜。

2009年，当我读到《容格自传》以后，修正了我的许多观点。

但是，我至今仍然认为，我的心里有两个不同的我。

你们在小说里看到的那个我，绝不是完美的我，也不是生活中看到的我，而是一个被创造的“我”。

本书最后，收入我在2010年最新创作的一部中篇小说《马桶的自白》——我一直觉得，其实我的中短篇写得比长篇好，只是更多的读者没有机会读到我的中短篇，此篇适合重口味读者，但愿你能喜欢。

2008年8月，根据《荒村》改编的电影《荒村客栈》公映。

2010年8月，根据《荒村公寓》改编的同名电影公映。

2010年9月，《荒村公寓》话剧开始公演。

下一部，可能就是这部《荒村归来》。

荒村的故事还在继续，那是一个没有起点也没有终点的世界。

一如，那枚女王之环……

君与奴兮不同生，

奴与君兮愿共死。

生生与死死，

生死不可分。

死死与生生，

死生长相依。

序幕

×年×月19日。

这可能是许子心生命中最重要的一天，清晨起一双眼皮就跳个不停，老人们说“左眼跳财，右眼跳灾”，却从没说过两只眼皮一起跳将预兆什么。

江南的冬雨笼罩着这片荒凉田野，四周飘满了接近冰点的湿气，再厚的毛衣都抵挡不住这种寒冷，他感到从皮肤到骨髓都凉透了，就像浸泡在一盆冰水中。

眼前的一切都是灰蒙蒙的，这场戏在冰凉的细雨中拉开帷幕，露出了整个田野做的舞台——在穿越了五千年的时空隧道后，所有的演员都已化为残破的骨骸，安静地躺在被泥水污染的古老墓穴里，导演是个被称作历史的老家伙，他万寿无疆全知全能地注视着一切，而许子心则是这幕戏剧唯一的观众。

此间距离太湖只有几公里，四周矗立着十几块灰色的土丘，当中那几千平方米大的空地，便是此次考古发掘的现场了。

许子心站在一块小土丘上，套鞋和裤子上沾满了泥水，雨伞下的脸庞和天空一样阴沉。他知道自己脚下的这块土丘，在五千年前有十几米高，是个标准的方锥体三角形，顶上留下一小块平地，作为巫师与神灵对话的祭坛——就像古埃及或墨西哥的金字塔，干旱的沙漠保护了金字塔，而江南的湿气和几千年前的洪水，早已把这些古老的祭坛，冲刷成了只剩两米高的残迹，看起来就像乡下常见的大坟墩。

站在这里可以俯瞰整个发掘现场，一大片基坑已被清理了出来，现在又被灌进了许多雨水，基坑上可以清楚地看到几十个圆洞，都是古代柱子的基础。这些基础从南到北分成三排，每排距离大约五米。真是令人瞠目，五千年前江南地区的居民，竟已建成了规模如此巨大的宫殿，宛如希腊克里特岛上的克诺索斯迷宫。许子心想起了英国人伊文斯，他在1900年发现了那处五千年前的迷宫，震惊了整个世界。

难道这就是五千年前神秘良渚文明的神殿？除了许子心脚下的土丘外，周围还有好几处“大坟墩”，十几处大型墓葬和祭坛的遗址，如众星拱月般围绕着这里——宏伟的宫殿，巨大的陵墓，神秘的祭坛，或许眼前这片冬季荒野，就是五千年前良渚古国的神秘古都，是他们濒临毁灭时的“总祭坛”，是那个最终秘密的葬身之所。

芝麻开门。

没错，今天是个特别的日子，将要有一件重要的事情发生。许子心颤抖着点了点头，忽然耳边传来一阵轻微的呻吟声……

奇怪！怎么会听到这种声音？他下意识地向四周看了看，土丘边并没有其他人，所有人都在下面的发掘基坑里。那声音似乎是从空气中传来的，带着幽灵般的耳语，仿佛有一双嘴唇就藏在他耳边，喃喃细语，只是他看不到她。

她是谁？

许子心使劲晃了晃脑袋，驱散了刚才那鬼声音，该不是自己的幻听吧？他揉了揉眼睛，只见在一片烟雨中，正面最大的土丘已被挖开了，那可能是最重要的一个墓葬，不知底下藏着什么天使——或者魔鬼。

不过，因为是冬季，再加上连续几天的阴雨，发掘现场并没有多少民工，只剩下几个考古所的学生，小心翼翼地蹲在挖开的墓坑里，用竹签剔着埋在泥土中的陶器。像这样阴雨连绵的江南冬季，确实不适合考古活动，但因为最近发现了严重的盗墓现象，只能在春节前进行抢救性发掘，否则地下的宝贝都得给盗墓贼搬光了。

一股奇怪的冷风飕飕地钻进衣服里，仿佛是从地底下钻出来的，让许子心猛打一个冷战，只感到眼前几乎一黑，某个阴影瞬间覆盖了视线，让他差点没从土丘上摔下去。

就像有人用一块布蒙在你脸上，然后又迅速地抽走了。许子心睁大着眼睛，看着灰蒙蒙的天空，似乎连乌云都变成了某种奇怪的脸，他忽然想到了一个巫术用语：天地感应。

许子心有些后悔了，为什么要在这个节骨眼上过来？仅仅因为可能是良渚文明最重要的遗址？还是因为发现了东方最古老的“土筑金字塔”残迹？或是将要发现破解良渚文明消亡之谜的钥匙？

是的，虽然这一切对许子心来说都很重要。因为他是考古研究所的研究员，长久以来，他一直在等待某个惊人的发现，能使自己一夜成名，得到许多人梦寐以求的东西。

但现在还有一件事，让许子心一想起来就心神不宁。昨天晚上还和妻子通过电话，她抽泣着责怪丈夫为何这个时候还在外边。是啊，难道一生中还有什么能比她更重要的吗？

两只眼皮依然不停地跳着，就连心脏也快速颤动了起来——不能再留在这个“鬼地方”了，对不起，你们这些埋在遗址地下的死人们，五千年前生活于此地的古人们，你们是否重见天日关我什么事？让尸骨和鬼魂永远留在地下吧，我压根就不该来打扰你们。

许子心决定离开这里，离开这片飘荡着五千年前幽灵气味的田野，离开这个曾让无数人痴狂的神秘之谜。

当他撑着伞走下土丘时，忽然身后传来一阵叫喊，还有人叫着他的名字，好像发现了阿里巴巴的藏宝洞。他被迫折返回来，走到那座被挖开的大墓坑前。

“人殉！”

不知哪个学生喊了出来，刹那间所有人都哑口无言了，发掘现场又回到了坟墓般的平静中，只有冰凉的雨点打在许子心脸上。

在底下一方巨大的墓坑中，密密麻麻排列着上百具人类骨骸，绝大多数都是残缺的，破碎的头骨与断裂的腿骨，还有其他细碎的骨殖。其中只有几具是相对完整的，呈现出可怕的扭曲状态，似乎是被捆绑着扔下了墓坑。

这就是所谓的“人殉”，以活人作为陪葬品或者祭祀品。像这样惨烈的画面，过去只有在安阳殷墟和秦公一号大墓中才见到过。更让在场所有人震惊的是，在良渚文明的历次考古发掘中，从未有过活人殉葬的发现，难道历史就此要改写了吗？

面对眼前这些森严的骨头，许子心快喘不过气来了，难道自己并没有幻听，刚才耳边听到的呻吟声，就是这些悲惨的牺牲品们，在临死前发出的哀嚎？这些声音在古墓里被密封了五千年，就像被刻录在一张光盘上，如今终于被解密播放了出来。

许子心开始想象殉葬者们的悲惨呼喊，似乎在这静谧的江南冬季的细雨中，突然响起了无数撕心裂肺的哀嚎声，宛如锋利的刀片，割开了许子心的耳膜——他看见了那些男女老少们濒临死亡时的痛苦挣扎，对于生存的最后一丝渴望，对于今世的最后一次诅咒，对于来世的最后一次祈祷，然后他们被埋入墓穴之中，泥土覆盖了嘴巴和鼻孔，眼前一片漆黑，渐渐无法呼吸，直到抵达另一个世界。

“啊！”

许子心轻轻地叫了一声，竟然也有了那种感觉，嘴巴和鼻孔像被什么堵住了似的，喉咙口火辣辣地疼，接近窒息。他就像溺水者获救一般，大口地喘息起来，让冰凉而湿润的空气涌入胸膛。

但他不愿相信刚才如此悲惨的感受，于是想到了另一种可能——那些可怜的陪葬者们，并没有哭泣也没有反抗，他们漠然地走上了死亡之路，对他们而言这就是神的旨意，进入墓穴不是生命的终点，而是通向另一个世界的漫长旅行的起点。

考古队员已经开始清理殉坑了，在人殉坑的后面，可以看到明显人工处理过的痕迹，也许那里就是墓穴主人的幽冥居所了。土层已经很薄了，许子心跳下去参与了发掘，很快就清理出一块长方形的墓坑。

他看到她了。

是的，她就躺在那里，一具沉睡了五千年的尸骨。

许子心只感到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悬了片刻之后才又“重新启动”，因为他看到了一具单独的尸骨。

她就是这座大墓的主人。

在众人颤抖的目光中，许子心第一个平静了下来，仔细端详着墓主的骨骸，这就是传说中良渚文明的神秘统治者？

相比外面那些可怜的殉葬者们，这具墓主人的尸骨保存得相当完好。这里相当于古墓的地宫，一定有着特殊的防护措施。

许子心怔怔地看着墓主人的头骨，在眉骨下是两只深深的洞眼，仿佛仍在放射着统治者的目光。

一种奇怪的感觉，好像已化为枯骨的她还是个活物，正用一种充满了嘲讽的眼神，直盯着许子心的眼睛。

他们在隔着五千年的时光隧道对话……

然而，更让许子心感到奇怪的是，墓主人周围排列着几十件玉器，它们组成了一个几近标准的圆圈形状，把墓主人的骨骸围在中央。

圆柱体的玉琮、圆盘状的玉璧、斧头般的玉钺，似乎是一次上古玉器大展览，整齐有序地排列在墓主人周围。这是五千年前良渚古国的一种特殊巫术，还是为死者走向冥界设立的指示路标？抑或是留给数千年后造访古墓的考古队员们的某种暗示？

在淋漓的冬季细雨中，许子心感到一阵眩晕，仿佛有某种烟雾飘荡了起来。

如果以墓主人的骨盆部分作为圆心，以骨盆到周围任意一件玉器的距离作为半径，就可以划出一个完美的圆形轨迹，几乎所有的玉器都在这条圆弧上。

要是从天上俯视这些玉器和尸骨，就像是“①”这个符号。

突然，一个字从许子心脑子里蹦了出来——

环！

这是一个致命的字眼。

就在许子心目瞪口呆的瞬间，耳边似乎隐隐传来一阵婴儿的啼哭声。

啊，就是今天了。

×年×月19日。

归来前夜

2005年×月19日。

这个故事发生在《地狱的第19层》之后，《玛格丽特的秘密》之前。

更确切地说，这是在《荒村公寓》与《地狱的第19层》出版之后发生的故事。

在《荒村公寓》这本书的扉页里有一张卡片——去往荒村公寓的勇敢人单程票。你剪下车票后，可以将下面的书迷通票寄到新世界出版社，就有机会获得《地狱的第19层》的作者签名本。

因此在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出版社转给了我无数封读者来信，绝大多数信封里都有书迷通票，此外还有许多读者的留言和附信。其中有些信确实深深感动了我，但我也看到了许多千奇百怪的问题，比如有许多人问我如何去荒村的办法，最好还要有返程票，也有人来向我打听春雨的联系方式，更有人说他们也去过荒村。

还好，至今我还没收到过一封荒村来信。

不过也许有一封信例外，因为我不知道它是从哪里寄出来的，信封上既没有邮票也没有日戳，更没有寄件人的姓名地址，只有一个收件人的名址——天知道这封信是如何寄达出版社的。

我拿到这封信是在19号的晚上，一个寒冷的北京之夜。那几天我正好应出版社之邀到北京，为两本新书做宣传，顺便接受各地媒体的采访。那天晚上做完活动，我已经累得筋疲力尽了，便跑到后海边上的“茶马古道”，和责编MM一起喝着香香的米酒解乏。

明天我就要离开北京飞回上海了，责编MM给了我厚厚一叠读者来信，最引人注目的就是那封不知从何而来的信。信封是那种普通的白色信封，上面收件人地址的字迹也很普通，看不出是哪种人写的。

我拿着信封反复看了看，实在想象不出它是如何邮寄到的，难道世界上真的存在某个神奇邮箱？

也许是写作者的天生敏感，我忽然有了种奇怪的第六感，转头看着窗外——许多人在冰封的后海上滑冰，有个男人滑得很棒，在冰面上不停地滑出圆形的轨迹。看着那个滑冰的男人，我的脑子里立刻出现了一个闪光的圆环，就像冰面一样洁白清澈。

“喂，想什么呢？”

责编MM把我从冥想里拉了回来，我深深吸了一口气说：“没什么，只是想到了一样东西。”

我没有再说下去，而是轻轻地撕开了这只信封，里面照例是书迷会的通票，一张硬硬的卡片，读者会在上面留下姓名和联系方式。

当我拿出这张特殊的卡片时，责编MM忽然蹙起柳眉说：“嗯，好香啊。”

果然，我也闻到了一股异香，从卡片里浓浓地散发出来，与我们杯中的米酒是两种完全不同的香味。

但这香味只持续了几秒钟，转眼就消散在“茶马古道”餐厅里了，责编MM仍然贪婪地吸着鼻子说：“唉，为什么美好的东西总是那么短暂呢？”

我把目光又移到了这张特殊的卡片上，因为它确实太特殊了——在姓名栏里填写了一个符号：

这就是对方的姓名？好像不存在这样的汉字啊，就我所知的任何一种外国文字里好像也没这样的字，大概只有甲骨文或者古埃及象形文字里才有吧。

“奇怪，就像一口井。”

责编MM收起了她那可爱的笑容，盯着这个怪异的“姓名”说。

确实像一口井，是站在井口往下看的角度，我点了点头说：“荒村进士第的后院里，也有一口井啊。”

“你小说里的典妻就淹死在那口井里！”

“是啊，这是被我的《荒村公寓》忽略掉的一点，也许那口井里也隐藏着一个凄美的故事。”

“或是一个幽灵？”

我心里又猛抽了一下，没办法，她的话总是能击中我的要害，我只好低下头继续看着卡片。姓名栏之后分别是性别、年龄、文化程度、联系电话和E－mail，在这些栏目里全都是空白，只有最下一条详细地址（含邮编）写了一行……我不知道是否该称之为“文字”，也许说是符号更确切些——

无论你是否相信，我确实在卡片上看到了以上这些符号，键盘无法打出这些符号，后来我用扫描仪将其扫在了电脑里。

责编MM咂了一口米酒问：“这是什么啊？”

我沉默了半晌，两眼直勾勾地盯着那些符号，心里默默数了一下，总共有七个符号，它们就像是七个邪恶的小人，在我的书迷会通票上扭动着身躯，跳着某种古老的巫术舞蹈。

嘴唇不由自主地颤抖了起来，我只能强行让自己冷静，仔细地端详着那七个符号，这究竟是某种古老的文字，还是一种特殊的密码？或者是一组蕴涵深意的画面？

可我一点都揣测不出来，越盯着它们眼睛就越疼，就像针扎在我的瞳孔里一样，而脑子里各种奇怪念头止不住地往外冒，似乎这七个符号会把我带到另一个世界。

“看啊，最后一个圆圈的符号和‘姓名’是一样的。”

还是女孩子眼尖啊，她的提醒让我注意到了那第七个符号——“”，而卡片上姓名栏里填的也是“”。

这算是什么意思呢？大概是在地址栏里也加入了姓名吧，天哪，这又算哪门子的地址和姓名呢？

我满腹狐疑地摇了摇头，对这样一封来历不明的信实在无能为力，我又看了看信封里面，似乎并没有其他东西了。当我正要把通票装回信封时，责编MM忽然提醒了我：“看看卡片背面。”

还是她提醒得及时，我立刻将卡片翻过来，只见卡片背面印着一幅图片。

不对，所有的卡片背面都是空白的，怎么会有图片呢？

于是我睁大了眼睛，盯着卡片背面的图片，瞬间像被静电打到了似的，整个人都麻木地僵硬住了。

“她是谁？”责编MM迷惑地盯着这幅图片，“好漂亮啊，眼睛里有股特别的气质。”

原来卡片背面印着一个女孩子的脸庞，背景就是白色的卡片，就好像她长在卡片上似的。卡片里的她有着黑色的长发，一张眉清目秀的脸，目光飘忽不定地看着远处。最特别的是她那双眼睛，既带着一些神秘和诱人，又含有几分忧郁和恐惧，就像《聊斋志异》里的聂小倩，让人不由得生出几分怜惜之心。

责编MM不待我回答，继续分析着说：“感觉就像是不食人间烟火似的，我倒觉得她有些像你《荒村公寓》里的小枝。”

天哪，我的责编又一次击中了我，使我原本冰冻的心狂跳了起来……

沉默了半晌之后，我终于做出了回答：“没错，她就是小枝！”

她就是小枝！

又一次面对卡片背面的这张脸，她究竟是梦境还是现实？是半年前的上海夏天，还是此刻的北京冬夜？

我使劲揉了揉眼睛，没错，就是卡片背面印的这张脸，永远使人无法忘却的这张脸，在地铁车窗玻璃上时隐时现的这张脸。

责编MM也睁大了眼睛，惊讶地问：“天哪，她就是小枝？我一直以为，小枝只是小说中的人物，并不存在于人间。”

“是的，她现在已不在人间了，但她曾经存在于这个世界上，曾经与我面对着面——”

说到这里我停住了，低头看着卡片上的女孩，许久都没有说话。

“可是小枝的照片，怎么会到书迷通票的背面上去的呢？”

“我不知道，我从来没有过她的照片，她的形象永远只留在我的脑子里，永不磨灭。”

“奇怪，是谁得到了小枝生前的照片，把她印在卡片背面，又在卡片上写了这些奇怪的符号，还不用贴邮票就寄到了我们出版社呢？”

此刻，“茶马古道”的窗外，后海冰面发出微微的反光。

我死死地盯着这张卡片，又翻过来看了看，像某个幽灵的名片似的，它就这样送到了我手中。

终于，我把卡片缓缓放回到信封中，然后揣在衣服口袋里说：“买单。”

走出“茶马古道”，我们沿着后海边一路向前走去。我已无暇欣赏京城冰封后海的景致，只是不停地摸着胸前的袋袋，里头揣着那封“幽灵来信”，而卡片背面那张小枝的照片，应该正对着我的心口吧。

她的名字叫小枝。

欧阳小枝。

这个名字是黑夜里的冰。

透明而又致命，转眼就融化于水中。

小枝来自荒村。

根据我小说里的描述，荒村属于浙江省K市的西冷镇，坐落在“大海与墓地之间”，因为面朝一片荒凉的海岸，所以叫做荒村。

在荒村的入口处，有一块明朝皇帝御赐的贞节牌坊——“贞烈阴阳”，它就像一把大锁似的关住了荒村，村里的人极少到外面去，也极少有外人进入过荒村。更可怕的传说是：凡是擅自闯入荒村的外来者，都会在很短的时间内神秘死去。

荒村中有一座古老的宅子“进士第”，因为出过一位明朝的进士而得名，“进士第”的欧阳家是荒村最古老的家族，古宅主人欧阳先生有个独生女儿叫小枝，她是第一个离开家乡到上海读大学的荒村人。

非常不幸，在2003年一次地铁意外事故中，小枝在站台下香消玉殒了，不久小枝的父亲也因病去世，古老的欧阳家族就此断绝了香火，“进士第”也成为了神秘的空宅。在无数个黑夜里，精灵悄然出没于老宅的某个角落……

2004年4月，我在那一期的《萌芽》杂志上发表了中篇小说《荒村》，从此我的生活就被各种来访的读者们打乱了。夏日的某天，S大学的四个学生突然造访我家，他们的名字分别是霍强、苏天平、韩小枫和春雨。他们在看了《萌芽》以后，对荒村产生了浓烈的兴趣，决定去荒村做一次探险，但我拒绝告诉他们荒村所在的位置。

令人万万想不到的是，那四个大学生竟然自行找到了荒村，四人在荒村经历了一段可怕的经历后，终于回到了上海。但厄运似乎追着他们不放，在短短的几天内，他们纷纷遭遇意外：霍强和韩小枫在噩梦中死去，春雨被送进了精神病院，而苏天平则神秘失踪下落不明了。

现在，再回到2005年某月19号的北京冬夜，我和出版社的责编MM走过冰封的后海，路边布满了各种小酒吧，耳边不时听到吉他的旋律，更有不少操着东北口音的酒博士们在招揽生意。其中最有创意的一个酒吧，在门口挂了块牌子——“围炉取暖，白薯免费”，真搞笑啊。

耶！总算走到仰慕已久的银锭桥啦！

我跑到小巧玲珑的桥栏杆边，看着下面的冰面说：“就是桥小了点，好像也不过如此嘛。”

责编MM笑着嗔怪道：“哼，你这不是叶公好龙吗？”

就在我暂时忘却了刚才的“悬疑”，想要放松地笑起来时，手机短信铃声却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

我缓缓掏出手机，看到发件人竟然是苏天平！

瞬间，在北京冬夜的银锭桥上，我感到心又沉到了水底下，就像这桥下冰封的后海。

怎么会是苏天平？他就是那四个曾经去过荒村的大学生之一，半年前他从荒村回来后不久，便处于惶惶不可终日的状态中，为了躲避致命的噩梦，他没日没夜地躲在网吧中，结果还是晕倒了。他被送到医院，昏迷了十几天后，最后竟奇迹般地苏醒了过来，又回到了S大学的校园。

苏天平失踪回来以后，曾专程来找过我一次，但后来就再也没有和我联系过，我几乎都已经把他给忘记了。

奇怪，这么长时间没联系了，怎么会在这个时候突然给我发短信？

我狐疑着打开这条短信，内容只有三个字——

救救我！

瞬间，手机屏幕上这三个致命的汉字，把我的眼睛给“电”了一下，似乎“电”出了苏天平那张神经质的脸庞，还有他那双古井般幽深的眼睛。

2005年×月19日的北京冬夜，我站在后海银锭桥上捧着手机，盯着这条很可能发自上海的短信——苏天平，这个曾经去过荒村的幸存者，正隔着1380公里的距离向我紧急呼叫：救救我！

又一阵北方的寒风从后海冰面上吹来，我瑟瑟发抖地仰望夜空，只见半轮冷月高高挂在中天，耳畔似乎又响起了“救救我”的声音。

“发什么呆！”

责编MM轻轻拍了我一下，我回过头缓缓地说：“出事了。”

还没待她明白过来，我就把手机屏幕给她看了看，责编MM皱起眉头说：“苏天平？是《荒村公寓》里的那个大学生？你真是个有意思的家伙，为什么你小说里的人物总会跑出来找你呢？”

我继续靠在银锭桥的栏杆上，后海边的酒吧不时飘出吉他声，让我心里更加纷乱起来，面对苏天平的呼救，是回还是不回呢？

可是对我来说，荒村的故事已经过去了，我永远都不想再回到那个地方，也永远都不想再卷进去了，就像我在《荒村公寓》里留下的开篇按语：“亲爱的读者们，无论你看完这本书以后有多么激动，但请记住作者的忠告——千万不要去荒村，如果你不听这个忠告，由此造成的后果作者概不负责。”

这是我第一次如此铁石心肠，左思右想了半天，我还是狠心地摇头说：“不，今晚我不想回复他。”

责编MM立刻说：“也许他还会直接打手机给你的。”

我低下头沉思片刻，然后把手机给关掉了：“我听不到。”

“你这人怎么这样啊？”

“别说了。”我苦笑一声，快步走下了银锭桥，“我们离开这儿吧。”

虽然装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但我心里还是紧张得很，我捏着关掉的手机走出后海，在与责编MM告别后，便匆忙打的回到了宾馆里。

明天上午就要回上海了，我在客房里收拾了一下行装，但心里总有些忐忑不安，最后实在憋不住，便打开了笔记本电脑，想要记录下些什么来。

可面对着电脑屏幕半天，我一个字都打不出来，脑子里已经被苏天平发来的那三个字占据了。我只能站起来走了一会儿，忽然想到了衣服口袋里的那封信，我又把这封神秘来信拿了出来，但并没有取出里面的卡片，只是轻轻触摸外面的信封，从指尖传来一种微微的麻意，仿佛摸到了某人光洁的皮肤。

啊，我的手指立刻弹了起来，顺便抓起了旁边的手机，暗暗的屏幕显示关机。我可以想象电波那一头的苏天平，或许他正在焦急地等待我的回复，甚至正在不断拨打我的手机，却始终听到“对不起，你拨打的用户已关机”的声音。

到底还是“心太软”，我终于颤抖着打开了手机，但并没有新的短信显示。我又犹豫了片刻，还是拨通了苏天平的手机。

我听到那边的手机铃声响了，但苏天平却始终不接电话。我又连续拨打了好几次，一直打到半夜十二点以后，但都是只闻铃响不见人声。

不行，明天一早还要去赶飞机呢，我只好把手机丢在一边睡下了。

在北京的最后一个夜晚，我梦到了———

第一日

昼

透过小小的舷窗，可以看见机翼微微地翻起，北京清晨的冬日阳光，在翼片上发出银白色的反光。我独自坐在靠窗的座位上，看着舷窗外首都机场的跑道。在巨大的起飞轰鸣声中，我被加速度推向椅背，转眼就飞上了几千公尺的高空。

为了赶早班的飞机，我凌晨五点半就起床了，窗外的北京几乎还是漆黑一片。虽然已经累得不行了，但我到了飞机上却丝毫没有睡意。在进入机舱关闭手机之前，我又一次打了苏天平的电话，却仍然是铃声响没人接，这家伙究竟在干什么？难道昨晚给我发完短信以后，他的手机就丢了吗？

飞机已经在北方的云海里穿行了，看着舷窗外弥漫的云雾，我忽然想起了什么，便把那本书从包里掏出来了。这本书是黑白两色的封面，中间用红色的字写着书名——《梦境的毁灭》，作者名字处印着“许子心”。

我是在北京的一个旧书摊上看到这本书的，抓起来翻了几页，才知道这是一本心理学的书，书里结合了古代巫术和现代心理学，分析了世界各地古老的巫术，以及灵异传说的心理学根源。我还从没看过这样的书，而《梦境的毁灭》这个书名对我的诱惑力又太大了，便当即买下这本书，准备在回上海的飞机上看。

拉下舷窗的遮光板，我翻开了这本书的扉页，看到作者及作品介绍是这样写的：“许子心，心理学家，早年从事田野考古，出版有《古代巫术研究》、《东亚灵异传说源流》等著作，后赴英国深造心理学，获剑桥大学心理学博士学位，目前任国内S大学教授，专门研究古代神秘文明与现代心理学关系，首创“神秘心理学”课题。本书不同于以往任何一本学术著作，以小说般优美的语言，为你委婉讲述若干个古老神秘的故事，并做出大胆的现代心理学分析，让你发现自己内心的另一面。”

除了作者的经历以及本书的特殊风格外，使我感兴趣的还有作者“目前任国内S大学教授”这一点，因为这所大学正是春雨和苏天平就读的学校，我的好友孙子楚也在S大学做老师，去年我已经去过那里N多次了。

在几万英尺的高空，我翻开了《梦境的毁灭》第一章——

每个人都有权利做梦

这是一个让人充满幻想的章节名，我喜欢。

然后，我默念起全书正文的第一段话——

我确信，我的体内存在着一个恶魔，它从人类创世纪之初就存在，数万年来吞噬了许多人的生命。

现在，它首先要吞噬的是——我的梦。

为了保护我的梦，以及世界上所有人的梦，我必须要完成这本书，以拯救那些正在被吞噬，和即将被吞噬掉梦境的可怜的人们。

在这本不合时宜的书里，我将与自己体内的恶魔进行一场殊死搏斗，将它暴露在阳光底下，以保全即将被毁灭的梦境。同时，我还将把视野放到整个地球，不仅仅是这个巨大的空间，还有无限的时间。因为从人类乃至哺乳动物产生之时，梦境就已经存在，并随着人类文明的起源和发展，而被我们的祖先不断地描摹和分析。

然而，我们悲惨的祖先们，没有一个能逃过恶魔的吞噬。

这就是梦境的毁灭的过程……

天哪，这是个不同凡响的绝妙开头，从来没有一本学术书能做到如此地步，就连最好看的小说恐怕也不过如此。可我为什么从来没听说过《梦境的毁灭》呢？它绝对要比畅销榜上的书更吸引读者眼球。

我捧着书本陷入了沉思，在飞机上冥想的状态，使我很快就昏昏欲睡了过去……

我的体内存在着一个恶魔。

咒语般的声音不断回荡在脑中，就这样我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回到了荒村公寓，那栋被爬山虎包裹着的老房子。漆黑的夜里亮起一线微光，照亮了一双诱人的眼睛——

“小枝！”

我挣扎着叫了起来，睁开眼睛才发现自己还在飞机上，旁边座位上的老太太用奇异的目光看着我。

原来只是一个梦，我抹去了额头的汗珠，脑海里小枝的脸庞又渐渐模糊了。

再看看时间，竟然过去了一个多小时，飞机已接近上海的天空了。

那本书依然在我手中，是我前面读到的那一页。奇怪，我本来一点睡意都没有的，在看了这本《梦境的毁灭》以后，却很快像被催眠一样进入了“梦境”。看来这本书应该改个名字，叫《梦境的诞生》或许更合适。

十几分钟后，我忍着耳膜的疼痛，随飞机降落在了上海虹桥机场。

终于回家了。

刚下飞机我就打开手机，再次拨打了苏天平的电话，但那边依然不接电话，听着手机里响个不停的铃声，仿佛是某个遥远地方传来的钟声。

一边打手机一边走出机场，仰头看着上海阴冷的天空，我一时竟不知向何处去了。

就在此刻，我心里忽然想到了一个人——

不行，不能再把她给牵扯进来了，再让她经历那样的忐忑不安吗？这对她来说不是太残酷了吗？可她也去过荒村，我们和苏天平都是一根绳上的蚂蚱，谁都逃不了。

我犹豫了好一会儿，还是决定打她的手机。铃声只响了两下，就听到一个柔和的年轻女声。

现在你们可以猜到了，她就是春雨。

春雨也是半年前去荒村的四个大学生之一，她离开荒村不久之后就精神崩溃，被送进了精神病院治疗，后来又神奇地恢复了健康。所以，她和苏天平一样，都是荒村劫后余生的幸存者。

但在短短几个月之后，她又经历了一次更为不可思议的事件，成为了我的另一本书《地狱的第19层》里的女主人公，已经有无数读者通过那本书熟悉了春雨。

在手机里，春雨听到我的声音很惊讶，她说因为我的小说的缘故，她已成为了学校里众人关注的人物，甚至有不少人向她发来求爱短信，给她的生活添了不少烦恼。

我听了好生惭愧，只好先向她道歉，再问起正事：“春雨，你现在还和苏天平联系吗？”

“苏天平？你怎么问起他了？”

“他可能有重要的事情找我，但我打他手机始终不接，你知道他现在住哪儿吗？”

“我也很久没和他联系了，但我可以帮你打听一下。”

“你们学校还没放寒假吧？下午两点，我到你学校门口等你，我们一起去找苏天平。”

电话里说不清楚，我先挂了手机，便赶紧打的回家。

我回到家放下行李，享受了片刻家里的温馨，又好好吃了顿午饭，才让自己的身体放松了下来，但心里的那根弦却一直紧绷着。我的手机也没闲着，又给苏天平连打了几个电话，但始终都是无人接听。

下午两点，我赶到S大学校门口，春雨已经在那里等着我了。

还是那张清秀可人的脸庞，虽然冬天里穿着很多衣服，但仍能看出她匀称的身材。也许是经历了太多的恐惧与生离死别，她的目光不再像过去那样如小鹿般紧张了，而是变得异常沉稳，镇定自若地看着我。

我忽然感到一阵内疚：“对不起，原本没想到会有那么多人关注我的书，也没有想到——”

“世界本来就是如此纷乱，有些事情谁都逃不了，还是随它去吧。”

她一开口就令人刮目相看。

虽然还有许多话想说，但我先掏出了手机，把昨晚苏天平发给我的那条短信给春雨看。

“救救我？”

她轻声念出了这三个字，低下头沉思许久，当她重新抬起头来时，脸色已经微微变了。她闪烁着那双漂亮而沉静的眼睛，却半晌都没有说话，忽然向马路另一边走去。

我急忙跟在后面问：“你去哪里啊？”

“带你去找苏天平！”

跟着春雨转过一条街角，她才轻声说：“中午我已经问过同学了，他们给了我苏天平的地址，听说他早就不住寝室了，因为在一家影视公司实习，为了工作方便就在外边租房住。而且，同学们已经好几天都没见到过他了。”

“他怎么在影视公司实习了？我记得他好像不是学这个专业的。”

“因为苏天平很喜欢玩DV，去年还得过一个大学生DV比赛的奖，便被影视公司看中做编导去了。”

春雨说话的语调很冷静，眼睛里露出一种与年龄不相称的成熟，与我半年多前见到她时简直判若两人。

我们才走了五六分钟就到了，这是S大学附近一栋普通的六层居民楼。奇怪的是，越走近这栋楼，我的心跳就越快，或许是这片居民区过于静谧的缘故吧。

按照春雨从同学那里问来的地址，苏天平租的房子在503室。我们缓缓走上狭窄阴暗的楼道，似乎这房子很多年都没大修过了，散发着一股冬季里难得闻到的霉烂味。

走到503室门口，这里就是苏天平的住处了，也许是因为昨天晚上的短信，我发觉自己心跳得厉害，只能强装镇静地看了看春雨。她的表情却异常镇定，只是会意地向我点了点头。

于是我深吸一口气按响了门铃，但里面除了门铃声以外，并没有任何的动静。等了片刻之后，我又拨打了苏天平的手机，立刻听到房门里隐隐传来手机的铃声。没错，苏天平的手机就在这房间里，至少能说明他的手机没丢。

为什么他不接电话呢？

我又连打了好几次手机，始终都只听到房门里的铃声，春雨突然厉声道：“我们必须进去看看！”

正当我想说无能为力时，对面房门倒是打开了，一个头上满是卷发筒的中年女人走了出来，酷似周星驰《功夫》里的那位肥婆四。

“肥婆四”大声嚷嚷起来：“你们找谁啊？”

我有些紧张地说：“我们是苏天平的朋友，有重要的事情找他。”

“噢，我也想找他呢，我是他的房东，本来前天他就该交房租了，到今天他都没露面呢。”

春雨强挤出了笑容说：“阿姨，我们真的有重要的事，我想他可能昨天晚上喝醉了，现在还在里面没睡醒呢，你能不能借我们房门钥匙用一下，我们进去看看他在不在？”

“啊呦，随便让你们进去，这个好像不太好吧？”房东“肥婆四”搔了搔头，脑袋上的卷发筒就像刺猬似的。

“如果他人在的话，我们一定让他赶紧付清房租。”

“好，这是你们说的啊，还是小姑娘懂事。”

看来春雨那可人的微笑把“肥婆四”给忽悠住了，她不知从哪里掏出了一把钥匙，交到我的手里，又关照了一句：“告诉你们的朋友，让他不要神经兮兮的，我受不了这种房客。”

说苏天平神经兮兮的——什么意思？我刚想问她，便被春雨用眼神支回去了，她笑着谢了谢“肥婆四”，便让我赶紧开门进去。

小心地将钥匙插入锁眼，听着钥匙缓缓转动的声音，我不禁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又回到了半年之前的某个黑夜——因为上午在飞机上做的那个梦？

正在脑子打岔的时候，房门已经被打开了，一股淡淡的怪味从门缝里飘出来，我和春雨都拧起了眉毛。站在门口居然见不到什么光线，大白天的房间里极度阴暗，好像还在晚上似的。

“这家伙，干吗大白天还拉着窗帘？”

虽然嘴上不经意地这么说，但心里却是在给自己壮胆，我小心翼翼地走在前头，眼睛眨了好几下，才隐约看出这是个客厅。

我伸手到墙上去摸电灯开关，摸了半天却摸不到，只能沿着墙缓缓向前走去。在这个阴暗如洞穴的房间里，越是这样心里就越紧张，于是我再也不敢出声了，只有不断地深呼吸着，而那股怪味也越来越冲鼻子，却无法用语言来形容那究竟是什么味。

春雨紧紧跟在我身后，我明显感到她的身体在发抖，也许是重新回到黑暗中的缘故。除了我们的脚步声外，房间里寂静得如同坟墓，这使我又闪过了某个可怕的念头。

但更可怕的是，我感觉黑暗中有一双眼睛在盯着我，他（她）就存在于我们的身边，隐藏在某个角落里。我一点都看不到他（她），他（她）却能清楚地看到我——

瞬间，我有了一种诡异的感觉，这个藏在黑暗中的眼睛，就是苏天平。

于是我轻声叫了起来：“喂！是苏天平吗？你在家吗？我知道你在家，别藏在暗处和我们捉迷藏了，这不好玩！”

忽然，脚下绊到了什么东西，同时听到了玻璃打碎的声音，春雨到底是个女孩子，她轻轻喊了一声，赶紧抓住了我的肩膀。

我心里也跳得厉害，但还是装出一副镇定自若的样子，幸好总算摸到了墙上的电灯开关。墙上的灯光亮了起来，但似乎灯罩里聚集了许多灰尘，使得客厅里的光线依然很昏暗。

原来客厅地板上摆着十几个杯子，刚才被我踢碎了一个玻璃杯，但其他都完好无损，有玻璃杯和陶瓷杯子，甚至还有几个塑料杯。奇怪的是，这些杯子连接在一起，被摆成了一个圆圈的形状，在客厅的中央有一米左右的直径。而在这个由杯子组成的圆圈的“圆心”位置，则是一个白色的五角星——是用某种颜料画在木地板上的。

这真是一组奇怪的摆设，用杯子在地板上摆出个圆，在圆心地板上还画个白色五角星，看起来就像古代的某种巫术仪式，在昏暗的灯光下，给人一种强烈的压抑感。

春雨一言不发地停在我身后，我也不敢再贸然向前走了，只能仔细地观察一遍四周。苏天平的客厅并不大，不会超过十个平方米，左面是卧室的门，后面还有个小卫生间，右面是厨房。客厅没有窗户，厨房也是暗室，而卧室的房门又紧紧关着，怪不得要漆黑一片。

我没有再碰那些杯子，而是从旁边小心地绕了过去，春雨也跟在我后面绕过，她似乎还有什么话要说，但当我盯着她的眼睛时，她又摇摇头不说话了。但我知道她的目光里隐藏着什么，虽然我一直认为自己是个极度敏感的人，但在春雨这样特别的女孩面前，我又感觉自己太笨拙了。

卧室的门虽然紧闭着，但还好没有锁上，我轻轻地打开房门，却发现里面仍很昏暗，一排厚厚的窗帘遮挡住了外面的光线，只能让我们勉强看清楚卧室。

我终于看到苏天平了。

我悬着的心这才放了下来，在昏暗的卧室光线内，只见他盘腿坐在地板上，头发一根根全都竖起来了，面色苍白吓人，双眼紧闭着，嘴唇也是铁青色的。他双手紧紧抱在胸前，手里正握着一部手机。

看着他那副苦思冥想、宛如老僧入定的样子，我和春雨都不敢吭气，怕搅了他的好心境，让他一下子走火入魔，散了三魂六魄不再回来。

比苏天平的盘腿而坐更古怪的是，他的身体四周摆放了一圈小东西，都是房间里的摆设或日常用品，比如拖鞋、花瓶、光盘、软盘、电池、笔记本、易拉罐之类，全是家里唾手可得的东西。而这些东西似乎经过了精心的放置，以苏天平为圆心，组成了一个近乎标准的圆形！

又和刚才客厅里的诡异摆设一样，只不过卧室里的圆心，从白五角星变成了苏天平本人。

我还是不敢出声，尽管我确信在几分钟以前，听到房间里的手机铃声，就是苏天平现在手里握着的那部手机发出的。

难道这个声音他都没听到吗？

我立刻掏出手机，又一次拨了苏天平的号码。果然，他手里握着的手机响了起来，而且他的铃声还特别吵，大概是从网上下载的某种爆炸声。

虽然刺耳的手机铃声震得满屋子响，但苏天平丝毫没有反应，只有他握着手机的那只手，因为声音响起而微微颤动着。

他不会聋了吧？

这时春雨拉了拉我的衣角，我回头看到她惊恐万分的神色——刹那间我的心就凉了。

是的，她只要用眼睛就能说话了，而我也立刻领会了她的意思。我想只有在《地狱的第19层》里，当她在“鬼楼”见到清幽嚼舌身亡时，才会有这样恐惧的目光。

这诡异的房间，奇怪的气味，昏暗的光线，僵硬的主人，所有这些场景都告诉我一个最大的可能性——苏天平死了！

我有些喘不过气来了，我这才发现自己一不小心，竟又卷入了神秘的死亡事件。而这回死者就坐在我面前，宛如一尊活体雕塑，而他的身边又被某种奇异的仪式包围着。

瞬间，脑子里弥漫开无数黑色的烟雾，仿佛有一只手在暗处操控着我，将我又一次推到万劫不复的悬崖边缘。

对，那双眼睛还在看着我，而我都已经不敢抬头了，但我确信他（她）就在这个房间里——也许又是作家的敏感，除了我、春雨和地上的苏天平之外，这个房间里一定还存在着第四个人（或幽灵）！

谁在看着我？

我差点就叫出来了，但理智在瞬间又战胜了恐惧，我重新调整了一下心跳，轻声地说：“苏天平死了，我们报警吧。”

春雨只是呆呆地看着苏天平，当我即将要拨110的时候，春雨却突然拦住了我说：“等一等。”

她颤抖着深呼吸了一下，轻轻地向前跨一步，脚尖几乎快碰到围着苏天平的那个“圈”了。

“你干什么？”

没等我反应过来，春雨已经把手伸到了苏天平面前。我不敢相信她的胆子变得这么大了，原来恐惧确实可以锻炼一个人的意志。

她的手伸到苏天平鼻子底下，停顿了好几秒钟，她的眼神有了微妙的变化。

突然，春雨把手伸了回来，睁大了眼睛说——

他还活着！

这句话使我原本已经掉到地狱里的心又回到了人间，春雨点了点头说：“我感觉到了，他还有呼吸和体温。”

“没死就好。”我总算吁出了一口气，然后小心地跨进苏天平外面那个“圈”，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喂，你怎么了？”

可他仍然宛如泥塑木雕一般，没有丝毫的反应，这不可能是故意装出来的，我想他一定是失去了知觉，甚至是休克了吧。

我赶紧拨打了120急救电话，救护车大约几分钟以后到。我又环视了这房间一圈，拧着眉头说：“春雨，这房间里的气氛实在太诡异了，一定藏着什么玄机，我想保护好现场的样子，不能被其他人破坏了，所以我们得把他抬到门口去。”

“好，我可以帮你。”

“你只需要帮我看看地上，别让我碰到什么东西就行了。”

说完我缓缓扶起了苏天平，他的身体并没有我想象中那般僵硬，很快双手就耷拉下来了，握着的手机也掉到了地上。

我吃力地把苏天平扶出“圆圈”，春雨帮我抬起了他的腿，没有碰到地上那些东西。我们小心地把他抬到客厅，绕过那个用杯子组成的“圆圈”，最后让他靠在了门口。

“他看起来就像个木偶。”

我看着苏天平说，虽然他还有呼吸和心跳，但似乎已不再是个生命了。

趁着救护车还没来，我又回到卧室里，从地上捡起了苏天平的手机，果然上面显示着的“未接来电”正是我的号码。我又翻了翻他手机里的通话记录，从昨天晚上到现在有许多个未接来电，而他的短信收件箱则是空的。

很快我听到外面传来嘈杂的声音，原来是120急救的医生来了。他们简单地看了一下苏天平，先摸摸呼吸和脉搏，又翻起眼皮看看瞳孔，便把他抬下楼了。

我赶紧锁上房门，和春雨一起跟在他们旁边，离开时看到房东太太也走了出去，她可能把救护车错看成运尸车了，紧张地抓住我的手说：“啊呀，我怎么这么倒霉啊！他不会死在我房间里了吧？这样我的房子怎么还租得出去啊？”

“放心吧，苏天平没死，我先把他送到医院里，等会儿我还要回来的。”

说着我和春雨已经跑下楼去了，陪着苏天平一起上了救护车。

在去医院的路上，医生给苏天平做了简单的检查，他并没有生命危险，心跳和呼吸都很正常，只是身体没有任何知觉反应。

到医院后是我付的押金，陪着苏天平进了急诊观察室。然后医生又把我和春雨赶了出来，我们就在外面的长椅上坐了会儿。

医院走廊里充满了消毒药水的气味，疲惫不堪的我仰头看着天花板，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春雨似乎一直在想着什么，眉头时而收紧时而放松，但表情是越来越凝重了：“原本我以为荒村已经结束了，但没想到现在才刚刚开始。”

终于说到了我的痛处，我轻声回答：“别说了，现在苏天平到底是什么情况都不知道呢。”

我们不再说话了，在长椅上坐了两个多小时，直到医生从观察室里出来，告诉我们苏天平正在输液，暂时没有生命危险，但处于深度昏迷中。医生已经检查过苏天平的身体了，没有发现任何外伤的痕迹，血样也已送去化验了，看看是否因为中毒或其他原因。

医生的语气相当沉重，我和春雨面面相觑，既然苏天平都到了这一步，首先就要去通知家属，我们急忙离开医院，赶在天黑前回到了S大学。

到学校一打听，才知道苏天平的父母都在国外，一时半会儿还联系不到。

这时我忽然捏了捏自己的口袋，里头有苏天平房门的钥匙。

夜色已悄然降临。

夜

上海潮湿的寒气可以渗入每一个角落，似乎比北京干燥的冬夜更让人难以忍受。

和春雨在外面草草吃了一顿晚饭，我们一同赶回苏天平租的房子。

夜晚走上这条黑暗的楼道，感觉又与白天有了些不同。晚上八点，悄无声息地打开503室房门，依然有股奇怪的气味飘荡着。

我小心地打开灯，客厅还是白天的样子，地板上摆成圆圈的杯子，其中有一个被我踢碎了。客厅旁边有张长沙发，大概是房东留下来的，还有张小方桌，墙上有台陈旧的窗式空调，其他就没什么了。

在走进卧室之前，我先到厨房看了看，似乎没多少使用的痕迹，看来苏天平不是个自己开油锅烧菜的家伙，肯定要么吃食堂要么吃快餐。没有什么特别的迹象，我又回到客厅里，打开了卫生间的门。

卫生间还是小得可怜，只装着个淋浴的莲蓬头，外面还有个燃气热水器。抽水马桶还算干净，墙边有个小小的水槽，搁板上放着牙刷牙膏之类的，墙上镶嵌着一面镜子。我看到了镜子里自己的脸，竟略微有些扭曲变形，原来镜子表面凹凸不平，还有星星点点的锈斑，乍一看像干枯的血迹。

当我要离开卫生间时，忽然注意到了水槽的出水孔，似乎有几根黑色的头发缠在里头。我小心地把那几根头发抽出来，发现它们又长又细，散发着黑色的光泽。苏天平是剃了短头发的，所以这肯定是年轻女人的头发。

也许最近还有女孩子在这屋里住过？

我忽然对苏天平产生了一种莫名的厌恶感，当我走出卫生间时，发现春雨已走进了卧室，开着灯看着地板上那个“圆圈”，苏天平就曾盘腿坐在圆心却不省人事。

厚厚的窗帘依然拉着，一张简单的单人床就在窗边，床单倒是铺得很整齐。房间一边还有台组合柜，旁边是电脑台，电视机和DVD机在床对面。整个卧室大概15个平方米，稍微显得有些挤，我抬起头发现这里的天花板特别低，给人的感觉非常压抑。

春雨深呼吸了一下说：“白天当我刚走进这房间时，被可怕的黑暗所笼罩着，第一感觉就是到了荒村——进士第底下的地宫。”

地宫！这两个字使我打了个冷战，那是在荒村老宅进士第的地下，隐藏着一个古墓般的地下通道，那里面埋藏着荒村最古老的秘密……

“难道噩梦还没有结束？”

春雨点了点头说：“还记得荒村的传说吗？所有闯入过荒村的外来者都会死的，在半年多前，霍强、韩小枫、苏天平还有我，我们四个人一起来到荒村，意外发现了进士第下面的地宫。我们从地宫里拿走了一些重要东西，当我们回到上海以后，竟然发生了……”

“对，苏天平当时也是深度昏迷，就和今天发现的情况一模一样！可是，这一次他还会醒来吗？”

半年多前，当我笼罩在恐惧的阴影里时，却意外发现了那个秘密。于是，春雨奇迹般地恢复了正常，从精神病院里出来了。苏天平也从数天的昏迷中苏醒过来，宛如《天鹅湖》里破解了魔法而获救的人。

但春雨摇摇头说：“不知道，也许那个古老传说的应验，仅仅只是时间的早晚而已，我们自以为已逃过了一劫，实际上危险却始终悬在头顶。现在，苏天平终于出事了，他虽然还活着，但正在深度昏迷中，和一个死人又有什么区别？这就是来自荒村的迟到的判决。”

“迟到的判决？”这句森严的话语，用春雨柔和的女声发出来，似乎使这个房间都有些可怕起来了，我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她，因为我曾经两度去过荒村，甚至还进入过地宫一次，如果这样做并不能解决问题的话，那意味着我自己也身处危险之中，难道一切又要重新开始了吗？

“除非你能找到苏天平昏迷的其他原因，否则的话——”春雨用那双忧郁的眼睛盯着我说，“我不知道明天早上，自己醒来时是否还是个正常人？”

这也是我的问题。

绝望地环视这该死的房间一圈，似乎仍有双眼睛在暗处盯着我，怎么办？

突然，客厅里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差点没把我们的心给吓得跳出来。

难道苏天平在医院里醒了，自己跑了回来？

我对春雨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踮着脚走出卧室，只听到客厅里“哎哟”一声，接着又是“稀里哗啦”玻璃打碎的声音。

这时我才看清昏暗的客厅里站着个壮实的身影，没想到竟是酷似“肥婆四”的房东，只是原本头上插满的卷发筒没了。

她惊魂未定地扶着墙壁，脚下全是打碎的玻璃，喘着粗气说：“哎哟妈呀，真是‘人吓人，吓煞人’，我还以为撞到鬼了呢！”

“我也是！”我终于长出了一口气，看到地上用杯子组成的“圆圈”，已经被房东太太糟蹋得面目全非了。

房东太太开始数落起我来了：“你们也真是的，进来怎么不说一声？刚才我看到外面的门开着，感到奇怪，就进来看看了。对了，你们的朋友怎么样了？还没翘辫子吧？”

怎么说得这么难听？我心里感到很不舒服，冷冷地回答：“苏天平还活着，只是处于深度昏迷中，具体什么原因还不知道。”

“报应啊，我早知道他不是好人。”

“凭什么说他不是好人？”

房东太太先看了看四周，好像这房间里藏着鬼似的，然后压低了声音说：“我觉得他身上带着鬼气！”

“鬼气？”我也抬起头看看这间客厅，在昏暗而暧昧的灯光下，房东太太健硕的身体把一大块阴影投射在墙上。

“这个大学生是三个月前来租房的，刚开始我就觉得他有些古怪，那双眼睛里有股说不出的味道，而且总是在东张西望，好像有人随时要来抓他似的，这人说话又非常紧张，总之就是一副神经兮兮的样子。本来我不太敢把房子租给这种人的，但我给这房子开的租金很高，又已经空关很久了，他倒愿意一口价谈下来，我犹豫一下就把房子租给他了。”

“也许他本来就是这个样子吧。”我想苏天平也去过荒村，也经历过那种恐惧，特别是那种深度昏迷数天之后，又奇迹般醒来的感受，一定会在他的心里留下很深的阴影，他变得胆小怕事也可以理解吧。

房东太太不以为然地说：“我看这小子就是鬼上身了！特别是最近几天，我就住在这套房子的隔壁，几次听到半夜里传出奇怪的声音。”

“你肯定是从这间房子里发出的吗？”

“当然，这房子隔音不太好，我的耳朵又特别灵。而且那声音好像还有规律，总是在每天半夜十二点钟响起，你说在夜深人静的时候，看着时钟走到十二点整，忽然听到隔壁传来奇怪的唱歌声音，你能不害怕吗？”

我心里忽然抽了一下：“你说是唱歌的声音？”

“对啊，但毕竟是隔着一堵墙，具体唱什么我听不清楚，既有些像唱歌，也有些像唱戏，很古怪的音调，咿咿呀呀的，听不出是男人还是女人唱的。”

“是最近几天？”

“嗯，就是最近三四天的工夫。有几次我在门口碰到他，发现他脸色苍白得吓人，两只眼睛像见了鬼似的扫来扫去，浑身散发着一股怪味，简直就是个活死人！”

“那最近还见过有其他人来过这里吗？”

房东太太的口气忽然变了：“咦，你怎么像是公安局一样问个不停啊！”

“苏天平是我的朋友，我想要快点找出他出事的原因，起码你也不想让这屋子背个闹鬼的名声，弄到最后租不出去吧？”

“这倒也是！那小子平时没什么人来往，反正我从没看见有人找过他，不过他经常在半夜里出门，有时凌晨三四点钟都会听到他进出的动静，谁知道他和什么人交往呢！”

我微微点了点头，某个危险的念头又从心底升起了，我暗暗对自己说：喂，你不要再冒险了，回家好好写你的心理悬疑小说去吧。可我现在做不到，在这昏暗而诡异的房间里，仿佛有一只手紧紧拽着我，使我留下来坠入一个更深的漩涡之中。

是的，这个危险的念头越来越强大，终于使我脱口而出：“房东阿姨，我有个小小的请求，能否让我在这里过一夜？”

“什么？你不会也和你的朋友一样中邪了吧？”这时房东又看到了一直站在里头的春雨，便又充满暧昧地说，“哎哟，你们这些年轻人，怎么就这么猴急呢？把我这里当什么地方了？”

春雨的脸色立刻就变了，红着脸生气地说：“乱说什么啊，我可不要留在这里！”

这让我也变得很尴尬，赶紧解释说：“对不起，你误会了，我想在这里留一夜，是为了找出苏天平出事的真正原因。”

但房东毫不客气地说：“我不管你们什么关系，可现在那小子躺在医院里，房租到现在还没有付，你说该怎么办？”

“苏天平还欠你多少房租？我先垫付给你吧。”

听到这里房东终于露出了笑脸，很爽快地收下了我一千六百块钱，便匆匆离开了这间屋子。

春雨走到我跟前，语气冰凉地说：“为什么要留下？你以为这有用吗？”

“死马当作活马医吧，现在我们已经别无选择了，我不希望今天发生在苏天平身上的事，再在我们的身上重演。”

她的目光也有些茫然了，无奈地叹了一声：“该来的总要来的，任谁想逃也逃不了。”

但我猛然摇摇头说：“不，我不相信宿命会如此残酷。”

“不是早已经在半年多前就注定了吗？”春雨忽然露出惨淡的微笑，“哼，我只当自己早已经死过两回了，我的灵魂已不属于我自己。”

这时我已经无话可说了，只能由着她离开这里，渐渐消失在黑暗的楼梯里。

一切又都归于寂静。

独自站在阴冷的房门口，忽然觉得自己是那样无助，不管写过多少本悬疑小说，却始终无法走出自己的恐惧。

我把门关紧了，时间已是晚上九点半。想想一大早还在北京的阳光下，晚上却到了上海这间阴冷的房子里，命运对我真是太恩宠了。

在客厅昏暗的灯光下，地板上全是碎玻璃，“圆圈”几乎已经不成形了，留它下来也没什么用。我把这些玻璃都收拾掉了，唯独“圆心”处的白色五角星，仍然醒目地留在原地。我用手摸了摸“圆心”，好像一时半会儿也擦不掉，那就暂且留着它吧。

房间里的空气非常闷，像罐头车厢似的让人透不过气来，怪不得进门来会闻到股怪味。我急忙走进卧室，吃力地拉开那袭厚得吓人的窗帘。

于是窗玻璃第一次展现在我眼前，在室内白色的灯光下，发出某种幽暗的反光——。

瞬间，我的眼球几乎弹了出来，窗玻璃上这个奇异的符号，像烙印一样刻进了我的瞳孔里。

我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却坐倒在了床铺上，身体后仰着端详着窗户。没错，窗玻璃上就是这个符号，立刻使我想起昨晚北京后海的冬夜，那张神秘的书迷卡片上的“姓名”……

这是个致命的符号，某个神秘的“姓名”或密码，富于未知的诱惑，却又充满了恐惧和危险。

我调整了一下呼吸，终于艰难地站了起来，又靠近那扇窗户仔细看了看，圆形符号在窗玻璃的正中，是用某种红色的颜料写上去的，大约有酒杯口大小，在晚上显得特别扎眼。

窗玻璃上的深深刺在我眼中，又像团迷雾般扩散开来，似乎笼罩着我的全身，让我陷入长久的沉思之中。

有谁会在窗户上画这种符号呢？是苏天平还是其他什么人？它和那个寄给我卡片的幽灵又有什么关系呢？

我无奈地摇摇头，小心地打开了窗户。外面有几排高大茂密的水杉树，遮挡了更远处的视线，只能见到细细的树叶在冬夜中摇摆。

总算能享受到外面的空气了，我把头探出窗外贪婪地深呼吸了几口，直到寒风吹得我浑身发抖，才关上窗回到屋里。

静静地盯着卧室中央奇怪的“圆圈”，眼前又浮现起了苏天平的脸，似乎他依然坐在这个“圆心”之中。

这难道不也是一种符号吗？

我忽然有些恍惚了，视线里只剩下那个“圆圈”，它越来越趋于标准，渐渐地发出白色的异光，而周围的一切都沉入了黑暗中，就像神秘宇宙中的某个环形星系。

啊，怎么会想到这个？

我立刻把目光从“圆圈”上移开了，但一想到要在这屋子里度过漫漫长夜，身上又泛起了鸡皮疙瘩，毕竟是别人住过的房间，况且总感到背后有双眼睛在盯着自己。

于是我走出卧室，在客厅昏暗的灯光下，仔细看了看那张长沙发，长度刚好能躺下一个人，看起来还算是干净——干脆就在沙发上凑合一晚吧。

我试着找到了空调遥控器，里面装着新的电池，说明苏天平前几天还在使用。我立刻打开了空调，而且把温度调得很高，很快就感受到温暖了。我又打开了卧室的橱子，翻出一条干净的羊毛毯，应该是夏天时候用的吧。

想想真可怜，昨晚还在北京的宾馆里，好不容易回到了上海，却无法享受家里大床的温馨，竟要在这鬼地方挨一宿，作家亦有作家的苦处啊。

终于，我关了客厅里的灯，就这么和衣躺在沙发上，从头到脚紧紧裹着羊毛毯。

空调的热风对着我吹，使我还能抵挡充满湿气的冬夜。在这间黑暗的屋子里，我闭着眼睛调整着呼吸，努力让自己不再恐惧。

因为我曾经对自己说过：我不再怕黑了。

子夜十二点的歌声还会响起吗？

这是归来后的第一夜……

第二日

昼

眼睛，一双只有眼白没有眼珠的眼睛。

它在看着我。

“喂！你是谁？”

我大声喊了出来，然后缓缓睁开自己的眼睛，周围如山洞般漆黑，只有某处微弱的光线射在地上。

这是哪儿？

在恍惚了许久之后，我总算回忆起了一切。没错，这是苏天平租的房子的客厅，我正躺在一张沙发上，身上还裹着条羊毛毯，空调机的热气吹在我脸上，让我直感到口干舌燥，仿佛喉咙要烧起来似的。

我赶紧掀开毯子爬起来，大口喘了几下，还好并没有感冒。客厅里只有从卧室射进来的微光，现在应该是清晨了吧。我并没有急着开灯，只是仰头盯着天花板，黑暗中什么都看不到，但我依然睁大着眼睛。

是的，我感觉这个房间里有一双眼睛在监视着我。

虽然无法用自己的眼睛看到，但我确信他（她）的存在无疑，就在我眼睛朝向的那个角落——黑暗中的眼睛，他（她）在看着我。

对，就在那个隐蔽的角落里。

我立刻把手摸到了墙上，当客厅里的电灯打开时，我的眼睛忽然被炫了一下。但我并没有低头，而是拼命地睁大着眼睛，继续盯着头顶的那个角落——

就是它！

没错，我终于看到那双眼睛了。

更确切地说是一只眼睛，它躲在天花板与吊橱的转角里头，只露出一颗黑色的玻璃眼珠。

居然是一个针孔摄像的探头。

必须要感谢我的第六感，就是这个摄像探头在盯着我，这只锐利无比的眼睛，能穿越白昼与黑夜，包括这房间里每个人的灵魂。

我立刻搬了一张椅子站上去，仔细打量这个探头。它确实太隐蔽了，藏在这样一个转角里，绝大部分都被吊橱挡住了，露出的探头只有两厘米的直径，和周围的颜色非常像，除非是在刚才那个角度盯着它看，否则绝对不会发现它。

怪不得昨天一进入这房子，就感到有双眼睛盯着自己，人还是该相信第六感的。我打开壁橱，发现里面藏着探头机身，还有好几根电线连到墙里。

不，绝对不止它一个眼睛，我想这房间里一定还有其他探头。

于是我跳下椅子，仰起头仔细扫视一圈。墙角和天花板所有的角落，都没有逃脱我的眼睛。果然我发现在房门上头，还藏着一个小小的探头，如果有人从大门进来，肯定会被从正面摄下来。

在厨房的脱排油烟机底下，我又发现了一个小探头，它正好被阴影所覆盖着，把整个厨房都尽收“眼”底。

更可怕的是在卫生间，探头就躲在浴帘的缝隙后面，正好对着淋浴的莲蓬头，要是有人在这里洗澡，肯定会被它“一览无余”，把探头藏在这个位置简直是变态。

我又冲进了卧室，这里的天花板和墙角都很干净，好像没有探头存在的迹象。最后我把目光对准了窗帘，果然在窗帘箱里发现了一个小探头，正好隐蔽在一块阴影下面，而且无论窗帘怎么拉，都可以保持它的视野。

现在我总共发现了五个探头，不知道其他地方还有没有。它们是一群无所不在的眼睛，永远监视着你的一举一动，看着这些隐藏在暗处的龌龊眼睛，你不由得会产生衣服被剥光了的感觉。

这些“眼睛”都是苏天平安装的吗？他为什么要在自家安装探头监视自己？简直是疯了！或者他已经疯了。

现在是清晨七点，我感到肚子有些饿了。更要紧的是，我再也受不了那些“眼睛”了，总是下意识地仰头瞥向天花板，似乎那探头背后有个活生生的人或幽灵。

于是我立刻离开了这鬼地方，匆匆回到家里洗漱了一下，又饱饱地吃了顿早饭。

然而，当我如释重负般地吁出一口气时，眼前似乎又浮现起了那个符号——。

不，就这么逃跑了吗？等待那个噩梦的降临，乖乖地束手就擒？

半年前是霍强、韩小枫，现在是苏天平，这些曾经去过荒村的人，都已经GAME OVER了，如今只剩下我和春雨两个，而那个神秘的已经来到了我面前。就算我不为自己考虑，也要为春雨想想，她是个被命运开过许多玩笑的女孩，在经历了那么多恐惧之后，不应该再承受这样的煎熬了。

“你可以再勇敢一些。”

我轻轻地对自己说，然后收拾些简单的生活用品，又一次出门赶往苏天平的房子。

很快我又回到了503室，一进屋还是产生了那种奇怪感觉。于是我突然仰起脖子，盯着隐藏在门框边的探头，大声地说：“别看我。”

我快步走进卧室，从包里拿出数码相机，把地上那个“圆圈”的形状拍了下来，毕竟它不能总这样摆在地上。我把那些东西都收拾了起来，每一样都仔细看了看，并没有特别的发现。

接下来，我把目光对准了卧室里的抽屉——虽然我心里明白，擅自打开别人抽屉并不好，说难听点是涉嫌窥探他人隐私。但现在我已别无选择，我不知道前几天苏天平究竟发生过什么，也许能从他的抽屉里发现什么。

正在犹豫的时候，我抬头看到了窗玻璃上的那个符号，它像刀子一样刻在我眼里，促使我在瞬间下定了决心。

于是，我试着缓缓地拉开了抽屉，就像打开某部小说里的木匣那样，我期待眼前出现某种奇异的景象——

然而，偌大的抽屉里空空荡荡，只放着一个黄色的牛皮纸信封。

我小心翼翼地打开信封，发现里面是一叠明信片，明信片左下角有张照片，是个年轻女孩子的头像。

好奇怪啊，当我第一眼看到这张照片时，心脏仿佛早搏似的抖动了一下，然后眼睛就像被磁石吸住了，紧紧盯着照片上的人不能移开。

更确切地说，是她的眼睛。

她的眼睛像磁石。

世界上没有哪个人能逃过这对磁石，一旦被吸住就再也无法逃脱。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用手捂住自己的心口，生怕再被她“咯噔”一下。

从这张明信片的照片上看，她是个看似漂亮却又难以接近的女孩，看起来二十岁左右。她的脸几乎占满了整幅照片，富有光泽的黑发从额前分开，自然地垂在脸颊两侧，一道亮光从头顶打在脸上，真是一个奇怪的拍照角度。

虽然明信片上的照片很小，但那双眼睛却是如此引人注目，说不清是忧郁还是沉思，仿佛她的灵魂已经出窍，或者这张照片拍的就是灵魂，而没受到任何肉体的污染。

她是谁？

至少我确信这不是广告图片，更不是什么明星照，似乎更像是一张自拍照。

我又翻了后面的几张明信片，全是在相同的位置有相同的照片——不对，并不是相同的照片，而是同一个人的不同照片。

这要仔细端详才能看出来，每一张明信片看似相同，其实拍照角度都略有差异。那女孩的表情也有细微的变化，要么嘴角稍微撇一撇，要么眼睛睁得更大一些，或者把头发理到脸颊另一侧。

所有的明信片都是这样，我数了数总共是19张，每张左下角都有着同一个女孩的照片，看起来都是自拍照的样子。这些明信片全都没有邮资，也没有贴邮票，自然也没有使用过，更没有填写过一个字。

我静静地看着明信片上的女孩，就像面对一个无比深的黑洞，这个黑洞渐渐吞噬了我的目光和身体。我抬起头看着窗帘箱，那里也有一只眼睛在看着我……

我对着照片恍惚了许久，才发现已经到中午了，我急忙把明信片又放回到了信封里。

忽然我想起了苏天平，不知道他在医院里怎么样了，是否查出了他昏迷的原因。

起码我在他房子里住了一夜，不但为他垫付了住院押金，还代他交清了房租，应该去看一看这个可怜人了。

半个钟头后，我赶到了医院，才发现苏天平已经被转出了观察室，正静静地躺在病房里输液。

他的脸色依然苍白，躺在病床上就像具死尸，只是我看不到他那双深井似的眼睛。

医生告诉了我一个绝望的消息：苏天平已经成为植物人了，他失去了全部的知觉，大脑处于深度昏迷之中，对外界的刺激没有任何反应，只能依靠输液来维持生命。

至于苏天平再度醒来的可能性，可以计算到小数点以后的N多位——他不会再有上次那样的好运气了。

虽然他依然活着，但也仅仅比死人多一口气，而且可能永远失去了灵魂。

这比死亡更可怕。如果说死亡是堕入地狱的话，那么像苏天平这样半死不活，则是连下地狱的资格都没有了。

除了荒村以外，他究竟还见到过什么？

整个下午我就陪在病床旁边。虽然我和苏天平并不是很熟，但当初他是因为看了我的小说《荒村》，才会和另外三个大学生一起去寻找荒村的。

所以，我必须要担负起这个责任，找出他丢失灵魂的真相。

可真相究竟藏在何处？

夜

当我离开医院的时候，夜色已经悄然降临了，我一个人在外面吃了点东西，便赶回了苏天平的房子。

一进503室的房门，我就打开了客厅里的空调。现在我已下定了决心：若找不到苏天平出事的原因，就绝对不能离开这房子，因为我确信这房子里一定藏着某个秘密。反正已带好了日常生活的必需品，我是准备来打持久战了，既然能在荒村公寓坚持那么多天，这里也不会把我吓倒。

客厅里最显眼的还是地板上的白色五角星。我忽然想起了欧洲特兰西瓦尼亚的吸血鬼传说——只要吸血鬼不是被刺中心脏，那么在月圆之夜，把五个点画线连在一起，就可以使吸血鬼死而复生。

难道苏天平也相信起这个来了？那究竟是谁复活了呢？是苏天平还是其他什么人？

不过，昨天走进这间屋子时，看到地上摆放的这些东西，还有卧室里的苏天平，我的第一感觉就是某种古老的巫术仪式。

想到自己正身处于进行过巫术，或者仍然在进行巫术的房间，我就感到不寒而栗。

卧室还是中午的老样子，窗玻璃上那个红色的依然刺眼。

我没有再打开抽屉，而是把目光对准了苏天平的电脑。这是台IBM品牌电脑，想必配置相当高。电脑下面还有个机器，我在朋友的影视公司里见到过，它可以把录像带上的内容转换成电脑影音文件。

此刻已经来不及考虑其他了，我立刻打开这台电脑，幸好苏天平没有设置开机密码，我很顺利地进入了他的桌面。

在桌面上有个文件夹的快捷方式叫“DV档案”，我立刻双击了这个快捷方式，发现这个文件夹里有个文件是播放清单。原来清单里是各个DV文件的名称，全都按照时间顺序排列着，也许这台电脑里存了许多苏天平自己拍的DV短片。

我随便打开了其中一段DV，已经转换成了MPEG格式的影音文件，制作时间是2004年的10月份。

电脑屏幕上出现了播放器，同时跳出了S大学校园的视频画面。镜头从学校的长廊开始移动，两边不时穿过大学生的身影，同时还有某种奇怪的背景音乐。画面还算是比较清晰，镜头也没有多少晃动，看得出拍摄者有一定的水平。这个镜头长得出奇，沿着长廊一路走下去，中间没有切换过，直到一栋寝室楼的跟前。

这时镜头稍微有了些晃动，我呆呆地坐在电脑屏幕前，心里也跟着晃了起来。当我感到DV里的这栋楼似曾相识时，才听到音响里传出来的说话声：“这是霍强曾经住过的寝室楼。”

这是苏天平的声音，异常冷漠的语气，就像恐怖片里的旁白。我立刻就想起来了，在霍强出事的当晚，我也曾经去过这栋楼看过。

只是不知道这是拍摄当时说的话，还是后期剪辑时另外再录上去的，但端着DV机器的人肯定就是苏天平。镜头继续向前移动，画面里出现了几个男生，他们有些意外地面对着镜头，但随即都把脸给扭开了，好像不太愿意和苏天平说话。

然后苏天平的镜头又转到了楼梯上，这里总算经过了剪切，画面直接切到楼上的走廊。镜头对着一间寝室的大门，苏天平的画外音又响了：“从荒村回来后的第一个晚上，霍强就死在这间寝室里，他死于自己的噩梦。”

他似乎故意用了某种奇怪的语气，虽然是异常平静的叙述，却让人感到一种骨子里的沉闷和压抑。

突然，镜头里出现了两个高高大大的男生，他们大声呵斥道：“你怎么到这里来了？我们不欢迎你，快点滚出去吧。”

接着不知是谁的一只大手，竟然蒙到了镜头上，我只觉得电脑屏幕上一黑，出现了五根手指和手掌的阴影——就好像盖在了我的眼睛上似的。

我下意识地眨了眨眼睛，这时镜头后退了好几下，还剧烈地晃动起来，我坐在电脑屏幕前，直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简直都有些恶心了。苏天平似乎是被人推了出来，那两个男生依然骂骂咧咧的，但已经听不清具体说什么了。

镜头又被切掉了，在经历了几秒钟的黑屏之后，又出现了下楼的画面，镜头继续沿着老路回去。那沉闷的画外音又响了起来：“你已经看到了，他们瞧不起我，因为霍强和韩小枫的死，因为我们曾经去过荒村，因为噩梦曾经控制过我。所以我会给别人带来厄运，厄运也会时时纠缠上我，但我必须用我的镜头记录下这一切。”

这段DV就到此结束了，总共只有五分钟的长度，虽然苏天平拍得有些不知所云，但我又有些同情他了，特别是最后那段画外音。起码这段DV可以告诉我，苏天平依然没有从荒村的阴影中走出来，所以他才会去拍霍强生前的寝室。而他身边的人又都看不起他，认为他是去过荒村的人，可能会把厄运带给别人。

其实，春雨也承受过这种痛苦，但春雨能够理智地对待，慢慢修复自己和周边世界的关系。而苏天平的思维或许太极端了吧，经历过荒村的恐惧之后，他就一直生活在惶恐不安之中，成为了一只惊弓之鸟。他对身边所有人都保持着戒心，这大概也是他搬出寝室，在外边租房独住的原因吧。

藏在这个房间里的那些“眼睛”呢？或许也是同样的原因吧，他的恐惧使他对任何人都不相信，甚至对他自己也要监视，所以要在自己的房子里安装探头，要日日夜夜监视这房间里的一切变化。

不过我又想到了另一种可能——苏天平认为这房间里存在某个幽灵，他要通过那些隐蔽的“眼睛”，捕捉到幽灵活动的迹象，甚至要把幽灵给抓住。

幽灵猎手？

我忽然发现了一个很适合写悬疑小说的标题，随即又摇了摇头——我居然变得和苏天平一样疯狂。

接着，我打开播放清单里其他十几个DV文件，全都是苏天平自己拍的短片，内容无非是校园男女或街头风景，还有些是他为影视公司拍的DV，全是一段段的剪辑样片，看不懂是什么意思。

在播放清单的最底下，还有一个子文件夹，我双击了那个文件夹，却发现它需要密码才能进去。

这立刻激起了我的兴趣，熟悉我的读者一定知道，我这人一向钟情于密码和解谜，我相信凡是设有密码的地方，一定藏着某种重要的东西。

那么苏天平会为这个文件夹设置什么密码呢？

一点前提条件和提示都没有，我手头又没有任何工具和软件，要想凭空解密谈何容易。

我低着头沉思了好一会儿，忽然感到背后凉飕飕的，立刻条件反射般地仰起头来，正好看到了窗玻璃上的那个。

它代表了什么？

我心里微微颤动了一下，瞬间想到了几个英文单词：annulus、circle、round、loop、ring。

这个词都带有“圆圈”的意思，我试着把它们填入了密码对话框之中，结果“annulus、circle、round、loop”这几个词都不对。

但最后一个单词——“ring”却成功地通过了密码验证，打开了那个神秘的子文件夹。

对，的意思就是“ring”！

总算出了胸中一口闷气，但我明白这只是攻克的第一个堡垒，后面还会有更多的障碍等着我。

这个文件夹里有一个DV视频文件，下面还藏着一个子文件夹。

先不管底下的子文件夹，我径直打开了那个DV文件——

播放器里出现了室外的街景，这是个阴沉的白天，镜头前横着一条马路，许多行人和车子从镜头前穿过，路对面有许多家餐厅和店铺。

虽然我不认识这个地方，但从嘈杂的现场声音里，可以听到一些上海话的片断，所以这条街应该是在上海的某处。另外，从那么多的人流和店铺来分析，可能是市中心一个新的商业街或旅游点。

这时镜头向前移动，缓缓地穿过这条马路，来到对面路边一个小亭子边。这个亭子很奇怪，正好在两家店铺门面的当中，它看起来要比书报亭小些，但要比电话亭大，容纳一个人进去绰绰有余。这时镜头的焦距调整了一下，对准了亭子门口的牌子：个性化明信片制作亭。旁边还有中国邮政的标志。

接着光线开始起了一些奇怪的变化，电脑屏幕上忽明忽暗，让我的眼睛很不适应。突然，一只苍白的手进入画面，缓缓推开亭子的门，DV镜头就这么进入到了亭子里。

镜头正对着一台多媒体式的机器，显示屏上有段活动的文字，告诉你个性化明信片的制作流程。中间有个视频聊天样的探头，只要你站在这个探头前，往投币口扔五块钱，然后按照屏幕上的指示按下按钮，探头就会把你摄进照片，同时把你的形象印到明信片上。

明信片的背景可以选择东方明珠或者外滩建筑群等等，都是些上海的标志性景观，很适合外地来沪的游客制作留念，再把印有自己照片的明信片寄回家去。

在多媒体上方有盏白色的灯，光线很亮足够拍照片了。苏天平的镜头忽然又向下摇去，好在下降的速度很慢，看着还没有头晕的感觉。

最后，镜头对准了亭子的地面，地上有一张被扔掉的明信片，上面好像已经打印上照片了。

我似乎没有感到镜头切换，就看到一只手捡起了那张明信片，并且放到了镜头面前——明信片上印着一个年轻女孩的照片，一双忧郁的眼睛正盯着镜头。

此刻，整个电脑屏幕上都是那张照片了，似乎苏天平特意把焦点对准了那女孩的脸，虽然是印在明信片上的，却让我感到异常清晰，就好像是个活生生的人，正站在电脑屏幕里头和我说话。

她在看着我。

瞬间，我不由自主地往后靠了靠，差点没从苏天平的电脑椅上摔下来，只感到这台电脑也散发着一股幽幽的气味，仿佛有什么东西要从显示屏里钻出来。

就是她！白天我在抽屉里发现了十几张明信片，印着同一个女孩许多不同的自拍照，我肯定其中就有现在镜头里的这张明信片。

就这样持续了十几秒钟，直到这张明信片离开镜头，画面依然是亭子里的多媒体。

突然，苏天平的画外音响了起来，依然是那种沉闷的声音：“又一张她的明信片，这已经是第18张了。”

就在声音结束的时候，画面一下子也被切掉了，电脑屏幕变得漆黑一片。几秒钟后恢复了光亮，但场景已经完全改变了，镜头里骤然出现了一张男人的面孔，古井似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

猜对了，镜头里的人就是苏天平自己。

我仔细看了看屏幕里的背景，又回头看了看身后的墙壁，感觉好像就是在这间屋子里拍的。镜头里苏天平的脸也略微有些变形，他恐怕是把DV放在电视机上，接着人坐在床上自拍的角度。

苏天平表情僵硬地盯着镜头，他似乎是在头顶打了一盏灯，效果就和个性化明信片亭子里差不多。

通过电脑屏幕看着一个人的脸，感觉与面对真人又有很大不同，虽然与真人对话可以互动，但不会让你感到太害怕。可是看着DV里拍出来的人，就好像那人被关在了电脑里，他用一种特别的目光看着你，仿佛要把你也给拽进去似的。

苏天平看镜头的样子挺吓人的，就这样呆坐了好一会儿，显示屏几乎都被他的脸占满了。

终于，他嚅动嘴唇说话了：“你们好，这个短片的名字叫《明信片幽灵》。”

这时画面上出现了一行大号的楷体字幕：

明信片幽灵

在停顿片刻之后，他接着说：“这是一个纪录短片，记录了我发现幽灵的过程——所有的镜头和场景，都取自于我真实的所见所闻，绝无半点虚构的成分。”

苏天平的嘴角撇了撇，露出一股邪恶的笑意：“刚才你们看到的那个小亭子，是我在一个月前路过时发现的。”

镜头突然又切换到了那个地方，走进个性化明信片亭子，停在多媒体屏幕的介绍上，而此时画外音还在继续：“当时我正好端着DV在拍摄街景，出于好奇便走进亭子看了看，结果意外地发现脚下还有——”

这时镜头已经对准下面了，一只手从地上捡起明信片，同样印着刚才那女孩的照片。明信片上的女孩又占满了整个镜头，接着镜头向四周扫了一遍，亭子里没有再发现其他东西了。

突然，画面又切换回了苏天平的脸，使我直感到一阵心慌。他目光诡异地直视着镜头说：“当时，我就感到很奇怪，为什么做好自己的明信片之后，又把它给扔在地上呢？也许是觉得照片拍得不满意吧。然而，我被明信片上的人吸引住了，特别是她奇异的目光，我以为世上不会有这样的女子了。”

苏天平冷笑了一下：“哼，我当即收起了这张明信片，把它放在我的抽屉里。此后的好几天，我心里一直惦记着那个地方，忘不了明信片上的那个女孩。直到一周之后，我鬼使神差般地经过那条街，便不由自主地走进了那个亭子——”

画面又变成了一只手推开亭子门，然后镜头就对准了地下，果然看到了一张明信片，上面依然印着那女孩的自拍像。

与此同时，画外音还在继续：“万万没有想到的是，我又一次发现了她的明信片，拍摄角度和上次那张略有不同，应该是最近几天才拍好的，难道这还是巧合吗？”

镜头又一次切换，但这次是回到了亭子外面，却变成了一个下雨天。

苏天平的画外音：“第二天，我冒着雨赶到了这里。”

此时画面进入了亭子，但镜头似乎蒙上了一层水汽，等到水汽消退之后，镜头里又一次出现了那个女孩印在明信片上的脸。

随后，镜头切回到苏天平的脸上，他点了点头：“是的，我又一次发现了她的明信片，我确信这绝对不是巧合，而是她故意这么做的——是不是很古怪？如果是免费提供的服务，可以当作恶作剧或者别的什么，但制作每张个性化明信片要投五元钱。这个有着神秘目光的女孩，在小亭子里投了币，又拍了照，当场做好印有自己照片的明信片，结果却把它扔在了地上。”

音响里传出的声音越来越低沉，好像已经完全变成了另一个人，看着电脑屏幕上的苏天平，我身上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实在不敢想象他会变成这个样子。

镜头里的他继续说：“这个意外的发现，使我产生了强烈的好奇心。此后的半个多月，我每天都会去那个地方看一看，每次都会在亭子里发现一张她的明信片，而我每次都会把明信片收起来带走。这说明她每天都会来到这里，面对多媒体探头拍照，做一张印有自己照片的个性化明信片，然后再把它丢弃在地下。”

“虽然我一次都没见到过她的真人，但我可以通过明信片看到她的眼睛，我确信这双眼睛不属于我们人间，而属于另一个奇异的时空。是的，我无法忘记这个女孩，我迫切地想要知道她的秘密——她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要丢弃自己的照片？于是在最近的几天里，我几乎整日整夜地守候在亭子旁边，但我一次都没有看到过她的出现，却在亭子里发现了她刚刚扔下的明信片。”

画面又一次切到了亭子里，地上有张印有那女孩脸庞的明信片，表情似乎与前几张都有些不一样。

镜头对准了明信片上女孩的脸，苏天平的画外音幽幽地说：“我想我爱上她了。”

画面又切回到了大街上，迎面而来的是一张张男女的面孔，DV从人流当中穿过，冬日的阳光照射在镜头上，让坐在电脑屏幕前的我又一阵目眩。

苏天平继续说着画外音：“我爱上了一个永远都看不到的女孩，或者说我只能看到她的影像，她的照片，却不能见到她的身体，难道她早已经死了吗？”

镜头继续在大街上行走着，拍下了许多各色表情的路人脸庞。

“我想我已经有了答案——也许在茫茫人海中，飘浮着许多个这样的幽灵，他们害怕被活着的人们所遗忘，于是不断地在城市各处拍照，悄悄留下自己的形象或照片，等待着某个有心人的发现。”

突然，画面又切回到苏天平的脸，他的表情异常吓人，对着镜头一字一顿地说：

但是，我曾经见过她，就在荒村！

就在我听到最后几个字的同时，镜头一下子变得模糊了，接着出现了一行字幕：

第一集终。

《明信片幽灵》的第一集到此为止了。

盯着恢复平静的电脑屏幕，我耳朵里依然久久萦绕着苏天平的声音——

“我曾经见过她，就在荒村！”

这是什么意思？被丢弃的明信片上的奇异女孩，苏天平不是一直说从没见过她吗？为什么最后又说见过她，而且是在荒村？

我立刻离开电脑，取出了抽屉里的那叠明信片。没错，刚才DV里出现的女孩就是她——明信片美人儿。

轻轻抚摸明信片上她的脸庞，光滑的硬纸片仿佛真人的肌肤，只是却那样冰凉而冷漠。我怔怔地看着她的眼睛，居然是那样的似曾相识，仿佛又一次见到了自己书中的人物。

“你是谁？我见过你吗？”

于是，我仰起头回想起了荒村，想起在那里见过的所有人的脸庞——不，没有她，从来都没有这张脸，也没有这双眼睛，尽管是那样的熟悉。

至少她不是小枝，永远都不可能是。

终于，我断绝了这个可笑的念头，摇着头把明信片又放回到抽屉里。

说在荒村见过她，也许只是苏天平的幻觉吧？

我回到电脑屏幕前，看了看刚才那个DV文件的创建时间，正好是在十天之前。

这仅仅是《明信片幽灵》的第一集，这台电脑里恐怕还藏着更多的秘密。正当我要进入下一级文件夹时，发现仍然需要密码才能进入。

哎，这个苏天平真是的，为什么要搞那么多密码呢？难道他早就猜到我会偷看他的电脑吗？我的脑子又不是解码机器，今晚只能暂停前进了。

就在我回到电脑桌面准备关机时，突然注意到程序菜单里有一个“监视眼”软件，这是安保用的监控探头应用软件，我的表兄叶萧警官，曾经教过我如何使用它。

我立刻打开了这个程序，发现监控系统正处于关闭状态。当我打开监控系统时，只听到头顶的窗帘箱里响了一下，一道红色的微光射在我脸上，眨眼之后光线又消失了。

这时电脑屏幕上弹出了五个窗口，就像多了五台小监视器一样，分别出现了玄关、客厅、厨房、卫生间和卧室的黑白影像。

现在这台电脑已经变成了监控室，通过屏幕上的五个小窗口，可以同时监控这套房间的所有角落。

没错，从监控影像的角度来看，就是早上被我发现的这五个探头，它们就像幽灵的眼睛一样，监视着房间里的一切。

在卧室的监控窗口里，还可以看到我自己的样子——坐在电脑屏幕前，一片白光笼罩着我的脸。

于是，我抬起头来看着窗帘箱，监控窗口里我的脸正对着镜头，黑白脸庞略微有些变形，我对它点了点头，电脑屏幕上也如此这般了一番。

现在我可以肯定了，这些摄像探头和监控系统，全都是苏天平自己安装的，可我依然搞不清他的动机，仅仅是因为恐惧吗？

我又看了一下系统的工具栏，发现这套监控系统是可以24小时工作的，连接着电脑主机下面的监控录像机，可以同步将录像画面转成电脑视频格式。

看着监视器里的自己，我忽然感到一阵毛骨悚然，仿佛那些探头已经刺穿了我的身体，把骨头里的那点灵魂都给抖出来了。

好恶心啊，我赶紧关掉了电脑，但并没有关闭监视系统。顶上的探头依然处于工作状态，无微不至地关怀着每一寸风吹草动，我倒要看看到明天早上会发现什么。

虽然我把卧室的床单和床铺都换了，但还是不敢睡在这张床上。我抱了条从家里带出来的被子，仍然像昨晚那样躺在客厅里，空调的热风很足，吹在沙发上教人忘却了冬天。

我在厨房里留了盏灯，从厨房里打出来的微光，让客厅不至于漆黑一团。

临睡前我看了看头顶，对着那只隐藏在暗处的眼睛说——

“晚安，偷窥者。”

第三日

昼

清晨，六点。

残留的阴影仍然覆盖着我的眼皮，仿佛某个人就站在我面前，俯下身子盯着我的脸，他（她）在微笑。

从他（她）口中呼出的气流轻轻卷过我的皮肤，渗入不断收缩的毛细血管，再沿着我的动脉急速前进，闯入我心底最隐蔽的大门。

住在那扇门里的人是——小枝。

小枝抬起头看着突如其来的闯入者，柔声道：“哦，你终于来了。”

黑暗瞬间消逝，我睁开了眼睛。

在大口的喘息声中，我已经难以回忆起刚才所见的一切，只感到额头上充满了汗珠，心跳快得吓人。

我依然躺在苏天平的客厅里，身上裹着厚厚的被子，空调机对着我吹，身下是那张长沙发。

清晨的客厅依然昏暗，只有厨房门里亮出一线微光，宛如黑夜里幽幽的烛火。

我挣扎着从沙发上爬起来，再用鼻子仔细地嗅了嗅，这房间似乎多了一股特别的气味。我摸着墙壁上的开关打亮了灯，又到卧室和卫生间检查了一遍，似乎并没有异常的情况，我仍然是这房间里唯一的高级动物。

可我断定这房间里的气氛不对，特别是睁开眼睛之前那奇怪的感觉。于是我顾不得洗脸刷牙，先打开了卧室里的电脑，进入摄像监控系统之中。

屏幕上很快出现了五个监视器的窗口，昨晚它们一直都在正常工作着，应该已经留下了监控录像。

果然，我打开“查看以往监控”的菜单，把监视器的时间调回到昨晚十一点钟，屏幕上出现了我临睡前的场面：客厅里异常昏暗，只有厨房露出的灯光照亮了一角，我裹着被子躺在沙发上，很快就沉入了梦乡。

另外四个监视器没有任何动静，厨房外面的灯都关了，画面宛如被定格了似的，只有时间还在一分一秒地向前走。

总不见得一直看到天亮吧？我在菜单里找到了快进按钮，监视器窗口的时间飞速运转起来，很快就从子夜跳到了凌晨。

没几分钟已经到了凌晨四点，忽然客厅的幽光里浮现了一个阴影，立刻吸引住了我的眼球，我赶忙再倒回去几秒。

那是一个奇怪的阴影，看不出是什么“东西”——人，或是某种动物，总之在探头的监视下，那个阴影缓缓地向沙发靠近。

然后我看到沙发上我的脸被覆盖住了，是那个阴影遮挡住了探头的视线，大约过了一分钟的时间，阴影又缓缓地从我身边离开，消失在了客厅的监视器里。

我的脸色一下子变得煞白，双手轻轻摸着自己的下巴，仿佛它已经不属于我自己了。

难道醒来前的那个阴影不是幻觉？确实有某个东西靠近了我，甚至进入了我的身体？我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心口，只感到心跳越来越快了。

不——我把监视器的画面又回放了一遍，把客厅的监控画面放到了三倍大小，可还是看不清楚那个阴影。

可那个阴影又是从哪儿来的呢？

我又仔细地看了一遍其他四个监视器，在同样的时间里并无任何异常，事实上只有厨房的电灯亮着，其他几个监视器都沉浸在黑暗中。特别是玄关位置的探头画面，根本看不清发生了什么。

也许是从这房间里自己出来的？就像房东太太所说的那样——闹鬼？

怎么又回到了幽灵？我想起了这房间里曾经响起过的夜半歌声，接着是监视器上的阴影，一抬头又见到了卧室窗玻璃上的
……

所有这一切都像是个巨大的漩涡，它们已经吞噬了苏天平的灵魂，接下来还会是谁？

我踉跄着离开了电脑，跑到卫生间里打开热水，拼命地冲刷着自己的脸。我抬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傻傻地笑了起来。

清晨，我出门去吃了早点，在寒冷的街道上转了许久，最终又回到了苏天平的房子，看来还是逃不过这一劫了。

打开苏天平电脑的屏幕保护，依然是监视器的定格画面，我摇摇头退出了监控系统。现在我要继续昨晚的工作了，不知道苏天平的电脑里还藏着什么秘密。我进入了“DV档案”文件夹，用昨天使用过的“ring”密码，打开了下面的子文件夹。

这个文件夹的名字叫“地”，同样需要密码才能打开，昨晚我就是在这里止步不前的。

我怔怔地凝视了“地”许久，这是一个奇怪的名字，后面应该还跟着一个字，我很自然地联想到了——地宫。

这两个字的组合让我后背一阵发麻，似乎又一次坠入了荒村黑暗的地下。可苏天平的确去过地宫，那也许是他永远的噩梦，所以他以此设置了文件夹的名称？

假定真的是“地宫”的话，那么文件夹名称已经是“地”了，密码中就不可能再出现“地”，那么密码就是“宫”？

我立刻试着用“宫”的汉语拼音键入密码：gong。

但屏幕上显示密码错误，我又低下头想了好一会儿，再试一试英文吧，英文“宫殿”该怎么拼？

palace

如今这个词早已失去了高贵气质，不过我还可以试试。

我小心地打入“palace”作为密码，不曾想竟通过了验证，轻而易举地打开了文件夹“地”！

好的，我又一次猜中了苏天平的心思。

“地”里还有一个DV视频文件，我立刻打开了播放器。

电脑屏幕变成了一片黑底，接着跳出一行白色字幕：

明信片幽灵（第二集）

画面变成了夜景，在白色的路灯照耀下，还能看出是第一集的那条街道，只是变得异常清冷，街上几乎看不到人影，大概已是子夜时分了吧。

镜头前还有一些树叶的黑影，似乎摄像机是隐藏在树丛的后面。镜头焦点始终保持着同一角度，朝着马路对面的明信片小亭子。

我屏着呼吸盯着电脑屏幕，这诡异的DV镜头让人如身临其境，仿佛自己也到了子夜时分的街道上。阴惨的路灯有些闪烁，感觉与热闹的白天完全不同，仿佛从人间回到了地狱。

突然，音响里响起了轻微的画外音：“你看到了吗？现在我躲在马路对面的树丛后面，镜头对着那个明信片亭子，我已经等待了整整一天，等待那神秘女孩的到来。”

这是苏天平的声音，他是对着机器压低了声音说的，语气有几分神经质，我只能把电脑的音量又调高了很多。

接下来镜头又被切换了几次，但基本上都是同一个角度，街道更加显得阴冷，不见一个人影出没。

苏天平的画外音又响了：“已经是凌晨四点了，我不知道自己是否还能支撑得下去。”

就在此刻，镜头远端的街道上出现了一个人影，如幽灵般缓缓飘了过来。

凌晨的街头一片寂静，音响里只传来苏天平轻微的呼吸声，我的心也随着画面的变化而悬了起来。

DV镜头迅速调整了焦距，对准那个移动的影子，路灯下渐渐显出一团白色人影，最后停在了明信片亭子前。

在微微晃动的夜景镜头里，那个人从头到脚套着白色的滑雪衫，头上还戴着连衣的帽子，竖着高高的衣领，看不清模样。然后他（她）走进了明信片小亭子，在里面停留了大约两分钟，亭子的门始终紧闭着，不知道在里面干什么。

白色的人影又走出了亭子，只是向街道另一边匆匆地走去。夜色里依然看不清那人的脸。

镜头迅速移动了起来，树叶不断打在镜头上，让我感到天旋地转起来。接着画面就切到了亭子门口，苏天平的手推开亭子，多媒体上的灯光直冲镜头。随后镜头对准了地下，果然又是一张印有那女孩容颜的明信片！

画外音骤然响起：“这是第19张！”

镜头猛烈地晃动起来，一只手捡起了明信片，紧接着画面又切到了凌晨的街道上。

在光影安谧的街道尽头，依稀可辨一个白色的人影。

现在音响里可以听到苏天平急促的脚步声，镜头像波浪般剧烈地起伏，让电脑屏幕前的我一阵头晕目眩，仿佛自己是绑在镜头上的一只虫子，正随着DV机器在凌晨的街道上狂奔。

接着镜头不停地切换，每次都似乎离那白色人影更近一些。而且角度也有了很大变化，原本镜头是在肩膀的位置，但现在似乎下降到了腰部。镜头稍微有个仰角，好像还有黑影遮挡在镜头四周，感觉就像是电视新闻里的偷拍曝光镜头——

对，苏天平一定是把DV机器藏到了书包里，只露出一个镜头对着外面，就像针孔摄像那样。

从这个角度看出的画面更加诡异，感觉就像是小孩子的视野，不知道转过了几个圈，当我看得有些恶心时，苏天平终于追到了那个人影。

突然，画面停滞了下来，白衣人缓缓回过头来，路灯幽光打在她的脸上，镜头里露出一张苍白的脸庞。

就是她！

镜头定格了大约十秒钟，因为是把DV藏在书包里偷拍的，仰角的镜头略微有些变形——她独自站在画面正中，白色的帽子，白色的大衣，还有白色的球鞋，在黑夜的街道背景衬托下，宛如一个白色的幽灵。

对，她就是明信片里的女孩子，是苏天平苦苦等待的那个人。是她每天在明信片亭子里拍照片，做好了自己的明信片又丢弃在地上。

我又把播放器的画面给放大了，对准了定格中的她那张脸，感觉就像她渐渐向我走近，她那苍白而美丽的脸庞越来越大，直到占满了整个电脑显示屏。

继续放大就有些模糊了，但我的手已经不听脑子使唤了，下意识地不停点击着鼠标，让她的脸渐渐超过整个屏幕，放大到只剩下一双眼睛。

她在看着我。

那双眼睛看起来要比常人大上许多倍，虽然在DV里有些模糊，但我仍然可以看清她的眼球和瞳孔。

奇怪，我似乎在她的眼球里看到了我自己。

我继续点着鼠标把她的眼睛放大，直到DV画面放大的极限——阴影覆盖了她的眼睛，我只能看到一个巨大的眼球，似乎要从电脑显示屏里弹出来了。

要是再这么看下去，她大概要从电脑里爬出来了吧？我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奇异的念头，霎时吓得不寒而栗——难道她已经爬出来过了，苏天平也是因此而被吓昏过去的？

好在我重新控制了鼠标，让DV画面恢复了正常大小，继续播放下去。

现在的电脑屏幕上的画面，依然是那个被白色包裹的女孩，她看上去只有二十岁左右，傲然独立于夜色弥漫的无人街道中。由于镜头藏在苏天平的书包里，让人感觉是在抬头仰视她，使她更显出一种超凡脱俗的境界。

女孩和镜头对峙了片刻，她似乎并不害怕苏天平，用轻蔑的目光盯着上方。在幽暗的白色街灯下，她的眉眼越来越显得不真实，仿佛只是个空气中的幻影。

“你是谁？”

在等待了许久之后，苏天平终于说话了，但从音响传出的声音是那样胆怯，我能清楚地听出他舌尖的颤抖。

沉默，镜头前死一般沉默，她冰凉地站在原地，竟像尊白色的雕像似的，使我想起了北国晶莹美丽的冰雕。

忽然不知从哪里吹来一阵风，把她头顶的风雪帽吹落了下来，一头黑发随即飘了出来，几缕发丝缠到了她的脸上，使她微微眨了眨眼睛。

她的嘴唇渐渐动了起来，音响里传出了清脆的声音：“我是——”

就在我的心再度提起之时，她的声音却戛然而止了，镜头也突然被切成了黑屏。我的心又急速地掉了下去，双眼紧紧盯着屏幕，情不自禁地喊了出来：“苏天平你又在搞什么？”

但镜头还是没有切回来，电脑上出现了一条字幕：

第二集终

这段DV就此放完了，我忍不住敲了敲显示器，感觉就像坐过山车到了最高点，却被停在了半空中似的。

“怎么回事？”

DV里那女孩明明已经要说出来了，镜头却被突然切掉了，是苏天平故意这么剪掉的，还是书包里的机器突然发生了故障或意外？

我又把DV倒回到最后一幕，没错，镜头里的女孩明显是要说话了，也确实说出了“我是”两个字，后面肯定还说出了几个字，但DV里却看不到。

我闭起眼睛沉思了片刻，脑子里已经被她的眼睛塞满了，仿佛我已身处凌晨无人的街道，眼前站着那一袭白衣的女子，她忧郁的目光凝视着我，然后嚅动起了嘴唇，可我却听不到她的声音。

她究竟是谁？

我无奈地摇摇头，轻点鼠标退出DV播放器，又彻底关掉了电脑。

现在是上午十点，我正在苏天平租的房子里，试图找到他再度昏迷的原因。我这是怎么了？我停止了手头的写作，重新回到了荒村的阴影之中——在这个该死的充满了探头的房间里，我找到了十几张奇怪的明信片，上面印着一个神秘女孩的脸庞。在一台电脑里，我打开了一部设有密码保护的DV纪录片《明信片幽灵》，苏天平用他的镜头记录了一个“幽灵”被发现的过程。

就像苏天平陷入“明信片幽灵”的诱惑那样，我也被那从未谋面的神秘女孩吸引住了，深深地陷入其中而不能自拔。

我不由自主地倒在椅子上，两只眼皮越来越沉重，只感到脑子迷迷糊糊的，像飘一样进入了某种梦境……

大约过了十几分钟，意识又渐渐清晰了起来，似乎我的身体也起了微妙的变化，特别是左手的无名指，仿佛有什么东西紧紧地套住了它，就像一枚冰凉的戒指。

玉指环？

我挣扎着睁开眼睛，抬起自己颤抖的左手，还好五根手指上什么都没有，玉指环只是来自荒村的噩梦。

梦——这个字眼又一次深深刺激了我，让我想起了一直放在包里的那本书。

于是，我产生了一种强烈的读书冲动，立刻从包里取出了那本书。书的名字叫《梦境的毁灭》。

上次读还是在北京回上海的飞机上，回来后一直被苏天平的事情纠缠着，几乎把这本书给忘记了。

不过，书里有句话倒让我一直记在心里：

我的体内存在着一个恶魔。

也许这才是大实话，我们每个人都该说的大实话。我是一个经常做梦的人，现在又面临了这样的绝境，或许这本书会给我一些帮助。

于是，我打开这本书的第一章“每个人都有权利做梦”，记得上回读到第一页处的“这就是梦境的毁灭的过程……”。

作者在这一章里阐述了梦的起源，还有上古原始人类对于梦的认识。接下来是古埃及、古巴比伦文明与梦的关系，书中列举了大量考古学与人类学资料，有的是至今仍存在的巫术，有的则是确凿的考古证据。

人类文明的起源和发展，与人类自身的梦境有着密切的关系，梦境是推动人类文明进步的几大因素之一。

还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观点，不过细细想来也觉得有道理。虽然梦境本身是非理性的，但梦境又具有对理性的启迪作用。古往今来人类一切伟大的进步，其实都来源于做梦——数万年前跨越大海的梦想，使古人类造出独木舟渡海到达世界各地；像鸟儿一样飞翔的梦想，使近代的莱特兄弟发明了飞机翱翔于蓝天；几十年前人们提起互联网时觉得无疑还是一个梦，但如今这个梦早已成为了现实；而今天我们所做的梦，在若干年后同样有实现的可能。

在第一章的结尾，作者是这样说的——

“梦是人类摆脱蒙昧状态，从‘本我’跨越‘自我’，进而发现‘超我’的伟大过程。人类永远都无法摆脱‘本我’与‘超我’间的战争，这就是吞噬我们的恶魔，而征服这个恶魔的唯一办法就是征服我们的梦，所以每个人都有权利做梦，每个人都有权利在梦里发现自己的秘密。现在请你想一想，你的秘密是什么？”

真是一本奇特的书，居然把梦提到这样的高度。我读过弗洛伊德的《梦的解析》，在叙述《地狱的第19层》的故事中，也掌握了许多心理学的知识，但还从未听说过这样的说法。看来这本《梦境的毁灭》确实与众不同，与弗洛伊德的释梦理论有着极大的分歧。

现在对我而言，这本书成了一个强烈的诱惑，逼迫我暂时忘却了恐惧，不由自主地翻了下去——

《梦境的毁灭》第二章是“记录你的梦”，我缓缓地念出了这一章的开头——

你会记录你的梦吗？我曾经试过这样做，尽管男性很容易忘却自己梦中的细节，但我努力让自己在每次梦醒后都迅速起来，用纸笔或者其他形式，在第一时间记录下刚才梦到的一切。就像许多人都有日记本一样，我有了自己的“梦记本”。几乎每天凌晨梦醒后，我都会在本子上记下一段文字，详细描述自己的梦。就这样整整一年以后，当你把“梦记本”全部写满的时候，再把它从头到尾地阅读一遍。你就像欣赏家庭相册一样，欣赏着自己365天以来的每一个梦，再把这些梦连接起来，变成一幕幕活动的画面——梦的电影。看哪，这是你自己创作的电影，你既是编剧又是导演，还是男一号或女一号。而在这部伟大而奇妙的电影里，你将第一次发现真正的自己，而白天那个顶着你名字的可怜家伙，不过是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罢了。

这就是记录梦境的好处，而记录梦境可以有各种各样的方法，“梦记本”仅仅是若干方法中的一种。今天，我们可以用文字、音乐、美术、雕塑甚至电影来记录梦境，用任何已知的感官来接受梦境的信息。

但是，在非常遥远的古代，人类发明文字以前，记录梦境是一件极其困难的事情。许多远古神秘文明都没有留下文字，或者虽然留下了文字，却无法被现代人破译而成为了“死文字”。所以，我们很难准确地解读祖先的梦，但考古学已确凿无疑地表明，上古人类记录了自己的梦。他们并不是使用文字，而是采用了某些特殊的符号。

在本书的第一章里，我分析了古埃及与古巴比伦的文明对于梦的认识，现在我要强调的是中国本土的一个古老文明——良渚文明，这个五六千年前江南地区的神秘古国，曾经创造了极度辉煌的文化，特别是良渚伟大的玉器文明，深刻影响了后来的夏商周三代文明。然而，良渚文明于五千年前，在江南地区突然神秘地消亡了，至今仍然没有找到确切的原因。

现在我要提出的问题是：既然所有古老文明的产生与消亡，都与我们祖先的梦境有着某种神秘联系，那么良渚文明的兴衰是否也与梦境有关？是否也留下了对于梦的记录？

答案是肯定的，我在转向研究心理学之前，曾经参与过太湖地区一次田野考古活动，在那里获得了惊人的发现，除了宏伟的良渚文明遗址以及墓葬以外，还发现了一些特殊的符号。其中有一个符号反复出现，那就是：。

看到这里我一下子怔住了，就像骑在摩托车上畅快地飞驰，突然在路口看到了一场车祸。

——这个触目惊心的符号，宛如车祸中的尸体横陈在书上。

我把书上的这页纸提起来，对着窗外的光线照了照，似乎能把纸给看穿了。

“就像是双胞胎，完全一模一样。”

对，窗玻璃上也画着这个符号，红色的颜料依然鲜艳如血，我站到窗边端详了半晌，再和书上的符号仔细地比较着，简直是从一个版子里印出来的。

这时我又想起了刚才的那个梦，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梦，或许就是关于这本书的预兆。

我赶紧抓着这本《梦境的毁灭》继续看下去，作者在之后又写道——

考古队员刚发现这个符号时，全都感到很费解，有人认为那是生命崇拜，也有人认为是原始文字，更多的人认为那象征了太阳。但我的观点和所有人都不一样，我认为这个符号代表了墓主人的一个梦。而这个梦对于墓主人异常重要，所以反复地出现在一些重要位置，至于那个梦究竟是什么，我想或许可以从玉器中寻找答案。

在发现符号之前，考古队员还在陪葬的玉器上，发现了一长串奇异的刻画符号：

至今仍没有人能准确解读这段符号的意义，但最后同样出现了这一符号，我认为这很可能是神秘良渚文明释梦的记录，或者说是某种关于梦的巫术演绎。

天哪，看到这里我再也忍不住了，“啪”地一下合上了书本，站起来激动地走了几圈。刚才书里出现的符号，不正是那张神秘的书迷通票上的“地址”吗？

好在那封信就在我的包里，我赶紧把它拿了出来，抚摸着这张冰凉的小卡片，仿佛又回到了归来前夜，北京后海的茶马古道餐厅……

在这张来历不明的书迷会通票上，姓名栏里填着，地址栏填的正是。

如果根据这本《梦境的毁灭》所说：代表的是良渚古国墓主人的梦境，那么寄给我这张卡片的人就是“梦”了？

一个五千年多前就已经死去了的“梦”。

就是那个“梦”的地址——良渚古国的坟墓？

在苏天平的房间里，想到这个不可思议的问题，仿佛有股电流从我身体里穿过。我使劲摇着头，要让自己否决掉这个荒诞的念头，可潜意识里却越来越相信了。

心理暗示的作用是强大的，一切抵抗都是徒劳无功。

我摸着那只没有邮票也没有日戳的信封，似乎已触摸到了那个古老的年代，也仿佛回到了荒村的源头，五千年前的某个江南之夜……

“《梦境的毁灭》？”

缓缓念出这本书的名字，我不禁想起了半年前的荒村，以及死于噩梦的霍强和韩小枫，他们就是被毁灭在梦境中的。

究竟是“梦境的毁灭”还是“毁灭的梦境”呢？

也许只有这本书的作者才能为我解答，我的目光又落在了作者许子心的名字上，这个作者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他是如何深入到人类的梦境世界中去的？又是如何发现数千年前我们祖先的梦境的呢？

但至少可以肯定的是，作者本人参加过良渚文明遗址的考古发掘，并且亲眼见到过等神秘符号。

更重要的是，这些符号都是从良渚古墓中发现的，与我收到的书迷卡片上的符号完全相同，而在苏天平的卧室窗玻璃上，同样也画着这个符号。

这三者是可以联系在一起的，从五千年前的良渚古墓，到书迷通票上的“姓名”和“地址”，再到这个房间的窗玻璃，如果画线把这三个神秘的点连接起来，那就是一个巨大的三角形——

忽然，我发现这个三角形看起来更像是古埃及的金字塔，而金字塔同样也是法老的坟墓。

又是一个沉重的心理暗示——或许我已经找到解谜的钥匙了，接下来要做的就是破译密码。

现在首先要搞清楚的是，那些神秘符号究竟代表了什么呢？世界上能回答这个问题的，恐怕只有许子心一个人了。

于是，我又一次翻开了《梦境的毁灭》，重新读了一遍作者简介——许子心是S大学的教授，而春雨和苏天平正是S大学的学生。还有我的好朋友孙子楚也是S大的历史老师，在《荒村公寓》故事中，他曾给过我很大的帮助。

世界真的很小啊，难道他们还有什么关系吗？

我立刻拨通了孙子楚的手机，听到了那个熟悉的慵懒声音：“喂，在北京玩得开心吗？”

切，孙子楚这家伙，他又把时间给记错了。

我只能苦笑着说：“开心得不得了，身边美女如云呢。”

“哇，那我马上就飞过去吧。”

“算了吧，我现在已经回到上海了。中午有空吗？到你们学校附近吃顿饭，我买单。”

“当然是你买单，几点钟碰头？”

一个小时以后。

在S大学后门附近的一家餐厅里，我又一次见到了孙子楚。他还是那副老样子，虽然年龄只比我大三岁，下巴却留着一撮黑色短须，更像是个年轻的画家。

除了喜欢和小女生套近乎外，孙子楚最大的毛病就是喜欢钻牛角尖，时常埋头于故纸堆里，胆大包天地妄想破解某个历史之谜——说来惭愧，其实我自己也是这副德行，所以我们才会成为臭味相投的好朋友。

这家伙上个月还自费去过一趟柬埔寨，跑到世界奇迹吴哥窟遗址，他当然不是去寻找《花样年华》里与周慕云对话的树洞，而是去研究阇耶跋摩七世陵墓上的浮雕，据说那里面隐藏着古印度天使地图的秘密。

刚在餐厅里坐定，孙子楚便照例调侃了我一番：“你小子害得我好惨啊，我在你书里好像也算是个重要人物。但现在倒霉的是，有不少小女生都来找我鉴定玉石。你知道我这人是菩萨心肠，见到女孩子心就软，整天埋在一大堆假冒伪劣的珠宝里头，弄得我脑袋都要爆炸了。”

“有那么多小女生围着你，你要感谢我才是啊，我看这顿饭还是由你来请吧。”

“算了吧，我可没让你把我写成这个样子，我是那种见色忘友的人吗？”孙子楚终于收起了贫嘴，一本正经地说，“好了，你现在可以说了——那么急着来找我，肯定出了什么事。”

终于，我从包里拿出《梦境的毁灭》这本书，放到孙子楚面前说：“你认识这本书的作者吗？”

“《梦境的毁灭》？”

孙子楚立刻皱起了眉头，他轻轻摸了摸书的封面，又低下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感觉像吃下了一只苍蝇。

这时菜已经上桌了，我忍不住问道：“怎么了？你可不是这样的人啊。”

“我认识他——许子心。”

我忽然一阵莫名地兴奋：“许子心是你们大学的教授是吗？能不能带我去拜访他？”

但孙子楚的表情变得异常呆滞，他缓缓摇了摇头说：“这不可能。”

“为什么？你连这个忙都不肯帮我？”

于是，孙子楚一字一顿地回答道：“因为他已经死了。”

这回沉默的人轮到我了，宛如刚刚燃起的火头，又被一盆冷水浇灭了，剩下的只有冒着青烟的水汽。

终于，我轻叹了一声：“他怎么死的？”

“自杀——大约三年前，许教授留下一封遗书，说自己将投江而死，但没有说明自杀的原因。从此以后他就渺无踪迹了。”

“没有发现他的尸体吗？”

孙子楚摇了摇头：“没有，在黄浦江和长江岸边都打捞过，从未发现许教授的尸体。”

“既然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那就应该算作失踪啊。”

“开始确实是以失踪报案的，但法律也有规定，如果某人失踪超过若干年限，仍然毫无踪迹或消息的话，是可以定义为法律死亡的。”

“已经三年了——”我赶紧翻了翻《梦境的毁灭》的版权页，才注意到这本书是三年多前出版的，是在许子心出事之前，“你见过他吗？”

孙子楚闷头喝了几口啤酒说：“当年我向许教授请教过好几次。虽然是心理学教授，但他本来是搞考古出身的，研究的课题又与古代文明有着很深的关系，所以我一直都很景仰他。”

“而且你和他的名字里都有一个‘子’。”

“是不是特酸的名字啊？”孙子楚苦笑了一声，喝了一口啤酒说，“这大概也有些关系吧，许教授说过我和他挺有缘的。”

虽然眼前放着一桌子菜，但我的食欲已经全没了，盯着孙子楚的眼睛问：“你眼中的许子心是怎样的一个人呢？”

“他是一个天才，非常有才华，据说他的智商要比常人高出许多。不过，他给我的个人印象却是——”孙子楚停顿了片刻，嚼下嘴里的一块肉后才说，“神经质。”

我指了指自己的脑子说：“是这个意思吗？”

“不，许教授没有这方面的问题，事实上他的思路要比我清晰得多，谈吐举止都极有智慧，他能发现许多被别人忽略的问题，提出让人想都不敢想的假设，但仔细分析一下又是他最有道理。他又在国外待过很长时间，可能思维方式和国内的学者不太一样。”孙子楚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啤酒，淡淡地说，“也许每个天才都有些神经质吧，许教授就是这样的人，他过于敏感了，眼睛里似乎藏着什么，总是能放出电来。”

这家伙说得也太夸张了，我只能咳嗽了一声说：“行了，现在说说这本《梦境的毁灭》吧，你看过这本书吗？”

“很遗憾，还没有呢，但我很早就听说过这本书了。《梦境的毁灭》最早是在国外出版的，在国外引起了很大的关注和反响，然后才在国内出版。但在国内可能涉及到一些学术性的争议，所以这本书发行量很低，我一直没有找到这本书。”

照孙子楚这么说，我能在旧书摊上发现这本书，不知算是幸运还是倒霉？

眼前似乎又浮现起了那个致命的——我已经找到这枚钥匙，怎能轻易地把它扔掉？

我不依不饶地问了下去：“三年前，你最后一次见到许子心是什么时候？”

孙子楚很不耐烦地回答：“记得当时我正在写一篇关于中国上古玉器文明的论文，曾专程到他办公室拜访过他一次，没过几天就听说他留下遗书失踪了。”

“办公室？许子心的办公室还在吗？”

“好像自从出事以后，他的办公室就一直没人动过。”

我又一次找到了兴奋点：“太好了，能不能带我去一次？也许能从那里找到一些资料和线索。”

“算了吧，许教授的办公室恐怕都已经上锁三年了，我们怎么进去啊？”

“你必须带我去，这件事对我来说非常重要，几个月以后你就会明白了。”

“几个月以后？等你的新书出来？我又会成为你小说中的人物？”

“带我去！”我终于忍无可忍了，大声地嚷了起来，但随即我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对不起。”

孙子楚被我震住了，沉寂了一会儿说：“你真是个无比固执的家伙！好吧，我带你去。”

这家伙又一次被我征服了，我露出了久违的微笑，用最快的速度解决了桌上的菜。孙子楚则慢慢吞吞地品尝着四川水煮鱼，把我等得心急火燎起来，结果他还没把最后一口啤酒喝完，就被我硬拽出了餐厅。

虽然孙子楚比我年长三岁，心理却还像个大男孩，极不情愿地带我回到S大的校园。正是乍暖还寒时候，校园里显得不同寻常的冷清，几个穿着厚厚冬衣的女生迎面走来，一见到孙子楚就笑了起来。

孙子楚在我面前却摆出一副老师的架子，一本正经地微微颔首，惹得几个女生笑得更厉害了。我也禁不住笑了出来，我自己也搞不懂，这种时候怎么还笑得出来？

在上海阴冷的空气陪伴下，前面的路越走越窄，几乎见不到什么人影了，最后我们在一栋灰蒙蒙的楼房前停下了。

孙子楚说这是五十年代的前苏联专家楼，后来改成了好几个系的实验室。许子心教授的办公室，其实就是S大的心理学实验室。因为S大拿得出手的心理学教授只有许子心一人，所以虽然许子心失踪三年了，但这个实验室却从来没人敢动过。

不过，在学生中间还有一种更离奇的传闻，说许子心自杀后的幽灵不愿离去，经常在这栋楼附近徘徊，特别是他生前的办公室。如此以讹传讹，就更加没人敢去那间实验室了。

孙子楚跟楼下门房的老头说了几句话，便要到了心理学实验室的钥匙，我对他如此顺利地得手有些意外，孙子楚便有些得意地说：“那老头常和我一块儿喝酒，问他借把钥匙又有何难？”

跟着孙子楚上楼梯时，我轻声问道：“你最近来过这里吗？”

“不，我已经有三年没来了。”孙子楚好像有些不开心了，他在楼梯转角处停下来，沉默了片刻后说，“因为我不喜欢这里。”

我能从他的语气里听出些弦外之音，便也停下来问：“为什么？”

孙子楚缓缓仰起头看看楼上，下午的走廊里一片寂静，好像所有的人都睡着了，他轻声地说：“因为这里给我留下了不好的回忆。”

“是三年前你最后见到许子心的那一次？”

“你这家伙，又让你给猜中了！”他忽然苦笑了一声，身体靠在楼梯栏杆上说，“唉，那是三年前的冬日，就和今天一样阴冷潮湿。那天我兴冲冲地跑到这栋楼，也许是过于年轻气盛了，居然连敲门都忘记了，便径直走进了心理学实验室。”

“你见到了什么？”

他摇了摇头，压低声音回答：“不，是耳朵听到的——刚进来时我并没有见到许教授，只听到从实验室里间，隐约传来一个又尖又细的女声，在某种怪异的音乐伴奏下，唱着一些特殊的曲调，现在想来还是难以解释。刹那间我像是被电了一下，那诡异的女声仿佛直接进入了我的大脑皮层。但我又实在听不清她唱了些什么，好像是在唱什么歌词，但肯定不是中文普通话，也不像粤语等方言，更不是任何一种我听过的外语。”

孙子楚的回忆让人身临其境，似乎楼梯上真的响起了女声。忽然，我想起了自己的另一部长篇小说，难道会是——不，我赶紧摇了摇头说：“会不会是古汉语呢？”

“不知道，反正当时我一个字都没听懂，只是呆呆地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可那歌声的节奏越来越快了，惹得我好奇地推开里间房门。就在这瞬间，那奇异的女声突然停止了，实验室如死一般沉寂下来。这种寂静使我更加心慌，只能悄无声息地走进去——”

我的心被孙子楚吊起来了：“唱歌的女人是谁？”

“没有女人——这是个布满书架的小房间，我只看到许教授一个人，他坐在椅子上低着头，像是睡着了似的。当我忐忑不安地走到他身边时，他突然抬起头来恶狠狠地看着我，我被他的样子吓了一跳，只能结结巴巴地说明自己的来意，抱歉刚才没有敲门。但许教授根本没有原谅我的意思，他向我大声嚷嚷起来，粗暴地把我推出了房间。”

“他是个脾气暴躁的人？”

“从来都不是！许教授一向都是彬彬有礼的，也从没听说过他有失态的时候，他的样子简直与平时判若两人。我非常惊讶，还来不及分辩，就被赶出了实验室。”孙子楚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沿着台阶走了几步，“当时我被他的样子吓坏了，要知道过去许教授给我的印象非常好，我原本满腹的信心，一下子烟消云散了，只能垂头丧气地离开这里。”

我紧跟着上去了：“所以你不喜欢这个地方？”

“对。那件事没过三天，人们就发现了许子心留下的遗书，然后就再也没有他的踪迹了。当我听到这个消息时，心里顿时就凉了，联想到那天的所见所闻，原来许教授如此反常的表现，正是他自杀的征兆，从此我就有了一种深深的内疚心理。”

“为什么？你认为他的出事与你有关吗？”

“我不知道，可我总觉得那天如果我先敲门的话，就不会擅自闯入许教授的小房间，也不会听到那种奇异的女声了。对，当时一定有某种特别的事情，是我这个冒失鬼的突然闯入，打断了许教授的某种特殊进程，甚至可能造成了非常严重的后果，所以他才会对我大发雷霆。”

“别这么想了，这只是你给自己的心理暗示。”

孙子楚苦笑了一下说：“许教授留下的遗书里没有写自杀的原因，三年来也从没有人搞清楚过，而我再也不想来这栋楼了。”

说着我们已经走到了三楼，整条走廊里没有任何灯光，好像很久都没有人来过的样子。孙子楚带着我走到最底端，对着一扇厚厚的铁门说：“这里就是心理学实验室。”

他用楼下拿来的钥匙打开门，小心地走进实验室，我紧紧跟在他身后，只闻到一股陈腐的气味，也许三年来一直没有开过窗吧。

实验室的空间非常大，很整齐地摆着桌椅，上面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灰尘。孙子楚仔细地端详了片刻，轻声说：“嗯，好像还是三年前的样子。”

我用手掩着鼻子说：“这里有什么特别的东西吗？比如笔记和工作日志之类的。”

“工作上的东西可能都被学校收去了吧，剩下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

虽然实验室里依然是三年前的空气，但我却产生了一种其他的感觉，仿佛身后又多了一双眼睛。我立刻下意识地转过身来，但身后什么都没有——也许除了看不见的幽灵。

“知道吗？曾经有一种传闻，说有某学生半夜里走过这栋楼下，看到这个窗户里亮起了鬼火般的微光。”

我赶紧摇了摇头：“别说了，再说就真的把幽灵招来了。”

这时，我注意到了实验室里间的门，缓缓走到那扇门前，我的耳膜忽然嗡嗡地震了起来，仿佛又听到了那女人幽幽的歌声……

曾经在哪里听到过吗？不，难道是凭空从脑子里创造出来的声音？

我情不自禁地捂住耳朵，轻轻地推开了里间的房门。

“喂，等一等！”

孙子楚在后面叫着我，但我根本没有在乎他的话，径直走了进去。

就在走进这个房间的同时，我的眼睛被对面的墙壁深深刺了一下。

因为我看见了—— 。

瞬间，就像有一团火烧着了眼睛，让我颤抖地后退了一大步。

“哎哟！”原来孙子楚的脚被我踩到了，他在后面推了我一把问，“怎么了？”

我只是怔怔地站在门口，凝视着小房间对面的墙壁，就和苏天平卧室里的窗玻璃一样，这面墙上也画着一个大大的！

孙子楚战战兢兢地走到我身边，他也注意到了墙壁上的符号，便立刻安静了下来。

这是个十几平方米的小房间，一面是窗户，一面是光秃秃的墙壁，另外两面全是高高的书架，各种书籍从地板一直排到房顶。房间里似乎弥漫着一股特别的味道，我缓缓走到那面墙前，仔细端详着墙上的。

没错，就是这个符号，用某种红色的颜料写上去的，就像两道鲜血组成的圆环。它在看着我……

为什么我走到哪里都会看到它？难道它已经成为了我的某种记号和巫咒？面对着墙上猩红的，我的心跳越来越快了，要是再放点低沉诡异的音效，大概就更像恐怖片了吧。

孙子楚也走过来了，惊讶地说：“这个符号真奇怪啊，三年前我没见到过这个。”

我大着胆子摸了摸墙上的符号说：“这不可能是三年前留下来的。”

因为这颜料摸起来还有些湿，很可能是在最近几天，甚至是几个小时前才画上去的。

“不过，好像在良渚文明的遗址中发现过这个符号。”

我立刻提起了兴趣：“那你知道它的意思吗？”

孙子楚茫然地摇了摇头：“不知道——它究竟是谁画的呢？”

实验室的铁门一直都紧锁着，三年来似乎没有人进来过，除非是不需要开门就能进来的——幽灵。

哦，我真的不想在小说里故弄玄虚了。

我和孙子楚都后退了几步，面面相觑说不出话来。我只能把目光投向两排书架，里面摆满了各种学术书籍和资料，其中大部分都是外文的，但我并未看到有《梦境的毁灭》。

也许怪味是从旧书里发出的，喜欢读书的朋友一定有这样的经验。孙子楚拉了拉我的衣服，压低声音说：“我一秒钟都不想再待下去了。”

“好吧。”

我最后瞄了墙上那红色的一眼，便跟着他走出了这房间。

孙子楚又仔细检查了一遍实验室的铁门，又牢牢地把它给锁上了，空荡荡的走廊里传出清脆的铁锁声。

缓缓走出这栋楼，在与孙子楚道别前，我又回头看了看三楼的窗户，眼皮微微跳了一下。

天，又阴沉了下来。

夜

似乎是冷空气又南下了，入夜后的街道无比阴冷，我刚和几个朋友在外面吃了顿晚饭，便竖着衣领回到了苏天平的房子。

于是，我又想起了北京后海的那晚，或许从收到神秘的书迷卡片起就注定了，我将坠入这个陷阱——不能自拔，看来在没有找到它的秘密之前，我还得在这布满探头的房间里挨一夜。

一进入苏天平昏暗的客厅，我就把空调热度开到最大，但湿气还是无孔不入地钻进来，就像那无所不在的幽灵和。

还没坐定喘一口气，我就听到了急促的门铃声，该不会又是房东“肥婆四”吧？慢慢地打开房门，只见在黑暗的走道里，孤零零地站着个女孩子的身影。

看不清她的脸，只有黑色的长发从头两侧披下，这是个令人浮想联翩的轮廓。她缓缓地向前走了一步，白皙的脸庞才从阴影中露了出来。

“春雨？”

我惊讶地叫了出来，赶紧把她请进了房间。春雨的目光是那样小心翼翼，先向房间里探望了几下，然后才脱下厚厚的滑雪衫。

她的口中不停地呵出热气，这才让我确定眼前站着个大活人。春雨还是很仔细地观察着，低头看了看客厅地板上的白色五角星，好像生怕房间里藏着什么怪物，已经锻炼得无所畏惧的目光，现在又恢复了敏感和脆弱。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春雨紧盯着我的眼睛说：“就像你会住进荒村公寓一样，我知道你是那种死脑筋的人，遇到任何事都要打破沙锅查到底。”

“对，因为我是摩羯座的嘛，摩羯人好像都是这副德行，说好听点是坚持不懈，说难听点是顽固不化。”

说来也奇怪，在最近的几个月里，我忽然相信起十二星座学说来了，至少对我来说是无比准确的。

“不过，我想更重要的理由，是因为我们都和苏天平一样去过荒村。”春雨悄无声息地走到苏天平的卧室，仔细地看了看说，“原本我以为荒村只是场噩梦，我强迫自己忘掉关于荒村的一切。但自从苏天平出事以后，所有与荒村有关的记忆，都异常清晰地浮现了出来。这两天来我一直都忐忑不安，晚上在寝室里也睡不着觉，仿佛又回到了《地狱的第19层》里，成为了你小说里的女主人公。”

“所以你就过来看看了？”

“不，我是放心不下你。”春雨似乎想到了什么暧昧话题，又赶紧补充了一句，“别误会，我是担心你——”

“担心我也会出事？就像苏天平那个样子？”

我直率的插话让春雨有些尴尬，她低下头沉默了半晌说：“是的，不过看到你没事我就放心了。”

看着春雨小心的眼睛，我忽然感到一阵深深的内疚，或许这一切都是因我那篇《荒村》而起的。我在拯救自己的同时，当然还有义务拯救无辜而可怜的春雨，所以我必须把一切都告诉她。于是，我从包里拿出那封“神奇来信”，信封上既没有邮票也没有日戳，只有接力出版社的地址。

春雨接过我从信封里抽出的卡片，满脸狐疑地问道：“这不是夹在《荒村公寓》书里的书迷会通票吗？”

“对，你看看通票上的姓名和地址——”

“奇怪，姓名怎么是个圆圈？还有地址写的是什么啊？乱七八糟的像鬼画符。”忽然，春雨指了指窗玻璃说：“就像这个。”

原来她早就注意到了窗户上的，只是一开始没有说出来而已，我点了点头说：“也许就是鬼画符吧——你再看看卡片的反面。”

春雨把书迷会通票翻了过来，看到了反面的那张照片。

瞬间，我心里微微一颤，再次看到小枝的照片，那种古老的冲动依然强烈。

“她是谁？好漂亮的女孩啊，她的眼睛——”春雨盯着照片看了十几秒钟，忽然抬起头幽幽地说，“难道是她吗？”

“对，就是她——小枝。”

“原来传说中的欧阳小枝就是她，我还从来没看到过她的照片呢。唉！可惜她早已经不在人间了。”

春雨不再说话了，她用手指尖轻轻触摸着卡片，仿佛真的摸到了小枝的脸。

我忽然感到这是个奇异的夜晚：《荒村公寓》的女主人公正在卡片上，而《地狱的第19层》的女主人公正看着卡片上的她，这样的相会是悬疑小说里的奇思异想，还是我们三人神奇命运中的前世注定？

“你觉得她怎么样？”

“比我想象中的更超凡脱俗，眼睛也更显得忧郁，我觉得那就是荒村的眼睛——她确实是荒村进士第的女儿。”

“是啊，就算我小说中的文字形容得再好，却也及不上她真人的万分之一！”

春雨下意识地点了点头，房间里的气氛越来越僵硬了。

“对不起，在一个美丽的女孩面前，我却毫不吝啬地夸奖另一个女孩，好像有些过分吧？”我只能用这样的傻笑来挖苦自己，也为了让空气不至于太窒息。

“没关系，如果小枝现在还活着的话，我想我会和她成为很好的朋友。”春雨点了点头，也许她们之间确实有些共通的气质，只是小枝属于那种先知先觉的，而春雨则始终被命运捉弄着，“小枝的照片怎么会跑到卡片背面上去呢？”

“大概只有她自己才知道！”我又盯着窗玻璃上猩红的说，“我想这张卡片一定与苏天平的出事有关系，还有那些奇怪的符号。”

春雨把卡片交还给我说：“嗯，现在可以说说你的发现了吗？今天已经是第三天了。”

“发现？是的，非常奇怪的发现。”

我打开卧室里的抽屉，从里面拿出那叠明信片，苏天平DV里的神秘女孩，正在明信片上看着我。

“这是什么？”

在春雨接过明信片的刹那，她忽然像被冰冻住了似的，呆呆地低着头一动不动，似乎整个身体都已变成了一双眼睛，只为凝视那明信片上的女孩。

对春雨的这种奇怪变化，我感到有些意外，在她耳边轻声地说：

“她是明信片幽灵。”

突然，春雨抬起头来怔怔地回答：

“我见过她！”

WHAT？

春雨的回答让我更加意外，只见她的眼皮微微有些颤抖，仿佛那明信片上的女孩是团耀眼的光芒，让人想要看却又不敢看下去，最终灼伤了别人的眼睛。

“不——”

她把明信片交回到我手里，又猛然后退了好几步。

我抓着这叠冰凉的明信片说：“你说你见过她，什么时候？在哪里？”

“荒村！”

春雨的声音像刀片一样刮过了我的血管，让我呆若木鸡地靠在墙上。房间里又安静了下来，我低下头看着这“明信片幽灵”，同时脑子里又浮现起了荒村的景象，那阴暗荒凉的山坡，孤独古老的村庄，幽深神秘的老宅，大海与墓地之间……

“我不想回忆那几天，可现在我必须要说出来。”春雨深呼吸了一口气，目光里又恢复了一些坚定，“半年多前，霍强、韩小枫、苏天平再加上我，四个大学生结伴到荒村去。”

“嗯，这些我都写到书里去了，我记得你们没有见到什么特别的女子啊。”

“是没见到想象中的人，但就在我们离开荒村的前一夜，四个人睡在进士第古宅的一间木楼上。那晚我做了一个噩梦——我梦见了一个年轻女子，火光在她身边摇曳，长长的黑发披散下来，围绕一张美丽的脸庞。就像你小说里写的那样，她如莎士比亚笔下的埃及女王克丽奥佩特拉，虽面临绝境，却显得从容镇定。”

听着春雨充满气声的叙述，我仿佛已进入了她的梦境，情不自禁地说：“她举起了一把刀！”

“是的，这个梦中的女子，举起了一把有着锋利边缘的石刀，然后从容不迫地用石刀割破了自己的脖子。天哪，我看到了——她雪白的皮肤被石刀割开，许多鲜血流淌了出来……”

说到这里她已经无法自持了，浑身颤抖，差点倒了下去，还好被我一把扶住了。我只能安慰着她说：“没事了，春雨，这只是一个梦而已。”

春雨大口喘了几下，似乎是从梦境里恢复过来了，她指着我手中的明信片说：“可是，我梦中的那个女子——就是她！”

这句话让我的心又震了一下，低下头看看明信片上的女孩，再看着春雨的眼睛问：“天哪，你能肯定吗？不，这不可能，半年前的一场梦，你还能记得如此清楚吗？”

“荒村就是一个不可能存在的地方，但它确实让人刻骨铭心，包括在荒村做的噩梦。是的，我自己也想不明白，但那个梦我确实记得一清二楚，所有的细节都像电影镜头似的，深深刻录在我的心里了，大概一辈子都忘不了了吧。”

“就是她吗？这叠明信片上的女孩，就是你在荒村梦见的人吗？”

虽然我一直很相信春雨的话，但我还是要再次确认，因为苏天平也曾经对我说起过这个梦。

“绝对没有记错，这张脸我永生难忘，原本我以为梦到的人是小枝。但是，刚才你给我看了小枝的照片，才发觉她不是小枝，她到底是谁？”

我无奈地摇了摇头：“刚刚不是说过了吗？她是明信片幽灵！”

春雨好像又想起什么来了：“对了，那晚在荒村做了这个噩梦以后，我心里就非常慌。但没想到苏天平告诉我，晚上他也做了同样的一个梦，而韩小枫和霍强他们也是，都梦到了同样的景象和人。”

“在你们抵达荒村的第四个夜晚，你们四个人在同一个房间里，做了完全相同的一个梦，梦到了同一个神秘女子。”

“没错，我们四个人都感到不可思议，再也不敢在荒村待下去了，后悔当初没听你的警告。我们当天就离开那里，连夜赶回了上海，可没想到霍强在回到学校的当晚，就在寝室里死于噩梦了！”

这时我难以置信地摇着头，看着明信片上的女孩说：“你究竟是谁呢？他们四个人都在荒村梦到了你，你是明信片幽灵还是荒村幽灵？”

春雨紧张地看了看窗外，那红色的就像睁圆了的眼睛似的盯着她，窗外的水杉树在寒风中摇曳着，树叶的影子如墨汁般洒在玻璃上。她摇了摇头说：“时间太晚了，我要回学校去了。”

“好吧，早点回去，我送你吧。”

“别！”她还是那样紧张，穿起外套走到门口说，“我一个人能回去，你自己也当心点。”

我只能苦笑了一下，为春雨打开房门，目送她消失在黑暗的楼道里。

然后，我回过头看看这寂静的房间，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注视着我。

归来第三日就这么过去了。

不知今夜又将发生什么……

第四日

昼

我又做了一个梦。

可是清晨醒来的时候，却再也记不清自己梦到谁了。

唯一记得清的是歌声，咿咿呀呀的女声飘荡在耳边，似乎是某种悠扬的清唱，伴奏的则是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

梦中的歌词已经模糊了，唯有那抑扬顿挫的音调和旋律，仿佛还带着某条水袖的清香。

从苏天平客厅的沙发上爬起来，我只感到自己出了一身的冷汗，眼睛还没来得及张开，耳膜已经嗡嗡地响了起来。

真是个“余音绕梁”的梦啊。

忽然感到昏暗的客厅有些像戏台，而我则是个沉睡中的戏子，脸上还没卸去厚厚的妆。

于是，我立刻冲到了卫生间，对着镜子洗了把脸，好像脸上没什么异常啊。

洗漱完毕之后，我拿出昨晚带回来的点心，就当作早饭给吃了。

回到卧室，打开苏天平的电脑，监控系统已经开了整整一天两夜，我用快进功能又看了一遍。

也许实在太累了，我草草地放完所有的监控，在阴暗的镜头光线下，看不清有什么鬼东西出没。

我退出了监控系统的程序，打开电脑桌面上的“DV档案”文件夹，这里面还有很多秘密在等着我。

这个文件夹里藏着苏天平所有的DV，也藏着那部叫《明信片幽灵》的纪实片，只不过有许多道加密的文件夹，牢牢地锁着那个片子。

与前两天一样，我先用“ring”的密码打开第一个子文件夹，再用“palace”——宫殿，打开了再下一层名为“地”的子文件夹。

这个文件夹里有《明信片幽灵》的第二集，那神秘的女孩已露出庐山真面目，在凌晨的街道上被苏天平发现了，但就在她要说出自己的名字时，片子却突然中断了。

好在下面还有一层子文件夹，同样也是“地”这个古怪的名字。与我想象的一样，这个文件夹也是需要密码的。我先用昨天的“palace”试了一下，但屏幕上显示密码错误。

果然，苏天平给每一层文件夹都设置了不同的密码。上一层文件夹是“地”，密码是“palace”——宫殿，合起来是“地宫”，那么下一层文件夹“地”又代表什么呢？

我想了想所有与“地”有关的名词：“地板”、“地表”、“地步”、“地层”、“地产”、“地带”……地狱！

最后，我想到的那个词是——地狱。

你知道地狱的第19层是什么？

在春雨经历的那个故事里，有个关于地狱的密码——hell。

hell=地狱

于是，我立刻把“hell”这四个字母，输入到了“地”文件夹的密码对话框中。

哇，我真是个天才，又一次成功了！

“hell”果真是这个“地”文件夹的密码，苏天平一定看过《地狱的第19层》这本书。

这又是地狱的第几层？

在这一层文件夹里，果然有一个DV视频文件，我有些激动地把它打开了。

屏幕上跳出了播放器，随即变成了一团黑色，大大的字幕如蚯蚓般“爬”了出来——

明信片幽灵（第三集）

记得在上一集DV里，看到苏天平在凌晨的街道上，几乎已经抓到了那个神秘女孩，而她回过头来就要说出自己是谁了。

然而，屏幕上弹出的并不是凌晨的街道，而是一片黑糊糊的影子，那黑影子不停地晃动着，几缕光线泄露到镜头上，通过显示器闪烁着我的脸庞。

我忽然意识到了什么，立刻转身把窗帘拉上了，遮挡住了窗外上午的天光。现在卧室里一片昏暗，只有电脑屏幕闪烁着幽光。

然后，我下意识地向后靠了靠，只见DV里的黑影渐渐后退，露出一只占满屏幕的眼睛。

这是一只迷人的黑色眼珠，她正面对着镜头，瞳孔缓缓地收缩着。从这只眼球的反光里，可以看到DV镜头的影子，甚至后面一个摇晃着的模糊人影。

眼睛又渐渐地后退，由一只变成了一双，细细的眉毛也露了出来。她微微眨了几下眼睛，睫毛上似乎沾着泪水，使目光更显得晶莹剔透。

在竖直的鼻梁显露出来之后，整张脸庞也渐渐清晰了。紧抿着的嘴唇是青色的，没有涂抹唇膏之类的，接着是下巴和瘦削的脸颊，头发自然地从两侧垂下，遮挡住了耳朵。当她的脖子和白色衣领也露出来时，画面就开始保持这一角度了。还是看不清楚背景，只有这张美丽的脸庞占满屏幕，几乎与真人一般大小，通过镜头盯着我的眼睛。

她在召唤我？于是，我又缓缓靠近了电脑显示器，不由自主地伸手摸了摸电脑屏幕——

真是不可思议的奇妙体验，指尖的感觉又滑又腻，仿佛真的触摸到了一个女子的肌肤，甚至还摸出了她鼻子和嘴唇的起伏凹凸。

突然，DV里的她微微一颤，宛如被谁碰了一下似的，她的目光也晃动了起来，像是在寻找谁触摸了她。

我的手指立刻弹了回来，电脑屏幕仿佛成了一面镜子，由此可以进入一个虚拟世界——

那么此刻我身处的这个世界，究竟是虚拟的还是真实的呢？或者DV里的世界才是真实的？

已经来不及再想“庄周梦蝶”了，DV镜头里的她恢复了原来的表情，她的目光是如此神秘而高贵，流露出一种彻骨的恐惧与绝望，我甚至能在电脑前嗅到这股气息。

这就是春雨他们在荒村梦到的女子吗？

突然，她的嘴唇张了开来，随着屏幕上她口形的变化，我听到音响里发出了幽幽的歌声。

“明信片幽灵”开始唱歌了！

我的心紧张得都要蹦出来了，只听到音响里“呜呜”的长音，就像是少女的哭泣一般，但这声音又是如此委婉动听，使我难以形容这究竟是唱歌还是哭诉。

但随即我就听出了音调的改变，在一个长长的低音之后，接着转了几个高音，唇形也在略微地变化，但始终都只开很小的口，偶尔会露出里面的皓齿。

她的确在唱歌，只是一种非常奇怪的曲调，没有任何伴奏，完全是她自己在清唱，虽然节奏异常缓慢，但能听出明显的韵律来。

可我听不懂她的歌词，不知道她在用哪国的语言唱，但至少可以肯定不是哼歌。

忽然，我想起了昨天孙子楚的回忆，三年前他走到许子心的实验室里，也听到了这样类似的歌声，虽听不清楚歌词，却又摄人心魄……

对，还有那酷似“肥婆四”的房东太太，她也说过在前几天的半夜里，曾听到这个房间传出了诡异的唱歌声。也许当时房东耳朵里听到的，就是这DV里的声音吧。

“明信片幽灵”依然在电脑屏幕里唱着，表情也有了微妙的变化，柳眉紧蹙了起来，目光动人得能融化坚冰，整个脸庞也随着旋律而微微摇摆，我甚至能呼吸到她口中的气息。

虽然无法理解歌词的意思，但音乐却能超越任何语言的障碍，从她那声情并茂的清唱里，从音波和旋律的每一次变化里，从楚楚可怜却又不可侵犯的眼神里，所有这一切都让人确信——幽灵的歌声。

歌声大约持续了四分钟，镜头始终都保持这个样子，直到她唱完最后一个长长的高音。这时她如释重负般地长长吁出了一口气，眼神也柔和了下来，似乎浑身都虚脱了，就像一只受伤的小动物，让人不由得生出几分怜悯之心。

看着镜头里的“明信片幽灵”，我心里忽然产生了一种冲动，想要抚摸她的头发安慰她。不，我暗暗地咒骂自己，眼睛却紧紧地盯着电脑屏幕。

但DV里的她让人不可侵犯，眼神又变得异常坚强起来，她重新仰起了高傲的头颅，以一种蔑视的目光看着镜头。这时我明显感到镜头颤了一下，大概举着DV的苏天平被她震住了吧。

安静了几秒钟之后，音响里忽然传来了苏天平的声音：“把你的秘密告诉我吧。”

镜头里的她显得异常镇定，她微微点了点头，压低了声音回答：“我快要死了。”

苏天平的镜头又晃了一下，我的心也跟着晃了起来。

“你说什么？为什么？”

我几乎和电脑里的苏天平同时说话了。

不知是她听到了我的还是苏天平的声音，用绝望的语调回答：

我只能再活七天，七天之后的子夜我将死去！

同时的沉默——电脑里和电脑前的人。

屏幕里的她又恢复了冷峻，苍白的皮肤下似乎能看出青色的血管。

音响里终于传出了苏天平颤抖的声音：“也就是说——你的生命只剩下七天？”

她缓缓地点头，眼皮开始垂下，又变得像个可怜的小兽。

苏天平的声音在追问：“为什么不回答？”

但她反而把头给低下了，镜头里只能看到她黑色的头发，看不到她的脸了，这样的画面常让人产生恐惧的联想。

镜头向前移了移，几乎都贴着她的头发了。

突然，镜头剧烈地晃动了起来，屏幕里天旋地转乱七八糟，几秒钟后镜头里只剩下一只眼睛，死死地盯着电脑前的我。

镜头也莫名其妙地稳定了下来，好像已经不再由苏天平控制了，屏幕里的眼睛瞪得大大的，让我不由自主地往后靠了靠。

这时音响里传出了她的声音——

“你想见小枝吗？”

天哪，这个熟悉而致命的名字，如冰一样插进了我的心头，使我瞬间浑身凝固了起来。

这句话是说给谁听的？

是说给拍摄她的苏天平，还是电脑屏幕前的我？

难道此刻，我在看着她，她也在看着我？

她要出来了！

在这昏暗如黑夜的卧室里，我颤抖着抬起头来，仰望窗帘箱里的隐蔽探头。

当我再看电脑屏幕时，却发现那只大眼睛已经不在了，只剩下一片黑糊糊的肮脏屏幕，很快跳出了一行字幕——

第三集终

怎么又戛然而止了？

屏幕又恢复了正常，视频播放器也自动关闭了。我终于像溺水者浮出水面似的，把口中的脏水吐掉，开始大口地呼吸起来。

我靠着椅背闭上眼睛，回想从DV里听到和看到的一切，这个“明信片幽灵”女孩究竟是谁？从她口中唱出了那段奇异歌声，她说自己的生命只剩下七天时间，但最最重要的是，从她嘴里说出了小枝！

苏天平在第二集中几乎已经抓住了她，而现在她又面对着DV镜头说话，虽然看不清楚拍摄的背景，但可以肯定就在这个房间里。在这之间又发生过什么情况呢？为什么苏天平不用镜头记录下来？为什么到最关键时刻DV又突然中断了？

她身上的谜越来越多了，就像你千辛万苦打开了一扇门，却发现里面还有三扇门等待你开启，而你的钥匙只有一把。

虽然音响已经沉默了，屏幕也如死水般安静，可我耳边似乎仍回响着她的歌声——宛如大海里女妖的歌唱，引诱无数水手驾舟来触礁毁灭。

春雨说自己梦到过这“明信片幽灵”，那她或许与荒村有关，可是四个人在同一夜同时梦到她，这又将如何解释呢？

怪不得在《明信片幽灵》第一集要结束时，苏天平在DV里用画外音说——“但是，我曾经见过她，就在荒村！”

对，苏天平曾经亲口告诉我，他在荒村的最后一晚，曾经做了个奇怪的梦，梦到一个美丽而神秘的女子，用石刀割破自己的咽喉。次日一早他才知道，原来其他三个人也做了与他相同的梦。

他们都在荒村梦到了这个明信片上的女孩，所以苏天平才会说自己曾经见过她，而且就在荒村！

现在我终于能够理解了，苏天平为什么会如此疯狂地寻找她，以至于每夜都潜伏守候在明信片亭子外，只为了一睹“明信片幽灵”的真人，因为她是苏天平（也包括春雨）不能摆脱的噩梦。

可是，既然她是“明信片幽灵”，又为何说自己七天后就会死呢？

如果她的生命只剩下七天——那她究竟是人还是幽灵？

如果她是人的话，又怎么会在荒村的夜晚，被四个大学生同时梦到？

如果她七天后就会死的话，那么现在她还活着吗？

想到这里，我赶紧看了看DV文件的属性：《明信片幽灵》第三集的文件创建时间，是在十一天以前——苏天平是在四天前出事的，也就是说从这个DV的拍摄，到苏天平突然出事，中间正好隔了七天！

当她面对镜头说完那句话后，再过七天她就会死去——七天之后，她到底有没有死我不知道，但我知道苏天平却在七天后变成了植物人！

现在她究竟活着还是死了？

幽灵有“死”吗？

可她说话时的绝望与楚楚可怜，她那种古老而神秘的眼神，却又使人不得不相信她的话，不得不产生深深的怜悯与爱惜。

还有小枝？她怎么会知道小枝的呢？

你想见小枝吗？

这句话除了对我说以外，还能对谁说有意义呢？

是的，我的回答异常肯定：

我想见小枝！

可我见得到她吗？她早已不在人间，化为地铁中的幽灵，难道“明信片幽灵”还认识小枝不成？

忽然，我冒出了一个疯狂的念头——“明信片幽灵”与“地铁幽灵”可能是一对好朋友，一个在黑夜的街道上游荡，在明信片亭子里留下照片；另一个则在飞驰的地铁中穿梭，在车窗玻璃上留下影像。

赶快制止这疯狂的念头吧，但我的情感却背叛了我的理智，脑子里不断浮现小枝的脸庞，也许她正在召唤我？

我要找到小枝！

无论有多危险有多苦难，无论是幽灵还是妖魔，如今都无法再阻挡我了。

屋里宛如荒村的黑夜般昏暗，我站起来拉开窗帘，在窗外光线照射进来的同时，也迎面看到了窗玻璃上的。

看着这个可怕的红色记号，我想我必须走出去透透气了，否则要被闷死在这房间里了。于是我打开所有的窗户，离开了苏天平的房子。

但这只是暂时的休整，真正的“战争”还在后面呢——明信片幽灵，无论你是死是活，我一定会抓住你的。

两个小时以后。

午后的阳光迟迟没有冲破云雾，天色倒是越来越阴沉了。中午在S大门口的餐厅，我随便吃了顿午饭，不敢多停留就赶回来了。

虽然上午离开时把窗户都打开了，但两个钟头后回到苏天平屋里，还是能闻到一股淡淡的怪味。空气依然潮湿而阴冷，我只好又关上窗户，独自面对那红色的。

我又坐回到苏天平的电脑跟前，上午我打开了第二个“地”文件夹，里面藏着《明信片幽灵》DV的第三集。现在我要寻找下一集了，却发现底下的子文件夹并没有加密，直接就可以打开。

大概是苏天平想不出密码了吧，但这样对我来说就方便许多了。下面的子文件夹叫“继续”，里面果然还藏着一个DV视频文件，但并没有如上两层那样标明了题目。

我立刻播放了这个DV，但播放器里并没有想象中的字幕，只有一团混沌的黑色，音响里不断传出沙沙的杂音，好像一锅汤就快要煮沸了。

接着屏幕开始闪烁起来，看不清楚有什么画面，后来似乎有一些模糊的人形，但我仍然难以分辨。我的心也焦虑了起来，但不知道接下来会看到什么，也不敢使用快进功能，唯恐漏掉什么特别的镜头，只能苦等自己期待的画面出现。

可我等了半个多小时，这个DV还是老样子，而杂音却越来越响了，到最后简直是震耳欲聋，宛如到了建筑工地上。

没有，我没有再看到“明信片幽灵”，DV在杂音和闪烁中结束了，不知道苏天平拍了些什么。

让我更加感到意外的是，在播放器关闭以后，我发现这个叫“继续”的文件夹里，只有刚才那一个DV文件，下面再也没有任何子文件夹了——“继续”并没有继续。

GAME OVER？

我又退回到上层文件夹，把一路上经过的所有区域，都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遍，没有再发现关于《明信片幽灵》的DV或其他文件。我又在“我的电脑”里彻底搜索了一遍，焦急地等待了几十分钟，最后仍然是一无所获。

为什么？苏天平给我设置了这么多密码，最后却又虎头蛇尾草草收场，连破译密码的机会都不留给我了。我感到一阵绝望，就像历尽了千辛万苦，闯入迷宫的心脏，却发现眼前是条死胡同。

我面对电脑不停地摇头，脑子里却在罗列所有的可能性——

第一，《明信片幽灵》总共只有三集，苏天平没有继续拍下去。

第二，DV的女主角失踪了，苏天平再也没有找到过她。

第三，苏天平确实准备要拍第四集的，但因为他的突然出事而夭折了。

第四，他本来已经拍好了第四集，甚至第五集、第六集，但后来又被什么人删除掉了。

天知道还会有什么可能性，大概只有找到“明信片幽灵”女孩才能知道——前提是她还没有“死”。

靠在椅背上仔细想了想，上午看的《明信片幽灵》第三集的DV文件，是在十一天以前创建的，拍摄时间大概也是那一天吧。

从拍摄这一集的DV，到苏天平突然变成植物人，中间相隔了有七天的时间——这是极其关键的七天。究竟是什么神秘的原因，让苏天平在这短短七天之内，竟遭遇了如此大的变故？

我仰起头环视着房间，苏天平“最后的七天”，就是在这屋子里度过的吧，他到底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他与那个女孩之间又发生了什么？

此刻，我只能依靠臆想中的直觉，触摸残留在这房间里的空气，这是苏天平和“明信片幽灵”呼吸过的空气，他们说过的声音还附着在墙壁上、天花板上、窗玻璃上，他们的影子还在黑夜中晃动着，他们的灵魂还在我身边飘荡着……

目光凝固在了窗帘箱上，那里有只眼睛在盯着我。对啊，如果苏天平过去一直开着监控的话，那么他出事前几天的情况，一定都被监视器录下来了吧？

于是我赶紧打开监控系统的程序，虽然还不是很熟悉这个软件，但通过“帮助”菜单，还是找到了查看一周前记录的方法。

所有的监控记录都应该有保存的，假如超过一定的容量，程序就会提醒主人，清空以往记录，或者刻录到光盘里。

可是，我并没有发现任何过去的记录，最近的以往记录是前天晚上——那是我重新启动了监控系统，后面录下的人都是我。那些监控记录大概都被苏天平删除了吧？或者前段时间根本就没有打开监控？

刚想到的线索又断了，我实在是不甘心，便俯下身子看了看那台监控机器。这台机器好先进啊，全部都是数字摄像，根本用不着录像带，监控信息可以自动进入连接的电脑。

会不会还有光盘呢？我离开了电脑台，打开了苏天平的抽屉和柜子。虽然知道这样做并不好，可事到如今我已经别无选择了，找到苏天平出事的原因，想必也是他家属的意愿，所以就算知道了也不会怪罪于我的。

我一边自我安慰着，一边到处翻箱倒柜，寻找任何的蛛丝马迹，特别是光盘、DVD、照片之类的。最后，我找到了五十多张光盘，但没有再发现可疑的照片，也没发现“明信片幽灵”的痕迹。

明明知道这是无谓的挣扎，但我还必须试一试，把在这里找到的所有光盘，都依次放到电脑的驱动器里。

然而，我在电脑前坐了足足两个小时，还是没有发现我需要的内容。光盘里全是苏天平过去拍的素材片，或者是他实习的公司的资料片，还有就是不计其数的碟片，原来这家伙喜欢看日韩的片子。

我终于无奈地放弃了，要把全部的片子看完，就算住在这里不吃不喝，起码也得十天半个月，而且这是对眼睛的极大伤害，我可不想最后变成个瞎子。

最后我索性拔掉了主机的电源，面对漆黑一片的电脑显示器，我倒感觉好受些了，至少不用害怕幽灵从屏幕里爬出来。

窗外，天色愈加阴暗了，枯黄的水杉树叶拍打着玻璃，上海之春似乎还很遥远。趁着天还没黑，我翻开了《梦境的毁灭》，作者是S大的心理学教授许子心，他在三年前留下遗书失踪了。在许子心失踪的前几天，我的朋友，也是S大的历史系老师孙子楚，在许子心的实验室里听到了一种奇怪的歌声——这歌声如今出现在了苏天平的DV里，从“明信片幽灵”女孩的口中唱出，进入了我的耳膜和心脏。

是的，这之间必然有一定的关联！而一部长篇悬疑小说写到这个阶段，就必须给读者透露一定的信息，以便读者猜测后面的结果，这是作者应该留给读者享有的权利。

昨天我看到了《梦境的毁灭》的第二章，现在我草草地把它翻过去，直接跳到了第三章：“梦的解放”。

第三章的开头是这样写的——

你有在黑夜里听到过尖叫吗？你一定听到过，许多人都有过这样的梦：在黑夜中被某个人或阴影追逐着，你不知道自己是谁，也不知道身后追逐你的又是谁，更不知道脚下的路通向何方，直到一脚踏空急速坠落，就像掉进了一个深井之中，在你坠落到井底前的一刹那，必然会大声地叫出来，然后就在床上睁开眼睛，摸着自己的胸口庆幸地说：“这只是一个梦。”

……

弗洛伊德晚年将无意识理论与人格理论结合起来，形成其人格结构理论：人格分为“本我”、“自我”和“超我”。“本我”代表人类本能，主要是爱恋本能即性本能，它存在于无意识中，遵循动物原则；“自我”是与外界接触的人格部分，它起到调解者的作用，根据外部世界的规则，对“本我”的要求做出各种反应，时而压抑时而释放；“超我”是人格中代表道德和良心的部分，它严厉监督着“自我”的一切行为，一旦“自我”违背了“超我”的意志，“超我”就会用内疚感和罪恶感对其惩罚。

……

梦是人类个体实现心灵解放的必由之路。“本我”与“超我”在梦境里产生了强烈的冲突，这就是噩梦的诞生。在“本我”与“超我”的斗争中，又产生了一个中间的调和体——“自我”。于是，人类通过“自我”和“超我”约束着“本我”，进入了一段更为复杂的心灵史。

……

梦是一个坠落的过程，永无止境的自由落体，你永远都无法抵达地面，宛如你永远都无法触摸到世界的另一面……

“世界的另一面又是什么？”

读到这里我不禁自言自语起来，只感觉下半身在发飘，仿佛脚下的地板陷落下去了，整个人真的坠入了一个无底深渊——坐高速电梯下降时也是这种体验吧。

没错，小时候我常做这样的梦，这究竟代表了哪一种恐惧呢？

但至少可以肯定的是，我们每个人都存在恐惧。我想这可能是源自人类的胎儿期，我们蜷缩在子宫中的脆弱感吧。

人人都是脆弱的，我们如何才能够坚强起来呢？

回头看了看窗外，天幕正渐渐地暗下来。

夜

“不知道今晚会不会下雪？”

忽然，我的朋友B君，用充满了悲天悯人的语气哀叹道。

抬头看着饭店外面的夜色，在霓虹灯的映照下，几对男女手挽着手匆匆走过，全都被寒风吹得瑟瑟发抖。

黄昏时我从苏天平的房子里出来了，因为我接到了B君请我吃饭的电话，现在我们坐在这间小小的湘菜馆里。

与朋友几个钟头的闲聊，丝毫不能减弱我心里的紧张，我尽量掩饰自己的忐忑不安，还故意装出一副春风得意马蹄轻的样子。B君始终在高谈阔论，其实我心里听到的，都是那“明信片幽灵”的歌声。

晚上十点，终于结束了这顿饭局。B君买单之后还要拖我去K歌，但被我毫不犹豫地拒绝了，因为我生怕在KTV中，唱出DV里那奇怪的歌声来，到时候岂不是要把孤魂野鬼都引来了？

B君打的先行离去了，我一个人独行在夜上海的街道上，不知今晚是否还要回苏天平的鬼地方。

就这样漫无目的地走过两条街，发现两边的行人越来越稀少了，这里虽然是上海的市中心，却是个闹中取静的好地方。附近有个著名的旅游景点，白天会有许多全国各地的游客，但到晚上就没什么人了。

忽然，我发现眼前的这条街有些眼熟，尽管过去从没来过这里，但马路对面的好几个店铺，都仿佛在哪里看到过似的。我心里涌起了一种奇怪的感觉，似乎有根绳子系到了手上，正悄无声息地牵着我向前走去。

一团火，黑夜里的火，灼烧着我的眼睛，仿佛让眼前的一切都改变了——这条小马路，路边的街灯，还有对面的小亭子。

就是这些奇异的景象，从苏天平的电脑屏幕上看到的景象，如今已与我眼前的街道重叠在了一起，再也无法区分开来了。

我怔怔地站在清冷的路边，十几米开外的马路对面，是一个小小的明信片亭子。

真是一场梦吗？黑夜的寒冷的街道上，我重新见到了DV里的场景，而那个最最重要的道具——明信片亭子，就在我眼前。

然而这并不是梦，我仰起头看着夜空，混沌中见不到月亮和星星，难道真是冥冥之中的安排，让我在近乎绝望的关头，竟偶然地路过于此，意外发现了这个亭子，找到了《明信片幽灵》的外景地？

对，苏天平就是在这里发现神秘明信片的，也是在这里守候捕获了“明信片幽灵”的，他在这里用DV的镜头，记录下了自己所见到的一切。

此刻我将见到什么？转头看看四周，两边的店铺大都关门了，几乎见不到一个行人，只有清冷的路灯照着孤独的亭子。

于是我缓缓走过马路，来到个性化明信片亭子前——我已经在DV里非常熟悉它了，熟悉得就像自己家的厨房。

但手还是微微颤抖了起来，犹豫再三，我终于打开了亭子的门，只见里面亮着道白色的光，照亮了一个狭小的空间，仿佛通向另一个世界。是的，DV里它就是这个样子，我小心翼翼地跨进亭子，然后又把外面的门关上了。

现在，我已经在这个性化明信片亭子里了，《明信片幽灵》DV里的一切再度重演：一道白色的亮光照耀着我的额头，眼前是台多媒体机器的屏幕，可以通过触摸控制它，下面有个投币口，还有弹出明信片的口子。

我的眼睛代替了苏天平的DV镜头，先是横向扫视了一圈，接着低头看了看脚下——不，地下没有任何被丢弃的明信片。

原来那强烈的期待突然落空了，我失望地吐出了一口气，要是现在我自拍张照片的话，一定会非常糟糕的。

但我并没有立刻离去，又在亭子里待了一会儿。这里的空间是如此狭小，转过身就全部一览无余了，我抬起头看了看头顶，不小心被额头的灯光晃了下眼睛。

这时我突然有了种怪异的感觉，好像有阵冷风吹到后背上，可是亭子的门是关好的，哪里来的风呢？

我有些紧张地回过头来，亭子的门确实关得好好的，狭小的亭子里也没有任何漏风的地方。然而，就在我捉摸不透的时候，亭子门缓缓地动了起来——

门，渐渐打开，令人窒息的时刻。

天哪，耳边又嗡嗡地响了起来。

我下意识地靠在后面的多媒体上，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亭子门。

这扇门连通着阴阳两界——它终于打开了。

一双眼睛。

亭子里的灯光从我头顶掠过，毫不客气地照亮了那双眼睛。

她在看着我。

你们猜到她是谁了吗？在打开的亭子门口，站着一个白色的人影。

对，她就是“明信片幽灵”。

灯光照亮了她的脸庞，宛如DV中的镜头又重放了一遍。这张只在明信片和电脑上看到过的脸，此刻无比真实地呈现在我眼前，使我确信这既不是臆想，也不是黑夜中的幻影。

就是这张脸，就是这双眼睛，在灯光下闪烁着异样的目光，那是惊讶、忧郁还是恐惧？

是她打开了这扇亭子门，而我正好在明信片亭子里面，我们以这样一种特殊的方式，于此时此地，不期而遇！

不，更确切地说是狭路相逢。

她显然没想到亭子里还会有人，这突如其来的面对面，让她如雕塑般站了好几秒钟。她穿着件白色的滑雪衫，还戴着顶连衣的风雪帽，从头到脚的白色宛如幽灵，把她全身牢牢地包裹起来。

只有眼睛和头发是黑色的——从帽子两边垂下的黑发，烘托着一张白皙瘦削的脸，双眼瞳孔在灯光下收缩着，青色的嘴唇显示她未施粉黛。

这就是春雨在荒村梦见的人？四个大学生，在同一个夜晚，同一个地方，梦见了同一个女子。

这个女子此刻就在我的眼前。

有道是众里寻她千百度，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在这小小的明信片亭子里，我和她尴尬地面对着面，四周的空气似乎凝固了，我心头狂跳着，不知该做什么。

“对不起。”她居然先说话了，向我致歉似的点了点头，便要转身离开。

这时我终于忍不住说话了：“等一等！”

这句话说得既突兀又吓人，让她定格般停了下来，一双眼睛冷冷地盯着我。

我深吸了一口气，嘴唇颤抖着说：“你是谁？”

又是片刻的沉默，她保持着那种眼神，既不回答我也不离开，只是一动不动地凝视着我的眼睛，仿佛要把我的灵魂看穿。

终于，她缓缓摇了摇头，然后又要转身。

但这一回我做出了行动，随着身体里贲张的血脉，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臂。

如此用力地抓着一个女孩，只感到心跳得快要冲出咽喉了。虽然隔着层厚厚的滑雪衫，但仍然能感到她纤细而冰凉的手臂，正在我的手掌里颤抖着。

她的目光立刻变了，恐惧与凶狠同时涌现出来，如一只黑夜里的小母狼！她的嘴里发出低沉的声音，但我听不清她说了什么话。她的手开始强烈挣扎起来，我能感觉到她手腕里的动脉血流，只是不知道，她的血是红色还是白色？

我仍然紧紧地抓着她，几度手指都要松开了，但又牢牢地抓了回去，把她留在明信片亭子门前。幸好这时马路上没什么人，否则人家会以为她碰上了流氓。她用力地向后拽着手，我只能跟着她走出亭子，但依然没有放手。

她终于喊了起来：“放手！”

要是让警察听到这样的声音，大概会把我送到派出所里去的吧。但此刻我已无所畏惧了，直勾勾地盯着她的眼睛说：“告诉我，你是谁？”

还没等她回答，我先把自己的名字告诉了她。

这几句话似乎起了某种神奇的效果，她突然停止了反抗，只是大口地喘着气，看着我的眼神也变得柔和了起来，就像一只落入了陷阱，等待猎人宰杀的小鹿。

沉默了十几秒钟，她茫然地念出了一个名字——

阿环。

这是一个游荡在城市黑夜里的幽灵的名字。

柔和的声音飘进了我的耳朵，又在大脑皮层里回响了无数遍，于是某个奇异的形象，渐渐幻化在我眼前。

她的名字叫阿环。虽然她没说名字怎么写，但我认定了就是这两个字。在白色的路灯光影下，她忧伤的目光瞬间融化了我的心。

“你好，阿环。”

我怔怔地微笑着说，松开了抓着她的手。

她的手终于获得了自由，颤抖着放到自己胸前。空旷无人的街道上，蓦地掠过一阵寒风，卷起些灰尘直冲我的眼睛。

刹那间，视线模糊了起来，只剩下个白色的影子晃了一下。

当我重新睁大眼睛时，却发现眼前一个人都没有，“阿环”宛如幽灵般不见了，化为一团灰尘飘到了城市的夜空中。

“明信片幽灵”真的变成了幽灵。

我茫然地张望着四周，只见这条小街上阴风惨惨，前后见不到一个人影晃动。我大口地喘息起来，向前走几步大声喊了起来：“阿环！阿环！”

街道的尽头传来我的回音，转眼又被北风吞没了。看看马路两边的居民楼，我不敢再喊了，生怕楼上会砸下什么东西来。

我这才发觉后背有许多冷汗，一阵风吹来使人浑身发抖，我赶忙竖起领子跑到前面的路口。这条路两边有许多小酒吧和咖啡馆，一些年轻的人影在路边晃动着，总算让我看到了点人气。

“阿环？”

我又轻轻地念起了她的名字。刚才那一幕是如此真实——DV里看到的“明信片幽灵”，竟然鬼使神差般地出现在了我眼前，她是那样神秘而奇异，让人不敢靠近又浮想联翩。

在上午我看到的DV里，她不是说自己只剩下七天的生命吗？那么四天前她就应该“死”掉了（假定幽灵也有“死”的话），为什么现在又会出现呢？她还是来明信片亭子自拍照片，然后把印有自己脸庞的明信片丢弃的吗？或是如苏天平推测的那样，是一个害怕被人遗忘的幽灵，终日游荡在城市的黑夜，留下自己的照片？

为什么要把她送到我的面前，甚至让我紧紧抓住她在手心，却又让她从我的手指间溜走？她的出现就像一次“闪回”画面，刚刚被我看见惊鸿一瞥，又立刻切换掉镜头，如烟雾般消失在夜色中。

与“明信片幽灵”的失之交臂，使我的心又沉了下去，也许她就是那水中花、镜中月，只可见闻而不可触摸。

我懊丧地走过路边的小酒吧，忽然想起了四天前北京后海的冬夜，相形之下我还是更喜欢后海，远胜于新天地、衡山路或三里屯。

突然，我听到一阵拍打玻璃的声音，旁边是一家酒吧的落地玻璃，有个男人在里面向我招着手。

居然是孙子楚！怎么又见到了这个家伙？酒吧里的他显得很兴奋，一边拍着玻璃一边向我挥手，嘴里还在叫着什么，但我一点都听不到。

（不好意思，也许在我的小说里，世界永远都很小吧！）

如此意外的相逢，让我心里直感叹：大概今晚上帝对我特别眷顾吧。

我立刻跑进了酒吧，在昏暗的灯光下，找到了孙子楚的座位。

已经半夜十一点钟了，不过对于酒吧来说生活才刚刚开始。

此刻的孙子楚真是声色犬马，丝毫没有大学历史老师的样子，他拍着我的肩膀说：“怎么你也来泡吧啦？”

可我的心情依然很糟糕，苦笑着摇了摇头：“别嘲我了，我怎么会有你那份闲情雅志？你经常来这里泡吧吗？”

孙子楚呷了一口啤酒说：“不，平时我都去我们大学附近的酒吧，那里消费便宜朋友又多，今天是我第一次到这里来，感觉还不错吧，就是价钱太贵了。”

我只要了瓶雪碧，用眼角瞄着酒吧里的男男女女，就这么看着都有些犯困了。很想把刚才那奇异的经历说出来，但话到嘴边又活活咽了回去，我该怎么向他解释呢？说自己在苏天平的电脑里，听到了三年前孙子楚听到过的歌声，几分钟前又在附近见到了那唱歌的女孩，而这女孩是四天前就该死去的“明信片幽灵”。听完所有这些故事后，孙子楚会不会把我当作脑子有病呢？

当然，侃侃而谈的永远都是孙子楚这样的家伙，尽管嘴上有许多啤酒泡沫，但他没有丝毫醉意，故作神秘地说：“知道今天我去哪儿了吗？S大的法医研究所。”

“法医研究所？”听到“法医”两个词，往往会使人联想到在一片惨白的灯光下，一具尸体静静地躺着，等待法医的解剖刀深入他（她）的身体……我心里禁不住一哆嗦，“去那里干吗？”

“为了一具头骨。”

我忽然感到有些恶心：“头骨？你说话怎么越来越吓人了？”

“那是一具特殊的头骨，当年从太湖边的良渚古国遗址出土的。”孙子楚微微一笑，绘声绘色地说，“你不是对神秘的良渚古国很感兴趣吗？那个遗址规模非常巨大，有五千年前的宫殿和金字塔式的陵墓，尤其是还发现了一个良渚女王墓。”

“女王？”

“对，考古队员挖掘了古墓，发现了大量的人殉。”

“用活人殉葬？”我的脑子里立刻浮现起了那极度残忍的一幕，“可是中国最早的人殉是在夏商时期啊，五千年前就有人殉了吗？”

“这些考古资料极少公开，只有很少的人知道这个情况。同时，考古队员还在墓葬里发现了许多玉器，良渚文明是玉器时代，玉器并不稀奇，但最重要的是，这些玉器都以某种奇怪的方式排列着，就像是远古时代的巫术仪式。”

“奇怪的排列方式？巫术？”

心里忽然想到了什么，但又没有立即说出口。

孙子楚继续说下去：“是的，考古队员还找到了完整的墓主人骨骸。”

“就是良渚女王？”

“没错，从墓主人的骨盆形状判断，极有可能是位女性，从陪葬的规格来看，她无疑具有最高的宗教地位。于是，良渚女王的骨骸被‘请’了出来，送到一家考古研究机构长期保存。”他又给自己的杯子倒满了，拍拍我的肩膀说，“不过，最近良渚文明的研究又热了起来，有了许多全新的重大发现，这里面可能也有你的功劳吧。”

“你们学术研究的事情，关我什么事啊？”

“谁叫你写了那本畅销书，不但把我给写到书里去了，还引起了许多学生对于良渚古文明的关注，这样把学术界的热情也带动起来了。”

哇，他说得也太夸张了，听得我都要冒冷汗了，我只能摇着头说：“不至于吧？”

“前几天，那家保存着良渚女王骨骸的机构，把女王的头骨送到了S大法医研究所，请他们为良渚女王做头像复原。”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

这种事还确实是要请法医出马，世界上曾有许多疑难凶案，只发现一具不见面目的骨骸，连受害者是谁都不知道。警方只能通过头像复原技术，证实受害者的身份，从而将真凶绳之以法。

“是不是像法医鉴定？但头像复原是一项非常复杂的技术，许多工作要在电脑上完成，需要最有经验的教授来做，不是短时间内能出结果的。”

我点了点头说：“嗯，据说马王堆汉墓女主人的容貌复原，就曾经花了很长的时间。”

“下午我已经去法医研究所看过了，有幸看到了传说中良渚女王的头骨，当我面对她的时候，忽然有了种奇怪的感觉——”孙子楚仰起头深深吸了口气，仿佛那头骨就悬在酒吧天花板上，“可我说不清楚，也许是我受到了你的影响，也变得敏感起来了吧。”

“别说这个了，你刚才说当时在发掘现场，发现古墓里的玉器有着奇怪的排列方式？”

“对，那些玉器以墓主人的骨骸为圆心，排列成了一个巨大的圆圈，看起来就像这个——”

孙子楚赶紧从包里掏出纸笔，写上了“①”这个符号。

当大大的“①”显现在纸上时，我的脑子里突然蹦出了！

对啊，刚才我就隐隐想到了，在《梦境的毁灭》这本书里，同样也提到了良渚遗址的发掘，说在墓葬中发现了这个符号。

我立刻从包里拿出了《梦境的毁灭》，翻到第二章关于良渚文明那一页，接着把书上的符号给孙子楚看了。

借着昏暗的灯光，他仔细地看了看说：“许教授写得没错，当时这个符号确实多次出现。对了，昨天我们在许教授的实验室里，不是也见到了这个符号吗？”

“所以当时我才会非常惊讶。”

“我真是弄不明白了。”孙子楚苦笑了一下，仰天叹了一声，“唉，世界上有多少未解之谜啊，你要是一个个都想解开来，岂不是要泄露了天机吗？”

“别再插科打诨了！下面那串玉器上的刻画符号呢？”

我指了指书上的一组符号，它也是那张神秘的书迷会通票的寄件人“地址”。

孙子楚眯着眼睛看了半天，点点头说：“几年前我就在文物杂志上看到过这串符号，当时很多学者都研究过，但始终都不能成功破译。但是，上个月有学者发表了篇论文，说他已经破译了这组符号的意思，从左往右算起：三条波浪代表太湖；三角形代表金字塔；两个Y连在一起代表宫殿；圆圈下面一竖代表统治者的权杖；圆丘体代表陵墓；一横下面马鞍形代表地宫。”

我倒吸了一口冷气，把那些符号的意思连起来说：“太湖边的金字塔和宫殿，还有统治者陵墓的地宫？”

“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吧。”

但我依然没有满足，指着书上的问道：“最后这个圆圈的意思呢？”

“对不起，那篇论文把前面所有的符号都解释了，但唯独这个圆圈没有被破译出来。”孙子楚耸了耸肩膀说，“也许又是一个千古之谜吧。”

“可它才是最重要的！”

孙子楚又呷了口啤酒，微微笑了笑说：“生命中总是有遗憾的，留点遗憾也是一种美。”

他这句话就像块美丽的石头，悄悄压在了我的心口上。我缓缓吁出一口气，把目光投向了酒吧的另一边，在烟雾缭绕的光线下，一群奇装异服的男女在那喝酒聊天，其中还有两个老外。酒吧的背景音乐是BEYOND的《光辉岁月》，虽然音响开得很轻，但在家驹激扬的歌声中，我也不自觉地打起了拍子。

忽然，在吧台对面的光影里，有个女服务生的背影，牢牢抓住了我的眼球。难以说清楚的感觉，虽然没看到她的脸，却仿佛是块磁铁般吸引着我。

“你在看什么？”孙子楚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随后发出了暧昧的微笑，“怎么，还没看到脸就给迷住了？嗯，从后面看身材倒是不错，不知道从正面看是想‘自卫’呢还是‘撤退’？”

我没理睬孙子楚的话，依然凝视着吧台对面的背影。终于，她缓缓转过身来，收拾一个女老外留下的杯子。她的脸暴露在酒吧奶黄色的灯光下，一道慵懒的目光扫过人群，好个惊鸿一瞥。

阿环！

我不由自主地说了出来，声音却低得连孙子楚都没听清。

没错，就是她——虽然那件白色的滑雪衫不见了，整个人全都换了套行头，变成了最普通的酒吧女服务生。然而，那双神秘莫测的眼睛，那张在DV里夺人心魄的脸，那个印在明信片里的幽灵，却分明呈现在吧台的对面。

不管她打扮成什么样子，我都能认出这个叫阿环的“明信片幽灵”，刚才让她从我手心里跑掉了，短短几十分钟之后，她又来到了我面前，看来冥冥中早已注定了今夜。

就当我起来要走过去时，忽然看到对面有个秃头的酒鬼，竟一把抓住了阿环的右手。

阿环的脸色立刻变了：“你干吗？”

酒鬼的嘴里发出含混的声音，听不清他说了什么，他又得寸进尺地把阿环拉到椅子上，看起来要强迫阿环陪他喝酒。

阿环的表情充满了厌恶，她用左手敲打着酒鬼的秃头，但酒鬼根本不在乎。周围的人们发出了暧昧的笑声，个个都像无聊的看客，竟没有一个人敢站出来为她解围。

瞬间，我的脑袋又发涨了，孙子楚要拉我却没有拉住，我不顾一切地冲到吧台对面，推了推那个酒鬼说：“放开她！”

“滚！”

那家伙张开充满酒气的嘴巴，那臭味差点没让我昏过去。而阿环依然在拼命地挣扎，并且用期待的目光看着我。

于是，我举起吧台上的酒杯，将酒全部倒在了酒鬼的秃头上。这混蛋没提防我还有这一招，立时打了一个冷战，松开了抓住阿环的手。

阿环趁机脱身出来，惊魂未定地躲到我身后。酒鬼显然被我激怒了，他大发雷霆地向我咆哮起来，整个酒吧都被他的破嗓子笼罩着。

算了吧，我可没有打架斗殴的习惯，于是我转身又抓住了阿环的手，飞快地冲出酒吧大门。幸好我的包正背在身上，《梦境的毁灭》也放在了包里，阿环穿着服务生薄薄的衣服，我几乎捏到了她的骨头。

在我推门而去的瞬间，只听到身后传来众人的喧哗，秃头酒鬼的高声叫骂，似乎还有孙子楚的声音：“你疯了吗？”

真是一个美妙无比的瞬间——

好畅快啊，我感到了极度兴奋，似乎自己已飞了起来，体内所有的血液正在燃烧，把这黑夜把这酒吧把所有这一切都烧得通红。

跑出了这鬼地方，寒冷的街道上空无一人，我抓着阿环狂奔在夜色中，似乎不是在逃避那可恶的酒鬼，而是在逃避某个吃人的幽灵。

几乎一眨眼的工夫，我们已飞奔出去两条马路。当我们停下来，气喘吁吁地回头望去，酒吧早已不在视线范围了，那酒鬼大概也不会追来了吧。

当我们重新站直身子，互相看着对方时，都不自觉地笑了起来，就像小孩子做游戏成功了那样畅快淋漓。

但是，我的笑容又很快僵硬在了脸上，我幽幽地注视着阿环的眼睛说——

子夜十二点到了！

第五日

清晨

“是啊，现在已经是凌晨了吧。”

在这夜色沉沉的街道上，凄凉的街灯照耀着我和阿环，也许是刚才一路狂奔的缘故，她的脸上终于有了些血色。

阴冷的风不断吹到我们身上，阿环冻得瑟瑟发抖起来，她是从酒吧里逃出来的，身上是服务生的衣服，在凌晨的街道上太单薄了。

于是我怜香惜玉地靠近了她，她也没有躲避的意思，微笑着说：“谢谢你拔刀相助。”

这副表情让我感到很奇怪，我傻傻地问：“阿环，可你前面为什么要逃呢？”

“咦！你在对我说话吗？”

“是啊，阿环。”

“你叫我阿环？对不起，你认错人了吧，我可不是什么阿环。”她显得有些失望，睁大着眼睛一字一顿地对我说：“我的名字叫——林幽。”

林幽？

“对，树林的林，幽灵的幽。”

我一下子愣住了，怎么她不是阿环，又变成林幽了？难道我真的认错人了？或者仅仅是个巧合，阿环和林幽长得非常像？

不过，此刻我眼前的“林幽”，看起来确实和两个小时前，穿着滑雪衫的“阿环”截然不同。虽然还是同样的眼睛和脸庞，但她的表情和说话的样子，却好像完全变了一个人似的。是啊，林幽就是一个酒吧的女服务生，也许是利用晚间出来打工的大学生，现在像她这样的女孩到处都是。

而阿环则是穿梭于城市黑夜的“明信片幽灵”，阿环根本就不属于这个人间。

她们是两个不同世界的人。

这时林幽又咯咯地笑了起来：“喂，刚才你真行啊，居然把酒浇在那混蛋的秃顶上，过去他发酒疯的时候，还从来没人敢这样教训他呢。”

我只能傻笑了一下回答：“呵呵，当时我也不知道哪来的勇气，脑子一发热就冲上去了。”

“哎呀！冷死了。”她抱着自己的肩膀，不停地小跳着说，“好啦，我要回酒吧去了，我的包和手机还在那里呢，我可不想身无分文地回家。”

“可你不怕那酒鬼还在等着你吗？”

“别担心，等他酒醒就没事了，而且我是从后门进去，嘻嘻。”她扬了扬眉毛，向我做了个鬼脸，挥了挥手，“拜拜！”

然后，她一路小跑着离去了，只剩下我傻傻地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在路灯下渐渐模糊。

就这么让她走了吗？我耳边仿佛又响起了那夜半歌声，NO，不论她是阿环还是林幽，我都不能让她就这么走了。

于是，我悄悄地向前走去，很快就又看到了她夜幕下的身影，我跟在后面默不作声，直到看着她走进酒吧的后门。

酒吧里的人依然很多，但从落地玻璃外看进去，似乎孙子楚已经不在了。我没有再进去，担心那秃头酒鬼还在等我，便在酒吧后门守候了起来。幸好头顶有个饭店的锅炉出气口，站在这里还不怎么感觉冷。

在这幽灵出没的子夜时分，我一直等到凌晨十二点半，才看到酒吧后门开了道小缝，一个白色影子悄无声息地晃了出来。

影子走到对面的路灯下，我看清了那件白色的滑雪衫，头上还戴着连衣的风雪帽。

阿环！

果然就是她——“明信片幽灵”，她像飘一样向后面的马路走去，宛如这子夜的寒风，虽无影无踪，却令人胆战心惊。

心跳又莫名地加快了，我努力屏住自己的呼吸，几乎踮着脚尖跟在她后面。现在我异常小心，生怕又让她悄悄溜走，我始终与她保持着几十米的距离，让自己隐藏在夜色的阴影中，确保不被她察觉。

周围都是些小马路，再加上寒冬里夜色迷离，我根本搞不清东南西北了，若是此刻她突然撇下我消失，那我恐怕就要陷入迷宫了。

拐过好几个弯，她突然闪进了一条黑暗的小巷，我急忙跟了进去，才发现巷道非常狭窄，最多只能容两个人对面穿行，而且头顶也没有路灯，眼前一团漆黑，仿佛坠入了山洞中。

我回头再看看身后，同样也是黑洞洞一片，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向前走。这条小巷竟长得出奇，难道在巷子的尽头，是通向地狱的第19层的大门？

突然，眼前出现一道白光，原来前面是条横着的小马路，白色的路灯照耀着街对面，一个小小的个性化明信片亭子。

怎么又转回到这里来了？几个小时前，我刚刚在这里遇到了“明信片幽灵”，现在又一次回到了原点。

我回头看着深深的巷子，也许这是条最快的捷径吧，阿环在风中的神秘消失，可能也是从这里跑掉的。

可是，她现在人又到哪里去了呢？

凌晨的街头依然不见一个人影，阴冷的风吹过街角，卷起几只黑色的垃圾袋，在地上跳着华尔兹舞。

一切仿佛又回到了电脑屏幕前，《明信片幽灵》第二集的凌晨街道，隐藏在树丛后的颤抖镜头，鬼气透过显示屏飘向观者的眼睛……

只有明信片亭子孤零零地立在对面。

于是，我穿过马路走到它跟前，虽然亭子的门依然紧闭着，但我似乎闻到了某种幽灵的气味。

阿环就在亭子里！

想到这里我的心头又狂跳起来，她就是在这里面自拍了照片，留下那一张张明信片诱惑了别人的，是否她在里面就变成了幽灵呢？

我轻轻地深呼吸了一口，这回该轮到她大吃一惊了。我缓缓拉开亭子的小门，只见里头依然亮着白色的灯光，但我的第一眼并没有见到人。

正当我疑惑地低头时，才看到地上蜷缩着一团白色，原来她正半蹲在地上，好像把头埋在膝盖间，白色的滑雪衫微微地颤抖着。厚厚的帽子遮挡了她的脸和头发，整个人就像是团白色的幽灵（抑或她本来就是）。

看着这副景象，我忽然有些不知所措：“你怎么了？”

可“明信片幽灵”没有回答，继续保持着那种姿势。忽然，她嘴里发出了轻微的声音，我侧着身子仔细地听了听，却丝毫听不清楚她说了什么。

不，她并不是在说话，而是在轻声地呜咽，就像女孩子受了委屈后的抽泣，仿佛有谁欺负了她似的。

糟糕了，她该不是以为我要欺负她吧？

但我转念又一想：难不成幽灵还怕被人欺负吗？

于是我大着胆子低下头，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肩膀，但她还是毫无反应，我只能颤抖着抓住了她的手，硬生生地把她拉了起来。

“明信片幽灵”终于站起来了，白色的亮光照耀着她的脸庞，脸颊上似乎还有反光闪烁着。

对了，这是她的泪光。

在这间狭小的明信片亭子里，我面对面地盯着她，只见那张脸更加苍白了，绝望的目光有些茫然，眼眶里还残留着液体的反光，两道浅浅的泪痕拖在了脸上。

我最大的缺点就是心太软，尤其是见不得女子的眼泪，似乎她身上的忧伤穿破空气感染了我，使我的鼻尖也微微酸了起来。

这样尴尬地对峙了片刻，我突然试探着问了一声：“阿环？”

她的目光下意识地晃了一下，微微点了点头。

但我还需要再确认一下，不要像刚才那样冒出个“林幽”，我盯着她的眼睛问：“你是阿环，明信片里的阿环，对吗？”

她还是漠然地点了点头。

“为什么流眼泪？”

亭子里又沉默了许久，忽然她的眼角向下瞥了瞥。

我顺着她看的方向低下头，才发现在她刚才蹲过的地上，扔着一张小小的明信片。

于是我立刻把那张明信片捡了起来，在灯光下看到了一张照片，她正在照片里忧伤地看着我。

原来她刚才在这里自拍了张照片，然后打印出了明信片又扔在地上，就像在苏天平的DV里所看到的那样，可她为什么要对着那照片哭泣呢？

我忍不住抓住了她的肩膀问：“你到底是谁？阿环——还是林幽？”

“林幽是谁？”

“不，肯定就是你，我看着你从酒吧后门出来的，难道那家酒吧里有两个一模一样的人？”

她茫然地摇了摇头：“对不起，我不认识你说的林幽。”

“那你在那个酒吧里干什么？”

“我没去过你说的地方，也不懂你在说些什么。”

这时候我再也不能怜香惜玉了：“告诉我，你究竟是从哪里来的？”

阿环脸上已经不再有泪痕了，目光变重新得坚强起来，仰起头幽幽地告诉我——

另一个世界。

是啊，既然是“明信片幽灵”，当然是从幽灵世界里来的，不知道这些奇异的幽灵，是不是都生活在明信片里？

“好个无比奇妙的‘另一个世界’，那么请问你又是如何来到我们这个世界的？”

她用一种蔑视的目光看着我：“你不会理解的。”

这目光这口气都让我有些不耐烦起来，我拿起明信片说：“那么这个呢？为什么要把它扔在地上？”

“因为我在寻找一个人。”

“那个人是谁？”

小小的亭子里又沉默了半晌，就像是我在审问她似的，她缓缓低垂下了眼皮，用极细微的气声说：“我爱的人。”

她在寻找她爱的人——这句话如针一般又扎到了我脑子里，使我瞬间想起了小枝的脸庞。

是啊，世界上每个人都在寻找他（她）爱的人。

我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这才想起现在都已经凌晨了，我和一个陌生的女子（或幽灵），面对面挤在一个小小的亭子里，想想都会汗毛直竖的。

“对不起，我该送你回家了。”

我打开明信片亭子的门，把阿环让了出来，这才发觉外面已经下雨了，虽然是淅淅沥沥的细雨，但冰凉的雨点落在脸上让人不寒而栗。

此刻，眼前是凌晨雨夜中的街道，周围的雨声此起彼伏，凄惨的路灯照亮了雨丝，宛如真的来到了“另一个世界”。

我已经不担心她会再逃跑了，可是她却茫然地站在雨里不动了。

“告诉我，你住在哪里，我送你回去。”

但阿环似乎没听见一样，仰起头看着天空，仿佛雨夜里飘荡着无数幽灵。

我实在忍受不住了，在她耳边大声地说：“难道你要让我们在这里淋一夜雨吗？”

她摇摇头，终于说话了：“我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

天哪，为什么幽灵说话总是让人摸不着头脑。

雨水落在阿环的眼睛里，她一脸茫然地回答：“我不知道我住在哪里。”

这句话简直让我立刻厥倒了过去，或许她的家就是这城市的黑夜，飘来荡去就是她的归宿，甚至那小小的明信片亭子就是她的家？

现在该怎么办？身边是个无家可归的幽灵，而我必须从她的身上，找出苏天平出事的真正原因。

唯一的办法就是把她带回苏天平的房子。

“好吧，既然你不知道住哪里，就先跟我走吧。”

我担心她听到这句话会拒绝，甚至会对我做出什么可怕的事情来，不过她却突然变得温顺了，像个受伤的小孩一样看着我，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

那就是默认了吧？

于是，我轻轻地抓住了她的手，实际上只是带着滑雪衫的袖子，还好她并没有反抗。我拉着她跑到了马路边的店铺底下，这里可以躲避天上的雨，我们顺着这里一路向前跑去，很快就跑到了南北高架的下面。

在这里彻夜奔驰着许多出租车，我拉着她赶紧跑到路边，正好拦下了一辆出租车，让司机把我们送到苏天平的房子那里。

她很顺从地坐在后排座位上，面无表情地注视着车窗外的世界，雨水在挡风玻璃上奔流，刮雨器轻轻地将它们擦走，模糊了我们视线中红色的灯光。

出租车很快在目的地停下了，我带着阿环走进那栋安静的住宅楼。在黑暗的楼道里，她白色的滑雪衫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大概当初苏天平带她过来时，也是同样的感觉吧。

到了五楼，我掏出钥匙打开了苏天平的房门，先把阿环让进了客厅。

深更半夜把陌生的女人带到房间里，是不是很暧昧？可我还有其他的选择吗？我打开了客厅里昏暗的灯，同时把空调开到最大。

阿环显得有些紧张，她抬头张望着四周，仿佛在天花板上搜寻着什么东西。

“你在看什么？”

她充满寒意地说：“有许多双肮脏的眼睛在看着我。”

阿环一定意识到了那些探头的存在，我只能平静地说：“嗯，别担心，那些眼睛不会伤害到你的。”

她摘下白色的帽子，绕过了地板上那个白色的五角星，径直走入苏天平的卧室。她小心地环视了一圈说：“你经常把陌生女孩带到家里来吗？”

“不！从来没有，你把我看成什么人了！”

我接下去还想说些什么，但又实在说不出口，是说“我只是可怜你这个雨中的孤魂野鬼”还是“我要把你关在这里审讯你”？

窗外的雨越来越大了，水杉树枝不断摇晃着抽打在玻璃上，她走到窗前看着玻璃上红色的，许久都没有说话。

我走到她身后问：“你认识这个符号吗？”

阿环只是默默地看着窗外，始终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为什么总是要折磨我？我憋不住继续问道：“那你认识这个房间吗？”

她回头看了看，目光闪烁着说：“也许我认识吧。”

我点了点头，打开抽屉拿出那叠明信片，放到她面前说：“这些都是你自己拍的吧？”

“是的，我怕别人会忘了我。”

一个害怕被人遗忘的幽灵？苏天平还真猜对了。

“你害怕被人遗忘，或者说被这个世界遗忘？”

忽然，阿环的眼神又变得凌厉无比，她斜睨着我说：“因为我很快就要死了。”

又是这句话！她在面对苏天平的镜头时，说自己的生命只剩下七天，现在十多天都过去了，她居然还在说自己就快要死了。

我冷冷地道：“你到底要死多少次？”

“生多少次，便死多少次，生一次不多，死一次不少，死即是生灭，生即是死灭。”

她青色的嘴唇缓缓嚅动着，就像是在念什么经文或咒语，声音抑扬顿挫而富有节奏，悠悠地飘进我耳朵里，吓得我后退了半步。

虽然像是在听绕口令，但我似乎能听出一些道理，也许世界的生死本来就是如此？

但我立刻摇了摇头，大声地说：“好了，我不管你是生还是死，是人还是鬼，现在我想知道的是，你认识苏天平吗？”

“苏天平？”阿环的目光紧盯着我的身后，仿佛我后面站着个人似的，吓得我紧张地回头一看，可背后连个鬼影子都没有，只听到她淡淡地说：“我好像记得这个名字。”

我又赶紧回过头来，盯着她的眼睛说：“你和他是什么关系？”

“我和他没有关系！”

从她神秘的眼睛里，我丝毫看不出隐藏了什么——她和苏天平到底是什么关系？唯一能确定的是，她出现在了苏天平的DV镜头里，而且还和苏天平有过对话，这很容易让人联想到一些暧昧的东西，是苏天平的某一场风流艳遇？还是自作多情地引狼入室？对于事实的猜想竟然如此纷乱，就像这迷宫般的荒村故事。

“你知道吗？苏天平现在正躺在医院里，处于深度昏迷之中，变成了一个植物人。”

“不，他已经死了。”

阿环的语气像这冬天一样冰冷，就像在说一只苍蝇的死。

我的心也凉了一下，原先对她的怜悯也消退了：“你真让人感到可怕。是啊，苏天平现在与死人也没什么两样。”

“我的意思是说——他失去了灵魂。”

“失魂？”

我喃喃地复述了好几遍，支撑不住坐到了椅子上。

阿环如刀子般盯着我的眼睛说：“你还想问我什么？”

“好了，不要再说苏天平了，我现在问你另外一个人。”

说到这里心跳再度骤然加快了，我只能强行打断了自己的话，把那个名字又活生生吞了回去。

几秒钟的沉默。

窗外的雨下得更大了，雨点不断敲打窗玻璃发出声响，但这更显得房间里沉默得吓人。

阿环突然主动地向我走了两步，靠近我柔声地问道：“你想问谁？”

于是，我的嘴唇和舌头背叛了我的心，终于使我吐出了那个名字——

小枝。

这个美丽的名字，宛如电流从我的嘴巴里冲了出来，一下子击中了阿环的眼睛，让她立刻合上眼皮微微抖了一下。

是的，在苏天平的DV里，阿环曾经说过“你想见小枝吗”这样的话，这句话对我来说是太大的诱惑，我想这才是我寻找“明信片幽灵”的真正动力吧。

但阿环立刻恢复了平静，睁开眼睛问道：“你认识小枝？”

我郑重地点了点头：“没错，认识得刻骨铭心！认识得永世难忘！”

她直勾勾地凝视着我的眼睛，仿佛是在看我眼珠里她的投影，或者是在看我此刻激动的灵魂。

忽然，阿环点头说：“我明白了。”

“你明白什么？”我又站了起来，几乎冲着她的耳朵说，“你知道我是谁了吗？”

阿环似乎并不在意，只是把头撇了过去，淡淡地说：“也许，从第一眼看见你起，我就知道你是谁了。”

“那你说我是谁？”

“一个在文字的梦幻中，创造了小枝的人。”

她的回答又一次让我怔住了，在文字的梦幻中创造小枝？“文字的梦幻”不就是小说吗？她说我是在小说中创造了小枝的人，也就等于说出了我是《荒村公寓》的作者。

原来阿环已经知道我是谁了，她又是从何而知的呢？我可没有透露过自己的身份，难道她是从我的眼睛里看出来的吗？或者她具有某种看透他人灵魂的女巫术？

“你说得不对！不是我的文字梦幻创造了小枝，而是小枝创造了我的文字梦幻。”

“也许吧——也许你本来就生活在梦境中。”

梦境？我突然想起了那本《梦境的毁灭》，是啊，梦境是如此脆弱，生活在梦境中的人都是敏感而脆弱的。

也许是实在太晚了，这时我已有些精神恍惚语无伦次了，只能强撑着说：“但小枝她不是梦。”

你想见小枝吗？

这回轮到从阿环嘴里射出电来了，瞬间弹到我的耳朵里，使我凝固成了一尊雕塑。

过了十几秒钟，雕塑终于融化开了，我晃了几下回答：

我想见小枝。

“不论付出任何代价吗？”

此刻我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小枝”这两个汉字：“是的，不论付出任何代价。”

阿环轻轻叹了口气说：“你会见到她的。”

但我紧追不舍地问道：“什么时候？什么地方？怎么见？”

“你不要着急，我会告诉你的。”

“不，现在就告诉我。”

她摇了摇头，低垂下眼帘说：“对不起，我累了。”

这句话似乎有催眠的作用，我自己也立刻感到无比疲倦，脑子昏昏沉沉快坚持不住了。是啊，现在都已经凌晨两点了，窗外的夜雨也不知要下到什么时候。

我这才感到了尴尬，立刻后退了一步说：“说对不起的人该是我，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先在这里休息一晚，我睡在外面的沙发上就可以了。”

说完这句话我心里很是忐忑不安，她会不会以为我有所企图呢？

还好，她微微点了点头说：“那你先出去吧。”

“好的，明天早上记得要告诉我小枝的事。”

阿环不置可否地看了看我，在我走出卧室以后，她立刻关上了房门，还从里面给紧紧锁住了，就像是在防贼似的。

我自言自语地说：“这可不是你的家啊。”

不过也不是我的家，我轻轻吐出了一口气，浑身无力地坐倒在沙发上。

我向卧室的方向看去，只见到一扇冰凉的房门，也听不出任何动静。不知道她在里面干什么，是睡在苏天平的床铺上，还是彻夜守护在窗前？

天哪，我怎么会在凌晨时分，隔着扇门想象一个年轻女孩（或幽灵）会干什么？反正不会变成空气消失吧？不再去想阿环了吧，也许明天早上就会从她口中，知道关于小枝的消息了。这时眼皮也越来越重了，就像有人重重地推了我一把，使我沉到了睡梦的大海中。

大海深处，响彻着女妖的歌声……

昼

又做梦了。

可惜这一回的梦境是那样模糊，以至于后来一点都无法回忆起来，现在唯一能肯定的是，那个梦与荒村有关。

事实上是我的手机铃声把我叫醒的，我抓住手机浮出梦的大海，睡眼蒙地开始通话：“喂？”

“我是孙子楚啊，昨天半夜你到底怎么啦？”

大概是还没睡醒吧，我只感到浑身酸痛，这家伙突如其来的电话把我叫醒，已经让人有些不高兴了：“昨天半夜？我不记得了啊。”

“不会吧，我记得你昨晚没喝酒啊，怎么那么快就忘了？我看到你拉着那小姑娘跑出酒吧，后来我也追出去找你了，可是转了半天都没看到你，实在放心不下才给你打电话的。”

现在我终于清醒了一些：“哦，是这件事啊，你放心吧我没事。”

“后来那女孩怎么样了？是不是看上她了？”

孙子楚终于露出了狐狸尾巴，原来他是“关心”我这个啊。

“切——”当我差点就要说出“她就在这间屋子里”时，嘴巴突然刹住了，只能战战兢兢地回答，“你可别乱说，我会是这种人吗？”

“知人知面不知心啊。”他在电话里大声地笑了起来，听起来使人汗毛都竖直了，“好啦，你没事就好，有什么进展就告诉我，拜拜！”

缓缓放下手机，心跳却突然加快了。是啊，阿环就在这间屋子里，我立刻从沙发上站了起来，才发现时间已经是上午八点了。

卧室的房门依然紧紧关着，我只能轻轻地敲了敲房门，但里面没什么反应。

大概阿环还睡着吧？想到这里我有些不好意思了，但还是用力地敲了几下，又喊了阿环几声，但门里仍然一片寂静。

心里又紧张了起来，我试着转了转门把，没想到竟把门给打开了，原来卧室门没有锁上啊。

小心翼翼地踏进卧室，房间还是昨晚的老样子，灯还亮着，床铺像新的一样根本没动过。

而阿环则如空气般消失了。

这回心又沉到了井底，“扑通”一声溅起高高的水花。我注视着空空如也的房间，耳边回荡着淋漓的冬雨声。

或许她真是明信片里的幽灵，如今又回到明信片里去了？

突然，我的眼睛又被什么扎了一下。

是窗玻璃！

一夜的大雨使玻璃上布满了水汽，就像披上了一层神秘的面纱。就在那个红色的的旁边，又出现了一个同样的符号。

但这个并不是红色的，而是用手指在充满水汽的玻璃上画出来的，当水汽消失时它也会消失。

我颤抖着走到窗前，看着那个在水汽中“开辟”出来的。

大雨从昨晚一直下到清晨，现在依然没有停下的迹象，玻璃上朦胧的水汽模糊了窗外的世界。

记得小时候的下雨天，我也常在玻璃上用手指作画，那么眼前的这个符号又代表什么？

现在这扇窗玻璃上已经有两个了，一个是面目狰狞的血红色，另一个则是水汽中的透明，它们排列在一起就像两只瞪圆了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目瞪口呆的我。

想到“眼睛”，我突然抬起头看了看窗帘箱，那里也藏着一只金属的“眼睛”。对了，也许我能从探头里发现什么。

我立刻打开苏天平的电脑，当WINDOWS的标志出现时，嘴里默念着“快点快点”，一打开桌面就进入监控系统，果然所有的探头都在正常工作之中。

找到昨晚的监控画面，我马上切到卧室探头的角度，把时间调到凌晨两点，屏幕上跳出了一个画面——在略微变形的角度里，我正对镜头站在卧室的门口，而阿环背对镜头在和我说话。

随即阿环把卧室门关上了，而且还从里面上了锁，然后她转身对着窗户，探头正好把她的脸摄了进来。

还是第一次在监控里看到她的脸，感觉和DV以及真人都有很大不同。也许是探头画面拍出来比较模糊，而且又没有声音，有一个奇怪的变形角度，使得屏幕上的阿环有些可怕起来（说实话大概每个人在里面都很狰狞），而没有声音的动作更像是哑剧表演。

她的表情异常平静，只是两眼不停地扫视着左右，很显然她注意到了这个探头，走到窗下冷冷地盯着它。面对镜头的脸变形更加厉害了，两个眼睛在中间显得特别大，而身体又显得非常小。

此刻监控录像里的阿环，简直成了个头重脚轻的怪物。她盯着探头的眼睛，其实也在盯着电脑前的我，感觉就像是在和我面对面。她在看着我的眼睛，好像还在对我说什么话，但我听不到任何声音。

终于，她转身离开了探头，在苏天平的卧室徘徊了几圈，似乎都没有困顿想睡觉的样子。

最后阿环坐在了电脑跟前，也就是现在我的位置，探头无法看到电脑屏幕，只能看到显示器不断闪烁着，几乎是蓝色的光照亮了她的脸。

看着电脑屏幕里坐在电脑前的她，我忍不住也抬起头来，看着窗帘箱里的“眼睛”，大概我在监控里也是同样一副德行吧。

我不知道阿环在电脑里看什么，只见她不停地点着鼠标，几乎没怎么碰键盘。天哪，该不会是半夜里闲得无聊玩起了游戏吧？或者是在看苏天平拍的那些DV？至少她看不到《明信片幽灵》，除非她知道密码。

既然看不清楚她在干吗，我就使用了快进功能，直到她关掉电脑站起来。我看了一下监控的时间，这时正好是凌晨三点钟。

在这邪恶的探头里，阿环的表情变得异常诡异，加上那身白衣，简直就是个幽灵，她静静地站了一会儿，好像在思考什么重要问题。

最后，她缓缓地走到窗户前，探头的角度无法对准正下方的窗玻璃，只能看到阿环向前伸出了手，从她手臂运动的姿势来看，应该是在窗玻璃上画了个圈。

接着她后退一步看了看窗户，似乎在欣赏自己的“作品”。

她为什么这么做？也许那个红色的本来就是她画的？不过也有一种可能，她只是觉得好奇，在玻璃上依样画葫芦而已。

这时屏幕里的阿环戴上了风雪帽，小心地打开了卧室的房门，她向黑暗的客厅里张望片刻，便蹑手蹑脚地走出了房门，并且顺手把门给带上了。

看着探头下空空荡荡的卧室，我立刻把监控画面切换到了客厅。于是，屏幕上出现了客厅探头拍到的角度，我又把时间调整到了凌晨三点。

果然，客厅里出现了一道亮光，那是卧室门打开露出的，一个白色的影子闪了出来。但随后门又关上了，在漆黑一片的客厅里，只能见到个灰蒙蒙的影子。

我立刻关掉了客厅的监控，再把画面切到玄关顶上的视角，还是凌晨三点钟的时间。这里可以看到一些微暗的光线，只见房门缓缓打开了，白色的影子飘了出去，而大门又重新合上了。

阿环就这么走了？她究竟是人还是幽灵？为何要不辞而别？我还会再见到她吗？

所有的问号全都涌到了我的眼前，让我烦躁不安地站起来，像笼子里的野兽似的不停地绕着圈。

窗外的雨声越来越密集了，我转头看了看窗玻璃，那两个孪生兄弟般的直刺在我眼中。

我浑身瘫软一样坐了下来，此时此刻，苏天平对我来说已不重要了，最重要的是小枝——我日思夜想的地铁幽灵。

阿环问我想不想见小枝，也许她本来就知道了我和小枝的关系，也许“明信片幽灵”和“地铁幽灵”之间存在着某种默契——这荒唐的念头如今已深入我的心底，使我深信不疑了。

是的，小枝就是地铁幽灵。

半年多前，当我的中篇小说《荒村》发表不久，我便收到了一个自称“聂小倩”的神秘人物的E-mail，她指出了小说中许多遗漏的地方，还有许多关于荒村的故事，都是我闻所未闻的。

后来在表兄叶萧警官的帮助下，我在地铁里抓住了暗中跟踪我的神秘人物——聂小倩。没想到她真是一个美丽的女孩，我称她为小倩，而她那副聊斋里才有的眼神，已将我深深吸引住了。

《荒村公寓》最主要的场景，就是那座叫“荒村公寓”的老房子，可惜现在这栋房子已被夷为平地，正在建造一幢四十层高的写字楼。

半年前，我为了查清楚荒村的秘密，不顾一切地搬进了这栋老房子。自称无家可归的小倩也搬进了那里，虽然在同一屋檐下生活了数日，但我一直睡在三楼房间里，而让小倩住在二楼收拾好的屋子里。

所有空关着的古老宅子，总有说不尽的故事与神秘传说，荒村公寓也同样如此，我和小倩经历了许多令人不可思议的事，发现了许多使人无法想象的秘密……

其实，小倩就是小枝，她明白自己只属于荒村，不属于这个人间，也不可能再和我在一起了。

小倩（小枝）终于痛苦地离开了我，我不知道她有没有回到荒村，但我宁愿相信她仍游荡在黑暗的地铁中。

是的，我希望再见到小枝，那是阿环给我的最大诱惑。

现在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我都要把这件事弄清楚——为了小枝也为了我自己。

“小枝！”

我轻轻地念着她的名字，这是荒村公寓最后的祭奠。

窗外的雨提醒了我自己正身处何处，于是我回到卫生间里洗漱完毕。然后我来到厨房间，找出了昨天中午带回来的面包，这就算是我的早餐了。

上午十点钟，正当我无法与往事干杯时，门铃声却突然响了，像遥控器一样将我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难道是“明信片幽灵”又回来了？不，我想她不会在大白天出现的吧。

我跑到房门口犹豫了片刻，但门铃声又急促地响起来了。我小心地打开房门，却发现门外站的人是春雨。

原来是她啊，我终于松了一口气，把春雨让进了房间里。

春雨穿着件黑色风衣，伞尖不停地滴着水，她还是那样小心谨慎，仔细地看了看客厅说：“我就知道你还在这里，今天怎么样？”

“糟糕透了！”

“是的，我看得出来，你的脸色很差。”春雨缓缓走进卧室，摇了摇头说，“所以我才会来看你。”

“春雨，现在情况发生了变化，我发现了更让人意想不到的事。”

对，我现在已经决定了，要把自己知道的一切都告诉春雨，也许这个谨慎、聪明而坚强的女孩，会给予我许多关键性的帮助。

但春雨的目光落在了窗玻璃上，那个阿环用手指画出来的。忽然，她回头向四周扫了几圈，似乎隐隐发现了什么问题。

她接着又在苏天平的电脑前嗅了嗅，皱着眉头说：“昨晚这里来过女人？”

我一下子窘得不知该说什么好，她是不是闻到了阿环的气味？或许在这方面，女孩就是要比男人敏感得多。

“好吧，我承认！”我躲开春雨的目光说，“但绝不是你想象的那回事，那个女孩其实是——明信片幽灵。”

春雨吃了一惊：“就是你给我看的明信片上的女孩？”

“也是你说的在荒村梦到过的人。”

噩梦似乎又涌上了春雨的心头：“真的存在这样的人？”

“没错，她的名字叫阿环。”刚念出这个名字，便使我心里咯噔了一下，我回头看看房间说，“昨晚一次偶然的相遇，使我把她带到了这个房间，但她很快就离开了。不管你信不信，事实就这么简单。”

然后，我把苏天平DV里隐藏的一切，还有昨天晚上到今天凌晨，我与阿环、林幽的离奇遭遇，全都原原本本地告诉了春雨。

就像听一部新的心理悬疑小说，她用了大半个钟头的时间，瞠目结舌地听完了我的全部叙述，深呼吸了一口气说：“这不会是你的一场梦吧？”

她的话让我极度沮丧，我回头指着窗玻璃上的说：“看那个在水汽里的符号，就是阿环用手指画出来的。”

“任何人都能这么做。”

“对了，我可以给你看这个——”

我立刻把春雨带到电脑跟前，重新打开了监控系统，将我刚才看过的凌晨监控画面，又重新放了一遍给她看。

电脑屏幕上出现了卧室的画面，模糊的白色人影晃动在探头下，直到阿环的脸正对着镜头时，春雨的脸色才“刷”地一下发白了。

虽然探头里的脸是变形的，看起来古怪而可笑，但春雨还是认了出来——镜头中那双特别醒目的眼睛。

她嘴唇颤抖着说：“是的，就是这双眼睛！我在荒村梦到的那个人。”

我不想让春雨受更多的刺激，立刻把监控系统关闭了。春雨闭上眼睛好一会儿，或许正在回忆荒村的夜晚。

窗外，雨越下越大了，细长的水杉树在风雨中摇晃着，似乎随时都有倒下的可能。

我轻声地问：“你还害怕吗？”

春雨终于睁开了眼睛，点点头说：“是的，这是永远无法删除的恐惧。”

“没关系，有恐惧才会有坚强，你已经足够坚强了。”

“不，我的心还是非常脆弱的。”

“别说这些了。”我忽然想起了什么，立刻拿出那本《梦境的毁灭》，放到春雨面前说，“你听说过这个作者吗？他过去是你们S大的教授。”

她摸着封面上的作者名字说：“许子心？我记得这个人，在我刚考进S大的那年，许教授给我们上过心理学的选修课。”

“是你大一那年？那正好就是三年前的事，能说说对他的印象吗？”

“许教授给我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他非常有风度，在讲台上侃侃而谈，过去我从来没接触过心理学，但听他的讲课确实长了不少知识，简直就是为我打开了一个新的世界。我现在还清楚地记得那节课的内容，许教授谈的就是梦。”

“梦？”

这个字已经深深地困扰着我了。

“是的，许教授说他很崇敬弗洛伊德，但他对于《梦的解析》却有不同的理解，他认为梦除了是愿望的达成之外，更是人类通向另一个世界的窗户。”

“这是什么意思？”

“当时我也没怎么听懂，就是觉得他说得非常精彩，就像是你的小说，有悬疑有历史还有密码。”

我随即苦笑了起来：“哈，别再嘲弄我了好吗？”

“不过，从那之后我就再没看到过许教授了。”

“因为他自杀了，就在三年前。”我走到窗边，看着布满水汽的玻璃上的，又补充了一句，“至今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春雨倒吸了一口凉气：“怪不得再没见过他了——你说没发现许教授的尸体？难道你怀疑他可能还活着？”

“不知道，也许任何可能都有吧。”

“为什么要问我这个？你认为三年前的许教授与这件事有关吗？”

“没错，比如那个——”

我举手指了指窗玻璃上的，再把《梦境的毁灭》这本书翻到第二章，给春雨看了书上的这个符号，又指了指下面那些神秘的良渚符号。

“在你那张书迷会卡片上，好像也有同样的符号吧？”春雨低下头仔细看了看说，“感觉像几个小人在跳舞。”

“不，这代表了古老的良渚王陵，只有最后那个圆圈符号的意思还不知道。”

“所以你认为许教授是关键的突破口？”

我异常肯定地点了点头：“除了明信片幽灵以外，许子心也是条重要的线索。”

“好吧，那我回到学校再问问吧，我有几个朋友是S大心理学系的，他们曾经是许教授的学生。”

“那太好了，我甚至觉得小枝都可能与他有关。”

这句话让春雨非常惊讶：“为什么？”

“因为我给你看过的那张神秘的书迷通票，小枝的照片就印在通票的背面，而正面的姓名和地址都是那些奇怪的符号。”

春雨忽然沉默了，她转头看着窗外好一会儿，才幽幽地说：“你还无法忘记她，是吗？”

“是的，我现在所做的一切，已不再只是为了自己的生死，还要为了你春雨，以及——小枝！”

“你还在不断地寻找她？”

我怔怔地点了点头：“我坚信小枝还在某个世界的角落里等待着我，而阿环也告诉我，她可以带我去见小枝。”

“你相信吗？”

“关于小枝的任何事情，我都相信。”

与我说话的痴迷相比，春雨的眼神是那样镇定自若，她淡淡地说：“别再执迷不悟了，小枝已经死了，就算她是地铁中的幽灵，也永远都不会再回来了。”

“不要再说了，我已别无选择。”

“无论如何，我会全力帮助你的，你自己也要坚强一些。”

春雨的语气变得如此坚强，正好与那身干净凌厉的黑色风衣相配，或许她不再是那个需要保护的弱女子了。

“你真令我刮目相看，原本应该我来安慰你才是。”但我还是摇了摇头，轻声说，“对不起，春雨，你不要再卷进来了，我的直觉告诉我你会没事的，赶快离开我吧。”

“不要这样说，如果你实在没有把握，我们甚至可以再去一次荒村！”

我霎时睁大了眼睛：“你说什么？再去一次荒村？真不敢相信这是从你嘴里说出来的。”

“这几天我都已经想过了，也许解铃还须系铃人，一切从哪里开始，还得从哪里结束。”

听起来是有道理，但做起来就太难了——回到荒村？我记得在《荒村公寓》这本书的开头，我还劝诫广大读者无论有多激动，都不要去荒村，否则后果自负呢！

“我不知道，也许明天会来找你的吧。”

“好的，我手机随时都开着。”春雨还想说些什么，但却欲言又止了，只叹了口气说：“我先走了！”

目送春雨出门后，我感到浑身都快虚脱了，一种孤独和绝望感涌上心头，回头再看窗外，唯见烟雨。

哎呀，都快中午了，肚子又饿了。

两个小时后。

大雨依然在下，空气中充满了水汽，无孔不入地往室内钻进来，再钻入人的血管和经络。今年的冬天特别阴冷，据说过去连续十六年的暖冬已经结束了。

下午一点，我在外面吃完了午饭，又回到了苏天平的房子。恰巧在门口碰到房东“肥婆四”，我塞给了她四百块钱，作为这个礼拜的临时房租。

我抖抖索索地打开空调，发现窗上用手指画出来的已经消失了，水汽重新布满了这面玻璃，只剩下那红色的依然刺眼。

它的生命竟如此短暂，一如这无处不在的水汽。

趁着下午的空当，我拿出了许子心的《梦境的毁灭》，翻到这本书的第四章，这个章节的名字叫“梦与环”。

这个名字立刻让我联想到了什么，但我来不及多想就继续看了下去。

第四章开头的第一句话——

弗洛伊德曾经不止一次地被迫承认：“的确，古代冥顽执拗的通俗看法，竟比目前的科学见解更能接近真理。”

我必须同意这句话，现代人往往自以为聪明，而忽略了许多我们祖先早已经证明了的智慧。

接下来，书里照例又写了许多古人对于梦的认识，比如《圣经》里约瑟对于埃及法老的梦的解释；亚里士多德对于东方释梦者的特殊观点；亚历山大大帝在围攻特洛伊城时做的梦；甚至周文王梦到的熊预示着姜子牙的到来。

许子心对此是这样总结的——

梦是一种密码，对梦的分析过程，也是解密的过程。

在这本书里，我将提出一个重要的密码，这个密码就是——“环”。

为了证明“环”的重要性，我将再度举出良渚文明的例子。前文已述及江南良渚古国，在五千年前创造了神秘的玉器文明，又几乎在一夜之间烟消云散。通过最近数年的考古发掘，我可以认定良渚文明的宗教和世界观体系，是建立在梦的基础之上，甚至可以说——良渚人是一个梦的民族，良渚古国是一个梦的国度。

在许多良渚玉器上，都可以发现一些特殊的刻画符号，虽然很难确认这些符号的真正含义，但它们是对梦的记录却是毫无疑问的。比如这个符号，我们可以暂且给它一个名称，那就是“环”。

为什么要称它为“环”？因为在许多远古文明中，都出现过这样类似的符号。在南太平洋美拉尼西亚群岛上的某些部落居民，以及中世纪的新西兰毛利人部落，则明确地称这种符号为“环”，甚至认为这种符号具有许多神秘的力量，比如穿越过去与未来的时空，比如使死者复活等等。

而在良渚文明的玉器中，“环”曾经反复地出现，而且每次出现这一符号，都将预兆着会有重大的考古发现。所以，这个符号对于良渚文明来说至关重要，甚至是良渚古国最重要的一个梦。

良渚古国对于这个梦，对于这个符号，存在着非常强烈的崇拜，由于在墓葬中也发现了这个符号，可以断定良渚人与古埃及人一样，都认为人死之后灵魂永存，在未来的某个时间可以复活。古埃及人使用了制作木乃伊的方式追求永生，而良渚人则依靠“环”期待复活之日。

“环”是没有起点也没有终点的一道轨迹，在这道轨迹上永远做着圆周运动，周而复始无穷无尽，就像人永远不死的生命。

在古代哲学领域，“环”具有循环往复的意义，甚至代表永恒的存在。在几何学里，“环”是圆这一重要概念的表现。在数学中，“环”的圆周率推算则是无穷无尽的。在美学以及绘画、雕塑、舞蹈等视觉艺术里，“环”也具有极其特殊的作用。中国古代也有一种智慧游戏叫“九连环”。

所以，“环”既是死者复活的象征，也是解开良渚之梦的密码。

当我看到这里的时候，脑子里立刻浮现起了一幅画面——几天前我刚踏入这房间时，只见苏天平呆坐在地板上，周围各种小摆设排列成了一个“圆圈”。

这不就是一个“环”吗？

还有客厅里那些杯子组成的“圆圈”，在“圆心”还画着一个白色的五角星，那毫无疑问也是一个“环”。

还有——我抬起头把目光投向窗户，那红色的在水汽中分外显眼。

正如《梦境的毁灭》里所写的那样，就是“环”！

不过，“环”这个字对于我来说，还有着更为特殊的意义，那就是——玉指环。

《荒村公寓》里的玉指环是件奇异的玉器——形状有点像戒指，但要比一般的戒指粗。玉指环的颜色很特别，整体是半透明的青绿色，在光线照射下会发出幽幽的反光。玉指环外侧的一部分，有一摊诡异的暗红色，看起来像是某种污迹，宛如长在指环里头了。

玉指环来自荒村进士第底下的地宫，半年前S大的四个学生闯进了地宫，其中春雨将这枚玉指环带回了上海。当霍强和韩小枫出事以后，我从春雨那里得到了这枚玉指环，便隐隐感到其中蕴涵着什么秘密。

不久我搬进了荒村公寓，在一个漆黑恐惧的夜晚，我出于好奇戴上了这枚玉指环。然而，让人意想不到的事发生了，玉指环一旦戴上我的手指，便无论如何也摘不下来了，它就像自己有了生命一般，牢牢地“生长”在我的左手无名指上……

当我从荒村公寓的回忆中浮出水面时，我已确信无疑地发现了的秘密——

=环=玉指环

没错！的意义就是“环”，神秘良渚古文明之“环”，城市黑夜中游荡之“环”，还有古老的荒村玉指环。

当我第一眼看到的时候，脑中就隐隐浮现起了玉指环的样子，那个半透明的青绿色的“环”，甚至左手无名指的关节也隐隐作痛。对了，那一切都是我的直觉，或者是遥远的荒村玉指环的呼唤。

但事情却越来越复杂了，我越是认为自己离真相更近，眼前的岔路口就越是繁多，难道这一切真的都来自于荒村吗？

现在我唯一能问到的人就是阿环了。

等一等，阿环——这个名字里不是也有个“环”吗？

我终于发现“明信片幽灵”名字的秘密了，或许“阿环”与也有某种关系？

她到底叫什么名字？

不管是阿环还是林幽，现在我必须要找到她，把这个问题交给她回答，这可能是我唯一的希望了。

去找到她，GO！NOW！

下午四点。

我穿一身黑色的衣服，撑着一把黑色的雨伞，在阴沉冰冷的天空下，又一次来到市中心的那条小街。

视线穿过淋漓的雨幕，对面就是小小的明信片亭子。

白天这里会有很多人，但因为这场冰凉的雨，使人气减弱了许多，亭子在雨中显得更为凄凉。

我相信不会再在里面见到印有阿环的明信片了，于是我继续向前走去，来到那条布满小酒吧的马路。

来回转了两圈，才看到昨晚那个小酒吧，从外面的落地玻璃看进去，这时酒吧里没什么人，只有几个无聊的家伙在吹着牛皮。

我悄悄地走进酒吧，确信没有昨晚那秃头酒鬼之后，便找到了一个领班模样的男人问道：“请问这里有没有一个叫林幽的服务员？”

“有啊，不过她今晚不上班，平时也要到很晚才会来。”

“她是大学生吗？”

“好像不是吧，就是个到处打零工的。”领班脸上忽然现出邪恶的笑，他低声说，“你是不是看上她了？”

怎么又是这个可恶的问题？我只能强压着不快说：“不，你误会了，我只是有些重要的事情找她。”

“我劝你还是不要打她的主意了。”领班瘦瘦的脸上发出青色的反光，居然凑在我耳边说，“这丫头身上有股鬼气，要不得！”

听到这句让人汗毛倒竖的话，我立刻一把推开了他，把脸沉下来说：“你把我当什么人了？我问你，林幽在这里干多久了？”

这家伙也有些毛了，嘴里骂骂咧咧地说：“你是她什么人啊？我凭什么告诉你！”

虽然心里很恼火，但我现在有求于他，又不能发出火来，索性就来一次“行贿”吧。于是，我从兜里掏出一张五十块钱的大钞，悄悄地塞到了领班的手心里。

领班脸上立刻恢复了春光灿烂，压低了声音说：“谢了，早点这样就没事了嘛。林幽这丫头来了才几个月，她人长得那么漂亮，总能吸引不少客人。不过，谁都不敢对她动手动脚，因为她那双眼睛睁圆了实在太吓人，就像有鬼附在她身上似的。听说昨晚上有个秃头喝醉了，竟然真的对她动手了，没想到却被人英雄救美抢走了，可惜昨晚我不在啊。”

真是有钱能使“鬼”推磨！领班的这些话使我沉默了片刻，似乎林幽身上确实有这些特质，我点了点头：“非常感谢你，你知道她的电话号码和住址吗？”

领班掏出手机查了片刻，然后把林幽的手机号码和住址都告诉了我。

我又一次谢过这个家伙，便躲到酒吧间的一个角落里，看着落地玻璃外的城市雨景，拿出手机拨通了林幽的号码。

手机铃声响了几下，忽然听到了一个清脆的女声：“Hello！”

“你是林幽吗？还记得昨天半夜酒吧里那个救你的人吗？”

“啊呀！是你啊，我还没来得及谢你呢。”

她在手机里的声音异常清脆，使我有些措手不及，我只能试探着问道：“我现在能和你谈谈吗？”

“在手机里吗？好浪费电话费啊。”

“不，我们在外面找个地方好吗？”

电波那头的林幽停顿了片刻说：“有什么事吗？”

“一些重要的事情，关于阿环。”

我特别着重说了最后四个字。

林幽有些不耐烦了：“你是不是又认错人了？我说过我不是阿环，我的名字叫林幽，树林的林，幽灵的幽！”

终于，我忍不住说了出来：“今天凌晨为什么要离开？为什么故意躲着我？”

“你把话说清楚啊，今天凌晨我和你在一起吗？你不要乱说话好吗！”

“你不承认你是明信片幽灵吗？”

“什么明信片幽灵？你不是脑子有病吧？神经！”

随着最后那重重的一声，林幽中断了通话，我呆呆地听着手机里的忙音声，半晌说不出话来。

她又给了我重重的一击，到底要怎样折磨我才能罢休呢？

此刻，窗外的雨又大了一些，我凝视着打在落地玻璃上的雨点，喃喃自语：“难道阿环和林幽真的是两个人？”

不，就算是，也需要确凿无疑地证实，现在我已经得到了林幽家的地址，我必须要去那里看一看！

我迅速起身离开了小酒吧，临行前领班微笑着向我打了声招呼，我嘴里暗暗地咒骂了他一声。

在路边拦下一辆出租车，我飞速地赶往林幽的住址。

车子在冷雨中的上海穿梭了二十分钟，两边的行人都是那样行色匆匆，仿佛整个城市都浸泡在了水缸里。

出租车停在一栋七层的居民楼前，拉卡后我匆匆跳下车子，跑进这栋看来已有些年头的房子。

按照酒吧领班给我的地址，林幽住在这栋楼的四层，这层楼的过道里放着许多花盆，在最大的那个花盆左边，就是林幽的房门了。

忽然，我注意到房门上画了个白色的圆圈，分明就是那个符号！

环！

对，这就是阿环的标志。

毫无疑问这里既是林幽的家，也是阿环的家。

这个大概是用白色的粉笔画上去的，所以显得特别醒目，乍看上去就像门上装了个猫眼。

门上画的这个符号，却令我想起了《一千零一夜》里阿里巴巴与四十大盗的故事，当强盗准备要向阿里巴巴动手的时候，就在他家门口画了这样一个记号，但阿里巴巴的女仆在所有人家的门上，都画上了同样的一个记号，这样四十大盗就不知道向哪家下手了。

同理可推：如果这个“环”画到了每家每户的门上，或许幽灵就找不到回家的门了？

我暗暗苦笑了一下，都到这个时候了，还在想这种奇怪的问题，真是要命啊！

我没有发现有门铃的迹象，只能用手指关节敲了敲门，但敲了好一会儿里面都没反应。记得领班说林幽今天不上班的，要是不在家的话那就在外面晃悠了？

她到底到哪去了呢？我又掏出手机打给她，但手机铃声响了许久，林幽就是不肯接听。

唉！又白跑了一趟。正当我看着门上的“环”，无奈地想要回去时，短信铃声忽然响了起来。

我翻开手机一看，居然是林幽的手机发来的短信——

钥匙就在门口的花盆底下。

任何人收到这样一条短信，都会下意识地向四周张望起来。可楼道和上下楼梯里都没有人影，难不成这里也装了什么“眼睛”？

只有房门上画的“环”漠然地盯着我。

也许它就是一只眼睛。

天晓得林幽怎么会知道我在她家门口的，也许她真是个女巫能占卜出我的行踪？

不管怎么样，先看看钥匙在不在吧。

于是我小心地蹲下来，把手伸到花盆底下，摸了许久终于摸出了一把钥匙。

在楼道幽暗的光线里，我不停地摇晃着这把钥匙，就像是催眠师手中的某种道具，为什么要把它放在门口的花盆底下？是专门为我准备的吗？

来不及多想了，既然林幽告诉我钥匙在哪里，那就是允许我开门进去。

我立刻把钥匙插进了锁眼，果然是这把钥匙，轻易地打开了画着“环”的房门。

没想到进门就看到了一面落地镜子，在昏暗暧昧的室内光线里，我看到一个年轻的男子闯进房间，黑衣配着滴水的黑伞，简直可以上《黑客帝国》的海报了。随后，我把钥匙又放回到了花盆底下，也许林幽没有出门带钥匙的习惯吧。

屋子里似乎飘着股淡淡的气味，应是女孩子房间里的暗香吧。

落地镜子两边各有一个房间，中间是厨房和卫生间，我先走进了左边的房间。这间房还不到十个平方米，贴着近乎于黑色的墙纸，更加给人以狭窄压抑的感觉。房间里乱七八糟的，充满了黑色的重金属味，墙上贴着摇滚乐队的海报，一张迪克牛仔的照片特别醒目，还有几件黑色的金属家具，就连床好像也是钢丝的。

这就是林幽的房间了吧，看着更像是摇滚酒吧。屋子里堆了许多碟，没看到电脑，但一套音响还不错。可我并没有看到林幽自己的照片，这让人感到有些奇怪，通常漂亮的女孩，都会在屋里贴许多自己的玉照。

房间窗户看起来不大，黄昏时分雨天的光线，被这窗户窄窄地收进来，照出一块方形的亮光，而屋子其余部分则笼罩在阴暗中。

“黑色的林幽。”

看看这房间和光线，我情不自禁地脱口而出。

然后，我离开林幽的房间，从玄关的落地镜子前穿过，走进右边的那间屋子。

一片白色的世界——当我踏入这房间的第一眼，就被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家具、白色的床罩迷住了眼睛，仿佛到了北极雪国之中。

是啊，这里与林幽黑色的房间相比，完全是另外一个世界。

除了茫茫的白色以外，几乎看不出其他色彩，我如履薄冰地走了几步，生怕会陷到雪地里去。

屋子里没有过多的摆设，没有电视机也没有电脑，也看不到任何照片。家具和床都是木头的，涂着白色的油漆，简单而朴素，整个房间收拾得一尘不染，似乎完全脱离了这个时代。

如果说对面是“黑色的林幽”，那么这里就是“白色的阿环”了。

白色的阿环——我又想起了那条凌晨的小街，阴冷的路灯下一身白色的滑雪衫，白色的风雪帽，裹着那传说中的“明信片幽灵”。

是的，阿环是白色的。

她究竟是“明信片幽灵”还是“世外仙姝寂寞林”呢？

或许魔鬼与天使往往共用同一个躯壳。

我无奈地摇了摇头，又退到进门处的落地镜子前，看着左边的黑，与右边的白。

黑色的林幽VS白色的阿环

这真是个奇怪的“家”，左边的房间像黑色的酒吧，至于右边的房间，与其说它像医院的病房，不如说更像灵堂。

黑与白——这两种最简单的色彩，在此组成了这个梦境般的房间。

果然是个“黑白异境”。

此刻，窗外的夜色渐渐降临了，我忽然感到自己是那样无助，就这样被围困在黑与白的城墙里。

唉，我不知道自己该到哪儿去。

是回苏天平那布满了“眼睛”的房间？还是去黑夜的街头寻找“明信片幽灵”？或是跑进地铁发现车厢玻璃上若隐若现的小枝？

这时我的意识有些恍惚了，情不自禁地走到阿环的白色世界里，轻轻抚摸那雪地般的床单，仿佛自己已身处于晶莹的北国。

于是，我像是喝醉一样倒了下来，躺在那白色的床单上，仰面对着同样颜色的天花板。

夜幕已笼罩着房间，窗外雨声凄迷，又一个漫长的旅程开始了。

倒在阿环的木床上，我忽然发现自己像个迷路的孩子，也许我们每个人都是孩子，都在这巨大的城市里迷路了，我们只想找个安静的地方，窃窃私语，彼此相爱……

夜

奇怪，怎么会有方便面的气味？

眼睛虽然闭着，意识也还处于恍惚中，但鼻翼却抽动了起来，一股浓烈的气味钻进鼻孔，从咽喉飘到我的胸腔中。

对，这是方便面的气味，这气味唤醒了我的大脑，也唤醒了我沉睡中的胃。

原来我饿了。

肚子迅速地难受了起来，迫使我睁开眼睛——

一道白色的灯光射入瞳孔，在梦境般的幻影中，我看到了一双黑色的眼睛。

那是“明信片幽灵”的眼睛。

幻影渐渐化为现实，那张脸也不再模糊了，她正俯下身子看着我，脸颊一侧的头发垂到了我脸上。

“你终于醒了。”

阿环青色的嘴唇动了几下，我的神经似乎迟钝了许多，几秒钟后才听到她的话，同时感到了她口中吹出的气息。

我向她眨了眨眼睛，但仍然说不出话，只见她白色的人影似乎在漂浮，黑色的发丝如水蛇般游走。

意识终于清醒了起来：我记得在黄昏时分，按照地址找到了林幽的家，她发给我短信让我找到了钥匙，接着我拿钥匙开门，发现了“黑色的林幽”与“白色的阿环”的房间。当夜幕降临时，我昏昏沉沉地倒在了阿环的房间里。

现在我正躺在这张白色的木床上，身上还盖着条毛毯，衣服倒还是完整的。

天哪，我居然在“明信片幽灵”的床上睡了一觉，不知道还发生了什么？

想到这里，我终于挣扎着爬了起来，掀开身上的毛毯，张开嘴巴只感到喉咙口发痒。

一杯水递到了我面前。

来不及说谢，我就捧着杯子喝完了水。

当开水在我身体里奔流时，我这才注意到了旁边台子上，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方便面。

阿环把面端到我面前，她一定知道我晚饭还没吃，肚子简直饿到了极点。

我终于恢复了说话的能力，嘴里只蹦出两个最简单的字：“谢谢！”

就是这碗散发着浓烈气味的方便面，将我从睡梦中唤醒的，我真要感谢这碗面了。

同时，饥饿也使我忘却了风度和面子，抓起面碗大快朵颐了起来。辛辣的浓汤夹着面条滚进嘴巴，瞬间滋润了舌尖的味蕾，又像蛇一样钻进胃里，填补了里面几个小时的空虚。

不到五分钟，我已把这碗面吃了个干干净净，几乎连汤水都不剩一点。

这时我听到阿环柔和的声音：“还要吃吗？”

我用餐巾纸抹了抹嘴上的油，傻傻地仰起头来，刚想说“再来一碗吧”，但又立刻摇了摇头：“不，不必了，非常感谢你。”

现在我才看了看时间，已经将近午夜十二点了！真不可思议，我居然在这里睡了近六个小时。

阿环默默地帮我收去了面碗，我回头看了看窗外，依然下着淋漓的冬雨。

我用力晃了晃脑子，现在是不是在梦境中呢？

弗洛伊德不是说过：梦是愿望的达成吗？

找到阿环就是我的愿望，这个愿望已经在梦里实现了，是梦醒的时候了。

然而，我不知道是阿环闯进了我的梦，还是我闯进了阿环的梦。

于是我重重地捏了一下大腿，当我感到针刺般的痛楚时，阿环又一次走近了我。

不管是不是梦，我都要问个明白。

我一把抓住了“明信片幽灵”的手，怔怔地问道——

小枝在哪里？

她微微转过头说：

你想见小枝吗？

又是这个充满诱惑的问题，从“明信片幽灵”的嘴里吐出，重重地打在我心口上。

我茫然地点了点头。在这将近子夜的时刻，我面对“明信片幽灵”，请她带我去见另一个地铁幽灵。

阿环的眉头锁了起来，她看着我的眼睛摇了摇头，挣脱了我的手喃喃道：“不，我不能这么做。”

耍我？

心又一次掉了下去，我捏紧了拳头说：“为什么？”

但她并不回答，只是缓缓后退一步，似乎注视着窗外。

于是我也向窗外看去，迷离的夜雨中什么都看不清，或许只有阿环能看到的幽灵。

我猛地摇了摇头说：“你究竟是谁？是不是从一开始就在骗我？”

“我没有骗你。”

“那你是怎么知道小枝的？”

“很早很早以前，我就已经认识小枝了。”

她的口气是那样轻描淡写，就像在述说一个小时候的女友。

“你早就认识她了？是什么时候？”

“这你不需要知道。”

阿环的目光忽然变得如此冰冷，就和这白色的房间一样。

我不会放过她的：“带我去找小枝！”

“不。”

这声清脆的回答，终于打破了我最后的矜持，我忍无可忍地抓住了阿环的手说：“带我去找她！”

在这一瞬间，我已经接近疯狂了，这么多天来加到我心头的恐惧与痛苦，现在全都猛烈地爆发了出来，压断了最后一根理智的保护栏。

其实我只是想要把阿环拉走，带到外面的黑夜中去寻找小枝，同时我的嘴里不停地喊着：“跟我走，带我去找她！”

我一下子用力太猛，几乎将她拉到怀中，甚至能感受到她手腕脉搏的颤抖。

阿环根本无力挣扎，在一片纷乱的光线中，我看到了一张极度痛苦的脸，似乎还有泪珠盘踞在脸上。

她哭了，就像个受伤的小孩。

在这绝望与疯狂的关头，阿环张大了嘴巴，高声尖叫了起来。

瞬间，一声凄凉的尖叫穿破了这茫茫的雨夜——这是惨死的厉鬼才能发出的长啸，只有在黑夜的荒山古庙中才可远远地耳闻，如今却面对面地向我叫出。我断定这声波的频率之高，已超越了人类所能发出的任何极限，就连吸血蝙辐也未必能发出。

你们无法想象，这尖叫声并没有通过我的耳膜，而是通过别的什么感官，直接进入了我的大脑——在声波与大脑皮层的撞击中，我眼前出现了一张张丑陋的面孔，他们漠然而冷酷地注视着我，在他们手里拎着一张张人皮面具，那些面具是微笑的美丽的庄重的，而他们的嘴唇则淌着别人的鲜血，里头露出白色的狰狞獠牙，几根人骨被咬得粉碎！

这是直击心灵的尖叫。

子夜十二点，我在阿环的尖叫声中晕了过去……

第六日

清晨

其实，小枝一直都在你身边。

一串细微的声音渐渐飘入耳中，让我再一次从深海中浮了起来，没有那漫无天日的海藻，只有房间里柔和的白光。

在我模糊的眼睫毛间，依然飘浮着那白色的影子，阿环苍白而瘦削的脸庞，渐渐清晰了起来。

意识终于恢复了，我的嘴唇缓缓嚅动：“刚才的话是你说的吗？”

阿环微微点了点头，脸上看不出一丝表情。

此刻我依然躺在白色的床单上，四周全是一片雪白，窗外是沉沉的雨夜。

一定是凌晨了，子夜时我做了些什么？我的脑子已经冷静了下来，天哪——那个人是我吗？

我记得当时阿环高声尖叫了起来，可我的耳朵根本就听不到她的叫声，而是直接由大脑皮层感受到了的。然后，我就晕了过去。

“对不起！非常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我缓缓站起来，向她低下了头。

“我知道。”阿环的眼帘低垂，眼睛里隐隐放出些寒光，“我知道你只是想让我出去，带你去找小枝。”

我赶紧点了点头：“是的，我没有别的意思。”

“好了，你不要自责了，我已经原谅你了。”

然而，我还是痴心不改地提出了问题：“刚才，你说小枝一直都在我身边？”

“对，她一直在看着你。”

“是吗？她在这儿吗？”

我眯起眼睛看着窗户，期望能从窗玻璃上看到小枝的影子。

“别着急，你会见到她的。”

“那你能帮我吗？”

“我不知道——”阿环终于有了些表情，她深呼吸了一口说，“因为，我很快就要死了！”

这句毛骨悚然的话倒是提醒了我，我的脑子一下子又清醒了起来，因为十几天前她就说自己要死了，如今她还是在这么说。

我突然靠近了她问：“你还剩下七天的生命？”

“不！”

这个回答让我实在意想不到，我傻乎乎地继续问：“那还剩下几天？”

“我不能说——我怕你接受不了。”

“WHY？”

阿环摇了摇头：“算了吧，你不会理解的。”

“为什么你在苏天平面前说，七天之后你就会死去，可现在你却活得好好的？”

“你真的想知道吗？”

我强压着心里的激动回答：“没错，我现在所做的一切，除了我的小枝以外，就是为了变成植物人的苏天平！”

“好的，我告诉你——因为我得到了他的灵魂。”

“什么？你之所以没有死，是因为得到了苏天平的灵魂？”

阿环淡淡地说：“很不幸，而他则失去了灵魂。”

“所以他才变成了植物人？”我猛然摇了摇头说：“不，我不相信，不相信你说的一切！把你真正的秘密说出来吧。”

窗外，烟雨浓重，不知道是凌晨几点了。

她轻轻吐出了一口气：“你想要知道我真正的秘密？”

“是的，现在就告诉我！”

“你做好心理准备了吗？”

阿环的表情是那样奇特，脸庞微微抬起，似乎在俯视着我。

我不甘示弱，用大声来掩盖自己的心虚：“说出来！”

“既然你如此固执，那我只能把那个秘密说出来了——其实，我并不是现在的人类。”

天哪，这个女孩不是人？

她又一次使我大吃一惊，在听到这样的回答之前，确实需要有心理准备！

但我还是要为自己壮胆：“我早就知道你不是人了，你是明信片幽灵。”

阿环冷笑了一声：“明信片幽灵？你真是小儿科！看来我只能把那个故事说出来了。”

“究竟是什么故事？”明明都已经腿脚打战了，可我嘴巴上还在虚张声势，“说出来给我听听，或许可以成为我下一部悬疑小说的素材。”

“好！”她一字一顿地说：“你不要后悔！”

她的神情忽然变得有些古怪，盯着我沉默了好一会儿，在这样一个诡异雨夜的凌晨，让我不由自主地想起了荒村之夜，春雨他们四个大学生的梦——就是我眼前这双神秘的眼睛吧？是的，阿环仿佛已变成了另一个人，浑身散发着超凡脱俗的气质，似乎身上多了一层幽幽的光环，将她牢牢地保护起来……

于是，在窗外夜雨声的伴奏下，阿环对我讲述了那个古老的故事——

五六千年前的江南，还是一片原始蒙昧的水乡泽国。就在这黎明前的蛮荒，突然出现了一群传说中的天神，他们驾着数艘巨大的独木舟，在一片荒凉的海岸登陆。

天神们来自一个极度遥远的地方，那个地方是如此遥远而神秘，以至于从没有人类到过那里。不过，天神们长着与人类相似的模样，便在这块荒凉的海岸上定居下来。不久，他们翻越重重山峦向北进发，发现了一片更为肥沃的土地，这就是远古的江南平原。天神们征服了当地土著，建立了一个强盛的远古王国，这个王国的名字叫古玉国。

他们非常喜欢玉器，无论是日常生活还是宗教祭祀，玉器都是必不可少的。而古玉国的王族，也就是天神们的后代，不但掌握着制作玉器的技术，还能够利用玉的神秘力量，创造许多当时不可能的奇迹，使他们的国家迅速地强盛，在太湖周围创造了辉煌的古代文明。他们甚至还建立了一座城市，拥有气势宏伟的宫殿、巨大的祭坛和神殿，还有深入地下的皇陵。古玉国最重要的东西就是玉，制作了大量的精美玉器，而天神们的后代——王族，则掌握着玉的最高秘密。

古玉国是一个由女王统治的王国，女王并不是世袭产生的，而是从王族中挑选一位纯洁美丽的少女，从而继承女王的宝座。这位女王拥有宗教权，也就是古玉国的大祭司。但女王并没有真正的实权，王族们才控制着一切，而且女王必须保持终身的贞节，否则就要自杀谢罪。因为女王的首要使命是祭祀，所以必须是一个纯洁的女子，否则就会亵渎天神祖先。

然而，再神奇的力量都不能阻止一个王国的衰亡，古玉国也不例外，它遭到了内忧外患的袭扰：内忧是长达数百年的洪水，太湖水泛滥成灾，淹没了良田和城市，外患是周边部落的入侵，他们虽然落后但骁勇善战，古玉国的王族早已被奢侈之风所腐化，虽有玉器的神秘力量，但也无法抵御外敌。

就在这危机四伏的年代，我呱呱坠地来到了人间。

我的父母都是古玉国血统高贵的王族，他们给我起名为“环”，刻在玉器上就是一个圆环的符号。从我出生的那天起，我就被许多人宠爱着，这不仅仅因为我父母的身份，更重要的是，人们都认为我生得与众不同，具有超凡脱俗的气质，天生就是女王的材料。

果然，在我十八岁那年，我终于登上了女王的宝座。虽然我并没有实权，但所有的人都尊敬我，在他们眼中我是无比神圣的，就像玉璧一样纯洁而不可侵犯。

我度过了最初平静的几年，我在祭坛上指天发誓，要用终身的贞节来侍奉天神，否则甘愿承受任何惩罚。事实上我心底也是这么决定的，我守身如玉独处深宫，终日为古玉国的命运占卜，或和女巫们在一起研究魔法。但我没有快乐也没有幸福，我觉得自己和一个囚徒没什么不同，只有偶尔庭院里盛开的兰花，会让我感觉到一丝生命的美丽。

直到祭祀天神祖先的那一天，古玉国的王族全体出动，前往当年祖先们登陆的那片海岸，我当然也被众人护卫着一同前去。但在荒凉海岸边的祭祀结束后，我们遭到了野蛮部落的袭击，我身边的许多人都被杀死了。这时一群野蛮人冲到了我身边，我毫不犹豫地拔出了石刀，准备以自杀来保卫古玉国女王的贞节。

这时，在我们的队伍里冲出一个年轻的奴隶，他奋不顾身地打跑了那些野蛮人，并带着我跑进了一片荒原。传说那片荒原里有着食人的幽灵出没，就连野蛮人也不敢进入，所以没有人敢追赶我们，就这样让我们逃脱了。但我们与古玉国的大部队失去了联系，在海边的茫茫荒原上，只有我和这个年轻的奴隶两个人——他有着一双迷人的眼睛，常年艰苦的劳动给了他强壮的体魄，毫无疑问他掀起了我心底那原始的涟漪。

但他终究是个奴隶，从一生下来就是个奴隶，在他的眼中我不仅是古玉国的女王，更是不可侵犯的女神。他对我极其恭敬，愿意为了我而牺牲生命，他背着我在荒原中走了三天三夜，为我从幽灵口中抢来了食物，为我从深深的井中挖出了泉水，要是没有他我早就丧命了。

当我趴在他宽阔的肩膀上时，只感受到他内心里滚烫的血液，像火焰一样温暖了我的全身。这是一种奇妙的感觉，仿佛我过去的二十年全都白活了，生命是从认识这个奴隶时开始的——我想这就是五千年后人们所说的“爱”了。

但是我知道自己的使命，我是古玉国人爱戴的女王，我必须遵守自己的誓言，终身保卫自己身体的贞节，否则必将以死谢罪。同时，我也发现了他内心的痛苦，他知道自己是卑贱的奴隶，而我是高高在上不可侵犯的女王。尽管他也渐渐燃起了对我的欲望，但那道深深的鸿沟始终存在，就像一堵墙把我们分隔成了两个世界。

终于，他背着我回到了古玉国的首都，人们欢呼女王的平安归来，而奴隶依然还是奴隶，他就算获得再大的功劳，还是不能摆脱卑贱的身份。但我已经无法离开他了，独处深宫的寂寞使我痛苦难当，我只能命令他进入王宫做一名警卫。从此，他就可以与我形影不离了。我们在宫殿的花园里朝夕相处，虽然彼此都知道对方的心灵和欲望，但我们都深知一旦越过鸿沟就会招来杀身大祸。

然而，我已经在情欲中无法自拔了，这个卑贱的男人是我生命中唯一的阳光，我不知道该如何独自面对未来。我不停地为自己的命运占卜，但我厌倦了那些女巫，也厌倦了神圣的祭祀，更厌倦了王族们虚伪的面孔。

终于，在一个大雨的夜晚，我与自己深爱的男子，深深结合在了一起——我知道这对我来说是莫大的犯罪，我的生命将因此而消逝，但我丝毫都没有感到遗憾。因为在漫长的一千多年来，古玉国数十位女王中，我是唯一一个真正成为女人的人。

我知道这件事迟早要暴露的，因为我手臂上的守宫砂已渐渐消退，于是我给自己手臂涂抹上了朱砂，以代替终将要消退的守宫砂。同时，为了保全我所爱的人的生命，我迫使他离开了宫廷，让他去遥远的北方，在那里他将获得自由和新生，尽管我内心根本不舍得与他分离。

虽然我掩盖着自己身体的变化，但终有一天被恶毒的女巫发现了，她们强行洗净了我的手臂，露出了一条不见宫砂的完美胳膊——我的秘密暴露在了女巫和王族们的面前，他们极度惊讶和愤怒，而我却毫无畏惧，因为我早已经做好了死的准备。

根据天神祖先的规矩，女王犯下了这种大逆不道之事，必须以自杀洗刷罪恶。在一个月圆之夜，是我走上神坛实现誓言的时刻，我将用一把石刀割断自己的咽喉。

在临死之前，我做了最后一次占卜，预言到了一副可怕的景象——那是古玉国的灭亡，被野蛮的异族彻底征服，古老的文明化为乌有，直到五千年后才会被重新发现。

在完成这次预言之后，我终于割断了自己的喉咙，我感到一股凉风窜入了我的身体，然后是热热的血奔流而出。我死的时候，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玉指环，在我的灵魂离开身体之前，我看到自己的血流到了玉指环上……

我就这样死了。

我成为了一个凄凉的幽灵，被埋葬在古玉国的王陵中。在我身边用玉器摆放着“环”的形状，王族还埋了许多奴隶为我殉葬而死，以使我在死后不再寂寞。

但生与死永远都只是镜子的两面，死亡不是生命的终点，而是下一次生命的起点。对我来说，这只不过是在坟墓中睡了个长觉，我静静地沉睡在泥土中，慢慢地腐烂直至化为尘埃。

因为我知道复活的那一天终会来临！

一个小时过去了。

当我听完这段五千年前的故事时，早已经惊骇得说不出话来了。阿环直视着前方，她的目光、神情和浑身散发出来的气质，活脱脱就是一个良渚女王。

在这间白色的房间里，在窗外凌晨阴雨的陪伴下，我的眼前似乎拉开了一道电影幕布，那一帧帧古老的景象正在重放——太湖边的巨大城市，天神后代们的奢靡生活，神秘莫测的玉器力量，阴险恶毒的女巫占卜，还有女王与奴隶的生死爱情……

她不是“明信片幽灵”，而是良渚古国的末代女王。

她的名字叫“环”。

用良渚符号表达就是。

这就是神秘书迷卡片上的“姓名”。

突然，阿环向我走近了一步，以那女王的目光凝视着我。（糟糕，她不会把我当作那奴隶了吧？）

但这时我并不感到恐惧，只觉得周身被一种神秘的力量笼罩着，然后我听到她开始说话了——不，确切地说是吟唱：

君与奴兮不同生，

奴与君兮愿共死。

生生与死死，

生死不可分。

死死与生生，

死生长相依。

这一回我总算听懂了她的唱词，这不知是什么年代的歌，还带着楚辞里的“兮”，悠悠扬扬地飘荡在雨夜之中。

当阿环唱完最后一个音符，便紧紧捂住自己的脖子，像被抽干了似的倒下了，我急忙扶住了她，仿佛触摸着五千年前的人。

她在我怀中大口喘息了片刻，好像刚刚经历了死而复生，然后张开双眼挣脱了我，退到墙角说：“你都听到了？”

“是的，不但听到了，而且还看到了——那五千年前女王与奴隶的故事。”

“每一次回忆往事，都会让我重新感受到那一刻：当刀割破我的喉咙，鲜血从切口汹涌而出，染在我的玉指环上！”

直到这时，我才注意到了她柔软的喉咙口，隐隐有一道红红的印痕，那是五千年前的伤疤？

“你没事吧？”

阿环捂着喉咙咳嗽了几下说：“现在你相信了吗？”

“我相信！”

是的，那可怕的尖叫，那幻影般的画面，还有她那双眼睛，都明白无误地告诉了我那个五千年前的故事的真实性。

世界就是那么不可思议，我的面前站着复活了的良渚女王。

她深呼吸了一口，又恢复了冷静的语气：“其实，我之所以能复活，还要感谢你呢！”

“感谢我？Why？”

“因为你戴上过那枚玉指环。”

听到阿环的这句话，我左手无名指关节又隐隐疼了起来，似乎那枚带有她鲜血的指环又套了上去。

我只能咬着牙关说：“是的，我承认我戴上过那枚玉指环，但后来我把它送回去了，已经回到了它应该属于的地方。”

“它应该属于我！”

她说话的样子又一次令人心悸，我只能浑身哆嗦着说：“现在我才知道。”

然而，阿环的嘴角又露出了诡异的微笑：“哼，告诉你一个秘密吧：我为什么要在死的时候，让自己的鲜血流到玉指环上？这是一个女巫教给我的秘诀——因为我的鲜血里包涵着我的灵魂，而玉指环本身就具有神秘的力量。当含有我灵魂的鲜血，与神奇的玉指环结合在一起时，我的灵魂便在玉指环里永生了。”

“我明白了，这就是玉指环上，那摊猩红的污迹，千年不褪的原因。”

“对，这才是玉指环成为千年圣物的真正原因。”

“因为你哀怨的灵魂，就附着在那血红的污迹里。”天哪，左手无名指的关节更疼了！仿佛有一枚无形的指环正越箍越紧，于是我抬起了那根手指，“你看一看这根手指吧，在半年前的荒村公寓里，它曾经戴着玉指环许多天，你的灵魂也曾经在这根手指上吗？”

阿环一把抓住我的左手无名指，点了点头说：“是，我当然认识这根手指，因为玉指环既是我的灵魂，也是我的身体——你的手指穿过了我的身体，而我则紧紧地拥抱着你，越来越紧，越来越热……”

“你抱得是那样紧，死死地缠住了我的手指，竟不肯让我将你拔下——”

“因为你让我渐渐地苏醒了——在我死以前的那个夜晚，三百岁的老女巫告诉我：只有男人手指的温度才能使我复活！”

我的手指已经被她捏得发红了，使劲挣扎了出来，我颤抖着揉着自己手指说：“所以你说是因为我？因为我手指里的血液，使你重新感受到了男人的温度？”

“对，这就是我从玉指环中苏醒并复活的原因。”

阿环没有继续逼迫我，反而后退了一小步，微微仰起下颌看着我。

又是一个不可思议的故事！良渚古国的末代女王，竟是在我的左手无名指上，重新获得了生命！

这是幽灵复活，还是凤凰涅？

我也战栗着后退了半步，身后就是冰凉的窗玻璃，雨点正隔着玻璃打到我背上。

但是，我不知从哪儿来了勇气，告诫自己绝不能再退让了，一定要把所有的问题弄清楚：“既然你都已经复活了，可为什么又说自己很快就要死了呢？”

“因为那个老女巫告诉我：复活的日子只能有七天，复活七日之后，我就会再度死去。”

“那你该怎么办？”

“想要延续我复活的生命，那就只有一个办法——”阿环终于露出了痛苦的表情，她摇了摇头说，“得到另一个人的灵魂！这样我就可以再延续七天生命。”

突然我一下子都明白了，为什么阿环要在DV镜头前，对苏天平说自己只剩下七天生命——因为七天以后正是夺取苏天平灵魂，使他变成一个失去灵魂的躯壳的日子。

“就因为这个原因，所以你夺走了苏天平的灵魂？”

“是的，你一定看到了我对他说过的话。其实，那天我刚刚夺走了一个男人的灵魂，便又遇到了苏天平这个冒失鬼。”

“可还是只有七天……七天……”突然，我感到后背窜进了一股冷风，彻骨的恐惧瞬间贯穿了全身，我想到了一个更可怕的推理，“就算你夺取了苏天平的灵魂，但还是只有七天的生命，现在已经过去了——”

“恭喜你终于想通了！”

还没等我讲完，阿环已说出了这句无比冷酷的话。

刚理出头绪的推理又变成了一团乱麻，我傻傻地看着阿环却说不出话来。

她对我微微点了点头，便转身离开了。

可我就像被定住了似的，站在原地动弹不得。直到我听见关门的声音，才如梦初醒般追了出去，可阿环却已经跑下楼去了。

我赶紧抓上伞，飞快地跑出这黑与白的“家”，只见在楼道的尽头，似乎晃动着一个白色的影子。

不能让阿环跑了，因为我还有个至关重要的问题没说完。

这才发现外面的天色渐渐亮了，我三步并作两步跑下了楼梯，但在楼下并没有发现任何人影。

只有黎明前的凄风苦雨，洒落到绝望的眼睛里。

阿环真的跑了。我大声地喊了出来，但只从远方传来阵阵回音，天明后便是茫茫人海，教我到何处去寻找她？

现在是凌晨五点多钟，我撑起伞走到雨中的马路上，茫然地看着城市的街景，四周除了雨声外一片寂静，所有的人们都还沉浸在被窝的梦乡中。

于是，我又想起了最后那关键性的问题——

就算阿环夺取了苏天平的灵魂，但她还是只能延续七天的生命。也就是说从苏天平出事那天起，七天之后阿环还是会死去的。而苏天平是在五天前出事的，那算下来阿环也只剩下不到两天的时间。

所以，她必须要再夺取一个人的灵魂，才能使自己继续活下去，再苟延残喘一次七天的生命。

阿环实际只剩下两天了，她会选择哪个人的灵魂呢？是的，两天后还会有一个人，如苏天平那样失去灵魂，变成一个可怜的植物人。

半年是多少天？一百八十天左右吧。

半年有多少个七天呢？大约有25个七天吧。

我不得不推导出了这样一个可怕的结论——在半年来的二十五个七天里，阿环至少已带走了二十五个无辜受害者的灵魂。

那么下一个植物人会是谁呢？

或许两天以后，就会见分晓。

这真是一个致命的问题！也是阿环不敢回答我的问题。

突然，我从路边的水洼里，见到了自己黑色的倒影……

昼

天亮了。

几十分钟前，我刚从阿环住的楼里出来，撑着伞在雨中茫然地走着。天空从拂晓的紫色，渐渐变成雨天的青色，四周也开始多了些人，这个巨大的城市终于苏醒了。

忽然，马路前方出现了地铁标志，我不知道自己该去往何处，便下意识地走入了地铁站。

也许太早了吧，离上班高峰还有一会儿，清晨的地铁站里没多少人。

地铁——这是对我来说太熟悉的地方，这里并没有一般人眼中的浪漫情调，更多的是生活的残酷与忧伤。

然而，我还是不由自主地拉卡进入了验票口，缓缓走下清冷的站台。

早班列车还没有来，放眼望去站台上空空荡荡，但我仍然一眼就认出了这里。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小枝的地方。

那时候我还管她叫“聂小倩”，半年多前就在这个站台上，我故意错过了许多班列车，就这样暴露出了跟踪在我身后的她，结果她被我抓个正着。

永远不能忘记看到她的第一眼，在地铁站柔和的灯光下，她那《聊斋志异》里聂小倩式的眼睛盯着我。而当时我并没有意识到，她的身世要比聂小倩更为凄凉。

她无声无息地出没于古老的寺庙中，有着披肩的乌黑长发，纤细修长的腰肢，美丽狐仙似的瓜子脸，还有一双春天池塘般的眼睛，最诱人的是她眼神里淡淡的忧伤，仿佛是微微划过水面的涟漪——

如今她已经永远离开了我。

命运又是那样弄人，让我在这样一个绝望的清晨，来到这里重游故地，仿佛又将她纳入了怀中。

忽然传来地铁的呼啸声，意外地打破了我的遐想。早班地铁终于进站了。

车门打开，我毫不犹豫地跳进了车厢。

列车随即带我飞驰了起来，离开站台进入黑暗的隧道中。

因为刚从起点站开出来，又是清晨最早的时间段，所以平时拥挤的车厢里，现在倒没什么人了，甚至还留着许多个空位。

我站在车厢当中张望着前后，视线看出去已有些模糊了，只看到车厢尽头晃动着零落的人影。于是我踉跄着向前走去，列车似乎在地下拐了个小弯，几乎把我甩到了地上，我只能拼命拉住栏杆，让座位上的人吓了一跳。

是的，我正在寻找小枝——地铁幽灵。

她永远游荡在这地铁车厢中，她不忍离我远去。

就这么一直向前冲着，如果加上地铁的速度，我可能已是世界上跑得最快的人，十几秒钟飞出去了数千米。

最终，我在一节不见人影的车厢里停了下来，因为我看到旁边的车窗玻璃上，隐隐映出了一个女子的容颜。

在车厢里白色的灯光与车窗外黑暗的隧道间，那张脸幽幽地浮现出来，她黑色的长发依然披在肩后，一双眼睛闪着淡淡的忧伤，那是“聂小倩”才有的眼神。

只要你心底想着我，那你就会看见我

——这是只属于我们两个人的秘密。

小枝，你就在我的身后。

我飞速地回过头来，只见那朝思暮想的影子，正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是她的眼睛，荒村公寓里的眼睛，进士第古宅里的眼睛，游荡在地铁里的眼睛。

地铁在黑暗的隧道中飞驰，带着这双充满忧伤的眼睛一起飞，带着我和她的身体与灵魂一起飞。

不，这不是幻影也不是臆想，而是一个实实在在的肉身。

她的名字叫欧阳小枝。

“欢迎你回来，小枝！”

我再也抑制不住自己的激动，伸手抓住了她柔软的肩膀，紧紧地揽入我的怀中。我闭上了眼睛，只听到她的心在微微颤抖，热气呼到我的脸上，瞬间融化了这寒冷的冬天。

刹那间，仿佛地铁已驶入另一个世界，四周不再是阴冷的隧道，而是灿烂的满天星斗。银河在我们的脚下流淌，地铁变成了一艘漂浮的船，车窗变成了我们的舷窗，整列车厢只剩下了我们两个人，一直驶到宇宙的尽头……

但是，她不说话。

美好的时光总是短暂的。

忽然，她从我手中挣脱了开来，当我重新睁开眼睛时，小枝的脸庞已渐渐地变了，我说不清那样的变化是什么，只感觉她变成了另一个人。

我看到了阿环的脸。

那身白衣使我的心瞬间冰冻住了，仿佛刚刚穿越人间来到天堂，转眼间又坠入了地狱。

再使劲揉揉眼睛，毫无疑问，站在我眼前的这个人，不是地铁幽灵小枝，而是良渚女王阿环。

“小枝到哪儿去了？”

地铁重新颠簸了起来，阿环的脸在光线中时隐时现，而她的声音也若有若无地飘荡着：“刚才她就在这里，但现在她走了。”

“不，你怎么会在这里？”我颤抖着坐倒在座位上，后脑勺贴着车窗玻璃说，“难道刚才就是你？”

阿环摇了摇头，站在那儿俯视着我说：“你想她是谁，那她就是谁，只要你心底想着她，那你就会看见她。”

这句话激活了我脑中某个细胞，使我脱口而出：“我思故你在。”

“你悟得很好。”

她向我点了点头，转身向另一节车厢走去。

我刚想追出去，列车已经靠站了，我看到她走出这节列车，在站台上向我挥了挥手。

趴在车窗边默默看着她，想要大声对她说什么话，可喉咙口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地铁列车又一次启动了，我看着阿环在站台上远去，直到车窗飞入一片黑暗的隧道。

本以为眼泪要忍不住流下来的，但眼眶似乎已经干涸了，我只是傻傻地坐在位子上，看着对面车窗外的黑色隧道。

这难道又是一场梦境？或许对我来说，见到小枝是永远都无法实现的奢望，就像阿环的复活永远都只能维持七天。

梦，早就该醒了。

这时车厢里的人越来越多了，上班的人流使这里拥挤起来，我也渐渐看不到对面的车窗了。

车厢的另一端，不知是谁的手机铃声响了起来，竟然是赵传的歌声——

“啊，我终于失去了你／在拥挤的人群中／我终于失去了你／当我的人生第一次感到光荣／当四周掌声如潮水一般地汹涌／我见到你眼中伤心的泪光闪动。”

是啊，我也曾说过一句话——

当我以为得到你的时候，其实已经永远失去了你。

面对着车厢里拥挤的人群，我疲倦地闭上了眼睛，任由列车带着我在黑暗的地下飞奔……

当你读到这里的时候，我和你一样对此感到困惑，会提出一个重要的问题——

这是一部关于灵异的小说吗？

我也不知道答案，这次荒村之旅离终点站还远着呢。因为我知道在你心中，一定还藏着许许多多的疑问，而在这些悬念解开之前，你是绝不会轻易放过我的。

别着急，喝杯绿茶，慢慢读下去……

已经几个小时过去了，从清晨起我就一直坐在这里，看着地铁车厢里的人来人往。无数人从我面前走过，他们匆匆地进入列车，又匆匆地离开，他们绝大多数都面无表情，没有吃早餐的和我一样脸色苍白，吃了早餐的又大多腹部臃肿，间或有卖报纸的穿梭而过，给我鼻尖送来一丝墨香。

不知不觉已快到中午了，列车广播里报出了S大的站名，我条件反射似的跳了起来，拨开众人冲到车厢门口，这才发现列车还没停下来呢。

车门打开，我第一个走出来。

当我回头再想看看时，列车又已呼啸着开进了隧道。

别了，小枝。

告别沉闷的地铁，我像鼹鼠出洞般回到了地面，然而迎接我的不是阳光，而是瓢泼倾泻的冬雨。

我急忙撑起黑伞，匆匆跑向马路对面S大的校门，现在那几乎已成了我的一个据点。我接连几本新书，都是以这所大学作为故事背景，所以只能用S大这个不伦不类的名称来指代了。

我要找的人是春雨，我想把从昨晚到今天清晨，一切不可思议的所见所闻都告诉她，因为她有权利知道这个。

不过，我不会冒失地跑到女生寝室楼下。我先给春雨打了个电话，她说她正在学生食堂里排队呢。我知道S大学生食堂的位置，便抓紧时间跑了过去。

校园被一片氤氲之气笼罩着，积水的道路上静谧而冷清，这就是《地狱的第19层》故事里，春雨和高玄一起散过步的地方吗？

虽然雨中的校园是浪漫的，但学生食堂却是喧嚣和拥挤的，刚进来就看到春雨在向我挥着手。

她第一句话先问我中饭吃了没有，我只能如实回答：“早饭都没吃呢！”

于是，春雨帮我排队打了两客饭，端到食堂最偏僻的座位上。

这顿简单的学生午餐，重新勾起了我的食欲，当我吃完后拿餐巾纸抹嘴时，春雨才刚刚动了几下筷子。

她察觉到了我身上的不对：“发生什么了？”

“等你吃完再说吧。”

但她只吃了半碗饭，便推到一边说：“行了，你说吧。”

我摇摇头：“不用那么着急，再等你消化一下吧。”

“你是怕我听了以后会吐出来？”春雨直了直身子，眼神变得异常坚强，“现在我没那么脆弱，我想我可以忍受，不管它有多么恶心。”

面对她坚强的眼睛，我感到羞愧难当，只能轻声说：“春雨，我觉得你现在比我更坚强。好吧，我告诉你我最新的发现，我不知道你是否会相信我，或者认为我已经精神错乱了，但我必须要让你知道。”

春雨盯着我的眼睛说：“我相信你！”

“还记得昨天，你在电脑里看到的‘明信片幽灵’吗？我告诉你她的真实身份，她是五千年前的良渚女王！”

喧哗的学生食堂仿佛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你不信？我知道你不会相信的——”

“说下去，我在听。”

春雨冷静地打断了我的话，依然保持那种眼神。

于是，我静下心仔细想了想从昨天晚上到今天凌晨再到上午，我亲身经历和见闻到的一切。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便开始向春雨娓娓道来了。

一个小时后，当我把自己知道的一切全部说完，学生食堂里早已空空荡荡了，只剩下我和春雨两个人。

春雨的表情几乎从没变过，她异常冷静地听完了我全部的叙述。而我也像吐出了胸中块垒似的，反而感觉心里好受了一些。

她终于说话了：“我明白了，你认为阿环是复活的良渚女王，苏天平变成植物人，是因为他的灵魂被阿环夺走了，只为了延续阿环七天的生命。而现在又过去了五天半，阿环必须在一天半之内，再带走一个受害者的灵魂，否则她仍然会死去！”

“没错，我知道你一定会认为这极端荒谬，但这就是事实，在这世界上有许多事情，是我们无法解释的。”

“你认为那张神秘的书迷会通票，也是阿环写给你的？”

“对，你提醒了我！”

我急忙从包里翻出了那张卡片，在书迷会员的姓名栏里，填写着阿环的名字：。

事实上这是良渚玉器上的刻画符号，代表的意思就是“环”，也是当时古玉国女王的名字。

所以，是古玉国女王“环”寄给了我这张卡片，她申请成为我的书迷会会员！

至于卡片上的会员地址——

孙子楚已经给我做出了解释：太湖边的金字塔和宫殿，还有统治者陵墓的地宫。

这是一封发自良渚女王古墓的信。

然而，春雨保持着平静说：“你书迷的年龄跨度真大啊，从五岁的小女孩，到五千岁的老太太都有。”

“你什么时候也变得如此刻薄了？”

“好了，既然你已经把你知道的都告诉了我，那么我也要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

我倒吸一口凉气：“难道你也有了新的发现？”

“是的，我的发现恐怕会让你更加吃惊！”

“什么发现？快点告诉我。”

春雨依然四平八稳地回答：“对，你已经说得够累的了，现在该我来说了！”

“你发现了苏天平其他的秘密？还是高玄又来找你了？”

听到后半句话，春雨的眉头终于“跳”了一下，厉声道：“不是！我发现的是关于许子心教授的事情。”

“他没死？又发现他的踪迹了？”

“许教授到底死了没有，现在谁都不知道，三年来也从没发现过他的踪迹。”春雨终于让自己恢复了平静，又细声细气地说，“昨天，因为你向我问起了许教授的事，所以昨晚一回到学校，我就去问了几个心理学系的同学，甚至还有两个研究生，他们都是当年许教授亲自带过的学生。”

“你问出许子心自杀的原因了吗？”

“没有，只知道在许教授自杀前的几天，行为举止都有些怪异，整日把自己关在实验室里，不知道在干些什么。”春雨忽然停顿了一下，对我点了点头说，“接下来是你最感兴趣的事了——许教授出事以后，他只留下一个女儿，那个女孩的名字叫林幽。”

听到这个名字，我几乎从座位上蹦了起来：“林幽？许子心女儿的名字叫林幽？”

“树林的林，幽灵的幽。”

一字不差！这正是林幽自我介绍时的说法，于是在我的脑子里，立刻浮现起了那酒吧女服务生的形象，在烟雾缭绕的灯光下，她穿行在酒客们中间，双眼如黑猫般凝视前方。

此刻，偌大的学生食堂里寂静无声，只有外面的校园还被雨水浇灌着。

春雨盯着我的眼睛问：“听到这个，你是不是很吃惊？”

“没错，可是我还有个问题想不通，许子心的女儿怎么会姓林呢？”

“林幽跟的是母亲的姓——因为她出生时是难产，在她出生的当天，她的妈妈就大出血死去了。”

“我明白了，为了纪念难产而死的妻子，所以许子心让女儿跟了母亲的姓。”

照春雨这么说，林幽这女孩还真是身世凄凉，一出生就没有了妈妈——要是放在过去的时代，她一定会被认为是个大扫帚星。

“嗯，所以许教授也不容易，他一个人把女儿带大，一直都没有再结婚。”

“会不会是同名同姓呢？这样的例子也有很多啊，尽管‘林幽’这样的名字确实很少见。”

“我向心理学系的人打听了许教授女儿的年龄，她今年应该是二十一岁。”

“二十一岁。”我只能默默地点了点头，“对，是林幽的年龄——那他们知道林幽现在在哪儿吗？”

春雨摇摇头说：“谁都不知道，当许教授出事以后，他女儿就再也没有来过S大了。”

这时我闭上了眼睛，低头回想着林幽的一切，她的脸庞和声音，还有她那完全黑色的房间……

“你的林幽和阿环是同一个人吧？”

黑色的林幽VS白色的阿环

是啊，这只是一个人不同的两面而已，林幽就是阿环，阿环就是林幽，黑的反面是白，白的反面也是黑。

黑与白本来就是一对孪生姐妹，不，是连体姐妹。

“我想林幽是她本来的名字，而阿环则是她自己起的。”

而此时我的脑子重新清醒了过来，仔细想了想说：“如果她是许子心的女儿，那很多事情就可以解释了——她当然知道‘环’，因为她父亲就是研究这个的，她也看过那本《梦境的毁灭》，自然可以画出书里的良渚符号，然后填在书迷卡片上寄给我。”

“或许，根本就不存在复活的良渚女王，实际上是一个失去父母的少女林幽，因为她酷爱你的《荒村公寓》这本书，所以编出了这么一套弥天大谎。尽管这个故事是如此荒诞不经，但她抓住了你怀念小枝的心理，竟然真的使你受骗上当了，这大概是她自己也始料未及的吧？当然也不能排除另一种可能——许教授根本就没有死，在三年前留下遗书而隐居了起来，现在所发生的一切都是他幕后操控的！”

听完春雨这段平静的推理，我不禁咋了咋舌说：“看来你比我厉害多了！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最最关键的那个问题还没解开。”我沉默了一会儿，看着食堂屋檐外的雨水说，“苏天平是怎么出事的？”

这个问题让春雨一下子怔住了，她原以为自己已经解开了秘密，但却忽略了最初的那个悬念——现在反而越来越神秘了。

苏天平为什么会变成植物人？

“这不会是复活的女王干的吧？”春雨终于开始紧张起来了，嘴里喃喃地说，“阿环，也就是林幽，她说她拿走了苏天平的灵魂——她是怎么拿走别人灵魂的？她为什么要拿？难道她的生命真的只能持续七天吗？”

还是一个无解的方程式。

于是，我霍地一下站了起来：“不，一定还有许多秘密没有被发现，不管阿环是不是林幽，不管她是不是复活的良渚女王，不管下一个失去灵魂的人是谁，我都必须要弄个明白，让所有的悬念大白于天下！”

“你去哪儿？”

春雨也跟着我站了起来，她的眼神有些乱了。

“回苏天平的房子。”

她有些无奈地说：“你还是那么固执，不知道自己可能身处的危险。”

“春雨，我只剩下一天半的时间了，因为下一个人有可能就是我！”

“我知道你在和时间赛跑，但假设你的对手真的是幽灵，或者是复活的良渚女王，你认为你有机会赢吗？”

“但至少我输不起！”

当春雨呆呆地站在原地时，我飞快地跑出了S大的学生食堂，身后似乎隐隐传来她的声音。可我已跑进了雨中的校园，一片寒冷的烟雨将我笼罩了起来。

一个小时后。

我撑着那把黑伞，回到苏天平的房子里——罪恶开始的地方。

伞尖的雨水滴在地板上，渐渐蔓延开来，一直流到客厅中央那个白色的五角星里。是啊，可怕的魔咒还没有消除，罪恶仍然在黑夜里继续着，不知道下一个灵魂何时会被夺走。

还是那种彻骨的疲惫，我脱下外衣倒在沙发上，脑子里一遍遍回放着昨晚到现在所有的镜头，仿佛自己已成为一部忠实记录的DV机器。

此刻，我隐隐有些怀疑自己了，这一切究竟是我亲眼所见，亲耳所闻，还是雨夜中的一场噩梦？

阿环，林幽，小枝——这些女孩美丽的名字，不停地在我眼前晃动着，似乎我脑海里写满了文字，这些文字密密麻麻地排列在纸上，还加上了一个特别醒目的书名——《荒村归来》。

我猛然摇了摇头，又从小说的文字中坐了起来，不管她们是不是幻影，但至少春雨说的是确凿无疑的——许子心教授有个女儿，她的名字叫林幽，今年应该是二十一岁。而且我还可以断定，不管三年前许子心是否自杀身亡，但这件事一定与他有着某种关系，比如我包里的那本书——《梦境的毁灭》。

于是，我立刻拿出了这本至关重要的书，记得上次我读到这本书的第四章，现在我把它直接翻到了第五章。

《梦境的毁灭》第五章是“你有几个你”——

弗洛伊德说过：人类的自负心理遭受过科学的三次重大打击：第一次是哥白尼提出“日心说”，让我们知道了地球并不是宇宙的中心；第二次是达尔文开创“进化论”，证明人类仅是动物界的物种之一，生命并不是由上帝创造的；第三就是精神分析，告诉我们自己未必能成为自己的主宰。

这一章开头的这段话说得多好啊——我们自己未必能成为自己的主宰，在残酷的命运与内心的煎熬面前，人类显得多么渺小。

但正因为如此，我们就更需要坚强，哪怕是自己小小的努力，都有可能改变命运。

于是，我坚强地读了下去——

我是谁？

这是人类永恒的司芬克斯之谜。

当你在问自己是谁的时候，也许在你心里，还有另一个人在问着相同的问题。你有没有这样的感觉——当你躺在床上入睡时，会有两个人分别盘踞在你左右两边，你的身体可能就是他们之间的牌桌，他们在你的肚皮上抽烟、喝酒、打牌，他们时常热烈地交谈着，有时是愉快而兴奋的，但有时则是愤怒和激动的。有时甚至会恶语相向争吵起来，最严重的就是彼此交手，直到其中一人杀死了另一个人。

到这时你才会发现，你的体内有两个你——或者更多。

现在你终于对自己提出了那个问题：

我有几个我？

是啊，你为什么有那么多你？你始终都在团团迷雾之中，这至今仍是一个谜。

如果你同时存在着两种或两种以上的人格状态，而且每种人格状态交替控制你的思想和行动，表现出不同的性格、记忆、智商和世界观，甚至还能相互交换意见，合作进行各项活动，那么我必须要恭喜你——你是一个多重人格者！

《美国精神病大词典》这样定义了多重人格：“一个人具有两个以上的、相对独特的并相互分开的亚人格，是为多重人格。这是一种癔症性的分离性心理障碍。””

多重人格可以有双重、三重、四重……小说里的十七重人格只是概数，理论上可以有N重人格——只要你想有几个你，就有几个你！

当然，最多见的还是双重人格，通常其中一种占优势，但两种人格都不进入另一方的记忆，意识不到另一方存在。假如多重人格者告诉你：他正与某个人合作，或者住在同一个屋子里，说不定那人便是他的另一个人格！

你体内的各个“你”都是独立的，当其中的一个“你”出现，其他的“你”就自动退场。到底由哪一个“你”来登场亮相？需要遵循“哪种人格最适应当时的环境和需要，就启动和出现哪种人格”的原则。

多重人格是极度缺乏安全感的人用来保护自己的武器，因为多重人格是对环境压力的防御，每种亚人格就是针对某种特殊环境的盾牌和盔甲。

梦是发现多重人格的捷径，如果你想知道你有几个你，那么你可以在梦中寻找答案。。

“……不是我，是另一个人，那是博尔赫斯。””

在博尔赫斯许多作品的序言里，几乎都可以看到这样的文字，他想要让读者们相信，世界上还有一个与他同名同姓的作家，是那个天才完成了《交叉小径的花园》、《圆形废墟》、《关于犹大的三种说法》等小说，而不是写这篇序言的阿根廷国立图书馆馆长博尔赫斯。

由此推理，博尔赫斯可能具有“轻度的多重人格倾向”，很多历史上著名的作家和艺术家都有此倾向，只是很少有人能清楚地认识到这一点。。

很多作家和艺术家都有多重人格的倾向？看到这里我恐惧地合上了书本，感到心跳已越来越快了。

不，我再也看不下去了，忙把这本《梦境的毁灭》塞回到了包里。我冲进苏天平的卧室，迎接我的还是窗玻璃上那红色的。

我立刻打开了窗户，把头伸到外面呼吸着雨中的空气，但一排排水杉树遮挡了我的视线，我只能抬头仰望灰色的天空。

林幽和阿环——也是一个人体内的两个人格吗？

哦！天又快黑了。

夜

又是一个雨夜物语。

我撑着黑伞离开苏天平的房子，先到附近的永和豆浆吃了碗面，便趁着刚刚降临的夜色，融入了冬雨中的人流。

有谁猜中我会去哪儿？对，我又一次去了那家小酒吧，我希望能再见到林幽，把我所有的疑问都告诉她。

晚上八点，尽管外面下着寒冷的雨，但这里仍然是灯红酒绿的世界，我轻轻地推开门进来，幸好那个秃头酒鬼没在。

我只要了一小瓶饮料，便在酒吧最不起眼的角落坐下。这时酒吧里人还不是很多，我把昨天下午那领班招呼了过来，他一看到我就认了出来，见面劈头就说：“先生你好，是来找林幽的吧？”

真是张小人的嘴巴啊，我只能装腔作势地回答：“谁说的？我是问你今天有什么节目吗？”

领班偷笑了一下，压低声音道：“她今天大概九点钟上班吧。”

我也不再说话了，厌恶地挥了挥手让他离去。

一个人坐在酒吧的角落里，却拒绝了酒精的诱惑，我只是呆呆地注视着落地窗外的街景，黑夜里雨点打在马路上，一对对车轮碾过溅起水花。

忽然，酒吧里放起了张韶涵的《欧若拉》：“神秘北极圈／阿拉斯加的山巅／谁的脸／出现海角的天边／忽然的瞬间／在那遥远的地点／我看见／恋人幸福的光点……”

在烟雾缭绕的昏黄灯光下，这首歌的旋律反复地播放着，吧台上聚集的男男女女们越来越多，我只看到一个个酒杯，里头晃动着各种颜色的液体。

一直等到九点多钟，我期待中的林幽仍然没有出现，虽然我的脸隐藏在阴影中，但眼睛始终在人群中搜索着。有两个女服务生出现过，可都不是林幽。

我忽然想到，假设林幽就是阿环的话，那么经历了昨晚和凌晨的事，她还会不会来这里上班呢？

良渚女王的生命只剩下一天多了。

可她到底是许子心的女儿，还是从我手指上复活的幽灵呢？

在暧昧可怖的光线中，眼前又浮现起了小枝的眼睛——更确切地说是那张书迷会通票，在它背面不是印着一张小枝的照片吗？

假如卡片是林幽（阿环）寄给我的话，那她怎么会有小枝的照片呢？我想象不出还会有人知道小枝的容颜，除非是小枝生前的同学们，可那所大学与S大没什么关系，我也从未在《荒村公寓》里透露过小枝生前所在的大学，林幽（阿环）是不可能找到那里的。

除非——林幽（阿环）本来就是幽灵，她在另一个世界见到了小枝。

如果把“林幽”两个字倒过来念，不就是“幽灵”吗？

原来她早就给过我暗示了。

等一等，让我低下头再仔细想想先。对，还有苏天平变成植物人的真正原因，到现在仍然是一个未解的谜。

还有一个问题也被忽略了——春雨不是对我说过吗，半年前他们四个大学生，同时在荒村梦到了一个女人，她说那个女人就是明信片上的阿环。

不管春雨他们梦见了谁，但至少不可能是许子心的女儿——他们与林幽素不相识，怎么可能在一个夜晚同时梦到她呢？

悬疑依旧重重。

那么我也只剩下一天多了吗？

现在是苏天平出事后第六天晚上九点多，算到第七天的子夜十二点钟，总共还不到27个钟头。

27个钟头……

我低头看了看手表，指针一秒一秒行走着，时间是永远不会迟到的。

忽然，我听到在嘈杂的人声中，隐隐有个清脆的女声传来，这声音似乎有什么魔力，穿透了无数个杂音，直接进入了我的脑子里——

“灵魂在召唤／唱着古老／陌生熟悉的歌谣／天空在微笑／我的世界／缤纷闪耀……”

还是张韶涵的《欧若拉》，只是变成了现场新人翻唱版，似乎比张韶涵原唱的声音更空灵更诱人。

我立刻站起来向四周张望，循着那天籁般的声音望去，只见在吧台的对面，一个女服务生正穿梭而过。

没错，就是她——林幽。

她穿着件黑色的服务生裙子，表情酷酷地从客人中间走过，但嘴里始终跟随着音乐唱歌，只是哼唱的声音很低很低，以至于她身边的人根本就听不到。

可是，我听到了。虽然她离我有十几米远，中间还隔了那么多人，但我却异常清晰地听到了她的歌声。

“灵魂在召唤／唱着古老／陌生熟悉的歌谣。”

林幽一遍遍地反复吟唱这几句，她的脸在灯光下时隐时现，那双眼睛似乎闪烁着幽幽的光，宛如黑夜丛林里的小母兽。

终于，我深呼吸一口站了起来，缓缓绕过几个酒鬼，走到了对面的吧台前。

酒吧的光线再一次令人眩晕，此刻林幽的脸庞是如此清晰，她颤抖着看着我的眼睛，嘴里哼唱的《欧若拉》瞬间静音了。

“你是谁？”

我如猎人观察猎物般盯着她的眼睛，就像要剥下这只小野兽的皮来。

忽然，林幽的眼睛睁得无比吓人的大，就像被幽灵附体了一般，浑身战栗着倒在了地上。

她手中端的酒杯在地上砸得粉碎。

随着林幽的意外倒地，周围两个女人立刻尖叫了起来，吧台边有几个喝醉了的家伙，也开始学鬼哭狼嚎起哄。一时间酒吧里乱作了一团，在纷乱的灯光下鬼影幢幢，到处都是女人的哭喊声。有些人不明就里还以为是着火了，更是高喊着救命往酒吧外跑，可大家都挤在门口谁都出不去，更有甚者为此大打出手起来。

而我根本管不了那么多，赶紧伏在地上看了看林幽，看来她真的已经晕了过去，怎么叫都弄不醒她了。

看着周围混乱疯狂的人群，我只能拼命用双手保护着她，以免别人踩到她身上。

这时领班拨开几个酒鬼，冲到我身边问：“怎么了？”

我只能大声地说：“不知道，我想送她去医院。”

“真是造孽啊！”领班看了看拥挤的酒吧大门说，“我带你从后门走吧。”

现在我对这家伙倒有几分好感了。我急忙从地上扶起林幽，但她自己是一点力气都没了，似乎失去了知觉，我只好把她的手架在自己肩上，几乎是半拖半拽着她离开了吧台。

领班为我打开一扇小门，我吃力地架着林幽的身体，幸好她的个子不算高。穿过一条黑暗的走道，外面就是马路了，对面的饭店烟囱冒着蒸汽，正是我那晚等待她出来的地方。

在黑夜的街道边上，雨水毫无遮挡地落到我们身上。糟糕，雨伞忘记在酒吧里了。

正好有辆“差头”空车驶过，我赶忙拦下了它，打开车门把林幽放到了后排座位上。

我向领班挥了挥手说：“谢谢你啦！我会把她送到医院的。”

领班点了点头，便匆匆跑到酒吧前门“救火”去了。

我也坐进了出租车后排座位，让林幽躺在我的大腿上，然后叫司机去最近的医院。

出租车飞驰着离开了这条街，车窗外是夜雨笼罩的暧昧城市，小酒吧的混乱似乎还没有结束。

现在我才长出了一口气，刚刚真的把我吓坏了——就因为我的一句话，让林幽晕倒在了地上，结果竟闹出了这么大的乱子。不过想想那些酒鬼和客人们，居然被吓成了这个熊样，只顾逃命全忘了风度和面子，我轻蔑地笑了笑。

再低头看看林幽，桑塔纳2000黑暗的后排车厢内，她的头枕在我的腿上，偶尔有车外的灯光照进来，她的脸庞竟然如此安详，就像个睡着了的婴儿。她的头发如黑色瀑布般散开，双手无力地垂在座位上。我的大腿隔着裤子，能感受到她后脑勺的温度，幽灵好像不该有这样的热度啊。

我们挤在后排车厢狭小的空间里，再加上林幽是横躺在座位上的，她身上的清香渐渐散发到我鼻息里，任何人恐怕都会心猿意马起来。但我立刻摇了摇头，把脸朝向正前方，只见刮雨器不断在挡风玻璃上运动着。

没几分钟车速就慢下来了，我看到路边醒目的医院标志。当司机准备在马路上掉头，要把车子开进医院时，我却听到了一阵轻微的喘息声。

“我在哪儿？”

她终于醒了过来，睁开眼睛茫然地问道。

我赶紧俯下身子在她耳边说：“已经到医院门口了。”

林幽像被电了一下似的，摇着头说：“不！我不要去医院！我不要去医院！”

出租车已经掉过头来，径直向医院大门开去，我安慰着她说：“你刚才在酒吧里晕了过去，我带你去医院检查一下。”

“不用了，我现在已经没事了，用不着上医院。”

“真的没事了吗？”

忽然，林幽似乎意识到了自己正枕在我的腿上，急忙用力撑起自己说：“你想干什么？离我远点！”

“你不要误会，刚才你昏倒了啊。”

林幽蜷缩在座位的另一边，头紧靠着左侧的车窗，双手抱着自己的肩膀，好像正面对着一个歹徒，大喝一声：“不要乘人之危！”

正好车子停在了医院门口，司机满脸狐疑地回头望着我，问我要不要下去。

林幽低下头喃喃地说：“我不要去医院，带我离开这里。”

看着她这副样子，我只好无奈地对司机说：“对不起，再往回开吧。”

司机嘴里轻轻地嘟囔了一声，大概是说“神经病”吧。

出租车又在医院大门口掉了个头，驶入雨夜的街道。

我靠近林幽说：“要不要送你回家？我认识你家的。”

“不，我已经没有家了。”

是啊，如果她真是许子心女儿的话，那确实是个无家可归的孤女。

既然如此，我便顺水推舟一下，让司机把我们带去苏天平的房子。

已经超过十点了，车窗外的城市笼罩在烟雨中，模糊了无数高楼如昼的灯光。林幽默默地挤在窗边，目光警觉地直视着我，让我感到无比尴尬。

现在她到底是林幽——还是阿环？为了打破这种尴尬，我试探着轻声问：“你还认识我吗？”

她看着我的眼睛停顿片刻，点点头说：“我记得我见过你，就在前天晚上的酒吧里，有个秃头酒鬼拉住了我，当时是你帮助了我，谢谢你。”

“还记得吗？昨天下午我们通过电话。”

“我想起来了，是你打了我的手机，还对我说了很多奇怪的话。”她紧锁着眉头看了看我，突然蹦出一句话，“我觉得你像个神经病。”

最后一句话让人哭笑不得，到底谁有病啊？我只能苦笑一声：“也许真是我有病吧。不过，昨天你为什么发给我短信，让我拿你家钥匙开门进去呢？”

“我发过吗？我不记得了。”

林幽把头撇向了车窗外，高架上的灯光透过窗玻璃上丝丝缕缕的雨水模糊地照在她脸上，呈现出波浪般的光影。

车子在苏天平的小区里停下，付钱后我走出车外，向蜷缩在座位上的林幽伸出了手。她双眼冷冷地盯着我，但还是把手伸给了我，她看起来浑身无力，我把她拉出了车子。

林幽抬头看看这栋沉默的居民楼说：“这是什么妖精地方？”

她的比喻真是入骨三分，我只能故作惊讶：“你不是来过的吗？”

“不，我从没来过这里。”

是啊，上次来这里的人是阿环，而不是林幽。

但她还是跟着我上楼了，小心翼翼地踏上黑暗的楼道，四周传来我们脚步的回音。

来到五楼打开苏天平的房门，林幽捂着鼻子说：“好像有股怪味。”

我只能敷衍着回答：“嗯，可能是因为窗户一直关着吧。”

打开客厅里的灯，林幽第一眼就看到了地板上那颗白色的五角星：“那是什么？”

“你真没见过吗？”

“不，我见过，在一些书里说——它代表吸血鬼的复活。”

这回轮到我倒吸一口冷气了：“是谁给你看的那些书？”

林幽眉毛抖了抖说：“我爸爸。”

“你爸爸叫什么名字？”

“许子心。”

她平静地说出了这三个字，就像平时我们说出自己父亲的名字那样普通。

当我从林幽的口中听到这个名字时，心里骤然紧了一下，不知道是兴奋还是恐惧，居然连话都说不清楚了：“你的爸爸……终于说出来了……许子心。”

“你好像很惊讶？听说过我爸爸的名字？”

“是的，大名鼎鼎的S大心理学系教授许子心，《梦境的毁灭》一书的作者。”

“原来你知道啊。”林幽好像放松了一些，不像刚才那样对我充满警惕了，“你大概还奇怪为什么我不姓许而姓林吧，因为我妈妈姓林，我跟的是母姓。”

看来她真是许子心的女儿，我的脑子里越来越乱了，不知这女孩嘴里还会说出些什么，只能故作平静地回答：“这个我也知道。”

“你怎么知道的？难道你是我爸爸的学生？”

我立刻摇了摇头说：“不。你知道你爸爸现在在哪儿吗？”

其实我只是试探着问她，因为谁都不知道她爸爸许子心究竟是死是活。

“我知道。”

没想到林幽会如此爽快地脱口而出，许子心真的还活着？我紧张地问道：“他现在在哪里？”

“地狱！”

林幽斩钉截铁般地吐出了这两个字，使我的心又沉了下去——许子心现在在地狱里？至少不会是第19层。

“你是说他去世了？”

终于，她的表情沉默了下来，在她那可怕的眼神里，我似乎又发现了阿环的影子。她点点头说：“是的，三年前他就死了。”

我不想太刺激她，但我必须要问清楚，便轻声地说：“听说是自杀？”

虽然林幽的眼睛朝着我的方向，但她似乎在看我身后的另一个人，视线的焦点落在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她的嘴唇颤抖了起来：“对，他给我留下了一封遗书，说他犯下了一个严重的错误，恶魔正在吞噬他的梦境，所以他必须要死在水中，让冰凉的江水洗涤他的罪恶。”

“恶魔吞噬梦境？”

这立刻让我想起了《梦境的毁灭》，许子心开头就写道：“我的体内存在着一个恶魔……现在，它首先要吞噬的是——我的梦。”

难道在这本书里就有了某种预兆？同时我又想起了霍强和韩小枫，这两个可怜人不也是死于噩梦的吗？

正当我低头遐想时，林幽已自顾自地走进了卧室，她一进门就注意到了窗玻璃上红色的。

她眯起眼睛走到窗前问：“这是什么？”

“另一个女孩的名字。”

“她叫什么名字？”

“阿环。”

林幽听到这个名字似乎无动于衷，她想了想说：“阿环是谁？我好像从没听说过这个人。”

窗外的雨越来越大了，似乎还隐隐传来某种奇异的响声，我和林幽的脸映在玻璃上，像是幽灵们晚餐后的散步。

“好了，再说说你爸爸吧。”

虽然我知道这样对她也许很残忍，但我必须要把话题转移回来，因为现在已接近半夜了，等到明天这个时候，阿环七天的复活期限也就该结束了——时间只剩下不到二十四个小时。

林幽依然看着窗外，沉默了半晌说：“我恨他！”

她的声音一下子变得那样可怕，像受伤的野兽在囚笼里嘶吼，低沉而充满愤怒，在这雨夜的房间里分外吓人。

“你恨谁？”

“许子心——我的爸爸。”

“为什么恨他？是他一个人把你养大的，他一定非常爱你。”

“是的，我知道他非常爱我。”林幽忽然仰起头停顿了片刻，我感到似乎有什么液体滚动在她的眼眶里，“但他却残忍地抛弃了我，独自离开了这个世界！”

“但你爸爸不一定死了，至今也没人发现他的尸体，也许他还活在世界上的某个角落里，甚至就藏在你的身边看着你，只是你自己不知道。”

林幽苦笑着摇了摇头：“不，对我来说爸爸已经死了，在三年前我看到他的遗书那天起。他曾经是那样爱我，我也曾经是那样爱他——妈妈在我出生时就死了，人们都说我是个大灾星，是我的出生杀死了我妈妈。但爸爸并不这么看，他把我看成是妈妈生命的延续，让我跟了妈妈的姓，一直把我当作掌上明珠，除了他去国外进修的那几年以外，我们父女俩相依为命，一起度过了十八个年头。”

“你知道他为什么要自杀吗？”

“不知道！我也不知道从哪里来的一股力量，竟然让爸爸将我抛弃在这个人间，而他自己则去了另一个世界。”

忽然，我想起了孙子楚对我说过的那些话，盯着林幽的眼睛问：“你爸爸出事前有什么反常吗？”

她还是用那种冷酷的口气回答：“不，我不知道。”

我知道自己必须要有足够的耐心：“好吧，那说说他出事以后的情况好吗？后来又发生了什么？”

林幽依然盯着窗外的雨夜，等了许久才回答：“爸爸一直都是我的生命，失去了他我就等于失去了整个世界——”

“我能理解，当时你一定非常痛苦。”

“不是非常痛苦，而是极度痛苦！”林幽似乎完全陷入了回忆之中，痴痴地说，“整日以泪洗面，每晚都梦到爸爸的尸体从水中浮出，他的肚子里装满了脏水，成千上万条蛆虫在他肚子里游着，一个恶魔从他脑子里爬出来，对我露出了狰狞的笑脸。”

虽然她的这段话使我产生了强烈的恶心感，但我还是靠近了她一步：“那年你正好十八岁，是不是高考那年？”

“没错，我爸爸是三月份出事的，可没过几个月就要高考了，本来我很有可能考到全校第一名，但爸爸的变故让我脑子里变成了一片空白，我一个单词也背不出来，一节课也听不下去了。就这样失魂落魄地过了几个月，我整夜都守在家门口，期望爸爸能够突然回来，一直到高考的那天。”

“所以你高考考砸了，是不是？”

她漠然地点了点头：“原来成绩最好的英语，我几乎交了白卷。我的高考作文只写了四个字——爸爸回来！”

“你没考上大学？”

“哼，我连最低分数线都没到！刚够拿一张高中毕业的文凭。”

听到这里我也只能沉默了，确实任何人如果受到这样的刺激，大概都会变成这个样子吧，林幽能参加高考已然很坚强了。

“一次考砸了不要紧，难道你没有复读吗？”

“高四？”她轻轻叹了一声，摇摇头说：“我没有复读，也再没有心思读书了，我的心里只剩下了恨——恨我的爸爸。”

“你就这样成了待业青年？不过这也没什么，人生才刚刚开始嘛。”

我还是想安慰她，尽管我知道这样的语言是如此苍白而无力。

“是啊，毕竟我爸爸给我留下了一大笔遗产，其中就有他一本在国外出版的著作的版税。”

“是《梦境的毁灭》吧？我听说这本书在国外很受欢迎，你爸爸一定在外面赚了不少钱。”

林幽苦笑了一声：“钱倒是不少，可是我一分都没有得到。”

“怎么回事？”

“我有个堂兄，也是我爸爸唯一的侄子，他是学金融和财会的，这世界上除了我以外，就数他最受我爸爸宠爱了。爸爸这人一心一意研究学术，对金钱方面从不关心，就委托我堂兄帮他理财，因为他一向非常信任这唯一的侄儿。然而，就在我爸爸出事以后不久，堂兄提走了爸爸所有的钱，出国到了澳大利亚，从此就音讯渺茫再也联系不到了。”

看来教授的“智慧”也是相对而言的，在某些方面却比常人还要幼稚，可是谁又会想得到，最要好的亲人都会背叛自己呢？我只能同情地说：“从此你就一无所有了？”

“是的，差不多就是身无分文，因为爸爸只是失踪，所以S大也没有发抚恤金。就连爸爸刚买下不久的房子，也因为无力还贷，而被银行强制收回了。”

真是“福无双至，祸不单行”，我眼前浮现起一幅无家可归的“孤女图”。我叹了口气说：“那你可以去投靠亲戚。”

“爸爸还在的时候，所有的亲戚都来投靠我们，但当爸爸出了事以后，所有的钱又被堂兄卷走了，就没有一个亲戚来看我了。我也曾经去找过几个亲戚，但他们都不愿意收留我，我只能依靠在外面打工挣钱养活自己。”

“三年来你一直在外面打工，还在外面租房子住？”我看着她苍白而瘦削的脸庞，摇摇头说，“你比我想象中要坚强多了。”

“我原本是个娇生惯养的独生女，从小被爸爸宠爱着，但自从三年前的变故，我感到自己完全变成了另一个人。我干过许多不同的工作，在商场里促销化妆品，上门推销保健品，在肯德基和麦当劳的门店打工，在街边小店里站柜台，还有在酒吧里或咖啡馆里当服务生，这一切只是为了让自己活下去。”

“与你相比，春雨这样的女大学生们真是幸福多了。”

林幽不知道春雨是谁，她似乎已经忘记了我的存在，而是自言自语地说了下去：“我已经忘了什么叫幸福。三年来我经历了无数的人和事，许多张面孔在我眼前晃来晃去，他们对我露出各种各样的笑脸，然后把手伸向我的脸，那些冰凉的脏手，冰凉的——”

“有人要欺负你？”

但她不再说下去了，表情变得异常恐惧，就像真的面对一个幽灵，她双手护住自己的身体，缓缓退到墙边的角落里。

我下意识地往前走了几步，但她立刻高声尖叫了起来：“不要！”

这声音令我想起了昨天半夜里阿环的尖叫——致命的尖叫。

但这时我的脑子是清醒的，我没有继续靠近林幽，只是大声地说：“你怎么了？现在没事了，我不会欺负你的。”

“不要靠近我！”

林幽还是激动地叫喊着，我真怕隔壁的“肥婆四”听到这里的声音。她的样子越来越吓人，眼睛也睁大得吓人，仿佛灵魂出窍了一般，我甚至还看到她双手佝了起来，宛如癫痫患者的鸡爪般。

窗外的夜雨激烈地敲打着玻璃，我的心跳也越来越快，眼前的场景叫我忧心如焚，但我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林幽根本就容不得我靠近她。

最后，她浑身蜷缩了起来，头朝墙埋在自己的膝盖里，看上去就像滚成一团的穿山甲，只把她的后背留给我。

但她不再发出声音了，一动不动地缩在墙角里，这间卧室又变得死一般安静，只剩下窗外的雨点声。

我沉默地等待了片刻，终于试探着说话了：“林幽，你现在好些了吗？”

林幽没有回答，她依然蜷缩在那里，不见一丝反应。

她到底怎么了？与刚才的闹腾相比，现在的安静似乎更加可怕。我只能屏着呼吸，轻轻地向前走几步，在她身边蹲了下来。

又过去了好几分钟，我实在忍不住碰了碰她，突然她回过头来，露出一张茫然而古怪的脸。

说她古怪是因为她的眼神变得很不一样，幽幽的目光直视着我，让人感到不寒而栗。虽然还是那张脸，但在短短几分钟内，给我的感觉却是判若两人。说不清是什么原因，只是我心里的一种感觉，还有她那双能够千变万化的迷人眼睛。

“林幽，你刚才怎么了？”

“你叫我什么？”

她茫然地回答，似乎连声音也变了，这让我差点魂飞魄散了。是啊，她那声音、眼神，还有气质，难道是——阿环？

窗外的雨声更大了，我颤抖着后退了一步，抬手指着窗玻璃问道：“你是它？”

我的手指着玻璃上红色的！

“是的，这就是我的名字。”

她的目光微微上挑，看着玻璃上的“环”回答。是的，她就是阿环，她是明信片幽灵，复活的良渚女王，有血有肉的！

也许，她什么都是，又什么都不是。

但我还是问了出来：“那林幽呢？刚才站在我面前的林幽到哪里去了？”

“她已经死了！”

这个回答让我一时懵住了，但我随即摇了摇头说：“死了？不，她就站在我的面前——她就是你，林幽就是阿环，阿环就是林幽。”

她的嘴角露出了奇怪的笑容，我后背的汗毛又竖了起来，她缓缓靠近我的耳朵，几乎是对我耳语道：“你说的那个人——林幽，她其实只是我的身体，她的灵魂已经死了，现在和你说话的人是我——阿环。”

我的耳朵能感到从她口中吹出的热气，我赶紧后退了一步：“你是说你占据了林幽的身体？”

寄生于别人体内的灵魂——这样的故事真是令人毛骨悚然。

“是啊，否则我如何能复活呢？唯有借助于某个身体，那就是半年前在荒村公寓附近某个咖啡馆打工的林幽。”

“从那时起你就夺走了她的灵魂？林幽是你第一个受害者？”

阿环看了看窗外的雨夜说：“没错，但她比别人都要幸运得多，可以与我共享一个肉体。”

“但你的复活只能保持七天，你还必须得到别人更多的灵魂，所以你就一直占用着林幽的身体——林幽是个美丽而又极度忧郁的女孩，她身上有股天生的神秘气质，你可以利用她对男人的诱惑力，设一个美丽的陷阱，猎取到许多无辜受害者的灵魂！”

一边听着我讲话，她一边不停地点着头，似乎是在赞许我的分析：“真是完美的推理，相当精彩。”

但我立刻打断了她的话：“不！你以为我会相信你的鬼话吗？我问你，既然林幽的灵魂已经被你害死了，那我刚才看到的那个人又是谁？”

“当然还是林幽。”她冷笑了一下，抿了抿富有诱惑力的嘴唇说，“因为我不想伤害她，我很同情这个身世可怜的女孩，所以我经常会把她的灵魂释放出来，让她重新控制自己的身体，成为真正的林幽，也就是你刚才看到的人。”

“所以她一会儿变成林幽，一会儿又变成了阿环，因为在她体内存在着两个灵魂——而真正的控制者则是你。”

阿环发出了邪恶的笑声：“对，你真聪明！”

如果这算是夸奖的话，也只是最后的一丝同情和蔑视，我故作镇定地回答：“可惜，我还是不相信你的话。”

“你不要逼我——”她的脸色变得更加冷峻，一步步靠近了我说，“你还不相信吗？”

这时我已经被她逼到墙角了，我后背顶着墙壁说：“是的，我不相信！”

她幽幽地盯着我说：“你会后悔的！”

然后，阿环把手伸进了自己的衣领，我不知道她在摸什么东西，只感到她的手腕微微颤动，仿佛胸口里有一腔鲜血要喷薄而出——这让我想起了春雨他们在荒村做的那个梦。

我的心在半空悬了几十秒钟，终于随着她的手而掉了下来——阿环的手抽出了衣领，手指间捏着一枚圆圆的东西。

阿环把手放到自己眼前，仿佛在看一块放大镜，通过当中那个圆孔，我看到了她可怕的眼睛。

就在这个瞬间，我的眼睛似乎被她灼伤了，似乎她的手和眼都发出了可怕的火焰。是的，我看到了从她怀里掏出来的东西——

玉指环！

天哪，荒村的记忆再度如潮汐般涌起，无数道光影划破我的视线，烘托出一枚带有红色污迹的圆环。

阿环的唇边发出阴冷的笑，她把玉指环送到了我的眼前，使我看到了它赤裸裸的每一面——

它是用古老的“真玉”做成的，要比普通的戒指粗很多，它的颜色是那样特别，以至于让人看一眼就无法忘怀。它有着半透明的青绿色，随时随地都会发出暗暗的反光，一侧还有暗暗的猩红色污迹，就像人身上结痂的伤疤。

不会是仿制品吧？很多人都在《荒村公寓》里看到了我对玉指环的详细描述，甚至封底还有玉指环的图像。

而且，玉指环早已经回到了千年地宫之下，如今任何人都不可能得到它！

“我知道你心里想什么。”阿环再一次靠近了我，玉指环几乎对准了我的眼睛，“如果你不相信的话，可以自己戴上它试一试。”

戴上玉指环？我张口结舌地看着眼前的圆环——没错，它就是。

我终于明白了五千年前这个符号的真正意义，除了良渚末代女王“环”的名字之外，还代表着这枚玉指环。

左手的无名指又剧痛了起来，天哪，这些天只要一想起它我就会疼，现在它就在我的眼前。

“戴上它你就知道了！”

阿环的声音在我耳边反复回响着，仿佛是从五千年前的古墓中发出的。

这时我再也无力抗拒了，尽管我心里明知戴上它的后果——假如它是真的玉指环的话。

面对玉指环的诱惑，我的左手脱离了我的控制，它已经激动地跃跃欲试起来，仿佛已看到了它久别重逢的恋人。

阿环微笑着点了点头，将玉指环对准我的左手无名指，刹那间环孔就像一只深深的洞，发出了诱人的红色光环。

我的手指不停地弹着，根本就不听我的控制，我只能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手指已经成为了另一个人，它欢快地钻进了玉指环的索套中。

就像进入了另一个世界，玉指环立刻牢牢地抓住了我的手指，冰凉的玉石让我的手几乎冻住了。仿佛回到了荒村公寓那奇异的夜晚，我又一次戴上了这枚玉指环，这是我们之间无法摆脱的孽缘。

在这个反常的多雨之冬，我眼睁睁看着自己束手就擒，玉指环套进了我无名指的第一指节——首先是手指甲火辣辣地疼了起来，然后指肚像被刀刮了似的——像铁箍般紧紧束着我的指骨。

尽管我想要挣扎，但玉指环异常迅速地通过了第二指节。我抬起头看着阿环的眼睛，发觉这双眼睛已变成了两点可怕的漩涡。

最后，玉指环来到我的第三指节，在无名指的最下部停住了——这里就是它曾经住过的地方。

我又一次戴上了玉指环。

竟然还是那种感觉，与荒村公寓里的一模一样，左手无名指上却是一阵冰凉，手上的汗毛都竖了起来。指环上那点猩红色的污迹，发出骄傲邪恶的暗光，这是古玉国末代女王的鲜血，曾经埋藏了一个女人的灵魂。

不，我不愿意承认这是真的，我用右手紧紧抓住玉指环，想要把它从我手指上脱下来。但一切都已经太晚了，它就是从荒村地宫里带出来的古物，一旦盘踞在你的手指上，就算用再大的力量也无法将它拔下。

但我依然在徒劳无功地用力，左手无名指再度剧痛起来，一股暗暗的力道压迫着它，冰凉的玉指环竟越收越紧，几乎嵌进了我的肉里，要把我给活活吞噬下去。

最终，我绝望地松开了手，额头上布满了冷汗，背靠在墙壁上看着阿环，喘息着说：“它真的是玉指环，从荒村地宫里带出来的玉指环！”

阿环满意地点了点头：“现在你相信我的话了吗？”

我几乎已经没有力气说话了，只是茫然地点了点头。

“你后悔了吗？”

是后悔戴上玉指环吗？我抬起左手的无名指看了看，玉指环仿佛已“长”在我肉上了，那暗红色的污迹变得异常妖艳。也许这一劫从荒村公寓起就注定了，它终将回到我的手指上。

我摇了摇头回答：“不！永不后悔。”

也许我比阿环想象中的要坚强，她的目光渐渐柔和了下来，低垂下眼帘说：“嗯，你回答得很好。”

“你是古玉国的末代女王‘环’，你的灵魂曾被囚禁在这枚玉指环上。”我把左手抬到眼前凝视着，似乎能从玉的反光里映出她的脸，“是啊，我早就该认识你了！”

“是你拯救了我，当你手指的温度将我唤醒时，我想你就是那个人了。”

“哪个人？”

阿环深呼吸了一下，颤抖着说出了那个人：“我爱过的那个奴隶。”

“我是他？”我恐惧地摸了摸自己的脸，“你的意思是说：我和他长得一样？”

“不，虽然我希望是——但可惜你不是，实际上你和他完全不一样。”

我这才吁出了一口气，我想我还不至于如她所说的那样强壮吧：“你失望吗？”

“是的，非常失望，因为我一直都在寻找他。”

你复活的真正目的，是为了寻找你所爱的人？

瞬间，这个世界静止了下来，因为我击中了阿环的心脏。

窗外的夜雨似乎消失了，这房间仿佛也变成了宽阔的舞台，只剩下一道白色圆光打在我们身上，而周围全是茫茫无边的黑暗。

阿环就是这舞台上的女主角，光芒直打在她的脸上，又如飞溅的水花般进入我的眼睛。她身体晃悠着点了点头，喃喃地说：“谢谢你，谢谢你为我说穿了一切——没错，这就是我复活的目的，我在玉指环里等待了五千年，只为了重新见到我爱的人。”

“你见到他了吗？”

“对，我想他没有我那么幸运，恐怕早已化成了一堆枯骨或灰尘，藏在北方的某个山洞或地底下。”

“虽然明知道是徒劳的，但你仍然要在这个世界复活，只为了那个不可能实现的梦想？”

说完这些话我又想到了小枝，虽然现在我无所顾忌地说话，但我自己又何尝不是这种执迷不悟的人呢？

“任何力量都不能阻止我，就算他们夺去了我的生命，我仍然可以在玉指环中蛰伏。老女巫告诉我复活只能保持七天，但我还是可以依靠别人的灵魂而继续生命。”

“可这一切又有什么用？”既然到了这个舞台上，我就要好好地表演给读者们看，我已无所畏惧了，“就算玉指环的力量再神奇，就算你可以再活上五千年，乃至到世界末日，你仍然得不到你真正想要的——爱！”

这回轮到阿环痛苦了：“你说我所做的一切都没有用？”

“是的，你的爱在五千年前已经结束了，本应深埋在黄沙之中，我想这已是很好的结局了。但你却不甘心就这么离开人间，还要硬生生地挖开黄沙，得到的却只是一堆枯骨与虚无。”

“对，我本以为会再遇到他，但是我错了——在这个年代的茫茫人海中，我所见到的一张张男人的面孔，竟都是那么陌生那么虚伪，他们都戴着一张张人皮面具，我能看穿藏在那些脸后面的肮脏灵魂。”

她的话像炸弹一样再度震慑住了我，我摸着自己的心口暗暗问自己：你会是她说的那种人吗？

左手无名指的关节疼了起来，玉指环对我实施惩罚了，我只能颤抖着问：“你对这个时代的男人很失望？”

“当然失望。”阿环的眼睛眯了起来，紧锁的柳眉，痛苦的表情，使我又想起了林幽的脸，她的声音已经有些变了，“他们不需要我的灵魂，因为他们自己的灵魂是廉价的，他们只需要林幽的身体。”

“你是说林幽被人欺负过，是吗？”

她像是虚脱了，又像是被催眠了，几乎闭着眼睛回答：“没错，当林幽在哭泣在挣扎时，当她的身体彻骨疼痛时，我也在哭泣在挣扎，我的灵魂也在彻骨疼痛！我在她的身体里尖叫，我和她的灵魂一起尖叫，我和这个城市一同尖叫！”

刹那间，我耳边似乎响起了昨天半夜里，阿环那骇人心魄的尖叫，我明白了那是什么——是林幽受人欺负时的痛苦，她以为那悲惨的一幕又要重演了，于是便痛苦地尖叫了起来，让人在幻影中看到了那一张张卑鄙的脸庞，看到了林幽所受过的一切苦难。

阿环自顾自地说下去：“我想就连五千年前的古祭坛上，我被迫自杀那个瞬间，都从未像这样痛苦过。所以，我能体会到她三年来所有的痛苦，我非常怜悯这个悲惨的女孩，我甚至想到要为她复仇。”

“你已经复仇了！”我又一次打断了她的话，使她睁大了眼睛，我盯着这双古老的眼睛，“因为林幽受到过许多人的伤害，所以你夺走了那些人的灵魂，正好可以让你延续N个七天的复活。你甚至利用了她的身体来诱惑别人，让她遭受到了更多的痛苦。”

阿环摇摇头大声回答：“不，我从来没有做过伤害林幽的事！”

“你占据了她的身体，就是对她最大的伤害。”

再度击中要害——她呆呆地看着我，半晌都没有任何反应。

此刻我们两人的对话，就像一场生死角逐的拳击比赛，她打中我额头一拳，我便还击她后脑勺一下，我已经被逼到绳圈边上了，无路可退的我只有奋力反击，期望最后以击倒对手取胜。

但我的对手实在太强大了，就连死亡都无法摧毁她，凭借我这小小的口舌又有何用？

更加要命的是，玉指环又使我疼痛难当起来。

突然，阿环激动地后退了一步，看样子要打出那最后的致命一击了。

尽管没有看时间，但我脑子里那根秒针却跳了一下。

第七日

清晨

零点零一分零一秒。

我又听到了窗外的夜雨声，但这舞台依然没有变化，只是背景变成了荒凉的海岸——在大海与墓地之间，这就是荒村。

复活的女子站在荒村的悬崖绝壁之上，她张开双臂向我走来，目光在黑暗的衬托下分外耀眼。

终于，她缓缓嚅动起了嘴唇，从那唇齿间发出了奇异的嗓音。

那似乎是另一个女子的声音，带着缓慢起伏的旋律，幽幽地飘出了她的口中——她在唱什么歌？

这曲调立刻包围了我全身，随着她唇齿的变化冲击我的耳膜，就像黑夜里暗暗涨起的潮汐，充满了躁动的力量。

还是我在DV里听到过的曲子，如今正一览无余地呈现在我面前，不必再通过电脑的音响了，她唱歌的气息可以直接触摸到我的脸——这是种可怕的真实，是任何虚拟都无法相提并论的，也是任何人或物都无法虚拟出来的，唯有眼前这个从古代复活的女子，才能唱出这化石般古老的歌谣。

是的，我依然无法听懂她的任何一句歌词，不知这是五千年前良渚人的语言，还是未来某个世纪地球人的通用语。

她的歌声随着她的眼神而变化着，时而低沉哀婉，时而高亢急促，似乎在如泣如诉地倾吐一个故事……

忽然，我仿佛还听到了其他声音，好像是洞箫、笛子、古筝还有笙，这些乐器正从黑夜的深处响起，为她的歌唱悠扬地伴奏着。

不，眼前的幻景又浮现了，她穿着件几百年前的绣花女褶，身下是翠色的绸布裙子，双手各舞着一条水袖，在舞台上款款迈动莲花碎步，同时口中还在吟唱那古老的歌谣。

这就是她送给我的最后一击？

它的名字叫惊艳。

瞬间我不再感到恐惧了，我的眼前只剩下一个字——美，美得让人忘记了自己，美得让人在深夜里疯狂。

我甚至忘掉了玉指环的存在。

这同样也是一面镜子，唯美与恐惧是这镜子的两面。

她在舞台上挥起了水袖，竟如彩练般飞舞于光影中，那哀婉的表情如梦似幻，与她口中曲调配合得天衣无缝。

此刻我已经眼花缭乱了，似乎要被她带入另一个世界。

不，我的理智暗暗提醒了我，或许这幕场景已在这里上演第二次了。当六天七夜之前，苏天平给我发来求救短信的瞬间，他是否也听到和看到了这一切？

难道——他们的灵魂就是这样被带走的吗？

我知道苏天平是怎么出事的了！

天哪，我颤抖着想要闭上眼睛捂上耳朵，但我的眼睛和耳朵都背叛了我，它们正聚精会神地欣赏着一场表演，哪怕表演者将会夺取他们主人的灵魂。

正当我绝望地面对着她咄咄逼人的目光时，在三万英尺的高空上，突然响起了我的福音。

那是云层的震怒，还是上天的谴责？

在那极度遥远的所在，一团春雷滚动了起来，发出惊天动地的响声，瞬间震撼了半个世界。

而舞台上的幽灵歌声，也在这瞬间戛然而止。

当我面对一个幽灵的时候，居然听到了冬天的雷声！

汉乐府里的《上邪》是怎么唱的？

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

奇妙！现在“冬雷”正在“震震”，震得窗玻璃都颤抖了起来，震得复活的女王魂不附体。

在这“冬雷震震”之下，我脱口而出了《上邪》最后一句——“乃敢与君绝”。

她的眼神是那样凄凉，似乎面对着一个无情的结局，或许是天意主宰了她。

在残酷的命运面前，任何人都是平等的，包括复活的女王。

当最后一声冬雷缓缓滚过，我的耳朵和心灵终于再也坚守不住，使我一溃千里地倒在了地上。

黑夜里的大雨再度覆盖下来，一口口吞噬着我的梦境和灵魂。一切都变得那么模糊，在失去知觉前的刹那，我仿佛见到了她的眼睛。

一双可怜的眼睛。

昼

我还活着。

从被吞噬的梦境里缓缓苏醒，似乎有个女人的声音在耳边回响着，她是荒村海边的女妖，还是五千年前古玉国的女王？

但我依然没有睁开眼睛，仿佛半个身体依然浸泡在海水中，直到有双手用力地摇了摇我，将我拖出了冰凉的海水。

眼皮终于感觉到光线了，这是窗户射进来的晨曦吧。我缓缓睁开眼睛，看到了一张模糊的脸庞。

睫毛似乎还沾在一起，我只能无力地喘息着问道：“你是谁？”

“你不认识我吗？我是春雨啊，你快醒醒！”

这熟悉的声音冲进了我耳朵，让我的脑子打了一个激灵——居然是春雨？她怎么会来到我身边？

春雨的声音终于“激活”了我的身体，使我看清了她的眼睛。

真的是她！我这才大口地喘起气来，仿佛刚刚重生了一回。

我艰难地挪动着身体，发觉自己浑身都已经麻了，好一会儿才恢复了知觉，只有左手的无名指上隐隐作痛。

这是哪儿？窗玻璃上红色的依然醒目，光线穿过清晨的雨幕射进来。

对，这里是苏天平的卧室，似乎还残留着“环”的气味。

“你怎么样了？到底发生了什么？”

春雨显得非常紧张，她用力地扶起了我的后背，总算让我从地板上爬了起来。

但我立刻坐倒在椅子上，茫然地注视着她的脸，她该不会以为我会和苏天平一样，在某个清晨突然变成了植物人吧？

“现在几点了？”

听到这句话后，春雨总算放下了心来，挤出一丝笑容回答：“七点二十分。”

我使劲摇着头，回忆着半夜里发生的一切——就在这间屋子里，七个小时以前，子夜十二点刚过一会儿，“环”对我唱起了一首古老的歌谣，正当我恐惧到极点的时候，天空竟响起了“震震冬雷”，真是吉人自有天相，接着我就倒在地上昏了过去。

对了，阿环呢？她到哪去了？我紧张地望着四周，只看到春雨忧郁的脸庞，房间里似乎并没什么变化，只是电脑好像还开着。

最后我盯着春雨的眼睛问：“你怎么会在这里？”

“知道吗，你刚才的样子差点把我给吓死了！”她摸着自己的心口，深呼吸了几下说，“昨天晚上我给你打电话，可你的手机铃响了半天就是不接，这使我非常担心。今天早上又打你手机，可你依然不接电话，于是我很自然地想到了苏天平。”

“所以你就自己找过来了？”

“对，我来到这扇房门前按门铃，但门里没有丝毫反应。我在门外打你的手机，果然听到门里传出了你的铃声，我想你一定就在里面。”春雨又一次捂着自己的嘴，颤抖了片刻说，“这太像我和你第一次来到这里的情形了，我担心那一幕又会在今天重演，于是我赶紧叫出了对门的房东太太。”

“肥婆四？”我直接叫出了《功夫》中人物的名字，“你一大清早把她叫出来，不怕她骂你啊？”

“都到什么时候了，你还说这种话？”春雨有些嗔怪我了，摇摇头说，“没有啦，她说她昨晚一直在外面打麻将，刚刚回到家里。”

“那半夜里的歌声她一定没听到。”

春雨没有理会我的插话，继续说下去：“房东太太将信将疑地给我开了门，我一闯进这间卧室，就看到你躺在地上不省人事。”

“然后你就把我摇醒了？”

她点了点头，看来情绪要比刚才平静了许多。

我也恢复了一些体力：“谢谢你，春雨，看样子还是你救了我。”

“快别说这些了，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

然而，我没有立刻回答她，而是掏出手机看了看，果然从昨晚十点钟起，就不断有未接来电和短信息，一直持续到十分钟前，全都是春雨的手机号码。

可我不记得听到过任何手机铃声，也许当我面对阿环的时候，其他所有的声音都听不到了，只剩下从她口中传出的天籁之声——除了冬雷震震。

我终于支起身子说：“你相信我说的一切吗？”

“至少我相信你的眼睛。”

“好的，我刚刚度过了一个不可思议的夜晚……”

然后，我把那几个小时里经历的一切，包括阿环对我说过的所有的话，一字不漏地告诉了春雨。

最后我怔怔地问道：“你相信吗？”

她一动不动地凝视着我，抿了抿嘴唇回答：“真是天方夜谭。”

“没错，或许今晚就是第一千零一夜。”

“我相信你说的一切对你来说都是真实的，但是对这个世界来说却可能是虚幻的。”

“你的意思是——幻觉？”我立刻摇了摇头，“你看看这个吧！”

我扬起了自己的左手，玉指环正牢牢地戴在我的无名指上。

“这是什么？”

春雨呆呆地注视着我的左手无名指，玉指环上一摊暗红色的污迹正看着她。

“玉指环？”

她的脸色立刻变了，原先的镇定自若也已烟消云散，她咬着自己的嘴唇说不出话，很快下唇就有些发紫了。

“你认识它，是不是？”我依然伸直着我的左手，让玉指环在她面前晃来晃去，“要是你不相信，摸一摸它就知道了。”

春雨的头向我侧着，用肩膀对着我的手，似乎随时都准备要逃出去。但犹豫片刻后她还是伸出了手，轻轻地触摸我手指上的玉指环。

当那根如凝脂般的手指，触到玉指环上红色的污迹时，就像是起了某种激烈的化学反应，我眼前刹那间闪过什么光线，春雨的手就像触电般弹起，整个人退到墙角，差不多都蜷缩了起来。

“你怎么了？”

我伸手要拉她，但她颤抖着躲开了。我这才意识到，她对我手上的玉指环充满了恐惧，我只好伸出了另一只手，才把她从墙角拉了回来。

但她毕竟是个坚强的女孩：“没错，就是这枚玉指环！半年前，就是我从荒村的地宫里把它带出来的。”

“是的，我就知道你一定认得它，因为当初我是从你那里得到它的。”

她盯着我手指上的玉指环，几乎咬牙切齿地说：“就算它碎成玉粉我都认得！”

“那现在你相信我的话了吗？”

春雨低下头沉思了许久，痛苦地摇了摇头：“不，我不知道，你说阿环就是五千年前死去的古玉国末代女王，半年前因为玉指环戴上了你的手指而复活，而每次复活都只能维持七天，必须再夺走一个人的灵魂才能再延续下去。”

“七天！”

这两个字又提醒了我，到这个清晨已经是第七天了，还只剩下十几个小时——到子夜十二点正好是七天七夜，阿环必须再带走一个无辜的灵魂，否则她的复活就将终结。

“你害怕了？”

“不，我只是担心阿环，也在担心这个世界上的另外某个人。”

“假定她真是复活的女王的话！”

春雨又给我加了一个限定句。

到这时我真是走投无路了，昨晚发生的一切是如此不可思议，我如果说给任何人听，都会被当作精神病。然而，牢牢套在我手指上的玉指环，却毫无疑问来自荒村的地下，那摊暗红色的污迹正是五千年前，古玉国女王“环”在祭坛上自杀而流下的鲜血。而春雨他们四个大学生，也确实在荒村的夜晚梦到了“环”，那就是她割喉自尽的一幕。

还有林幽这个身世悲惨的女孩，她确实是心理学教授许子心的女儿，在她体内还寄居着复活的女王“环”，她小小的身体里同时承载着两个灵魂，看上去就像个双重人格患者。

“环”已经夺走了许多人的灵魂，包括曾经住在这房间里的苏天平，只为了延续她七天的复活。已经过去N个七天了，未来还将有无数个七天，下一个被带走的灵魂又会是谁？或许十几个小时后就会见分晓了。

不，所有这一切究竟是我的幻觉，还是控制着这篇小说进程者的杜撰？——喂，那个坐在电脑屏幕前飞快打字的家伙，你能否听到你小说里的人物对你的呼叫？请问你究竟要把我折磨到什么程度？还不快点让我知道结局！我想许多读者朋友们，此刻也会这么向你抗议吧！

左手的无名指又疼了起来，我举起手指看了看玉指环，这翻来覆去真真假假，都快使我精神崩溃了。

我记得有这样一个古老的故事：传说有位苏丹建造了一座华丽的宫殿，宫殿四壁镶满了各种各样的小镜子，任何人走进这座宫殿，都会发现突然有了无数个自己。某天，有一条狗闯入了王宫，它看见无数与它一模一样的狗，正向它凶猛地狂叫着，它变得惊恐万分，扑上去与自己的影子撕咬打架，最后活活撞死在墙上。

正当我在想象那条可怜的狗时，忽然看到电脑屏幕亮了起来，刚才电脑一直处于屏幕保护状态下，现在弹出了监控系统的窗口。

怎么回事？我记得我没开过电脑，监控系统怎么会自己出来了？春雨显然也吓了一跳，皱起眉头看着屏幕上的监控窗口，仿佛又一次见到了鬼。

我摇摇头坐到屏幕前，监控器里显示出了这间卧室，拍摄角度说明是窗帘箱里的探头拍的，我抬起头看看那窗帘箱，不知这只“眼睛”是何时记录下这段画面的。

监控器里的卧室泛着白色的灯光，底下显示的时间是七天以前的晚上八点——那正好是我从北京归来的前夜，在后海边的“茶马古道”上与编辑MM喝米酒的时间。而就在彼时彼刻，这间上海的卧室里，晃动着一个白色的人影，她缓缓走到窗前看着探头，那双眼睛在监控里变形得像烛火，直勾勾地盯着电脑屏幕前的我们，让春雨忍不住倒吸了口凉气。

虽然监控画面里的脸既模糊又变形，但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阿环，不，那是林幽的眼睛，带着复杂而忧伤的目光，眸子里映出了那些伤害过她的人们，而这些人都早已失去了灵魂。她忽然摇了摇头，便低下头抱着自己的肩膀，接着又蹲在了地下，就像在明信片亭子里那样。探头只能照出她的后背和头发，那些黑色的发丝很乱，就像蒙古母马的鬃毛，混杂在白色的衣服上。

这时画面里出现了苏天平，这恐怕是他最后一次在监控器里留下自己的脸，这张脸在探头里变形得更加丑陋，我简直看不出他还有什么“人”形，似乎更像是鬼魅或野兽之类的。

春雨也轻轻地叫了一声：“天哪，我简直不认识他了！”

“或许人在失去灵魂前都会有某种程度的‘变异’吧。”

我依然紧张地盯着监控画面，只见苏天平小心翼翼地靠近了林幽，他的眼睛竟在探头下发出幽幽的绿光——就像一只荒原上的公狼。我立刻联想起了半年以前，记忆中他那双古井般深邃的目光。

春雨情不自禁地喊了出来：“苏天平怎么会变成了一只狼？”

“狼？”

“是啊，你没看到这是一只大灰狼吗？”春雨用手指着屏幕，颤抖着说，“居然……居然还有尾巴……”

可我并没有看到苏天平的“尾巴”，难道是春雨的幻觉，把人看成了狼？还是我的幻觉，把狼看成了人？

到底是她疯了还是我疯了？

不，我实在看不清，探头下那个生物究竟是什么？我只能用“苏天平”这三个字来指代“它”了。

“苏天平”绕到了林幽背后，突然伸出手抱住了她，这一幕让我和春雨始料未及。林幽立刻激烈地挣扎起来，但“苏天平”始终都压着她，把她压到了地板上。在模糊的监控画面下，只见地下有个女孩在拼命地反抗，一个奇形怪状的生物压在她身上，口中还流出许多肮脏的液体。

监控不能录下声音，所以这一切都是沉默的画面，再加上近乎于黑白的模糊画面，感觉就像在看一部20年代的无声电影，却连字幕都看不到。但我的耳朵似乎能清楚地听到，从林幽嘴里发出的撕心裂肺的尖叫声，她在那一瞬的恐惧和痛苦，已经穿越了时间和电脑屏幕，牢牢地扎在了我的脑子里。

是的，我和春雨都已经惊呆了，春雨还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用双手环抱着自己的双肩，仿佛那个地板上的女孩就是她自己。她又举起手捂住自己的耳朵，难道她也听到了那七天前的尖叫声？

电脑屏幕上那可怕的画面还在继续，探头里的一切都是变形的，压在林幽身上的“苏天平”，林幽那双睁得大大的眼睛，还有整个卧室连同这个世界似乎都被压扁了。

最后，从林幽的衣领里掉出了什么东西，“苏天平”看到那样东西后立刻恐惧地“弹”了起来，画面里又渐渐恢复了人的形状。

林幽从地板上站了起来，她的手里拿着一个项链坠子般的东西，在白色的灯光下发出幽暗的反光。

“玉指环！”

春雨率先叫了出来。我低头看看自己的左手，是的，这枚小东西如今正戴在我的无名指上。

在七天前的夜晚，林幽晃着手里的玉指环，就像催眠师手中的钟摆，而重新恢复了“人样”的苏天平，已经被吓得魂飞魄散了。

“不，她是阿环！”

我从监控画面里看出来了，那是复活的女王“环”的目光，冷峻残酷，洞彻一切，让人不寒而栗。

阿环的灵魂又回来了，她的手里晃着玉指环，向苏天平缓缓地靠近。

这回轮到肮脏的野兽尖叫了。

当苏天平在探头下张大了嘴巴，露出比狼更凶残的森白獠牙时，监控画面忽然变成了一片漆黑。

就像恐怖片放到最要紧的时刻突然断电了，我心急火燎地检查着监控系统，发现后面确实没有了，可能当时根本就没录下来，也可能后来被人删掉了。

我退出了这个监控窗口，又看了看其他监控文件，但都已经没有了，只剩下这仅有的一段画面。

这时我才发现还有个自动播放程序，可以定时播放一段监控画面，难道是阿环在离开这里时设定的，让它在这个时间突然跳出来，再放给我看一遍？

不管是谁设定的，但我至少知道了七天前的夜晚，在这间房子里苏天平发生的事了——他把阿环（林幽）带到了这里，当他看到林幽是个美丽可怜的女孩，便趁着她哭泣时图谋不轨，把林幽摁在地上要欺负她。结果林幽变成了阿环，她从怀里拿出荒村的玉指环，自然把苏天平给吓坏了。

可是，为什么监控画面里的苏天平，竟然变成了一头野兽呢？春雨确凿无疑地告诉我，她看到的是一头凶狠的公狼，有着长长的尾巴、发绿的眼睛，还有尖利骇人的牙齿。

我只能摇了摇头说：“也许苏天平真是一头隐藏得很深的狼——我是指他的灵魂，过去我们都没有发现他的灵魂，以为他只是个普通的大学生，但在刚才的镜头里，我却看到了一头好色的野兽。”

“这就是他的灵魂，一个色狼的灵魂。”

“对，而这个探头或许具有某种特别的力量，能够在镜头的变形中照出人的灵魂来，从而使苏天平在欺负女孩时原形毕露，显出了他野兽的灵魂。”

春雨颤抖了许久，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对了，听说在一年多前，苏天平他们系有个女生吃安眠药自杀了，当时有传言说是苏天平欺负了她，但谁都拿不出证据来，那件事就这样草草过去了。去年我们一块儿去荒村的时候，我还不知道那件事，我是在三个月前才听说的，要是当时就知道的话，我肯定不会和他一起去荒村了！”

“唉，原来这家伙劣迹斑斑啊，实在看不出来他竟是这种人，我居然还要寻找他出事的真相，弄得我自己也深深陷了进来。为这种野兽实在是不值，早知如此还不如让他的灵魂快点归天呢。”

或许世界上还有许多像他这样的人吧，怪不得他们的灵魂要被阿环带走，我回头看看这间苏天平的卧室，心底油然生出许多厌恶来。

可是苏天平到底是怎么出事的呢？监控里并没有拍下来，只见到阿环拿出了玉指环，天知道接下来又发生了什么。

我的头脑里依然一片混沌，而剩下的时间只有十几个钟头了——到今晚子夜十二点，阿环的复活就会结束，她一定会再度夺走某个人的灵魂，那个人会是谁？但不管他有罪还是无罪，我都必须要阻止这件事的发生。

于是我下意识地看了看表，现在是上午八点半，我正在和失魂的时间赛跑，但最最要命的是，我根本不知道自己该向哪个方向跑。

一抬头又见到了窗户上那红色的，我喃喃自语道：“第七天，你已经活到第七天了。”

正当我像无头苍蝇般抓狂时，却听到了春雨平静的声音：“去荒村吧。”

去荒村？

一切从哪里开始，一切还要在哪里结束。

我低头看着自己手上的玉指环说：“就像我半年前那样吗？虽然说解铃还须系铃人，但我曾说过我再也不去那个地方了，也不要让其他任何人去那里。”

“可现在情况不同了，玉指环又回到了你的手指上，荒村的噩梦重新降临，你只有再回去如法炮制一次，或许才能发现阿环的秘密。”

“阿环的秘密？”我刚吊起兴趣，但又摇摇头说，“可现在只剩下十几个小时了，一切都已经太晚了。”

“还不算晚，只要我们现在出发，黄昏前就可以到达荒村，在那里就算有潜伏的危险，也总比留在这里干瞪眼强。”

她这一番话让我羞愧难当，我怔怔地问：“你怎么变得那么勇敢？”

春雨淡淡地回答：“因为我经历过彻骨的恐惧。”

我沉默着看了看她的眼睛，然后把头转向细雨霏霏的窗外，斩钉截铁地说：

去荒村，现在就出发！

两个小时后。

雨停了。

车窗外的天空依然阴沉，但雨后的景色显得妩媚了许多，长途大巴已经驶出了市区，冬季的郊外田野是灰色的，笼罩在一片水墨画般的雾气中。

这辆大巴是从上海开往浙江省K市西冷镇的，大约要下午三点多钟才能到达，我坐在靠后的座位上，而春雨正坐在我身边靠窗的座位上。

我目光静止地看着窗外，高速公路边的栏杆向后飞速撤退，但这一切很快就模糊了，只剩下窗边春雨的脸庞。她下意识地回头看了看我，又把脸对准了窗外。

“你在想什么？”我终于问她了，左手无名指上，玉指环更加冰凉，也许是离它的故乡更近了一些。

春雨把头侧了侧说：“在想半年多前，我和霍强、韩小枫还有苏天平，四个人一起去荒村时的情景。”

“物是人非了，路边还是这片田野，而那三个人不是死了，就是丢了灵魂，现在你才是真正唯一的幸存者。”

她还是把目光对准了窗外，语气无奈地说：“一切都还像昨天那样，时间竟然过得如此之快，这之间我又经历了《地狱的第19层》，为什么我在小说家笔下总是那么悲惨？”

“因为你是神创造的尤物——任何小说都需要一个供读者们同情和可怜的对象，而你春雨就是这么一个人物。”

“于是你让我在《荒村归来》里又随你去了荒村？”

现在我不知道自己是以小说作者，还是以书中人物的身份说话：“咦，不是你坚持要来荒村的吗？当我们离开苏天平的房子时，我让你赶紧回学校去，由我一个人去荒村就行了。”

“不行，我一定要和你一起去，不仅仅是因为你。”

“还因为你想再见到荒村一眼？”

春雨尴尬地点了点头：“对，虽然我曾经对那里充满了恐惧，但是那个地方给了我最初的勇气，支持着我熬过了最痛苦的那十九个日日夜夜，我想我必须再去那里看一看。”她的眼睛始终对着窗外，我也不好意思再说话了，便从包里拿出那本《梦境的毁灭》，翻到了全书的第六章，这一章的名字更加吓人，叫做“噩梦的精神分析”。

许子心为什么要在书中反复探讨这些问题？难道他自己也是噩梦的受害者？或许他正在某个暗处观察着我吧，我下意识地看了看窗外，玻璃上隐隐现出了一张陌生的脸。

我赶紧低下头驱走了自己的妄想，在《梦境的毁灭》的第六章里，许子心并未像前面那样叙述古代文明，而是直截了当地阐述了他对梦境的理解。

梦是无意识的挣扎。

许子心又一次提出他的见解，反复强调了无意识——强烈的欲望和冲动，如果它们要到达意识阶段，则必然要经过无意识与潜意识间、潜意识与意识间的两道审查。这种审查是由自我和超我完成的。

无意识内的欲望和冲动代表着本能的力量，所以它拥有巨大的能量，虽然一直遭到我们的压抑，但总是隐藏在暗处蠢动着。睡眠时超我的功能会大大减弱，无意识的欲望会通过做梦释放出来，所以我们的梦境里常有许多黑暗与可怕的成分。

“梦是愿望的达成”——这是弗洛伊德在《梦的解析》中对梦的本质作的经典概括，而“梦是无意识的挣扎”则是许子心在《梦境的毁灭》中对梦的特性作的经典归纳。

接下来许子心对梦的阐述，则使我更加胆战心惊，左手无名指上的玉指环，似乎也紧了起来——

梦能否被控制？

外在力量能否控制梦？我认为是可以的，这种力量在某些条件下会变得极其强大，甚至可以制造噩梦摧毁人的生命——这就是传说中的“噩梦杀人事件”！

事实上在古代文献中，确实有噩梦杀人的记载，只是这些记载常被人们当作是传说或者巫术。但当代“神秘心理学”的研究证明：通过某种特殊的媒介，比如语言、文字、音乐、图像等等，凡一切具有心理暗示作用的事和物，均可以起到控制个体梦境的作用。

这种被控制的梦境一旦出现，就会产生毁灭性的效果，因为——梦境的毁灭，就是人类的毁灭。

“梦境的毁灭，就是人类的毁灭？”

我忍不住念出了书中的这句话，让春雨紧张地回过头来：“你在说什么？”

长途大巴已进入浙江境内，车窗外的风景又有了些变化，只是天空仍然异常阴冷，我盯着窗外说：“你说噩梦能不能杀人？”

这句话显然也触及到了春雨的噩梦，她低下头想了许久回答：“是的，霍强和韩小枫就是例子。”

“你还记得回上海以后做过的那个噩梦吗？”

“不，我一点都不记得了。”

但我摇了摇头，冷冷地说：“你是强迫自己忘记了那个梦，其实那个梦一直都在你心里，只是被你藏在某个小小的柜子里，而你忘记了那个柜子在房间的哪个角落。但是，总有一天你会找到那个柜子的，当你打开柜子的一刹那，便是噩梦重临的时刻。”

春雨的脸色已然苍白了，她别过了头去：“不要再逼我了，我承认我一直都是个缺乏安全感的人。”

我又何苦要逼她呢？世界上还有许多缺乏安全感的人，他们一辈子都记不起自己曾经的噩梦，但那个噩梦确实存在过。

车子继续在沪杭高速上飞驰，窗玻璃上的那张脸似乎越来越陌生了。

低头看了看表，现在是中午十二点，离最后那时刻还剩下十二个小时……

下午四点，车窗外现出郁郁葱葱的山岭，山脚下点缀着水田和农舍，一座繁华的小城镇近在眼前，春雨咬了咬嘴唇说：“我们到了！”

这里就是本次长途大巴的终点——K市的西冷镇。

此刻我的双腿都坐麻了，感觉下半身已不属于自己了，只能极其艰难地站了起来。山间雨后的空气异常清新，在阴冷郁闷的上海住了一辈子，很少能呼吸到这样好的空气，我一下车就大口深呼吸了起来。

眼前的一切还是那样似曾相识，这是我第三次来到西冷镇，虽然每次来都见到同样的景象，但每次的心情都是截然不同的。第一次是带着探险般的好奇与兴奋，向往传说中的神秘荒村；第二次则是带着浓浓的忧伤，期望能再度见到小枝；而这一次的心情却是五味俱全，恐惧、忐忑、惆怅、怀念、愤怒都混杂在了一起，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奇妙的化学反应。

我举起自己的左手，青绿色的玉指环泛着幽光，在西冷镇的天空下显得异常妖艳。我帮春雨提着包向前走去，浙江沿海有中国最富裕的农村，这里自然也不例外，遍地都是小工厂和楼房，似乎看不出荒村的影响。

幸好我没在书里写出K市到底在哪里，否则那些看了《荒村公寓》以后，到处寻找荒村的人们，肯定会不顾一切蜂拥而至，说不定还会给西冷镇带来额外的商机呢，到时候他们该恨我还是谢我呢？

春雨催促我快点走，因为阿环留给我的时间，只剩下不到八个小时了，这是一个用手指头都数得过来的时刻表。

我们在路边随便吃了些点心当作晚饭，接着横穿过整个镇子，好不容易才找到一辆去荒村的车。这是辆破旧不堪的农用车，要去荒村拉一批锡箔纸，虽然大家都很忌讳这种东西，但我和春雨还是硬着头皮上车了。

车子开出了西冷镇，在乡间小路上剧烈颠簸着，春雨皱着眉头像是要晕车的样子。半个钟头后，车子开上一条荒凉的山路，四周的景色便与刚才截然不同了，再也不见那些青山和田野，只剩下一些低矮的灌木。司机说此处正好是风口，海上吹来的风带来盐分，使这里变成了荒凉的盐碱地。

当车子爬上一个高坡时，大海突然涌进了我的视野——黑色的大海。

是的，大海就在几千米外的山坡脚下，黄昏的暗云衬托着海平线，宛如一幅模糊而阴郁的油画。

荒村坐落在大海与墓地之间。

左手无名指上的玉指环又紧了一圈，手指上的剧痛让我不敢再看车窗外的景象了。

十几分钟后，在春雨不停的轻嗔之下，破车异常惊险地驶下山路，终于在天黑前停在了荒村村口。

一切忧伤和恐惧的源头——荒村。

我和春雨匆忙地跳下车，第一眼便是那高高的石头牌坊，牌坊正中四个楷体大字依然耀眼夺目，我轻声将这四个字念了出来：“贞烈阴阳”。

在黑夜降临前的余晖下，牌坊的阴影投在我们身上，仿佛注定某些不可逃脱的命运。这是明朝嘉靖皇帝御赐的贞节牌坊，当时荒村出了一位进士，在朝廷做了大官，皇帝为表彰他母亲的贞节，亲自手书“贞烈阴阳”四个大字，并御赐了这块牌坊。当年的那位进士，正是欧阳小枝的祖先。

当我穿过牌坊底下时，春雨却呆呆地停住不动了，她转头看着东面的大海，在一大片岩石和悬崖外，汹涌的黑色巨浪不断冲击着海岸，发出令人心悸的声响。

“走吧。”

春雨颤抖着点点头，跟着我走进了这个荒凉的村子。

这是条永远都不会被遗忘的路，进村便是许多古老的宅子，中间有条弯弯曲曲的小巷，两边家家户户都紧闭着窗门，几乎见不到一个人影，似乎刚发生过什么特别的事情。

春雨突然轻声地说：“知道吗？我现在想起了宫崎骏的《千与千寻》。”

其实我也想到了《千与千寻》，千寻随着父母穿越一条黑暗隧道，发现了一个巨大的主题公园，里面样样齐全却空无一人，到天黑之后便发生了不同寻常的事……

就这么一路冥想着，我转过巷道最后一个弯，前面应该就是进士第古宅了，荒村欧阳家世代居住的地方，也是小枝出生并长大之所在。

自从小枝和她的父亲离开这个世界后，进士第古宅便一直空关着，不知道现在会变成什么样。

在又一次重返故地前，我心里着实有些忐忑不安，总感觉会有什么意外发现。我回头看看春雨，只看到她那双灵动忧郁的眼睛，在渐渐降临的夜色中显得如此奇异。

终于，我们转过那道弯，在巷道尽头看到了进士第。

荒村的夜晚降临了……

夜

进士第死了。

噩梦里的一幕竟真的发生了，刹那间我像被电流穿过一般，后退半步倒在墙根边上。

春雨也轻轻地叫了一声：“天哪！”

更确切地说，我见到了进士第的“尸体”，一具被烧焦了的尸体。

废墟——眼前全是一片废墟，就像刚刚遭到过地毯式轰炸，原本“庭院深深深几许”的古老宅子不见了，只剩下一块块断井颓垣。

那高高的门楼只剩下两根光秃秃的柱子，上头还残留着火焰灼烧过的痕迹。

我和春雨跨过进士第“门槛”的遗迹，依稀还能分辨出第一进院子，古老的“仁爱堂”只剩下三面孤零零的墙壁，欧阳家祖先的画像和匾额都已经化为灰烬，地上全是烧焦的砖瓦和木椽。

再往里走景象更为凄惨，我曾经住过的二进院子的小木楼，早已变成了一堆堆瓦砾，我只能望着虚无的空中楼阁，想象那几个刻骨铭心的夜晚。但我还是执拗地跑到废墟中，希望能从中发现什么东西，可除了破砖烂瓦外什么都没剩下，那张清朝的四扇朱漆屏风，想必已连同屏风里的胭脂，一起在烈火中超度了吧。

小心地踏过小木楼的废墟，我们走进进士第的后院。这里仍然惨不忍睹，古老的庭院已不复存在，一树孤艳的梅花也变成了幽灵，只剩下那口古井还倔强地活着。

我立刻扑到古井上，闻到井底传来腐尸般的恶臭，不知是什么动物烧死后被扔在里面了。看不到幽深的井底，那池死水是否还像只眼睛似的盯着我？

突然，一只手搭在了我的肩膀上，我魂飞魄散地回过头来，在夜色下只见到一双忧郁的眼睛。

“小枝？”

我下意识地念出了这个名字。

魂兮归来？

然而，我听到的却是春雨的声音：“是我啊，你怎么了？”

暗暗苦笑了一下，我尴尬地从井边直起身子：“没什么。”

抬头看看天空，夜色中见不到月亮，倒是满天星斗分外明亮，这神秘的星空似乎也在倾诉着什么。

离开进士第后院，转回二进院子，两边厢房都已化为了灰烬。我掏出手电筒，冲到一片废墟上，像探宝一样拼命地在瓦砾堆中挖掘着。

“你在干什么啊？”

“地宫！”夜色下我的脸庞想必有些狰狞，“你忘了吗？地宫的入口就在这间房子底下的。”

“对，我记得当时就是在这个位置，墙壁里应该藏着间暗室，我跑进去一不小心还掉了下去。”

说完她摸了摸自己的心口，仿佛真的掉下了地宫。是的，那千年前的地宫就在我们的脚下，但上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瓦砾，而且全都被烧焦了，根本无法找到地宫的入口。

看来用人力是不能挖开来的，除非动用建筑工地上的挖掘机。就算现在开始拼命挖也无济于事，时间无论如何都来不及了，表上的时针走到了八点钟，我只剩下四个小时，那最后的时刻眼看就要降临了。

难道地宫大门已在烈火中被烧坏了？从屋里落下的砖土封闭住了入口，也许人们再也找不到进入地宫的通道了。

我茫然地站在地宫上却不得其门而入，宛如陶渊明笔下闯入桃花源的渔人，当他走出了那个神奇之地，便再也无法找到回去的路了。

夜色下的荒村如沉睡的野兽，我回头望着残垣断壁的进士第，就像来到了某处古代遗迹。

“进士第究竟遭了什么天谴，居然遇到了如此变故？”

“真没有想到——噩梦的起点已经被火焰毁灭了。”春雨用手电照着地上的砖头说，“恐怕是不久前才烧掉的吧？”

我只有轻叹一声：“不知是人为纵火还是自然失火。”

突然，身后传来一阵骇人的叫声：“是人是鬼！”

这种环境里听到的声音让人不寒而栗，我紧张地回过头来，眼睛却被对面的电光晃了一下。春雨急忙躲到我身后，我用手挡着光大声说：“谁？”

刺眼的灯光后响起一个洪亮的嗓音：“是人吗？”

我有些被逼急了：“废话，不是人还会说话吗？”

“鬼也会说话的！”

那声音如此冷峻，仿佛在审问犯人。

终于，对面的灯光来到我眼前，露出了一张五十多岁男人的脸，这人生着一双山鹰般警觉的眼睛，就和这荒村一样神秘兮兮的。他先是仔细地打量着我和春雨，接着又靠近我身边嗅了嗅：“嗯，是股人味！”

这话听起来怎么这么不舒服。我皱了皱眉头说：“不是人味，难道还是鬼味了？”

男人冷笑一声：“哼，鬼味——在荒村可不稀罕，我常见到孤魂野鬼。”

“你说你见过鬼？”

“在荒村这个地方，‘见鬼’可是家常便饭。”

难道荒村人人都有特异功能，都能见到游荡在黑夜里的幽灵？我这才注意到他说着带有浙江口音的普通话，而不是当地那种极其难懂的方言，我试探着问：“请问你也是来荒村探险的？”

“什么探险不探险的，我是荒村的村委会主任。”

村委会主任？也就是过去所说的村长喽，怪不得能够说普通话，那威严的脸庞和眼睛，确实能让人敬畏三分。

“村长，这里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你是说进士第？真是作孽啊，一个多月前的晚上，这间老宅突然火光冲天地烧了起来，全村人都跑出来救火，可还是没能保住这几百年的老宅，就这样被烧了个精光！”

“查出着火的原因了吗？”

村长摇了摇头，指着地下说：“也许只有鬼才知道吧。”

这时春雨从我身后走出来说话了：“村长，你知道在进士第发生火灾之前，荒村曾经出过什么特别的事吗？”

“特别的事倒是没有发生过，特别的人倒是来过一个。”

我立刻被吊起了胃口：“特别的人？谁啊？”

“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女孩，她在黄昏时分来到荒村，当时我正好在村口，便拦住她问了几句，她说她只是来荒村看看的。我还劝她快点离开这里，否则会惹来传说中的大麻烦。”

“你是说荒村的诅咒——任何人擅闯荒村都会在数天后死去？”

“差不多吧，不过那女孩却无动于衷的样子，现在的年轻人真是不听老人言啊。”

我心想他才五十多岁，怎么自称起老人来了，大概农村人到五十就算老了吧。

“过来说话吧。”村长把我们带到一处墙根底下，正好可以避开冬夜的寒风，他继续说下去：“没想到就在当天晚上，进士第竟发生了大火，我们谁都没有再看到那个女孩，可能她已经事先离开了，也可能她就在大火中被烧成灰烬了。”

“如果烧死的话一定会留下尸体的啊。”

“要是被埋在瓦砾堆里，再加上粉身碎骨就很难再找到了呦。”

这时我下意识地看了看这片废墟，说不定我的脚下就藏着谁的骨灰呢。我立刻摇摇头否定了这个可怕的设想，因为我的心里晃过了一个名字——难道是她？

不，但愿不会是那个人，可我还是从包里拿出了一叠明信片，这是我临行前从苏天平抽屉里拿出来的，上面印着“明信片幽灵”阿环的脸庞。

我把明信片交给了村长，他用大号手电筒照了照，仔细地看了看说：“没错，就是这个女孩！”

果然是阿环（林幽），她留在明信片上的照片帮了大忙。现在我可以确认了，她在一个多月前来到过荒村，而且就在她来到荒村的当晚，进士第古宅就发生了大火，把这间古老的宅门烧了个一干二净。

正当我低头凝思时，春雨突然插话了：“当时她说她叫什么名字？”

村长搔了搔头说：“没说呀，不过我好像曾经见过这女孩。”

“什么时候？”

“让我想想看啊——应该是在三年前吧，对了，就是在三年前，我记得有一对父女来到了荒村。”

我忽然有些纳闷：“一对父女？”

“嗯，父亲自称是从上海来的大学教授，四十多岁的样子，女儿好像才十七八岁，让我再想想——”村长又低下了头，似乎脑子不够使了，“对，我记得那教授姓许，言午许。”

“许子心！”这个名字立即脱口而出了，我差点喊出了S大的名称，还有那本《梦境的毁灭》。

春雨也急忙接口道：“那他的女儿不就是林幽吗？”

我又用手电照了照明信片，自言自语说：“果然就是她——林幽。”

村长并不知道林幽的名字，寒夜里他的脸色更加吓人，似乎就是这古宅废墟上的孤魂野鬼，他继续回忆道：“当时我记得很清楚，因为那个许教授直接找到了我，向我打听荒村古时候的传说，他说他是来考察什么古代巫——”

他不理解这个词的意思，所以卡在一半说不出来了，我急忙帮他补充了下去：“巫术文化。”

“对，我就把胭脂的几个传说都告诉了他，甚至还有荒村进士第里典妻的故事，他对这些都非常有兴趣。”

“那个小姑娘呢，我是说许教授的女儿。”

村长的记忆也清晰了起来：“她长着一张漂亮的小脸蛋，但那双眼睛却使我有些害怕，好像那不是人的眼睛，更像是什么动物或者是鬼的眼睛，反正我不喜欢那双眼睛。”

这样形容女孩的眼睛，让春雨倒有些不自在了，好像村长是在说她似的。

如果《荒村归来》拍成电影的话，此刻我可以转身对着电影镜头，念出如下一段台词——

“现在，我们又可以知道了，三年前林幽和她父亲许子心一起到过荒村，亲爱的观众朋友，你猜出结果了吗？”

村长撇了撇嘴：“他们不但到过荒村，还在进士第里住过呢。”

“进士第？三年前小枝和她的父亲想必还在吧。”

“咦，你还认识小枝？”

糟糕，我可不想暴露自己的身份，否则荒村人一定会把我记恨在心的，我只能尴尬地笑了笑说：“小枝在上海读书的时候，曾经与我有过几面之缘。”

“唉，这女孩死得太可惜了啊。”村长是个非常情绪化的人，任何心情都挂在脸上，听那口气都几乎要掉眼泪了，“对了，那年冬天小枝正好在家过寒假，是她和她爸爸在进士第古宅里，接待了从上海来的许教授父女。”

“我明白了！怪不得她说她认识小枝，在三年前她们就认识了啊，林幽对于荒村的熟悉程度，想必远远超过我才是。”

“或许在这个世界上，还有另外几个曾经到过荒村的人吧。”

村长有些不耐烦了：“喂，你们有完没完了，那么晚了不怕见到鬼？要是你们不嫌弃的话，就去我家过夜吧。”

随后他指了指旁边一栋二层的楼房，楼上窗户里亮着一盏灯。

我刚想跟着村长向那边走，却想起了最致命的东西——时间，现在已经超过晚上九点了，离最后的时刻还不到三个小时。

不，我立刻摇了摇头说：“村长，能不能让我再单独待一会儿？”

村长暗暗嘀咕了声“神经病”，然后挥了挥手说：“好吧，晚上随时都可以来我家后院，我给你们留道门缝。”

接着他拎起手电离开了这里，一边走一边嘴里还嘟嘟囔囔着，也许把我们这些城里人都当作疯子了。

在荒村迷离的夜色下，又只剩下我和春雨两个人了，她下意识地朝我靠了靠，我回头望着进士第的废墟，忐忑不安地说：“春雨，你不要留下来陪我了，跟着村长进屋去吧。”

她决然地回答：“不，我哪儿都不想去，我想亲眼看到那最后的时刻，看到那时究竟会发生什么！”

“好吧，不过我不想留在进士第的废墟上。”

匆匆走出荒村曲折的巷道，手电光束开出前面一条小路，引导我们回到荒村的村口。

古老的石头牌坊依然威严地注视着我们，我拉着春雨穿过牌坊底下，来到村口的一大片空地上，四周都是荒凉的旷野，再远处就是黑夜里汹涌的大海了。

“看起来就像圣经里西奈半岛的沙漠。”

我又抬头看了看那巍峨的牌坊，手电光无论如何都照不出上面的字，只能依稀分辨出牌坊的轮廓。

春雨的眼睛在黑夜里闪着动人的光，她轻声地说：“好——就是这个地方了，让我们一起等待最后的时刻吧。”

她的话语越是坚强有力，就越是让我感到一种绝望与无助。黑夜里的海风从荒野上呼啸而过，在空中发出猎猎的风声，幸好我们都穿了很厚的大衣，从头到脚把自己给“武装”了起来。

这时我们的手机信号都没了，而荒村的灯火几乎全都熄灭了，只有村长家似乎还有点孤零零的光。感觉像是来到了另一个时代，与外面的世界完全隔绝。不错，这片大海，这个村子，这片荒山野岭，甚至包括天上的星星，不都是亘古不变的吗？

就这样静静地过了许久，眼看离子夜十二点越来越近了，我甚至能听到手表上秒针的行走声。然而，我心里却不再紧张了，似乎这一刻早已是命中注定的，春雨也一言不发地望着天空，仿佛天上有什么人在向她倾诉。

她会不会又想起了高玄？

半夜十一点钟了，我几乎已经听到自己心底的倒计时，忽然感到手指上又疼了起来，于是我缓缓举起左手，玉指环在夜色下竟发出幽幽的光。

“多美的星空啊！”春雨终于说出了话来，仿佛已忘却了自己身在何处，陶醉于头顶的满天星斗了。我依然看着玉指环，此刻在我的视野里，它已经和星空融为一体，就像灿烂群星中一道弯弯的银河。

是啊，银河不也是“环”的一部分吗？

左手无名指几乎已经麻木了，似乎这根手指已不属于我，而成为了星空的一部分，被玉指环带到了遥远的银河上。

如果我站在那个高度俯视世界的话，那么地球在平面上也是个小小的“环”，而九大行星围绕着太阳的太阳系运行模型，其实也是由许多个子环组成的一个大的母环。而这灿烂的银河系也是个巨大的环，宇宙间无数恒星系在此间闪耀，甚至整个宇宙都是一个“超级巨环”。

在古老荒村的神秘星空下，在这末日审判的时刻降临前，我高举着手指上的玉指环，重新想起了宇宙的定义——宇宙是物质现象的总和，是时间与空间的总和。

假设宇宙就是一个“环”，那么我们身处的空间也是一个“环”，甚至亿万年来流逝的时间也是一个“环”。

“环”的形象是无限循环的，那么我们的空间和时间也是可以循环的，无所谓起点也无所谓终点，或者说起点即终点，终点即起点，我们可以从“环”上的任何一点到另一点。如果把时间也比作环，理论上说我们可以从五千年前来到现代，也可以从现代回到五千年前，只是在“环”上做着不同方向的运动而已。

突然，眼前浮现起了荒村公寓中的一幕幕场景，只要戴上这枚玉指环我就能看到——时间在“环”上做着往复运动，能在这固定空间里带我去发现某个时间的秘密。

玉指环就是实现这一往复运动的关键！

就在我苦思冥想的瞬间，夜空中掠过了几点星光，也许是什么星座的流星雨，于是一股冰凉彻骨的感觉，透过玉指环传遍了我全身。

这时我听到了春雨颤抖的声音——

子夜十二点。

末日

清晨

我相信。

子夜十二点是末日审判的时刻。

谁会被宣判有罪？

也许是所有人。

荒村的子夜。

现在是归来后第八天的零点一分，我听到我的灵魂在身体里问道：“我还在吗？”

我的身体回答：“是的，你还在。”

灵魂说：“我不愿离开你。”

身体说：“我也是。”

灵魂问：“审判结束了吗？”

身体回答：“审判永远不会结束。”

灵魂接着问：“审判开始了吗？”

身体回答：“审判早已经开始。”

灵魂继续问：“末日来临了吗？”

身体回答：“没有末日，因为没有初日。”

于是，灵魂拈着一朵花，放到唇边吻了吻说：“谢谢你，我会永远爱你的。”

今晚不是末日。

忽然，手指上传来异样的感觉，玉指环似乎自己活了起来，从我的无名指上缓缓滑落。

似乎荒村的大地对它有特殊的召唤力，使它轻轻地掉在了地上。

刹那间，暗红色的污迹在黑暗里闪了一下，我只感到手指上轻松了许多，立刻蹲下拾起了玉指环。

“它居然……居然自己掉下来了。”春雨也无比惊讶地喊了出来，忍不住用手摸了摸玉指环，然后她有些激动地问我：“你没事吧？”

我用充满感恩的语气轻声回答：“放心吧，我的灵魂还在呢。”

“你看，玉指环里侧是什么？”

春雨用手电对准了玉指环，正好照出了“环”里边的纹路——这是极其细微的纹理，看起来像是其他玉器上的刻画，也只有在黑暗处用电光才可以照出来，要是玉指环戴在人的手指上，是绝对看不到这些纹路的。

在子夜时分的“贞烈阴阳”牌坊下，我凝视着玉指环里的纹路，又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星空，不知道那是什么星座或星系，感觉就像是个巨大的“环”。

也许从更神秘的角度而言，“环”代表了某个未知的河外星系，而荒村欧阳家的祖先，也是创造良渚古玉国文明的王族，据说是最初登陆于这片海岸的“天外来客”，我想他们很可能就是来自那个“环”的世界，度过了漫长而艰辛的星际旅行，从遥远的河外星系“环”抵达了蛮荒的地球。

以下纯属我的推理——“环”星系的人本来就具有高度的文明，自然也拥有了在地球人看来是神力的某些力量，他们依靠这些力量在六千年前的江南，创造了辉煌灿烂的古玉国文明，而地球上的玉石矿藏，则被他们选为文明的信息载体。但他们毕竟是流落地球的难民，期待着有朝一日能回归故乡，于是他们选用了最最神奇的一块玉石，雕琢成这枚玉指环的形状，再在指环内侧刻上星系图的路径和数据，或者表示那遥远的“环”星系的位置。通过这枚神秘的玉指环，可以指导“环”的后代们穿越茫茫宇宙，找到亿万光年的归家之路。

难道“环”是一种星座图？所以它才会在古老的良渚文明中，占有极其崇高而神秘的地位，也正因为如此，玉指环才会戴在最神圣的女王手上，后来又成为了他们家族的祖传圣物。在经历了数千年的时光流逝之后，“环”如今来到了我的手中，也回到了荒村的贞节牌坊底下。

于是，我又一次高高地举起了“环”，将它对准了那片星空，在地球上流浪了几千个春秋，它的归宿究竟在何方？

零点三十分。

七日期限已过，复活的女王还活着吗？

我将玉指环紧紧攥在手心，向村外一处山坡走去。

春雨跟着我问：“你去哪儿？”

“送它回家。”

“你说谁？”

漆黑的夜色中，我缓缓回过头来：“环。”

我举着手电向前照去，依稀可辨一条上山的小路，春雨也只能硬着头皮跟我上山了。

天空中星光灿烂，但荒村的大地依然凄凉荒芜，当我们艰难地爬上一处高坡时，几乎看不清山脚下的村庄了，只剩下四周黑茫茫的一片，再远处就是无边无际的大海。

照着半年前的记忆，我向一处更偏僻的山坡走去，手心里的玉指环几乎被我捏热了，寒冷的夜风从耳边掠过，发出阴森的恐吓声。

但此刻我已毫无畏惧了，就连春雨似乎也受到了我的感染，随同我加快了脚步。

终于，我摸到那处高耸的悬崖绝壁上，再往前一步就是万丈深渊，大海在垂直的几十米下咆哮，黑夜里的海浪发出骇人的声音。

“你到这干什么？”

春雨紧紧拉住我的衣角，她担心我会舍身跃下吧。

我的嘴角却露出了微笑：“别害怕，我会好好地待自己，你也要好好地待自己。”

然后，我直起身子面对黑暗的大海，亘古不变的“环”星河在我头顶闪烁，似乎在星空打出了一组密码，带着咸味的海风直冲我的眼睛，几乎使我的泪腺开始分泌了。

我深呼吸了几下，仿佛有种飞起来的感觉。我高高举起左手，玉指环就紧紧地攥在手心里。

回家吧，环。

在轻声说完这句话后，我将手心里的玉指环，用力地扔到了悬崖外的大海中。

黑暗的夜空中掠过一颗流星。

悬崖下的大海泛起一点星光。

永别了，环。

汹涌的大海张开巨大的胸怀，瞬间吞没了这枚小小的玉指环。

它将沉没于荒村边的海底？还是被海浪冲到岩石上撞得粉身碎骨？抑或被洋流带到太平洋的另一端？

谁都不知道玉指环的归宿，但我相信毁灭就是它的愿望。

是的，我看到玉指环在海水中冷笑，我听到它在黑暗里歌唱着——

生多少次，便死多少次，生一次不多，死一次不少，死即是生灭，生即是死灭。

暗夜里我看不清春雨的脸庞，只感到她紧紧地抓住我，似乎被这一幕惊呆了。但春雨很快又恢复了镇定，在我耳边轻声说：“你做得对。”

正当我点头看着星空时，遥远的山峦上似乎传来了悠悠的笛声……

我回头望着那荒凉的群山，全都被夜幕笼罩着厚厚的面纱，但我确信那个笛声的存在，我也知道是哪个幽灵在呼唤着这个结局。

它一定已经看到了。

笛声继续在荒村的夜空飘荡着，不过还没有到曲终人散的时候。

回头面对着大海，我最后一次向玉指环告别。

接着，我和春雨小心地走下山坡，手电照着来路，感觉比上来时轻松了许多。

凌晨一点钟。

终于回到村口的贞节牌坊底下，心里却感到一阵茫然和失落，春雨捅了捅我说：“喂，总不见得在荒野里过夜吧？”

对了，村长不是关照我们到他家去吗？果然，我看到了荒村唯一亮着的灯光，那就是村长的家了吧。

我们匆匆地跑进了荒村，循着那线黑夜里的光找到了一处院落。村长果然给我们留了门，进院以后我们敲开了这栋小楼的房门，村长披着衣服把我们带进了屋，他把我安排在底楼的一间房里，村长的妻子把春雨带到了楼上的房间。

在村长那带着泥土味的房间里，我一沾枕头就睡着了，恍惚中似乎仍有笛声回荡。

晚安，朋友们……

昼

原来我以为自己会梦见“环”的，但我没有梦见她（它），甚至连我期望梦见的小枝都没有出现。

这是我最近几个月来，头一回整夜都没有做梦。

清晨七点，我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好像闻到了一股咸咸的湿气，这是海边经常能闻到的气味。

我这才意识到自己正在荒村，躺在村长的屋子里，昨夜的经历又清晰地涌上了眼前。

忽然，我紧张地摸了摸了自己的左手，无名指上什么都没有，玉指环确实已经离开我了。

起床后才发现村长早已为我们准备好了早饭，热腾腾的稀饭配着荒村人自己腌的菜，让饿了一整夜的我狼吞虎咽起来。

春雨的脸色看起来也好多了，似乎她已经对荒村改变了看法。

吃完早饭后我们别过了村长夫妇，匆匆地跑出了这个古老的村子。在走出村口的时候，我轻声地问春雨：“晚上你做梦了吗？”

她先是怔了一下，然后淡淡地回答：“做了。”

该不是又梦见“环”了吧，但我还是试着问道：“你梦见了谁？”

“高玄。”

这个回答既出乎我的意料，但又在情理之中，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是点了点头。

走出荒村的贞节牌坊，东边就是茫茫的黑色大海了，清晨的海边飘着浓浓的雾，西边的山坡上布满了墓地，昨晚黑夜里根本看不出那些墓碑，现在却异常清晰了起来，子夜时分山上的笛声，大概也是从这些墓地传出的吧。

早上不会有车来荒村的，我们只能靠两条腿走出去，踏上寸草不生的山道，回头再看看荒村，左手空空如也的无名指上忽然生了几分凉意，心底更是有几分惆怅。

别了荒村，别了“环”，别了小枝。

在清晨弥漫的雾气中，我和春雨艰难地走了一个多小时，几乎把我们的腿都走断了，才终于搭上了一辆去西冷镇的车子，一路颠簸着到了镇子上。

终于回到了西冷镇，这个富有诗意的名字，与荒村只隔着一座山梁，却仿佛从地狱回到了人间。

有读者猜测“西冷镇”的名字来自斯蒂芬·金的小说《撒冷镇》（Salem's Lot），事实上我从未看过这本书（包括电影），“西冷”本是个极中国化的名字，其原型就来自浙江省本土，大家有兴趣可以猜一猜。

玉指环已被我GAME OVER到海里去了，现在对于我来说，最大的悬念就是阿环（林幽）——七天的期限已过，她究竟是生还是死？我能否再找到她的行踪？所有这一切究竟是为什么？

我必须快点赶回上海，在这个故事的第八天发现真相。

可早上没有回上海的车，我们只能在西冷镇等到中午。

现在是上午九点，我和春雨在镇上随便转了转，不想刚在街上拐了一个弯，就看到了完全不同的景象。

这是条青石板铺成的老街，两边全是粉墙黛瓦的老房子，有古老的茶馆、酒家、米店，大概是西冷镇一百年前的样子吧。

我们走进一家老茶馆，要了两杯热茶暖和一下。刚坐下不久，茶馆里的人就越来越多了，多数都是头发花白的老头老太，他们围拢在几张桌子边，似乎在等待什么出现。

忽然，茶馆帷幕里传出一声清脆的娇叱，接着闪出一个穿着古装的女子，那是件昆曲中常见的绣花女褶，下半身是条青色的裙子，手上还甩着飘逸的水袖。原来是唱地方戏的，虽然她脸上化着淡淡的戏妆，头发做成了簪花的样式，但我还是看出她年龄不小，大概有三十多岁了。

旁边的老人们开始鼓掌，这让茶馆里仅有的两个年轻人——我和春雨感到有些尴尬。

接着那女子开始唱了，但头一句就使我呆若木鸡。

我听到了阿环（林幽）的歌声。

没错，她嘴里唱出来的就是这种歌声，更确切地说是某种地方戏曲，她身后还有几个老人拿着丝竹乐器伴奏，笛与箫悠扬地响了起来，衬托着她口中飘出的旋律。

这就是阿环（林幽）那致命的歌声，从我第一次从苏天平的DV里听到它，就深深地铭刻在我脑海中了。第二次在苏天平的房间里听到这歌声，几乎让我魂飞魄散，我是绝对不会听错的。

脑子里一边想着阿环（林幽）的歌声，耳边又回响着西冷镇的古老戏曲，女子一边唱戏一边迈着碎花步，手上做着兰花指的优雅动作，还有那眉眼那表情都是如此古典。虽然我听不懂她的唱词，但我相信她正唱着某个古老的传说……

这出戏大概唱了一个钟头，唱戏的女子就匆匆退场了，茶馆里的老人们似乎还意犹未尽，也许这就是他们最重要的娱乐了吧。

我忍不住问了旁边一个老人：“老伯伯，这到底是什么戏啊？”

“子夜歌。”

老人用浓重的浙江口音回答，说话的样子神采奕奕，似乎还陶醉在古老的唱词中。

这名字对我来说似曾相识，我低头喃喃地说：“子夜歌——对了，我记得李白好像也写过《子夜歌》的。”

“其实，《子夜歌》并不是诗，而是一个女子的情歌。”

春雨突然插话了，眼神有些怅然。

“你怎么知道啊？”

她似乎早已成竹于胸了：“《子夜歌》最早见于南朝乐府，是个名叫子夜的晋朝女子所作，歌曲风格极其悲哀，乃至于东晋豪门王轲府中的鬼魂也为之感动而唱起了这首歌。此外还有《子夜四时歌》等，都属于南朝清商曲中江南吴声的一种。不单单是李白，南唐李后主也作过以子夜歌为词牌的词。”

我赞叹道：“哇，春雨你好厉害啊。”

就连西冷镇的老人也对春雨刮目相看了，不停地点头称是。

“没什么，最近正在读《乐府诗集》，听到‘子夜歌’这三个字自然很耳熟。可惜，无论是吴声歌、西洲曲还是江南神弦曲，它们的曲调都早已经失传，我们只知道歌词而不知道怎么唱。”

我立刻问了问旁边的老人：“老伯，你知道这里的子夜歌是从何时开始有的吗？”

“子夜歌可古老了，没人知道它的起源年代，传说晋朝女子子夜是这种戏的祖师，还有专家称其为中国戏曲史的活化石。”这位老人显然也很有些文化底子，难怪浙江是出文人的地方，只是他的口音实在太难懂了，“不过，因为浙江各地方言不同，许多小剧种只在一小块地方传播，离开本县就没人听得懂了，所以子夜歌一直养在深闺人未识。”

春雨点了点头说：“那简直就是文化遗产了。”

“民国以后，子夜歌就衰落了，到1949年只剩下一个戏班子，被政府改造为县戏团。几十年前县戏团发生一场火灾，大多数演员都被烧死了，子夜歌也就基本上灭绝了。”

“那刚才我们看到的戏呢？”

“因为60年代留下了唱片，后来有人根据唱片和过去的唱词学的，可惜都已经不正宗了。”

听到这里我心里忽然一亮，也许最后一个结也被解开了。我立刻谢过了老人，拉着春雨跑出了拥挤的茶馆。

她轻轻叱了一声：“你干什么啊？”

我没有马上回答，而是找到一处安静所在，掏出手机拨通了林幽的号码，但我听到的却是“对不起，你所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春雨疑惑地看着我：“你找林幽？”

我敷衍着“嗯”了一声。

“不，你不可能再找到她了。”

这句话重重地压在我心上，就像笼罩在西冷镇上空的阴云。

一直等到中午，我们在镇上吃了顿午饭，便坐上了回上海的长途大巴。

还是坐在车子的后面，春雨困倦地闭上眼睛，靠在车窗玻璃上小憩了起来，而我则拿出那本《梦境的毁灭》，封面上许子心的名字刺入我的眼里。

车子缓缓开出西冷镇，两边的青山渐渐向后退去，心底的失落感也越来越强烈。

漫长的旅行又开始了……

再见，西冷。

夜

七个多小时后。

车窗外已是灯红酒绿不夜天的上海，西冷镇的青山和荒村的大海，似乎都已成为了另一个时空的记忆，眼前只剩下宽阔的恒丰路，还有远处那些巍峨的大厦。

从长途客运站出来，我不停地舒展自己的筋骨，春雨在车上睡了一个下午，精神似乎又好了一些。

在车站外匆匆吃了点东西，夜幕下的上海催促着我快点行动，春雨无奈地说：“现在你到底要怎么样？”

“我们去找林幽！”

不等春雨回答，我已经拦下一辆出租车，带着她赶往林幽租住的房子。

晚上八点，我们抵达了那栋居民楼，又一次来到那扇画着的房门前。

春雨从没来过这里，她小心翼翼地注视着周围的一切，用气声说：“林幽在里边吗？”

我还是没有说话，倒是搬开了门口的花盆，果然在底下发现了房门钥匙。

用钥匙开门以后，发现房里一切都没变化，还是我上次来时的样子。一边是林幽黑色的房间，另一边是阿环白色的房间——当她是林幽时她就在左边住，当她是阿环时就在右边住，就像两个一同租住的室友，只是她们从来不会同时出现，所以互相之间不会认识。

她还会在哪里？

我低头徘徊了几步，便拉着春雨跑出房间，回到楼下拦了一辆出租车，赶往那条布满酒吧的小街。

一路上春雨不停地问我心里在想什么，但我的表情如黑夜般沉默，一个字都没有说。

二十分钟后，我们到了那家有着落地玻璃的小酒吧，春雨似乎很不喜欢这种地方，她不愿意进去，便留在门口等着我。

我飞快地冲进去，拨开那些半醉半醒的家伙们，找到了我认识的那个领班，他却收敛起了廉价的笑容，着急地说：“喂，前天晚上你把林幽带到哪里去了？”

对了，我想起那晚林幽在酒吧里突然昏倒，弄得这里乱成了一团，然后我把林幽送往了医院……

我有些尴尬地回答：“她没有回来过吗？”

“没有，自从前天晚上你把她带走后，她就再也没有出现过，打她手机也一直关机。”

“哦，谢谢你。”

我不能再多说什么了，立刻就往外头挤，但领班似乎不想放过我，跟着我追了出来。

不妙——我冲到酒吧外面，拉着春雨朝马路对面跑去，身后传来领班的叫骂声。

春雨还摸不着头脑地问：“那个人想干什么？”

“他喝醉了！”

说着我跑入一条狭窄的巷道，黑暗的小巷让春雨紧张了起来：“你要去哪里？”

我在黑暗中冷冷地回答：“地狱！”

穿过长长的小巷，便是那条清冷的小街了，个性化明信片亭子就在对面。

春雨明白了：“这里就是发现明信片幽灵的地方？”

“对。”

我向四周看了看，冷风从街角卷过来，不禁让人打了个冷战。我缓缓地过了马路，打开了明信片亭子的门。

幽灵不在家。

亭子里空空如也，就连期望中的明信片也没有发现。

我失望地退出亭子，回头望着城市的夜空，隐隐感觉到有什么在舞蹈。

“她究竟在哪里？”

春雨已经被我折腾得够呛了，她苦笑着说：“你一定要找到她吗？”

“没有任何借口！”

“在偌大的上海找一个女孩，简直就是大海捞针。”

是啊，我想起了我的一部小说的结尾——

她在茫茫人海中。

在阴冷的路灯下，春雨摇着头说：“对不起，我已经厌倦了，我现在要回学校去！”

我叹了一口气：“回去吧。”

但瞬间似乎有什么打在了我心上——回学校？

春雨的学校是S大。

是啊，我现在也应该去S大，因为还有一个地方等着我去看一看。

也许这是唯一的机会了。

“我和你一起回学校吧。”

春雨还没明白是怎么回事，已经被我拉到了前面的路口，拦下一辆出租车赶往S大了。

出租车在上海的黑夜里飞驰，春雨问我为什么要去他们学校，但我默默地看着车窗外一言不发。

九点三十分，车子停在了S大校门口。

我并没有说什么话，只是护送春雨到了女生宿舍楼下，她在上楼前又问了我一遍，但我还是摇摇头不回答。

虽然春雨不知道我在想干什么，但她肯定预感到了什么，她锁着眉头说：“这两天来，谢谢你了。”

我傻乎乎地问：“谢我什么？”

“谢谢你带我回了一次荒村。”

“啊，那我也要谢谢你陪我一起去。”

春雨向我点了点头，便匆匆上楼回寝室去了。

暗夜里的风卷过校园，我独自一人站在空地里，抬头却见到冷月闪出了云层。

今夜的月亮也是一个“环”。

可惜这样的“环”每月只能有一次。

于是，我默念了一句纳兰性德的《蝶恋花》：“辛苦最怜天上月，一夕成环，夕夕都成。”

S大的校园我早已是轻车熟路，踏着白色的月光，我穿过一条时常有男女生依偎的小路，终于来到那幢灰蒙蒙的楼房前。

是的，这里就是五天前孙子楚带我来过的地方，许子心的心理学实验室就在这栋楼上。当我听到春雨说她要回学校时，我就瞬间想到了这栋房子——孙子楚说在学生间有种传闻，说许子心自杀后的幽灵不愿离去，经常在这栋楼附近出没。

我抬头向这栋黑暗的楼房望去，发现楼上一间窗户里亮出了幽幽的光线。

这是三楼的窗口，幽光像烛火般令人恐惧。

许子心真的回来了？

再也抑制不住自己的冲动了，我飞快地冲进这栋楼房，晚上并没有人值班，整栋楼似乎都沉睡了。我三步并作两步跑上三楼，走廊尽头正是当年许子心的实验室。

我不知道电灯开关在哪里，只能从包里掏出手电筒，好不容易才确定了那扇铁门。正当我为如何进去而伤脑筋时，忽然听到里面传来一些细微的声音。

果然房间里面有人——或者是幽灵？

心跳得更加厉害了，我试着轻推了一下铁门，没想到居然把门给推开了，我记得上次和孙子楚一起离开时，他明明把铁门锁好了的。

先不管那么多了，我小心翼翼地走进心理学实验室，这里亮着一盏暗暗的日光灯，楼下看到的灯光就是从这里发出的。

现在我清晰地听到了那声音，从实验室的里间传来，一个又尖又细的女声，在笛与箫的伴奏下咿咿呀呀地唱着，仿佛直接进入了我的大脑皮层。

我记得这歌声——子夜歌。

在S大的心理学实验室里，我又一次听到了西冷镇上古老的子夜歌，那女声如幽灵般倾诉着她的亘古哀伤，婉转的歌喉唱出悠扬的旋律，几乎使我醉在了这间屋子里。

对，三年前孙子楚走进这间屋子，听到的也是同样的声音。

那一次他见到了许子心，那么这一次我呢？

我期待着与《梦境的毁灭》的作者对话。

《荒村归来》VS《梦境的毁灭》

正在子夜歌声穿越时空的瞬间，我悄悄地推开了里间的房门。

这里就是地宫。

子夜歌还在继续……

屋子里没有许子心，但我看到了他的女儿。

黑色的林幽，正呆坐在一屋子的书本上，她怔怔地望着我的眼睛，完全没有料到我会在此时此地出现。

我还看到了对面墙壁上的。

林幽紧闭双唇靠在墙上，那幽灵般的歌声却继续飘荡着。

“是谁在唱子夜歌？”

突然，我才发现歌声是从书架后面发出的，我急忙搬开沉重的书架，看到后面藏着一台老式的电唱机。

这是个又圆又扁的大家伙，里面有张密纹唱片在转动着，旁边还有两个小喇叭，子夜歌声正是从电唱机里发出的。

幽灵在唱片里歌唱。

终于发现了这个秘密，三年前孙子楚听到这间屋里的歌声，实际上是书架后的电唱机发出的。我轻轻抬起那根电唱针，歌声便突然中止了，心理学实验室又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林幽依然躲在墙角，她的眼神是那样复杂，我实在无法用个位数的词汇来形容。

我拿出了电唱机里的唱片，这是张60年代出的密纹唱片，上面写着名为《子夜鬼妻》的子夜歌剧目。

原来这就是今天上午，西冷镇的老人所说的子夜歌唱片了，那时我就已经发现这个结了，只是想不到会在这里解开。

我转头盯着林幽的眼睛说：“你没有想到吧，今晚我居然会找到这里！”

她像是哑巴一样看着我，或者纯粹只能用眼睛来说话了。

看着这双楚楚可怜的眼睛，我的心又软了下来，但事已至此我怎能退却？这些天来发生的一切，始终都在我脑海中缠绕着，一个谜团被发现，接着又是一个谜团，悬疑如连环套一般诱惑着我，我一度以为自己真的进入了另一个时空。

但是，从昨天开始我渐渐明白了，某些头绪被我从纷乱中理了出来，在黑暗的迷雾中亮起了一线幽光，为我指出了冲破迷宫的钥匙。

最近的几个小时里，我的脑子在飞快地计算着，所以根本没有在乎春雨的提问，看上去就像台沉默的机器。

对，真相往往就在你的眼皮底下。

读者朋友们，我决定不再卖关子了，是说出来的时候了——

“让我来猜测一下吧，三年多前你父亲许子心教授，一直在研究古代传说与心理学的关系，一个偶然的机会让他知道了荒村的传说，于是他千辛万苦地找到了荒村，并在寒假带着女儿一起去了那里。”

林幽的眼睛里又掠过一层东西，但她下意识地点了点头，认可了我对三年前的推理。

我冷笑了一下说：“你对我说你认识小枝，使人以为你能见到她的幽灵。不错，你确实认识小枝，但那是在三年前——你和你爸爸住进了荒村进士第，当时欧阳小枝父女俩还在那儿，你们自然是认识了。”

果然不出所料，林幽还是点了点头。

“我不知道你和小枝的关系怎么样，也不知道欧阳先生对你爸爸说了些什么，总而言之，那次荒村之行一定给你留下了刻骨铭心的记忆。不过，受影响最大的恐怕是你爸爸，他肯定听说了荒村古老的传说，也知道了那个永恒的诅咒。虽然许教授是著名的心理学家，但或许他研究了太多的古怪病例，他自己也受到了那些病例们的精神感染，竟使他走火入魔，产生了某种奇怪的变态心理。而荒村之行又给了他强烈的心理暗示，使他最终成为了自己研究的病例——迫害妄想症患者！”

“不！”

林幽终于爆发了出来，她尖厉的声音几乎刺穿了我的耳膜，但随即又蜷缩在墙角了。

我满意地点了点头，要的就是她这种状态。我平静地说：“你越是说‘不’，心里却越是在承认。三年前，你们父女俩的荒村之行，除了知道了荒村传说，认识了欧阳家以外，还有一个收获就是得到了这张唱片。”

说完，我举起手中的密纹唱片，放到鼻前嗅了嗅说：“好古典的气味啊，这张唱片是60年代录制的子夜歌，这种古老的地方戏曲深深感染了你父亲，对他来说具有一种催眠般的力量，摧毁了他最后一根坚强的神经。三年前他回到上海以后，便终日躲在这间屋子里听唱片，回想着荒村的所见所闻，经历着对于死亡的臆想和恐惧，并最终写下了遗书。”

“对，我恨他。”

“三年前你父亲留下遗书，并且下落不明以后，你自然非常伤心，在整理他的遗物时，你发现了这张来自荒村的旧唱片。你爸爸留给了你这间实验室的钥匙，你经常会在半夜里跑到这里，放这张子夜歌的唱片来听。所以才会有大学生传言这房子闹鬼，晚上看到这间窗户里闪出灯光。这种古老的戏曲具有某种催眠的力量，以至于让你听得着了迷，你又是一个冰雪聪明的女孩，三年听下来自然也学会了子夜歌。”

虽然，此刻心里有了一种推理的成就感，但更多的是怅然若失，我看了看满屋子的旧书说：“你不但在这里学会了子夜歌，还阅读了你爸爸留下来的书籍和资料，以你的聪明加上三年的时光，想必你已经把这些书都‘啃’下来了，也算是半个心理学家和考古学家了，你知道神秘的良渚符号的密码含义，也知道心理暗示与催眠的使用方法，这使你成为了一个可怕的女人，具有了女巫般的神秘力量。”

林幽再一次点头，目光冷视着我说：“没错，我觉得我早已是一个女巫了。”

“不幸这是一个男人的世界，你依然是个弱女子，三年来孤苦伶仃的你受到了很多伤害，你在这里所学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保护自己，不受这个残酷世界的侵犯，甚至报复那些伤害过你的人们。”

在S大心理学实验室的夜晚，林幽又一次被我击中了，这可怜的女孩却显得异常坚强，镇定自若地说：“真是完美的推理——是的，我原本很崇拜我的父亲，但他却自私地永远离开了我，从此我变得异常痛苦，甚至开始恨自己的父亲。在独自闯荡社会的三年里，我经历了别人几辈子才能有的苦难，遇到了许多心灵丑恶的人们，我……”

说到这里她又有些哽咽了，我只能为她补充下去：“这一切使你充满了不安与仇恨，在潜意识里有一种强烈的保护自己的愿望，但也正因为这种强烈的恨，使你发生了人格上的裂变！”

“那都是因为你！”

“我？”这样的苛责使我心底也不安了起来，“是因为你看到了《荒村公寓》这本书？”

“难道不是吗？你还记得你自己写的全书开篇按语吗？”

那句话我自然不会忘记的——

“亲爱的读者们，无论你看完这本书以后有多么激动，但请记住作者的忠告——千万不要去荒村，如果你不听这个忠告，由此造成的后果作者概不负责。”

事实上我并没有在书中写出荒村的具体位置，仅仅说是浙江省K市的西冷镇，坐落于大海与墓地之间，我相信虽然有许多读者向往荒村，但他们是绝对找不到那个地方的。

然而我却忽略了重要的一点，假如有人在此之前去过荒村的话，那么他（她）就能轻而易举地重返故地。

林幽苦笑了一下：“一个多月前我买到了你的《荒村公寓》，这本书勾起了我对小枝的回忆，也激起了我重返荒村的欲望。于是我按照三年前的记忆，又一次回到了荒村，甚至还在村口见到了三年前接待过我们的村长。可是，古老的进士第里已空无一人，我照着你书里的描述，果然发现了进士第底下的暗室。我大着胆子闯入了地宫，才发觉你小说里写的一切都是真的，确实有一枚神奇的玉指环。”

“你拿走了玉指环！”

“对，但是我并没有戴上它，我知道一旦戴上就再也摘不下来了，所以我把玉指环挂在了胸口。”

“为什么不听我的忠告？为什么再度犯下大错？但是，让我最最不能容忍的是——你为什么要放火烧了进士第？”

林幽脸色微微一变：“我没有放过火！那晚我离开进士第的时候，一切还都是好好的，只是当我半夜走到山上时，回头看到荒村冒出了火光，那时我还不知道是进士第烧了起来。我想是某个隐藏在进士第中的幽灵被我惊醒了，也许它对这栋宅子充满了仇恨，便将进士第烧了个一干二净吧。”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只能无奈地摇摇头说：“也许吧，也许那本来就是栋罪恶的宅子，数百年来大概有不少典妻式的冤魂。”

“你收到我寄给你的书迷会卡片了吗？”

“哼，我几天前就猜到是你寄给我的了，信封上既没有邮票也没有日戳，你大概是托人捎带的吧。”这时我从包里翻出了这张卡片，指着卡片上的姓名与地址说，“你在上面画的这些古代符号，都是从你爸爸的书和资料里看来的吧，你的姓名是‘环’，地址是‘太湖边的金字塔和宫殿，还有统治者陵墓的地宫’。不过，最令我感到意外的，还是卡片的背面——”

我把卡片翻到了反面，露出了小枝的照片。

林幽伸手抚摸着这张卡片说：“这其实是三年前的照片，我和爸爸来到荒村的进士第，那晚我就睡在小枝的房间里，给她拍了一张照片。”

“我明白了，现在你把这张照片印到了卡片背面，你相信这样一张卡片寄给我，肯定会深深震撼我的心灵，可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也许在这个世界上，你是唯一能够理解‘环’的人。”

“难道所有这一切，只是你给我出的一道解谜题？”

或许我已经接近最后的密码了。

“一开始是这样的，但在我遇到苏天平之后发生了变化。”

“对了，说说你为什么要变成明信片幽灵吧。”

这时她的眼神又为之一变，斜着我说：“你相信吗？我的体内确实还有另一个灵魂——阿环。”

怎么又绕回来了？我立刻摇着头问：“你还认为阿环存在？她不是你的第二个人格吗？”

“不，我没有人格分裂，我租的房子里确实住了两个人，只不过她们共用同一个身体而已。”

“黑色的林幽与白色的阿环？”

其实我心里仍然认定她是双重人格，只是这种人自己通常不愿意承认而已。

“是的，阿环是个害怕被人们遗忘的幽灵，她相信自己是复活的良渚女王，而且复活只能持续七天的时间，必须得到另一个人的灵魂才能再延续七天。所以，她才会每天跑到明信片亭子里，拍下自己的照片扔在地上，等待某个人的发现。”

“不幸的是，这个人居然是苏天平！”

“苏天平发现明信片幽灵纯属巧合，无论是阿环还是我都没有想到——他带着DV镜头跟踪着阿环，直到与阿环对话。苏天平说他在拍一部叫《明信片幽灵》的DV纪录片，后来又把阿环带到了他的屋子里，让阿环面对他的镜头讲述自己的故事。”

到这时我终于点了点头：“而你——或者说阿环，还对着苏天平的镜头唱子夜歌，也许从那时起他就接受了某种心理暗示，甚至相信了你那些荒诞的说法，产生了与你父亲相似的被迫害妄想。”

“但这不是他受惩罚的原因。”

“够了，我知道他变成植物人的原因！”我原本想要愤怒地说出来的，但面对她楚楚可怜的眼睛，我却一点火气都没了，只能强忍着心里的激动说，“因为八天前的夜晚，当你变回到林幽的时候，在他的卧室里蜷缩着哭泣，这时苏天平露出了野兽的原形，居然要用暴力侮辱你。”

林幽一下子又蜷缩了起来，她退到墙角半闭着眼睛，嘴里喃喃道：“别说了！别说了！”

“让我说下去——”好了，现在让林幽和读者们一起来听听我的推理吧，“在那个罪恶的时刻，你想起了过去三年来受过的所有伤害，一个少女所能承受的全部痛苦叠加在一起，成为了强大的复仇欲望。于是，你的内心出于保护自己的本能，瞬间转变成了阿环的人格。是的，因为阿环是复活的女王，她掌握着神秘的力量，她是足够强大的女子，她能够保护受伤害的林幽。阿环掏出了怀中的玉指环，当即让苏天平吓得魂飞魄散……接下来发生了什么，应该由你来告诉我。”

在我叙述推理的同时，林幽一直都在大口喘息着，似乎那一幕幕场景又重放了一遍：“狼……他是狼……子夜歌……再加上玉指环……带走他肮脏的灵魂……应有的惩罚……惩罚……”

“但你没有权利这样惩罚一个人！即便他的灵魂确实肮脏，我想这也许不是什么玉指环的力量，而是苏天平半年来所受的精神刺激的积累，终于在那个夜晚爆发了出来，而你向他亮出的玉指环，则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草。”

林幽重新睁大了眼睛，似乎被我说穿了最后的伪装，她颤抖着说：“那个夜晚，我拿出了玉指环，最后唱了一遍子夜歌，然后就跑出了苏天平的房间。我在外面又转了半个小时，我不知道他究竟怎么了，我害怕苏天平会被吓死。于是我又回到了他的房间，发现他已经失去了知觉，手里还牢牢地捏着手机。”

“对，当时他刚给我发了个‘救救我’的短信。”我倒吸了一口冷气，似乎又回到了归来前夜，北京后海的银锭桥上，“根据你描述的细节，我想苏天平当时是受到了过度惊吓，以至于精神在十几分钟内就崩溃了，半年前荒村的经历仍然深刻影响着他，里应外合的恐惧让他当即休克。而几个小时的大脑缺氧，足以严重损害人的中枢神经，变成一个没有灵魂的植物人。”

“我不知道——当时我很害怕，我想到了爸爸留下来的那些书，书上说了许多古代的巫术仪式。于是，我按照古人的记载，在卧室里摆出了‘环’的形状，再把昏迷的苏天平放到‘环’的中心。客厅里的‘环’也是我摆出来的，那白色的五角星只是为了糊弄人而已。”

我总算点了点头说：“窗玻璃上的那个‘环’也是你画出来的吧？”

“对，我承认都是我做的。我知道苏天平最后发出的那个短信，肯定是发给你的，所以我能够断定，第二天你会来找他——我必须在屋子里摆出那些仪式，以便转移你的视线，让你以为苏天平的灵魂是被某种巫术勾走了。”

“你终于说出来了，但我还必须要补充——那晚你还检查过苏天平的电脑，因为你知道他家里装了许多探头，而且还拍了许多关于你的DV。你把没有设置密码的DV大部分都删了，只有几个文件夹因为有密码而无法改动。监控系统里的记录大部分也被你删了，但你保留了最最重要的那个记录——也就是最后一晚苏天平要欺负你的那段，而且藏在某个极难找到的子文件夹里。”

林幽依然在大口喘息着：“因为这是苏天平罪证的记录。”

“前天晚上——不，是昨天凌晨，当我被你的子夜歌唱得昏迷过去后，你打开了苏天平的电脑，因为你知道那里有定时播放程序，便设置在清晨时分让那段监控自动播放出来，这样就可以让我知道苏天平的罪恶了。”

她痛苦地皱起眉头：“是的，你满意了吗？”

“让我继续说下去，还有在最初的那几天，我总感到在苏天平的房间里有幽灵出没，白天在监控镜头里也可以看到一个阴影——我想这个人就站在我眼前，你得到了苏天平房间的钥匙，当我晚上睡在他的客厅里时，你仍然悄无声息地出入房间。其实，从这时起我就掉入了你的陷阱，你可以在半夜打开卧室里的电脑，通过监控看到我在房里的一举一动。”

说到这里我如释重负般地吁出一口长气，这完美的推理终于被我完成了——林幽与阿环的关系，玉指环的来历，还有苏天平的失魂，全都有了合理的解释，我相信这就是真相了。

其实，苏天平带着DV的介入是个偶然，他的出事则完全是他咎由自取，而我则是注定要被卷进来的，只是因为苏天平的缘故，使我以特殊的方式进入了林幽（阿环）的世界，进而使我自己也疯狂了起来。

至于五千年前的女王复活，还有每隔七天就需要一个灵魂，大概都是林幽（阿环）自己臆想出来的吧。

事到如今，林幽的表情也不再那么紧张了，她轻轻地叹了一下：“你以为你都知道了吗？”

已经接近子夜时分了，我似乎释放出了数天来胸中所有的郁闷，向她靠近了一步说：“我相信自己的智慧与推理。”

终于，林幽的眼神里又流露出了默默的悲戚：“好了，我不会再跟你争了。”

“我也不想和你争什么，只是在发现所有真相之后，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她淡然地说：“随你怎么办吧，但最后还有一件事想问你。”

“请问吧。”

“你把玉指环怎么样了？”

原来她早就注意到了我的左手，无名指上并没有玉指环，于是我平静地回答——

“我把玉指环扔到荒村的大海里去了。”

林幽微微怔了一下，点了点头：“你做得很好，或许我本来就不该重返荒村，更不该把玉指环从地宫里拿出来，否则进士第也不会被烧掉。”

“这就是你要拿出玉指环，并且让我戴上它的原因吧？其实你希望我把玉指环带走，让我来决定它的归宿。”

“不错！”

我点点头说：“现在玉指环已经沉没在海底，或者已经粉身碎骨了，这下你该满意了吧？”

“也许吧，谁知道接下来还会发生什么？”

“一切都已经结束了，你还想对《荒村归来》的读者们说什么？”

如果现在是电影，她会转身面对着镜头，忧伤地说：“让我唱一首歌吧。”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林幽已经张开了嘴唇，吐出一个长长的高音，然后就是那悠扬凄凉的曲调。

我立刻睁大了眼睛：“子夜歌——”

是的，这一回不是用电唱机了，而是林幽自己清唱了出来。

在子夜神秘的空气中，子夜歌的旋律如电流般穿过我全身，轻轻地抚摸着我的灵魂。

我想要挣扎却再也来不及了，眼前只剩下林幽的眼睛，还有就是墙壁上的那个 。

最后连这一切都没有了，唯有一片黑色的大海，将我一股脑地吞没了。

子夜歌声充满了世界。

荒村的大海。

在那冰凉黑暗的海底，我见到了发光的玉指环……

谢幕

当我再度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已是第二天清晨了，我躺在心理学实验室里，脑子里昏昏沉沉的。

至于林幽，早已经不见了踪影，只有她的一张身份证落在了屋子里，我不知道她是故意扔下的，还是在忙乱中一不小心落下的。

很遗憾，已经几个月过去了，至今我都没有发现林幽的下落，她的身份证依然夹在我的包里。

黑色的林幽融入了上海的夜色中，变成了大海里的一滴水珠。

在未来的某一天，你将在上海的某个酒吧或咖啡馆里，看到一个有着忧郁目光的女服务生，或许她就是林幽吧，到时候可不要轻易与她搭话哦。

差点忘记说了：春雨已经找到了工作，再过两个月就要毕业了。而苏天平到今天依然没有醒来。

不过，《荒村归来》这个故事还没有完，如果你足够细心就会发现，书里还有一些情节没有交代清楚，比如——许子心到底死了没有？三年前他留下遗书后失踪，但始终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此刻他究竟是在人间还是地狱抑或天堂呢？也许会在下一本书里交代吧。

你一定会问我：“荒村系列”还会有下一本书吗？

现在我真的不知道，因为在《玛格丽特的秘密》故事发生之后，我又遭遇了一次不可思议的事件，这就是我的下一部长篇小说，至于书名嘛——暂且保密。

就当我在电脑前写到这里，准备为全书打上最后的“THE END”时，我的手机铃声突然响了起来。

原来是孙子楚打来的电话，他是我的好朋友，S大的历史老师，他心急火燎地请我去法医研究所。

没办法，谁让我们是朋友呢，暂且空着全书的最后一行吧，等回来再补上这“THE END”。

我匆匆跑出家门，拦下一辆出租车赶往了法医研究所。

半小时后抵达目的地，孙子楚已经在研究所门口等着我了，我疑惑地问：“什么事那么急啊？我的小说要完稿了啊。”

“啊呀，你定稿了吗？”

“还剩最后一行字呢。”

孙子楚点了点头：“好的，那你要修改你的大结局了！”

“你到底什么意思啊？”

他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径直带着我走进了法医研究所。我还是第一次来到这种地方，好在并没有我想象中福尔马林液体的气味，大概真正厉害的家伙们都藏在冰柜里吧。

但孙子楚也没有带我去解剖室或者冰库，而是带我进了一间电脑机房，这里收拾得干干净净的，丝毫让人感觉不到是在法医研究所里。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接待了我们，是法医研究所里最有名的教授。他和我握了握手说：“你好，我也看过你写的书。”

这使我心底洋洋得意了起来，不过我的好心情只持续了几秒钟，就被教授拿出的一个玻璃罩子打破了。

——玻璃罩子里是一颗头骨。

房间里瞬间恢复了寂静，我呆呆地注视着这颗头骨，仿佛面对着一个活生生的人。

这是谁的骷髅？深深陷进去的眼窝，宛如两个黑洞般的“环”。

“良渚女王。”

孙子楚代替教授作出了回答。

这四个字像子弹般打中了我，使我颤抖着回过头来：“你说什么女王？”

“上次在酒吧里我不是和你说过吗？多年前在太湖边发现了良渚文明的遗址，从古墓中还发现了良渚女王的骨骸，几个月前保存着女王骨骸的那家机构，把这颗头骨送到了法医研究所，想要为女王做头像复原。”

“复原结果出来了吗？”

教授打开了电脑：“结果已经出来了——”

电脑屏幕上出现了三维立体图像，先是女王头骨的多角度摄影，然后是头像复原的全过程。我和孙子楚都屏着呼吸，紧张地看着电脑屏幕上的奇妙变化，女王从一颗狰狞的骷髅，渐渐长出了肌肉和头发，还有眼睛、鼻子、耳朵、嘴巴等五官。后来头像又经过了几次修改，最终一张清晰的三维图像显现了出来。

天哪，我看到了谁？

林幽，

抑或阿环。

最最不可思议的一幕终于出现了，电脑屏幕上居然是林幽（阿环）的脸！

绝对不会看错的，这张脸对于我来说是如此刻骨铭心，就算她混在几万人当中我也能一眼就认出她来。

更可怕的是，眼前的三维立体图像是那样栩栩如生，林幽（阿环）的正面、侧面和背面都可以看到，仿佛她就站在我们面前，任由我从不同的角度观察她。

老教授说话了：“看，这就是根据良渚女王的头骨，复原出来的生前头像，她的死亡年龄大约是二十岁，所以头像复原的年龄也是二十岁。”

我已经颤抖得说不出话来了，再回头看看孙子楚，他把我拉到一边轻声说：“现在你看到了吗？这就是我着急把你叫过来的原因，还记得上次在酒吧里见到的那个女孩吗？”

孙子楚并不知道我和林幽（阿环）间的关系，我只傻傻地点了点头，反正没有一个人能够解释得清楚。

我低下头沉思了片刻，突然问道：“良渚女王的头骨，是在哪年哪月出土的？”

孙子楚转到玻璃罩子后面，看了看文物标签说：“出土时间是198×年×月19日。”

“19日？”

这是一个特殊的日子。

忽然，我从包里翻出了林幽遗落的身份证，在这张卡片上有她的出生日期——

198X年X月19日

正是良渚女王头骨出土的同一天。

我的心立刻晃悠了起来，耳边似乎又响起了林幽的话——

你以为你都知道了吗？

或许她说得没错，还有很多很多事情是我不知道的。

于是，我抬起头看着那玻璃罩子，女王的眼睛正藏在头骨的阴影里看着我。

对了，现在终于能上字幕了——

THE END

马桶的自白

■蔡骏

· 一 ·

我醒了。

从漫长黑暗中醒来，永无止境的旅途，无边无际的时间，创世纪与末日审判之间的距离，无生命的雕像的沉思。

幸好，沉思意味着还有生命。

剧烈颠簸将我唤醒，地球尚未毁灭，眼前漆黑一团，如深深墓穴，四面八方被棺木封闭，却能感觉自己活着——黑暗之外的嘈杂，温度与湿度，干涸的身体，嘶哑的呼唤。

微光穿透厚厚的纸板，有人将我抬起，我听到金属的碰撞声，两个男子的喘息声。我感觉自己被抬起来移动了两步，很快就被放到地上，然后听到一扇门迅速关上的声音，接着转瞬猛然下沉。

上天堂？下地狱？我有些头晕，才明白是上升。有人说十九楼到了，又一声开门的声音，我被抬了出去。这将是我的新家。

尽情想象——宽敞明亮，豪华气派，落地大窗，俯瞰半座城市，享受富贵奢侈的人生。

可惜，这不是我的人生。我的人生将注定肮脏。

似乎穿过狭长的走道，又好像经过书房，最后是卧室深处，最隐私的地方。他们将我放下，打开囚禁我的厚厚枷锁，卸除保护我的重重铠甲，剥下遮挡我羞耻的件件内衣，直到我亮着雪白粉嫩的皮肤，赤裸裸地躺在两个男人面前。

看到这个世界了。

然而，我的世界只有卫生间这么大。我看到一个年轻小伙子，穿着满是油污的工作服，杂乱的头发上落着灰尘，眨着眼睛对我说，太漂亮啦！

果然是极品，真想自己坐上去啊。另一个中年男人说，他摸摸我光滑的身体，特别是张开的那一部分。

两个男人迅速拿出工具，将我抬到早已准备好的位置，不到二十分钟便全部搞定。

我楚楚可人地蹲在那里，像一团蜷缩着的沉默羔羊，眼神无助地仰望他们。

水，冰凉的水，从水管灌入，充满我坚固而干净的身体，如同包裹胎儿的羊水。

他们触摸了一下我的脸，便有水从我的体内倾泻而出，瀑布般洗刷外露的那一部分，又经过另一边身体冲向下水道。

男人们满意地看着我的表现，最后留恋地看我一眼，收拾工具离开卫生间，关上镶着毛玻璃的门，留下被侮辱与被损害过的我，孤独地蹲在黑暗角落里。

从此，我被判处终身监禁，永远禁锢在这座空中监狱。

没什么好遗憾的，我的人生从开始便注定如此……

· 二 ·

我是马桶。

我不是中国人发明的木板铁条箍起来的马桶，而是一只抽水马桶。

我也不是一只普通的抽水马桶。

我是一只会思考的抽水马桶。

我是一只可以看到可以听到可以感觉到这个世界的抽水马桶。

我抽出的不是水，而是寂寞。

我，出生在中国的广东省据说有一千万打工者的东莞市——可惜从出生到离开故乡，我从未有幸看到过这座城市。生产我的工厂只有三百个工人，每只马桶的定价却是五万元。

不用说，只有富人和公仆才用得起。

贴在我头上的牌子，是一个来自意大利的姓氏，一个生产奢侈马桶的古老家族企业。这个家族从十九世纪起，就为梵蒂冈供应最豪华舒适的马桶。所有这个品牌的马桶，用的都是最顶尖材料，法国的陶瓷，德国的机械工艺，意大利的外形设计——据说无论男女，只要一看到我这种外形，就会产生强烈欲望。从水箱到坐便器到所有附属设备，全是手工打造，意大利原产要卖到一万欧元。中国最不值钱的就是人工，所以还能定量出口欧洲。

根据我们品牌创始人的理念，凡是奢侈的马桶，一定是贵族古典的抽水马桶，不必添加复杂的电子设备。我也厌恶那些使用电力清洗的全自动马桶，人类需要自己动手擦干净屁股，而非依赖那些复杂设备——否则就会退化成残废的猴子。

从手工流水线下来后，我的身体已完整成形，忽然感到有人在摸我——这个发现让我大为惊奇，没想到世界上还有“我”？“我”还能感受到世界？“我”还能为世界感受我还是我感受世界这个问题而困惑？究竟是先有我，还是先有世界？是人类创造了马桶，还是马桶创造了人类？

唯一清楚的是，我是一只抽水马桶，一只会思考的抽水马桶。

别的抽水马桶是否会思考？

我也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但我无法对外表达自己的思想，自从离开东莞的工厂，我就再没见过其他任何一个同类，更没机会与我的同类们沟通交流。

也许，我是这个世界的异类，或者说是马桶世界的异类。

也许，错——我不是马桶世界的异类，因为所有的马桶都会思考——理由很简单，所有的现代马桶都会抽水，人类的生命来自水，也只有人类才会思考，故而所有的马桶也都会思考。

嘿嘿，当你坐在马桶上看这篇小说的同时，你身下的马桶也在看着你，你的马桶将同时看到你手中的小说，这样他（她）就能知道自己不是世界上唯一会思考的马桶了。

终于，我被打包装进箱子——不知哪位有福的人购买了我，漫长的颠簸抹去时间与空间，让我陷入深深的沉睡，脑中不断浮起肮脏的噩梦，想象被送入未知的房间，接受人类的污秽之物，开始暗无天日的马桶人生。

此刻，我来到自己的家。

这个卫生间有十五个平方米，我处于最中心的位置，俨然是世界焦点。我的正前方，是个大理石洗脸台，一面宽大明亮的镜子。我的右面是个大得吓人的浴缸，塞进去三个成年人都不嫌挤（真是令人遐想联翩），若里面放满了水，没准一不留神就会被淹死。

说来我也算幸运，没落到穷人家的小卫生间里，终日与臭气熏天的内衣、袜子为伍，抑或身边堆满各种没用的杂物——我的高贵出身与意大利牌子，注定了我也不可能沦落到那种地方。在主人没搬进来的日子里，我是当之无愧的老大，这里所有摆设都是死的，唯独我是有思想有智慧的生命，也只有我能感受到被禁锢的悲哀。卫生间里有一扇气窗，被牢牢锁死，透进来微弱的光，加上紧闭的房门，就如昏暗的牢房，飘浮在十九层楼高的空中。

等待了半个月后，我迎来了第一位主人。

· 三 ·

男人可以一日无女人。

女人也可以一日无男人。

但无论男人、女人，皆不可一日无马桶。

所以，我，才是人类最忠实的朋友。

我的第一位主人，是个肥胖的商人。

据说，他搬进来的那天，是大师计算过的黄道吉日，可以保证他从此宅门平安生意发达。甚至进入卫生间的时间，也经由大师精确计算过。大师说马桶所在之地阴气太盛，又是五谷轮回之所，必然要选择至阳至刚之时辰，否则主人易泻阳气。

果然，我的主人准时打开卫生间，小心翼翼地走进来，摸索着打开电灯，既照亮了昏暗已久的我，也照亮了他那张几乎要“扑”出来的脸。

我的主人看起来才三十多岁，却已挺着个篮球似的肚子，晃着脸颊上的白肉，露出垂涎欲滴的目光，打量着我不着一丝的身体。

不过，他还是更对我头上贴着的牌子更感兴趣，拍拍这块意大利人的姓氏说，贝卢斯科尼？果然是名门望族的马桶！太好了，我喜欢！

为了表示他对我的喜爱，他迅速……（以下删去七十八字）

我的第一次。

却是给了这个猥琐肥胖的男人，他满意地深呼吸了几下，按下开关冲去污浊之水，嘴里哼着小调走了出去。

虽然，自来水迅速洗干净了我被玷污的身体，但空气中仍然残留着一丝气味，那个人的气味——令我作呕，可我又能呕出什么来呢？难道是他刚刚给我的东西？这就是一只马桶的命运，永远无法选择自己的主人，无论他是个什么东西。

我所能做的，就是成为一只称职的马桶，一只称职的会思考的马桶，一只称职的会思考的具有职业精神的马桶。

行行出状元，我要做马桶界的状元。

是啊，我必须每天给自己灌输思想，就像主人每天给我灌输大便一样——他把最肮脏的东西给了我，我只能不停地清洗自己，为的是迎接主人的下一次光临，让他每天保持好心情，面对一个干净的马桶，尽情而畅快地排泄。

不是有本畅销书叫《不抱怨的世界》吗？我的主人可是每天都坐在我身上看这本书呢——因此让我顺便领会了一遍这本书的精髓。

“不抱怨”嘛！作为一只马桶，每天接受主人的大便，这就是我的天职，我有什么好抱怨的呢？停止抱怨，振作精神，做大做强，才是马桶的王道！

何况，作为一只可以抽水的马桶，相比当年的前辈们，我不知幸福多少倍！又是在这个有钱人家，宽敞洁净的卫生间，每天有钟点工打扫——瞧，专人伺候我这只马桶，可见我是马桶中的战斗桶，系出名门，高贵不凡，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我很满意我的钟点工阿姨，她是个四十多岁的农村妇女，但经常在这种高级公寓里干活，故而也不显得很土，有时还会穿着时髦的衣服，戴起二十块一根的项链。主人不在家的时候，她干活的速度就明显变慢了，尤其喜欢在卫生间里磨洋工——我丝毫都不介意，因为她能把我弄得很干净。这时她就会自言自语，好像我就是她的知心朋友，所有的话都可以说给我听——她的老公在煤矿干活，五年前发生了一起事故，老公连同一百多个工友，全部死在地下尸骨无存，煤老板却报告说只死了九个。她拿了几万块的抚恤金，悲伤地领着孩子离开农村，跑到大城市讨生活。她仍记得该死的煤老板的名字，因为那位老板如今已成社会名人，常在各种电视节目中露脸。

阿姨每次都重复相同的话，直到我的耳朵听出茧子，给她起了个绰号“祥林嫂”。但每次她都让我伤心，一只马桶的伤心——想象她那可怜的老公，在黑暗的煤矿深处化作枯骨，却在死亡名单中找不到他，就像空气被一笔勾销，仿佛从未来到过这个世界。或许，“祥林嫂”的老公存在的价值，就是挖出煤炭燃烧出光和热，然后又无声无息地消失。

而我是多么幸福啊，安全地蹲在豪华的卫生间，思考思考人生，打发打发时光，每天接受几坨屎又算什么？

阿姨是我每天能够看到的人，至于我的那位肥胖的主人，经常几天才能看到一次。他穿戴整齐地站在卫生间里，头发梳得光滑可鉴，照着镜子，手里提着LV的公文包，自言自语这次的投资计划——要么飞北京要么飞深圳，那里都有他投资的房产，隔半年就转手卖掉，轻轻松松赚几百万。

就算他每天回家的日子，也都要到凌晨一点以后，带着满身酒气冲进来，偶尔还会恶心地用嘴巴对准我，将散发着酒精味的晚餐，融化成某种固体与液体的混合物，全部吐进我的身体——简直比他的排泄物还要肮脏。

他还喜欢坐在马桶上打电话，即便有时候拉不出半点东西来，似乎这样才能让他在电话里集中精神。比如涉及数千万的资本项目，比如正在盯紧的地方领导——这都是最要命的机密，足够让很多人蹲监狱的秘密，他以为在卫生间里打电话是最安全的，只有镜子里的自己才能听到，却完全忽略了近在屁股底下的我：一只会思考的抽水马桶。

除了阿姨和我的主人以外，第三个经常被我看到的人，是一个女人。

当然，她不是阿姨那样的中年农村妇女，而是一个年轻漂亮的女人——仅仅以一只马桶的审美角度而言。

不用说你们就明白了，她是我的有钱主人的小情人。

她大概也就二十多岁吧，看起来还算有些教养，化着并不是很浓的妆，佩着一条卡地亚的项链。我怀疑她是个在校大学生，因为她的手机上贴着春哥的头像，包包里还插着一本郭敬明的《小时代》。

不知道什么原因，虽然谈不上讨厌，但我并不喜欢她。

小情人大约每周来一次，每次都会在我的身上坐很久，难道是和我的主人厮混久了，也学会他的坏毛病了吗？她的手指不停地发着短信，当然是主人不在的时候。我从下面悄悄瞄了一眼，似乎是发给另一个老板的，原来小小年纪花头还不少呢。

不过，我最讨厌的就是，主人会带着小情人一起洗澡。

我当然不会拒绝看美女，但在看一个美女洗澡的同时，还得看着一个肥胖的丑陋男子，这就实在令我倒胃口了！甚至比单独看我的主人洗澡更糟糕——因为他天生长成那样，也没什么对不起人民群众的。可是，他的那个臃肿身体，和一个年轻美女的身体，同处于一个豪华性感的浴缸之内，不免令人想起某某插在鲜花上的古语。

最令人郁闷的是，主人常把浪花溅到我的身上，强迫我看他们的表演……（以下删去一百九十三字）

这时我就会异常绝望，有些残忍地暗暗对老天祈祷，祈祷我的主人快点死翘翘，终止这些恶心的演出吧。

然而，想不到的是，我的祈祷很快就应验了。

· 四 ·

在他成为我的主人六个月零十三天后。

后半夜。我身上没表，不知道是几点。

我听到卫生间外面一阵沉重的脚步声，接着是电视机和冰箱被砸烂的声音，然后有人一脚踹开了我的房门。

我的主人走了进来。

他摇摇欲坠地摸开电灯，照亮自己惨白的脸。但是，照旧肥胖，照旧猥琐——对不起，这种时刻不该如此形容我的主人。

这回他没有散发酒气，跌跌撞撞地坐到我身上，对面镜中的目光告诉我——他的头脑非常清醒，比任何时候都更清醒，他知道自己变得一无所有，一夜之间成了穷光蛋，还背着几千万的债。

他目光呆滞地看着镜中的自己，似乎看到一具压满钞票的尸体，随之发出一声绝望的低吼。他慢慢地站起来，抚摸我的头脑和身体，就像抚摸他的小情人，抚摸那年轻白皙光滑漂亮的肌肤——她永远不会回来了，说不定正躺在另一个臃肿的怀抱里。

对我抚摸了半个钟头，他才满足地转身，打开浴缸的水龙头。他安静地坐在浴缸边缘，腆着快要撑破的肚子，看着热水一点点往上涨……

很快，卫生间里便已烟雾缭绕，世界变得异常朦胧，我再也看不清主人的眼神，只见他脱下一件件衣服，直至全身赤裸裸的，像拔光了毛的肯德鸡。

当浴缸水差不多要溢出来时，他轻轻地关掉龙头，竟有些优雅地坐了进去。整个人浸泡在热水中，那身白肉即刻烫得发红，表情却很是享受。这浴缸太过庞大，他几乎能在里面潜泳，只把鼻孔露出水面。

享受片刻，他缓缓地坐起来，在浴缸边缘用手摸索，找擦身的毛巾吗？我要是有手就给他递过去了。

然而，他手里摸到的是一把剃须刀。

不是电动剃须刀，而是带着锋利刀片的剃刀——上个月带着小情人去欧洲买回来的。

他平静地看着黑色刀片，将它从刀架上卸下来，放在眼前晃了几下。蒸气让我看不清他的眼睛，只看到刀片锋刃闪烁的寒光。

如果，我有嘴巴的话，我一定会大声尖叫起来。

我有嘴巴吗？我没有。

所以，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我的主人，看着这个已经一无所有的胖子，用自己的右手拿着刀片，用力割开自己左手的手腕。

他似乎很不会用刀，足足割了半个钟头，一会儿刺一会儿砍一会儿锯，就像对付一个打不开的罐头。

终于，主人忍不住惨叫了一声，我看到一抹鲜红的液体，从他的手腕里飞溅出来，穿过水雾缭绕的空气，喷洒到浴缸里，瓷砖上，甚至天花板上——还有两滴溅到了我的脸上。

他在浴缸里剧烈挣扎片刻，似乎想要爬起来逃生，像是后悔了自杀的决定，但却没有力气起来。大概是在潮湿闷热中困得太久，再加上体形肥大心脏负担太重，使得他根本无法动弹，就像手脚都被雾气绑了起来。

我痛苦地目睹这惊心动魄的一幕，却丝毫不能为我的主人做些什么。我恨自己只是一只马桶，只是一只会思考的抽水马桶，可是光会思考有什么用呢？我却没有任何的能力去救我的主人，只能眼巴巴看着我的主人要死在浴缸里，甚至都没有能力向外求救！

痛苦抽搐了数分钟后，我感觉到他的喉咙开始痉挛，瞪大的眼睛甚为怪异，两只瞳孔变得如玻璃晶体，正直勾勾地盯着我，似乎我才是杀人凶手。

他死了。

· 五 ·

生活就是餐桌与茶几，摆满了餐具与杯具。

我眼睁睁看着我的主人死去。

一阵阴影从他额头飘过，化作一团黑色烟雾，竟轻轻地吻了他的嘴唇。

我知道，那就是死神。

现在，主人即将进入脑死亡的状态，大概正在和死神对话。最后他会想些什么呢？大概是万分的懊恼，因为他根本就不想死，反而充满了求生的欲望。自杀对他而言只是一种表演，表演给自己看的一出戏。一旦这出戏危害到自己的生命，他就会立刻回到求生的轨道上来。

可惜，他太胖了，闷热的水汽中，他丧失了全部力量，无法从浴缸里站起来。

他不是割腕自杀死的，而是在泡热水澡的过程中，因为缺氧导致心脏病突发而死。

我知道他的心脏有问题，他和小情人一起洗澡时说过，全因为自己身上这层膘。

可怜的主人，他明明不想自杀，却还是被自己害死了。

他还在想他的万恶的敌人？想他的躺在别人怀抱里的小情人？想他曾经辉煌发迹的过去？想他少年时代的纯洁初恋？想他童年时代与邻家小孩捉迷藏？想他刚出生时看到妈妈的模样？想他还在母腹里像一只小鱼儿时的时光？想他的前世是否杀过太多的人？

死神，却容不得他想太久，挥一挥黑色的衣袖，便带走了他全部的灵魂。

脑死亡。

他倒在宽敞的浴缸里。渐渐变凉的一池浑浊的水中，他像一只充足了气的皮球，鼓着肚子漂浮在水面上。

浴缸里的浮尸。

水，不断化开着手腕上的伤口。血，死人的血，像黑红色的颜料，缓缓铺满一池的水。

我静静地看着我的主人，看着他的血在浴缸中逸开，看着他的皮肤变得惨白，看着他的身体变得僵硬，看着他的头发在水中竖起就像变长了，看着他的眼球因失去血压而变成平面，看着他的瞳孔放大暗淡无光。

我想，他的脑干已经死亡了。

真恶心！就连我这个每天接受污秽之物的马桶，也想再找一个马桶拼命呕吐一番。

几个钟头过去，卫生间的气窗外天色已经发白，我绝望地看着我的主人，看着他的皮肤开始从白变黑，我知道那是死者血液凝结的缘故。

突然，我看到他的胳膊哆嗦了一下。

诈尸？

就在我心惊胆战，但又无路可逃之时，主人的尸体又平静了下来。

原来，这是厌氧性的生理反应，死后数小时内肌肉仍会痉挛。

天，亮了。

而我的世界依旧暗无天日，只有一池浑浊的血水，和一具肥胖的僵尸，与我这只马桶相伴。

主人的手机开始响了，小沈阳的歌声充斥耳边，却再也不能把那具尸体唤醒。

手机从上午响到下午，终于来了一条短信，洗脸台上的手机屏幕，闪出几行文字——

老兄，怎么不接电话？你确实被骗了，但你的投资成功了！不但没有血本无归，反而净赚了一个亿！

抓狂。

我为我的主人抓狂。这条该死的短信，为什么不早来十几个钟头？而这位净赚了一个亿的先生，正躺在浴缸里等待腐烂。

也许，这就是所谓的宿命。

人有宿命，马桶也有宿命。

难道，我的宿命就是如此？守着一具尸体直到天荒地老？

呼唤阿姨回来发现尸体，将它从我身边拖走，免得让卫生间像个坟墓，让我像个倒霉的殉葬品！然而，到天黑也未见阿姨的踪影，浴缸已开始散发出一股臭味。

子夜，手机屏幕上闪过一行文字，号码显示正是阿姨——

老板，我在乡下读书的儿子，因为学校危房倒塌受了重伤，我紧急赶回乡下去了！非常对不起！但我儿子快要死了！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请老板再请新的阿姨吧！

可怜的阿姨，即便作为一只马桶，我也心如刀绞！

阿姨，快点回去照顾儿子吧，至于我们的主人，我想我还可以忍受几天吧。

一直熬到后半夜，主人死亡已超过二十四小时，腐烂的过程终于开始了。我想，应该是先从我看不到的地方，比如那些肥大的内脏，还有……（以下删去二百七十二字）

· 六 ·

第三天。

我彻底绝望了，没有人来救我，没有人来清理尸体，手机响了许多次之后，终于筋疲力尽断电而亡。

臭味弥漫着卫生间，不知道能否穿过紧闭的房门，传到外面的卧室与客厅，再飘出这套房子。这个楼层里还有其他居民吗？可能有，可能没有。所以，我还得祈祷臭味继续往外飘，沿着逃生通道前往楼上和楼下，或者坐着电梯到底楼，把那些保安熏得晕过去，于是就会有人来救我了。

不过，死了一个人，十几层楼下能闻到吗？

第四天。

赤裸泡在浴缸里的主人，全身开始浮肿，口鼻之中涌出许多泡沫，带着体内残存的血液，这让我身边的这池污水，变得更加肮脏不堪。

蛆，我还看到了蛆，从主人的鼻孔里钻出来，它们大概是专门吃脑子的吧，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变成苍蝇。

GOD！

拿什么拯救你——我自己？

第五天。

没想到啊没想到，我还能坚持到第五天而没有昏厥过去！

第六天。

我终于被臭味熏得昏迷过去了。

对不起，主人。

第七天。

晨曦透过卫生间的窗户，将噩梦中的我唤醒。

可惜，醒来后依然是个噩梦。

于是，我又一次昏倒。

第八天。

我已经麻木了。

终日看着我的主人，由一个“人”的样子，渐渐变成“鬼”的样子，就像被强迫看一个慢镜头。我渐渐适应了与死者为伍，渐渐让自己相信，眼前的主人已不再是人，而只是一具臭皮囊，只是一堆无生命的骨头和烂肉，就像人类餐桌上的牛排与鸡块。对啊，如果你正在喝鸭血粉丝汤，是不会想象到鸭子被屠宰时的惨状的，更不会想象到鸭子的内脏被挖出来，用它小小的身体里的血液，来满足人类邪恶的贪婪的欲望的。

一旦把这些全都想通，也就克服了那种彻骨的恐惧感。

如果，我还有下辈子的话，如果，下辈子有幸不做马桶的话，我想做一名合格的法医。

两周之后。

我已对主人的尸体产生了审美疲劳。

可怜的他被世界遗忘了，亏得那些终日拍他马屁的家伙们，没有一个想来找找他。也亏得那些生意伙伴投资兄弟，大概以为他已经移民国外了吧。

除非是债主。

假设，他真的赚了一个亿，真的是阴差阳错做了枉死鬼，别人当然不会来找他了——趁机把他的钱全部吞走还来不及！大概那些人还盼着他早点死翘翘，好从遗产里分一杯羹。

他没有亲人吗？没有父母兄弟姐妹吗？也许，是在另一个城市？可是，那么久都没有联系，他们不会着急吗？难道，他早已断绝了一切亲情，或者亲情早就抛弃了他？这个可怜的胖子，就好像一个孤独的流浪者，没有人关心没有人疼爱，人们只是关心他的钱，疼爱他的钱。

我越发怜悯主人，转头看了他一眼，已完全不认识这张脸——那些蛆就像无孔不入的城管，一点点侵蚀主人最后摆出的小摊。正在腐烂的舌头伸了出来，那是腹部气体的压力所致。他的身体从绿色变成了红色，就像一只被剥了皮的肥老鼠。他的牙齿和指甲都已脱落，沉淀在污浊的浴缸底部。

三周之后。

终于明白苍蝇为什么是苍蝇了，生于斯长于斯，自然适应于斯。就像我们马桶的职责就是处理人类污秽之物，自然也不会感到有什么不适——尸体嘛，相处久了，也会习以为常。那些刺鼻的臭味，也会被你的鼻子接纳，倒会觉得香味或者无味难以忍受。

我开始想象，如果永远都没有活人进入这个房间，那么我将永远孤独地守着这具尸体，看着他被分解为最原始的分子，最后只剩下一具枯骨。而浴缸里骇人听闻的污水，也将随着时间的流逝，被慢慢地挥发到空气中。我不知道这个过程需要多久，可能一年可能两年，总有一天会看到浴缸见底的——除非这栋楼先于这池水而毁灭。

四周之后。

我陷入了哲学家的沉思中，而我的主人正在变成绿面人——尸体脂肪会变成绿色物质，也就是所谓的“尸蜡”，看起来有些像草莓汁——他的小情人曾经坐在马桶上喝过。

突然，有人踢开卫生间的门，看起来像大楼的保安。他一看到我和我的主人，便惨叫着昏迷了过去。

原来是楼上和楼下的邻居，闻到窗外飘来阵阵异味，又发现家里的苍蝇成倍增多，向大楼物业投诉才发现了情况。

一小时后，大队警察赶到这里，个个戴着口罩拧着眉头，做了详尽认真的现场勘察，最终结论为自杀。

只有我知道真相。

· 七 ·

凶宅。

发生过“自杀”事件，以及陈尸一个月的房子，自然是凶宅无疑。

但是，在这个没有卖不出去的房子的时代，“凶宅”又算得了什么？何况，这还是一个豪宅，一个俯瞰着城市最美景观的豪宅，自然是有人要前赴后继地进来的。

当我孤独地在卫生间里沉睡了几个月后，房子已轻松地卖出了上千万元的价格，若是我的主人还活着的话，他这次的投资回报率便达到了100%以上。

随后，是彻底的重新装修。工人们花了两个多月，将原来的装修全部推倒，又按照一种奇怪的品位，大刀阔斧地改变了房屋结构。尤其是卫生间——新主人当然知道这是凶宅，首先是把浴缸换成了木桶，但这庞大的洗澡木桶，也足够容纳两个人进去了。其次是更换了洗澡的方向，从我的右手边移到左手边。原来空出来的地方，放了一尊狰狞恐怖的神像，目的就是镇住原来主人的冤魂。

唯一没有改变的是——我。

因为，我是这个家里最完美的。（我是不是太自恋了？一只自恋的马桶）

不久，我迎来了我的第二位主人。

她是一个女人。

谢天谢地，还是一个年轻美丽的女子。

永远不会忘记，第一次与她相逢的情景——我正孤独地在卫生间里沉睡，感到门被轻轻推开了，温柔的灯光洒上我的额头，我抬眼看到一身白色衣裙的她，如同一只害羞的小猫，偷偷踏入别人家的后院。

我看清了她的脸。

如果我是一个人，我将立刻爱上这张脸。

如果我是一只鸟，我将转眼从天空坠落。

如果我是一条鱼，我将马上沉入黑暗的水底。

如果我是一朵花，我将迅速凋零并且永远不再开放。

然而，我只是一只抽水马桶。

但是，鉴于马桶向来是人类的好伙伴，因此我们的审美标准也与普通人类相同。

抱歉，我无法再用人类的语言来描绘她的脸。因为，任何一种漂亮优美的词汇，都会被邪恶的人们用于邪恶的场所。

所以，对她不加任何形容，我想就是最好的形容。

今夜，她是我的女神。

对不起，我还是要再形容一下，不是她的容貌，而是她的眼神——她不是普通人，我认定她不是普通人，她的眼神里有股特别的气质，高贵，纯洁，傲然独立，不惹尘埃！在这个肮脏的俗世之中，尤其是在终日吞噬肮脏的马桶眼中，她完全是这个世界的异类！即便她也将坐在我的身上，即将她也将排泄出一些东西，但我宁愿称之为“身体的产物”，而不愿以人类鄙俗的词汇冠之。

似乎，冥冥之中已经注定，当她第一次走进卫生间时，第一眼就落到了我的身上。

她与我有缘。

她长久地注视着我，眼神微微颤抖，就像见到久别的故人——对不起，我们肯定是初次相逢。她伸手轻轻抚摸着我，感受我洁白光滑的身体。其实，我也在感受她指间微热的温度和细腻的皮肤。我就像干涸的土地上，重新得到甘露的浇灌。她重新赋予了我生命。

随后，她优雅地撩起裙子，坐在我的身上。

哦，原来是有内急。

但我丝毫都不介意，这不就是我的工作吗？我是一只具有敬业精神的马桶，不管什么人坐在我身上，我都必须微笑着迎接“身体的产物”，何况是完美的她呢？

她很快从我身上站起来，重新整理好衣裙，轻巧地对我揿下按钮。我心满意足地放出水来，将她的“身体的产物”送入下水管道，并以自己清洁的身体，迎接她的下次光临。

通过对面的镜子，我看清了她的表情，她终于有了一丝微笑，似乎全身都得到了释放，包括原本可能沉重的内心。她笑起来时眼神太美了，却又很是节制而含蓄，隐藏在这私密空间，只向自己一个人敞开——还有，作为马桶的我。

我听到水龙头流水的声音，她认真地用洗手液洗手，面对镜子看看自己的仪容——完美无瑕。她理了理肩头的长发，像黑色的丝绸飘过身体，带来一股淡淡的幽香，弥漫在马桶与浴桶之间，让正在充水的我心旷神怡。

她仔细观察了卫生间一遍，从今天起这里就是她的家，怎能不好好端详？只是，我右边那尊辟邪的神像，让她的眼底掠过一丝恐惧，大概是年轻女子共有的心理吧。不过，她一定知道凶宅的传说（不，是事实），还敢住进来就说明胆子不小，她应该可以克服这些恐惧。而且，我也可以保证——我的第一位主人，那个肥胖的倒霉的商人，永远都不会再回来了！即便他的幽灵想要回来，我也发誓要把他再赶出去！

因为，现在我只有一位主人，我要好好地保护她。

不过，我又产生了一种恐惧，会不会同时再有第二位主人？

她是单身女子吗？她看起来至少有二十五岁，但绝不会超过三十岁，这个年龄的女人很可能已有老公，当然也不排除剩女的可能性。

但愿，她是个剩女——对不起，我怎么那么自私呢？只为了自己一点微小的满足感，就要牺牲她的幸福吗？

也许，人类心里所有的毛病，马桶的心里也全都有吧，或者我早就被人类同化了，变成一只拥有人心的马桶——这是我的幸运还是不幸呢？

走出卫生间前，她又温柔地抚摸了我一下，在这个隐私的空间里，她最喜欢的还是我，这无疑让我受宠若惊。

随着卫生间门的紧闭，我再度陷入深深的黑暗中，却再也无法入眠，而是兴奋地瞪大眼睛，等待新主人的再度光临。

数小时后，她再度推门进来，这回换了一身粉色睡衣，匆忙地坐到我身上。她手里拿着一本书，看封面是张爱玲的《倾城之恋》。在释放“身体的产物”同时，她慢慢地翻着书页，几乎逐字逐句地咀嚼。她的皮肤摩擦着我的皮肤，她的体温与体香传递到我体内，我还能感受到她血管里的脉搏，感受到她心跳的节奏。

我听到了——我听到了她心里的话：不喜欢范柳原！

接着，她在心里读着《倾城之恋》的文字，读着那个遥远的爱情，也在读着她已经破碎的梦。

我确信这不是我的幻觉，因为我听得是那么清晰，而且我也能确定——她的嘴巴并未动过，喉咙里也没发过声音，是她的心在说话！

难道，我也有了《人间》里的读心术？

只是，我不需要看对方的眼睛，只要感受她下半身的皮肤，以及血管里微微的跳动。

等到《倾城之恋》翻了数十页，她也轻叹一声站了起来，揿下我的按钮冲去“身体的产物”。

但她并未就此离去，而是打开洗澡木桶的水龙头——我的心跳骤然加快（假如我有心的话），她要洗澡了吗？对不起，我本非偷窥女人洗澡的登徒子，不过你也别强迫我看啊。

她先用了几十分钟清洗浴桶，随后才放满了一池热水，倒进去许多带花瓣的浴液，这才脱下那身睡衣，将整个身体暴露在我的眼前。

该戳瞎自己的眼睛吗？可是我找不到眼睛，因为我的全身都可以看到她。

她是我的洛神。

或者说，是我的维纳斯。

虽然，我过去也看到过女人的身体——我的前主人的小情人，尽管也年轻漂亮皮肤很好，但并未激起我的任何欲望，我只是像看表演一样看着她，看着她和肥胖的主人的表演。

可是，我的新主人却完全不同，她不是普通的女子，更不是美丽的花瓶，她就是我的主人——无论从法律上还是肉体上抑或精神上，她都已经深深地征服了我，让我彻底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

她走上木桶旁边的小台阶，抬起腿要跨入浴桶——我提前闭上了眼睛。

我要做一个有道德的马桶。

等我重新睁开眼睛，维纳斯已完全没入水中，只露出酥胸以上的部分。水面上漂浮着各色花瓣，就像众花神簇拥着花中之魁。她将长长的乌发放下来，在水中就像黑色的海藻，每根发丝都装饰着她的身体，如同传说中的美人鱼。

氤氲弥漫的热气中，她终于彻底放松，仰头没入水面，露出一张完美的脸。水汽充满她的额头，就像一串串珍珠。她闭上眼睛，仿佛水中的睡美人。

时光啊，请你为我稍稍停留片刻。

她在享受，我也在享受。不知过了多久，她才缓缓站起来，洗干净头发和身体，略微哆嗦着跨出浴桶——我再度闭上眼睛。

再睁开眼睛的时候，洛神正用某种化妆品搽着身体，看来她很懂得保养皮肤。她很快裹上了浴巾，惬意地伸了个懒腰，终于第二次露出了笑容。

她擦干净镜子上的水汽，认真地刷起了牙，怪不得有一口洁白整齐的好牙。她又往脸上抹了一些东西，回头看了看我说：“晚安！”

这着实让我吓了一跳，难道她知道我在看着她？知道我是一只会思考的马桶？

不，她只是对一切都有爱心罢了，包括我这只孤独的马桶。

她轻巧地走出了卫生间，让我重新沉入无边的黑暗中。

今夜，不会再有第二个人了。

这是目前最让我心满意足的事——不需要理由了吧？

我爱她。

· 八 ·

别迷恋哥，哥只是个马桶。

哥正在迷恋。

我的主人。

我的洛神。

我的维纳斯。

我的生命之光，我的欲念之火。我的罪恶，我的灵魂。

请原谅我盗版了纳博科夫，但接下来的几个月，确实是我生命中最快乐的时光。

她似乎不太出门，当然也不可能上班，大多数时间都在家里。无论上午、下午、傍晚、子夜，都能看到她匆匆走进来，或短或久地坐在我身上，有时还带一本张爱玲或阿加莎·克里斯蒂的小说。最近，她正在看的是《无人生还》，我在她看书时偷看了几页，真是一个疯狂而绝望的故事。我不知道有哪位推理小说家写过更绝妙的谋杀——凶手不是人，也不是爱伦坡的猩猩，而是一只马桶，一只会思考会感觉的马桶，一只具有嫉妒心的邪恶的马桶——或许，只有斯蒂芬·金这样的大师才会想出这么BT的创意吧。

无法判断她究竟是做什么的，或许是个自由职业者，果真在家SOHO办公？但看她的气质与眼神，我相信她不可能是做生意的，做生意更不可能闲在家里。

晚上，我常常听到书房里传来敲打键盘的声音，接连不断往往持续到天明，不太像QQ聊天吧？偶尔看到她戴着黑框眼镜，疲惫不堪的样子，恐怕已付出大量精神与心力。

她在写作？

对，她那么爱看书，又如此气质不凡，整天待在家里打字，不是作家又会是什么？

我更爱慕甚至崇拜我的主人了。

她写的一定是感人至深的爱情小说，就像她的容颜那样美丽，又像她的眼神那样忧郁，更像她的身份那样神秘。总之，她写的故事肯定非常精彩，拥有千千万万忠实的粉丝，每本书都可以畅销几十万册，才买得起这套豪华公寓。当然，单靠写书的收入还不够，想必还向银行贷款了几百万——当她成为我的主人的同时，也成为了这套公寓的房奴，在未来与我日夜相伴的许多年里，她就得靠辛勤写字还债了。

那样她还有时间谈恋爱吗？

所以，她就这样成了伟大的“剩女”。

真为主人惋惜！那么好的姑娘，那么出色的女作家，就怎么孤零零一个人呢？即便终日沉浸在文字的世界里，即便拥有无数个热情的读者，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她一定也很寂寞吧！她会想什么？许多年前美好的初恋？几年前那个患得患失的男人？抑或最近遇见的那个让她心动，却又在她面前自惭形秽，而怯懦退缩的傻瓜？这时候，她就会想起我，想起这个日夜陪伴她的忠实仆人，想起这个皮肤光滑白皙贴着意大利牌子的广东制造的小怪物。每当接触她温柔的皮肤，我就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如果我是一个男人，一个活生生的长着四肢五官的男人，永远这样体贴入微地陪伴着她，那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情啊。

我是一个男人吗？对不起，我只是一只马桶，即便会思考会感觉，仍然是一只马桶。

所以，我不能满足主人的心愿。

当她坐在我的身上，我感觉到她的心里话，感觉到她对我的幻想时，立即又意识到自己仅仅只是个马桶，这让我心如刀割……

如果，如果我还有下辈子，我一定会投胎为男儿，勇敢大胆地吻你抱你，永远地关爱你守护你，并且对你承诺：“你，永远是我的主人。”

至于我的这一辈子，作为马桶的这一辈子，我也永远只能作为马桶来陪伴她，而不能给她真正需要的幸福，不能给她像男人给女人那样的幸福。

如果，我还能联络到其他马桶，联络到其他与我一样能够思考的同胞，我会要求他们向我推荐一个男人，一个真正优秀的配得上我的主人的年轻的男人。

希望这个男人给我的主人以幸福，就与我期望自己下辈子给她的幸福一样。

她把越来越多的时间留在卫生间，不只停留在我身上，还有充满热水的木头浴桶。每次沐浴完后，她都会赤裸着面对镜子，痴痴地看着镜面上水雾淡去，美丽的脸庞逐渐清晰。虽是朴实无华的素颜，但在暧昧的卫生间里，在我这个忠诚的奴仆面前，依然让人心襟摇荡——闻着她身上的香味，感受着她近在咫尺的体温，触摸着她发丝间散出的水滴，还有她后退时细腻的皮肤。

她为什么还不走？为什么如此留恋这个卫生间？似乎这才是人生中最重要的所在，甚至远远超过了卧室的重要性。

我闭上了眼睛，不敢……不敢看她的身体；更不敢……不敢看她的眼睛。

但是，我可以听。

她在唱歌。

焚身以火／让火烧熔我／燃烧我心／喷出爱的颂歌／奋不顾身／投进爱的红火／我不愿意／让黄土地埋了我……

那真是她的声音吗？午夜的卫生间，充满蒸气的氤氲世界，宛如天国寂静的花园，只有我的天使孤独吟唱——是，这是天使的声音，也是她的声音。她就是天使。

这是哪部电影的主题曲吧？最近，尤其是凌晨时分，常听到卧室电脑里响起这段旋律。这回换到真正的人声，从她的声带和喉咙里婉转而出，穿过诱人的红唇白齿，悠扬地飘散在我的耳边，竟绝不逊色于原唱的感觉。

就像那部电影里的故事，深埋两千多年来到这个时代，却发现一切都已改变，变得那么平庸那么复杂那么肮脏，再也没有那个仗剑而立的男子，再也没有那个不顾一切的夜晚，再也没有那黄沙飞扬里的烈火，只有喧嚣尘世里的这个隐秘空间，还有一只会思考的马桶。

此刻，她的夜半歌声，她的低吟浅唱，她的彻骨深情，都像一幅徐徐展开的画卷，迫使我不得不睁开眼睛——我看到了她的眼睛，映在对面镜子里的眼睛，柔和灯光下乌黑的眼睛。

三分神秘，七分忧伤。这双美丽眼睛的焦点，却似乎在异常遥远的地方，或是异常遥远的年代。我，一只默默无闻的马桶，早已经被她彻底遗忘了。她，完全沉浸在她的情绪里，沉浸在她的回忆里，沉浸在她的恐惧里。

她的嘴唇在发抖。

这是一面值得珍藏的镜子，伴随着《焚身以火》的旋律，我的主人的胸前不断起伏，这回终于看清楚了——最完美的女人，我只能如此来形容，虽然她的每寸肌肤都一览无余，却丝毫容不得人起半点邪念，这不是色情更绝不是情色，而是人类最美丽的时刻，所有的人类加在一起的美丽，汇聚在我的主人的身上。只有一只马桶作为观众，沉默着激动着痛苦着，陶醉在主人的歌声和眼神中。

让我写下诗／让千生都知道有个我／让万世都知道有个你／共享福祸／焚心以火／烫上爱的深烙／燃烧的心／黄土地埋不了我……

歌，唱完了。

主人的眼泪，也缓缓地滑落下来。

从红红的眼眶到苍白的脸颊，再到优美弧度的下巴与脖子，直到她孤独而滚烫的身体。而我的体内则几度翻滚，竟然自动抽水了一次——我抽的不是水，而是我的泪啊！

马桶抽水声惊得她回过头来，双手还下意识地捂着胸口，怕是死在这里的鬼魂作祟？

她赶紧裹上浴巾逃了出去，但愿今夜的她和我，都能做一个美梦。

然而，我没有想到，美梦很快就碎了。

· 九 ·

梦，碎了。

那是个阴冷的雨天，我听到卫生间的气窗外，不停地淋漓着淫雨。空气充满了潮气，似乎随时能拧出水来，就连我体内那池清水，也有要涨出来的欲望。

忽然，卫生间的门打开了，进来的却不是我的主人，不是那个美丽忧伤的女子，而是一个男人。

其实，我并不讨厌男人来这里，如果是个年轻优秀一表人才的男子，同时又具有淳厚善良的品德，那么在我黯然神伤的同时，也会为主人感到高兴——她终于有男朋友了，可以告别以往的孤独岁月，大胆享受女人应该享受的幸福。

可惜，我看到的是个中年男人。

如果，是个风度翩翩谈吐优雅的极品大叔，倒也并非完全不可接受，毕竟如今适龄优秀男生都是稀有动物，许多萝莉或御姐竞相化作大叔控，投入阅尽沧桑的魅力男子怀中。

可惜，这个中年男人既非极品大叔，更非艺术家气质的怪蜀黍，而是一个面目可憎令人厌恶的家伙！

倒——怎么会是这种人？

对不起，本马桶绝非以貌取人之辈，但这位不速之客实在太挫了——他有着高大魁梧的身材，却穿着一件巴黎小开风格的DIOR西装，还看似休闲地打着白色小领带，实在与他脸上的横肉很不相称。再看他的眼神，极其傲慢，似乎是从坟墓里爬出来的皇帝，全世界都是他的奴仆——何况我这个蹲在地上的马桶。

我看到了他眼里的邪恶。

甚至，我还听到某种尖厉的啸声，仿佛来自深深的地下，又伴随他打开门吹入的寒气，散布到卫生间里的每个角落，让我也感到彻入骨髓的恐惧。

天哪，若非我只是一只不能移动的马桶，我就得立刻从气窗跳下去，躲避这个令人作呕的混蛋，哪怕我自高空坠落粉身碎骨！

不，她不可能选择这种人！

于是，我想到了另一种可能性——难道她已经搬走了？不再是我的主人了？因为该死的出版商拖欠版税，令她无法按时缴纳按揭贷款，此屋已被催债的银行收走？但也不可能那么快吧？几个小时前，她还进来享用过我的身体，怎么一眨眼就人去楼空还换了主人？不对，卫生间里摆满了她的东西，她不可能抛下不管就走了的。

正在恐惧地思量之间，她却悄悄走了进来，穿着一件厚厚的睡衣，脸色甚是难看地转过头——似乎不想让我看到她的表情。

这是怎么回事？为何在这个中年男人面前穿着睡衣？正在我为主人抓狂之际，那个男人已粗野地伸出一只大手，重重地搭在主人柔弱的肩膀上，同时轻薄地说，看来你还蛮喜欢这套房子。

实在太无礼了！我要是一个男子汉的话，会立马跳起来对这家伙报以老拳！

但更让我吃惊的是，主人并没有剧烈地反抗，或者干脆来个女子防身术，而是低下头蜷缩到卫生间的角落，就像一只落入猎人手中的小母鹿，乖乖地等待宰割。

该死的男人却一把将她拉入自己怀中，就像搂着个小情人似的说，一个月不见，就变得不好意思了吗？

我今天不太舒服。她皱着眉头有气无力地回答了一句，好像投入那个男人怀中本就是她的义务。

不太舒服又是什么意思？但我可以证明，今天她并没有“不太舒服”，这只是女人拒绝男人的借口。

扫兴！男人粗暴地推开了她，解开胸口的领带，径直走到我的面前，扯开了裤子拉链……

虽然，这本就是我的天职，但面对这个男人的眼睛和身体，却让我感到无比羞耻。

他没有便后冲水的习惯，也不懂得要洗手的规矩，甚至连拉链都没拉上，便不屑地走出了卫生间，还冷冷地瞪了我的主人一眼，仿佛他才是这套公寓真正的主人。

这是怎么回事？我绝望地看着我的主人，看着这个美丽的弱女子，代替男人放水冲了马桶，又将我的盖子放下来，痴痴地坐在我身上，抓着纷乱的长发，微微起伏，低声抽泣。

不！你不要哭啊！你的眼泪也会引来我的眼泪。

可是，我又怕这样会把她吓走，只能拼命抑制自己的情绪，不让水箱里的水再度冲出。

就在她坐在我身上哭泣的瞬间，我已用读心术触摸到了她的心底——

我恨这个男人！可是，我没有勇气，没有勇气离开他。因为，我将从此一无所有，是他给了我现在的一切，让我可以远离那些肮脏的人，安静地躲在这个小小的世界里。不，我不想再回到那些地方，回到过去的生活，那是噩梦，我永远不会再回到噩梦里！

他给了她现在的一切？

竟是这个可憎的中年男人？他才是这套高级公寓的主人？那么她又是什么人？为什么他要给她这一切？

其实，地球人都已经明白答案了，只有我还在顽固地坚持己见，顽固地不愿意相信，顽固地奢求还能有什么其他可能性！

终于，她从我身上站起来，擦干眼泪低声说道，对不起，我只是一个二奶。

梦，碎了。

· 十 ·

梦。

只要是梦，迟早都要碎的。

我的主人是个高级二奶。

这套房子却属于那个可恶的男人，所以我的主人混得也不算太好，天知道她跟到最后还能得到什么？

至于，那个让我感到恐惧和羞耻的男人，却开始频繁地出现在我面前。而他每次扯开拉链之后，都不会自己放水冲马桶，而且还得意洋洋地站在镜子前，摆弄着他那数千元剪出来的发型，用来匹配他那张充满横肉的脸。

他差不多每周要来三次，每次都是在晚上十点以后，经常浑身的酒气与烟味，让原本干净整洁的卫生间，就此变得污浊不堪。我也得被迫忍耐他的种种恶习，尤其是他看着我的邪恶眼神。

但是，最最让我无法忍耐的，是半夜里从卧室传来的声音——我听到我的主人痛苦的呼唤，同时还有那个男人嘴里的咒骂声，那是天底下最肮脏的词汇。

我明白他们在干什么，就像前任主人和他的小情人那样，但也不至于那么可怕啊。从卧室发出的各种声音里，我丝毫听不到任何欢乐与愉悦，只感觉到令人作呕的恶心与恐惧。这凄惨的叫声贯穿黑夜，难道邻居们都没听到吗？抑或那些人类也都有相同的嗜好？

作为一颗马桶的脆弱的心，就在这彻夜的可怕声音中粉碎，同时翻滚起阵阵泪水，一遍遍地抽着马桶水，却并未让卧室里的人们察觉。

后半夜，那声音终于停止了。中年男人走进卫生间，这回不用扯开拉链了，用肮脏的屁股坐在我身上。通过对面的镜子可以看到，他露出极度满足的表情，惬意地点起一根香烟。我能看穿他眼睛里的一切，那是男人实现征服欲望后的快乐，就像成吉思汗的野蛮大军，蹂躏被征服的女人们，人类独有的傲慢而残酷的快乐，建筑在鲜血与死亡之上的快乐。

烟雾缭绕的片刻，我再也看不清他的脸了，只觉得在那团蓝色烟雾中，隐藏着一双绿色的眼睛。将肮脏留给我以后，他缓缓地站起来，将未燃尽的烟头扔到我体内。火星与污水接触的刹那，发出人类难以察觉的嘶嘶声，接着升起最后一缕烟，就像死者最后离去的灵魂，只剩尸体漂浮在马桶里。

男人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冷笑两声，便拍着肚子走了出去，同时还吹着欢快的口哨。

几分钟后，我的主人来到了洗手间。她裹着一件宽大的睡袍，脸色苍白如同幽灵，眼角红红的，腮边还挂着泪水。她一进来就把门锁紧了，恐惧地贴在门后，似乎还在听外面的动静，但很快响起了如雷的鼾声。她终于松了一口气，毫无顾忌地脱下了睡袍，将身体展现在我的眼前，露出那一道道血红的印子。

天哪！

我知道她为什么会发出那些惨叫了，那个变态的家伙究竟对她做了些什么？白色的灯光之下，受伤部位的肌肉微微颤抖着，似乎还有血丝在往外渗透。她从洗脸台上拿了些乳膏，小心地涂抹在吓人的伤处。当乳膏接触伤口的刹那，她又如触电似的战栗起来，那一定是钻心的疼痛。她只能死死地咬着嘴唇，忍着不哭出声来，以免吵醒睡着的那个畜生。她还有些受伤的部位，是自己的手很难够着的，只能拼命地扭曲身体，尽量把乳膏抹上去。我真恨自己不能长出一只手来，帮助她把乳膏抹上去。

她差不多搽完以后，才发现那个男人又没把马桶冲掉。她极度厌恶地揿下冲水按钮，我才感到一阵畅快淋漓，那些污浊之物被冲泻到下水道去，就像把那个男人一起冲下去似的！可是，她还嫌马桶没冲干净，强迫症似的又冲了几遍，又用卷筒纸拼命地擦着马桶圈，似乎要擦去那个人身上的一切味道。

终于，我的主人赤着身子坐了下来，火热的皮肤紧紧贴着我，几乎要把我烫得融化。可她依然在瑟瑟发抖，仍未从伤痛中解脱出来，双手交叉抱着自己的胸口，仿佛是想好好保护自己的小鸟。

我想要听到她的心里话，但我什么都无法听到和看到，她的心底已一片空白。

主人在我身上坐了许久，直到刚才那些软膏渐渐干涸，骇人的伤口也不再流血，她才打开水龙头浸湿了毛巾，轻轻地擦到自己的身上——她不敢下木桶去洗澡，生怕让伤口感染，只能用这种小心翼翼的方式，擦去那个男人留下的任何痕迹。

看着她现在的样子，我却什么都不能做，甚至都不敢为她流泪，只能强忍着悲痛，看着她渐渐擦干身体，怔怔地站在镜子跟前，面对着这张苍白美丽却悲惨的脸。

我在她的目光里看到了仇恨。

她想要杀了他。

但是，我知道她没有这个勇气。

· 十一 ·

为什么不是阿拉伯的石油，而是山西的煤炭？

我的主人的主人，这套高级公寓的真正主人，那个邪恶卑鄙变态的中年男人，是一个山西煤矿的老板。

我是怎么知道的呢？

因为，这个男人总是带着一股煤炭的味道，尤其是外出几天刚回来的时候，那种味道足以让我立即燃烧起来。而他的外形与气质，穿着打扮与品位，无不透出那种味道来。再加上他说话的浓重口音，一听就能判断出他老家在何处。还有他也和我的前主人一样，喜欢坐在马桶上打电话，用他的方言叫嚷着煤炭价格，随着天气变冷而一路上涨。他总这样遥控煤矿的生产管理，通知他的爪牙们如何对待矿工，如何处理和县政府领导的关系，还要亲自选定为县长进贡的美女。

他处理这些事总是得心应手，打电话就像聊天似的轻松。唯独有一次他慌了神，电话那头的声音实在太响，我清楚地听到三个字——爆炸了！

坐在马桶上的他全身颤抖，却还故作镇定道，死了……几个？

接下来，我听到一个让我毛骨悚然的数字——我不能说，这个数字实在太惊人了，是你们平常在《新闻联播》里听不到的数字。

然而，他咬咬牙一跺脚，狠狠地说，九个！只能报九个！其余的，统统埋了！家属用钱搞定，如果有人敢惹事，就干掉！有人敢报道，就用钱收买，不吃这套的，也干掉！听清楚了没有？

我想起了以前那位可怜的清洁工阿姨的老公。

挂断电话之后，他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站起来，连臀部都来不及擦干净，便提着裤子冲了出去。随即，卧室里传来他的叫嚷声——我要回山西办点急事！

一分钟后，这个男人走出了这套房子。

谢天谢地，这个混蛋一走就是许多天。

我的主人终于暂时获得了自由。

她的脸色恢复了正常，半夜不再痛苦呻吟，后背的伤痕也渐渐褪去。当她坐在我的身边洗澡时，我看得出她那复杂的表情，她就像刚经历了一个可怕的噩梦，醒来却发现自己仍然活着。

然而，主人依旧没有摆脱恐惧。

谁都说不准，那个男人什么时候还会回来。他仍然是这套房子的主人，仍然是她唯一的生活来源，仍然随时都会出现在这里，重新掌控她的生活她的自由乃至她的身体。

就像楼上只扔下一只鞋子，不知道第二只鞋子何时放下。

最初几天的如释重负之后，她又陷入了深深的心理负担中。似乎那个男人就是一团影子，无论她躲藏在哪个角落，都逃不脱身后那团黑色的东西，转眼便能化作野兽的形状，将她恶狠狠地一口吞没。

她一天天生活在这样的恐惧中，一天天躲在马桶上轻声哭泣，一天天衣带渐宽形容憔悴——当她坐在我的身上时，我能感到她臀部的肌肉在减少，清楚地感受到她的大腿骨，那不是正常女子的骨感，而是严重的精神衰弱导致异常的消瘦。

我真的为她感到难过。

她那么漂亮，那么有气质，又那么聪明，可是，为什么要因为这么一个男人，忍受那么多痛苦与恐惧呢？她完全可以自力更生啊，逃出这座美丽的监狱，逃出那个混蛋的魔爪，去找寻真正属于自己的世界。我就不信那个男人有天大的本领，能把逃出去的她再抓回来！

我的主人啊，我最爱的人啊，你为什么不离开这里？

可是……可是……我又不敢真的这么去想，因为我实在舍不得她，舍不得看不到她的日子，如果她真的离开了这里，自然也就永远离开了我——谁搬家会把马桶也一起搬走呢？不敢想象我将独自一人留在这里，再也见不到她的微笑她的目光她的容颜，再也听不到她的神秘的歌声，再也闻不到她的兰花般的气息，再也接触不到她的光滑细腻性感的身体……

没有她的日子，不就是我的地狱？

啊，就算换了另一个主人，就算新主人能够善待于我，就算他（她）是个值得尊敬的人物，也绝对不可能替换她在我心底的位置，更不可能弥补我失去她的痛苦。

因为，我爱她。

可是，只要我和她在一起，只要这个房子继续属于那个男人，那么她就必然生活在恐惧与阴影之中。

难道，这就是我爱她的结果——她的永远的痛苦？

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宁愿永远地失去她！

你，快点走吧！我的主人！快去一方自由的天地，快去寻找真正的幸福，不要再留恋这个卫生间了，更不要再迷恋马桶哥了，哥只是个传说！

爱一个人，不仅是占有她，更重要的是让她幸福。

我想到这里，禁不住悲痛欲绝，忍不住泪如雨下。

对不起，我没有眼睛没有脸，泪水只能从马桶里翻涌起来，如果有谁BT地想要尝尝马桶水的滋味，那将享受到一股淡淡的咸味和苦涩。

每个夜晚，我都会这样流泪，从水箱泄漏到马桶里，又汩汩地流淌入下水管道——抱歉，我知道中国西部地方的人都吃不上水，我却如此奢侈地在浪费！下辈子坚决做一台打井机来还债。

每夜，躺在卧室里的她，都能够听到卫生间里传来的淌水声，自然让她忐忑不安心神不宁，似乎这水声就是她生命最后的音符。一个夜晚，她悄无声息地闯进来，我居然一点都没有察觉。她一把掀起马桶盖子，就像突然剥去我最后的遮羞布，灯光亮起之后，她发现了漏水的秘密。

第二天，我的主人向公寓的物业报修马桶。

物业派来一位头发半白的大叔维修工，操着一口流利的北方乡村口音，看到我的主人还十分地不好意思。友善的主人给他倒了杯热水，使得大叔有了受宠若惊的感觉——大叔在这栋楼里上班，当然知道这里住着不少高级二奶。他每次上门维修的时候，都得受尽白眼和歧视，从没享受过这种待遇，这不禁让大叔的干活热情高涨，以至于给我来了个外科手术。

没天理啊！只是流了几滴眼泪而已，何必要在我的胸口开刀呢？

作为一只马桶，有时必然要面对这样的“杯具”。修理工大叔打开我的身体，用坚硬冰冷的螺丝刀和扳手，反复蹂躏我的五脏六腑，就差把我给德州电锯式般大卸八块了。

但他无法阻止我的泪水。

折腾了个把钟头，大叔终于无奈地投降了，手一摊说，小妹啊，俺修了几十年的马桶，没看到这个马桶那么难对付，看来不是一般的马桶，大概沾了什么灵气，俺看你也别修啦，要么另请高明，实在抱歉。

我的主人不想为难辛苦的大叔，就在报修单上签字认可他修好了。送走修理工后，她回到卫生间里，一筹莫展地看着我，看着我那永不停歇的眼泪，便想起了她自己的悲伤。

于是，她蹲在我的面前，痴痴地说，马桶，我的朋友，能不能不要流泪？你的眼泪会让我伤心，让我想起我的过去。想起过去，我就会每夜流泪。

一分钟后，我止住了眼泪。

看到马桶里的水平静下来，她终于给了我一个微笑。

谢谢你！我知道你能够听到我的声音，我知道你是一个有生命的马桶，我也知道你是在为我而悲伤流泪。

她在和我说话，她真的在和我说话，不是自言自语，不是顾影自怜，她知道我可以感受到她，她知道我可以为她流泪！

这让我兴奋异常，但我却不能说话——除了流水喷水，我还能如何表达自我呢？

我只是一只马桶。

残酷无情的现实，让我安静地蹲在地上，注视着我最爱的女子。

她说，好吧，我知道你不能说话，但我知道你可以听到，你想听我的故事吗？

我的沉默，已经代表了YES。

主人微微点头，轻启红唇，叹息道，唉，我的故事——我从没对人说过我的故事，幸好你本来就不是人。

哦，她是真的知道我能够听懂，还是单纯地想要找个倾诉的对象呢？

我，出生在一个北方的小城，我们那个地方盛产美女，很不幸我也是其中之一。她回头看了看镜中的自己，苦笑道，我想，这不算是自卖自夸吧？

接下来，她慢慢地说出了她全部的故事，从自己出生之前父母的故事，再到小时候的点点滴滴……回头想到的那些日子，仿佛是另一个极度遥远的世界，遥远到自己从没去过那里。

她的人生，就像一条涓涓流淌的小溪，经过许许多多急流险弯，变成郊野间缓流的小河，不断接受两岸的垃圾与污水，满目油污的水面上，漂浮着塑料饭盒与矿泉水瓶，最终汇入一条无边无际的浑浊江水，融入数千里奔流下来的泥沙之中，再也看不到原来的样子，再也回不到小溪源头的青翠山峦。

你要问：这就是她的故事？

是的，这就是她的故事。

难道没有我们常听说的那些词语？比如——家庭贫困，弟弟辍学，女大学生，筹措学费，误入歧途，受骗上当，贪慕虚荣，好逸恶劳，天生淫荡，骨子下贱……

对不起，我听到了她的故事，这就已经足够了。

我爱她，我愿意为她保密——她的故事，也不仅是她的故事。

托尔斯泰说过，幸福的人生都是一样的，不幸的人各有各的不幸。

其实，我想很多人的不幸也是相同的。

正如我的主人，和那些与主人类似的人们，还有许多比她更不幸的人们。

有人鄙视她们，有人可怜她们，有人羡慕她们，但没有人真正地爱她们。

但我爱她，听完她的故事以后，我仍然爱她，并且不曾减少半分。

当，我的主人，终于从回忆中抽身而出，泪水却已经铺满脸颊，轻轻垂落到我的身上。

她的泪水，与我的泪水，混合在一起。

对不起，我不该在你面前哭的。主人擦干眼泪，给了我一个微笑——这才是她最美的时刻。

可是，这样的美丽又能持续多久？无论她是否能获得自由，无论她是否能重得幸福，再美的容颜终将变老，不是说红颜自古如名将，不许人间见白头吗？

但愿，她能早点离我而去，这虽让我肝肠寸断，但也省却我看着她慢慢老去而痛苦。

而我，作为一只马桶，将永远保持现在的样子，直到彻底报废被扔进垃圾堆里。

于是，我想起一首叶芝的诗——

当你老了，头发花白，睡意沉沉／倦坐在炉边，取下这本书来／慢慢读着，追梦当年的眼神／那柔美的神采与深幽的晕影／多少人爱过你青春的片影／爱过你的美貌，以虚伪或是真情／唯独一人爱你那朝圣者的心／爱你哀戚的脸上岁月的留痕／在炉栅边，你弯下了腰／低语着，带着浅浅的伤感／爱情是怎样逝去，又怎样步上群山／怎样在繁星之间藏住了脸

· 十二 ·

用《当你老了》来形容我的主人——她这样的女人——算不算对诗人叶芝的亵渎？

我想，无论或高贵或低贱，只要是一个女人，在各自爱她们的男子心中，都是同样的美丽而神圣——尽管我还算不上男人，甚至算不上个“人”。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连一只马桶都能有情，何况万物灵长之人呢？

但是，有些人实在不配被称作“人”，自然更谈不上什么情了。

比如，那个邪恶的男人。他已经半个多月没回来了，看来要把许多消失的生命，缩小到一个很小的范围，就像死去的只是狗或猫，很快就被我们自己遗忘，显然是一件并不容易办到的事。

不过，即便身为一只马桶，我依然明白，在这个充满想象力的时代，没什么事是办不到的。

但对我的主人来说，却是她难得的自由。

就像笼中的美丽小鸟，居住在这高高的城堡之上，难免会孤独寂寞心生杂念。这是人之常情，何况她本来就不是属于任何人的奴隶。她有权利寻找自己的方向，更有权利去喜欢别的优秀的男子——尽管这将令我嫉妒令我难受令我抓狂——但我还是要祝福她。

祝福她。和他。

请原谅我大喘气的说话方式，因为我确实很嫉妒很难受很抓狂，所以才会极不情愿地停顿了许久，说出了后面的那个他。

再说一遍——祝福她和他。

他是谁？

当然，不是那个男人，那个男人只配用“它”来做人称代词。

他是一个画家。个子高挑，眉清目秀，长得很像某个整容后的韩国男明星。比如，他戴的那副黑框眼镜，偶尔放射出迷离的目光，带着淡淡电流穿越空气，对女人具有超强的杀伤力，我的主人自然也在劫难逃。

他们是在QQ上认识的，因为寂寞与好奇聊了数个月天。趁着那个男人不在的时机，他们才有机会第一次见面。她没想到他真如照片上那么帅，更没想到他贴出的那些图片，竟然都是他自己所画。

她真的动心了。

很快，她把他带回了公寓，带他参观这里的一切，包括她最喜欢的卫生间，以及她最喜欢的马桶。

当我第一次看到他，看到这张英俊帅气的脸，看到这个留着艺术家发型的酷哥，看到这个确实与她相配登对的男子，我就像被扔进了南极的冰层深处，似乎我的水箱即将结冰凝固，然后再在烈火中粉身碎骨。

我的主人俯下身子来，摸着我的马桶脑袋说，这是我最好的朋友，我遇到许多烦恼的时候，就会向它倾诉心声。年轻的画家从背后揽住她，温存地在她耳边说，干吗对着一个马桶说话？别人会以为你有精神病的，以后有什么事就对我倾诉吧，我情愿做你的垃圾桶。

他可真会跟女人调情，甜言蜜语一句接一句，我的主人也不是情窦初开的小女孩，却仍然乖乖地吃了这一套。他似乎面对情敌似的瞪了我一眼，随后将手伸到她的胸口，抚摸她身上各个诱人的部分。令我很嫉妒很难受很抓狂的是，她却完全不加反抗，闭上眼睛安静地享受，好像已经找到了真正的幸福。

是啊，我曾经告诉过自己，当她找到自己幸福的时候，我应该为她祝福，而不是自私地想要永远留在她身边。她总有一天会离我而去，将我独自抛弃在这个房间里，或者将我送到建筑垃圾堆里。

可是，可是，看着她深深地沉醉其中，看着她投入地与他拥抱接吻，好像要把两个人完全融在一起——我的心先是裂开了一道缝，接着又迅速愈合起来，但转眼又裂开了无数道缝。我试图用胶水强行粘合住我的心脏，但它却彻底碎了。

接下来，他们在我身边停留了一个小时，在蒸气缭绕的浴桶里，欢快的热水浇湿了我的脸，似乎是对一只马桶的冷嘲热讽。我闭上眼睛不想去看，捂住耳朵不想去听，甚至放弃全身的神经触角，不想去感受任何温度与湿度的变化。

但我的那颗碎裂的心，还在继续碎成无数的粉末。

看着自己心爱的女子，全身心地投入和另一个男子……（以下删去十九字）于我而言是更惨烈的酷刑，赛过千刀万剐凌迟处死……

从此，每个夜晚他都会过来，留到早上再匆匆地离去。他是那种很能讨女人欢心的男人，能够让女人对他死心塌地。他经常在卧室里为她画肖像，我有时从卫生间的门缝望出去，可以看到一幅素描的片段。我时常听到她的欢笑声——这让我自惭形秽，至少我没有能力让她笑起来，更没有能力让她感到幸福，当她在那个恶魔的手中时，我只能做一个行尸走肉般的旁观者。

还是认命吧！虽然，我不喜欢这个年轻的画家，但只要他能带给她快乐，我就应该感激这个男人。

她爱上了他。

但是，她不敢跟他走。

他也从来没有提出过要把她带走。

因为，他没有钱，他只是一个穷画家，挂在画廊里的那些画，半年能卖出一幅就不错了，而卖一幅画只够他三个月的生活费。

可惜，她也不是杜十娘，更没有藏什么百宝箱，只有这套属于别人的房子。

她唯一真正能够拥有的，只有一颗马桶的心。

她和他，都是飘浮在这座城市中的微小的尘埃。

短短的两周时间，我就已经确定一定以及肯定地知道——他不能带给她幸福，他甚至连给她承诺的勇气也没有，更没有能力带给她完整的自由，他能给她的只有短暂的快乐与刺激。

于是，嫉妒心再度熊熊燃烧起来，这回我是真的要为我的主人而行动。

我要把这个小白脸赶走。

每当半夜，他坐下来使用我的时候，我就故意翻涌出许多水来——通常是在他行将完事之时，把这白嫩嫩的屁股弄得满是肮脏之物——还是他自己的。

每次都搞得他尴尬不已，手忙脚乱地清洗自己，并向我的主人投诉马桶太糟糕了。

这让主人也非常吃惊，甚而不敢相信他的话，因为她从未遇到过这种事。为了验证他所说的话，她当着他的面使用了我几次，当然都是“风平浪静”，再次让她感觉到舒适畅快，丝毫都不会有他遇到的恶心事，这就让人怀疑他是不是说谎？我们的画家被搞得百口莫辩，但下一次使用我的时候，他还是会被弄得一塌糊涂！看来我的能力也越来越强，可以通过体内的机械装置，准确地表达自己的情绪与意志。

最后，他终于忍无可忍了，要求她一定要把我给换掉——再买个新的马桶吧，不要再用这个家伙了，我看它有恶灵附体，肯定对我们不利。

这个明显无理的要求，让我的主人感到难过，为什么？为什么要把我的马桶换掉？你知道吗？在这个冰冷的公寓里，我最心爱的东西就是这只马桶！

小白脸简直要被气晕过去了，真是不可理喻，难道在你的眼中，我还不如一只马桶？

她说，我不是这个意思，但请不要强人所难，我不会为任何人而抛弃它的。

谢谢你！我的主人！

我们的艺术家却愤怒地摔门而去，冷冷地吐出两个字：婊子。

他知道她的职业是什么，他也知道这套房子属于谁。只是在他不需要厌恶的时候，他可以宽容地面对这一切，但在他需要表达自己的正义与纯洁时，她就成了一个千人骑万人压的肮脏的婊子。

主人孤独地留在卫生间里，留在我这只马桶的面前，像个受伤的十岁小女孩。沉默了几分钟后，她缓缓落下了眼泪，回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她不恨任何人，只恨她自己。

那个年轻的画家消失了，再也没有回到过这个地方，他就像她生命里的一颗流星，她的生活曾经被她照亮过几秒钟，随即又陷入了永久的黑暗中。

七天后，另一个男人回来了。

· 十三 ·

她的天空从来没有亮过。

只有一颗微暗的星星，在暗夜里替她闪烁了几下，那就是我。

子夜，静得让人让马桶都发疯的子夜。

外面骤然响起沉闷的脚步声，女人的尖叫，男人的咆哮。灯光亮起，又熄灭，再亮起，再熄灭，伴随着身体的碰撞声、刺耳的打击声、响亮的耳光声。

这是男人打女人的耳光。

他，不是破门而入的盗贼，而是这套房子真正的主人。

外面混乱了片刻，就像爆发了一场战争，但我知道战败的肯定是女人。

突然，卫生间的门霍然打开，我的主人被推了进来。就像刚刚遭受过酷刑，衣衫凌乱，披头散发，脸颊带血，明显的耳光印子，还有恐惧到极致的目光。

我看到了那个男人，那个邪恶的男人，带着一身煤炭的气息，却穿着DIOR的西装，戴着江诗丹顿的手表，配着脸上的横肉，更像屠宰场的刽子手。

“杯具”的日子到了。

马桶也知道一句成语：东窗事发。

看着这个男人阴沉的脸色，看着他眼睛里喷射的怒火，就知道那个秘密已经败露——他绝对无法容忍发生这样的事，绝对无法容忍在他买的房子里，他养的女人居然带回了小白脸。在这个北方男人的面前，这简直就是奇耻大辱，用任何代价都无法弥补回来。想必他不在的日子里，早就派人悄悄监视着这个房子，她的一举一动都逃不过他的眼睛，就像她永远无法摆脱以他为主角的噩梦。

这是最原始的冲动，最原始的愤怒，最原始的独占欲。他将她重重地推到墙边，用大手抓紧她的头发，恶狠狠地撞到马桶的外侧边缘。

可怜的主人——我清晰地感受到她的头骨，像一只清脆玲珑的瓷器，冲撞在工业陶瓷构成的我的身上，同时发出类似金属的声音。

装饰瓷器与工业陶瓷，哪个更硬？

她的头与我猛烈撞击的刹那，我感到她的头骨裂开了一道细缝。同时，我的心也被她撞碎了。

我的主人什么声音都没发出，便倒在地上不省人事，像具刚刚死去的美丽尸体。

一切，都安静了下来。

那个男人也大吃一惊，想不到自己出手那么猛，他蹲下来仔细看着她，摸着她受伤的额头——不断有鲜血通过那道细小的缝隙奔流而出。

他看着自己满手的鲜血，嘴唇终于开始颤抖了，原来他也知道“害怕”二字！

血，已经染红了卫生间的地板。

我也被吓坏了，可是我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看着我最爱的人，看着她躺在我的身边，双目紧闭，脸色苍白，一动不动，只能发出沉重的呼吸，代表她仍然活着。我只是一只马桶，为什么我只是一只马桶？如果我是一个男人，会立即抱起她冲向医院，竭尽全力将她救回来！

可我甚至都不算一个人。

于是，我又痴痴地望着那个男人，即便我早已对他恨之入骨，现在又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剥，我仍然想要恳求他——甚至跪下来恳求他——求他救救我的主人，求他将她送到医院里去，求他不要看着她这样流血死去。

然而，他仍然安静地看着她，目光呆滞，就像被冰雪凝固般。他想要干什么？是吓得不敢动了，还是突然抽风了？抑或想要逃跑？不，他不是这种胆小鬼，否则也不会成为煤老板，这种人最不缺的就是胆子，许多条人命在他眼中都一文不名，怎会被一个受伤的女人吓倒？

他要干什么？他的手终于动了！但他要干什么！我看到他的手，他的手，他的手伸到主人的脖子上，强硬有力的十指，紧紧环绕住柔软纤弱的玉颈。

住手！放下你的爪子！

如果我有嘴，一定这样狂喊出来。

我有嘴吗？我没有。

我有手吗？我也没有。

我只是一只马桶，一只会思考的马桶，而已。

这个男人的双手，紧紧扼住她的脖子，越收越紧，越收越细……

突然，我的主人睁开眼睛，放射出痛苦异常的目光。最后的呼吸已被掐断，怎能不看清楚是谁要杀自己？作为马桶从来不需要呼吸，也不需要供应大脑的氧气，自然难以体会她此刻的感受——无法想象她该有多么痛苦！脖子和喉咙都要被掐断了，窒息导致大脑缺氧，瞳孔放大四肢抽筋，心脏很快就要停止跳动。

至于那个男“人”，他的眼球顶了出来，全身青筋暴突，整张脸扭曲在一起——我已经看不到“人”了，只看到一头凶残的怪兽，从黑夜的城市深处飞来，带着地底深处的瓦斯味，带着许多个悲惨呼叫的幽灵，带着一身血淋淋的胎衣，紧紧扼住一个女人的脖子。

一分钟。

杀死一个人，其实还不需要一分钟。

我的主人再也不能动弹了，只有一张痛苦不堪的脸，永远定格在最后的瞬间。

她死了。

· 十四 ·

她死了。

不需要医生鉴定，不需要对大脑检查，我知道她死了——因为，我看到了她的灵魂。

那个轻轻的轻轻的轻轻的灵魂，轻得就像一团男人吐出的蓝色烟雾，轻得就像一捧无人角落里扬起的尘埃，轻得就像一片屠宰场里死去家禽的羽毛，轻得就像——就像这个世界上的许多人。

别走！

我的主人！我的洛神！我的维纳斯！我的生命之光！我的欲念之火！我的罪恶！我的灵魂！

我哭不出来，我的眼泪已经干涸。我看着她的灵魂从她那尚未寒冷的尸体上飘起，那是和她的身体一样美丽的一片光芒，却丝毫看不到死亡的痛苦与悲哀，只有获得自由的轻松与欣喜。她惊讶地看着自己化作幽灵升起，欢快地在空气中翩翩起舞，并不在意身边那个邪恶的男人，而是把目光聚集到我的身上。

我与她的灵魂四目相交，我们彼此都能看清对方的心，她终于知道我爱她——可惜，她知道得太晚，只能无限遗憾地抚摸着我，亲吻着我的额头，又无限留恋地向上升去。

再见！我最爱的人！

主人的灵魂飘向卫生间的气窗，最后回头看了我一眼，这是她在这一世最后的记忆。

当我再度睁开眼睛时，已经再也见不到她了。

低头，只遗下她的美丽的尸体，那张死不瞑目的脸，变得发灰的眼珠里，刻录着那个男人的脸。

那个男人的脸。

他已失去了任何表情，就像一具地底深处的僵尸，又像一头冷酷无情的野兽，凝固了十几分钟后，开始行动。

转眼，美丽的尸体被拖出卫生间，我在心里大喊别带走她！但他关紧卫生间的门，让我陷入无边无际的黑暗中。我什么都看不到了，只听到外面响起开门和关门声，难道他把尸体背出去了？接着外面是一片寂静。我独自躲在黑暗深处，只能闻到淡淡的血腥味，这是她在这里最后的遗迹。

不，地上肯定还有她的头发，某些残留的皮肤组织，加上满地流淌的鲜血，她不可能就此在世界上消失！凡是存在过的人，一定会留下许许多多线索，杀人者不会逃脱惩罚的！可是，那些在他的煤矿里死去的人们，不也像空气一样无影无踪了吗？谁还会关心那些生命存在过与否呢？有些生命的存在，就连放个屁也会引来亿万人关注，但更多生命的存在，却只是画在黑板上的一个数字一个符号一个图案，仅此而已，用黑板擦就可以轻松地抹去。

我悲哀地守候在这座隐秘的坟墓里，卫生间的门始终没有动静，门外也安静得如同墓道，只能幻想自己不知过了多少个岁月。一个小时？一个星期？一个春秋？一千年？

天，将要亮的时候，外面终于有了声响，接着有人打开了房门。

我期待见到警察，没想到还是那张邪恶的脸。

他，他又回来了。

男人的脸上有些疲倦，显然一宿都没有合过眼。从前额的头发来看，似乎流过许多汗水。半夜出去了那么久，肯定是去荒郊野外抛尸——可以想象他的伪装，就像架着一个醉酒女子，架着她的尸体坐电梯下去，到车库装进他的悍马车。没人能想到他会带着一具尸体！当他狂飙到城市的郊外，就把尸体装进大号的塑料袋里，但他不能把尸体扔在这里，这样很快就会被警察发现的。他必须用其他方法来处理，他会用电话招来某个手下，找到一个可靠的卡车司机，将尸体长途运送上千公里，直达真正属于他的地盘——煤矿，那里是他的私有财产，他的独立王国，也是他的御用陵墓。到那里就可以高枕无忧了，就像处理那些死去的矿工那样，他可以有许多方式来解决尸体——我的可怜的主人，她将要永远埋葬于黄土之下。

此刻，男人虽然疲倦但并不害怕，反而露出轻松的表情，为自己的厉害手段而自豪。但他还没有彻底安全，必须把杀人现场清理干净。他打开水龙头冲洗地面，还使用了一些特别的液体，任何痕迹都会被消灭殆尽，无论血痕还是毛发全都尸骨无存——当然，这些并不会伤害到我的身体。但他也不会放过我——又用这些液体在我身上清洗一遍，将她最后残留的气味也清除了。

我恨他。第一次如此恨一个人。

如此折腾到中午，他才满意地呼出一口长气，出去清理她的物品——所有东西都被分批清理出房间，但没扔到公寓的垃圾桶，而是运进他的悍马车，丢弃到郊外的垃圾场，这样就不会留下任何证据了。我听到他在外面打了个电话，嘱咐他的手下要搞定她认识的所有人，伪造成她跟着另一个老板跑了的假象。据说那位虚构出来的老板后台极硬，属于“上面有人”的级别，将她秘密保护在某座海岛宫殿之中，从此过上了皇妃般的幸福生活，还要惹得大家纷纷羡慕嫉妒她呢！

于是，我的主人的所有痕迹，被这个男人一干二净地清除掉了，就像她从来不曾出生过，从来不曾长大过，从来都只是我自己幻想出来的一个梦。

梦？

这真的是一个梦吗？无论美梦还是噩梦抑或短暂的春梦，我都不会忘记这个梦中的女人，不会忘记这些梦中的情景，不会忘记梦中自己的痛苦与泪水，不会忘记梦中对另一个人的仇恨。

也许，很多年后，当我作为一只年老体弱的马桶，躺在世界末日般的垃圾堆里，永远埋进土中化作各种元素时，希望能够埋在她的尸骨身边。

· 十五 ·

我，一只马桶，一只抽水马桶，一只会思考的抽水马桶，仍然静静地蹲在这套公寓的卫生间里。

距离那桩命案的发生，距离我的爱人的死去，已经过去了一个月。

没有人再回来过，也没有人再关心过，公寓成为一座死去的冰冷的坟墓。

我沉睡了一个月。外面已没有任何她的痕迹，徒留灰尘缓缓积起。母蜘蛛在我的身边吐丝作网，与公蜘蛛交配之后，再毫不留情地将它吃掉——杀与被杀，吃与被吃，这是世界上唯一的法则。

他，一个男人，一个邪恶的男人，一个带着煤炭气味的男人，仍然不辞辛苦地为我物色新的主人。

终于，一个潮湿的清晨，外面响起一阵嘈杂的脚步声，经验告诉我新主人搬来了。

有人推开卫生间的门，清洁工人进来打扫卫生，倒霉的母蜘蛛当即家破人亡。忙碌了整整一天，不断有人进进出出，都没看到新主人的真面目。傍晚，所有人都离去以后，外面才响起一阵轻盈的脚步声——想必是一个年轻的女子吧。

果然，她轻快地走进卫生间，露出一张水嫩水嫩的脸蛋，而且是最适合上镜头的巴掌脸，看样子不会超过二十二岁，难道是戏剧学院表演系的学生？她对这间公寓很是满意，嘴角微微上翘，指尖滑过打扫干净的洗脸台，对着镜子摆了几个POSE，挤眉弄眼就像在拍戏，还能突然放出“电眼”——看来马桶的判断很准确。

她回头看到了我，果然被我超凡脱俗的外表吸引，立即坐下来享用了一番。

出于马桶的职业精神，我强迫自己认可这位新主人，迎接她那更年轻诱人的身体。这也是上一位主人死去以后，我第一次接触人类的皮肤——不，感觉总是不对，无论她的身体如何漂亮，无论我如何努力工作，却再也无法回到过去，回到我的上一位主人身边，回到我的洛神和维纳斯身边。

新主人满意地起身，放水冲洗我的身体，一边哼歌一边洗手，不过听起来很是走音，与曾哥有得一拼。我看着镜子里她的脸，虽然那么年轻与完美，绝不逊色于我的上位主人，却无法吸引我再多看她几眼。

她打开浴桶的龙头，脱下衣服跳进热水之中，将惹人喷鼻血的性感身体，完全暴露在我的面前，我却闭上眼睛沉入黑暗。这并非出于我对女人身体的羞涩，更不是要保持我的纯洁，而仅仅因为不想——不想看别的女人的身体，不想被别的女人所吸引。

我想，我的心曾经是空的，后来被某样东西填满，又随着那样东西的离去而破碎，变得筛子似的漏洞百出，便再也无法容纳任何新的东西了。

相比之下，人心易变，而马桶心却不变。

就在我的新主人洗完澡，裹着浴巾要出来的时候，卫生间的房门却打开了。她先是恐惧地捂紧胸口，接着又轻松地笑了出来，便将胸口的浴巾放开了。

于是，我的目光从她的身上，转到了门口的那个男人身上。

还是他。还是那双邪恶的眼睛，那身DIOR西装和领带，那股无法洗去的煤灰味，还有身后照例跟随的一团烟雾——只有我才能看到这些东西，因为马桶的眼中有灵，可以看到死去的鬼魂。

这套房子依旧属于这个男人，即便他曾经亲手杀过一个女人，即便这里就是他的凶杀现场。他继续过着充满欲望的生活，似乎那个女人只是一件衣服，穿旧了便扔进垃圾桶，反正也不会有人关心一件旧衣服，反正他有的是钱去买新衣服。

现在，他的新衣服就挂在他的面前——虽然，现在她没有穿任何衣服。

他冷冷地打量着他的新衣服，打量着这个更年轻漂亮的身体，浴后散发着水汽的尤物，就像打量着他即将享用的夜宵。

就在女孩热情地张开双手说，谢谢你啊，我很喜欢这套房子，也很喜欢你这个人，我会让你感觉到幸福的。

这番话他自然听得多了，刚刚松下胸口的领带，他就把目光对准了我，皱起眉头无情地说，跟我出来！

女孩的目光有些害怕，你不喜欢我吗？

我不喜欢这个卫生间——男人说完将她拉了出来，关门的同时也把我关进黑暗。

接着，我听到外面响起一些声音，那是多么熟悉的声音啊……（以下删去一百七十二字）

卫生间里的黑夜，无边的黑夜，窗外呼啸的黑夜，还有我自己的黑夜。

接下来的日子，无论白天还是黑夜，对我来说，都将是黑夜……

· 十六 ·

我恨他。我恨这个房子的主人。

虽然，他并不是经常出现在这里，他也几乎很少使用马桶。我也隐忍着不去惹他，忍受着他的身体和灵魂，忍受着他种种的恶劣习惯，忍受着他电话里说的罪恶勾当——因为，我有我的计划。

至于，我的新主人——

我并不恨她，我只是有些讨厌她，这个脸蛋美丽头脑白痴的年轻女孩。有时，我对她还有些微弱的同情和可怜。但是，她无论如何都不能与我的上一位主人相提并论，就像母鸭怎能与天鹅同享一池？野草岂可同幽兰共处一室？

每当我想起这些，正巧她又坐在我的身上时，我就会给她一些颜色看看。你们知道，我早已不是当年稚嫩不谙世事的小马桶了，我拥有一定的力量可以兴风作浪。我常常翻涌体内的液体，将脏水喷到她白嫩的下半身，惹得她提着裤子落荒而逃。我知道这样的恶作剧不好，但还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欲望，想要看到我的新主人出糗的样子，这样才能稍微让我“杯具”的人生看到一些“洗具”。

我的新主人从此变得草木皆兵。但只要她住在这个房子里，就不得不与我亲密接触，无奈之下只能全副武装，随手带着大量湿纸巾，每次使用我都如临深渊。而她的好运完全取决于我的情绪，我稍有不爽便会拿她发泄。有时我也会反省自身：为何会变得喜怒无常？我本是性情纯良的马桶，富有正义感和同情心，大概也正是我的嫉恶如仇，大概也正是我的一往痴情，最终无法融入人类的世界，也无法像他们一样冷漠无情。

马桶的忍耐是有限度的，人类的忍耐也是有限度的。

很快，我的主人就再也受不了了，经常被马桶弄脏倒也算了，最无法忍受这套公寓的是——闹鬼。

所谓鬼，并非腐烂于此的第一位主人，也非我深爱着的并死于我身边的第二位主人，而是我。

因为，我无法忘却我的上一位主人，每当想起我的洛神我的维纳斯，每当想起我的生命之光我的欲念之火，每当想起我的罪恶我的灵魂，每当想起她被杀害时的悲伤情景，我就忍不住泪水涟涟。

我的泪水，无法抑制的泪水，就在每个夜深人静的时刻，悄悄地流淌出我的身体。就像深山中的泉水，就像丛林中的溪流，带着我的回忆和思念——不知另一个世界的她能否听到？

或许，她的灵魂就坐在我身上，对我微笑对我唱歌对我沉吟——她会不会后悔？后悔自己选择了这个男人？后悔自己选择的生活方式？后悔自己出生的父母和家庭？后悔自己不该来到这个世界上？

我，终于也学会了说话。仍然不是人类的语言，而是我体内的各种零件，根据我的意念不停地摩擦。水箱是一种很好的共鸣器，发出类似某种古典乐器的声音。只有幽灵才能听懂我的意思，我真正实现了与她的语言交流，我真正明白了她的心，她也明白了我的心——是不是来得太晚了？

而在人类听来，这种声音无异于夜半鬼叫，通过水箱的共鸣回旋，仿佛冥界的交响音乐会，足以让任何人魂飞魄散，何况我的独自过夜的新主人呢？

终于，她向那个男人提出了要求——把我换掉。

她说她已订购了一只新的马桶，全自动的日本品牌，可以给人最舒适的体验。

那个男人，我最恨的那个男人，思考了半分钟后说，好吧，换个新马桶。

我明白，我的生命，很快就要终结了。

但是，在我粉身碎骨之前，我要完成我的计划。

· 十七 ·

夜。

黑暗的卫生间，黑暗的杀人现场，黑暗的坟墓，黑暗的我。

我在等待，等待复仇的时刻来临。

天明以后，一只新的马桶，将运到这个房间。工人们会把我拆下来——那是文明的做法，若是野蛮的做法，便是当场将我砸成碎片，清扫干净后装上新的马桶。

我并不可惜我自己的死，我只是可惜没有替我深爱的女人复仇，只是可惜没有替更多死去的生命，去惩罚那个邪恶的男人。

我在等待，从黑夜降临这座城市起，从月光照耀狭窄气窗起，我就在等待那个男人来到这里，等待卧室里响起他的声音，等待听到他们肮脏的声音，等待卫生间的门缝开启……

门，开了。

一线微弱的光，洒进这座黑暗的坟墓，惊醒了我的瞳孔，也惊醒了我的身体。

他，来了。

不需要借助灯光，我就能闻出他身上的气味。不需要借助声音，我就能感觉他粗野的动作。他的身后照例又是一团烟雾，只有我才能看到的烟雾，裹着一群无法进入地狱的幽灵。他虚弱无力地坐在我身上，似乎身上被压着什么重量，那是被他杀死的我爱的人的灵魂。

时间到。

一秒钟都不要再耽误，当他的皮肤终于紧贴马桶圈，我鼓足整个身体和心灵的力量，开始了一只马桶的报复。

两秒钟后，他感到有些奇怪，习惯性地扭动屁股，却发现再也动弹不了了。不可能那么快就麻木了啊，只能继续用力往上抬，却依旧紧紧贴着马桶圈。这塑料圈仿佛被涂上了强力胶，又似乎在陶瓷马桶上生了根，无论怎样用力都不能站起来。他着急地想要大喊，把卧室里睡着的女孩叫进来，却发现喉咙像被破布堵住了，居然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这个男人开始恐惧了，后背心冒出了汗水，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下——几个月前，他就是在这里掐死了一个女人。

现在，他嘴里唯一能够发出的声音，是牙齿与牙齿打架的声音。

浑身的肌肉都颤抖起来，他艰难地转头看看水箱，想要打开盖子看看，却还是徒劳无功。原本轻易就能打开的水箱，现在却像被焊死了一般。他又拼命敲打着我的身体，直到他的手指几乎敲破，依旧是无济于事，只是让他尝够了我的坚硬滋味。

他剧烈地喘着粗气，似乎已看到那些幽灵，想要说什么却没有声音，根据对面镜子的显示，他的口形是——对不起，我不该害死你！我不是故意的！请饶恕我吧！我会给你父母寄钱的！我一定会好好照顾好他们！把他们当作自己的父母！

对不起，时间不会倒退，你的忏悔也不会有用。

忽然，这个男人想起了什么，又转头揿下了冲水按钮。

于是，他启动了自己的死刑程序。

一秒钟后，他的表情变得轻松了，因为他听到马桶正在抽水。

然而，十秒钟后，他的表情又变得紧张，因为马桶仍然在抽水。

二十秒钟后，他已经手舞足蹈惊慌失措，因为马桶不但在抽水，而且还在抽人。

三十秒钟后，他的半个身体已经被抽进了马桶。

我不是一只普通的马桶，不但是一只会思考会感觉会流泪的马桶，而且是一只会杀人的马桶。

我，已经将积累了数个月的能量，悄悄地隐藏在我的体内，只等待今夜的这个时刻。

如果我一天的能量可以冲下十坨××，那么我一个月的能量就能冲下几百坨××，几个月的能量就能冲下上千坨××。

上千坨××——等于一个成年男人的体重。

此刻，我正在释放无穷的能量，不断吸取整栋大楼的自来水，源源不断地输入我的身体，形成一个马桶大小的漩涡——正因为只有马桶的大小，才能聚集无尽的力量，就像一台功率巨大的飞机引擎，任何物体都无法阻挡我的力量。

这个男人，这个邪恶的男人，这个我最恨的男人，已经在劫难逃。

他还在拼命地垂死挣扎，整个身体已陷入了马桶，双手却紧紧抓着马桶圈，只露出一个脑袋张大着嘴巴——对不起，你已经不能发出声音了。

我不需要再看他说些什么，死亡程序一旦启动就无法停止。他无法阻挡我的力量，也无法阻挡仇恨的力量。这仇恨是水底的漩涡，这仇恨是地底的烈火，这仇恨是风中的巨吼，这仇恨是天上的钟声。

六十秒钟后，他已被仇恨彻底吞没。

不是神话，也不是科幻，更不是恐怖，而是真实地发生在你眼皮底下的现实。

这个男人，这个邪恶的男人，这个我最恨的男人，已经被一只马桶彻底吞没。

我不但是一只会思考会感觉会流泪的马桶，而且是一只会抽水的马桶。

他，就像被我每天抽去的人类污秽之物一样，被我抽入了下水管道。伴随他的是整栋大楼的污秽之物——也是他的同类。

在那条深深的窄窄的黑黑的充满粪便的洋溢臭气的消灭生命的孕育死亡的下水管道里，这个男人已化作为了无数个碎片。

在他死亡的瞬间，一定会有非常熟悉的感觉——就像那条深深的窄窄的黑黑的充满瓦斯的洋溢财富的消灭生命的孕育死亡的煤矿坑道。

他会在这条管道或坑道的深处，遇到许多没有留下名字的黑色的幽灵，他们会以他们的方式迎接他的到来……

· 终 ·

我还活着。

我没有被送到垃圾场，也没有被人砸成碎片，我安然无恙地蹲在黑暗中，蹲在这套高级公寓的卫生间里，蹲在这座城市中心最奢侈的位置。

公寓的主人失踪了，有人说他被杀了，有人说他自杀了，有人说他携款潜逃国外了。

于是，那个女孩擦干眼泪，从这里搬了出去，投入到另一个贵公子的怀抱里。

这套公寓彻底空了下来，再也不会有人来打扰，只留下满目的灰尘，无边无尽的死寂，和偶尔路过的孤魂野鬼。母蜘蛛再度爬出来，在我身边织起了新家，有时野猫也会钻进来，闲逛一阵后轻巧地离去。

至于我，一只抽水马桶，一只会思考会感觉会流泪会杀人的马桶，仍然蹲在原来的位置，孤独地陪伴蒙尘的镜子与木桶，度过世界末日来临前的漫漫时光。

虽然，有时我还会想起那个女子，想起我的洛神我的维纳斯我的生命之光我的欲念之火我的罪恶我的灵魂，并且为她落下几滴眼泪。

不过，我还是希望有人来陪伴我，有人能够重新买下这套公寓，不要管那些闹鬼的传闻，高高兴兴热热闹闹地住进来。

但愿，你能有这样的好运气，发财致富买得起这套公寓。

你——蹲在马桶上看书的你，就是我的下一位主人。

我是马桶，我是世界顶级品牌。

我是马桶，我等待你的光临！

欢迎光临！

WELCOME！

蔡骏

2010年2月6日星期六

跋：寻找荒村的原点

■张海鸥（新世界出版社副总编）

2004年，希区柯克已经逝世了二十四年，电影史上的新浪潮运动也过去了近半个世纪，那一年，美国人劳伦斯·布洛克终于获得了英国人的肯定，得到了一座钻石匕首奖。而同时有评论者在畅想，美国的推理小说已经走上了现实主义的道路，前途不可限量。那一年，也有一个叫蔡骏的中国青年在上海正创作一篇名叫《荒村》的短篇小说。

后来，因为《荒村》的大受欢迎，蔡骏以此为开端，接连创作了几篇荒村系列的小说，《荒村公寓》和《荒村归来》。也许连蔡骏也没有意识到，他在荒村系列的小说里呈现的一系列带有明显符号性的事物：五千年前的良渚文化，玉指环，明朝的进士第，复姓欧阳的姑娘……这一切跟荒村一起，形成了一个孤独而古老的意象，引起了人们极大的关注，成为了人们内心竞相追逐的悬疑兴趣之所在。

荒村坐落在大海和墓地之间。面朝一段荒凉的海岸。

这就是蔡骏在小说中给出的描述，荒凉，寂寞，古旧，然而仍千年如一日地矗立在那里，不卑不亢，沉默无言。多年以后，我们回头再看这段文字，感悟已大不相同。

与二战后发起新浪潮运动的人们一样，在沉闷了多年后，生活在中国这片土地上的人们，突然一下子变得活跃起来，他们或者上起了私塾，或者穿起了汉服，或者读起了繁体书，或者跑去隆重地纪念屈原——总之是处于一种急切的追寻状态。这其中也包括了对蔡骏“荒村”的发现。人们在寻找了多年以后，终于找到了这么一个古旧、荒凉而孤独的意象，于是立即蜂拥而上，将它吞食一空。

我们叩问这一段心情起伏的由来：

从现在追溯到三十年前——那时候卢新华刚刚发表了那篇名叫《伤痕》的小说，一大批壮志未酬的青年开始倾诉。

从现在追溯到三百年前——蒲松龄靠着小米汤和凉席，搜集了一肚子的鬼故事，写就了《聊斋志异》，描绘出了一个精彩绝伦的鬼怪世界，令所有人都不胜向往。那个时候的他，已经把心灵最深处的秘密影射到这个集子里所有的故事和人身上。

从现在追溯到一千三百年前——那时候的段成式已经完成《酉阳杂俎》，他已经洞悉了人心，洞悉了人们心灵最后的落脚点。他同样给出了一种意象，诡谲荒凉，惊骇忧伤。这种意象在千年之后与荒村的意象一起，构成了中国人在倦怠之后寻找激情的落脚点。

从现在追溯到一千七百年前——干宝写出了《搜神记》，没有人相信这是虚构的故事，人们相信这就是真实的存在。

我们纵观这千年来中国人所起伏的心灵，方明白没有什么比这些笔记小说更能充分地表现这一段秘史。它赤裸裸地把一个民族的心灵世界展现给你看，阴暗卑劣，残忍冷酷，天才的想象与无情的折磨。这些小说所共同创造出来的意象，铸就了中国人心灵的刺激中枢。

所以，当被认为是推理小说一个分支的所谓悬疑小说开始在中国作家的手中开花结果时，它先天的特性就决定了他必须创造出从《搜神记》到《聊斋志异》所承载的中国意象。这是能直击中国人心灵的意象。只有具备了这种意象，才能真正抓住中国人的心灵，才能俘获未来。

在2004年的那一年，我们有幸看到了这样一个荒村意象。

然而，问题并没有终结。

在荒村这一意象的带动下，民族的特性，使一部分人开始思考，开始在回归的主题下寻找过去的痕迹。这不同于先前的那批壮志未酬的热血青年在韶华逝去，用迷茫的眼神审视着这个世界时所怀抱的心情。

前者是迷茫，后者是回归，前者用揭示自己的伤疤来回忆过去的岁月，展现出遍体伤痕，而后者则安逸地沉浸于古老荒村的意象中，暂时寻找久违的安定。

然而对于后者来说，这绝不是最后的选择，因为我们不能永远沉溺在那片古老、荒凉的荒村意象里，这给了我们归属感，然而这却绝不是我们的终点。我们最终要离开荒村。

在蔡骏的《荒村归来》小说中，最后，“我”和春雨回到荒村，站在那个小山岗上，面朝着大海，将那枚玉指环扔了出去。

我深呼吸了几下，仿佛有种飞起来的感觉。我高高举起左手，玉指环就紧紧地攥在手心里。

回家吧，环。

在轻声说完这句话后，我将手心里的玉指环，用力地扔到了悬崖外的大海中。

是的，这才是我们最正确的选择，这才是我们最应该走的路。因为——生多少次，便死多少次，生一次不多，死一次不少，死即是生灭，生即是死灭。

所以，当我们抛弃了那枚玉指环的时候，我们便毫无羁绊，我们只剩下一颗纯真的心灵，去面对汹涌澎湃的大海，去面对古旧荒凉的荒村。我们又回到了起点，面对着五千年前良渚人所面对的起点。

原来追来逐去，我们只是转了一个大大的圆圈。

这次我们会上路吗？前面的重重迷雾里面到底隐藏着什么？路的尽头在哪里？

我们对此一无所知。

这无疑又是一部悬疑小说，它充满了重重惊险与未知，然而这一次，连蔡骏也不会知道谜底。

附录：蔡骏悬疑小说大事年表

（2000年3月~2009年9月）

2000年

3月　开始登陆“榕树下”网站，第一次在网络上发表短篇小说《天宝大球场的陷落》。

4月　完成短篇小说《绑架》并投稿参加“贝塔斯曼．人民文学”新人奖大赛。

8月　意外收到获奖通知书，并赴北京参加“贝塔斯曼．人民文学”新人奖颁奖典礼，《绑架》获得二等奖。感谢潘燕小姐、吉涵斌小姐。

12月　《绑架》发表于《当代》杂志12月号。

12月　网络爆发“女鬼病毒”，关于《病毒》的大致构思首次在蔡骏脑海中形成。

12月21日　冬至前夜，第一主人公“我”登场亮相，《病毒》拉开序幕。

2001年

1~3月　蔡骏完成个人首部长篇小说《病毒》。

3~5月　在榕树下网站连载《病毒》，引起网友强烈关注，成为中文互联网首部长篇“悬恐”小说。

6月　正在创作中的一部长篇作品，因电脑病毒导致文件丢失。

9~11月　完成个人第二部长篇小说《诅咒》，从此不再于网络首发作品，开始直接出版。

2002年

1月　中篇小说《飞翔》荣获第三届榕树下原创文学大奖赛小说奖。

4月　《病毒》由中国戏剧出版社出版，这是蔡骏个人首部图书，感谢张英先生的介绍，与出版界前辈严平先生。

6~8月　恰逢2002韩日世界杯期间，在看球过程中，完成了个人第三部长篇小说《猫眼》

9月　《诅咒》由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出版。

9~11月　完成个人第四部长篇小说《神在看着你》。

11月　《猫眼》由中国电影出版社出版，感谢出版人花青老师的帮助。

2003年

1月　《神在看着你》由中国电影出版社出版。

2~4月　完成个人第五部长篇小说《夜半笛声》，由于“非典”，本书的出版顺延了数月。

4月　出售《诅咒》电视连续剧改编权，感谢制片人张竹女士。

6月　蔡骏首部个人中短篇小说集《爱人的头颅》由中国电影出版社出版，感谢李异鸣先生的帮助。

6月　蔡骏作品的中文繁体字版首次在台湾出版，《爱人的头颅》与《天宝大球场的陷落》由台湾高谈文化出版公司出版。

6~8月　蔡骏自认为最唯美的作品，也是第六部长篇小说《幽灵客栈》创作完成。

8月　《夜半笛声》由中国电影出版社出版。

12月　有幸结实《萌芽》杂志傅星老师，并完成两万字的中篇小说《荒村》，欧阳小枝首度出场。

2004年

2月　蔡骏应著名音乐人萨顶顶之邀，开始个人歌词创作。

3月　《幽灵客栈》由云南人民出版社出版，感谢李西闽大哥及程永新先生的帮助。

3月　中篇小说《荒村》首发于《萌芽》杂志四月号。

5~6月　完成蔡骏个人第七部长篇小说《荒村公寓》，春雨首度出场。

6月　中篇小说旧作《迷香》首发于《萌芽》杂志七月号。

9月　加入上海市作家协会。

9~10月　完成蔡骏个人第八部长篇小说《地狱的第19层》，高玄首度出场。

10月　根据《诅咒》改编的电视连续剧《魂断楼兰》开始在各地方台播出，女主角宁静，这也是蔡骏首部被搬上荧屏的作品。

10~12月　完成蔡骏个人第九部长篇小说《玛格丽特的秘密》。

11月　《地狱的第19层》上半部分首发于《萌芽》增刊。

11月　《荒村公寓》由接力出版社出版，感谢《萌芽》杂志社赵长天老师、接力出版社白冰老师，及本书责任编辑朱娟娟小姐。

2005年

1月　《地狱的第19层》由接力出版社出版，创造国内原创同类小说单本销售纪录。

1月　《地狱的第19层》电影改编权售出。

2~4月　完成蔡骏个人第十部长篇小说《荒村归来》。

3月　《荒村公寓》电视剧改编权售出。

3~11月　《萌芽》杂志开始连载《玛格丽特的秘密》。

5月　《荒村归来》上半部分首发于《萌芽》增刊。

7月　《荒村归来》由接力出版社出版。

9月　《地狱的第19层》、《荒村公寓》的中文繁体字版由台湾时报文化出版公司出版。

9月　申请注册“蔡骏心理悬疑小说”商标。

10月~次年3月　完成蔡骏个人第十一部长篇小说《旋转门》。

11月　《荒村》电影改编权售出，感谢张备先生的帮助。

12月　加入中国作家协会。

12月　《天机》的最初构思形成于大脑。

2006年

1月　《玛格丽特的秘密》由接力出版社出版。

1月　“蔡骏午夜小说馆”合集《病毒》、《诅咒》、《猫眼》、《圣婴》一套共四本书，由接力出版社出版。

1月　《地狱的第19层》荣获新浪网2005年度图书奖。

3月　俄文版《病毒》由俄罗斯36.6俱乐部出版社出版。

6月　《旋转门》上半部分首发于《萌芽》增刊。

6月　在英国伦敦实地考察小说中的地点及相关历史背景。

6月　《旋转门》由接力出版社出版。至此，由接力出版社出版的“蔡骏心理悬疑小说”已突破一百万册大关，创造中国原创悬疑小说畅销纪录。

6月　《荒村归来》中文繁体字版由台湾时报文化出版公司出版。

7月　根据基础翻译稿，修改润色美籍华人女作家长篇小说《沉没之鱼》。

8月　2000年获得“贝塔斯曼．人民文学”新人奖的短篇小说《绑架》的电影改编权于六年之后售出。

8月　《幽灵客栈》中文繁体字版由台湾时报文化出版公司出版。

9月　《沉没之鱼》由北京出版社出版，原著：谭恩美，译写：蔡骏。

9月　俄文版《诅咒》由俄罗斯36.6俱乐部出版社出版。

9~11月　完成蔡骏个人第十二部长篇小说《蝴蝶公墓》的创作。

12月　根据《荒村》改编的电影《荒村客栈》在安徽开机拍摄。

12月　完成蔡骏首张个人音乐专辑《蝴蝶美人》的录制。

12月　历时一年，完成超长篇《天机》的初步构思及提纲。

2007年

1月　《蝴蝶公墓》由作家出版社、台湾麦田出版公司在海峡两岸同步推出。同时感谢贝塔斯曼直接集团、广州滚石移动娱乐公司。感谢阮小芳小姐、赵平小姐、刘方先生、季炜铭先生。

1月　正式开始创作超长篇《天机》第一季“沉睡之城”。

2月　首次访问台北，参加台北国际书展的《蝴蝶公墓》宣传活动。

4月　创作完成《天机》第一季“沉睡之城”。

4月　受邀修改电影《荒村客栈》台词，感谢文隽老师指导。

5月　主笔悬疑杂志《悬疑志》出版上市。

8月　根据《地狱的第19层》改编的电影《第十九层空间》在全国公映，与导演黎妙雪、女主角钟欣桐、男主角谭耀文一同参加主创人员的观众见面会宣传活动。内地票房成功突破1800万，创造悬疑惊悚电影内地票房纪录。

8月　《天机》第一季“沉睡之城”由陕西师范大学出版社出版，感谢黄隽青老师。

9月　创作完成《天机》第二季“罗刹之国”。

11月　当选上海市作家协会第八届理事会理事。

11月　《天机》第二季“罗刹之国”由陕西师范大学出版社出版。

11月　因对于《天机》第二季“罗刹之国”腰封文字不满，爆发“腰封门”事件，导致加印图书腰封更换。

2008年

1月　创作完成《天机》第三季“空城之夜”。

1月　参加印度、尼泊尔七喜之旅，感谢贝榕文化、七喜公司。

3月　《天机》第三季“空城之夜”由陕西师范大学出版社出版。

4月　创作完成《天机》第四季“末日审判”，至此超长篇悬疑史诗《天机》四季全部大功告成。

5月　《天机》第四季“末日审判”由陕西师范大学出版社出版。

6月　中国作家协会召开“蔡骏作品研讨会”。

7月　参加澳大利亚七喜之旅，感谢万榕书业、七喜公司。

8月　根据《荒村》改编电影《荒村客栈》在全国公映，再次创下同类电影内地票房纪录。

9月　开始创作《人间》上卷“谁是我”。

11月　越南文版《地狱的第19层》出版。

2009年

1月　《蔡骏文集》八卷本出版。

1月　创作完成《人间》上卷“谁是我”。

3月　《人间》上卷“谁是我”由河南文艺出版社出版，感谢黄隽青老师。

4月　监制《谜小说》系列丛书出版。

5月　在北京召开《谜小说》媒体发布会。

6月　创作完成《人间》中卷“复活夜”。

7月　泰国文版《地狱的第19层》出版。

7月　泰国文版《荒村公寓》出版。

8月　《人间》中卷“复活夜”由河南文艺出版社出版。

9月　在北京国际书展期间，召开“类型小说现实写作”媒体发布会。

幽灵客栈

蔡骏 著

浙版数媒

版权信息

幽灵客栈

蔡骏 著

©上海浩林文化传播有限公司 2013

版权所有，非经书面授权，不得在任何地区以任何方式反编译、翻印、仿制或节录本书文字或图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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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修订：2013年7月29日

出版：浙江出版集团数字传媒有限公司

浙江 杭州 体育场路347号

互联网出版许可证：新出网证（浙）字10号

电子邮箱：service@bookdna.ne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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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347 Tiyuchang Road, Hangzhou 310006 P.R.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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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质版编目数据

南海出版公司 2012.08

ISBN：9787544258982

万卷出版公司 2008.12

ISBN：9787807592969

云南人民出版社 2006.02

ISBN：9787222046443

云南人民出版社 2004.03

ISBN：9787222037137

目录

第一部 神秘木匣

第二部 幽灵来信

第三部 惊悚小说

第一部　神秘木匣

一

窗玻璃上传来细密的雨点敲打声，仿佛黄昏时的潮汐，一阵阵地席卷上心头。警官叶萧静静地站在窗前，注视着一片烟雨中的城市，光线在乌云下变得无比暧昧，配合着窗外淋漓的雨声，给人一种喘不过气来的感觉。他缓缓地长出了口气，在玻璃上留下了一片水汽。

突然，门铃响了。

叶萧的心里猛然一抖，那种奇怪的预感再次产生。他先让自己冷静下来，然后小心地打开了房门。

一张年轻男子的脸。

“周旋？”一个熟悉的名字立刻脱口而出，叶萧眼前这张苍白削瘦的脸，瞬间清晰了起来，脑中立刻就浮现起那段亲密无间的岁月。

对方的嘴角微微一撇，那是一种奇特的表情，他用沉闷而缓慢的语调说：“叶萧，幸亏你还记得我。”

叶萧急忙点点头。对，是他——周旋，他学生时代的同学。从小学一年级直到高三毕业，他们一直是最要好的朋友，用情同手足来形容也绝不过分。

房间里有些零乱，叶萧还想整理一下。但周旋并不介意，他随便捡了张椅子坐下，有些拘束地说：“你一定感到很意外吧？”

叶萧手忙脚乱地给他倒了一杯水，同时，他注意到周旋的手里，还抱着一个鼓鼓囊囊的黑色皮包。

“对，我们上一次见面是在什么时候？”

“两年零七个月前，我们同学聚会的时候。”周旋脱口而出，仿佛早就把时间计算好了。

“你记性真好。”叶萧微笑着点点头，仔细地端详着周旋苍白的脸，特别是那双似乎永远都被一层薄雾覆盖着的眼睛。叶萧记得过去读书时，周旋就有一张忧郁的脸，这张脸能够让他赢得某些女孩的好感，甚至有时候会让叶萧感到隐约的嫉妒。

“叶萧，我在书店里看到了关于你的书。”

“关于我的书？”叶萧尴尬地笑了笑，“你看了哪一本？《猫眼》还是《神在看着你》？”

“还有《夜半笛声》。事实上是全部，全部与你有关的书，我都已经从头到尾的看过了，所以——”周旋忽然停顿住，怔怔地看着叶萧，手里紧紧地抱着那黑色的皮包，看起来就像抱着包炸药。

“所以你才来找我？”叶萧听到这里，已经意识到周旋可能有麻烦了，他冷静地问道，“说吧，发生了什么事？”

周旋紧盯着他的眼睛，许久都没有回答。

叶萧能够从他的眼睛里，发现一丝深深的恐惧，他从很多人的眼睛里都发现过这东西。叶萧轻声地说：“周旋，我们曾经是最要好的朋友，有什么事情就说出来吧，我会尽全力帮助你的。”

雨越下越大。

周旋看了看窗外，终于点了点头，他的手微微颤抖着，缓缓拉开黑色皮包的拉链。叶萧也小心地把目光投入了包里，怪不得从外面看上去鼓鼓的，原来皮包里面有一个黑色的盒子。

他把盒子从包里捧出来，然后小心翼翼地放到桌子上。叶萧低下头，仔细地看着这只盒子，大约有30厘米长、20厘米宽、15厘米高。

黑色的神秘盒子躺在叶萧的桌子上，单从外形看更像是一个骨灰盒。两个男人静静地围绕着它，窗外的雨水不停地流淌着，再加上阴雨天昏暗暧昧的光线，使得这房子在刹那间平添了几分令人窒息的气氛。

一种奇怪的感觉涌上叶萧的心头，他咽了一口唾沫，注视着盒子问道：“就因为它？”

“对，就是它。”

叶萧看了一眼周旋的眼神，总觉得他的眼神里藏着些什么。叶萧深呼吸了一口，小心地伸出手触摸了一下盒子，原来是木头的材料。然后，他更加大胆地端起这木盒子掂了掂份量，手上的感觉并不重，最多不会超过10斤重，其中大部分应该是木头盒子本身的重量。

盒盖上有一把很破旧的锁，但看起来密封得很好。盒子表面涂抹着一层暗红色的漆，但也许时间太久远了，颜色变得非常暗淡，看上去和黑色没什么区别。在昏暗的室内光线下，这木盒发出一种深沉的反光，就好像黑人皮肤上的光泽。木盒子表面还有一些雕花的纹路，看起来像是几十年前人们日常生活的用品。

“这只木盒子——”

周旋立刻纠正道：“不，应该叫木匣。”

“木匣？对，这是古文里的叫法。”叶萧不自觉地想起了聊斋，然后，他把手伸向了木匣上的那把锁。

“别去动它！”周旋非常紧张地叫了一声。

叶萧的手就像触电了一样又缩了回来。他立刻警觉了起来，紧盯着周旋的眼睛问：“怎么了？难道这木匣里藏着什么非同寻常的东西？”

周旋的眼睛里有种茫然的东西，他缓缓地说：“现在，就让我把这只木匣的来历告诉你吧。”

现在，房间里空气越来越潮湿，一种让人窒息的感觉缓缓地弥漫开来。叶萧盯着周旋的嘴唇，静静地聆听他讲述这神秘木匣的来历……

二

周旋是这样叙述自己这次奇遇的——

其实，周旋也是一个作家。几年前，他在一家杂志上发表了自己的第一部小说，那是一部犯罪小说，讲述了一个人是如何在巨大的社会压力之下，一步步堕落为杀人犯的故事。从此，周旋有了一定的名气，他接二连三地出版了好几本书，内容大多是发生在古代的爱情故事，而小说的结局都是以凄美的悲剧而告终。

最近，周旋又在筹划一本新的长篇小说。虽然已经构思了大部分，但总觉得有一些思路还没有理清楚，那种感觉是非常痛苦的。但他一直有种预感，在某一天灵感会降临到自己身边，这将是一把打开心灵秘密花园的钥匙。为了找到这灵感，周旋开始在大街小巷上闲逛，用他的眼睛捕捉任何可能成为灵感的东西。

就在10天以前，晚上8点左右，周旋徘徊到市中心那片有人工竹林的地方。当他感到有些厌倦时，一辆公共汽车靠站了。

周旋根本就没看清这是几路车，一等车门打开，他就飞快地跳了上去，不知道这辆车开往何处，也不想就此询问司机，他只是想要快点离开这里。

投完币以后，才发现这辆公共汽车里非常拥挤，整个车厢里站满了人，四周飘荡着一股难闻的汗渍气味。

就在此刻，周旋看到了一个空位子。

是的，就在靠近前门的地方，有一个座位空着，似乎这个空位就是专为了周旋的到来而准备的。虽然觉得有些古怪，但他还是准备坐下。就在这个时候，他忽然看见了空位子旁边坐着的一个女子。

那个女子看起来很年轻，披着乌黑而散乱的长发。虽然车厢里很暗，但借助着从车窗外边照射进来的灯光，周旋还是看清了她的脸庞——她是非常漂亮的那种，年纪最多二十三四岁的样子，肤色显得十分白皙，更像是那种面无血色的苍白。周旋注意到她的眼睛很黑，很大，闪烁着一种特殊的眼神，正直勾勾地盯着他。

周旋忽然有些胆怯，对视着那女子的眼睛，像是被什么击中了似的，他甚至怀疑对方的目光里隐藏着伤人的匕首，但周旋还是说不清这女子的眼神里包含着什么，是善意还是恶意？是邀请还是拒绝？或者是绝望中的求助？

在最初的恍惚之后，周旋终于看清了——血迹。

没错，那女子的身上有着一滩滩殷红的印迹。在她那一身雪白的衣服上，那些血红色的污迹就像是冬日里绽放于雪野的梅花那样醒目。

更重要的是，周旋看到这个女子正向他摊开双手，似乎是在展示什么，也像是在祈求什么。在她的手上，也全都是那红色的污迹，甚至在她那苍白的脸上，也沾染着几点腥红，显出一股残酷中的俏丽。

周旋的背脊一阵冰凉，他立刻联想到了一幅鲜血淋漓的场面。怪不得，周围那么多人站着，却没有一个敢坐在那女子身边的空位子上。

他犹豫了片刻。面对这个浑身是血的女子，该怎么办？最大的可能是退缩，就像什么都没看到一样转过脸，向拥挤的车厢后部挤去。可是，当周旋看到她那双楚楚可怜的眼睛，还有那双向他摊开着的血手，他觉得自己应该帮助她。终于，周旋看着她的眼睛，向她会意地点了点头。

他坐在了她的身边。

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缓缓地笼罩在周旋的身上。他紧张地不敢说话，总觉得四周所有的人，都以异样的目光看着自己，似乎已经把他当作精神病人，或者是罕见的胆大包天的好色之徒。

周旋坐下以后，女子的眼睛依然一直盯着他，那种奇特的眼神让他不寒而栗。看着她身上刺眼的血迹，周旋想自己应该说些什么，嘴巴张大着，他想说：“需要我帮助吗？”可是看着她的眼睛，周旋就是不敢开口，似乎那眼神里有某种魔力，迫使他保持沉默。

现在周旋希望她能够首先说话，把原因告诉他，他会尽力而为帮助她的。可是，她的双唇却一直紧闭着。

车窗外时常射进一缕缕耀眼的灯光，掠过她的眼睛，在她的瞳仁被照亮的一刹那，周旋似乎能够从其中发现什么，或者，就是他自己的影子。

公共汽车继续前行，不知不觉间已经停靠了好几站，周旋丝毫不关心这些，他不知道自己要到哪里去，他只想帮助眼前的女孩子。

她是谁？为什么会这样？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周旋的心里一阵胡思乱想，他罗列出了种种可能性，最好的一种是这个女孩爱上了他，最坏的一种是浑身是血的女孩当场拿出一把刀子捅死了他，处于中间的是什么也没有发生，最后两人各奔东西，形同陌路，本来就是嘛。

这种胡思乱想的最终结果是——周旋的精神越来越恍惚，几乎要倒在座位上，就在她的跟前。

就在这个时候，终点站到了。人们纷纷走下车门，甚至包括司机，最后，空空荡荡的车厢里只剩下周旋和身边的女孩。

车厢里静悄悄的，也许是最后一班车了，司机很快会回来开车回场的。周旋终于忍不住开口：“你怎么了？”

她淡淡地看着他，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地回答：“谢谢你能坐在我身边。”

“这不算什么。”周旋总算露出了一些笑容，“你身上是什么？那些红颜色的，是血迹吗？”

她不置可否地看着他。

“你是不是受伤了？”

这回她摇了摇头。

周旋这才稍微放心一些了：“请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情，也许我可以帮你。”

“你能帮我？”她以怀疑地口气说。

其实，周旋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能力帮助别人。可是，当他刚上车的时候，她以那种无助的目光和表情看着他，这难道不是一种求助吗？

“告诉我，我应该怎么帮你？”说这句话的时候，周旋有些心虚，他必须要承认，若不是眼前的女孩有一种令人无限怜爱的美丽的话，他才不会留在这里呢。

“那就送我回家吧？”

周旋点了点头，至少这个他还能办到。

她终于站了起来，眼睛在暗淡的车厢里闪着幽光，就像是丛林里夜行的小野兽。

周旋紧紧地跟着她下了车，在她耳边轻声地问：“你家在哪里？”

“请跟我来吧。”

此刻，她的声音非常轻，就像一只猫在叫唤。

周旋想，也许这女子真的出了什么麻烦，她会不会遭到了袭击，需要一个男人来保护她。周旋大胆地把心中的想法告诉了她：“是不是有谁欺负你了？”

她没有回答，继续怔怔地向前走去。周旋心想她不说话就是默认了。自然，女孩子遇到受袭的事情，一般是不愿意对别人说的，在她们看来也许这是一个污点，还是不问的好。不过，这种情况下她应该报警，就算急着回家，也完全可以坐出租车，为什么要坐公共汽车呢？周旋还是无法理解。

现在，周旋跟在她身后走着，看着她那一身沾染着血迹的白衣，在黑夜的背景下特别的显眼。周旋还注意到她的身体有些微微地发抖，或许，她心里很恐惧，她在恐惧些什么？

也许周旋应该伸出手，搂着她的肩膀，搀扶她一把，因为她惊魂未定。可是被她误会为另有企图怎么办？他也不敢靠她太近，万一别人看到他们这副样子，恐怕会以为他是个行凶的歹徒。还好，她立刻就拐进了一条非常幽暗的小马路，两边几乎没什么灯光，只有两个人的脚步声打搅着这里的清静。

周旋这才看清了周围的环境，这里是市区边缘的高尚住宅区，周围是一栋栋单独的小楼，每栋楼前都停着中高档次的私家车。

她带着周旋走进其中一栋小楼，在底楼的一扇防盗门前，她摸索了半天才掏出钥匙打开房门。

房间里的灯光亮了起来，那光线白得让周旋有些晃眼，他用了好几秒钟才从黑暗中过渡到光明。他看到了一个非常宽敞的客厅，大约有70平方米大小，房间四周布置着简洁的玻璃装饰，在明亮的白色灯光下发出各种角度的反光。

正当周旋呆站着的时候，那女子已经跑进了里间。周旋不敢乱动，只能继续站在客厅里，心里暗暗地猜测着，她究竟是什么人？能住在这种房子里的一定不简单，或许是只金丝雀吧。

这时候他注意到墙壁上挂着那女子的大幅照片，一张黑白照片，背景非常模糊，她的眼睛在照片中处于中心和焦点，就连根根睫毛都清晰地显现出来。

“谢谢你。”身后传来了她的声音。

周旋紧张地回过头来，看到她已经换了一身干净衣服，脸和手上的污迹也全都消失了，只是脸色还依然苍白。

“看来你的确没有受伤。”周旋后退了几步，“如果你没有事，那我走了。”

“等一等，你叫什么名字。”

“周旋。”

她点了点头，紧紧地盯着他的眼睛说：“周旋，也许你的人生，会因为今晚而改变。”

什么意思？周旋立刻怔住了，难道是某种暧昧的暗示？他不敢再留下去，生怕自己会失去控制。

“对不起，我想我该走了。”

周旋转身走到门口，身后又传来了她的声音：“周旋，你还记得来这里的路吗？”

“我——记得。”

她还期望自己会再来吗？周旋的心里又是一抖，他匆匆地说了声：“再见。”

从这栋楼出来以后，他看了看表，已经晚上10点多。他又仔细地看了看这里进来的路，然后到马路上拦了一辆出租车回家去了。

黑夜里的城市一半寂静，一半喧嚣。坐在黑夜中奔驰的出租车里，周旋的心也是如此。

三

自从那天晚上的奇遇以后，周旋一直都心神不宁，那女子的眼神仿佛总在他眼前晃来晃去，像是要向他倾诉什么。他的小说再也构思不下去了，绞尽脑汁地想了三天三夜，最终周旋明白，那把灵感的钥匙，就在那晚的神秘女子的手中。

他要找回这把钥匙。

3天以后，周旋终于去找那女子。他这才明白了她的那句话：“你还记得来这里的路吗？”其实，她早就料到他还会来的，或许她正在等着他呢。

周旋又坐上了那辆公共汽车，坐到终点站下来。按照3天前的记忆，他走进了那条幽静的小路，很快就找到了那片高级住宅小区。现在他的脑子变得异常清晰起来，几乎连眼前的每一块门牌号都能记得，于是他轻而易举地找到了目的地。

那是一个下午，夏日里的绿树郁郁葱葱地生长着，从底楼的院子里伸出枝桠来。如果此时再在枝头开一支花，那就应了“一支红杏出墙来”——她就住在里面吧？

周旋走进楼里，犹豫了片刻，终于按响了门铃。

很快，他又见到了那张脸。

“你终于来了。”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睡裙，扬了扬眉毛，用慵懒的口气说，“我已经等了你3天了。”

周旋小心地走进那宽敞的客厅，尴尬地说：“我只是来看看你是不是好了。”

“我本来就很好啊。”她呡起嘴笑了笑，看起来脸色也比上次红润多了。

周旋坐下来说：“那上次到底是怎么回事？”

“上次？上次我已经忘记了，我也想知道那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可是你记得我。”

她微微笑了起来：“我当然记得你，周旋。”

“你怎么知道我会来找你？”

“不为什么，我就是知道。”

周旋总觉得她那副表情似曾相识，他冷冷地说：“你说话的口气就像个女巫。”

“女巫？你说得好，我喜欢这个称呼。还从来没人这么叫过我，谢谢你。”她又笑了起来，坐在周旋的身边说，“你还不知道我的名字呢，我叫田园。”

“田园——很好的名字。不过，我还想知道更多。”

“为什么？”

“因为那天晚上的奇遇，”周旋终于把心里话说出来了，“我是一个作家，正在构思一部长篇小说，我想你会给我灵感的。”

田园点了点头，用一种夸张的语调回答：“对，你需要灵感，得不到灵感你会很苦闷。”

“你似乎很了解我？”

“事实上，我了解你的一切。比如——你的生日。”

说完，她就将周旋的出生年月，一字不差地给报了出来。

“你是怎么知道的？”周旋吃了一惊，他仔细地想了想，那天晚上她不可能看到他的身份证的。

“这不算什么。我还知道——你家的电话号码和地址，你的父母和家庭，你写过的几本书的内容和细节。”

周旋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紧紧地盯着田园的脸，努力在自己的记忆里寻找着。不，除了上次奇遇以外，他从来都没有见过这个女子。

“你调查过我？”

难道从一开始起，这就是一个引他上钩的阴谋？或许，一切都是她事先安排好的。可眼前这神秘的女人为什么要这么做？周旋既不是著名人士，也没有家财万贯，为何要偏偏选中他？

她不回答。

周旋继续追问：“你是什么目的？是要利用我吗？”

“你说对了。”

她挑衅似的回答。

“既然，你知道我那么多，那你也要让我知道你的一些事，这样才公平。”周旋又注视了一下这房间，看不出有第二个人居住的迹象，“你是一个人住吗？”

“是的。”

“你是干什么工作的？”

田园停顿了片刻后回答：“我是搞戏曲的。”

“演员？”

“可以说是吧。”

周旋点了点头，怪不得她有这样迷人的气质，并且住在这么好的房子里。他的视线又落到了墙上那张大幅照片上。

田园忽然说：“周旋，我想请你为我办件事。”

“你终于把最重要的话说出来了。”周旋睁大了眼睛，靠近她说，“告诉我，你要我为你做什么？”

“先等一下。”她站起来，快步走到里间去了。

周旋等了大约1分钟，直到田园捧了一只黑色的木匣走出来。

木匣——

他瞪大了眼睛，盯着田园手中的木匣，看起来就像捧着个骨灰盒。

“周旋，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些什么。放心吧，这木匣子里面装的不是骨灰。”她把木匣缓缓放到了周旋面前。

“那里面是什么？”

“你没必要知道。”田园冷冷地回答，“你所要做的，是替我保管好它。”

“保管？”周旋拧起眉毛想了片刻，他真的猜不透，眼前这女子的心里究竟想些什么。不过，如果仅仅只是保管的话，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好吧，我答应你。”

田园微微一笑，在他的耳边轻轻地说：“谢谢。”

瞬间吹气如兰，她口中呼出的气息轻抚着周旋的耳根，让他的两腮有些泛红。

“不过，就算是保管也应该有时限，总不能让我守着这木匣一辈子吧？”

“那当然，最多一个月。”

“没问题。”

周旋实在想不出，只不过代她保管这木匣一个月，能给自己惹出什么麻烦来。不过，这木匣里究竟装的是什么？

田园又拿起了木匣，小心翼翼地交到周旋的手中，幽幽地说：“记住，不要擅自打开这只木匣。”

木匣感觉凉凉的，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透过木匣表面渗入了他的体内。周旋身体微微一颤，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

田园又说了一遍：“周旋，请记住不要擅自把木匣打开。”

“好的，我不会打开它的。”

“谢谢你。”

她回退了一步，冷冷地盯着周旋手中的匣子，然后又给了周旋一只黑色的大皮包，让他把木匣放到皮包里。

田园吁出了一口气，又叮嘱着说：“请记住我的忠告吧。还有，好好保管它，千万别弄丢了。”

“那当然。”周旋靠近了她，“田园，你看起来有些紧张？”

“不。”她摇了摇头，又退了一步说，“我只是有些累了。”

“你是在要我走吗？好的，我现在就走。”

周旋带着木匣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又回过头来问：“田园，我今后还能来找你吗？”

“随时随地都能来。”

木匣提在包里有一种特别的感觉，周旋不再说话。他匆匆离开这里，阳光透过茂密的树叶，像玻璃碎片一样洒在他的脸上。

四

从田园手里拿回这只神秘的木匣以后，周旋就把它牢牢地锁在自家的保险箱里。

第二天，周旋就离开了上海，根据一家外地出版社的安排，他要去那里和出版社的责任编辑，商谈一下关于书稿的问题。

在那座炎热的城市里，周旋度过了非常无聊的几天。周旋的大部分时间并不是在谈稿子，而是在各个旅游景点闲逛。

3天过去了，周旋一无所获。他的心里非常烦躁，而且那里的炎热让他喘不过气来。终于，他感到自己非常渴望见到一个人——田园。

她在叫他。

这是一种奇怪的感觉，虽然远隔几百公里，但好几次周旋的耳边，似乎真的听到了她的声音。那声音先是如丝如缕，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然后又是声嘶力竭。

是的，田园在召唤着他！

一想到她，周旋立刻就买了张火车票，连夜赶回了上海。

从火车站出来，他在茫茫的人流中踌躇了一会儿，突然有一种被淹没的感觉。最后，他拼尽全力冲出了人流，坐上了一辆出租车。

周旋没有回家，而是直接去了田园的家，1个小时后，出租车横穿了半个上海，开进了那片幽静的小区。周旋背着旅行包，风尘仆仆地跑进了田园的那栋小楼。

按响门铃，但没人开门。

他又猛按了几下门铃，里面仍没有任何动静。忽然，一个50多岁的保安走过楼道，注意到了背着个大旅行包的周旋。

保安警觉地叫了一声：“干什么的？”

周旋怔怔地说：“我是来访客的。”

保安的神色变得有些异样，指着田园的房门说：“你是找住在这扇门里的女人？”

“对，发生什么事了？”

“她死了。”

保安缓缓地吐出了三个字。

瞬间，周旋感到背上的旅行包变得异常沉重，直到他浑身无力地靠在墙上。

不！这不可能！

他大声地问：“她是怎么死的？”

“今天早上，钟点工按时来为她打扫房间，结果发现她安静地躺在床上，当时已经断气了。不过，我们还是把她送到了附近的医院。中午的时候，警察也都来过了。”

“告诉我，她被送到了哪家医院？”

在知道了那家医院的名字以后，周旋飞快地冲了出去。

半小时后，他抵达了那家医院，并找到了为田园做死亡鉴定的医生。

医生初步推断田园的死因是心脏病突发。不过，因为送来时已经死亡几个小时了，确切的结果还需要等尸体检验的报告。医生还向周旋详细描述了死者的外貌特征，没错，她确实是田园。

周旋不敢再追问下去，他与这个不幸的女子不过是萍水相逢，如果再追根究底只会引起别人的怀疑。他竭力控制住自己的情绪，飞快地跑出了充满消毒药水味道的医院。

在回家的出租车上，周旋闭上眼睛，挡风玻璃上仿佛浮现起了田园的脸——她死了，她居然死了。除了名字和职业外，周旋还对她一无所知。可他心里的那种感觉，就好像是同窗几年的好友故去，极度的复杂而酸涩。

是的，她很漂亮，也许还很富有。她还是个戏曲演员，一个引人注目的女戏子。可现在就这么死了，死在自己的床上。

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不！”

周旋忽然想到，田园在这个世界上，还留下了一样东西——木匣。

木匣正锁在他家的保险箱里。

周旋回到家里，尽管一身的臭汗，浑身骨头都快散架了，但他还是钻到了保险箱前，小心地转动密码打开了箱门。

他多希望里面什么都没有，一切都只是一个梦。

木匣——他的手摸到了木匣。

说不清是什么感觉，就好像摸到了田园的皮肤，一个死去的美丽女人的皮肤。周旋的手微微颤抖起来，他停顿了片刻，终于把木匣从保险箱里捧了出来。

周旋把木匣放在桌子上，呆呆地看着它。

黄昏时的夕阳从朝北的窗口射进来，一片金光洒在木匣上，让周旋感到不寒而栗。

这是田园委托他保管的东西，不，这是田园存放在他手中的遗物。

人已经死了，木匣还留着。周旋痴痴地盯着它，仿佛田园的生命已转移到了这只木盒子里。

他一直这样呆坐着，直到夜幕降临，房间里一片昏暗。

电话铃响了。

急促的铃声让他浑身颤抖，他看了看电话机，又看了看桌上的木匣，不自觉地把催命般的铃声与这木匣联系了起来。

他终于站了起来，喘着粗气接起电话，听到电话里的声音才长出了口气，原来是父亲打来的。周旋还是有些意外，虽然同在一座城市，但他已经两年没和父亲联系过了。父亲在电话里喋喋不休地关照了起来，让他注意休息保重身体。周旋敷衍了几句，让父亲放心后挂下电话。

直到这时候，周旋才注意到他的电话机里有留言。他讨厌随时随地都能被别人找到的感觉，所以他外出的时候不太开手机，就在家里安装了录音电话。

他随手打开了电话录音，立刻听到了一个女子的声音：

“周旋，请把那只木匣，送到幽灵客栈，在——”

声音到此戛然而止。

周旋的冷汗立刻冒上了额头。天哪，这是田园的声音。

然而，她的话似乎还没有完，因为磁带还在继续转动，但机器里却似乎听不到什么声音——不，周旋听到了——是一种极其细微的喘息声，这是田园呼吸的声音，但声音实在太轻了，如果不是特别仔细地听是听不到的。或许，当时田园的身体离话筒有一段距离。

周旋屏住了自己的呼吸，全神贯注地听着电话留言，田园那极其细微的呼吸声，通过电话机传入他的耳中。眼前仿佛出现了一组画面，这美丽的女人给自己打电话，然而一句话还没说完，她就倒在了床上，而话筒则随着电话线悬在半空，在接近地板的高度不停地摇晃着。

磁带又转了几十秒，终于彻底安静了下来，再也听不到任何声音——她停止了呼吸。

房间里一定像死一样寂静，没有任何声音来打扰她，但愿她走的时候并不怎么痛苦。周旋呆呆地看着电话机，磁带还是在继续转动，如果对方不把电话挂掉，那么磁带将一直转动下去，记录下对方话筒里所能收集到的所有声音，直到这卷磁带走到最后1毫米。

半小时以后，磁带停止了转动。

此刻，窗外已一片漆黑。

周旋深呼吸了一口气，他把带子倒回去，再从头到尾重新听了一遍。还是跟刚才一样，田园打了一个电话来，留言到一半的时候突然中断了，接下去只能听到她轻微的呼吸声，直到什么都听不到。但她的电话始终都没有挂，这卷磁带就这样一直录到了最后。

笼罩在黑暗中的周旋转过身，看到了桌上那只木匣的黑影，只感到不寒而栗。他连忙站起来打开所有的灯，照得房间里亮如白昼。田园留给他的木匣，还是老老实实地呆在桌子上。现在，他真怕这只木匣会突然打开……

周旋不敢再想下去，他又重新检查了一下电话录音，根据机器上的时间记录，田园打来电话的时间，是今天早晨6点20分。

他记得医生说过，推断田园的死因是心脏病突发。或许，就在田园给他打电话的时候，她的心脏病突然发作，而那段话只说到一半，她就这样无声无息地去了。

周旋继续猜测下去：上午钟点工来打扫房间，发现了田园的尸体，当时钟点工吓坏了，叫了救护车把田园送到了医院。然后警察也赶到了，对她的房间进行了现场勘察。至于她的电话机，在照相和提取指纹以后，又被重新挂上了。这样，周旋的电话就又能打通了。

现在，最大的疑问就是田园的电话留言。

他把那段录音特地拷贝了一卷带子，然后又重新放了一遍：

“周旋，请把那只木匣，送到幽灵客栈，在——”

幽灵客栈？

周旋用一种寒冷的口气，把这4个字复述了一遍。

这一遍他终于听出来，在田园的话语里隐约带着痛苦。或许，当时她已经感到自己心脏病发作了，在最危险的关头，却给周旋打了个电话。在电话留言里，她请周旋把那只木匣送到一个叫“幽灵客栈”的地方，留言里最后一个字是“在”，她想说的一定是“幽灵客栈”在某某地方，也就是要把地址告诉周旋。但还没来得及说出最后几个字，死神很快就带走了她。

幽灵客栈……幽灵客栈……幽灵客栈……

周旋的嘴里喃喃的，反复地念着这4个字，仿佛是一句有魔力的咒语。惨白的灯光照射在他的脸上，只感到一阵天旋地转，心脏在胸口乱跳起来。

他大声地喘着气，紧捂着心口，把目光投向了桌子上，那是田园留给他的遗物——幽灵客栈的木匣。

……

五

“幽灵客栈？”

叶萧拧着眉毛吐出了这4个字。仅仅听到这名字就足够让你不寒而栗了，更何况这是一个美丽神秘的女子，在临死前留给你的电话录音。更要命的是，她的临终留言有头无尾，刚说到一半就死去了，把后面没来得及说出的半句话带进了坟墓。

“其实，真正令我感到极度恐惧的，是被她带入坟墓的后半句话。”

周旋终于吁出了一口气，端起杯子大口的喝水。不知不觉中一个小时过去了，他把这一场离奇的遭遇，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叶萧。

“你非常害怕，所以就想到了我这个做警官的老同学？”

“没错，这些天我寝食难安，每夜都被恶梦打扰，田园的影子总是浮现在我眼前。更要命的是，我不知道该如何处置这个木匣子——”

话音刚落，周旋和叶萧便一齐把目光投向了木匣。

“你真的没有打开过它吗？”叶萧低下头仔细地盯着木匣，又伸出手小心地摸了摸它的表面，单从手感上来讲，与普通的木漆盒子没什么区别。

“绝对没有。”周旋信誓旦旦地说。

“好的，不要轻易打开它。”叶萧缓缓踱到了窗前，细密的雨水打在窗玻璃上，外面依然笼罩在一片烟雨中，他和着窗外的雨声说，“在心脏病发作的生死关头，人们首先会想到吃保心丸，或者打电话叫救护车，但田园却要给你这个萍水相逢的人打电话，要你把这只木匣送到一个叫幽灵客栈的地方。虽然不知道她后半句话是什么，但至少可以看出，这只木匣对她来说是极其重要的。”

“甚至比自己的生命更重要。”周旋很恰当地补充了一句。

“那你想怎么办？”

“叶萧，我知道你是警官，能不能帮我查一查田园的情况，她过去的简历，她的亲人和朋友，有关于她的一切。还有，她的确切死因真是心脏病吗？”

“行，这应该能查出来。”叶萧停顿了一下，他已经预感到一些事情，“不过，如果这些信息都没有用呢？”

周旋愣了愣，他站起来说：“叶萧，我已经决定了，不管有没有结果，我都必须要完成田园给我的遗嘱。”

“把木匣送到幽灵客栈？”

“是。”

叶萧摇了摇头问道：“可你知道幽灵客栈在哪儿吗？”

“不知道。”

“让我告诉你幽灵客栈在哪里，就在田园没来得及说出口的那后半句话里。可惜，现在她已经变成了一具尸体，再也没有人会知道幽灵客栈在哪儿了。”

“我会努力调查的。”周旋固执地回答，“我只希望你能够帮我。”

“你有没有想过？也许，‘幽灵客栈’并不是一个客栈或旅馆，而是一个人名或者地名？”

“所有的可能性都存在。但我必须要完成田园的嘱托，否则她死不瞑目，她是不会放过我的。”周旋又停顿了片刻，轻轻叹了口气，“其实，我还有一个原因。”

“是什么？”

周旋的口气柔和了许多：“我说过，我在写一部长篇小说。”

“灵感？”

“你猜得没错。我需要灵感，而恰恰是田园给了我的灵感。那天晚上的奇遇，她临死前的电话留言，这只神秘的木匣，还有——幽灵客栈。”

当说到最后4个字时，周旋用了极其低沉的声调。

叶萧开始明白了：“所有这一切都给了你写作的灵感和冲动？”

“是的，所以我必须要把木匣送到幽灵客栈。我确信这将为我带来最棒的灵感，帮助我写出最好的小说。”

“周旋，你会走火入魔的。”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也许那所谓的幽灵客栈，要比虎穴龙潭更可怕。”叶萧想要吓一吓他。

“或许这样更好。”周旋的嘴角第一次露出了笑意。

“但是，我现在能看出你的心里藏着恐惧。”

“这就像是看一部惊悚电影，越是感到害怕，就越是想要看下去。”

叶萧无法反驳他，因为许多人确实有过这种体验。他轻叹了一口气：“好吧，只要不犯法，我会尽力帮你的。”

“谢谢。”周旋的语调变得异常平静，“在这个世界上，你是我最好的朋友。叶萧，这是我发自内心的话。这几年来，我还从来没有遇到过真正能称得上朋友二字的人。”

然后他沉默了很久，两个人都没有话说，房间里只能听到汨汨的雨水声。

周旋突然仰起头问：“叶萧，你还记得当年我们一起演话剧的时候吗？”

“永远都不会忘记。”

“不知道为什么，这些天我想起了一个人。”

叶萧的心里忽然一晃。瞬间，他的眼前仿佛又出现了那张脸，那巨大的舞台，黑色的帷幕，还有地上凝固的血……

“周旋，你还忘不了她？”叶萧猛地摇了摇头，自言自语道，“其实……我也是。”

“对不起，我不应该提起她。”

叶萧冷冷地看着周旋，一句话也不说。

两个人显得非常尴尬，周旋忽然拿起了桌子上的木匣，轻声地说：“也许，我不该把这木匣带到你家里来，但愿它没有给你带来厄运。”

“我不介意。”

周旋又把木匣小心翼翼地放回到了皮包里，他把包捧在胸前说：“我走了。”

当他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叶萧的声音：“一有消息我就会通知你。周旋，小心些。”

周旋微微笑了一下，很快就消失在门外了。

外面的雨水越来越多，整个房间就仿佛浸泡在了水底。叶萧独自一人站在窗前，缓缓仰起头，只看到无边无际的黑暗水域。

六

田园就躺在他的眼前。

一条白色的被单盖住了她的身体，只露出那张平静的脸，冷气从她身下幽幽地浮起，缠缠绵绵地围绕着她。叶萧像一尊雕塑般站在旁边，只感到冷气穿越田园冰凉的躯壳，缓缓渗入了他的身体。

现在他终于相信了周旋的话，这女人的身上确实有一股特殊的气质，即便在她死了以后仍然没有变。叶萧最后看了她一眼，心里却在想着她永远都不会说出口的那半句话。然后，他匆匆地离开了法医实验室。

刚才，叶萧已经询问过法医，尸检的结果证明田园确实是死于心脏病，纯属自然死亡。警方也检查过她生前的房子，除了挂在半空的电话机以外，死亡现场没有任何可疑的迹像，已经排除了谋杀的可能。

法医实验室外的走廊寂静无声，除了外面汨汨的雨声。高高的窗户透进来幽暗的天光，使这里显得潮湿而阴暗，叶萧站在窗前看着雨点滑过玻璃，渐渐有些出神。

就在一小时之前，叶萧刚通过公安局内部的系统，查到了田园的简历。田园生于一个传统戏曲之家，她从小就学戏，很早就表现出了戏曲方面的天赋，12岁便登台演出，到了20岁已经是戏曲界的后起之秀。年轻漂亮的女演员，总是能引起男人们的兴趣，在她最红的时候，身边总是围绕着一群表面上附庸风雅、脑子里却一团浆糊的暴发户，这恐怕也是她那间豪宅的来历。

然而好景不长，正当3年前田园红得发紫的时候，却在一次重要的表演中突然昏了过去。人们把她送到医院，幸亏医生抢救及时，才挽救了她的生命。也就是在这一天，她被查出患有严重的心脏病，绝对不能唱戏了。从此，田园的舞台生涯宣告结束，她就像一颗流星般划过戏曲的夜空，又迅速地消失。一开始还有戏迷经常来探望她，但时间一长人们就渐渐地淡忘了她。3年来，田园一直深居简出地生活着，没有多少人了解她的近况，所以，她的死并没有引起人们的注意，只有一家报纸做了报道。

想着想着，叶萧不禁有了一股世态炎凉的感觉。

这几天警方调查了田园最近的病史。医院的病历记录表面，最近一年来她的病情每况愈下，发病的频率也越来越高，几乎每一次都差点要了她的命。医生甚至认为，她随时随地都有可能在睡梦中死去。她自己也很清楚这一点，所以在一个月前申请做器官捐献，手续还没办下来，她自己就已经先去了。

还有重要的发现，在她死前3个月，曾经去过一次精神病院，病历记录表明她精神衰弱，因为死亡的恐惧始终缠绕着她。叶萧相信在这种情况下，任何人的心理都会崩溃的，就算真得了精神病也不奇怪。

叶萧开始相信，周旋所遭遇的一切，全都是田园事先安排好的。这个叫田园的不幸女子，知道自己随时随地都会死去，而她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还没有办好，那就是木匣，还有——幽灵客栈。所以，她选择了周旋，一个正在寻求灵感的年轻作家。最后，她在濒临死亡的时刻，关照周旋去完成任务。

可惜，死神没来得及让她把话说完。

但叶萧转念又想了想，田园为什么不在把木匣交给周旋的同时，就把去幽灵客栈的要求说给他听呢？又何必要等到最后关头才打电话呢？或许她是考虑到，只有在死亡时刻的遗嘱，才能让周旋真正坚定去幽灵客栈的决心吧。否则，谁会为一个萍水相逢的女人做这种事呢？

不过还是有许多疑点，叶萧的脑子越来越模糊了。也许，这只是一个绝望的心脏病患者，在临死前的恶作剧吧，而那个被她选中的倒霉蛋就是周旋，至少她曾经去过精神病院。

窗外，雨下个不停。

叶萧感到一阵窒息，他快步冲出走廊。穿破外面的雨幕，他钻进了那辆跟随了他好几年的桑塔纳中，挡风玻璃上的刮雨器不停划动着，他振作精神踩下了油门，向市图书馆的方向疾驰而去。

七

连着下了几天几夜的雨，整个城市都仿佛在雨水中泡酥了。尽管市图书馆里明亮而整洁，但叶萧依然闻到一股阴郁潮湿的气息。他呆呆地坐在一间资料阅览室里，周围不断地响起奇怪的脚步声，抬起头就看到一些人影晃动在高高的书架后，感觉就像是在博尔赫斯的世界里。

叶萧已经在图书馆里泡了整整3天，伴随着窗外连绵的阴雨，没日没夜地埋头于泛黄的旧纸堆里，仿佛时光倒流了70年。

——他在寻找幽灵客栈。

如果幽灵客栈真的存在的话，就一定会在纸上留下痕迹。否则，叶萧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其它办法可以找到它。事先他已经调查过本市所有登记过的旅馆和酒店，没有一家叫这个名字。叶萧想想也是，谁敢住进这种旅店啊，除非有人故意要玩后现代的风格。

所以，叶萧只能在这里翻阅旧报纸里的奇闻逸事。幸好这里的管理员是他的熟人，帮了很多忙，找到了许多有价值的旧报纸。但叶萧依然有大海捞针的感觉，眼前一行行竖立着的文字，不停地散发出陈年的油墨味，仿佛置身于一片浑浊的黑色大海，

雨声继续淋漓地落在玻璃上，叶萧依然一无所获，得到的只是用眼过度后的疼痛感。如果下午5点以前还查不到的话，他就决定放弃这虚无缥缈的调查。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他非常意外地看到了那4个字——

幽灵客栈。

叶萧立刻揉了揉自己的眼睛。没错，就是这4个字，挑衅似地跳进了他的视线。

这是旧上海的一家报纸，名字叫《江南时报》。印刷日期是民国二十二年八月十九日，也就是公元1933年。他要找的东西，就藏在这张1933年的报纸的副刊版，一篇大约占了四分之一版面的文章，题目就叫《幽灵客栈》。

那个时代的中文报纸都是竖排，在《幽灵客栈》标题的左下侧印着作者的署名——陶醉。

一个特别的名字。叶萧感到这名字有些耳熟，他很快就想起来了，陶醉是30年代上海的一个专栏作家，出道的时候非常年轻，就像颗流星那样划过当时的文坛。1937年淞沪抗战时，日军对闸北的居民区进行了大轰炸，一枚炸弹击中了陶醉居住的房子，最后连完整的尸体都没有找到。

现在重要的是，这篇文章并不是小说。

陶醉去过幽灵客栈。

叶萧的心头一跳。原来幽灵客栈真的存在，至少在70年前曾经存在过。

在看这篇文章以前，叶萧先调整了一下坐的姿势，又抬眼看了看周围的环境。雨水依旧在窗外流淌着，四周的人都影影绰绰的，就像眼前这张泛黄的旧新闻纸。

陶醉的文章是这样开头的——

“幽灵客栈坐落在大海与墓地之间。”

……

经过了足足20分钟的煎熬，叶萧终于看完了这篇文章。他缓缓地叹了一口气，心里却依然感到很闷。刚才从旧报纸里散发出一股潮湿陈旧的空气，强行钻进了他的胸腔。现在，他大口地喘息着，想要把那股湿气呼出来。

突然，他把头低了下来，用一种奇怪的目光看着周围。他似乎感到有一双眼睛，正藏在那几大排书架的背后，偷偷地窥视着他。

“我怎么了？”

叶萧暗暗问自己为什么在看完这篇文章以后，突然产生了这种荒唐的感觉？瞬间，他仿佛看到了陶醉英年早逝的脸……

他不愿再想下去了，立刻掏出了手机，拨通了周旋的电话号码。

电话铃响了好一会儿，叶萧暗暗祈求周旋在家，不要再用电话录音来迎接他。

“喂？”

还好，是他真人的声音。

“周旋，我是叶萧。”

“结果怎么样？”

“我想，我找到幽灵客栈了。”

八

3天以后。

连续几天的绵绵阴雨已经停止，叶萧的心情却似乎依然停留在雨中。他快步走进长途汽车站，在喧嚣的大厅里等候着周旋。

周旋终于来了，他背着一个大旅行包，里面鼓鼓囊囊的，看上去就像是个野外旅行者。他走到了叶萧的身边，微微笑了一下说：“我还以为你不会来送我的呢？”

“算了吧。”叶萧无奈地摇摇头，然后拍了拍周旋的肩膀，“我最后问你一遍，你真的要去幽灵客站吗？”

“当然，我早就想清楚了，不会放弃的。”

“木匣呢？”

“放心吧，它在我背后的包里。”

周旋一边说一边往前走，他已经预先买好了车票，现在只等着上车了。叶萧紧紧地跟在他身边，关照着说：“到了那里就给我打电话。”

“没问题。”他忽然停了下来，郑重地说，“叶萧，谢谢你了。如果没有你在图书馆里查到那份旧报纸，也许我永远都找不到幽灵客栈。”

“不过，我现在有些怀疑，那篇文章究竟有几成是真实的。”

“只要有百分之一是真的，我也会找到那里的。”

周旋自信地回答。

他们继续向前走去，周围都是匆匆的旅人，叶萧不断地环视四周，耳边充斥着各种不同的方言，不时还传来小孩的哭声，这一切都让那奇怪的感觉更加强烈。一时间，他竟然有了些恍惚。

“你怎么了？”

“不，也许是最近太累了。快上车吧，我看到牌子了。”

顺着叶萧手指的方向，周旋看到了一辆白色的旅行巴士，这辆长途汽车的终点站将是浙江省K市西冷镇。

根据30年代旧报纸上那篇文章里的内容，他将要到西冷镇上去寻找幽灵客栈。

叶萧一直把他送到了大巴士跟前。周旋靠在车门口，握紧了他的手说：“叶萧，谢谢你能来送我，我们永远都是好朋友。”

然而，叶萧却许久都说不出话来。

“有什么话尽管说吧。”

叶萧叹了口气，终于开口了：“周旋，昨天晚上我梦见了一个人。”

“谁？”

“小曼。”叶萧冷冷地吐出了一个名字。

周旋的脸色立刻变了，他一身不响地转过身去，三步并做两步跳上了车厢。叶萧呆呆地站在车门口，也许自己说错了？其实，叶萧今天来送他上车，就是为了把这句话说给他听。

片刻之后，他又听到了周旋的声音。

他看到周旋把头从车窗里探了出来，向他挥着手说：“我会给你打电话的，或者给你写信。”

“多保重！”

叶萧也大声地叫了起来。

长途大巴缓缓地开动，周旋把头缩回到了车厢里，但他依然在向叶萧挥手。叶萧目送着大巴开出长途汽车站的大门，转弯后就看不见了。

——这辆车将载着周旋开往幽灵客栈。

其实，刚才叶萧还有一句话没说出口——

“我们还会再见面吗？”

九

天色变得越来越暧昧，说不清是多云还是阴，偶尔还会有稀疏的阳光，穿透云层照射到周旋的脸上。他坐在大巴的后排一个靠窗的座位上，低垂着眼帘看着窗外的田野，夏日里的江南一片诱人的绿色，高速公路边上的树丛正飞快地向后退去。

长途大巴飞驰在沪杭高速公路上，很快就开出了上海。但要到达这趟旅程的终点——浙江省K市的西冷镇，还需要整整7个小时的车程。周旋抬起手腕看了看时间，现在是上午8点半，照这么算要到下午3点半才能抵达目的地。

最近几年来，他为了写作跑了许多地方，坐七、八个小时的长途汽车也算是家常便饭。然而，这一回的感觉却完全不一样。从大巴启动的那一刻起，周旋就有一种异样的感觉。当看着车窗外的叶萧不停地向自己挥着手时，周旋能从他的眼睛里，感觉到某种他不愿意说出口的东西。周旋猛地摇了摇头，现在他要做的，就是完成田园临死前的遗嘱，他觉得这是自己对死者应尽的义务。

他忽然感到了口渴，仿佛体内的水份瞬间都流失了。周旋向头顶的行李架望去，上面放着他鼓鼓囊囊的大旅行包。每隔半个小时他都要看一次，因为包里有那只木匣。他的眼睛直勾勾地望着它，仿佛能直接透视到包里的木匣。

周旋站了起来，小心翼翼地把旅行包拿了下来，放在自己的大腿上。他打开了拉链，从里面拿出了两大瓶水。在旅行包的里面，还有一个黑色的皮包，木匣就被包裹在皮包里面。他用劲地捏了捏，手上立刻感觉到了木匣上雕刻的花纹。除了木匣以外，旅行包里还有一部笔记本电脑、一台一次成像的照相机、几本书和几套换洗的衣服。

他喝了一大口水，这才感到一阵清凉。然后，他警觉地看了看四周，确信旁边没有人注意到他，才把旅行包放回到了行李架上。这时候，一阵浓浓的困意涌了上来，窗外绿色的景致再也无法吸引他了，眼皮禁不住缓缓放了下来。

他的意识渐渐模糊，高速公路上飞驰的车子轻微地晃动着，就像在掀起微澜的大海上航行的帆船。

周旋很快就被黑色的海水淹没。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的眼前渐渐地浮现起一个女子的背影，她在一片坟墓中漫步着。一阵浓浓的白雾笼罩着，他努力想要追上她，却始终都抓不到她的身体。他感到自己的胸口越来越闷，眼前的一切都是模糊的，除了她的脸。瞬间她回过头来，他看清了她的脸。于是，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叫了起来——

“小曼！”

一切都消失了。周旋跳了起来，惊恐万分地看着四周，坟墓和她都不见了，周围并不是白雾，而是一双双冰凉的眼睛。车厢里所有的旅客都紧盯着他，周旋这才意识到刚才做了一个恶梦，那一声惨叫声正是出自于他的口中，把全车的人都吓了一大跳。

“你没事吧？”坐在他身边的一个中年女人问他。

“对不起，我刚才做了个恶梦。”周旋狼狈不堪地回答。

“你刚才叫的那个小曼是谁？是一个女孩的名字吧？”这女人看起来喜欢刨根问底。

周旋不置可否地苦笑了一下，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看着窗外的景色，茫然地问道：“请问现在到哪儿了？”

“马上就快到西冷镇了。小伙子，我看你从上午一直睡到现在，昨天晚上没睡好吧？”

周旋尴尬地点了点头。他急忙看了看表，才发现已经下午3点钟了。没想到自己睡了足足有6个多小时，这一觉醒来已经到了浙东沿海的丘陵地带。

木匣——他的脑子里忽然掠过了木匣。

他立刻仰起头看了看行李架，谢天谢地旅行包还在。但周旋还是不太放心，站起来取下了旅行包，打开来一看，木匣还好好地裹在里面，他这才长出了一口气。

突然，周旋又感到了一阵强烈的饥饿感，他意识到自己还没有吃过午饭呢。他从包里取出一大块面包就着矿泉水吃了下去。

窗外的景色依然是绿色的，公路两边的青山郁郁葱葱，山脚下点缀着水田和农舍。半个小时后，周旋终于看到车子前方出现了一大片建筑物——西冷镇到了。

大巴在镇边的停车场停下，周旋小心地背起了旅行包，终于踏上了西冷镇的土地。

他深深地呼吸了一口西冷镇的空气。四周青山环绕，使得这里的空气特别干净，周旋的精神一下子好了许多。

浙江沿海有中国最富裕的农村，西冷镇也不例外。周旋一路走一路仔细地观察，这里看上去要比内陆的中等城市还要繁华，街面上全是新盖的漂亮楼房，到处都有商店和批发市场，在镇上最主要的一条大街上，他能随时听到全国各地的方言，看起来这里吸引了不少生意人。

然而，在大街上拐了一个弯，他就看到了与刚才格格不入的景象。这是一条青石板铺成的老街，两边全是白墙黑瓦的老房子，街面上是古老的茶馆、酒家、裁缝铺、米店。看着周围的小巷和街头悠闲的人们，周旋仿佛一下子回到了上海青浦朱家角的北大街。这里应该是西冷镇100年前的样子吧。

周旋走进了一家茶馆，里面聚集了一群老人，端着茶碗在聊天。还有几个青年男女，背着和他一样的旅行包在休息着。他好不容易才捡了个空位坐下，向茶倌要了一杯热茶。其实他并没有心思喝茶，而是仔细地听着周围人们的说话。然而，这里的老人们所说的方言他一句都听不懂，只能从老人们的表情上去猜测聊天的内容。

终于，周旋忍不住插话了：“请问，我能打听一个地方吗？”

老人们都能听懂普通话，一个鹤发童颜的老先生说道：“尽管问吧，西冷镇没有我不知道的地方。”

这是带有浓重浙东口音的普通话，听起来就像是电视剧里蒋介石的那种口音。

周旋点了点头，心跳却不由自主地加快，那句话临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怎么了？年轻人，莫不是有什么苦衷？”

周旋深呼吸了一口气，终于说出来了：“老先生，我想问一个叫幽灵客栈的地方。”

几秒钟后，茶馆里变得鸦雀无声。所有的人都用一种异样的目光注视着周旋，那感觉就像是在看一个精神病人，就连那几个城市里来的旅行者都停止了聊天盯着他。

空气似乎凝固了，刚才周旋的那句话似乎造成了某种严重的后果。

他茫然地看着四周的人们，想要张大了嘴为自己辩解，却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几乎僵了整整两分钟，那个老先生才终于说话了：“西冷镇没有幽灵客栈。”

“什么？没有？”

“没有幽灵客栈。”老先生继续坚持地说。

周旋的心里一凉，难道自己坐了7个多小时的长途汽车来到这里，只为了听到这句话吗？不，这不可能！

这时候他注意到了周围人们的表情，当他们听到“幽灵客栈”这4个字的时候，全都流露出了惊恐的表情，说明他们对幽灵客栈感到害怕，而且绝不愿意听到有人提起，所以才会否认幽灵客栈的存在。如果他们真的从来都没有听说过幽灵客栈，自然也用不着像现在这样，一付如临大敌的样子。

可是，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呢？这其中一定另有隐情，只是他们不想让别人知道。周旋忽然感到一阵血脉贲张，于是他大着胆子说：“为什么要说谎？”

“你说什么？”老人有些发毛。

“对不起，老先生。我不是故意要惹你生气的。我不知道，你们为什么对幽灵客栈如此忌讳。但请大家放心，我绝对没有恶意，我只是受一个朋友的委托，到幽灵客栈送一样东西而已。如果我给你们添了麻烦，我感到非常抱歉。”

茶馆里依旧死一样寂静，人们面面相觑，却一言不发。此刻，就连茶馆外面的老街上都聚集了许多人，纷纷挤在窗口上向里面前去，所有的目光都对准了周旋。他还是第一次被这么多人面对面的关注着。

又是那位老先生打破了沉寂：“你走吧，快点离开西冷镇，不要再打听任何有关幽灵客栈的事。小伙子，你还年轻，要珍惜自己的生命。”

这算是什么意思？周旋可不想被别人教训，可是，他看着周围人们的那种眼神，看来是不能再呆下去了，先离开茶馆这是非之地再说吧。他低下头对老先生说：“对不起，打扰你们了。”

然后，他在桌子上放下10块钱的茶钱，便匆匆地跑了出去。

外面围观的人群自动地为他让开一条路，他就像是个犯了错误的人一样，低着头向前跑去。

老街并不长，周旋一口气就跑到了镇子的边缘，总算摆脱了人们的目光。这里的房子都非常古老，一股清冷衰败的气氛，也看不到多少人气。

现在该怎么办？总不能就这么回去吧，他独自一人慢慢地行走着，时间已经是下午5点半，天色开始阴沉下来，一阵冷冷的风从东面吹过来，带着咸涩的海水味——这里离大海并不远。

忽然，一个幽灵般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先生，需要帮忙吗？”

周旋吓了一大跳，失魂落魄地回过头来，只看到身后站着一个染着黄色头发的年轻人。

“你是谁？”他警觉地问道，一边小心地摸了摸背后的旅行包。

“我叫阿彪，就住在这里。”染黄发的年轻人指了指后面一栋老房子，然后他把周旋拉到一个阴暗的角落里，轻声地说，“刚才我在茶馆外面听到了，你是不是在找幽灵客栈？”

“你知道幽灵客栈在哪里？”

阿彪点了点头，嘴角露出了诡异的笑容。

“你可以带我去吗？”

“可以，不过嘛——”阿彪的手上做出了一个数钱的动作。

“你要多少钱？”

“100块。”

“成交。”

周旋掏出钱交给了他。阿彪接过钱轻声地说：“先生，你不知道。如果让我老爹知道我带你去幽灵客栈，他非把我的腿打断不可。”

“好了，我们什么时候去。”

“就现在，请稍微等我一下。”

阿彪说完跑进了后面那栋房子。周旋忽然心想，这个“阿彪”会不会不来了，骗了他100块钱就跑了呢？正在后悔的时候，却看到阿彪又出来了，手里推着一辆又破又旧的春兰摩托车。

他戴着头盔跨上了摩托，招呼着周旋说：“先生，快上车吧。”

周旋将信将疑地骑上了摩托后座，他小心地问道：“阿彪，你有没有驾照啊？”

“有，上个月刚拿到。”

他又给周旋戴上头盔，发动了车子，然后大声地说：“坐稳了啊！”

摩托车发出隆隆的发动声，在剧烈地颤抖了几秒钟后，带着周旋飞驰了出去。阿彪很快就开上了一条乡间小路，路面很不平整，两边是连绵起伏的丘陵。阿彪开得很野，在小路上不时做出惊险的动作，让后面的周旋心惊肉跳。

在摩托飞驰的时候，周旋在阿彪耳后大声地问道：“阿彪，为什么西冷镇上的人不愿意谈幽灵客栈呢？”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反正从我记事起，大人们总是用幽灵客栈来吓唬小孩子，说去了那里就会被鬼捉去。其实，幽灵客栈里到底有什么谁都说不清楚。”

“你去过幽灵客栈？”

阿彪大声地回答：“我小时候去过，但只是从外面看看，没有敢进到里面去。”

“那里是什么样子？”

“到了那里你就知道了。”

天色越来越阴暗，一大团黑色的云朵聚集在天上，看起来要下雨了。

20分钟后，他们开过了一个村子。周旋注意到村子里有许多三层以上的小楼，在村口还有一个绿色的邮筒。他不禁问道：“这村子很有钱嘛，叫什么名字？”

“叫荒村。”

“荒村？”

“对，听说过去非常荒凉，是方圆几十里内最穷的地方。不过十几年前这村子里的人办起了乡镇企业，实际上就是造假货，全村人都富起来了。现在他们已经不再干这个了，大多做起了正经买卖。”

两个人在摩托上说着说着，果然开到一条荒凉的山路上。周围看不到农田和大树，只有一些低矮的灌木和乔木。周旋看着这荒凉的原野说：“真奇怪，我们只翻过了一座山，就好像从浙江到了英国海岸。”

“因为这里的地下都埋着死人。”

“是坟地？”

“对。这里正好对着风口，从海上吹来的风带来盐分，使这里变成了盐碱地，没有一种庄稼能种活。我们浙江一向都是人多地少，不能浪费一寸土地，所以几百年来，西冷镇和周围几个乡镇都把这里当做墓地，专门埋死人。”

忽然，几滴雨点落到了周旋的脸上，他仰起头看着天空，狂风暴雨就要来临了。

“大海！”

当这辆又破又旧的春兰摩托爬上一个高坡时，周旋突然看到了大海。

——黑色的大海。

周旋一下子愣住了，他曾见过无数次大海，然而在这种荒凉的地方，大海给他的感觉却迥然不同。虽然他只是在高处远远地眺望大海，距离大约还有好几千米，但他已经无法用语言来形容了。在黄昏的暗云底下，遥远的海平线一片模糊，一幅阴郁的印象派油画展现在他的眼前。

阿彪飞快地开下了高坡，转过一个弯以后，他大声地叫起来：“幽灵客栈到了！”

周旋心里一惊，揉了揉眼睛向前看去，在一片荒凉的山坡上，孤零零地矗立着一栋黑色的房子。

瞬间，心里有一个声音在对他说——就是这里了。

摩托车在离客栈100米外的地方就停了下来，阿彪摘下头盔，战战兢兢地说：“对不起，只能送你到这儿了，我不敢靠近那栋房子。”

“没关系。”周旋下了摩托，向阿彪挥了挥手，“谢谢你。”

阿彪用眼角的余光瞟了客栈一眼，立刻露出了恐惧的神情，他颤抖着对周旋说：“先生，听我一声劝，现在还是跟我回镇上去吧，明天早上我再送你过来。现在那么晚了，你总不见得今晚就住在幽灵客栈吧？”

周旋苦笑了一下：“阿彪，谢谢你，你回去吧。”

“今天晚上你可以住在我家里，我不收你一分钱。”

“阿彪，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但我已经下定决心了。”

豆大的雨点开始打在阿彪的脸上，他摇着头说：“我现在真后悔不该为了赚100块钱，就把你带到这里来。先生，你自己保重吧，一定要当心啊。”

“我会当心的。”

阿彪点了点头，戴上头盔掉转了车头，飞驰着离开这里。

荒野上只剩下周旋一个人站着，就像几个世纪前的孤独旅人。

已经下午6点钟，黄昏的海风夹杂着冰凉的雨水，疯狂地席卷过来，吹乱了他的头发。周旋的视线穿过眼前晃动的发梢，投向了百米之外的幽灵客栈。

这是一座木结构的三层楼房，整座楼都呈现出一股陈腐的黑色，只有屋顶零乱的瓦片间长着几蓬荒草，在风中剧烈地颤抖着。

站在这个位置看过去，感觉就好像是梁家辉主演的那部经典武侠电影里的龙门客栈，从大漠深处搬到了大海边上。整座楼看不出什么建筑风格，一副不伦不类的样子，就像是用一堆破木头搭出来的恐怖电影片场的布景。在风雨中更显得破旧不堪，真让人担心风一吹，它就要散了架倒下去。

周旋忽然想起了什么，立刻从旅行包里拿出了那台一次成像的照相机，把镜头对准了幽灵客栈。虽然距离远了点，而且天色昏暗风雨交加，但他通过镜头把客栈的全貌看得一清二楚——更加让人毛骨悚然。

忽然，他看到在镜头里面客栈的三楼窗口闪过一个影子。就在同时，他按下了相机快门。

照片慢慢地从一次成像照相机里面出来，周旋担心在这种天气和时候，拍出来的效果不是很好。过了好一会儿，照片终于成像，一栋黑色的楼房孤独地矗立在照片里，只是光线太暗淡了，看上去就像是一幅阴郁的油画。

他把照相机和相片放回到包里，然后快步向幽灵客栈跑过去。雨点不断地打到周旋的脸上，他心里暗暗祈祷不要着凉，否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可就麻烦了。

尽管只有100米的距离，但周旋的感觉就像是跑了一场马拉松。两分钟后，他终于浑身冰凉地冲到了幽灵客栈门前。

靠近了看，感觉反而不那么恐惧。客栈的大门腐朽而破败，不知道是什么年代留下来的木板，在风雨中不停地摇晃着，发出吱吱呀呀的声音。

周旋抹了抹脸上的雨水，然后深呼吸了一口气，伸手敲响了客栈的大门。

敲门声“砰砰”地响起。几乎就在同一秒钟，天上打了一个响雷，一道闪电裂开天空，瞬间照亮了他的眼睛。

这扇门板实在太破败了，在周旋的拳头下几乎发出颤抖的呻吟，以至于他不敢用太大的力气。然而门里面却一片死寂，整个客栈就好像是一座巨大的坟墓，而这扇门里就是放着棺材的地宫。

难道只是一间空房子？

周旋不敢再想下去，他一边敲着门，一边大声地叫了起来：“请问里面有人吗？”

海边的风雨声立刻淹没了他的声音。

正当他即将绝望的时候，大门突然“伊呀”一声地打开了——

周旋的心里一抖，他屏住呼吸，睁大了眼睛，死死的盯着缓缓打开的大门。

幽灵客站开张了。

终于，他看到了门里一张丑陋无比的脸。

……

第二部　幽灵来信

第一封信

叶萧：

你还好吗？

真不知道这封信该如何开头，不过我能够想象，当你收到这封寄自幽灵客栈的信时，将会是怎样的一副表情。我的朋友，请你不要担心，我周旋还好好地活着，正在幽灵客栈里呼吸海边湿润的空气。

也许你不会相信我目前正在经历的事情，这一切太像英国哥特式小说了。或者，你就干脆就把它当作小说来读吧。

是的，昨天下午我安全抵达了西冷镇，在一间茶馆里，我向当地老人们询问了关于幽灵客栈的事情。但没想到，我的话让他们非常害怕，当地人似乎把幽灵客栈当成了一个绝对的禁忌，没有人敢谈论。不过，他们越是对幽灵客栈遮遮掩掩，就越是激起了我的好奇心与探险欲。

就在我苦苦寻觅的时候，一个年轻人愿意带我去幽灵客栈，当然我是要付钱的。坐在他的摩托车上，走了大约半个小时，终于在黄昏时分抵达了幽灵客栈，那是一块靠近海岸的荒凉山坡，幽灵客栈就孤零零地矗立在那儿，当时我就给客栈拍了张一次成像的照片，附在这封信里寄给你。

昨天夜里上海下雨了吗？真倒霉，我来到幽灵客栈的时候，正赶上风雨大作电闪雷鸣。我拼命地敲着门，当时我最害怕的就是客栈里一个人都没有，就在我几乎绝望的时候，大门突然开了。

我看到了“卡西莫多”。

对不起，我只能用雨果的《巴黎圣母院》里的“卡西莫多”来形容为我开门的那个人。他的手里端着一盏煤油灯，在昏黄闪烁的灯光下，我看清了那张丑陋的无与伦比的脸。两只眼睛特别吓人，左眼很大，右眼却非常小，鼻子是扭曲的，嘴唇斜着裂开，而下巴则完全错位。那张脸上还布满了大大小小的肉疙瘩，光着的头顶看不到一根头发，我实在无法估算他的年龄。总而言之，这不应该是上帝塑造的脸，我真为这个人感到不幸。

当时我见到那张脸以后，完全吓坏了，愣在门口不敢进去。那个人举起煤油灯照了照我的脸，然后向后退了一步，看起来是要让我进来。当时我已经浑身都被雨水打湿了，只能硬着头皮走进了那扇门。

我进入了幽灵客栈。

里面的光线太昏暗了，除了那盏煤油灯光所及之处，我实在看不清楚。那个卡西莫多似的人缓缓地走到我身后，又关上了客栈的大门。瞬间，我有了一种走进古代地宫中的感觉，虽然当时又冷又累，但却连喘气都不敢大声。

“卡西莫多”伸出手在墙上摸索了一会儿，忽然房间里亮了起来，又把我吓了一跳。我的眼睛一下子没适应过来，手搭凉蓬看了看头顶，见到了天花板上的一盏电灯。

电灯的亮度适中，基本上照亮了这个房间，我粗略地估算了一下，大约有五六十个平方大小，中间竖着几根碗口粗的木柱子，里面还有一道木楼梯通往楼上。房间的右侧是一个半圆形的柜台，后面的门上挂着一卷帘子，此外还有一个放着乱七八糟的东西的木架子。房子内侧还摆着一张长方形的木桌子，我想大概是餐桌吧。墙壁粉刷着白色的石灰，但有许多都剥落了，在左侧的墙壁上挂着几张老式的镜框，镜框里面是黑白照片，由于离灯光太远，镜框的玻璃又反光，我看不太清楚照片里的人。

让我感到奇怪的是，“卡西莫多”始终一言不发，他那双“大小眼”紧紧地盯着我，让我感到不寒而栗。突然，我听到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刚刚平缓下来的心跳立刻又加快了。柜台后面的帘子忽然掀了起来，从里面走出来一个30多岁的男人。

这个男人有着健硕的身材，长着一张冷峻严肃的国字脸，用一双精干的目光紧盯着我的眼睛。忽然，他的嘴角露出一丝诡异的微笑，然后从柜台里走出来，用极其沉闷的声音说：

“欢迎你来到幽灵客栈。”

我急忙后退了一大步，脑子一团空白，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我来这里是干什么的？对，是为了田园的木匣。可当时我已经完全忘记了来这里的使命，只感到自己又冷又饿，我只能出于本能地说了一句：“这里有什么吃的吗？”

“你是来投宿的吗？”

我茫然地看着他的眼睛，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外面正风雨交加，反正今晚我肯定是回不去了。

“我叫丁雨山，是这里的老板。”他那张脸又恢复了严肃，回过头对那个“卡西莫多”说，“阿昌，快去给这位客人准备点吃的。”

阿昌点了点头，拎着煤油灯走进了房间里侧的一扇门。

“谢谢。”

丁雨山靠近了我说：“你一定很累了吧？先请坐下。”

我确实有些吃不消，于是取下背上沉重的旅行包，放到那张长桌子上。然后，我如释重负地坐到了一张木椅上。

“你是来旅游的吧？”他端了杯热水放到我的面前。

我忽然有些犹豫，该不该把木匣的事情说出来呢？我的目光又在旅行包上晃了晃，但嘴里好像憋着口气，没有办法说出来，只能由着他的话点了点头。然后，我拿过杯子喝了口热水，说实话当时的感觉好了许多，身上的寒气似乎一下子就被驱散了。

“谢谢你，我叫周旋，是从上海来的。”

“哦，非常欢迎。”他忽然扭头看了看窗外，已经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出了，他点了点头说，“周先生，我们这里的自然风光很独特，经常有旅游者慕名前来，不知道你准备住几天？”

“我……不知道。”

当时我的心里一下子全都乱了。

“那是准备长住了？”

他真会做生意，我不假思索地摇了摇头说：“不，我现在还没有确定，也许明天早上就会走，也许会多住几天。”

“那就先住一晚上吧。”

反正我也没地方可去了，于是点了点头说：“好的，请问一晚上多少钱？”

“100块钱。”丁雨山微微笑了笑，“当然，就这里的条件来说，这个价位确实贵了一些。不过，这里一日三餐全都免费供应，这样算下来还是划算的。更重要的是，这里的景色非常优美，是一处还没开发的旅游景点。”

“是吗？我还真没看出来。”

“明天早上，等雨停了以后你就会发现的。周先生，我绝不骗你，没有多少人能欣赏到如此美丽的海岸景色。”

“但愿如此。”

“而且，你也能看得出，住在这里的客人非常少，自然价钱就贵了。不过，如果能够住满一个星期以上，就能给你打3折优惠。”

我不再问下去，从怀里掏出100块钱交给了丁雨山，并问道：“要不要填个住宿登记表？”

他不置可否地耸了耸肩膀，然后慢慢地走到柜台里面，弯下腰找了很久，才拿出一张泛黄的旧纸片，塞到了我的手里。这张带有浓烈的霉烂味道的表格，真不知道那个遥远年代留下来的。我拿出笔匆匆地填完表格，交回给了丁雨山。

这个时候，“卡西莫多”似的阿昌又出来了，他端着一盘饭菜放到了我的面前。我已经饿坏了，说了声谢谢就狼吞虎咽了起来。饭菜看起来还不错，一荤一素还有一个汤，也许是因为饥饿的缘故，我感到这顿饭菜要比山珍海味还要好吃。

几分钟的工夫就全部吃完了，我贪婪地用舌头舔了舔嘴唇，向阿昌问道：“这是你烧的菜吗？”

他不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谢谢，你是个好厨师。”

阿昌那张丑陋无比的脸上总算露出了一丝笑容，不过他的笑要比任何人的哭都还难看。

我有些疑惑地问：“你怎么了？为什么一句话都不说？”

“他是哑巴。”丁雨山突然冷冷地说。

我一下子感到很尴尬，看着阿昌那张狰狞的脸，心里突然平添了几分同情，我轻声地向他道歉：“对不起。”

突然，我发现他的眼睛里掠过一种东西，说不清那是什么，让我的心头微微一颤。

“阿昌，带这位客人去房间吧。”丁雨山突然插话了，他将一把老式的钥匙交到了阿昌的手里，“二楼13号房。”

我脱口而出：“怎么是这个房号？”

“你忌讳‘13’吗？”他看着我的眼睛，冷冷地问道。

“不，我怎么会怕这个呢？”

其实，我并不是害怕“13”这个数字，也从不相信关于这个数字的种种传说和忌讳，那只是欧洲人的习惯而已，与我们中国人无关。我只是觉得“13”对我来说有些巧合。

哑巴阿昌点了点头，向我做了一个手势，便向楼梯口走去。看起来，他并不是我们一般所见的聋哑人，他的听觉是正常的，只是不能说话。我赶紧抓起旅行包，紧紧地跟在他身后。

这时候身后又响起了丁雨山的声音：“周先生，记住不要在房间里乱插电器。”

“好的。”我根本就没有心思听他的话，随便敷衍一句。

阿昌的手里还是拎着个煤油灯，昏黄的灯光照射在楼梯上，在黑暗与光亮间不断地闪烁着，让我的心里七上八下。除了煤油灯光以外，四周都被黑暗覆盖着，我只听到脚下的木板发出摇摇欲坠的呻吟。

转过一个弯以后，我来到二楼的走廊里。阿昌举着煤油灯走在前面，一点豆大的光线摇晃着，把我带向那未知的黑暗深处。

也许是我过于紧张，长长的走廊竟似乎没有尽头，直到阿昌突然停了下来，害得我差点撞到他身上。他在一扇门前摸索着，我似乎能听到钥匙在锁孔里转动的声音——这里就是13号房间了。

门终于打开，阿昌进去以后打开了电灯，柔和的灯光照亮了这个房间。我小心翼翼地走进去，这房间要比我想象中好一些，估计能有20个平方。房间里有一张竹床，一个老式的写字台和梳妆台，甚至还有一台21吋的彩色电视机。不过，这房间里散发着一股霉烂的味道，仿佛已经几百年都没有人住了，这味道直往我的鼻孔里冲，熏得我受不了。

阿昌马上就看出来了，他走到窗口打开了窗户，一股海风夹杂着雨点吹了进来。我立刻扑到了窗前，贪婪地呼吸着外面的空气。外面风雨交加，一片漆黑，我实在看不清大海的样子，只能听到一阵阵猛烈的海浪声，也许岸边有着无数坚硬的礁石吧。

现在房间里的空气好了许多，我回过头来问阿昌：“对不起，我想知道厕所在哪里？”

阿昌推开了一扇橱门，原来里面是一间只有两个平方米的卫生间。有一个抽水马桶，还有一个小水槽，唯一的遗憾是不能洗澡。

然后，阿昌在我的竹床上铺了一卷干净的席子，再用湿毛斤在席子上擦了擦。他做得非常好，要不是又哑又丑，也许可以在星级饭店里找到工作。正当我吃不准是否该给小费时，阿昌把钥匙交给了我，然后就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我回到房间里，把旅行包放到梳妆台下的柜子里，又跑到窗口去呼吸了几口空气，让肺叶里充满了大海的气味。我感到浑身都要散架了，索性倒在竹床上，身下的席子给人凉爽的感觉，我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一切都像是梦幻一样，直到现在我还不敢确信这是真的。早上我还躺在上海家里的床上，晚上却已经睡在几百公里之外的幽灵客栈中了。我听着窗外的海浪声，闻着东中国海的气味，仿佛回到了几百年前孤独旅人的年代。尽管我在全国各地的旅馆和酒店里住过，但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奇妙的感觉。是的，住在这个叫幽灵客栈的旅馆里，我是有些难以用语言来表达的恐惧，但是，我同时也感到了另一种东西，正是我在小说里苦苦寻觅的感觉，这感觉是可遇而不可求的，现在它就抓在我的手中。

正当意识越来越模糊，仿佛要被窗外的大海吞没时，忽然一阵奇怪的声音传入了我的耳朵。那似乎是一个尖细的女声，断断续续地不知道在说些什么，使躺在席子上的我心里一荡荡的。

我重新睁开了眼睛，面对着斑驳的天花板，心跳突然快了起来。就在同时，我又听到了另一个声音，和那个女声混杂在一起，两种截然不同的声音纠缠在一起，飘荡在漆黑的幽灵客栈中——想想都让人害怕。可我确实听到了，这让我的后背心都有些发毛。

我立刻从竹床上跳了起来，轻轻地走到了门口，把耳朵贴在了房门上，渐渐地听出了一些眉目，似乎是一男一女在争吵，而那个男声还充满着青春期的稚嫩。但具体说了些什么我依然听不清楚，但那男孩子有一句话，清晰地掠进了我的耳朵里——

“妈妈，我们都死了吗？”

是的，我唯一听清楚的就是这一句。我确信这不是我的幻觉，在这层楼面里，一定还住着其他人，他们在争吵，或许是一对母子？

强烈的好奇心驱使我打开了房门，走廊里一片黑暗，我只能借助从自己房门里射出来的光线，向传出声音的那个方向摸索而去。终于找到了，是我的房间对过的第三扇门，争吵声就是从那里面传出来的。

我轻轻地敲了敲房门，里面的声音立刻就停止了，幽灵客栈里又变得鸦雀无声。我在黑暗的走廊里站了片刻，当时心里异常害怕，深更半夜的谁知道有什么鬼东西出没。但是，我一想到这扇房门里的人就有了勇气，因为除了好奇心以外，还有一个原因，就是我害怕孤独，此时此刻特别想与别人说话。于是，我大着胆子向门里叫了一声：“请问我能进来吗？”

“请进。”一个女子的声音从门里传来。

我小心地打开房门，慢慢地走了进去。这房间看起来要比我的还大一些，房间内侧放着两张竹床，一个大约十二、三岁的少年躺在床上，床边站着一个30多岁的女人。

那女人有着一张姣好的面容，身材保养得不错，很有几分骨感。美中不足的就是脸上缺乏血色，看起来一脸的病容。她用怀疑的目光盯着我，用沉默来迎接我，那少年表情也和她一样。他们两人的脸部轮廓长得非常像，一看就知道是母子俩。

我终于打破了沉默：“对不起，刚才我听到有人在争吵，出了什么问题吗？需要我帮忙吗？”

“不，我们没什么问题。刚才——”她穿着一件薄薄的睡衣，坐到少年身边，说，“我只是在教育我的儿子。”

“那真对不起，我打扰你们了。”

“不！我只是想问——”少年突然插话了，看起来非常倔强。

“住嘴，小龙。”

母亲粗暴地打断了儿子的话，然后脸上挤出一丝不自然的笑容来：“真不好意思，这孩子有病，经常胡言乱语，说些神秘兮兮的话，请不要见怪。”

“原来如此。”我不知道该不该相信她，但嘴巴上只能顺着她。

她突然扭起了眉毛说：“我没见过你啊，是新来的客人吧？”

“是的，我叫周旋，就住在走廊对过的13号房。”

“你要住多久？”

“我不知道，也许明天早上就走，也许会住上好几天。”

忽然，她的脸上露出了奇怪的表情，似乎是在为谁惋惜。她摇着头说：“可惜啊，你走不了了。”

我心里一抖：“请问这话什么意思？”

“哎，幽灵客栈不是你来的地方。”

“为什么？能告诉我原因吗？”

她的表情突然变得懒散，淡淡地说：“不要着急，你会知道原因的。”

接下来，她就没有话了，那少年也冷冷地看着我，一言不发。我知道他们是要赶我走了，我向这对母子点了点头说：“我走了，需要帮忙可以随时叫我，再见。”

我离开了这个房间，三步并作两步地跑过黑暗的走廊，回到了我的房间里。

房间里充满了湿润的海风，那股霉味已经吹得差不多了。我关上窗户，却又闻到了一丝挥之不去的陈腐味。一阵浓浓的睡意再度涌上心头，我脱掉身上淋湿的衣服，再用毛斤擦了擦身。

小心地关掉了电灯，黑暗重新淹没了我，我光着上身躺在席子上，身上盖着一条毛毯。外面的风雨声似乎减弱了一些，缓缓地将我带入睡梦中。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就像沉入水底的人浮出水面一样，大口地喘息起来，因为有一块石头打破了平静的水面——我听到了？

是的，我听到了一些奇怪的声音，那感觉就像是蚂蚁爬进了人的耳朵里，让人每一根毛发都竖直了起来。在黑暗中我睁开了眼睛，却什么都看不到，只有一阵嘤嘤的哭声在我的耳边缠绕。

夜半哭声？

听起来更像是小孩子的哭声，像空气一样飘荡在幽灵客栈。我立刻就从床上跳了起来，屏着呼吸不敢开灯，在黑暗中缓缓地摸索着。我分不清那声音是从哪里传来的，也许是这栋房子的任何一个角落。

我可不想在这里住的第一夜就被吓死。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勇气，我一把就拉开了房门，冲到了漆黑的走廊里。

真奇怪，就在我走出房门的一瞬间，那小孩哭泣的声音忽然消失了。

我什么都看不到，什么也听不到，身上所有的感觉器官都失去了作用，但心里却有一种特别的感觉，似乎很快就要发生什么事情。

在黑暗中等待——

几秒钟后，它来了。

突然，我感到有什么东西撞到了我的脸上。那感觉柔和而坚韧，就像一头小小的野兽撞到了猎人的怀中。瞬间我感到了一阵温柔的呼吸，直冲我的鼻孔。我顺手就抓住了一双圆润的肩膀，确定一个身体正在我的怀中起伏着，然后便听到了一阵轻微的喘息声。

是一个人，更确切的说，是一个年轻的女子！

我的心立刻就要跳出了嗓子眼，但双手却紧紧地抓着对方的肩膀不放，生怕她会从我手中溜走。就在那一瞬间，我的心里已经想象出了她的样子。

她似乎在挣扎着，就像掉进了陷阱里的小野兽，在一片漆黑中，我似乎见到了那双夜行动物似的眼睛。

一双很漂亮的眼睛。

然而，这里一丝光线都没有，我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能在黑暗中看到。更重要的是，这双眼睛竟有些似曾相识，一下子就把我的意志给击倒了，于是我的手渐渐松了开来。

但她没有逃走，依然停在我的身上，几乎全身都倚靠着我。

我又搂住她的肩膀，这一回的动作非常轻柔。我甚至还能感觉到，她的眼睛正在看着我，似乎有些迷茫，她在渴求帮助。

于是，我把头低下来，用极其细微的声音说：“你是谁？”

虽然声音轻到了极点，但在这黑暗死寂的走廊里，却似乎异常清晰。片刻之后，我听到了她的回答：“水月。”

她的声音是那种磁石般的味道，细腻而轻碎，就好像电影里的配音。

“你叫水月？”

我突然产生了一种强烈的欲望，想要看一看她的脸，于是不等她的回答，就立刻把她拉到了我的房间里。

我摸索着打开电灯，白色的光线重新照耀了房间，让我的眼睛有些睁不开，几秒钟后才看清了她的脸——

天哪！居然和我刚才想象中的一样。

就是这张脸，就像显影液中的照片，逐渐清晰地呈现在我的眼前——她很美。

我的朋友叶萧，我打赌你不会相信的，在幽灵客栈这种地方，居然还会有如此漂亮的女子，在深夜里撞到我的怀中。这完全是聊斋志异里的情节：黑夜中投宿寺庙的年轻旅人，突然遇到了美丽的少女，接下去真的不敢想象，就连我自己都不太敢相信。

是的，她很年轻，看上去最多不会超过20岁，正是古人笔下描写的那种青春韶华。一张生动的脸在我的视线里深深地烙了下来，细长的黛眉微微挑起，眼睛就像古画轴里的美人那样，眼睛里隐藏着无限的眼神，既有几分懒散，也带几分惊慌。她生着一只小巧玲珑的鼻子，嘴唇则紧紧地呡着，柔和的下巴线条有些微微颤抖。她穿着一条白色的裙子，在灯光下显出一副素净的样子。

我的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连忙放开了手说：“对不起，我吓到你了吗？”

她后退了一步，靠在墙上并仰起头，双眼茫然地注视着我，停顿了许久才说出话来：“我没事。”

我压低了声音问：“为什么半夜里一个人乱走？”

“我不知道。”

“告诉我，你从哪儿来？”

这一回她不回答了，紧呡起嘴唇，那双眼睛瞪大了盯着我，看起来很害怕的样子。也许我真的吓到她了，于是后退了一步说：“你走吧。”

“谢谢。”她用最最轻的气声回答，然后扭过头跑出了我的房间。

我跟到了门外，只看到在黑暗的走廊里，那身白色的裙子一闪，就不见了踪影，甚至听不到她的脚步声。

我在门口呆站了几分钟，贪婪地深呼吸了几口，仿佛还能闻到她身上的气味。就像放电影一样，脑子里又过了一遍刚才发生的一切，特别是她撞到我身上的那一刹那，这种感觉让人回味不已。

“水月？”

我轻轻念了一声她的名字，听起来有点南海观音的味道。再仔细想想她的脸，她的眼神，确实和小时候见过的观音像有些神似。而且，这里距离普陀山并不远，如果坐客船的话，大概小半夜就能到了。天哪，这是在胡思乱想些什么呢，我立刻打了自己两个耳光，罪过罪过。

我叹了口气，回到了席子上，缓缓地闭上眼睛。

恶梦没有再来打搅我。

在幽灵客栈的第一夜就这样过去了。

当我醒来的时候，晨曦正射进房间，照射在我的眼睛上。我从席子上爬起来，打开了窗户，昨晚的雨已经停了，空气中还充满着湿气，我深呼吸了一口气，然后向窗外眺望出去。

我见到了大海！

叶萧，我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昨天晚上丁雨山说得没错，这里的景色确实美极了。让我如何形容这片海岸呢？它美得极有个性，美得与众不同，与周围独特的环境浑然天成，简而言之，这是一种荒凉之美。

大海就在离我几百米远的地方，一片荒凉的山坡脚下，生着一堆黑色的礁石，海浪正拍打着礁石，溅起白色的浪花，昨天晚上我就是听着这海浪声入眠的。虽然是夏天，但窗外却见不到多少绿色，只有一些青苔和荒草，还有就是大片低矮的灌木，或许，也只有这些物种，才能在充满盐分的土壤和海风中生存。

说实话，这里是一个适合人静下心来写作的好地方。在这几乎与世隔绝的环境里，面对着独特的美丽景色，摆脱尘世的喧嚣和牵挂，心无杂念地听着海岸涛声写作，这是多少作家梦寐以求的境界啊。叶萧，从现在我决定，不论是否完成关于木匣子的使命，我还要在这里住上两天。

在我作出决定以后，便拿出了手机想要和你通话。但出乎意料的是，在这里手机竟然没有信号。真奇怪，西冷镇这么富裕的地方，覆盖手机信号应该很容易的，怎么会没有呢？难道是海边有什么电磁干扰？

我又仔细地检查了一下这房间，找不到任何电话线的接口，只有一个电源线插头。只要有插头就好，我从旅行包里拿出了笔记本电脑，并插上了电源。但是，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笔记本电脑刚一打开，只见电源灯亮了一下，然后就听到电脑里传来一阵清脆的响声，电源灯立刻就暗掉了。

糟糕！我又重新试着开机，却怎么都开不起来，电源灯就像是燃尽了的蜡烛一样，再也亮不起来了。我又仔细地看了看变压器，结果闻到了一股淡淡的味道，同时电脑里也有了这种味道。

难道是最倒霉的事情发生了？因为电压不对而把机器烧掉了？我的心立刻就凉了。

直到这时候，我才记起昨晚丁雨山说过的话：“不要在房间里乱插电器。”当时我根本就没有在意，现在想起来，在幽灵客栈这种人迹罕至的地方，电压不稳是常有的事情，如果超过了变压器的电压范围，那电脑就等着冒烟吧。

再后悔也没用了，反正这台电脑里也没什么重要的东西，而且是台二手货。想到这里，我糟糕的心情稍微好了一些。

看了看表，已经7点钟了，我把房间的门锁好，来到了走廊里。即便是白天，这里的光线也依然很昏暗，唯一的光源来自楼梯口。

我小心翼翼地走下楼梯，来到底楼的大堂里，在靠近门口的地方，总算开了两扇窗户，清晨的光线带着雨后的湿气照射进来，使得幽灵客栈多了几分人间的气息。

大堂里只有丁雨山一个人，坐在柜台前不知道在算些什么东西。他看到我以后，立刻微笑着说：“周先生，昨晚还满意吗？”

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发生了这么多奇怪的事情，刚才这里该死的电压，还把我的笔记本电脑烧了。不过，仅就阿昌的服务来说，我还是比较满意的，于是微微点了点头：“是的，我很满意。丁老板，我想请问这里的电压是不是不太稳定？”

“你插电器了？”他的表情立刻严肃了起来，“对不起，我已经提醒过你了，所有的后果由你自己负责，如果你把整个客栈的电路都烧掉，那就更麻烦了。”

听到这里，我已经不想再说笔记本电脑的事情了，于是问了另一个问题：“丁老板，这里有电话吗？”

“从这客栈建立的第一天起，就从来没有通过电话。”

我已经断绝了打电话和你联系的念头了：“那这里能通邮件吗？”

“乡邮员不会来这里的，如果你要寄信，可以到离这里最近的荒村，那里有邮筒，乡邮员每天都会去取信。不过，你别指望在这里能收到邮件。”

“我明白了。”

我的话刚说完，就看到哑巴阿昌端着一锅热粥出来，还有一锅馒头和一碗咸菜。虽然他那丑陋的样子使人倒胃口，但我确实是饿了，从阿昌的手中接过碗筷，自己盛了粥，拿了馒头旁若无人地吃了起来。

刚吃了两口，我就听到了有人下楼梯的声音。仰起头一看，原来是两个看起来还不到20岁的少女，一个高个子，一个矮个子，穿的都是那种比较青春时尚的衣服。昨天晚上我没见过她们，也许这客栈里还住着许多其他人。

她们立刻就发现了我的存在，先打量了我片刻，然后就坐在我的对面。一时我有些尴尬，不知道该不该打招呼。但她们似乎并没有把我放在心上，盛了自己的早饭就吃了起来。两个少女一边吃一边窃窃似语，而且声音压得很底。特别是那个小个子的，梳着一头齐肩的短发，眼睛又大又亮，似乎有永远都说不完的话。

我听清了其中的几句，那小个子女生说：“她怎么还没下来？”

高个子女生眨着一双漂亮的丹凤眼回答：“她啊，昨天晚上又不知道跑哪儿去了，也许还没睡好吧。”

小个子忽然用神秘兮兮的语调说：“我发觉她最近越来越怪了。”

就在这时候，高个子突然咳嗽了一声，她们两个人立刻就不说话了。她们是在害怕我偷听吗？我有些奇怪，刚一抬起头，就见到了那双眼睛。

是她——昨天半夜在走廊里，撞到我身上的那个女孩子。

她叫水月。

我差点脱口而出，但终究还是没有说出来。我怔怔地看着她，她也怔怔地看着我。她依旧穿着那身白色的裙子，悄无声息地走到餐桌前。她那双略带慵懒的迷人眼神里，立刻就掠过了一丝波澜，一时间气氛有些尴尬。

“水月，你怎么了？快坐下啊。”

那个小个子女生招呼着她。

她点了点头，坐在两个女生的旁边，然后低着头盛粥，与她那副不食人间烟火的样子很不相称。她并不说话，只是埋头吃早饭，似乎是在有意回避我的目光。

坐在三个妙龄女生的面前，我显得越来越笨拙，于是赶紧吃完了早饭，就像逃难一样匆匆地离开了餐桌。

这时候我突然注意到了丁雨山的眼神，那双眼睛紧盯着我，似乎带着某种嘲讽。我立刻躲开了他的眼睛，飞快地跑上楼梯，回到自己的房间里。

叶萧，当我看着那台烧掉了的笔记本电脑，瞬间做出了新的决定，那就是用最古老的方式与你联络——书信。不过，因为这里收不到邮件，所以我们只能是单向联络，由我每天给你写信，用书信的方式，把我在幽灵客栈里看到的一切都记录下来。

至于信封和邮票，我的包里还放着很多，平时虽然不用，但关键的时刻却能派上用场。

我从包里拿出了信纸和笔，铺开在写字台上，面对着这张白纸，像傻子似的愣了好一会儿。说实话，我已经好久都没写过信了，甚至连用笔写字都不那么熟练了。笔尖颤抖了半天，终于落到了纸上，写出第一行字——那就是你的名字。

真奇怪，接下来我就越写越快了，我这才理解了什么叫“不假思索”，这笔尖似乎是有独立生命，领着我的手在纸上飞舞着，文字自然而然地流动了出来，而我根本就无法控制住它们。

叶萧，你相信吗？现在是上午10点半，仅仅3个小时的时间，我居然写了这么多字。看着这十几张信纸，心里甚至怀疑这真是我自己写的吗？或许，这是幽灵客栈的环境起的作用吧，我说这里会给我以灵感的，现在它使我下笔如飞，这就是最好的证明。

好了，叶萧，来自幽灵客栈的第一封信就到这里结束了。

明天上午这个时候，我还会给你写信的——假如那时我还活着的话。

此致！

你的朋友 周旋 于幽灵客栈

读完这封信的最后一个字，叶萧终于深呼吸了一口，但胸口总好像闷着一块东西，压得他喘不过气来。整整一个下午过去了，窗外的黄昏已悄然降临，而叶萧的心神，已完全沉浸在这封来自幽灵客栈的信中。叶萧读着这些有魔力似的文字，就好像自己也在周旋的身边，与他一起承受黑暗与恐惧。

这封来自幽灵客栈的信，是叶萧在今天早上开信箱的时候发现的。当叶萧从一大堆信箱垃圾的广告中间，发现了这个写着周旋笔迹的信封时，他的手立刻条件反射似的一抖——

信封上端写着叶萧的地址、姓名和邮编，在右上角贴着两枚8角的普通邮票，大概是周旋担心里面信纸太多会超重，所以特意贴了两枚邮票。在邮票上还盖着一个模糊的邮政日戳，叶萧依稀辨认出日戳上带有“西冷镇”字样的戳记，而盖戳时间则是在两天以前。在信封的下端写着寄件人的名址——“浙江省西冷镇幽灵客栈
周旋”，其中“幽灵客栈”4个字写得特别醒目，叶萧第一眼就注意到了它。

读完了信以后，叶萧忽然感到信封里似乎还有什么东西——是一张照片，周旋在信里说过，他拍了一张一次成像的照片附在信里。

叶萧冷冷地盯着这张照片，看得出当时是黄昏时分，而且风雨大作，整个画面呈现出一种阴暗忧郁的色调。在照片的远端，孤独地矗立着一栋黑色的房子，看不清具体的细节，只有一个大致的轮廓，叶萧知道这就是幽灵客栈了。

他对着照片足足看了好几分钟，始终都看不清客栈的窗户和门，似乎全都模糊成了一团，在阴沉的黄昏风雨中颤抖着。

叶萧的心里想到了什么，他自言自语地说：“周旋，快回来吧！”

忽然，照片从他的手里滑落了下来。

第二封信

叶萧：

你好。

看了上一封信以后的感觉如何？我猜得出你现在的表情，不要为我担心，我还活着。

昨天上午，在写完给你的第一封信以后，我粘好了信封并贴上邮票，然后带上一个随身的小包，里面放着给你的信，还有那台一次成像照相机，快步来到了楼下。

在底楼我又看到了丁雨山，他坐在柜台里说：“周先生，中午快到了，你是来退房的吗？”他忽然停顿了片刻，缓缓地说道，“我打赌你不会。”

我叹了一口气：“你说对了，丁老板，我再住3天。”

然后我付给了他300块钱。

“谢谢。”他点过了钱后说，“你要去哪儿？先吃午饭吧。”

说到这里我确实感到有些饿了，便坐在了餐桌上。几乎是同时，我听到了有人下楼的声音，我警觉地注意着楼梯口，结果看到了昨天晚上的那对母子。

那个30多岁的母亲看到我以后并没有惊讶，而是微微点了点头，就拉着儿子坐到了我的对面。现在她的样子是一个标准的温柔母亲，悉心地照顾着儿子，与昨天晚上截然不同。而她的儿子也安静了许多，只是脸上没有血色，而且不时地会咳嗽。

我终于说话：“对不起，昨天晚上打扰你们休息了。”

“不，是我和儿子吵架打扰了你。”她说话的声音轻柔平和，显得彬彬有礼，“你叫我清芬好了，我儿子叫小龙。”

我看了一眼那个叫小龙的少年，他却低着头一言不发，突然发出几声咳嗽。

清芬拍了拍儿子的后背，然后向我问道：“周先生，你今天还住在这里吗？”

“是的，也许还会多住几天。”

这时候，哑巴阿昌端着饭菜上来。没想到几个菜都是海鲜，正好合我的胃口，吃起来味道真不错。我刚想夸奖一下阿昌，他却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我的嘴一直都没有停，心里却在想着早上的那3个少女，不时地抬起头看看楼梯口，却始终听不到她们的声音。我看了看表，现在只有11点钟，也许是我下来得太早了。

午餐吃完以后，我没有等她们下来，而是带着要寄给你的信，推开了幽灵客栈的大门。

终于回到了天空底下，我贪婪地呼吸着空气，飞快地向前跑去。

叶萧，你能够想象吗？我在荒凉的海边原野上飞奔着，只听到风从耳边呼啸着掠过。昨晚下了一夜的雨，地上还没有干透，不时有泥水随着我的脚步溅起。当我回过头来才发现，幽灵客栈已经被远远地抛在身后。遥遥望去，那栋建筑正孤零零地立在荒地里，那是一种触目惊心的荒凉。忽然，我想起了一本书的名字——麦田里的守望者，只是，麦田现在换成了海边的灌木和荒草。

我沿着昨天坐着摩托车来的那条小路，走上了一处高高的山岗。这里正好可以向四处远眺，东面的海岸线曲折地延伸着，海边耸立着许多悬崖和礁石，再往上就是幽灵客栈所处的荒原。在那片荒原的其它三面，则分布着许多连绵起伏的山峦，在地理上形成了一个与世隔绝的独立单元。这些山峦与更远处的苍翠群峰连接在一起，构成了典型的浙东海岸丘陵地形。也许是因为长期受到强烈海风的侵蚀，在面朝大海的一面，山体全都显得光秃秃的，到处裸露着黑色的岩石，只有在背光的山凹和山脊的另一侧，才生长着成片的树木。

叶萧，我敢打赌这景色一定能让你终生难忘。最后，我的目光长久地停留在大海上，远方的海面上波光粼粼，我甚至还能看到海平线，在水天相交的地方，似乎隐隐约约地有几座小岛的影子。只是奇怪的是，在我视力所能及的范围内，竟然看不到一艘船。在近似于一个小海湾的整个海岸线上，也见不到任何人烟，只有几只海鸟从空中掠过。在这片荒凉的海岸上，似乎仍然停留在人类诞生前的史前时代，只有幽灵客栈孤独地立着，仿佛是远古文明留下来的遗迹。

我终于离开了这里，快速地向山坡下面走去。昨天来客栈的路上，我在摩托车后座上，特别留意了一路上的地形。所以，还不到20分钟，我就已经走到荒村附近的道路上。

这条路虽然小，但也要比海边好得多，路边是满目苍翠的青山，山脚下种着一些农田。仅仅隔着一座山脊，便与海岸的荒凉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我终于见到了人烟，十几个老人正坐在村口的树荫下聊天，后面是一栋栋漂亮的小楼，显示出这里的富裕。而那个绿色的邮筒，就立在村口的道路边上。

当我来到邮筒前的时候，那些老人都用非常奇怪的眼神看着我。一开始，我还以为是不是自己穿错了衣服，后来才明白，这显然是因为我从海边的方向来的，引起了他们的警惕。那些老人立刻就搬着凳子离开了树荫，退到了离我很远的地方，聚集在一起对我指指点点。

邮筒上写着开箱的时间，是每天下午2点，乡邮员都会准时来取邮件。我从包里拿出了寄给你的信，投进了邮筒里面。

在投完信以后，我害怕再会发生西冷镇茶馆里尴尬的情况，于是一刻都不停留地立刻按照原路返回幽灵客栈。

当再次走到那高高的山岗上时，我突然改变了方向。我不想这么快就回客栈，既然这里的景色如此独特，何不在附近多看几眼？

于是，我向南边的路走去，其实这里本没有路，不过是一大片裸露的岩石而已。绕过了一座奇形怪状的山丘，天啊，我看到了什么——

坟墓！

不是一座坟墓，而是成百上千座坟墓，星罗棋布地遍布在山坡和高地上，面对着几百米外悬崖绝壁下的大海。更确切的说，这是一大块墓地。

我缓缓地踏进了墓地。这里给我的感觉，和上海近郊的公墓完全不一样。叶萧，你可以想象一下，你走在一片荒凉的海岸边，脚下踩着一蓬荒草，前后左右都是各个年代的坟墓，而四周见不到一个活人的影子——你会不会发疯？

我想我快疯了。

更糟糕的是，这时候天色越来越阴沉，海边的风也大了起来，夹杂着咸涩味只往我鼻孔里钻。我茫然地在坟墓中间穿梭着，眼睛里全都是一座座馒头似的荒冢。

我忽然想起了来幽灵客栈的路上，阿彪在摩托车上对我说的话——几百年来，西冷镇和周围几个乡镇都把这里当做墓地。也许，我眼前看到的只是墓地的一小部分，数百年来埋葬于此地的死者，恐怕能有“十万大军”了吧。

这里的坟墓来自各个年代，有的看起来非常古老，有的似乎是近几年造起来的。在靠近山顶上的高处，有许多石头和青砖砌成的墓葬，除了当中的石头墓冢以外，背后和两侧都围着一圈石墙，看起来就好像是墓主人坐在一把带扶手的靠背椅上。这是中国东南沿海最有代表性的坟墓形式，通常是有钱有地位的人拥有的。而山坡和山坡下侧的坟墓则显得寒酸多了，稍微好一点的还砌着砖头的墓冢，而差的连墓碑都找不到了，或许还有许多人连个坟包都没有吧，看来社会的贫富差距也能通过墓地体现出来。

看着眼前这幅景象，我自然而然地想到了一首经典诗歌《海滨墓园》，作者是法国诗人保尔·瓦雷里，我至今仍能背出其中的两句——

死者埋藏在坟茔里安然休息，

受土地重温，烤干了身上的神秘。

正当我回味着瓦雷里的诗句时，耳边突然响起了一阵奇怪的声音，当时差点没把我给吓死。

那声音来自我的头顶，就像是上天的声音，我惊慌失措地抬起头来，却见到一只黑色的鸟从头顶掠过——乌鸦。

那只乌鸦扑扇着翅膀，最后停在了一棵枯树上。那棵枯树正好生在一块背风的凹地里，见不到一片叶子，倒是有着非常奇特的姿势，光秃秃的枝桠像死人的十指一样伸向天空。枯树底下有一块孤零零的坟墓，而那乌鸦就停在枝头。突然，我感到了一阵恐惧，甚至能感觉到乌鸦的眼睛正在盯着我看。

不！

我立刻掉转了方向，向海岸的方向跑去。刚跑出没多久，就遇到了陡峭的悬崖，我只能从旁边一条坡度很大的小路下去。这条路非常难走，费了十几分钟才离开墓地。

离开墓地，我来到了大海边——黑色的大海。

我深深地吸了口气，让肺叶里充满了海水的气味。自从来到这片荒凉的海岸，我第一次离大海是如此之近，那感觉无与伦比。

这里看不到常见的沙滩，也没有上海和江苏沿海的大片滩涂，而只有与海岸犬牙交错的礁石与悬崖。在近岸的海水里，有许多黑色的礁石露出海面，我猜在海面之下，也一定隐藏着不少危险的暗礁。也许，这就是见不到一艘船的原因，没有任何船只敢驶近这片海湾，无数的暗礁会让水手们死无葬身之地。

看着眼前这番景色，我突然想起了一幅著名的油画——《死之岛》，作者是19世纪的瑞士画家勃克林。画面中一座四面被海水包围的孤岛，高高地突出在水面上，到处都是怪石和悬崖绝壁，在几乎令人窒息的阴暗背景下，一艘小船划向岛上，一个白衣男子正静立于船首——他代表着死神。这是勃克林一生中最精彩、也是最受争议的作品。几年前，当我一看到这幅画的时候就被震撼住了，这是一种更高层次的审美，深入了每一个人的内心世界。

我从随身背着的小包里拿出那台一次成像的照相机，对准了眼前的海岸景色迅速地按下了快门，连着拍了好几张，从各个不同的角度，拍下了大海、礁石，还有悬崖。

照片很快就成像出来，效果相当不错，我很喜欢。叶萧，我把这几张照片都附在今天的信里，你注意查收。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我在独自在海边散着步，从布满礁石的海岸走到高高的悬崖峭壁上，始终都见不到一个人影。我已经很久都没有享受过如此的清静了，似乎世界上只剩下了我一个人，这是一个能让人好好思考的地方，也是一个能让人发疯的地方。

天色越来越暗，海边的风不断地吹乱我的头发，我来到了一片悬崖上，离海面的垂直高度有好几十米。叶萧你还记得吗？我有轻微的恐高症，只要站在高处往下看，就会产生强烈的恐惧。我站在悬崖上向下看去，只见一片黑色的海水猛烈地拍打着礁石和峭壁，发出浑浊的巨大浪花，听那海浪声，简直就像场重金属的摇滚音乐会。在那一瞬，我只感到一阵天旋地转，仿佛几十米下的海水中，正产生一股强大的吸力，要把我从悬崖上拖下去。我的脚离崖壁只有几厘米，生与死只在一线之间——幸运的是，我向后倒了下去，重重地坐在岩石上，额头上已经布满了冷汗。

就在这个时候，我看到远处的悬崖上还有一个人。

心里一颤，马上爬起来向那边走去。我逐渐看清了那个人的轮廓，一个高个子的陌生男人，站在一处高高的悬崖上，他的面前摆着一个画架，手中握着一只笔正在上面画着。

他在画画？

我快步走到了那处悬崖上，但那男人立刻就回过了头来，用警惕的目光注视着我。他看起来30多岁的样子，头发又长又乱，下巴上爬满了胡须，两只眼睛异常锐利。

他首先说话了：“你是谁？”

“我叫周旋，住在幽灵客栈。”

“什么时候来的？”他说话的口气就像是在审问犯人一样。

但我还是克制地回答了：“昨天晚上。”

“怪不得没看到过你。”他的嘴角微微笑了笑，“你好，我也住在客栈里，我叫高凡，平凡的凡。”

“你好。”我指着他身后的画架说，“你是画家？”

“算是吧，一个没有名气的画家。”

我走到了他的画架跟前，画纸上涂着深色的油彩，充满了狂乱的线条，只能看出一个大致的轮廓，我轻轻地问：“你在画大海？”

“是的，你不觉得这里的大海很美吗？”

他走到了我的身边，悬崖上的海风吹乱了他的头发，颇有几分迪克牛仔式的酷样，尤其是他那眺望远方眼神。

我不知道该怎样回答，想了想说：“这里的景色确实很独特，你非常喜欢吗？”

“是的，我已经在这里住了好几个月了。”

“为了画画？”

“这里是画家的天堂，就像梵高找到了他的阿尔勒，高更找到了他的塔希提岛，而高凡找到了幽灵客栈。”

他说话的样子极为自负，似乎已经沉浸在了这景色中。我细细体会着他的话，确实很深刻。这时候，黄昏已经悄然来临了，夕阳从我们的身后照射过来，把海面染成了一片金色，我仿佛置身于另一个世界，在奇异的金色光影中，眼前似乎展开了一组清晰的电影画面。

叶萧，我必须承认，黄昏时这里的景色确实美极了。

“时间不早了，我们回客栈去吧。”高凡收起了画架和颜料等各种工具。

“你不画完它吗？”

“这幅画已经画了一个星期了，明天也能接着画。”

他收完了东西以后，便径直向客栈的方向走去。我可不想一个人留在黑夜的海岸边，急忙跟在高凡的身后。

风越来越大了。

高凡边走边说：“冷了吧？这里晚上可不能随便出来。”

我相信他的话，但还是问了一声：“为什么？”

“因为闹鬼。”

他冷冷地回答。

“鬼？”

“你看到那片墓地了吗？”

我嗯了一声。

“总有一些人，死后阴魂不散。”

其实，我并不相信他说的那一套，于是试着问道：“所以，这里才叫幽灵客栈？”

他不置可否地回答：“也许吧。”

高凡似乎对这里的地形非常熟悉，轻车熟路地回到了幽灵客栈。夕阳的余晖，正笼罩着这栋黑色的建筑，我的眼睛突然被眩了一下，原来是三楼的窗户上发出几片玻璃的反光。我呆呆地站在大门外，仰着头望着三楼的那扇窗户。

“你怎么了？不进去吗？”高凡冷冷地问道。

“不，没什么。”

我最后看了那窗户一眼，带着心头的一片疑云，走进了幽灵客栈。

大堂里开着一盏惨白的电灯，亮得让我有些晃眼。我揉了揉眼睛才能看清楚，餐桌上已经坐着好几个人。丁雨山坐在面向大门的上首，餐桌的左侧坐着今天早上的3个少女，餐桌右侧是清芬和小龙母子俩，但唯独看不到哑巴阿昌那张卡西莫多式的脸。

“就等着你们吃晚饭呢。”丁雨山大声地说，“快坐下啊。”

高凡一声不吭地就坐到了清芬旁边的空位子上。

但我却愣在那里，看着眼前这一餐桌的人，心里产生了一种特别奇怪的感觉。我的眼前也似乎浮现出了一幅经典画面——达·芬奇的《最后的晚餐》。

在那惨白惨白的灯光照射下，餐桌上每个人的脸上都像涂了一层白色的粉，泛出青色的反光。更要命的是，他们围着餐桌排列的方式，怎么看都像是某种古老的献祭仪式。他们都一言不发地看着我，所有人的眼神都特别地奇怪，又像是一群刽子手等候待宰的犯人，而那餐桌正适合做砧板。

正在我尴尬的时候，突然发现餐桌左侧那3个少女中的水月，向我眨了眨眼睛。我这才感觉到了一丝人气，精神也不再那么紧张，缓缓地走到餐桌边上，坐在了背对大门的下首空位上。

“很好，我们吃饭吧。”

丁雨山微笑着说了一声，然后就看到阿昌端着饭菜上来，几分钟的工夫餐桌上就摆满了丰盛的晚餐，这一桌色香味俱全的菜肴，立刻激起了我的食欲。真没想到卡西莫多式脸庞的阿昌，还能烧出这么好的菜。

阿昌放好了全部的饭菜以后，就悄悄地消失了。我向四周张望了几下，总觉得这张餐桌上有一股奇怪的气氛。但面对一桌美味佳肴，我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胃，旁若无人地吃了起来。

当我吃到一半的时候，才发现其他人几乎还没动筷子，只有我嚼着骨头的声音，在寂静的大堂中不断回响着。我这才感到一阵尴尬，茫然地问道：“你们为什么不吃？”

“不，我们在吃。”

丁雨山动了一下筷子说，原来他吃得实在太慢条斯理了，以至于我根本就没看出来。餐桌上其他人也是如此，他们似乎已经习惯于“文雅”的进餐方式，而且几乎不发出任何声音，餐桌上如死一般寂静，而桌上的饭菜则在不知不觉中被消灭了。

我也只能放慢吃饭的速度，而且特别小心不要弄出什么声音来，我心里暗暗觉得有些好笑，于是不禁问了一句：“幽灵客栈里吃饭一直这么安静吗？”

“这是客栈的传统。”丁雨山轻声地回答了一句。

“客栈的传统？所有住在这里的客人都要遵守客栈的传统吗？”

“不，这纯属自愿。”

我忽然大着胆子问他们：“你们都自愿吗？”

“是的，我们已经习惯了。”画家高凡回答道，坐在他旁边的清芬也点了点头。

我继续问道：“那客栈还有其它什么传统吗？”

丁雨山回答：“这并不重要，只要你住得久了，就一定会明白的。”

“这说明客栈有着悠久的历史。”高凡补充了一句。

“对，传统总是来自于历史。”我点了点头说，然后我又扫视了这房间一圈，转换了话题，“除了阿昌以外，客栈里所有的人都在这儿吗？”

没有人回答。

空气一下子变得紧张起来。正当我有些不知所措的时候，注意到了那个叫水月的女孩的眼睛，就像昨天半夜里一样，她和我的目光再次撞在一起，她的眼睛似乎在向我暗示着什么。

我明白了，便不再说话。

晚餐很快就结束了，他们一句话都没有说，就各自回到了房间里。

丁雨山在离开前突然问我：“周先生，昨天晚上你没有洗澡吧？”

“没有，这里有吗？我倒真想洗上一趟热水澡。”

“每天晚上8点到10点，就在后面那扇门里，有热水供应的。”他指了指大堂后面的一扇木头门，然后就走上了楼梯。

这时候阿昌走了过来，他收拾好了餐桌，然后也悄悄地离开。大堂里就只剩下了我一个人，呆呆地坐在餐桌上出神。

几分钟以后，我站起来在大堂里走了一圈，目光落在了墙上挂着的镜框上。现在我终于能看清楚了，墙上总共有3个老式的镜框，里面镶嵌着放大的黑白照片。

第1张照片里是一个年轻女子的头像，照片非常模糊，仿佛笼罩着一层纱布，也许是时间过于久远的原因吧。奇怪的是，即便看她那模糊的脸部轮廓，我依然可以感到一股难以掩盖的风韵，而她的发式也非常奇特，只有在关于晚清或民初的电视剧里，才能看到这种发式。

第2张照片是一个年轻男子的，比前面一张女子的照片更加模糊，他戴着一顶瓜皮小帽，看不出是什么发式。但我却能从这张照片上感觉出什么：幽灵客栈与这个人有着某种重要的关系。

第3张照片也很旧了，但相对要清楚一些，是另一个中年男子的头像，他剃着西式的头发，从衣领可以看出是西装的样式，还有一根黑色的领带。看起来他所处的时代，要比前面两个人更接近于现代。

我又后退了一大步，怔怔地看着这3张照片。忽然，我看到这面墙的脚下还有个柜子，柜子上放着个什么东西。

靠近了才发现，柜子上居然是一台老式的电唱机，旁边还有两个小喇叭。

能在幽灵客栈里看到这东西真是幸运，我记得我家过去也有过这种唱机，看上去又圆又扁，在里面放一张密纹唱片，再把一根电唱针放到唱片的密纹上，它就会自己转动起来，喇叭里放出各种音乐和声音。那时候我爸爸经常玩电唱机，后来有了录音机就不再用它了，不知道有没有当废品扔掉。不过，现在这种东西又值钱了，人们把这种老式的电唱机当作收藏品，这也是另一种的怀旧吧。

眼前这台电唱机上布满了灰尘，似乎已经很久都没人用过了，我低头看了看它的商标，是上海电唱机厂在1965年出品的。

我真想听听这机器究竟会放出什么声音来，但还是克制住了。

突然，不知道从哪里吹进来一股冷风，吊在头顶的电灯摇晃了起来，惨白的光线在空空荡荡的大堂里闪烁着，眼睛也一阵晕眩。我不能再呆下去了，急忙冲上了楼梯。

终于回到了房间里，第一件事就是看一看旅行包里的木匣，谢天谢地它还在。我看着这只木匣，一下子就心乱如麻起来。叶萧，我该怎么办？我已经把木匣带到了幽灵客栈，这算是完成了我的使命了吗？把木匣放在这里就离去，还是交到客栈中的某个人手中？如果是的话，那个人又谁呢？不，田园还有后半句话没来得及说出口，我不知道她还有什么其它的交代，天哪，这该死的木匣。

我又把木匣放回到了包里，关于如何处置它，等明天再说吧。

然后我躺在床上，打开了电视机的遥控器。这是一台国产的21吋彩电，客栈当然没有有线电视，全靠电视机上的一根天线。

电视画面很模糊，好像正在播放一部时下流行的清宫戏。我一向对清宫戏感到恶心，便按动遥控器不断地换台。这里能收到的频道还真不少，有许多上海看不到的台，不过就是电视信号太差劲，画面糟糕得就像被撒了一把沙子。我打开了窗户，努力调整着天线的位置，但毫无效果。

忽然，电视屏幕上变成了一片“雪花”，然后一排黑色的线条不断地闪烁着，最后，屏幕上变成了一团模糊的画面，隐隐约约是一个人的影像。我睁大了眼睛看着电视机，耳中听到电视机喇叭里，传出一阵奇怪而沙哑的声音。

我的心跳骤然加快，电视机里的那个人影实在太模糊了，我完全看不清他（她）的五官。而喇叭里传出的声音晃晃悠悠的，以一种奇特的波长飘荡在我的房间里。

一瞬间，我的脑子里掠过了那部日本经典恐怖电影里的经典画面——从电视机里爬出了……

不，理智明明告诉我这是不可能的，但我还是浑身颤栗不已。我立刻按下遥控器，关掉电视机。

屏幕恢复了暗淡的灰色，那声音也消失了。我长出了一口气，重重地倒在床上，心里忽然有些自嘲，就连这客栈的电视机都在捉弄我。

晚上9点，忽然想起了丁雨山饭后的话，我想我该去洗个热水澡。

我带上几件换洗的衣服和毛巾，离开了房间，走到底楼的大堂里。这里依然一个人影都没有，电灯还在继续晃动着。我来到了丁雨山所说的那扇小门前，轻轻地推开了它。

门里面是一道狭窄的走廊，两边都是黑色的木板，低矮的天花板上挂着一盏昏黄的灯。在走廊的尽头有一扇木门，一股热气从门缝里冒了出来。

我刚向前走了几步，走廊尽头的那扇门突然打开了，从门里面走出来3个年轻的女孩子。

她们本来是一路走一路窃窃私语着，但看到了我以后就立刻沉默不语了，一个个侧着身子从我旁边走过。这条走廊太狭窄了，两个人不能并排通过，我也只能侧过了身子。

她们浑身都是湿漉漉的，穿着浴后的干净睡衣，湿润的头发披散在肩膀上，手里拿着毛巾、洗发水，还有换下来的衣服。一团团热气从她们的身上散发出来，充满了这条小小的走廊，也模糊了我的视线。

那个矮个子的女孩走在最前面，她用警惕怀疑的目光看着我；高个子的女孩走在中间，却对我视若无睹；走在最后的就是那个叫水月的女孩。

当水月从我面前经过时，我似乎能闻到她身上的一股清香，她和我都侧着身子，面对着面擦身而过。那一瞬间，她离我是如此之近，近得只剩下几厘米的距离。她的鼻尖还有胸口几乎贴着我划过，我只能尽量后仰着，但后背却紧紧地贴着木板做成的墙壁。

我感到她的眼睛在盯着我，就像她的名字水月，她浑身都充满了饱满的水分，脸庞是那样清晰而白嫩。在她与我擦身而过的时候，一丝长长的头发，带着浴后的湿汽，从我的脸上划过。

几秒钟后，她已经走到了走廊的另一端，回过头来关上了那扇木门。我看着她回过头来的眼睛，直到木门阻挡住了我的视线。

我长长地出了口气，狭窄低矮的走廊里，似乎还残留着她们身上的湿气，还有水月的眼神。我缓缓地走进了前面的那扇木门，水蒸汽模糊了我的视线。我只能大致地看着这是个全封闭的小房间，大约只有六七个平方米，四面墙壁和天花板都是由木板组成。这些木板看起来已经浸透了水分，摸起来的手感非常松软，就像是上好的软木。

在房间的正中，有一个圆形的大木桶，就像我们小时候洗澡用的大脚桶，不过它比我们的脚桶还要大上好几号，足足有半个人高，直径估计有1米5左右，一个成年人完全可以半躺在里面，也可以同时有3个人坐在里面。看来这就是幽灵客栈的传统“浴缸”了。

木桶底下有一个出水口，里面的水已经全部放光，只是木桶还冒着热气。在木桶边上有一个水龙头，我拧开水龙头试了试，放出来的是热水。看来这里就像过去的澡堂子一样，但唯独不能淋浴。旁边还有几块清洗浴缸的海绵，和一瓶浴缸消毒液。我把很多消毒液倒进了木桶，然后再用热水浸泡海绵，在木桶内侧擦洗了起来。虽然有些吃力，但是并不感到累，只觉得像是回到了小时候。

直到我确信擦洗干净了以后，才用软塞塞住了出水口。热水缓缓地流进了木桶里，我脱去衣服跳了进去。叶萧，说实话我已经很久都没有泡过浴缸了，更别说这种木桶。全身很快就浸泡在了热水里。我关掉水龙头，闭上眼睛泡在热水里，水温正正好好，那种感觉真的很舒服。

水蒸汽渐渐笼罩了这个由木板组成的小房间，我躺在木桶里几乎要睡着了。记得一本推理小说上说，洗热水澡是最能让人放松的事，也最容易让人进入自我催眠状态，尤其是用老式的木桶洗澡，会使人产生时空的错觉，仿佛回到了另一个年代。是的，我想我进入了一种催眠状态，似乎整个身体都漂浮了起来，每一个毛细孔都最大限度地张开，热水渗入我全身，直到把我溶化。

突然，我听到了某种声音。

就在自我催眠中沉醉时，那种声音突然造访了我，似乎就来自这个狭小的房间里。我吓得几乎跳了起来，立刻就从催眠状态中清醒过来。

但眼前一片热气腾腾，水蒸汽完全模糊了我的视线，几乎什么都不清，如同光着身子坠入高空的云层里，如果现在有人要害我，那简直易如反掌。

那声音还在继续，似乎是一个幽幽的女声……

我茫然地看着四周，但依然什么都看不清。那个声音就在我的身边，我忽然伸出手在水汽中乱抓，但手中只抓到水和空气。不！我要逃出去。

反正我已经擦过了肥皂，我立刻拔掉了出水口的塞子，从木桶里跳了出来。好不容易我才找到毛巾擦干净了身体，穿上换洗衣服冲出了浴室。

走廊里没有一个人影，我不敢再停留，迅速地跑了出去，回到二楼我的房间里。

我惊魂未定地回到房间，立刻就倒在床上，脑子还依然回响着刚才的声音。我赶紧闭上了眼睛，期望自己快点睡着。

毕竟刚刚洗了一趟热水澡，我很快就松弛了下来，渐渐地失去了意识。

但是，几个小时以后，那个声音又来了。

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睛，浑身上下的汗毛都竖直了起来，我躺在床上默默问自己：会不会是幻觉？不，那声音确实存在，从每一寸墙壁渗透进来，无所不在。

又是那个幽幽的女声……

我终于爬了起来，冲出去打开了房门，在漆黑的走廊里，我终于发现了那声音的来源——我的头顶，就在那黑暗的天花板之上。

客栈的三楼。

上面究竟有什么？带着强烈的疑问，我屏住呼吸冲到了楼梯口，小心翼翼地走了上去。

当我刚刚走到一半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然后是一个阴冷的声音：“站住！”

听到这声音，我立刻像雕塑一般被定住，然后缓缓地回过头来。

一盏煤油灯的昏黄灯光直对我照射过来，我下意识地伸手挡了挡。

“周先生，请下来。”这时候我才听出来，这是丁雨山的声音。

我渐渐看清了煤油灯下他的脸，那张脸就像幽灵一样闪烁着。我只能按照他说的做，缓缓地走了下来。

“对不起，丁老板，我只是听到了一种奇怪的声音。”

“我怎么没听到？”

奇怪，这时候确实没有了声音，整个幽灵客栈死一般寂静。我摇了摇头，不知道如何解释。

丁雨山从我面前走过，踏上了楼梯说：“请记住，绝对不要到三楼去，这是客栈的规矩。”

“为什么？”

“不为什么，如果你不听我的劝告，那么一切后果都由你自己负责。”

说完，他拎着煤油灯走上了三楼。

丁雨山的身影，和那昏黄的灯光很快就消失了，我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黑暗的二楼走廊里。这时我一点都睡不着，索性走下了楼梯，来到大堂里。

大堂里的电灯没有开，只在柜台上放着一盏煤油灯，幽暗的灯光微微闪烁着，在黑暗中显出一股灵异的气氛。我深呼吸了一口，缓缓踱着步，不知道这样能否度过漫漫长夜。

突然，我又听到了一阵奇怪的声音，但与刚才的那种声音完全不一样，而是某种金属的碰撞声。至于声音的来源，我也听得非常清楚，就在客栈的底楼。

我快步走到大堂的底端，那里还有一扇小门，我轻轻地推开小门，里面又是一道黑暗的走廊。在走廊的尽头，亮着幽幽的一点微光。

我几乎是踮着脚尖走过去，就连喘气的声音也压到了最低，心里却是七上八下，不知道会发现什么。

终于，我看清了那点微光，是一根白色的蜡烛。在微微跳跃的烛火下，映着一个男人的背影，他的手里正挥动一把铁铲，在地下用力地挖着什么。

看起来就像是在埋尸体！

我不禁轻轻地叫了一声：“你在干什么？”

那人立刻吓得跳了起来，马上回过头来用铁铲对着我。我也颤抖着后退了一大步，才看清了他的脸——画家高凡。

他显得异常紧张，那副样子就像是要拼命，但在看清我的脸以后，又马上把铁铲放了下来，喘着粗气问：“怎么是你？”

“我晚上睡不着，到大堂里走走，就听到了这里的声音。”

高凡点了点头说：“没事了，你走吧。”

我却注意到了地下被挖开的地方，看上去还真像个墓穴，于是我又问了一句：“你到底在干什么？”

“现在我不想回答，但过几天我会告诉你的。”他拖着手里的铁铲走了出去，“回去睡觉吧，晚上不要在幽灵客栈里乱跑，否则会见鬼的。”

我也紧跟在他身后回到了大堂，轻声问道：“你后面的话是什么意思？”

“你会明白的。”

他快步走上楼梯。

当我们来到二楼走廊里的时候，他忽然靠近了我，压低了声音说：“答应我，不要把这件事说出去。”

我当时吓了一跳，以为他会动武，可是黑暗里我什么都看不清，只能草草地回答：“好的，我不说出去。”

高凡冷笑了一下：“你会得到奖赏的。”

然后，就听到开门和关门的声音，转眼间高凡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再也不敢在黑暗的走廊里停留，匆忙地回到了自己的房间里。我把门紧紧地锁好，关紧了所有的窗户，倒头就睡了。

经过了一夜的恶梦，早上6点钟不到就醒来，用最快的时间洗漱完毕，便跑下了底楼的大堂。

大堂里只有阿昌一个人，餐桌上已经放好了早餐，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起来的。我独自一人用完早餐后，便又回到了房间里，铺开纸笔给你写信。

叶萧，今天的信就到这里了。

现在已经将近10点钟了，如果快点出去投信的话，或许还能来得及回来吃午饭。

再见，我的朋友，不论你是否相信，请不必为我担心。

此致！

你的朋友 周旋 于幽灵客栈

叶萧读完这封信以后，脖子都有点发麻。他的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或许周旋正处于一个特殊的境地。这封信也是在今天早上收到的，但叶萧直到晚上从局里回家以后，才把信拆开来读。

现在已经是深夜了，叶萧在信封里又看到了周旋附来的3张照片。第1张照片拍的是大海的全景，这张采光还可以，一片黑色的大海波涛汹涌，远方海天一线，颇有几分苍凉悲壮之感。

第2张拍的是海岸的礁石，周旋那台照相机似乎还不错，礁石上飞起的海浪也拍得非常清晰。

第3张就是悬崖了，叶萧看到照片里的悬崖就是一颤。因为，他看到悬崖的顶端立着一个女人。虽然镜头的距离非常遥远，但仍可以确定那是一个女子，孤独地佇立在悬崖上。

叶萧可以肯定，周旋的信里并没有提到这个悬崖上的女人。那她怎么会出现在照片里？叶萧越想越头疼，最后他放下了照片，把抽屉拉了开来。

抽屉里有一叠报纸的复印件，那是他从图书馆里复印下来的，1933年的报纸副刊上的文章——《幽灵客栈》。

在柔和的台灯光线下，他缓缓念出了这篇陶醉写的文章——

幽灵客栈坐落在大海与墓地之间。

第一次听说幽灵客栈是在民国二十一年的春天，斯时国军正与日寇激战于沪上，虹口文化界诸君大多躲进租界以避战火。我承蒙朋友的关照，借住于大公报一位记者的家中。就在那避难的时日，我从这位记者朋友的口中，知道了关于幽灵客栈的种种轶闻。

战火退去后，我回到了虹口，但心里却落下一个愿望，那就是去幽灵客栈看一看，只可惜囊中羞涩，两年来居然连区区旅费都不能筹措。惟一个月前，我的一部长篇小说得以出版，获得了一笔小小的稿费，正好可以支付旅费。我当即买了一张火车票，踏上了前往幽灵客栈之旅途。在甬下车以后，我又雇佣了一辆马车，星夜兼程地赶往K县西冷镇，终于在是夜抵达了幽灵客栈。

幽灵客栈位于浙东之海岸，周围虽是山清水秀之乡，但此地之海岸却是不毛之地，放眼望去，满目荒凉，惟有一座三层楼房的客栈，孤立于狂野的海风之中。几里之外更有一墓地，为数十里之内各乡镇居民之阴宅。此种环境不可谓不险恶，幽灵客栈正是名实相符。

我于月黑风高之夜造访客栈，惊起了一客栈之人，几番道歉方才平息。原来这客栈之中住着不少游客，其中多是像我一样的文人，从上海、杭州、南京等地慕名而来。客栈之主人乃一上海商人，姓丁名沧海，我与他畅谈了一夜，方知晓其经历非凡。斯人少年即习文，曾立志写李、杜之诗文，后又沉浮商海十余载，积得百万家财。3年前，丁沧海偶尔路经此地，见一荒凉的孤楼独立于此。入内一看，客栈竟已遭荒废，不见半个人烟，惟有墙上挂着两张先主人之照片。此君畅游附近之海岸，再细观此客栈，方觉此地乃是人生归宿之佳境也。他到西冷镇上询问客栈的由来，才知道这里叫做幽灵客栈，始建于前清宣统三年的秋天，主人是一个当地富户之子。客栈开张以后，虽然生意清淡，但每年的清明和冬至，周围许多人都会来此扫墓，故尔在这些节令生意可谓红火。然而，在客栈建立后的第二年，也就是民国元年，即发生了一桩骇人听闻的惨案。在一个台风呼啸之夜，客栈的主人突然发狂，用斧头劈死了客栈内全部的客人，总共13条人命，一个活口也没有留下来。惨案发生后，他自己亦在客栈的三楼悬梁自尽。当时这桩惨案轰动了整个浙江省，只因民初时局混乱，当局亦以此结案草草了事，从而在当地留下了关于幽灵客栈之种种奇闻轶事。丁沧海遂决定花重金买下地皮，修复客栈，以其传奇色彩来吸引各方游客，更兼此地景色独特，为上海都地猎奇之士所喜好。不久幽灵客栈便重新开张，3年来已接待客人无数。

是夜，我即住在客栈二楼的一个单间，此后在客栈里居住了整整半个月，结交了不少好友，白日畅游附近的海天美景，夜晚与三两知己略谈聊斋之故事。此种惬意生活，更让我产生不少写作之灵感，短短数日之内，竟文思如泉涌，连作数篇小说，皆为我近年来满意之作。

然而，可怕的悲剧终于发生了。在一个漆黑的深夜，客栈中所有的人都听到了一股奇怪的声音，令人毛骨悚然。大家都聚集在底楼的大堂，但惟独见不到客栈主人丁沧海。于是，我来到了客栈的三楼，结果发现丁沧海居然吊死在了自己的房间里。

面对悬挂在房梁上的丁沧海尸体，众人皆惊慌不已，一时间乱了方寸，许多人都一哄而散，各自带着行李连夜逃离了幽灵客栈。只有我把丁沧海从房梁上解了下来，等到天明以后，交给了当地官府处理。当局派遣了知名探长来勘察，虽然疑点丛生，但依然断定丁沧海属于自杀。

幽灵客栈再告荒废，我只能挥泪告别了此地，带着无限遗憾回到了沪上。但数日来，我的眼前总是浮现出海岸边客栈之影像，宛如电影深刻烙印于心间，惟有写出此文以聊自慰，同时亦致祭丁公沧海矣，祈其九泉之下有知我思念之情愫。

叶萧又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这就是70年前的幽灵客栈。他走到窗前，面对着外面漆黑的深夜，为身在幽灵客栈中的周旋祈祷平安。

第三封信

叶萧：

你还好吗？

其实我现在很想你，真想当着你的面说话。

昨天上午写完了给你的第二封信以后，我就带着信和照相机走出了客栈。这一次我加快了脚步，依然沿着昨天走过的路向荒村而去。

一路上仍然见不到一个人影，不到半个小时，我就抵达了荒村。当我走到村口的邮筒前时，周围所有的村民就一哄而散，那样子就好像活见鬼似的，仿佛我会给村子带来致命的瘟疫。我只能像个小偷一样低着头，迅速地把信投到邮筒里，但愿你能快点看到它。

我飞快地向客栈的方向跑回去，却发现越来越不对劲，直到被一块怪石嶙峋的高岗挡住了去路。这条路我从来都没有走过，四周的景物也是完全得陌生。我举目四望，看不到幽灵客栈，也辨别不清方向。我看着阴沉的天空，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我的心上——我迷路了！

叶萧，当时我心都凉了，甚至想到了最糟糕的结局。在这种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迷路，或许就意味着死亡。我曾想过大声地呼喊求救，但立刻就放弃了，附近连个人影都没，又有谁会听到呢？这时候，我突然嗅到了一股海水的气味。

我索性径直向前走去，沿着一道陡峭的斜坡，走上了那块寸草不生的高岗。让我没想到的是，在爬上高岗之后，眼前的视野立刻豁然开朗，我看到了大海。

这里距海面的垂直高度大概有30米，脚下布满了崎岖不平的岩石，在高岗的另一端坡度迅速地下降，直没入几十米外的大海，如巨幅的油画般展现在我面前。

站在海边的高岗上，我终于能遥遥地望见幽灵客栈，就矗立在南面大约1000米外的荒原上。我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下来，贪婪地呼吸了几口海边的空气，然后又向四周眺望了一圈。

突然，我发现了一个人。

就在距离我大约几十米的地方，同样也是站在一处高岗上。我又向前走了几步，但被一道陡峭的斜坡阻拦住了。我实在看不清那个人的脸，只能依稀分辨出，那是一个30多岁的女人，穿着一身黑色，正独自面对着大海伫立。

我想了想，幽灵客栈里30多岁的女人只有一个，就是那个叫清芬的年轻母亲，那是她吗？

不管手搭凉蓬还是眯起眼睛，我还是看不清。要是能有一架望远镜就好了，这时候我突然想起了包里的照相机。我立刻把那台一次成像照相机从小包里拿了出来，对准了那个女人的方向。

在照相机的镜头里，我终于看清了她的脸。

并不是清芬，我从来都没有见过她。

从镜头里看，她的脸非常迷人。我甚至能清楚地看到，她脸上的每一个细节（叶萧，我这台相机真不错吧），她有着一双成熟而忧郁的眼睛，那种风韵绝对胜过同为少妇的清芬一筹。

然后我又把镜头推出去，看清了整个人的全景，她穿着一件黑色的长裙，丝质的裙摆在风中微微飘起，看上去就像葬礼上的美丽寡妇。

她想干什么？

站在这么高的地方，往前跨出一步就是几十米高的悬崖，掉下去就是坚硬的礁石和海水。想到这些我就紧张了起来。

突然，我看到镜头里她的脸转了过来，她正在向我的方向眺望……

她看到了我！

——那双忧郁的眼睛冷冷地盯着我的镜头。

从这取景框里看出去，她就好像站在我的面前，直视着我的眼睛，仿佛伸出手就可以摸到我。

她的嘴角露出一个奇特的表情，然后就转过身子，消失在了我的镜头里。

我吓了一跳，立刻放下了照相机，那面的高岗上已经见不到人影了。我茫然地寻找着她的踪影，最后视线落到了悬崖之下。

难道她跳下去了？

浑浊的海浪在礁石上高高地溅起，发出撕心裂腑的声音，我不敢想下去了。

或许她只是个路过的旅游者吧？但愿她没事。中午的太阳照射在我的头顶，我轻轻地叹了口气，然后收起照相机，向幽灵客栈的方向走去。

回到客栈里，我没有见到丁雨山，只有清芬和小龙母子两个人坐在餐桌上，阿昌正把午餐端到他们的面前。看到清芬的样子，我又想起刚才在海边见到的那个女人，忍不住过去坐到了她的旁边。

她彬彬有礼地向我点了点头：“你好，发生了什么事吗？”

成熟女人的眼睛真是锐利，一眼就看透了我的心事，我停顿片刻才回答：“刚才我差点迷路了。”

“真的吗？这太危险了。”

“是啊，不过总算回来了。”

我还是略过了在海边见到的那一幕。这时候我注意到了小龙，他正用眼角的余光瞄着我，这12岁少年的目光让我浑身不自在。

“小龙，你怎么了？”

然而，这少年却毫无反应。清芬苦笑了一下说：“你别管他，小龙就是这个样子的。”

“他有什么问题吗？”

“我儿子有肺病。”

“肺病？”

我的眼前立刻浮现出了肺痨病人的形象，在医疗不发达的时代，曾有无数中国人因此而丧命。

“不要害怕，小龙的肺病是没有传染性的。”清芬抚摸着儿子的头发说，“他的命不好，从娘胎里出来就得了这种病。”

“原来是先天的疾病，能治好吗？”

她无奈地摇了摇头：“不知道。医生说他的病没有特效药，唯一的治疗方法就是静养，最好是住在空气和环境都比较好的地方，这样才有利于他养病。”

“所以你们才选择了幽灵客栈？”

“是的，我们已经在这里住了好几个月了，每天都开着窗户，让他呼吸新鲜空气，这或许是唯一的治疗方法。”

“你一个人陪着儿子不累吗？怎么没看见你先生？”

清芬淡淡地回答：“我先生早就死了。”

“对不起。”我一时感到特别尴尬。

“没关系，他已经死了5年了，也是死于肺病，事实上小龙的肺病就是来自于他的遗传。他的身体很不好，从我嫁给他的那天起，他就不停地咳嗽，一直到他死。”

我看了小龙一眼，他依旧沉默地看着我；我又看了清芬一眼，她毫无表情。我忽然对她产生了某种同情，嫁给了一个痨病鬼，又生下一个体质孱弱的孩子，或许她从来都没有得到过幸福。我禁不住念出了一句名言：“幸福的人都是一样的，而不幸的人则各有各的不幸。”

清芬微微笑了一下：“你说得真好。”

这顿午餐足足吃了半个多小时，这时候丁雨山又出现了，他从柜台后面的小门里出来，坐在柜台前算起了什么东西。于是我告别了这对母子，回到二楼的房间里。

一回到房间，我就趴到窗户口深呼吸起来，眺望着外面的大海，心情许久才平静下来。我突然质问自己：究竟为什么来到这里？到底是为了完成田园的遗言，还是为了创作的灵感？

我想我现在可以写一部小说了，但那个木匣该怎么办？不，不能让它一直呆在我的旅行包里。我立刻就想到丁雨山，他是幽灵客栈的老板，只有他可以处理这种东西。

于是，我打开了一直放在房间里的旅行包，小心地把木匣取出来，走出房间下楼去了。

大堂里只有丁雨山一个人，他立刻警觉地抬起头来，用锐利的目光注视着我说：“周先生，请问有什么事吗？”

我小心地环视了周围一圈，确定再没有其他人，然后，小心地把木匣放到柜台上。

瞬间，大堂里变得异常寂静……

几分钟以后，他终于说话了：“你这是干什么？”

“丁老板，你认识这样东西吗？”

他冷冷地看着我回答：“什么意思？”

接着，丁雨山把头低下去，非常仔细地端详着木匣，又轻轻地摸了摸它的表面，但他的手立刻就像触电一样弹了回来，嘴里还发出一阵奇怪的叫声。

我的心里也是一跳，莫不是真的触电了？

丁雨山后退了好几步，面如土色地盯着木匣，然后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说：“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你真的不认识这个木匣？”

“为什么骗你？我可从来都没有见过这个东西。”

我用怀疑的目光看着他，如果刚才他没有那种反常的表现，我也就相信他了。但现在他越是否认，我就越是不信任他。我紧紧地抓着木匣，心里响起一阵声音，不断地告诫自己，不要把木匣给丁雨山。

是的，我开始确信田园不希望看到这一幕，眼前这个男人并不是木匣的归宿。我立刻收回了木匣，小心地捧在自己怀中。

“告诉我，这究竟是什么？”丁雨山不放过我，仍然盯着我手中的木匣问。

“你看不出来吗？这是一个木匣。”

“里面装着什么东西？”

“我——不告诉你。”

他摇了摇头说：“周先生，你误会我了，我并不想要你的东西，只是刚才我摸到木匣的表面时，手上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感觉，似乎有某种力量通过手指渗透进了我全身，那感觉就像被轻微的电流麻了一下。”

果然如此，我的心里也有些忐忑不安，只能轻声地说：“很抱歉打扰你了。”

说罢我转身就要离去，丁雨山跟在我身后说：“对不起，能告诉我木匣是从哪里来的吗？”

“不能。”我断然地拒绝了他，然后就捧着木匣向楼上跑去。

幸好丁雨山并没有跟在后面，回到昏暗的走廊里，我放慢了脚步，忽然听到旁边传来某种声音。我立刻停下来侧耳倾听，发觉那声音来自我左侧的7号房。

透过微微开着的门缝，我听到了那个叫高凡的画家的声音：“昨天晚上为什么没来？”

“因为我累了。”我真没有想到，这居然是清芬的声音。

“你怕了？”

“不……我不知道……”能听得出，她的声音显得极为紧张。

但高凡的声音却步步紧逼：“你究竟在害怕什么？”

声音忽然静止，过了许久我才听到了清芬略带颤音的回答：“我……我看到了……”

“看到谁了？”

“他（她）——”

我不知道清芬说的是“他”还是“她”？

“是那个幽灵？”

房间里又是长久的沉默，但我的心跳却骤然加快，心里默默地复述着“幽灵”两个字。

“对，就是他（她）。”

“不！”高凡显得更紧张了，但随后他的声音又平静了下来，“你过来。”

“小龙在等我。”

“别管他。”

她的声音变大了：“这不行！”

紧接着我听到一阵脚步声，门突然打开，差点撞到我的身上，我立刻躲进旁边的阴暗处，看到清芬快步地冲了出去，回到了她自己的房间里。

这扇房门又迅速关上了。我这才呼出了一口气，悄悄地回到了自己的房间里。

我盯着手中的木匣，心里一时六神无主，眼前浮现起了悬崖上那女子的影子。我又把木匣放回到了旅行包里，整个人躺倒在了席子上，闭上眼睛睡过去了。

直到晚上7点才醒来，窗外的夜色已悄然降临。我连忙跑下了楼梯，却看到大堂里空空荡荡的，只有餐桌上坐着那3个少女，其他人都不知到哪去了。

我刚刚坐到她们的对面，阿昌就给我端着碗筷出来了。今晚的饭菜相对简单一些，不过对我来说也已经足够了，碍着对面的3个女孩子，我只能慢条斯理地吃着。

那个矮个子女孩坐在她们的最左面，她似乎有说不完的话，而且似乎没有顾及我的存在，不停地和旁边高个子女孩窃窃私语着。那个叫水月的女孩坐在最右边，她却始终不说话，低着头以极慢的速度吃饭，似乎碗里的那点饭就从来没有下去过。

忽然，矮个子女孩抬起头对我说话了：“你是新来的吧？”

我对她突然的提问有些意外，只能尴尬地点点头。

旁边高个子的女孩问道：“不好意思，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你？”

“我叫周旋。”

“周璇？”矮个女孩一惊一乍的说，“那不是30年代旧上海的大明星吗？”

“我是旋转的旋，没有那个王字旁的。不过，我也是从上海来的。”我看了看水月，发现她已经抬起了头，于是我问道，“你们是从哪里来的？”

矮个子女孩回答：“我们是在杭州读书的大学生。我叫琴然，旁边是苏美和水月。”

“你们是来这里度暑假的吧？”

“对，我们很喜欢幽灵客栈。”高个子的苏美回答。

“说说原因。”

“因为这里很特别。”

气氛一下子轻松了许多，我端详着她们说：“没错，这里是很特别。”

琴然用餐巾纸抹了抹嘴巴说：“那你是来干什么的？”

她一下子把我给问住了，到现在为止，我自己都没有想清楚自己究竟为什么要来，是因为木匣？但我不想把木匣的事情告诉她们，想了想说：“我是来幽灵客栈写作的。”

“写作？”琴然一下子睁大了眼睛问，“你是作家？”

“可以说是吧。”

她继续问道：“你写过什么书？”

我把我出版过的几本书名告诉了她们。

“等一等，我好像看过那本书。”那个叫苏美的高个子女孩突然插话了，“对，我想起来了，就是那本写民国时代密室杀人案的，我记得作者的名字就叫周旋。”

我忽然有些不好意思了，微微笑了笑说：“那是好几年前了，我的第一本书。”

“哇，没想到还能在这里遇到个作家。”琴然竟有些激动了起来。

我只能尴尬地笑一笑，然后又用眼角的余光扫了扫水月，她还在低着头吃饭，始终都不说一句话。

“我明白了。”苏美又抢着说了，“作家写长篇小说都要找一个幽静的环境，就像幽灵客栈这样与世隔绝的地方，我没说错吧？”

“差不多吧。”

“我们真荣幸能在这里认识你。”琴然想到了什么，从包里拿出一个小本子，送到我的面前说，“能不能给我签个名？”

“我的签名可不值钱。”不过，我还是签了个名字在上面。

这时候，我已不想再和她们纠缠，便突然转变了话题：“你们觉得幽灵客栈有没有什么古怪的地方？”

琴然扭着眉毛回答：“古怪的地方？这里的古怪可太多了，这栋房子和这房子里的人，还有所谓客栈的传统。”

其实，我是多么希望水月能够说话，可她就是低着头吃饭，而且那一碗饭似乎永远都吃不完。

“不过嘛，这两天我是见到了一些东西。”说话的是苏美，她的神色一下子变得异常凝重。

她把我的兴趣调起来了，我轻声地问道：“你见到什么了？”

她的凤眼转了转，然后又环视了周围一圈，在确定没有其他人以后，她显出一副鬼鬼祟祟的样子，低下头用神秘兮兮的气声说——

“我见到了鬼。”

大堂里的气氛一下子凝固住了。她的声音非常轻，但奇怪的是，那种气声却异常清晰地传入了我的耳朵里。我冷冷地看着她的眼睛，沉默了有好几秒钟。

还是琴然打破了沉默，她半真半假地问道：“苏美，你是左眼见到鬼呢，还是右眼见到鬼？”

苏美继续用那种吓人的声音回答——

“我想是左眼。”

我盯着她的左眼，努力要从那只明亮的眼球里发现什么。这时候水月也抬起了头，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我们。

“够了，你又在说胡话了。”琴然在苏美的眼前挥舞了一下手臂，然后把苏美拉了起来，“我们回房间去吧。”

苏美点了点头，碰了碰旁边的水月问：“水月，你不回去吗？”

我终于等到水月说话了，她的声音轻柔而细腻：“我还没吃好，你们先上去吧。”

“好吧。”琴然又看了看我说，“周旋，很高兴能认识你，再见。”

说完，她就和苏美手挽着手走上了楼梯。

大堂里就剩下我和水月两个人了，我一时有些尴尬，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但她却先开口说话：“我也吃好了。”

“为什么不和她们一起上去？”

她收拾了一下餐桌说：“我只是想一个人走走。”

“在哪里走？”

水月睁大着那双观音画像般的眼睛，站起来说：“就在这里。”

她离开了餐桌，在客栈的大堂里缓缓地走着。她的脚步显得异常轻盈，再配上细长的身材，走起来有一种特别的风姿。我也忍不住紧紧跟在她后面，直到她停在墙上的那3副镜框前。

“你在看这个？”我指着墙上的3幅照片问，心里很是疑惑。

“我在想他们是谁？”

“不知道，也许是这客栈以前的主人。”

她的眼睛依旧直盯着照片上的3个人，那样子真让我摸不透头脑。最后，她的目光落到了墙脚下的柜子上——那台老式的电唱机。

水月站到了柜子边，低下头仔细地看着这台机器，那样子显得兴趣盎然，她终于微笑了起来：“这是什么？我好像在电影里见过。”

“这是电唱机，能够放唱片的，就好像现在的CD机。”

她似乎对这个东西非常感兴趣：“能放给我听听吗？”

“我试试吧，不过得先有唱片。”

“看看柜子里面有没有。”

这倒提醒了我。我打开柜子以后，果然发现了一叠密纹唱片，似乎很多年都没用过了，上面蒙着一层厚厚的灰。我小心翼翼地把这些唱片拿了出来，用一块干抹布擦干净了灰尘，然后又把电唱机擦了擦。

我在地上找到了电唱机的电源，把它插进了墙脚下一个插座里。

这些唱片都是六七十年代出版的，唱片的的内容，是一种我从没听说过的地方戏曲——子夜曲。

“子夜曲？”水月看着这些唱片，不禁轻轻地叫了一声，“很特别的名字，真是一种戏曲吗？”

我只能尽量用自己有限的知识来解释：“虽然我也从来没听说过这种戏。不过，中国的戏曲历史渊源流长，各地的方言和声腔都不相同，所以行成了全国上百种地方戏曲。浙江便是南曲的发源地，许多县市都有自己的地方戏。”

“就连越剧也是从山村小调发展来的。”她插了一句。

“没错。因为南方各地的方言各不相同，有许多小剧种只在很小一块地域内传播，离开本地区就没人听得懂了，所以养在深闺人未识也是很正常的现像。”

水月点了点头，拿起其中一张唱片仔细地看着，眉眼间露出似曾相识的神色，便用那极富磁性的声音说：“古乐府里有一种子夜歌。据说是一个名叫子夜的晋朝女子所作，歌曲的风格极其悲哀，乃至于东晋豪门王轲府中的鬼魂也为之感动。此外还有子夜四时歌等，都属于南朝清商曲中江南吴声的一种。后来，南唐李后主也作过以子夜歌为词牌的词。”

我有些惊奇：“你真让我刮目相看，是从哪里知道的？”

“我在念中文系，正好读到中国文学史，其中有古乐府和南朝民歌的内容。”

“原来是这样，你喜欢南朝的清商曲吗？”

“非常喜欢。只可惜无论是吴声歌、西洲曲还是江南神弦曲，它们的曲调都早已经失传了，我们只知道歌词却不知道怎么唱。”水月流露出了无限惋惜的神情，她忽然举了举手中的唱片说，“我就想听这张。”

“这是现代的地方戏，和古老的清商曲可没什么关系。”

她靠近了我，轻轻地说：“放给我听。”

突然，一阵奇怪的风不知道从哪里钻进来，掀起了她的长头发，被吹乱的发梢还掠到我的脸上，一种又细又凉的感觉。这阵风带着阴冷的潮湿气味，吹得大堂顶上悬挂的电灯也不停地摇晃着，白色的灯光在我们的脸上晃来晃去，我看到她的脸在明亮与昏暗之间来回地浮现。她那身白色长裙的裙裾，也在冷风中不停地飘动着，她的双手抱着肩膀，倒吸着冷气。

我还是把那张唱片放进了电唱机里。先仔细看了看唱片的位置，再回忆一下小时候家里的电唱机是怎么用的，然后，我把电唱头小心地放在了唱片的密纹里。

刹那间，唱片转动起来。

我和水月都屏住了呼吸，因为就在同时，喇叭里放出了声音……

萧——我立刻就听出来了，那是洞萧的声音，低沉而悠扬。忽然，我想起了关于这种乐器的一个禁忌，大意是说日落之后就不再能吹萧了，否则那种凄凉的声音会把鬼给引出来的。

紧接着，就是一个旦角的声音，先是一个略有起伏的长音，然后就是一阵“咿咿呀呀”的唱词，伴随洞萧、笛子和古筝的声音飘荡着。

一听到这个声音，我的心立刻就荡了起来，仿佛被攥在了这唱曲的女子手中，碎成一片音符。我实在难以用语言来形容她的声音，总之四个字：摄人心魄。

这些唱词全都是当地的方言，虽然几乎一个字都没听懂，但在冥冥之中，我似乎能理解这出曲子的意思。通过那婉转起伏的音调，抑扬顿挫的唱腔，眼前仿佛出现了那绣金的戏台，一个穿着戏袍的女子，正在台上挥动着飘逸的水袖，口中“咿咿呀呀”地唱着凄美悠扬的古老曲牌。

这时候我注意到了水月，她似乎也完全沉浸于其中，眼帘落下了一半，眉眼里露出一丝陶醉的神情。一双红唇喃喃自语，似乎是在跟着唱片里的曲调默默哼唱。

随着唱片的继续转动，曲调变得越来越凄凉，我这才真正明白什么是中国戏曲里的如泣如诉。这旦角的感情似乎越来越投入，渐渐地笛子和古筝的伴奏都消失了，只剩下洞萧的声音。而且，唱片里还出现了一些奇怪的杂音，一丝一丝地夹杂在音乐中。最后，就连催魂夺魄的洞萧也不见了，竟然变成了旦角的清唱——宛若幽灵的哀吟。

这声音让我浑身发抖，似乎进入了另一个世界，而水月也猛地睁大了眼睛，不自觉地向我身上靠了靠。那种奇怪的风更加肆虐，把大堂里悬挂的电灯吹得如同风雨飘摇。

就在这关头，一个人影从里间冲了出来，飞快地跑到我们跟前，把唱机的针头从唱片上拿了下来。

瞬间，凄厉的唱片声戛然而止。

那个人是哑巴阿昌！他用那双大小不一的眼睛瞪着我，反倒把水月给吓到了，急忙躲到了我的身后。

阿昌用手不停地比划着，可惜他说不出话。我真担心他会动手打人，不过最后还算好，他只是拿下了唱片，放回到了柜子里。

然后他瞪了我一眼，便又回到里间去了。我这才吐出了一口气，看着那台电唱机，抬起头又看到挂在墙上的3张旧照片，心里一阵发闷。

水月低着头说：“对不起，我给你添麻烦了。”

我安慰着她说：“好了，现在没事了。”

然后，我和她离开了大堂，回到了二楼各自的房间里。她住在四号房，和那两个女孩住在一起。

回到自己的房间里，我在床上躺了一个多小时，直到晚上9点半，才想起来洗澡的时间到10点为止。于是我带着毛巾和衣服下楼洗澡去了。

没想到，我刚一推开底楼的那扇门，眼前立刻出现了一个背影，如幽灵般从狭窄的走廊里一晃而过。

我的心里又是一跳，忍不住快步跟了上去。我发现在走廊旁边还有一个小门，里面是一间用来烧水的小房间，还堆着一些煤球。在这间昏暗的房间里，我又看到了那个背影，应该是一个女子，长长的头发上冒着湿润的热气。

小房间后面居然还有一条走廊，那背影迅速地晃进了走廊。我紧紧地跟在后面，在昏暗的灯光下，根本看不清她的脸。这条走廊弯弯曲曲的，而且还有几条分岔，走廊两边是一些小房间，我跟着她拐了几个弯，就仿佛来到了迷宫之中。

客栈里头有迷宫？我的心里立刻毛骨悚然起来。就在我犹豫的关头，那个背影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茫然地看着四周迷宫般的走廊，又一阵阴冷的风吹进来，头顶一盏电灯不停地摇晃起来。我觉得我就像一头掉进陷阱的野兽，正在等待猎人的到来。我实在受不了了，猛地推开了旁边的一扇门，却发现门里就是厨房，而厨房的外面就是客栈的大堂。于是我转了一大圈，又回到了大堂里，看来我对幽灵客栈还了解得太少。

再快步回到浴室里，赶紧打开水龙头，幸好还有热水。我匆匆地洗完了澡，便回到了自己房间里。

躺在阴凉的席子上，我只感到浑身疲倦，一合眼就睡着了。

我在幽灵客栈的第三夜就这样过去了。

醒来的时候，窗外的天色依然是宝蓝色的，甚至还有几颗星星在闪烁。我看了看表，发现只有凌晨4点半，今天怎么起得那么早？可我再也睡不着了。抹了抹眼睛还是下了床，匆忙地洗漱了一下就下楼去了。

大堂里的灯早已经关了，只有一些昏暗的晨光从天窗照射进来。我独自走了一圈，只感到心里泛起一阵潮湿。

我忽然想到了昨天晚上的“迷宫”。反正一大清早也没有人，不妨再到迷宫里走一走。于是我悄悄地踏进了厨房，照着昨天出来的路，踏进了那条曲折的走廊。

没走几步，就看到前面有一个人影在晃动着，我立刻屏住了呼吸，悄无声息地跟在后面。对方似乎并没有发现我，继续沿着走廊向前走去。

当走过一处开着天窗的地方，我才发现眼前的人影，并不是昨天晚上的那个女子，而是哑巴阿昌。

我着实吃了一惊，绕了几个圈以后，阿昌打开了一扇房门，门外就是一片荒野了，原来这里是幽灵客栈的后门。

我小心翼翼地跟在阿昌后面，走出了幽灵客栈。我向四周看了看，眼前不远处就是大海，天色还没有亮透，空气中充满了露水，我的衣服很快就湿了。我跟得非常小心，始终与阿昌保持着一大段距离，确保不被他发现。

阿昌走上了一条海岸的小路，看起来驾轻就熟的样子。大约10分钟以后，他来到了那片荒凉的坟场。

海边墓地——这里就是我上次来过的地方，成千上万的坟墓聚集于此，宛如千百年来死者们的幽冥世界。

我看到阿昌走进了一块背风的凹地，那里有一棵枯死的老树，光秃秃的枝桠以奇怪的姿势伸向天空，而在树下则有一座孤独的坟墓。天哪，前天我来到过这里，还记得有一只乌鸦飞过我的头顶，就停在那棵枯树上。

阿昌在那座墓前呆呆地站立了一会儿，他的身体有些颤抖，不知从哪里拿出了一叠锡箔，撒在了墓前的空地上。然后，他划亮火柴点燃了这些锡箔，白色的火焰在海风中迅速地燃烧着，随即生出袅袅的轻烟，飘散到空中。

这一幕让我非常吃惊，我躲在十几米外的一堆灌木丛后面，偷偷地观察着阿昌。在天色未明的清晨，这个有着卡西莫多式外貌的哑巴，来到了荒凉的海边墓地中，对着一座孤坟烧起了锡箔冥银——这真令人毛骨悚然。

那叠锡箔很快就烧光了，阿昌又对着坟墓站了一会儿，然后就照着原路返回。我依旧躲在灌木丛后面，我确信他没有发现我。

等阿昌走了以后，我才敢直起身子走到枯树下的那座孤坟前，很奇怪这座坟居然没有墓碑，不知道是谁的墓，或许墓里埋着阿昌故去的亲人吧？虽然今天不是清明、冬至或七月十五，或许有可能是死者的周年忌日。

我感到身上一阵凉意，觉得这座坟墓有些奇怪，但又无法用语言来形容这种感觉。这时候，那只可恶的乌鸦又飞过来了，停在枯树的枝头发出刺耳的怪叫声，似乎是在向我发出某种警告。我立刻向客栈的方向跑回去。

当我气喘吁吁地跑回到客栈以后，阿昌正在餐桌上吃早饭，原来他平时都是这么早吃饭的。我故意装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的样子，坐在他面前和他一起吃饭。而他则用一种怀疑的目光看着我，虽然说不出话来，但我明白他的意思。

吃完早餐后，我就回到了房间里给你写信。天哪，现在才上午9点多钟，我只用了不到4个小时就写了一万多字，似乎我的笔下真有什么魔力。也许你不太相信我能记录这么多具体的东西，特别是我和他们的对话。不过，我宁愿相信这些对话的文字，都是它们自己流出来的，并没有借助于我的记忆。

叶萧，今天的信就到这里吧，我得去给你寄信了。

哎，有句话我还是憋不住要说：昨天晚上，我又想到了小曼。

对不起。

此致！

你的朋友 周旋 于幽灵客栈

第四封信

叶萧：

你好。

上一封信的感觉如何？我猜得出你现在正想些什么。请你不要担心我，更不要来幽灵客栈找我，如果你再也收不到我的信，就说明我已经死了。

昨天上午写完了第三封信以后，我就出门去投信了。和昨天一样，走出幽灵客栈以后，很快就来到了荒村，然而这一次，村口竟连一个人影都见不到了，我猜他们都已经预计到了我的到来，故意躲在村里不出来。我只能匆匆地把信投入邮筒，然后返回。

我吸取了昨天的教训，回来的时候特别观察了一下方向，绝对不能再像昨天那样迷路了。我终于摸出了一条最清晰的道路，并强迫自己记住了两边的参照物。

回到幽灵客栈，我并没有立刻就进去，而是走到了客栈旁边的一处高地上。站在这里裸露的岩石上，可以俯瞰幽灵客栈黑色的屋顶，还有更远处的大海。我贪婪地呼吸着高处的空气，让自己的脑子变得清醒一些。

这里还可以看到客栈的后门。忽然，我看到客栈的后门打开了。对，就是早上我跟着阿昌出来的那扇小门。但更让我意外的是，从这扇门里走出来一个陌生的女子。

一瞬间我就认了出来——是昨天上午在悬崖边上的女人。

我的呼吸立刻急促了起来，为了不被她发现，我伏下了身体。那30多岁的女人穿着一身黑衣，海风吹起她的裙摆，飘飘然如一团黑色的云，径直向海岸的方向而去。我迅速地从高地上下来，悄悄地跟在她后面，始终与她保持着几十米的距离。

她渐渐地远离了客栈，来到一片荒凉的乱石丛中。这回我再也不能放过她了，不管她是人还是鬼。我快步地向前跑去，并高声叫了起来：“对不起，我能和你谈谈吗？”

显然她吃了一惊，回头望了我一眼，便立刻向前面跑去。

我紧紧地在后面追着，前面的地形越来越复杂了，那身黑色的背影在一片乱石间忽隐忽现。我爬上了一道陡峭的高坡，心跳也越来越快，不知道前面还会见到什么。

她继续向前跑去，但脚步变得凌乱起来，我甚至听到她发出一声奇怪的叫声。

我一个箭步冲上去，紧紧地拽住了她的手。我的手上立刻感到了一股强劲的拉力，几乎要把我整个人都拽了下去，我只能拼尽全力地把脚步站稳。这时候才发现，眼前就是悬崖绝壁，她的一只脚站在峭壁上，另一只脚已经腾空了，要不是我拉住了她的手，恐怕就要掉到下面的大海里去了。

现在想起来真是后怕，当时要是我没有牢牢站住的话，不单是这个神秘的女人，就连我自己都要被一起拖下去了。我惊出了一身冷汗，听着悬崖下面惊涛拍岸的汹涌澎湃声，脑子里瞬间掠过了许多画面。那是很奇怪的感受，仿佛一辈子的经历在几秒钟的时间里回放了一遍。叶萧，你有没有这种经历——在生与死的一刹那？

而那个女人也吓坏了，她整个人瘫软在悬崖上，身体隐藏在黑色的衣服下，不停地起伏着。我终于看清了她的脸，不是通过照相机镜头，而是近在眼前。她是个颇有风韵的女人，最多30出头的样子，只是脸色变得煞白。

我冷冷地看着她，许久才说出话来：“为什么要跑？”

但她比我想象得要坚强，她盯着我的眼睛看了一会儿，然后迅速地站了起来，整理了一下衣服，就又恢复了那种高傲的神情。她后退了一步说：“你还比我小几岁，所以，不要用这种口气对我说话。”

我没想到刚才救了她的命，她却用这种居高临下的口气对我说话，我摇了摇头说：“刚才我们差点没命了。”

“我知道。但是，如果你不跟在我后面的话，那什么事都不会发生。”她一下子把我说懵了，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紧接着又说：“不过，我还是要承认是你救了我，谢谢。”

我这才松了口气，微微笑了笑说：“算了吧，也许我误会你了。”

“误会我什么？”

“我怕你会跳崖自杀。”

可她没有立即回答，而是转过头看着悬崖和大海，她低垂着那双成熟女人特有的眼睛，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自杀？不——至少不会是现在。”

我能听出她话语里的意思，海风吹起了她的乌黑的头发，配合那身黑衣，与这阴沉的海天背景浑然天成。我不禁也后退了一步：“对不起。”

“我该走了。”她低着头就要往下走去。

然而，我又一次拉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弯柔软而冰凉的，不停地扭摆着要挣脱，但我不知哪来的力气，死死握住不放，我靠近了她问道：“你是谁？”

“放开我。”

“我看到你从幽灵客栈里出来的。还有昨天晚上——”

“别问了。”她总算挣脱了我的手，眼神也软了下来了，她微喘着气说，“你会知道答案的。现在我要走了，记住，不要再跟着我。”

不知道为什么，我居然照她说得那样，眼睁睁看着她离去，消失在一片乱石丛中。

我一个人站在高高的悬崖上，心里忽然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感觉，似乎在悬崖之下的海浪中，有一线微光闪耀着。立刻，我感到眼前一阵晕眩，几乎有了想要跳下悬崖的幻觉。对，你猜得没错，这是我的恐高症。或许，这种地方对任何人都会产生作用的，那些自杀跳崖者恐怕并不是自己真的要死，而是被这种幻觉拉下去的。不，我不敢再想下去了，迅速地离开了这里。

回到幽灵客栈，却发现大堂里空空荡荡，只有阿昌一个人在。

但我并不在意，独自吃完了午饭，便回房间去了。

一回到房间我又检查了一下木匣，它还安然无恙。然后我回到了写字台前，虽然笔记本电脑坏掉了，但这些天一直在给你写信，我又找回了用纸笔写字的感觉，于是准备开始写长篇小说。

叶萧，我从一开始就说过，来幽灵客栈有两个目的，一是为了田园的遗嘱，把木匣送过来；二是为了我自己，获得写作的灵感。

第一件事我不知道是否能完成，说实话这木匣已经成为我的累赘，但我又不能随便地处理它，如果把木匣丟在这里弃之不顾，一定不是田园的本意，或许它在幽灵客栈里还有更好的归宿，只是我现在还没找到。

至于第二件事，我想我确实找到了一个好地方，自打来到幽灵客栈的第一天起，我就从这荒凉恐怖的环境中获得了灵感。对于一个苦思冥想的作家来说，这简直是“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来到幽灵客栈后，我一直在构思一个绝妙的故事。现在，它已经在我的脑子里成熟了一大半，是时候把它写出来了。

不过嘛，至于这部小说的内容是什么，我暂且保密。但叶萧你放心，总有一天你会读到它的。

一直写到下午5点钟，窗外露出夕阳我才停了下来。说实话，我已经很久都没有如此畅快淋漓地写过小说了，那种在写作过程中得到的快感简直棒极了。我在窗边深呼吸了几口气，才把自己的心神从小说里拉了回来。

这时候下去吃晚饭还早了点，于是我从旅行包里拿出一本书看了起来。书的名字叫《野性的证明》，作者是日本作家森村诚一，这是他的代表作“证明三部曲”之一，另外两部你也一定知道：《青春的证明》和《人性的证明》。

其实，在离开上海之前，这本书就已经读得差不多了，只剩下最后几十页。但我还是放不下它，就一起带了过来。我看过这本书的同名日本电影，高仓健主演的，虽然剧情相差很大，但故事的核心还是一样的。森村诚一笔下的男主人公，正适合高仓健来演——

一个绝望的男人，人性与野性并存于他的身上，独自一人与周围的黑暗抗争。说实话，我确实被这部片子感动了。

几分钟后，当我读到《野性的证明》最后的倒数第二章时，忍不住念出了其中的一段文字——

“现在，味泽乘着杀戮的风暴，以不可抵挡的势头横冲直撞。他心里觉得。长井洗劫柿树村的那种疯狂劲头已转移到自己身上。

对了！长井孙市的灵魂现在附到自己身上下，使那种疯狂劲头又卷土重来。

为了再砍倒一个而举起斧头时，越智朋子的面容浮现在他眼前，又立即和越智美佐子的面容重叠在一起。

你已化为幽灵。

被人忘记。

却在我的眼前，

若离若即。

当那陌生的土地上。

苹果花飘香时节。

你在那遥远的夜空下，

上面星光熠熠。

也许那里的春夏。

不会匆匆交替。

——你不曾为我。

嫣然一笑。

——也不曾和我。

窃窃低语。

你悄悄地生病，静静地死去，

宛如在睡梦中吟着小曲。

你为今霄的悲哀。

拨亮了灯芯，

我为你献上几枝。

欲谢的玫瑰。

这就是我为你守夜。

和那残月的月光一起。

也许你的脑海里。

没有我的影子，

也不接受我的。

这番悲戚。

但愿你在结满绿苹果的树下。

永远得到安息。

他想起了学生时代曾经吟咏不休的立原道造的那首《献给死去的美人》一诗。”

在黄昏时分的幽灵客栈里，血色的斜阳透过窗户照在书页间。我用气声一字一顿地念着这首诗，眼前似乎见到了一组唯美的油画：在残月与流星之下，一个早已死去的美丽少女，飘荡在年轻诗人的面前。她活着的时候曾是诗人的挚爱，死去以后成了不散的幽灵——不知为什么，这首诗让我想起了聊斋里的某个古老故事。

叶萧，我被这首诗震住了，从这些诗行间流露出来的情感是如此强烈，诗人对已化为幽灵的少女的爱恋、怀念、悲伤，仿佛通过凝结的文字，渗透到了我的心里。读完这首诗的一刹那间，我突然感到自己就是立原道造，他的灵魂正与我合而为一，悄然占据了我的身体。我能感受到他深深的爱，还有难以抑制的痛苦。

不，我曾有过这种感觉——献给死去的美人。

没错，她确实已化为幽灵，在许多年以前的那个夜晚，我曾经是如此地痛苦，永远地失去了她。现在，她的脸又浮现在我眼前，仿佛回到了我的身边微笑着。叶萧，我想你能明白我的意思。

非常对不起，叶萧，我不该提到她。

记得过去我曾经非常喜欢诗歌，读过很多也写过很多。至于立原道造的诗，我读得并不多，我只知道立原道造是20世纪初的日本诗人，擅长写十四行诗，具有田园和忧郁的风格，可惜他的生命非常短暂，因为胸膜炎而早逝，年仅25岁。

仅管只剩下最后几页，但这本书我再也读不下去了，只能放下书本，走出房间。

来到底楼的大堂里，他们已经围坐在餐桌旁吃起了晚饭，看样子已经吃得差不多了，我还是来晚了。坐到他们中间，我偷偷地扫视了一遍他们每一个人的脸：丁雨山、画家高凡、清芬和小龙母子、琴然、苏美还有水月。

没几分钟餐桌上就没有人了，他们一句话都没有说，就各自上楼去了。只剩下丁雨山一个人还坐着，我感到有些尴尬，只能快点把晚饭吃完。就在这时候，我突然决定，去黑夜中的荒野走走。

吃完晚饭以后，我就径直向大门走去。但丁雨山叫住了我：“你去哪儿？”

“闲得无聊，出去走走。”

“别出去。”

我冷冷地问道：“为什么？”

“在这里晚上出去很危险，你会遇到可怕的事情。”

“是幽灵吗？我已经看过那块墓地了。因为这里有那么多坟墓，所以你们害怕晚上有鬼魂出没，是吗？”

丁雨山摇了摇头，用郑重的语气说：“不止是这些，还有其它的原因。”

“我只是出去走走而已，不会有什么危险的。这里除了幽灵客栈以外，还有其他人吗？既然没有人也就没有危险，因为世界上最危险是人，而不是鬼。”当时我说这句话的时候心里也没底，只是为了给自己壮胆而已。

他无奈地回答：“既然你一定要去，我也不能阻拦。周先生，还有一件事要问你，今晚是你住在这里的最后一夜了，明天你走吗？”

我的脑子里迅速地转动了起来，不，我的小说才刚刚开头呢，我必须留在这里：“丁老板，明天我不走。我想再住上两个星期。”

“非常好，看来你已经喜欢上幽灵客栈了，希望我们能成为朋友。”

然后他回到柜台里给我算了算帐，我当场就把钱付给了他。

最后，丁雨山一字一顿地说：“我还是劝你不要晚上出去。”

“谢谢，我会当心的。”

接着，我一把推开客栈的大门，闯进了荒野的黑夜中。

也许今天是十五吧，天上的月亮出奇得明亮，一片冷色的清辉洒在荒野和山峦间，我快步地向前走去。再回头一望，看到笼罩在月色下的幽灵客栈，宛如来自另一个世界，那屋顶的轮廓如同一只蛰伏的野兽。

我走到了荒野的中心，今晚的海风特别强劲，夹带着某种奇怪的声音从耳边呼啸而过，让我浑身瑟瑟发抖。

借着明亮的月光，我向四周的地势张望，很快就找到了一处最高的山峰，估计至少有150米高吧。

虽然从来没有在黑夜里登山的经历，但今晚我要尝试一下。我深呼吸了一口气，向那座山峰快步走去。来到山脚下，我选择一条相对不怎么陡峭的路，便踏着月光走了上去。

山上要么就是裸露的岩石，要么就是低矮的灌木，许多地方都显示出风蚀的痕迹，在月光下满目凄凉。走到一半我就冒汗了，在半山腰遥望着大海，月光照射出一片银色的波澜，就像是一幅美极了的铜版画。这条山路还算是比较顺，十几分钟后我终于爬上了峰顶。

没想到峰顶居然有一大块平地，布满了乱石和荒草。

但更没想到的是，山顶上还有一座小房子。

更确切地说，是一座庙宇。

在凄惨的月光照耀下，我小心翼翼地接近了那座庙。它实在太不起眼了，乍一看就是一座小房子，低低的屋檐，破落的外墙，几乎腐朽了的木窗和门板，标准的断墙残垣。

月光照射着门上的匾额，依稀可以分辨出三个楷体汉字——子夜殿。

“子夜殿？”

我轻轻地念了出来，一个很奇怪的名字。而且，这分明是一间破烂的小房子，却挂着“殿”的匾额，我怎么也无法把它与雄伟的殿堂联系在一起。

忽然，我想起了南朝乐府里的《子夜歌》，那个名叫“子夜”的江南女子，她的情歌无比哀婉动人，就连鬼魂也为之感动。

眼前这座“子夜殿”里祀奉的就是她吗？

于是，我深呼吸了一口气，悄悄地走进了已经腐朽了的庙门。糟糕，月光照不到里面，我什么都看不到。

在这间伸手不见五指的古老庙宇中，我突然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感觉，似乎在黑暗的深处，真隐藏着一双眼睛注视着我，让我的后背直冒冷汗。

子夜？

在黑暗中我轻轻地呼唤着，那个1600多年前女子的名字。

突然，我听到了某种声音，于是赶紧屏住了呼吸，侧耳倾听——

我听到了一阵幽幽的歌声。

叶萧，你相信吗？我听到了山顶古庙中的夜半歌声！

请相信我没有骗你，当时我真的听到了，但却搞不清楚这声音的来源，似乎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似乎近在我的耳边。声音非常模糊，但我确信那是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似乎是古老的曲调，只是听不清她在唱些什么。

我不敢再呆在黑暗中了，慌不择路地跑了出来，重新回到了月光之下。

但那缥缈的歌声似乎还在继续，充满了忧伤和凄凉，在这海边的荒山野岭中飘荡着。我又联想到了《子夜歌》，难道真的如古书上记载的那样，是鬼魂在为她和唱吗？

不，我吓得捂住了耳朵。

这个时候我的目光对准了山下的幽灵客栈，从这里看下去，幽灵客栈就像一座被缩小了的古庙，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忽然，客栈的三楼亮起了一盏幽幽的灯光，在黑夜中分外显眼。

那线灯光看起来就如同鬼火一样。

我睁大了眼睛，终于放下了捂在耳边的手。

声音消失了。

奇怪，我又在山顶上转了一圈，再也听不到那歌声，只有破庙继续矗立着，看起来随时都会倒塌的样子。难道刚才是耳朵的幻觉？

我不敢想下去，立刻离开了这里，按照原路下山。

下山的路很顺利，我很快就回到了幽灵客栈中。

大堂里继续亮着那盏白得刺眼的灯，只是一个人都没有了。我喘了几口粗气，然后就跑上了二楼，拿了几件换洗衣服下楼去洗澡了。

我来得正是时候，没有碰到其他人。我走进浴室打开了热水龙头，迅速地钻进了木桶里。

热腾腾的水蒸汽很快就笼罩了这个小房间，也许是刚才爬山的缘故，我只感到浑身乏力，身上出了许多虚汗。我闭上眼睛让全身浸泡在热水中，就像一条睡着了的鱼。渐渐的，我全身都进入了放松的状态，刚才在山上的那一幕，此刻已经难以想象了。

躺在热水中，我的意识开始恍惚起来，真的像条鱼一样游到了我的身体之外。

于是，我想到了小曼。

我说过，我永远都忘不了她。叶萧，你也不会忘记的，在我们17岁那年的春天，还有那台永远都不会再上演的戏。

还记得那个舞台吗？我记得清清楚楚，小曼站在舞台上，穿着一身白色的衣服，而背景全部都是黑色，黑与白显出强烈的色彩对比。刺眼的白光打在她的身上，她光滑的额头上泛出一片亮色，那张脸给人的印象太深刻了，仿佛这种美丽人间所不能有的，只有在另一个世界才能找到。她的眼神是那样迷离，虚无缥缈地看着远方，然后她缓缓地伸出了手，指向座在第一排的我的眼睛……

不！

那么多年来，这个画面就像是烙印一样深深刻在我心里，永远都无法磨灭。

我一下子从热水中跳了起来，努力让自己的脑子逐渐清醒回来。

不能再泡下去了，否则会发疯的。我立刻擦干净了身体，只穿着一条裤子，光着上身跑出了浴室。

然而，我刚一打开门，迎面就见到了一张美丽的脸。

——水月。

我立刻就僵住了，呆呆地站在门口不知所措。而她也很尴尬，看了我一眼以后，就马上腼腆地低下了头。

不对，我还光着膀子呢，头发上滴着水，赤着上半身站在这女孩的面前。

她忽然又抬起了头，和我四目相对。在灯光下她睁大了眼睛，似乎能用目光来说话，可我不知道她在说些什么。当时我心跳得厉害，却什么话都说不出，只能闪到旁边，为她让开了一条路。

于是，她低着头快步走进了浴室，然后紧紧地关上了门。

我这才长出了一口气，迅速穿上衣服，来到了大堂里。

不知道为什么，这时候我却不想回房间，只是怔怔地站在这里。水月现在已经在洗澡了吧——我的脑子里突然冒出了这个念头，真是该死啊。

我走到了大堂的柜台里，看到里面只有一些乱七八糟的单册和发票，全都是早就过期了的，并且发出一阵刺鼻的霉味；离开了柜台，又看了看墙脚下的那台电唱机，不过现在我再也不敢放了。就这样晃了20多分钟，直到那扇木门打开。

水月出来了。

浴后的她头发披散在肩上，浑身冒着热气，脸色也红润光泽了许多。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睡衣，手里还拿着一个连着水管的淋浴喷头。我这才明白，原来她自己带着莲蓬头和水管，接在水龙头上再吊起来就能够洗淋浴了，这样要比盆浴干净了许多。

她看到我以后也吃了一惊，低着头轻声说：“你怎么还在这里？”

我不知道该怎样回答，犹豫了一下说：“晚上没什么事，在这里走一走。”

“嗯，这里常会有奇怪的风，洗好澡以后当心别着凉了。”

“奇怪的风？”我耸了耸眉毛，不禁微笑着说，“谢谢。”

她的嘴角微微一撇，用轻柔的声音回答：“没关系，住在同一个屋檐下，自然应该互相关照的。”

“你说得对。”我点了点头，改变了话题，“水月，怎么没见你的两个同学？”

“她们已经洗过了。其实，她们并不喜欢和我一起洗澡。”

“为什么？”

“因为——”水月停顿了好几秒钟，“她们觉得我和其他人不太一样。”

我没听明白：“怎么不太一样？”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她忽然停顿了下来，然后微微一笑，“对不起，我上去了。”

很快，她就像只小鹿一样消失在楼梯里。

10分钟以后，我也回到了自己的房间。这时候一股奇怪的风吹进了窗户，让我不停地发抖，我连忙关掉了窗户。我趴在窗前，这才注意到那轮明月已经不见了。

然后，我一头倒在席子上，很快就睡着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后半夜吧，我忽然被一阵凄厉的惨叫声惊醒了。

若是在平时听到这种惨叫声，就足够我们颤抖的了，何况这是在后半夜的幽灵客栈。我立刻从床上跳了起来，很快就听出这声音是从楼上传来的。

我冲出了房门，来到黑暗的走廊里。在通往三楼的楼梯口，我犹豫了几秒钟，但最后还是跑了上去。通过摇摇欲坠的木板楼梯，我来到了充满一股特殊气味的三楼。

这里同样一片黑暗，但我确定那惨叫声就是从这里发出的。我茫然地在走廊中摸索了片刻，似乎冥冥之中有什么在指引着我，使我推开了那扇房门。

一道柔和的灯光照射在我的眼睛里，我终于看到了她——悬崖上的那个女人！

这是一个宽敞的大房间，有着与城市里相同的装修，房间布置得简洁而干净，与幽灵客栈的整体风格格格不入。她就躺在一张西式的大床上，长发披散着，面色苍白无比，双目紧闭。

更致命的是，她的手腕上有一道伤口，鲜血正汨汨地往外流淌。

幸好那道伤口很浅，而且没有割到要命的地方，离动脉还远着呢，所以她的失血并不怎么多，我立刻就冲到了她身边，脑子里已经来不及多想，毫不犹豫地脱下我的汗衫，然后再把它撕碎了，我按照过去军训时学过的包扎法，用衣服代替纱布紧紧地扎住伤口，很快就为她止住了血。

看起来她已经没事了，呼吸也渐渐平缓了下来，只是双眼还紧闭着。这时候我注意到地上有一把小小的刀片，刃口还沾着一些血迹，看起来是她想用这把小刀割腕自杀。不过嘛，死并不是件容易的事，她完全割错了位置，只能算是皮肉伤而已。

她终于睁开了眼睛，看到了我的脸以后，她似乎有些迷茫，两眼无神地摇了摇头，轻声地说：“我没死？”

“放心吧，你死不了。”我坐在她身边说，这时候我才注意到自己正光着上身，顿时有些不好意思。

但她并不在意，点了点头说：“是你救了我。”

“我早就怀疑你想自杀，果然不出我所料。告诉我，你为什么要死呢？”

“不，不是我要死。”她的脸上忽然露出了无比恐惧的神情，“是他要我死。”

“哪个他（她）？”

但她并不回答，只是用眼角的余光扫视着房间，似乎我的身后站着一个人。我吓了一大跳，立刻转过身来，看到了一个巨大的阴影。瞬间我的心里一颤，但很快就发现，那只是我自己的影子而已。

我苦笑了一下说：“看到了吧，这房间里什么都没有。”

“不，他就在这里，刚才我看到他的眼睛。他要把我带到另一个世界去。”

“他究竟是谁？”

忽然，又一阵阴冷的风吹了进来，她的头发全都飘散了起来，她用惊恐的气声回答——

“他不是人。”

“不是人？那就是鬼了？”

她不置可否，用更加神秘兮兮的声音说：“他就在幽灵客栈里，就在我们身边。”

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是感到一阵冰凉，也许是因为光着膀子的缘故吧。看起来她已经没事了，于是我站起来说：“我建议你明天早上到西冷镇上去一趟，那里一定有医院的，如果需要我会送你去的。”

“谢谢，不用了。”

“我走了，不管这是不是你自己干的，但我希望你好好地活着。”不等她的回答，我迅速地离开了这里。

回到二楼的房间里，我马上换上了一件衣服，又躺倒在了席子上。

原来她就住在我的楼上，但她为什么不愿意见人呢？就像一直生活在剧场顶层的宋丹萍，可是她活得好好的又没被毁容。我实在是想不通，就连她的名字我都不知道，或许这幽灵客栈里还藏着更多的秘密。她刚才说的那个不是人的他（她）又是谁呢？一想到她的那种见到了鬼似的眼神，我就感到毛骨悚然，好像我自己也见到了鬼。

带着种种疑问，我渐渐沉入了睡眠中。

一夜就这样过去了。

不到6点我就醒来了，到底楼的大堂里独自吃完了早餐，然后就回到房间里给你写信。

叶萧，现在是上午10点钟，我的手腕都快写断了，就到这里吧。

此致！

你的朋友 周旋 于幽灵客栈

读完来自幽灵客栈的第四封信以后，叶萧的眼眶竟忍不住有些发热，他把头埋到了这叠厚厚的信纸中，仿佛能闻到周旋笔尖的墨水味。

过了许久叶萧才站起来，看着窗外被黑夜笼罩的城市，从窗玻璃的反光里，他看到了自己的脸。瞬间，那张脸似乎改变了，他情不自禁地叫了一声：“小曼。”

于是，那张脸再度清晰起来。

一切的回忆宛如电影画面一样，呈现在叶萧的眼前。

那一年，他和周旋都是17岁。他们是最要好的朋友，然而小曼的到来，改变了他们的人生。

叶萧还清楚地记得那一天，是下半学期开学的日子，一个陌生的女生出现在了教室的门口。她穿着一身黑色的衣服，肤色有些苍白，脸颊被一些黑色的发丝覆盖着，她低垂着眼帘，似乎有些腼腆。当时她吸引了全班所有人的目光，她忽然抬起头来，向叶萧的方向看过去，但他却没有那种四目对视的感觉。于是他又回头看了看，原来，她的眼睛正盯着周旋。叶萧一下子就泻了气，然后便听到老师的介绍，这女生是从别的学校转学过来的，她有一个很好听的名字——小曼。

小曼是学校里最美的女孩子，许多男生都暗暗地喜欢她，于是叶萧再也不敢靠近她。但他很快又发现，小曼的性格非常内向，几乎所有向她献殷勤的人，都会吃到她的软钉子。而其他女生出于天生地嫉妒，都故意地排斥她。所以，她很少和别人说话，一个人行单影只，几乎没什么朋友。于是，就有了关于她奇怪个性的许多猜测。而那些被她拒绝过的男生，还有嫉妒她的女生们，总是在背后说她的坏话，而她即便听到了也不在意。

不久以后，学校为了庆祝五四青年节，准备排一出新编话剧。剧本是叶萧他们的语文老师写的，剧名叫《自由花》，写的是女中豪杰秋瑾一生的传奇。演员则全部从学生们中间挑选，好几个活跃的女生都想竞争秋瑾的角色，但结果却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女主角落到了小曼的身上。

剧中还有其他两个重要人物，一个是秋瑾那懦弱的丈夫，由叶萧来扮演，另一个角色是革命家陈天华，则由周旋扮演。

虽然小曼很美丽，但气质却过于忧郁，与秋瑾自由豪放的性格有天壤之别。大家都担心她会演砸，就连她自己都没有信心。在排演之前的一天，周旋与叶萧商量要和小曼谈一谈，帮助她建立自信。虽然叶萧认为成功的可能性几乎为零，但他还是跟着周旋一起去了。

小曼马上就答应了周旋的要求，跟着他们来到了学校的实验剧场里。那是中午休息的时间，学校的剧场很大，没人的时候坐在前排座位上，看着黑色的幕布和穹顶，总会产生一种压抑的感觉。叶萧已经记不清那次谈话的细节，小曼几乎没什么话，全是周旋在滔滔不绝地说着。而叶萧一直都默默地注视着小曼，在剧场昏暗的光线下，她的眼睛里闪动着一些东西。

第二天放学以后，他们开始在剧场里正式排练。写剧本的语文老师兼任导演，在他的安排下，小曼第一个登上舞台。当她站在舞台中间、灯光把一身白衣的她照亮时，坐在下面的叶萧和周旋都看呆了。舞台上的小曼简直与平时判若两人，她春光焕发活力四射，两眼神彩飞扬，活脱脱就是一个女革命家。然后，小曼按照剧本念出了秋瑾的《宝刀歌》，显然她作了充分的准备，第一次排练就半字不差地念出了全部冗长的台词。没人会料到她的状态会如此之好，就连那些嫉妒她的女生们也投以赞叹和羡慕的目光。在排练结束以后，老师甚至还鼓励小曼明年去考上海戏剧学院。

但是，小曼只要一下舞台，立刻就变回了平时的自己，身上再也看不出半点秋瑾的英姿，依然是一个美丽而忧郁的女孩。在排练间隙的时候，叶萧偷偷地问她：“小曼，为什么你台上和台下就像两个人呢？”

“我也不知道，只要走到舞台上，我就仿佛不再是自己。那感觉非常奇怪，就好像……”她皱着眉头停顿了好一会儿，就连语气都变了，“就好像有另外一个人突然进入了我的体内。就在那瞬间，我所看到的一切也都变了，不再是这间黑暗的剧场，而是春日里的公园，周围有一大片的樱树，枝头全都开满了白色的樱花，突然一阵风吹来，花瓣如同飞雪一样飘落，简直美极了。”

在剧场黑暗的角落里，叶萧只觉得她的声音越来越细，最后竟变成了假声，说得就像灵魂。小曼似乎从来都没有一口气说过那么多话，她自己也有些惊讶。

“你真的看到了樱花？”

“是的，但当灯光灭掉以后，一切又恢复了原样，我又从樱花树间回到了黑暗的剧场里。”

叶萧知道刚才小曼那场戏，就是表现秋瑾在日本留学的场景，可是像小曼那样的奇怪经历，恐怕是任何一个演员都不会有的。

从那天开始，叶萧觉得自己与小曼成为了好朋友，在每次排练的间隙或结束以后，他和小曼还有周旋，都会坐在一起聊天。开头他们主要是谈排戏的事情，但慢慢地就扯题了，到最后他们甚至无话不谈。只要和他们在一起，小曼就会表现出一个少女应有的活力，似乎秋瑾身上的豪气，通过排戏渗透到了小曼的体内。

因为这个戏是给青年节献礼的，排练足足持续了一个多月。而他们3个人总是形影不离，老师也并没有太在意，因为他们是戏里三个最重要的角色，在一起谈戏也是正常的。叶萧的话并不多，有时他会倾听小曼和周旋讲话，他发觉小曼是个绝顶聪明的女孩，她在艺术方面有着某种天才的气质，常常让立志要成为作家的周旋自叹弗如。

无论男孩还是女孩，17岁总是多愁善感富于幻想的年纪，自然也让叶萧陷入了对小曼的痴迷之中。有几次排练的时候，他和小曼在台上演对手戏，他扮演的是秋瑾那懦弱的丈夫，当看到“秋瑾”充满感情地讲述一片爱国心时，叶萧竟情不自禁地盯着她，以至于把台词全部忘光了，结果挨了导演的老师一阵痛骂。那时候，叶萧还不懂这种感觉意味着什么。几年以后，当他深深地喜欢上一个叫雪儿的女子时，才终于明白了这种感觉的意义。

可是，在叶萧和小曼中间，还有周旋的存在。更让叶萧感到郁闷的是，小曼更愿意同周旋说话，也许周旋身上的气质更能吸引女孩子吧。而且，周旋在戏里演的是革命家陈天华，正好与秋瑾志同道合，叶萧演的角色恰恰相反，是被秋瑾瞧不起的男人。叶萧隐隐感到了某种酸味，但他又不敢当面说出来，因为他和周旋的关系实在太好了，无论在任何情况，叶萧都不愿放弃与周旋的友谊，这使他陷入了尴尬的两难境地。

“周旋——”

想到这里，他轻轻地念出了他最要好的朋友的名字。直到今天，叶萧依然不知道，自己应该怎样面对他。现在，周旋正在神秘的幽灵客栈中，每天给他寄来一封信，叙述那离奇的经历。

叶萧摇摇头，天知道明天的信里又会是什么？

第五封信

叶萧：

你还好吗？

我想你读了上一封信以后，一定沉浸在回忆之中。我真的很抱歉。

和前几天一样，一写完信我就走出了幽灵客栈。一路上非常顺利，只用了半个小时就到了荒村，村口依然没什么人，我把信投进邮筒就离开了。

在回幽灵客栈的半路上，我突然改变了方向，决定再到昨天晚上的那座山峰上去看看。

在白天仰望这座山峰，感觉与晚上完全不一样，就好像看到了一座巨大的坟墓。而昨晚我爬上山的那条路，就好像是古代帝王陵墓的墓道一般。我的心里一颤，但转念就否决了这种想法，浙江确实有五代与南宋的帝陵，但数量很少，而且绝对不会在这里。

踏着昨晚的山路，我迅速地爬上了山顶的那块平地。那座残破的古庙依然矗立在山顶上，还是白天看得清楚，庙门匾额上“子夜殿”三个字也清晰了起来。但我没有立刻进去，而是围着它转了一圈，这庙实在小得可怜，估计占地不会超过50个平方米。从屋檐的风格来看，它似乎非常古老，至少不是近代的建筑物。

我深呼吸了一下，小心地踏进了庙门，一片灰尘立刻扬了起来。里面依然十分昏暗，但有几道光线从头顶照射下来，我抬起头一看，原来屋顶已破了几个大洞。与一般的庙宇相比，这间子夜殿实在太矮了，我伸出手就能够到房梁。房间的两边各有一根木柱，看起来也已经腐朽得差不多了。

在房间的中央有一个神龛，想必就是这里祀奉的神主了。在昏暗的断壁残垣中，一线天光从破烂的屋顶照射下来，正好照亮了神龛上一尊彩塑的雕像。

刹那间，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子夜殿里供奉的是一个年轻的女子。

但更重要的是，这尊雕像美极了。

我曾见过各种古代的雕像，有完美的也很残缺的，这些雕像的共同点是非常庄严肃穆。即便是许多具有女性化特征的佛像，也只觉得非常端庄典雅，使人产生一种面对慈母般的敬畏之心。

然而，眼前的这尊雕像却完全不同。

叶萧，我不知道该怎样来表达。她给人以一种活生生的感觉，仿佛我看到的不是一尊雕像，而是一个有血有肉的大活人。

当时我差点产生了某种错觉，仿佛端坐在神龛上的真是一个美丽的少女，她有一双明亮的眼睛，细长的眉毛，线条分明的脸型，匀称有致的身材。她还有一个与众不同的名字——子夜，她会唱美丽的情歌，她的歌声是如此的忧郁和凄凉，以至于感动了天地间的孤魂野鬼，感动了1000多年来无数多愁善感的人们。

好几分钟后，我才从这种震惊与伤感中清醒过来，又后退了一步打量着这尊鲜艳的雕像，这太奇怪了，怎么会如此栩栩如生呢？她和真人一般大小，身体和五官的比例也非常协调，就连手上的细微的起伏都清清楚楚，更让人难以理解的是，她的眼睛和真人没什么区别，只是更加妩媚动人。这一点恐怕连文艺复兴时代的雕塑大师们都做不到吧。

而且，在这座经受风吹雨打的破庙里，这尊雕像怎么会保存地如此完好呢？敦煌石窟里的雕像都被自然破坏地很严重，更何况这是在潮湿的海边，在充满了盐分的空气中，根本就无法保存鲜艳的色泽。

我禁不住伸手摸了摸雕像——

天哪，这不是雕像！

一瞬间，我几乎恐惧得要昏过去了。我只感到手上似乎真的摸到了一个女子柔软的皮肤，然而这皮肤又是冰冷冰冷的。

我连忙后退了一大步，身体靠在破烂的门板上，浑身颤栗地看着雕像——不，是那个女子。

深呼吸了几口气后，我终于缓过劲来。我死盯着那女子的眼睛，可以确定她至少不可能是活人。

“肉身？”

我的脑子里忽然掠过了这个概念。在一些旅游景点的寺庙里见到过肉身的真迹，也就是某位得道的高僧圆寂之后，肉身并没有腐坏，而是继续保持原貌，在经过某些技术处理以后，被作为佛像一样供奉了起来，有的肉身甚至历经几百年都不变。

当然，子夜殿里供奉的绝对不可能是佛像。

或许是这美丽的女子香消玉陨之后，经过了某种高明的防腐处理手段，才得以完好地保存并供奉于这座庙里的吧。

她究竟是谁呢？

子夜？

我不敢再想下去了，这个1600百多年前死去的女子，竟端坐在我的面前？我的心口涌上一阵奇怪的感觉，然后我抬起了自己的右手，几分钟前这只手曾触摸过她。

这只手会腐烂吗？

“不！”

我慌不择路地冲出了子夜殿，如逃命一般向山下狂奔而去。

当我刚刚跑到山脚下，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见到一个男人向这里过来，再仔细一看，原来是画家高凡。

他向我挥了挥手说：“你的脸色怎么那么差？”

我想象不出当时自己是怎样的表情，只是知道混身都被汗水湿透了，我只能吹了个牛皮：“我在锻炼身体。这里的空气很好，坚持长跑的话一定有助于健康。”

“那我们一起走走吧。”

高凡拍了拍我的肩膀说，便拉着我一起向海边走去。

我立刻就明白了他的意思，急忙说道：“关于那件事情请你放心，我不会说出去的。”

“谢谢。”

“不过，既然我为你保密，你也应该把原因告诉我。那天晚上，你在幽灵客栈的地下挖什么？”

他深呼吸了一口气问道：“我告诉你原因，你就一定保密吗？”

“当然，我以我的生命担保。”

“好吧，我告诉你原因——我在挖金子。”

“你说什么？”

“我没有开玩笑，我确实在挖金子。”高凡用低沉的声音回答，然后他仰起头说，“这件事是我爷爷在临死前告诉我的。在70多年前，他曾经在幽灵客栈住过一段时间，对于这座客栈非常熟悉。他在临死前对我说，当年客栈的主人丁沧海留下了一笔遗产，据说总共有1000两黄金，这是他在全国各地经商积攒起来的钱。”

我立刻就产生了疑问：“那你爷爷是怎么知道的？”

“我爷爷早就知道丁沧海藏有一笔钱，有一天晚上就单独请他喝酒，并把他给灌醉了。果然，丁沧海酒后吐真言，把这个秘密告诉了我爷爷。”

“你相信这是真的吗？”

高凡相当自信地说：“我查过关于丁沧海的资料，他活着的时候确实很有钱，但在他离奇地死亡以后，却没有给家人留下一分钱。”

“他没有留下遗嘱吗？”

“没有，也许是他死得太突然了。丁沧海死的时候，他的妻子和儿子都在上海，奔丧来到幽灵客栈后便翻箱倒柜，但什么都没找到。但是，我断定这笔金子一定还藏在幽灵客栈中的某个地方。”

说着说着，我们已经来到了海边，高凡向四周张望了一下，继续对我说：“也许你还不知道吧，丁雨山就是丁沧海的孙子，本来一直住在上海，前几年才回到幽灵客栈继承了这份产业。”

“原来如此。那他会不会已经找到了这笔金子？”

“如果他真的找到了金子，那何必还守着幽灵客栈呢？恐怕早就拿着这笔横财出国享福去了。所以，幽灵客栈接待客人只是为了掩人耳目，丁雨山的根本目的就是要找到那笔金子。”

我不解地问道：“既然是祖上留下的遗产，那他为何要遮遮掩掩呢？”

“我曾经秘密地调查过，丁沧海有好几个儿女，如果算上第三代的话，能继承遗产的人至少有20个人，平均分配下来也就没多少了。我估计丁雨山是想独吞这笔遗产，一旦找到的话他就会带着金子远走高飞。”

“你在地下挖坑，他难道不会发现吗？”

“放心吧，据说在几十年前，那个小房间里死过人，所以，从来都没有人敢进去的，当然也包括丁雨山。当然，至少我是不会害怕的。”

我摇了摇头说：“不管怎么样，这至少不是你的钱。”

“埋在地下的东西见者有份，如果你愿意帮我一起找的话，我们可以平分这笔钱。”

“不！我不要这种钱，但我会为你保密的，不会介入你和丁雨山之间的事。”我的理智告诉我，卷入这种事情通常都是很危险的，在诱人的目标背后，往往隐藏着陷阱。

“你太迂腐了。况且，丁雨山并不知道我的目的。”

“别说这个了，我们谈谈别的事情吧。”

高凡长出了口气，他似乎已经信任了我，嘴角微微一撇：“好吧，你想谈什么？”

我停顿了好一会儿，终于把心中的疑问说了出来：“你知道吗？在幽灵客栈的三楼还住着一个女人。”

他立刻就愣住了，拧着眉毛说：“你看到她了？”

“不但看到了，还和她说过话。”

“别靠近她。”高凡盯着我的眼睛，神色异常紧张，“你还年轻，这幽灵客栈里还有许多你不知道的东西。”

“什么东西？”

高凡猛地摇了摇头，自言自语地说：“不.……不能说……我不能说的……”

说完，他立刻转过了身体，向幽灵客栈的方向跑去。

我无奈地叹了口气，已经中午12点钟了，得赶回客栈吃午饭。

等回到客栈时，大堂里只有清芬和小龙母子还在吃饭，我轻轻地坐在他们对面，微微点了点头。阿昌给我端来了碗筷，这些天我似乎也被幽灵客栈“同化”了，吃饭的时候几乎没什么声音，就和清芬他们一样。

吃完午饭以后，我们并未离去，而是坐在餐桌前聊了一会儿。我看着沉默寡言的小龙，忍不住问道：“小龙，你喜欢幽灵客栈吗？”

少年用充满怀疑的目光看着我，然后摇了摇头。

他的妈妈说话了：“你别看他一声不响的样子，其实并不是他的本性，他是非常害怕孤独的孩子。”

“孤独？是啊，小龙在这里一个朋友都没有，只能跟你说话。”

“可现在他连我也不太搭理了。”清芬叹了口气，伤感地说，“他最常做的事就是趴在窗口上看海，有时候一看就是整整一天，任何人同他说话都没有用，他那样子就好像中了邪一样。我担心的已不是他的肺，而是他的内心。”

我能听出母亲对儿子深切的爱，于是轻声地问：“小龙很喜欢海吗？”

“过去很喜欢，但很奇怪的是，自从他来到幽灵客栈以后，就对大海非常害怕。”

“那为什么还一直看海？”

这时候小龙终于说话了：“因为海里有人对我说话。”

“别乱说。”清芬摇着头，无奈地说，“小龙又在乱说话了。”

“他经常这样说奇怪的话吗？”

“自从你来到客栈以后，他的眼睛就越来越奇怪了，总是说见到奇怪的东西。”

少年执拗地顶嘴：“我见到了，也听到了。”

我好奇地问：“你见到了什么？”

小龙摇了摇头，喉咙里发出神秘兮兮的气声，一字一顿地回答：“天机不可泄露。”

我被他的声音吓了一跳，还有那种眼神，绝对不像是在撒谎，我不得不相信他。于是我继续问道：“那你听到了什么？”

他犹豫了一会儿说：“我听到大海里传来了歌声。”

“什么歌？”

“我不知道。”小龙似乎非常痛苦，每说一个字都要绞尽脑汁，“我想起来了……那是一个年轻女人的歌声，我听不懂她的歌词……就好像……古代的民歌。”

“不——”我吓得几乎跳起来了，小龙说的就和我昨天晚上在山顶上听到的一样。

清芬立刻捂住了儿子的嘴巴，低着头说：“对不起，请不要把他的话当真。”

“没关系。”我急忙站起来说，“我先上楼去了。”

回到了房间里，我只感到浑身乏力。房间里闷得要命，我赶紧打开了窗户，但外面却一丝风都没有，就连平时的海浪声也听不到。

就当我浑身冒汗的时候，忽然听到了一阵轻轻的敲门声。

我打开房门，看到昏暗的走廊里有一个白色的影子。

心头莫名其妙地一跳，我后退了几大步，才看清了门外那一身白衣的人，原来是水月。

“有什么事吗？”

她半低下头，有些腼腆地说：“没什么，只是想和你聊聊……”

也许是尴尬，也许是紧张，我愣了好一会儿才出话来：“快进来吧。”

水月缓缓地走进房间，径直来到了窗口，她的眼神忽然有些奇怪，怔怔地盯着窗外的大海，许久都没有说话。

“你怎么了？”

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对不起，我刚才骗了你。其实，我不是来和你聊天的，而是想借你的窗户，看一看大海。”

“借我的窗户看海？”

“对，我真羡慕你，站在窗口就能看到大海。而我的房间，窗户的朝向正好相反，只能看到一片荒山。”

“原来你是个多愁善感的女孩。”我笑着摇了摇头，走到她身边问，“你喜欢看海？”

“我不知道，只是觉得这片海非常特别，好像与我前生有缘似的。”

我拧起眉头想了想她的话。其实，自从来到幽灵客栈以后，我也产生了相同的感觉，好像在小时候的梦中见过这片海——那是恶梦。

水月也沉默了，她只是呆呆地站在窗口，凝望着黑色的大海。我发现她的眼睛里，似乎蒙着一层淡淡的烟雾，在水一般柔和的眉眼之间，禁不住让人心神荡漾。

就这样过了十几分钟，她忽然转过身来，低着头说：“对不起，打扰了你这么长时间，我该走了。”

我下意识地要挽留她：“再坐一会儿吧。”

水月刚想说什么话，目光却落到了桌子上那本森村诚一的《野性的证明》。她轻轻地拿起书说：“你正在看这本书？”

“是的，我喜欢森村诚一的小说。”

她先点了点头，然后把这本书翻了翻，正好翻到了我折过的那一页——立原道造的那首《献给死去的美人》。

这一页纸似乎有某种磁力，立刻就吸引住了水月的眼睛。她目不转睛地看了好几分钟，似乎已经忘记了旁边我的存在。

忽然，她嘴唇有些细微的嚅动，随后发出了一阵轻柔的声音——

你已化为幽灵。

被人忘记。

却在我的眼前，

若离若即。

当那陌生的土地上。

苹果花飘香时节。

你在那遥远的夜空下，

上面星光熠熠。

……

当她把全诗念完以后，我不禁深深地叹息了一声：“你的感情太投入了。”

水月的心似乎还沉浸在诗里，她的胸口不停地起伏着，怔怔地回答：“我真羡慕她。”

“你羡慕谁？”

“羡慕这首诗里的女人。”

我愣了一下：“羡慕她？死去的美人？”

“是的，她虽然死了，虽然化为了幽灵，但却赢得了一个男子的心，赢得了深深的怀念和爱恋。”忽然，水月的眼睛闪烁了起来，对着窗外幽幽地说，“如果我死了以后，也能和她一样幸运的话，那也就没什么遗憾了。”

水月的话让我有些不知所措，她的眼睛太忧郁了，她的心灵也太敏感了。忽然，我伸出手合上了书页，轻声地说：“别谈这些了，你应该更快乐一些。”

她终于微微笑了笑说：“谢谢，刚才那是日本人的诗，你想想听听中国人的诗吗？”

我点了点头：“说吧。”

水月随口吟出了一首诗：“前丝断缠绵，意欲结交情。春蚕易感化，丝子已复生。”

相比于刚才立原道造的诗，从她口中念出的中国古诗，又是另一种味道了。虽然只有短短四句话，20个字，却让我沉默了许久。

“像是乐府诗？”我忽然想起了前天晚上她在大堂里电唱机前的话，“是《子夜歌》吗？”

“没错。《子夜歌》总共42首，我全都能背出来。但我最喜欢的，还是刚才这一首。”她又低下了头，轻声地说，“其实，《子夜歌》并不是诗，而是一个女子的情歌。”

这时候我沉默无语，只是呆呆地注视着水月，一下子气氛有些尴尬。

她忽然摇了摇头说：“对不起，我打扰你了。”

虽然我还想叫住她，但水月已经飞快地跑出了房间，消失在了昏暗的走廊里。

房间里似乎还残留着她身上的气味，我不禁贪婪地深呼吸了几口。

额头不知不觉沁出了许多汗珠，我索性躺在床上休息了一会儿。直到精神重新好了一点，才坐起来继续写我的小说。

这个下午异常闷热，几乎连一丝风都没有，房间就像是个大蒸笼。虽然窗户一直都开着，但后背心的汗珠却止不住地往外淌，整件衣服都湿透了。

我一直坚持到4点钟，但再也坐不住了，平时在天热的时候，我都会去游泳池消暑，夏日里泡在水里的爽快简直无法用语言来形容。在每年最热的日子里，我还会去普陀山的海滩游泳。想到这里，我忽然看了看窗外的大海，这里不是现成的吗？

于是，我带上一条游泳裤，飞快地跑出了幽灵客栈。沿着海岸线一路跑去，寻找适合游泳的地方。但这里到处都是悬崖，只有在靠近坟场的地方，找到了一块相对平坦的小海湾。

趁着海水没有涨潮，我迅速脱掉衣服，并换上了游泳裤，在岸上活动了一下身体，我就摸索着下水了。

海水非常凉快，直渗入我的皮肤，只是脚底下都是小石子，感觉不是太舒服。但我很快就适应了，走到深水处游了起来。

小海湾里风平浪静，只有小小的浪头掠过我肩膀，那感觉舒服极了。我的全身被海水包裹着，每一根毛细血管都在吸收着海里的凉气。说实话，我已经很久都没有如此畅快地游过了，这里简直要比普陀山海南岛还要舒服。唯一的缺点就是暗礁太多，一定要看清楚了游。

我越游越兴奋，直向海水的更深处游去，慢慢地就游出小海湾了。我憋了一口气向海底看了看，只见底下一片漆黑，深不可测。

当我把头抬出海面时，发现天色已经阴暗了下来，一阵风从海面上掠过。心里忽然产生了一股奇怪的感觉，也许就快涨潮了吧？我又回头看了看海岸，没想到已经游出了那么远，海湾和悬崖都被抛在身后，我看到了远处山坡上星罗棋布的坟墓，甚至还能看到幽灵客栈，这是我第一次从海上的角度看它，但距离实在太远了，只能看到它孤独地矗立在海边的轮廓。或许，远方的船只来到这片海域，首先能见到的就是它了。

现在该回去了，于是我向小海湾游回去。

突然，我听到了某种声音——和昨天晚上一样的歌声。

心跳一下子加快了，我有些不知所措。更让我毛骨悚然的是，我发现那歌声似乎是从海底传上来的……

正当我拼命地游回去时，一刹那间，我感到有一只手抓住了我的脚腕！

天哪！我条件反射似地喊了一声，一小口海水便灌入了我的口中，呛得我晕头转向。我又猛吸了一口气，但脚上的感觉越来越重，似乎那只手正把我往下面拉。

我用尽全力地蹬着腿，但却无济于事。我的眼前一黑，全身都被拉进了黑暗的海水里。

叶萧，在这个瞬间，我想到了死！

趁着刚才吸进去的那口气，我努力地憋着，在海水中睁大了眼睛。但身体还是在继续下沉，这里真的深不可测，我什么都看不到，四周都是冰凉的海水，绝望正在笼罩着我。

就在这时候，我看到了那个幻影——

虽然海底一片黑暗，但我还是看到了她的影子，我不知道这是什么原因，但我确实看到了。

她就悬在深深的海水中，白色的长袖随海水而飘荡——她在海底唱歌。

我也听到了她的歌声。不！我胸中的那口气就快用光了。

就在这个时候，我感到自己又恢复了动力，努力扑动着双手，飞速地向上浮起，真是太不可思议了。

我猜海水的深度至少有20米，在最后一口氧气耗尽前，我终于浮出了海面。

又能呼吸到空气了。

无法形容当时的心情，是极度的恐惧，还是极度的兴奋？至少我还活着。

我一边大口地呼吸着，一边不顾一切地向岸上游去，也许是借着涨潮的水势吧，我很快就游进了海湾。我小心地避开暗礁，用尽最后一点力气，终于回到了陆地上。

——人，毕竟还是陆地上的动物啊！

这时我浑身都虚脱了，脚踩着地根本就站不稳，一头倒在了地上。

天已经快黑了，暮色笼罩着大海，而无数的坟墓就在不远的山坡上，理智逼迫着我站了起来。我胡乱地擦了擦身体，匆忙地穿好衣服，这时候只感到浑身冰凉。但幸好又缓过了一点劲，便拼命向幽灵客栈的方向跑去。

当我精疲力尽地回到幽灵客栈时，天已经完全黑了。我一把推开客栈的大门，一阵冷风随着我吹进了大堂里，悬在房顶的电灯不停地晃动了起来。在一阵摇曳的惨白灯光下，我看到他们都围坐在餐桌前，那阵冷风吹乱了水月的头发。他们都用一种异样的目光看着我，就好像在看一个淹死的落水鬼。

“你去哪儿了？”丁雨山站起来问道。

“我去游泳了。”我抱着自己的肩膀，颤抖着回答，犹豫了片刻，没敢把刚才在海底看到的一切说出来，只能搪塞着说，“海水太凉了，我一不小心就抽筋了。”

“天哪，你能活着回来真是个奇迹。”他的表情非常惊讶，就好像我应该被淹死似的。

我点了点头：“是的，这是个奇迹。”

“你看到了什么？”

我茫然地看着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继续问：“我问你在海底看到什么了？”

我怔怔地看着他，却不回答。我用眼角的余光向餐桌上扫了扫，正好和水月的目光撞在一起。

丁雨山忽然压低了声音问：“你看到海底的幽灵了？”

“你别问了，别问了。”我低下了头，不愿意再回答。

“告诉你吧，客栈周围的海水里有幽灵，曾经有许多人都死在这片海里。就在上个星期，有一艘渔船在附近的海面触礁沉没了，船上的13个人全都死了，至今没有一具尸体能打捞上来。”

“别说了。”我立刻打断了他的话，抱着瑟瑟发抖的肩膀说，“我现在又冷又饿，能吃点什么吗？”

他们立刻给我让了一个空位，我看到阿昌也跑了出来，他盛了一碗热汤放到我面前。我再也顾不上别人，一口气就把热汤喝得精光，一股热流穿肠而过，立刻让身体舒服了许多。然后我端着饭碗狼吞虎咽起来，不到10分钟就把肚子填满了。

这时候我听到丁雨山在说：“阿昌，去给他烧洗澡水。”

我立刻站起来，跟着阿昌走进了浴室的走廊。

阿昌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我，他摇摇头走进了烧水的小房间里。我来不及换衣服就进了浴室，很快水龙头里就放出了热水。我钻进放满热水的木桶里，终于长出了一口气。可是，我的感觉却还像是在海水里，一片热气腾腾的海水，至少浴室里淹不死人。

我再也不敢想象，刚才在海里发生的一切，我更愿意相信那只是场恶梦。忽然想起了什么，我低下头看了看脚腕，真不敢相信，在右脚的腕部，竟然真的有一道红红的印痕，甚至还有一种被人拉住的感觉。难道海里的那些东西都是真的？那究竟是什么东西？我急忙在热水中使劲地按摩脚腕，但那红色的印痕却始终没有消退。

很快我就洗完澡了，从浴室里出来以后，却发现大堂里空无一人。于是，我快步跑上了二楼。

当回到自己的房间里时，外面已经下起雨来，窗外的大海正笼罩在漆黑的夜色中。我换上了一身干净衣服，便一头倒在了席子上。

不知道昏睡了多久，我突然间睁开了眼睛，看了看表才晚上10点钟。这时候，我才感到已休息得差不多了，精神也要比刚才好了很多。于是，我打开了旅行包，重新拿出了那只木匣，不知道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念头，我突然决定去找一个人，而且——要带着木匣！

我把木匣包裹在一件衣服里，悄悄地走出了房间。从黑暗的走廊转到楼梯口，我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走上了三楼的楼梯。

按照昨天晚上的记忆，轻轻地推开了那扇房门。

在柔和的灯光下，我看到她正坐在床边上，脸色有些苍白，手腕处还包着一块纱布。

她的第一眼显得有些意外，但转瞬又恢复了高傲的神情，冷冷地问道：“你怎么来了？”

我有些拘禁地说：“我只是来看看你，你的伤好些了吗？”

“谢谢你，我想我已经没事了。”她又盯着我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突然问，“告诉我，你出什么事了？”

女人的眼睛真是太尖了，我惊讶地说：“你看出来了？”

“你脸上已经写得很清楚了，你见到了什么东西？”

我的脸色又有些发白了，断断续续地回答：“大海……在大海里……”

瞬间，她的神色变得凝重无比，冷冷地盯着我的眼睛，停顿了许久之后才说：“你去海里游泳了？见到那个东西了？”

“那究竟是什么东西？”

她轻吐了一口气，低声地说：“昨天晚上差点杀死我的，也是那个东西。”

“告诉我。”

“周旋，我不能。”

“我没有告诉过你我的名字。”

她轻轻地“哼”了一声：“其实，我早就知道了。”

“那你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我叫秋云。”

我怔怔地问道：“秋天的云？”

“没错。”她的嘴角终于露出了一丝微笑，轻声地说，“作家真的很会说话。”

“你连这个都知道？”

她眨了眨眼睛，显出一副慵懒的神态说：“好了，还有什么事吗？”

“我给你看一样东西。”说着，我打开了包裹着木匣的衣服，把它放到秋云的面前。

她立刻睁大了眼睛，仔细地打量着木匣。我注意着她的眼神，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似曾相识，但又难以言说。

秋云忽然大口地喘息了起来，仿佛木匣里有一股特别的空气。突然，她问道：“这究竟是什么？”

“你不认识它？”

她似乎对木匣有些忌讳，把身体往后挪了挪说：“不，我从来没见过。”

我不知道她是否说谎，但再问下去也不会有结果。我重新用衣服包好了木匣说：“算了吧。”

“等一等，周旋，这只木盒子是从哪里来的？”

“你真的要知道？”我冷冷地看着她的眼睛，犹豫了好一会儿，也许全都说出来以后，她还能记起什么有用的东西。于是，我把这只木匣的来历，也包括田园离奇的死亡，全部原原本本地告诉了秋云。

说了足足半个多小时，说到最后连我自己都有些后背心发凉。

在这整个过程中，秋云一直都默默地听着我说，始终一言不发。最后她闭上了眼睛，似乎是在回忆和思考，终于她说话了：“我认识田园。”

“什么？”

我的心立刻抖了一下，也许我找对方向了！

秋云叹了口气说：“几年前，有一个漂亮的年轻女人来到幽灵客栈，她的气质非常特别，立刻就吸引了我的注意。也许是休假吧，她在这里住了有一个多月，经常和我在一起聊天。我知道她的名字叫田园，是一个戏曲演员。我还记得有几次，在半夜里发现她在客栈的底楼徘徊，我问她在干什么，她却惊慌失措地躲开了。我所知道的就这些了。”

我点了点头，至少我知道田园曾来过这里，幽灵客栈对于她一定有特殊的意义。

“谢谢你，秋云。”

“周旋，你要当心啊，你的脸上有一层灰色。”

“灰色？”我摸了摸自己的脸，摇摇头说，“再见。”

我带着木匣离开了三楼。

回到自己的房间以后，我立刻拿出一面镜子照了照自己的脸，却实在看不出脸上有什么灰色，也许是秋云在吓我吧？

这时候，我的目光落在了木匣身上。

该如何处理它呢？

一看到它就仿佛见到了田园的眼睛，她正在另一个世界期待着我，可是我该怎么办呢？如果有可能，我真想和死去的田园说说话。

不能再拖下去了，我已经来到幽灵客栈5天，这个木匣始终都放在这里，就像个骨灰盒一样看着我。今天我又差点在海里淹死，这难道不是冥冥之中的警告吗？

对，我必须快点解决它。

这时候，有一个强烈的念头涌上了我的心头——木匣里面是什么？

我低下头仔细地看着那把锁，这把破锁锈得都快烂掉了，要打开它的话易如反掌。我的脑子里开始不停地幻想，当打开木匣以后会见到的东西——从一颗僵硬的人头，到一大把的黄金，各种可怕或可爱的东西我都想遍了。够了！与其在这里空想折磨自己，不如把它打开来看看。

一刹那间，我已经做出了决定！

我看着放在写字台上的木匣，深呼吸了几口气。然后从旅行包里拿出一块扳手，那是旅行时经常会用到的东西。犹豫了片刻之后，我用扳手夹住了木匣上的锁，小心翼翼地转动起来，那把锁实在锈得不成样子了，扳手刚一动锁就断开了。

不知为什么，心跳又加快了。

我小心地取下那把断掉的锁，双手捧着冰凉盖子。我感到自己的手在颤抖，但木匣里面却似乎有一种力量要跳出来。

几秒钟后，我缓缓地打开了木匣的盖子。

……

暗香浮动。

瞬间，鼻子闻到了一股奇异的清香。我深深地吸了一下，那味道顺着我的气管而下，立刻充斥了我的肺叶。这种味道非常奇怪，既像是熏衣草香，又像是印度的迷迭香，我没办法说清楚。

在暗香渐渐地飘散后，我才看清了木匣里面的东西——

居然是一套古装！

不，更确切地说，是一套戏服。

天哪，我的眼睛几乎看呆了，只见一团团绝美的刺绣，配合着光滑如新的丝绸面料，在灯光下反射出美丽的光泽。我立刻想到了《游园惊梦》里杜丽娘的唱词“原来姹紫嫣红开遍”，没想到这“姹紫嫣红”竟开在了木匣里。

说不清这是哪一个剧种的戏服，与在电视里看过的其它戏服相比，我只觉得它美而不俗，鲜而不艳，既有花团锦簇流光溢彩，又不失清新简洁淡雅写意，充满了独特的中国古典美。

我的双手颤抖起来，小心地拿出了其中的一件。很明显这是一件女装，在丝绸面料上恰到好处地绣着一些花团，我想应该是一件女褶吧。我把它敞开来看了看，下摆只到膝盖的位置。木匣里面还有一条青色的裙子，正好配在女褶的下面。我又看了看木匣里面的其它十几件行头，看起来全都是女装的，也许是青衣或者花旦吧。从剪裁的尺寸和风格来看，应该是单独为一个人专用的。

木匣的外观很古老，那把破锁似乎从来就没被打开过。可想而知，这些戏服也许有很多个年头了。可是时光似乎在木匣里面凝固了，经过了那么漫长的岁月，这些色彩斑斓的戏衣，竟然还和新的一样，就好像刚刚从某个青衣花旦的身上脱下来的一样。

戏服按照某种传统的格式叠放着，恰到好处地挤满了木匣内的空间。我把手伸到了木匣的最下面，那是一件红色的锈花小袄，从剪裁样式来看应该是贴身穿的。

忽然，我的心跳莫名其妙地加快了。一股难以表达的恐惧，瞬间充满了我四周的空气。

我似乎看到了什么？

就在同一秒，我伸到木匣里面的手微微一麻，那感觉就像是触电一样。

突然，窗户无缘无故地自动打开了。于是一阵奇怪的冷风，夹杂着雨点闯进房间，吹得我浑身毛发都竖了起来。

看了看时间，子夜0点。

子夜的风，很容易让人联想到某些事情——我立刻顶着风冲到窗前，费了很大的力才关紧了窗户。

我靠在窗户后面喘息着，再回头看看木匣，几件薄薄的云肩刚才被风吹了出来。我迅速地回到木匣边上，把所有拿出来的戏服又都放了回去，然后我又检查了一遍，确定没有遗漏。

几秒钟后，我关上了木匣的盖子。

木匣又恢复了原样，只是少了一把破锁。

真是奇怪，木匣里面居然是会是一套戏服，我猜想田园从来都没有打开过它。我关了灯躺在床上，想了许久却始终想不通，这只木匣包括里面的戏服，究竟与幽灵客栈有什么关系呢？现在我已经知道了，田园曾来过这里，她是戏曲演员出身，她给我的木匣里正是一套戏服，现在我已把木匣带到了幽灵客栈，其中或许有某种关联？

这些疑问如碎片一样在我脑中穿梭，直到我昏昏睡去。

一觉醒来，天色已微微放明。

睁开眼睛后，却发现木匣的盖子正开着，那件绣花女褶在清晨光线的照射下，泛出惊艳的反光。

不对，我明明记得自己入睡前是把木匣关好了的。

难道我记错了？我随手关上木匣，便洗漱去了。

来到底楼的大堂，只见到阿昌一个人。我第一个吃完了早饭，就匆匆回房给你写信了。

写到这里我浑身都快虚脱了，天知道哪来的精力，让我几个小时就写了这么多字。我累了，今天的信就到这里为止吧。

叶萧，我想上次那封信，一定使你想起了小曼，我非常抱歉。你说过要永远忘记她的，但恐怕你我都做不到。

此致！

你的朋友 周旋 于幽灵客栈

怎么信里又提到了小曼？

叶萧放下来自幽灵客栈的第五封信，无奈地摇了摇头。在读完这封信以后，昨天被中断的回忆，此刻又一下子浮现在了眼前。

于是他苦笑了一下，周旋在信里说得没错，他们都无法忘记小曼。

在17岁那年，叶萧和周旋都被小曼深深地迷住了。但那时候他们还不懂什么是爱，只有一种朦胧的情感，那情感是纯洁而美好的，正如歌德笔下的《少年维特之烦恼》。所以，叶萧的烦恼也只能深埋在心里，当他与小曼在一起的时候，谁都不敢越雷池一步，甚至还不自觉地保持着一定的距离。现在回想起来，那时的自己实在是太单纯了。

虽然，小曼在他们两个面前时开朗欢快了许多，但其它时候，她还是和过去一样沉默寡言，依然受到大家的排斥。后来，叶萧也听说了关于她的许多流言蜚语，仅仅在学校里广泛传播的，就有好几个不同的版本，其中最可恶的一个版本是说——小曼看上去端庄文静，但她的身子早就不纯洁了，根本就是个下贱的女子。当叶萧听到他们在绘声绘色地描述这个版本时，一时激动得控制不住自己，差点和他们动起手来。

叶萧不愿意相信那是真的，但流言却铺天盖地而来，而他对小曼的了解也确实太少了，小曼从来都没有提过自己的家人，似乎他们并不存在。几天后，他终于忍不住了，在排练的间隙悄悄问她：“小曼，你知道那些关于你的谣言吗？”

她先愣了一下，然后淡淡地回答：“他们在背后对我指指点点我当然知道，甚至包括那些流言的细节。”

“告诉我，他们在对你造谣诽谤，是吗？”他一时有些激动。

但小曼却不回答，她低下头，肩膀微微有些颤抖。

“你说话啊？小曼！”叶萧催促着她。

小曼缓缓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说——

“不，他们没有说错。”

他一下子傻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但又不得不相信小曼那楚楚可怜的眼睛。他摇着头说：“不，这不是真的。”

小曼忽然睁大了眼睛，从那双瞳仁里露出了彻骨的恐惧，她的精神似乎有些恍惚，就像她入戏时那种奇怪状态，突然发疯似地大叫起来：“不，你别靠近我，别过来……”

她的双手在胸前乱舞，仿佛是在保护自己，然后扭头冲出了剧场。叶萧一个人呆呆地坐着，还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接下来的几天，他们进入了彩排阶段，很快就要向学校汇报演出了。所有参加演出的人都非常紧张，有时还会在晚上留下来继续排戏。但叶萧怎么也提不起精神来，心里就像压了一块铅似的，他故意避开了小曼，只在排练结束后才和她说上几句话。

在正式演出的前一天晚上，大家留在学校里吃完了晚饭，一直排练到晚上7点多。叶萧至今还清晰地记得那一晚，小曼状态好极了，老师说她的表演远远超过了那些电影明星，尤其是秋瑾就义的那场戏，她的眼神非常复杂，既有革命者的热情，又有面对死亡时的悲伤，更有对生命的无限留恋。她穿着一身白衣，在具有象征意义的黑色的背景下，在那双坚强的目光下面，却还隐藏着一股淡淡的忧伤。小曼缓缓地向前伸出了手，用充满伤感的声音，念出了那句著名的绝命词：“秋风秋雨愁煞人。”

在她念完这7个字以后，“刽子手”举起了纸做的大刀，然后幕布缓缓落下——秋瑾死了。

所有的人都看呆了，他们仿佛回到了20世纪初，绍兴城的古轩亭口。

排练结束以后，大家都非常疲倦，叶萧也想快点回家去。这时候，小曼忽然从剧场的一个阴暗角落里闪出来，对叶萧轻声地说：“能留下来一会儿吗？我想和你谈谈。”

叶萧看着她的眼睛，觉得她似乎有什么心事要倾诉，但叶萧却摇了摇头：“不，我要回家了。”

“求你了。”她的语气越来越悲戚。

这时候叶萧注意到老师过来了，他立刻抛下了小曼，快步跑出了剧场。

回到家里，整整一夜他都坐卧不安，心里总是对小曼不太放心。

第二天早上，叶萧来到学校时，突然发现剧场门口围了很多人。他立刻推开人群挤到最前面，却看到小曼正躺在剧场的大门口，一滩殷红的鲜血在地上铺开，早已经凝固了。

——小曼死了。

叶萧永远都无法忘记那个瞬间，小曼依然穿着扮演秋瑾遇难的那件白衣，以一种奇特的姿势躺在地上。叶萧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当时他真想要大哭一场，却怎么也哭不出来。一群警察围着小曼的尸体拍照片，叶萧想要冲上去，却被老师死死地拦住。

在围观的人群中，他忽然见到了周旋。周旋的脸色苍白，似乎在不停地发抖，但很快就消失在人群中。叶萧追了上去，问周旋发生了什么，但周旋却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警方经过现场勘察，判定小曼是自杀，她从学校剧场的房顶上跳了下来，后脑勺着地，当场死亡。

本来这一天要演出的，但因为女主角的死亡，演出被迫取消。

至于此后的事情，叶萧就不太清楚了，他只记得自己伤心了很长时间，并且对那晚的事非常后悔。如果当时能留下来和小曼谈谈的话，或许她就不会选择自杀了。

小曼的死，成了叶萧永远的心病。同时，也使他和周旋之间的友谊，产生了一道细微的裂缝。虽然他们并没有撕破脸皮，在别人看起来他们依然是好朋友。但是，他们间的裂缝已无法弥补。小曼虽然死了，但她的影子却似乎永远隔在他们中间，成为一道无形的墙壁。高中毕业以后，叶萧和周旋各奔东西，彼此之间很少联系，他甚至觉得永远都不会再见到周旋了。

又过了好几年，当叶萧成为了一名警官时，他重新调出了小曼的卷宗，终于知道了她的身世——

原来，在小曼还没有出生的时候，她的父亲就因意外而死去了。妈妈独自带着小曼长大，直到她12岁那年，妈妈嫁给了一个离过婚的男人，那个男人成了小曼的继父。小曼单纯的童年也就此结束，那个男人看起来风度翩翩温文尔雅，但到了夜里就变成了魔鬼。妈妈总是遭到他的殴打，但为了小曼却始终忍气吞声。

从此小曼就生活在家庭暴力的阴影中，她的性格也变得内向而忧郁，甚至有些精神恍惚。

在小曼15岁那年，妈妈不幸遭遇了车祸，变成了植物人。虽然，继父一直都在照顾病床上的妈妈，却把新的目标放在了小曼身上。

在小曼16岁那年，一个夏天的夜晚，那个男人终于爆发了兽性，惨无人道地强暴了她。事后还威胁小曼，如果她把这件事说出去，这个男人就再也不会照顾小曼的妈妈了，甚至还会杀了她那可怜的植物人妈妈。虽然小曼痛苦万分，但为了妈妈她只能默默地忍受，性格也变得更加怪异。那个男人依然经常虐待她，而且虐待过之后从来都看不出伤痕，外人还以为他是一个很好的丈夫和继父，一直照顾着植物人的妻子与孤苦伶仃的继女。

直到小曼自杀以后，才有人举报了她的悲惨遭遇。警方立刻传唤了她的继父，经过审讯，那个男人承认了自己所有的罪行。小曼自杀的原因也查明白了，在她死前的一夜，又遭到了继父的强暴，并威胁不准说出去，否则就杀了植物人的妈妈。就在最后一次彩排的夜晚，小曼再也不敢回家，因为她已无法忍受被虐待的痛苦，最后只能选择自杀来解脱。

后来，那个衣冠禽兽的男人被法院判处了死刑，而小曼的植物人妈妈由政府照顾起来，没几年就因病情恶化而死去了。

这就是叶萧所知道的关于小曼的全部。当看完她的卷宗以后，已经成为警官的叶萧，竟然像个孩子一样哭了出来。那个时候，他刚刚失去雪儿不久，尝过了失去自己所爱之人的痛苦，便发誓不再想起小曼，希望这段记忆永远封闭在心中。

然而，周旋的到来以及这些寄自幽灵客栈的信，又使叶萧陷入痛苦的回忆。

第六封信

叶萧：

但愿你一切都好。

昨天上午给你写完信以后，我就跑出了幽灵客栈。半小时后我抵达了荒村，那里的人还是老样子，像躲避瘟神似的躲着我。在把信投进邮筒以后，我迅速地按照原路返回。

一路上天色越来越阴暗了，真是山雨欲来风满山。当我回到客栈门前，并没有马上进去，而是转到了客栈的背面。我就站在靠近海岸的一块岩石上，静静地看着客栈的后门。

忽然，那扇门悄悄地打开了，走出来一个穿着黑色长裙的女子，我已经知道了她的名字——秋云。

她刚出门就看到了我，先愣了一下，立刻就要转身，我马上叫住了她：“请等一等。”

秋云停住了，继续怔怔地看着我，但并不说话。

我继续问她：“为什么见了我就要走？”

“这与你无关。”她终于说话了，并向前走到了我的身前，面朝着黑色的大海，一阵冷风吹起了她的头发，看起来非常“酷”。

“为什么总是要从后门走？难道不能光明正大地从前门进出吗？”

秋云依然面朝着大海说话：“你是说我鬼鬼祟祟吗？”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面对她的直率，我有些尴尬地说，“我只是想问你伤口好了吗？”

“我已经完全好了。周旋，你救了我，我会感谢你的。”

她终于转过脸来，那锐利的目光直射着我的眼睛，让我有些不好意思。我后退了一步说：“不用谢了。我只是想知道，你到悬崖上去干什么？”

“去等一个人。”

“等谁？”

秋云看着我的眼睛，缓缓地说：“我的丈夫。”

这个答案让我很意外，我回头看着远处的一块悬崖说：“你到那上面去等丈夫？”

她又把目光对准了大海，嘴里喃喃自语：“3年了……我已在这里等他3年了。”

“你丈夫去哪儿了？”

“远——方——”

她的两个音节都拖得很长，听起来感觉很怪。

我不禁好奇地问：“你丈夫到底是谁？”

“幽灵客栈的主人。”

“什么？”我大吃了一惊，“幽灵客栈的主人不是丁雨山吗？”

秋云摇了摇头说：“丁雨山是他的弟弟。”

“我不明白。”

“幽灵客栈的主人名叫丁雨天，就是我的丈夫。五、六年前，我们还生活在一个遥远的城市，听说丁家在西冷镇还留有一处遗产时，我们便赶到了这里，发现幽灵客栈几乎已成为一座遗址，当时客栈里只有哑巴阿昌一个人生活着，整座客栈宛如一具已死去多年的僵尸。我和丈夫立刻就被这里独特的景色吸引住了，后来又了解了关于幽灵客栈的历史。最后，我们定下了决心，要使僵尸般的幽灵客栈复活过来。”

我吓了一跳：“复活？听起来就很吓人。”

“也就是重新开张营业。我们拿到了营业执照，投入了上百万元的资金，在不改变原有结构的前提下，对这栋房子进行修缮，终于使幽灵客栈复活了。”说到这里，她缓缓地吐出一口气，“当客栈重新开张的时候，我们曾吸引了很多外地的游客，后来虽然人数减少了，但始终都有一些客人长住在这里，勉强可以保持收支平衡。”

“那丁雨山呢？”

“我已经说过了，他是我丈夫的弟弟。在客栈重新开张以后，他才来到这里帮助我丈夫管帐。”

“那你丈夫为什么会离开这里呢？”

这时她的表情开始有些复杂，看起来眼神有些恍惚，她扭过头说：“他厌倦了。”

“厌倦幽灵客栈的生活？”

“是的，这里的环境与世隔绝，生活太过于平静，而我丈夫是个渴望冒险的人。所以，3年前他离开幽灵客栈，独自外出旅行去了。而我却已经深深地喜欢上了幽灵客栈，再也离不开这片海岸了。他走了以后，就由丁雨山接管了客栈的事务。”

“你丈夫去哪儿了？”

秋云摇了摇头回答：“不知道。他和我结婚以前，就非常喜欢旅行，几乎跑遍了全国每一个角落，后来又经常自费出国旅行。或许，此刻他正坐在安第斯山的小火车上，欣赏着山谷中的古代遗迹吧。”

“他会回来吗？”

“当然。”她充满自信地回答，“他在临走前，曾答应过我一定会回来的，最多不会超过三四年。我想他随时随地都会回到幽灵客栈的。”

“随时随地？”我的脑中立刻浮现起了一副可怕的画面：在漆黑的深夜里，幽灵客栈里突然出现了一个鬼魅般的人影，手里端着一根蜡烛，幽暗而闪烁的烛光照出了一张风尘仆仆的脸……

我摇着头问道：“为什么要站在悬崖上等他？”

她眺望着远方的海平线说：“我想如果思念一个人的话，只要天天站在悬崖上看着大海，即便那个人远在千里之外，也一定能感受到的。”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觉得秋云身上散发着一股特别的韵味，她看起来与清芬差不多年纪，但两个人的个性却用天壤之别。

忽然，我感到脸上微微一凉。刚仰起脖子，一片雨点已落了下来。夏日里的海岸阴晴无常，几乎就在一瞬间，大雨像打翻了水盆一样浇了下来。

我和秋云一时猝不急防，从头到脚都被淋到了，她一把拉起我的手，顶着密集的雨点，冲回了客栈的后门。

虽然像落汤鸡一样回到客栈里，但秋云却忍不住笑了出来：“已经很久都没有被雨淋过了。”

我也尴尬地笑了笑，看着眼前曲折幽暗的走廊，不禁轻声地问：“为什么这里像迷宫一样？”

“因为设计幽灵客栈的人，也像一个迷似的。”

“告诉我，是谁设计了这客栈？”

她摇摇头说：“别问了，我带你上楼去吧。”

秋云带着我穿过一条复杂的走廊，眼前出现了一道狭窄陡峭的楼梯。我从没来过这里，看着楼梯上方的一团黑暗，心里忽然一跳。我紧跟在她身后，小心翼翼地走上了楼梯。

这里是二楼的后面，又一条隐蔽的走道，刚向前走出几步，眼前就出现了一个人影——丁雨山。

“你们怎么在一起？”他看起来非常惊讶，立刻就走到了我的面前，用极其凶狠的口气说，“你不应该和她在一起。”

虽然我心里有些发虚，但嘴巴上并不示弱：“丁老板，你为什么这么紧张？”

“你再说一遍？”丁雨山大声地说道，看起来有些生气。

正当我犹豫不决的时候，秋云忽然说话：“够了，雨山。你没看到我们淋湿了吗？”

说完，她拉着丁雨山离开了这里。

我的头发上还滴着水，样子一定狼狈不堪。突然，我感到身体有些不适，猛地打了一个冷战，再一看时间已经中午11点半了。在走廊里转了一圈，我终于找到了出口，回到了自己的房门前。

当我刚要进去的时候，突然房门自动打开了，从里面冲出了一个人影。我紧张地追了上去，在楼梯上拉住了那个人，在昏暗的光线下，只看到一张卡西莫多式的脸庞——哑巴阿昌！

“怎么是你？发生了什么事？”

不管他会不会说话，我抢先问他。阿昌的脸似乎更加扭曲了，尤其是那双难看无比的“大小眼”，更是露出了恐惧的目光。他的手里还拿着一些工具，看来他是来收拾房间的。他似乎很想要说话，甚至喉咙里已经发出了某种含混的声音，但就是说不出话来。他又手舞足蹈地比划了一下，但依然是不知所云。

我只能放开阿昌，任由他跑下楼。我不解地摇摇头，只感到浑身发冷，便快步走回自己的房间，难道房间被窃了？但当我冲进房门一看，却只见里面一切都很整齐，似乎并没什么异样。只有窗外的荒野中，传来瓢泼的大雨声。

怎么回事？正当我疑惑的时候，忽然感到身后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这时候我才发现桌子上的木匣正打开着，难道是阿昌打开了我的木匣？

当走到木匣前一看，我的心顿时就凉了，木匣里面已经空空如也，竟什么都没有了！

“阿昌！”那一刻我气坏了，准备要冲出去找阿昌。

然而，当我回过头来的时候，却看到在身后的门上，正吊着一个穿着古代服装的女人！

更可怕的是，她的脖子上没有头颅——

无头女尸？

“天哪！”

当时我吓得魂飞魄散，差点没瘫软在地上。但理智还没有丧失，先让自己冷静下来，再仔细地定睛一看，却发现墙上吊着的不是女人，而只是一套戏服而已。

我这才吁出了一口气。原来是虚惊一场，但额头上已经布满了冷汗，和浑身的雨水混在了一起，几乎让我全身虚脱了。

挂在房门后的那套戏服，完全按照着真人穿戴的样子。绣花的女褶及膝配着青色的裙子，两边垂着飘逸的粉色水袖，褶上覆盖着一条薄纱似的云肩，裙摆下面还露出一双绣花鞋的鞋尖。这些戏服搭配地如此精致，显示着东方女子的优雅身段，乍一看还真让人误以为吊着个无头女子。

其实，许多人都有过这样的经历，一套大衣挂在家里的墙上，半夜里迷迷糊糊地醒来一看却吓得半死，还以为是一个大活人吊在那里。

真奇怪，能把这套复杂的戏服准确地搭配起来，本身就已经有很专业的水平了，难道阿昌是懂行的人？我叹了口气，真的无法理解。我又摸了摸挂在门后的戏服，手感柔和而细腻，原来里面还衬着长长的衣架，把一个女子的身形通过戏服给“架”了出来。

忽然，我感到一阵头晕，浑身都没有力气。我缓缓地倒在了床上，只感到关节有些疼痛，再摸了摸额头，这才发现自己居然有些发烧了。

我轻轻地咒骂了一句。真是倒霉，刚被淋到了一阵冰凉的雨水，湿衣服还贴在身上呢。或许，昨天下午在海里游泳时，就已经有些着凉了，过了一夜自己却还不注意，刚才又淋到了雨，再加上被这戏服一惊一乍的，现在真是病来如山倒了。

脱下了湿衣服，但还是感到身体发冷，只能裹上了一条厚厚的毛毯。这时我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了，像条虫子一样蜷缩在床上。

窗外正大雨如注。

虽然始终都睁着眼睛，但我的精神却进入了恍惚的状态，似乎有一些金色的碎片在眼前飞舞着，大概是脑子要烧坏了吧。我的眼皮半耷拉下来，视线越来越模糊，在房间里扫视着，最后落到了门后的戏服上，我已经没有力气把它给取下来了。就在这时，眼睛在恍惚中发现，戏服上的那双水袖似乎甩动了起来，像道彩虹一样掠过了我的视线。

不，这不可能！

然而，我看到整件戏服似乎都随着水袖而动了起来，看起来就真像有一个古代装束的女子在翩翩起舞。

心跳骤然加快，让我魂飞天外，这是我的幻觉吗？

我缓缓地闭上了眼睛，耳边只听到雨点敲打窗玻璃的声音。

突然，我听到有人敲门的声音，我只能用最后的一点力气说了声“请进”。

在模糊的视线中，只见门被轻轻地打开了，一个白色人影翩翩地走了进来，直到她轻柔地坐到我的床边，我才看清了那双诱人的眼睛，原来是水月。

她的突然到来让我很尴尬，尤其是我现在的样子，光着上身裹在毛毯里，而且满脸的病容。我想要说什么，但话都嘴边却又说不出口。

水月向我眨了眨眼睛，用磁石般的声音说：“你怎么了？”

我用轻微的气声回答：“我没事。”

但她摇了摇头，然后伸出葱玉般的手，摸了摸我的额头。瞬间，我只感到热得发烫的额头上，掠过一片冰水般的清凉。

水月的手立刻弹了起来，低下头说：“周旋，你在发烧，是着凉了吧？”

我看着她的眼睛，情不自禁地点了点头：“只是发寒热而已。”

“我看你一直都没有下来吃午饭，所以就上来看看你。”她微微叹了口气，幽幽地说，“原来你生病了。”

“水月，谢谢你。我想我睡一会儿就好了。”

“不，你等我一会儿。”

两分钟后她又回来了，手里还端着一杯热水说：“很抱歉，我没找到药片，先喝一杯热水出出汗吧。”

我点点头，端过杯子就喝了下去。温热的水通过我的喉咙，就像是雨水滋润了沙漠，让我的心头微微一热。

水月轻声地问道：“你一定饿了吧？”

我没有说话，只是怔怔地看着她。

“再等我一会儿？”说完她就快步离开了这里。

我闭上眼睛，只等了不到10分钟的功夫，她已经端着饭菜上来了。她把托盘放到我的床边，饭菜的热气从潮湿的房间里升了起来。

“快吃吧。”

我真不知道说些什么，本能地支起裹着毯子的上半身，端起碗筷吃了起来。在水月的面前，我总有些拘谨，她也看了出来，便悄悄地走了出去。等我吃完以后，水月才重新出现，把碗筷都端了下去。

忽然，我想起了挂在门后的戏服。这时我的体力已恢复了一些，急忙换上了一件汗衫。然而，当我刚想要下床的时候，水月就走进来了。

这一回她关上了房门，我一眼就看到了门后的戏服，心里一阵紧张。这时水月正面对着我，还没注意到自己身后，她轻声地说：“我可以看看你的房间吗？”

我有些心虚地回答：“当然可以。”

“咦，这是什么？”

水月的目光落到了木匣上，立刻端起它仔细地看了看。我注意到她的眼神有些似曾相识，双手正轻抚着木匣的内层。她忽然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地说：“我闻到了一股淡淡的香味。”

这时，她突然回过头来，看到了门后挂着的戏服。

我的心里一抖，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水月显然给吓了一跳，她下意识地退了一步，再仔细地看了看门后，终于呼出了口气：“原来是套衣服。”

我轻轻地叫一声：“别过去。”

但她似乎没有听到我的话，而是径直走到了门后。这套戏服引起了她很大的兴趣，水月伸出手轻抚着那件光滑的女褶，情不自禁地惊叹道：“它真漂亮。”

“水月，这是一套戏服。”

“我知道。”

她微微翘起嘴角说，然后，手沿着女褶一侧移下去，拉起了一只水袖。她把那只水袖卷在自己的手上，轻轻地挥舞了起来，在空中划过飘逸的弧线，看起来就好像真的穿在身上一样。

忽然，水月回过头来：“周旋，我能穿上这套戏服吗？”

“不行。”我斩钉截铁地回绝了她的要求。

水月露出了小女孩似的表情：“噢，我只是觉得它很漂亮，试穿一下就还给你嘛。”

“不！”

“那好吧。”她无奈地点了点头，“能不能告诉我，这套戏服是从哪里来的？”

我犹豫了片刻，但最后还是伸出手指了指木匣：“戏服是从这里面发现的。”

“是这只木头盒子里的？”

“木匣。”

水月又走到了木匣的跟前说：“那它又是从哪里来的？”

“是一个叫田园的女子交给我的。”

在窗外淋漓的大雨声中，我把这只木匣的来历，还有田园离奇的死亡，所有一切的奇遇都告诉了水月。说完以后，我只感到喉咙里一阵发烫，嗓子都有些哑了。

“对不起，我不该这么好奇，影响你休息了。”水月缓缓走到门口，“周旋，好好睡一觉吧，你会好起来的。”

说完她就悄无声息地离去了。

水月走后，我的目光又落到了门后的戏服上，总感到心里不太踏实。我终于缓缓地爬了起来，从门后取下了那套戏服，小心翼翼地把这些行头叠好，又仔细地清点了一下，确定没有东西丢失以后，才放回到了木匣里，然后把木匣关好，放回到了旅行包里。

做完这些以后，我才重新回到了床上。水月说得对，我确实需要好好地睡一觉，在窗外大雨的陪伴下，我的意识很快就模糊了，渐渐沉入了黑暗而潮湿的谷底。

大雨下了整整一个下午。

不知道过了多久，耳膜中依稀传来一阵奇怪的声音，将我从山谷底下唤醒。我睡眼惺松地睁开眼睛，茫然地看着天花板，只见白色的灯光正倾泻下来，眼前凸现出一张鬼魂般的脸。

瞬间，我条件反射似地大叫了一声，上半身跳起来紧靠在墙上。我又抹了抹眼睛，才看清那是阿昌的脸。

我又长出了一口气，摸了摸自己的心口说：“阿昌，你把我吓了一大跳。”

阿昌不会说话，只能向我点了点头。原来他为我端来了一碗热粥，还有几样开胃的小菜，正适合发热的人吃。我转眼看了看窗外，夜幕已经降临了，大雨依然还在继续，阿昌为我送来了晚饭。

“谢谢你，阿昌，就放在桌子上吧。”

当他把饭菜放好，刚要转身离去时，就被我给叫住了：“阿昌，请留步，我有些话要问你。”

阿昌怔怔地看着我，微微点了点头。这时我的脑子也清晰了一些，便从抽屉里拿出了纸和笔，放在阿昌的面前问：“你会写字吗？”

他有些犹豫地点了点头。

“很好。阿昌我问你，今天中午你来这里收拾房间是吗？”

阿昌用奇怪的目光看着我，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个工整的“是”字。

“你动过我的木匣吗？就是那个木盒子。”

他连忙摇了摇头，在纸上写了一行方方正正的字：“我一走进房间，就看到盒子是开着的。”

“那里面的东西呢？”

阿昌写道：“里面是空的，然后我又回头，就看到了门后”写到这里的时候，他的笔突然停了下来，狠狠地用笔尖在纸上戳着，直到把纸戳出了个洞。

我看着他的眼睛叫了起来：“你怎么了？阿昌？”

他似乎有些发抖，抬起头环视着我的房间，目光中似乎发现了什么，那种眼神再配上扭曲的脸，让人不寒而栗。

我继续问他：“阿昌，你看到门后挂着件戏服是吗？”

阿昌又摇了摇头，然后用那只颤抖着的右手，在纸上缓缓地写下一个巴掌大的字——“鬼。”

“鬼？”

他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我，嘴巴张了开来，喉咙里发出一丝奇怪的声音，但就是说不出话来。我的心跳骤然加快了，只觉得他当时的样子更像是鬼。

突然，阿昌抓起那张写了字的纸，转眼间就把它撕了个粉碎，纸张的碎片被他抛到了空中，如雪片般洒落下来。看起来他已经吓坏了，完全失去了理智，我刚想站起来说些什么，他就飞快地冲出了房间。

看着满地的碎纸片，心里忐忑不安，我缓缓地从床上爬起来，把地上的纸片都收拾干净。然后，我端起阿昌送来的饭菜吃了起来。说实话他做的菜很合我的胃口，很快我就把饭菜全部吃光了。

当我刚刚躺下来以后，阿昌突然又出现了，让我吓了一大跳，原来他是来为我收拾碗筷的。他一刻都没有停留，端起碗筷就悄然离去了。

我吐出了一口长气，这才闭上眼睛，静静地听着窗外的雨声，缓缓地睡着了。

几个小时以后，我悠悠地醒了过来，半睁开眼睛看着自己的房间，柔和的灯光照射着我的额头，视线依然有些模糊，似乎有一个黑色的影子在晃动着。

心里又是一颤。忽然，我闻到一股特别的味道。于是，我使劲地吸了吸鼻子——天哪，这气味太难闻了，我难以用语言来形容。

终于，我睁大了眼睛，看清了那个黑色人影。是的，我看到了一条黑色的长裙，一张苍白而成熟的脸庞，一头长长的乌发……

“秋云？”我轻轻地叫出了她的名字。

窗外正雨夜迷离。

她的脸也渐渐地清晰起来，呡着嘴唇坐到了我的身边。我这才注意到她的手里，正端着一个黑色的陶罐，看起来就像是河姆渡遗址中的远古陶器。

秋云的脸上毫无表情，“周旋，我听说你病了。”

她的脸被一层白色的光晕覆盖着，我茫然地点了点头。忽然，我闻到她的身上也发出那股刺鼻的怪味，我看着她手中的陶罐说：“那里面是什么？”

“给你的药。”

“药？”

单独说出这个字时，很容易让我联想到鲁迅那篇描写人血馒头的同名小说，我忍不住打了一个冷战。

秋云的脸上露出了一些奇怪的表情，幽幽地说道：“是的，生病了就应该吃药。”

“是什么药？”

“我知道你在发寒热，所以特地给你煎了点草药，是专门用来祛寒散热的。”

“草药？”看着那河姆渡式的陶罐，我有些将信将疑。

“你不相信中药吗？告诉你吧，我过去就是学中医的，还做过两年中医师。这些年我搜集了不少中草药材，给你煎的药都是我亲手抓出来的，你就放心喝吧。”

她把陶罐放在桌子上，不知从哪里又拿出个玻璃杯子，然后就把陶灌里的药汁倒进了杯子里。那些药汁是黑色的，还冒着一股热气，倒在杯子里显得肮脏而浑浊。而那气味更加难闻，我感到有些恶心，不禁捂住了鼻子。

秋云看到我这副样子后微微笑了笑：“是不是很难闻？你没听说过良药苦口吗？快喝下去吧。”

我点了点头，缓缓地抓起杯子放到面前，那浑浊的药汁气味直冲鼻孔，我只能闭起眼睛，一口喝了下去。

当药汁接触到舌头的一刹那，我只感到一股难以形容的苦味，要不是紧咬住牙关咽了下去，差点就要吐出来了。叶萧，你喝过苦丁茶吗？我敢说苦丁茶的苦味和这药汁相比，根本就是小巫见大巫。

我再也顾不上礼貌了，条件反射似地伸出了舌头，大口喘起气来。

然而，秋云冷冷地说：“把剩下的药喝光吧。”

“什么？”我看着她的眼睛，只感到一阵恐惧。

她用命令式的口气对我说：“快把药喝光了，喝下去你的病就会好的，否则的话你会死的。”

她的最后一句话把我吓了一跳，难道小小的寒热就能死人吗？不，她是在威胁我。瞬间，我端着杯子的手颤抖了起来，看着秋云奇怪的眼神，我感到自己被她控制住了，除了俯首听命外别无它法。

“喝下去！”

秋云又冷冷地说了一声。

我无法抗拒，只能把全部的药汁都喝了下去。温热的药汁刺激着我的舌头和喉咙，滑进了胃里，那感觉简直令人作呕。我用手捂住嘴巴，使劲地控制自己的咽喉，终于咽下了所有的药汁。

这时候她发出了奇怪的笑声：“周旋，你做得很好。”

我只感到她的话似乎具有某种魔力，就好像是在催眠一样，立刻就头晕起来。同时，我的后背心渗出了许多汗珠，体内一股热流在上下奔涌着。

天知道她给我吃的究竟是什么？

忽然，我想起了一个古老的字——蛊。

但我已经控制不住自己，眼前的视线越来越模糊，只有她那双眼睛还如此清晰。我随手一挥，把那只陶灌打翻在地上，同时发出了破碎的声音。

“完了！”我的心里轻轻地叫了一声，随后两眼全部被黑暗所笼罩。我的意识渐渐地模糊，直到什么都感觉不到，除了窗外的雨声。

叶萧，我再也记不清之后发生的事了，至于秋云是何时离开的？我也一无所知。

黑暗的大海，又一次将我淹没……

——直到我再次被一声凄厉的叫声惊醒。

那已经是后半夜了，那声惨叫简直撕心裂腑，把我的心都快吓爆了。我条件反射似地跳了起来，只感到浑身上下都是汗水。我感到自己的力气又恢复了一些，于是再也睡不下去了，立刻从床上跳下来，冲到黑暗的走廊里。

我刚到走廊里就撞上了一个人，接着一把将那个人抓住，摸到了一双柔软的肩膀，仅从手感和气味我就认出了她，于是在漆黑中轻轻地叫了一声：“是水月吗？”

“是我。你好点了吗？”

“我好多了。水月，你也听到那声惨叫了？”

还没等她回答，惨叫声又响了起来，那声音似乎是要说些什么，但听起来却含混不清，像是阿昌的声音？他不会说话，但并不是不能发出声音。我又想起了他给我送晚饭的那一幕，心里又是一抖，便拉着水月的手冲下了楼梯。

大堂里的灯亮着，阿昌靠在柜台边上，看上去就像是发疯了似的，直勾勾地盯着对面的墙壁。

这时候我又听到了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回头一看，只见丁雨山、高凡，还有水月的两个同伴琴然和苏美，甚至连清芬和小龙母子也都下来了。他们都显得睡眼惺松惊慌失措，看来都是被阿昌的叫声惊醒的。

丁雨山的神色冷峻异常，直冲到阿昌的面前，大声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阿昌大口地喘着粗气，伸出手指着对面墙壁。

于是，所有人的目光都对准了墙壁，却似乎看不出什么异常，上面挂着3张老照片，下面是一个柜子和电唱机。

突然，水月紧紧地抓住了我的手，颤抖着说：“天哪，看照片里人的脸。”

经她这一提醒，我才发现了那可怕的变化——挂在墙上的那3张黑白照片，更确切的说是3张遗像，里面的脸全都变了。

3张照片里的脸都变成恐惧的表情，每一张的眼睛都睁大着，嘴巴也张开了，眉毛紧紧地拧起，脸上略微有些扭曲，就好像他们都从坟墓里醒过来一样，又见到了某种可怕的事情。不过，其中那张女子的照片依然很模糊，看不清具体的样子，只能大致地看出脸部惊恐的轮廓。

“这，这怎么可能！”

丁雨山摸着自己的后脑勺叫了起来，其他人也都发现了照片上的变化，琴然一下子尖叫了起来，和苏美紧紧地搂在一起，只有高凡缓缓地走到墙下，对着那3张照片看了半天，最后回过头来看着大家，露出某种奇怪的眼神。他的目光从每一个人的脸上划过，似乎要从我们中间寻找什么，充满了怀疑和愤怒。

“你在看什么？”丁雨山厉声道。

忽然，少年小龙大叫了起来：“我看到他了！”

他的眼睛直盯着前方，似乎真的看到了什么。但我和其他人却什么都没看到。大堂里的气氛更加恐怖了，清芬抓住儿子说：“别乱讲话。”

丁雨山走到了少年的面前，轻声地说：“告诉我，你看到见了什么？”

小龙眨了眨眼睛，正当他要开口说话的时候，门口却传来一记刺耳的声响。

原来，客栈的大门突然打开了，一阵阴冷的风雨吹了进来，在大堂里呼啸而过。悬在头顶的电灯被风吹得乱摇，大堂里的光线不断闪烁，外面的大雨声听起来铺天盖地，无数的雨点被风夹进来，立刻打在我们的身上。

我只听到清芬发出了一声尖叫，然后琴然和苏美也叫了起来，她们都显得无比恐惧，仿佛恶魔已经闯了进来。整个大堂里乱作了一团，就连丁雨山也沉不住气了，他大叫起来：“这是怎么回事？我明明把大门锁好了的，怎么会给风吹开呢？”

水月也颤抖了起来，紧紧地靠在我的身上，我搂着她的肩膀，对她耳语道：“不要害怕，我们没事的。”

然后，我和水月快步跑上了楼梯，其他人也逃命似的一起跑了上来。一时间，整个客栈里充满了女人的尖叫和男人的咒骂，还有疯狂呼啸的风雨声。

我跌跌撞撞地回到了自己的房间里，但水月却没有跟我进去，她喘着气倚在门后，轻声地说：“周旋，当心着凉，快点休息吧。”

“你没事吗？”

没等水月回答，她的两个同伴琴然和苏美就出现了，她们显得更加害怕，抓着水月的肩膀说：“水月，你还不回房间吗？”

水月点点头，便跟着她们消失在我的视线中了。

我深呼吸了一口，关上房门，一头栽倒在了床上。这究竟是怎么回事？窗外的风雨依然在肆虐。我缓缓地闭上了眼睛，在胡思乱想中睡着了。

今天清晨我醒来的时候，发觉自己的精神好了许多，只是嘴巴里略微有些苦味，那是昨晚中药残留的味道。我从床上跳起来摸了摸额头，才发现烧已经全退了，看来秋云说得没错，她煎的中药确实非常神奇。我又活动了一下筋骨，确定自己的病已经完全痊愈。

我打开窗户眺望着大海，外面下了一夜的雨已经停了，空气中充满了湿气，给人的感觉也舒服了许多。我匆忙地洗漱完毕，然后跑下底楼。

在大堂里我想起了半夜里的事情，精神又紧张了起来。于是，我小心翼翼地走到那堵墙下，抬头看了看墙上的3张老照片。

真奇怪，我一下子就被愣住了，那3张黑白照片还和前几天一样，并没有任何变化。我又揉了揉眼睛，确实没有变化，3张遗像还是老样子。我摇了摇头，昨天半夜里明明看到，照片里3张人脸都变成了恐惧的表情，怎么现在又——

“周先生，你在看什么？”丁雨山的声音突然从我身后响起，打断了我的思考。

我急忙回过头问道：“你看这照片怎么又变成原样了？”

“你什么意思？我听不懂你的话。”

“丁老板，昨天半夜里你不是也看到了吗？”

他摇了摇头说：“对不起，昨晚我在床上睡得很好，整整一夜就没有起来过。”

“你说什么？”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刚要继续问下去，却又一下子沉默了。

难道这事根本就没有发生过？难道是半夜里我发热脑子烧糊涂了，所以做了一个恶梦？或者，是喝了秋云的中药以后产生的幻觉？不，我不能再问下去了，否则会被他们当成精神病的。

丁雨山冷冷地问我：“发生了什么事？”

“不，没什么事。”我离开墙脚，坐到餐桌边上，“我有些饿了，能不能吃早饭？”

很快，阿昌就给我端来了粥和馒头。我注意到他那双“大小眼”的目光，似乎总有些奇怪。这时丁雨山说话了：“周先生，自从你来了以后，阿昌就有些反常。”

“你认为这和我有关吗？”

“不，我只是随便说说而已。”说完他就退回到柜台里面去了。

我很快就吃完了早饭，不敢在大堂里停留，迅速地回到了二楼的房间里，提起笔给你写起信来。

真不知道我吃错了什么药，今天又是下笔如飞，只有4个多小时，已经写了这么多字了，我自己看看都傻眼了。现在就写到这里吧，我的力气已经完全恢复了，马上就去给你寄信，请不要为我担心。

叶萧，我想请你办一件事。今天清晨我梦到了一个人，是我的父亲。不知道为什么会梦到他，也许是很久都没有见过他的缘故了吧。他现在一定很孤独，此时此刻，我终于感到了后悔和内疚。虽然我人在幽灵客栈里，但心里却在想着他。叶萧，能不能代我去看看他？不需要带什么礼物，把我的问候告诉他就行了，就说我现在很想他，等这次事情结束以后，我会回来和他生活在一起的。虽然，我完全可以直接给他写封信，但我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实话告诉你吧，我和他已经两年没来往了，所以只有托你去看看。我父亲现在还住在老房子里，过去你经常到我家里来玩的，一定还记得我父亲的样子吧？拜托了。

此致！

你的朋友 周旋 于幽灵客栈

读完来自幽灵客栈的第六封信以后，叶萧禁不住产生了一种奇异的感觉，就好像在深夜里读聊斋故事一样，一不留神就会引出美丽的狐仙。

关于周旋在信最后所托付的事情，叶萧觉得这理所当然。中学的时候他经常到周旋家里去，那是一间老房子，总是散发着一股陈腐的气味。他知道周旋的父亲名叫周寒潮，在一家文化事业单位工作。在叶萧少年时的印象中，周旋的父亲是个阴郁的男人，似乎从来都没有笑过。叶萧想，也许是因为周旋的母亲很早就去世的原因吧，而周旋的父亲一直都是独身，难免性情有些怪异。

明天正好是叶萧的休息天，他决定去看一看周旋的父亲。

第二天上午，叶萧找到了周旋家的老房子，那是一条阴暗的小巷，两边都是老式的三层楼房。但透过这些低矮的房檐，就可以看到不远处高高的楼房，已经把这里团团包围住了。或许不久以后，这里也会被拆迁的。

虽然周旋在信里说不要送礼，但叶萧还是买了一袋水果，踏上那条狭窄黑暗的楼梯，眼前立刻浮现起了小时候的景象，他和周旋踏着楼板爬上爬下，就像是在隧道中穿梭。在三楼的一条狭长走道里，他找到了那扇熟悉的房门。

叶萧敲了敲门，足足等了两分钟门才打开。一个50多岁的男人探出头来，用充满怀疑的目光打量着他。叶萧微笑着说：“周伯伯，还记得我吗？周旋最要好的中学同学。”

对方又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眼里掠过了什么，轻声问道：“你是——叶萧？”

“太好了，你还记得我。”

“快进来吧。”

周寒潮把他引进了房间。叶萧环视着这间宽敞的客厅，与他小时候所见到的相比，几乎没有任何改变，依然还是如此得干净，只是光线非常阴暗。

“自从对面造了高房子以后，就遮住了这里的阳光，我就再也不见天日了。”周寒潮站在窗前说，“叶萧啊，你在我的印象中，还是那个经常流鼻涕的少年。现在想来，一切仿佛还停留在昨天，时间真是过得太快了。”

“我已经在公安局工作好几年了。”

叶萧仔细地观察着他，看起来要比实际年龄更显老一些，只是头发还像年轻人一样茂密乌黑，一双眼睛也很亮，看得出他年轻的时候一定很英俊，而周旋则幸运地遗传了他的外貌。

“警察？这很好。”他点了点头，终于说到了正题，“你来找我有什么事吗？”

“周伯伯，是周旋托我来看望你的。”

“他托你来看我？那他自己为什么不来？”

“现在周旋在一个很远的地方，一时还回不来。”

周寒潮冷冷地说：“他永远都回不来。”

“不，这不是他的托词，他确实是在外地。”

“在什么地方？不会是天涯海角吧？”

叶萧摇摇头，缓缓地说出了四个字——

“幽灵客栈。”

瞬间，房间里变得死一般寂静。

周寒潮似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一下子愣住了，用一种很奇怪的目光盯着我，张大嘴巴问道：“叶萧，你能再说一遍吗？”

“幽灵客栈……位于西冷镇海边的幽灵客栈。”

“你是说——周旋在西冷镇的幽灵客栈？”

叶萧点了点头，他甚至还能听到周寒潮上下牙齿间颤抖的声音，这让他的心跳也莫名地加快了，他试探着问道：“周伯伯，有什么不对吗？”

周寒潮的表情突然痛苦起来，黄豆大的汗珠从额头上流了下来。叶萧有些不知所措，只见周寒潮大口地喘息着，伸出手捂住自己的胸口。

周寒潮的呼吸也越来越急促：“幽灵客栈……幽灵客栈……”

叶萧只觉得周寒潮口中的这四个字像是什么咒语似的，直让人不寒而栗。叶萧扶住了周寒潮的肩膀，发现他的脸色全都变了，也许是突发心脏病了吧？

刻不容缓，叶萧立刻给120打了电话。然后他轻声地问周寒潮：“周伯伯，你的药在哪里？”

周寒潮伸出手指了指一个抽屉。

叶萧拉开抽屉找到了药片，立刻就给周寒潮吃了下去。

几分钟以后救护车到了，叶萧帮着救护人员把周寒潮送上救护车，送往最近的一家医院。

周寒潮躺在一张担架车上，被快速地推往急救室。他的眼睛半睁半闭，在模糊而狭窄的视线里，只看到飞速后退的天花板和白色的墙壁，还有周围穿着白大褂的人们，只有一个人例外，那就是他儿子周旋的好朋友叶萧。

叶萧也非常着急，那是一种内疚和自责的表情，他非常后悔把幽灵客栈告诉周寒潮。但此刻周寒潮的意识已经有些恍惚，他那颗脆弱的心脏，正在做最后的生死挣扎，他不知道自己能否闯过这一关，眼前渐渐地变黑，似乎走廊里所有的灯光都灭掉了。

现在他什么都看不到，也不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周围又是些什么人。周寒潮只感到眼前出现了一片黑色的大海，海边是荒凉的原野，就在那片阴郁的海岸上，矗立着一栋黑色的三层楼房——幽灵客栈。

眼前闪回的一切，就像存放了几十年的黑白电影胶片，被手摇着放出一格一格的画面来。是的，他看见了……看见了那个人……

第七封信

叶萧：

你好。

去看过我父亲了吗？他现在还好吗？当然你不必给我回信，我对你有完全的信任。

上一封信写完以后，我就匆忙地跑出客栈去寄信。荒原的地上还很潮湿，我一路呼吸着雨后的空气，轻快地抵达了荒村。在把信投进邮筒以后，我快速地返回客栈。

在回到客栈前，我看了看时间才11点钟，就准备再到海边去走走，至少这样能对病后的身体有益。刚走到海岸边，就听到了身后传来的声音：“周旋，等等我。”

我回过头去，只见一袭白色的衣裙向我奔来，我立刻睁大了眼睛，挥了挥手说：“水月。”

她就像一只海边的小鹿，轻快地跑到我的跟前说：“这么巧，我也想在海边走走。”

“好吧。”我带着她走上了一块海边的高地，旁边就是陡峭的悬崖，我忍不住拉住了她的手：“你害怕这里吗？”

水月向高高的悬崖下面望了望，不禁有些晕眩，我急忙扶了她一把。她定了定神，大口地呼吸着说：“其实，我很喜欢这里的景色，就像英国哥特式小说中所描述的海岸。但不知道为什么，每次走过这里都会有奇怪的感觉。”

“什么感觉？”

“就好像有什么人在对着我耳边说话。”

“那个人是谁？”

她有些难受地摇了摇头：“我不知道，只觉得那声音像是从海里传来的，然后穿越了高高的悬崖，直接进入了我的耳膜里。我听不清那个人说了些什么，那声音急促而模糊，仿佛是女人间的窃窃私语。”

“别说了，我们快点下去吧。”我紧紧地拉着她的手，沿着一条山路走下了悬崖，我一边走一边轻声地说，“水月，告诉你个秘密：我有恐高症。”

“恐高症？”她茫然地看着我的眼睛，点了点头说，“很多人都有这个症状。有时候，我站在很高的地方也会感到害怕，这也许是人类的本能吧。”

“不要再谈这个了，谈谈你的两个同伴吧？她们总是粘在一起，而你却喜欢单独行动，为什么？”

“因为她们觉得我很怪。”水月微微笑了笑说，“其实，我知道她们总是在背地里说我什么，也许她们认为我有些神经质吧？”

不知道为什么，我忽然想到了小曼，于是看着她的眼睛说：“不，是因为你的气质太迷人了，所以她们出于本能地嫉妒你。”

“周旋，你别这么说。我知道不是因为我漂亮，而是因为我与众不同。记得从很小的时候起，我就有梦游的毛病。”

“梦游？”我立刻联想起我来到幽灵客栈第一晚发生的事，“水月，我们第一次见面的那一晚，你是在走廊里梦游？”

她犹豫了片刻，最后还是点了点头：“是的，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来到走廊里，当你抓住我的肩膀时，我才突然醒了过来，看到了你的眼睛。”

“原来如此。”

“小时候我看过医生，但一直都治不好。读了大学以后好了一些，但偶尔还是会在深更半夜梦游，从寝室的床上爬起来，在女生宿舍里走啊走啊，直到被值班的老师发现，然后整楼的同学都会从梦中惊醒。”

“所以她们排斥你？不，这不是你的错。”

水月轻轻地叹了口气：“周旋，你不会相信的，我常常能感觉到别人感觉不到的东西，她们说我的眼睛会见到鬼。”

“我相信你，我永远相信你。”

她摇着头向前走去：“不，我都不敢相信我自己。”

“所以你沉默、忧郁、敏感。”

不知不觉间，我们已经走到了那处小海湾，那个差点把我淹死了的地方。我的心头升起一阵不祥之兆，刚要调头离去时，却听到水月的声音：“周旋，你看这里真美啊。”

我自嘲着回答：“是的，这片海湾美极了，美得差点永远留住了我——在海底。”

水月忽然回过头来，望着山坡上的巨大坟场说：“埋葬在这里的人，每天能看着这片海湾，他们未尝不是幸运的。”

忽然，我又想起了瓦雷里的《海滨墓园》，怔怔地问道：“你对那些墓地不感到害怕吗？”

“这有什么好怕的？”她忽然微笑了起来，“反正，我们每个人都会走入坟墓中的。”

在阴郁的悬崖与海湾映衬下，她的这种迷人笑容让我刻骨难忘，我轻声地说：“但我觉得坟墓外的日子更美好。”

“当然，生命是非常美好的，因为——”水月拖长了这个音节，然后缓缓地说，“因为有爱情。”

水月又笑了起来，她的情绪也感染了我，使我心头的阴影也渐渐地消散。

突然，一个白色的东西从天上掉下来，重重地落在我们的脚下。

我们都被吓了一大跳，水月轻轻地叫了一声，立刻躲到了我的身后。我向地下看了看，原来是一只白色的海鸟，看起来已经断气了。

我立刻紧张了起来，抬起头仰望着天空，但什么都没有发现，更没有任何飞鸟的影子。真是不可思议，这只海鸟飞到我们上空的时候，竟突然坠落了下来，结果摔死在了我们的面前？或者它在天上就已经不行了，自然一头栽了下来？

这时候，水月倒大着胆子低下头来，仔细地看着那只海鸟，然后她站起来说：“它的眼睛很漂亮。”

“别说了，我们快回去吧。”

我拉着她的手，快速地离开了这里。

回到幽灵客栈的大门口，水月的两个同伴已经在等着她了。琴然用怀疑的目光打量着我，然后抓住水月的手，在她耳边轻轻地说着什么。

我实在听不清楚，只看到她们3个女孩子紧紧地聚在一起窃窃私语。我一时有些尴尬，一言不发地走进了客栈的大堂。

午饭很快就端了上来，除了秋云和阿昌以外，客栈里所有的人都聚在餐桌边。我注意到水月和琴然、苏美她们依然在低声耳语着，像是在商量着什么事情。午饭很快就吃完了，他们陆续地回到了楼上。最后，大堂里只剩下了我和丁雨山两个人。

我刚要站起来离开，丁雨山就叫住了我：“周先生，你看起来已经完全好了？”

“是的，谢谢你和阿昌的照顾。”

他用锐利的目光盯着我的眼睛说：“我想你已经知道了，我并不是幽灵客栈的主人。”

“对不起，这是你们自己家的事情，我不感兴趣。”我对他的眼神有些害怕，但还是忍不住问道，“丁老板，你似乎并不想让别人接近秋云？”

“是的，你最好不要靠近她。”

我点了点头，缓缓地走到那面墙脚下，指着墙上的3张老照片说：“能告诉我这些照片的来历吗？”

“当然可以。”丁雨山走到了我的身边，仰着头说，“这3个人都与幽灵客栈有着密切的关系。那我就先说说中间那张照片吧，这个年轻的男人就是幽灵客栈的建立者。”

“是在宣统三年建立的吧？”

我想起了叶萧你从图书馆里找到的那份旧报纸。

“没错，他的名字叫钱过，其家族世代都是西冷镇的豪门，是方圆近百里内最大的富户。他建立幽灵客栈的那一年，据说只有20多岁。”

“丁老板，我一直想不明白，当年为什么要在这种地方造客栈？”

“是因为这个女子。”

他深吸了一口气，伸出手指向了左面的那张老照片。

“她？”我看着这年轻女子的黑白照片，照片里模糊的脸庞让我隐隐有些不安。

“对，这件事是从我附近的老人们口中搜集来的，也可称得上是一个才子佳人的故事。当年，钱过是一个才华横溢的年轻人，被家里送到杭州攻读国学。就在西子湖畔，他认识了一个漂亮的女戏子，艺名叫子夜。”

“子夜？”

我立刻想起了南朝乐府中的《子夜歌》，那个1600百年前的迷人女子。

丁雨山并不在意，继续说下去：“据传说，这个叫子夜的戏子非常漂亮，戏唱得也很出色，是当时杭州城里的名角。自然，才子爱佳人，钱过立刻就被她给迷住了，并偷偷地与她幽会。而子夜也非常欣赏钱过的诗文和才华，就这样两个人情投意合，私定了终身。”

“照片里的女子就是子夜？”

我又看了看墙上那女子的照片，虽然那张脸非常模糊，但确实给人一种特别的感觉。

“对，这是她一生中唯一的一张照片，那时候摄影技术太差，现在已经看不清她的脸了。虽然钱过与子夜是自由相爱，但钱过是受到传统教育的人，他决定把子夜带回家明媒正娶。于是，子夜退出了梨园，跟着钱过回到了西冷镇上。然而，当钱过的父亲得知儿子把一个戏子带回家时，立刻勃然大怒，他向来注重门第观念，绝不容许被人们瞧不起的戏子踏入家门。钱过不愿意向父亲屈服，便带着子夜到海边，住进了一间守墓人的小草屋。”

“就在这里？”

“是的，古人在父母死后要守墓3年，现在幽灵客栈所在的位置，在清朝是给守墓人住的小草屋。钱过和子夜刚住进这里不久，钱过的父亲就给他安排了一桩婚事，自然是门当户对的。但钱过并不买父亲的帐，最后终于酿成了悲剧。钱过的父亲派人通知儿子，谎称自己得了重病，钱过当然急忙赶回西冷镇上。于是，钱过的父亲趁这个空档，派遣了一批家丁冲到这里，用乱棍将子夜活活地打死了。”

“天哪！”

我禁不住捂住了嘴巴。

“等钱过回到这里时，才发现子夜早已断气，他自然是痛不欲生。钱过太爱子夜了，他抱着子夜的尸体不放，不忍将她葬入土中。当时，西冷镇上正好有一个德国医生的诊所，据说是欧洲的一位著名生理学家，因为得罪了德国政府而被迫流亡到中国。钱过重金聘请了那位德国医生，希望他能保存子夜的遗体，也不知道德国医生使用了什么特殊手段，竟真的使子夜的尸体完好保存了下来。我猜想他的技术不但在当时世界一流，恐怕今天也没有人能超越吧，只是因为他流亡于中国，而没有使他的防腐术流传下来，也算是科学界的遗憾。”

“你说子夜的遗体保存下来了，保存在哪儿？”

“在附近最高的一处山顶上，有一座不知什么年代修建的子夜殿。”

我忍不住叫了起来：“子夜殿？我曾上去看过。”

丁雨山也有些意外，他用怀疑的口气问：“你看到子夜了？”

“你是说——那尊美丽的雕像？”

“那不是雕像，而是子夜本人的肉身。那座子夜殿早就破败了，从来没有人上去烧香，所以钱过选择了这个地方。而且，子夜的名字也正好应了‘子夜殿’这三字，这一切似乎都是上天注定的。钱过把经过防腐处理的子夜运了上去，就那样放在了子夜殿中。除了钱过以外，没有人敢到那处山顶上去，更没有人敢进入子夜殿。不过也难怪，谁敢到跑那可怕的破庙里去见一个许多年前留下来的死人呢？其实，那座破庙也相当于子夜的坟墓了。我曾经上去看过一次，当时也把我吓得半死，没想到那么多年下来，她居然一点都没有坏，那美丽的容貌还像活着一样。我真的很佩服当年的德国医生，即便放在今天也是超一流的。”

“钱过后来怎么样了？”

“子夜死了以后，他当然万念俱灰，也没有接受父亲为他安排的婚事。他决心一直都住在荒凉的海边，以陪伴山顶上的子夜。但钱过又怕父亲把他给抓回去，于是告诉父亲，他要在海边造一座客栈，专心经营客栈的生意。钱老爷子觉得儿子虽然不听话，但最起码开客栈也是正经生意，或许能让儿子回心转意，所以就给了儿子一笔钱。不久以后，这里建起了一座客栈，钱过将其命名为幽灵客栈，以纪念死去的子夜。”

“但第二年就发生了惨案！”

“那桩惨案在当时轰动了全省。”丁雨山点了点头，然后，便把手指向了墙上的第3张照片，缓缓地说，“这一位便是我的祖父丁沧海。是他在30年代重建了幽灵客栈，并在这面墙上挂上了钱过和子夜的照片。但没过几年他也去世了，幽灵客栈又再度被遗弃。但是，客栈的地产一直属于我们家，直到60年代被当地的人民公社强占，一度成为西冷公社的宿舍和旅店。文革结束以后，地产才回到了我们手中。后面的事情，你大概也都知道了吧？”

“是的。”我后退了一步，又看了看墙上的3张黑白照片，心里一阵颤抖着，“对不起，我想回房间休息一会儿。”

还没等丁雨山回答，我就飞快地跑上了楼梯。

当我来到二楼的走廊里，并没有直接回房间，而是径直向前走过去，来到后面那弯曲的走廊。根据昨天的记忆，我找到了另一条狭窄的楼梯，小心翼翼地走了上去。就这样我来到了三楼，悄悄地敲响了秋云的房门。

等了好一会儿门才被打开，露出了秋云那张惊讶的脸，她冷冷地问：“你怎么来了？”

“我是特地来感谢你的。”我忽然显得有些拘谨了，“谢谢你给我煎的中药，确实很有效，今天早上我的烧已经全退了。”

“嗯，进来吧。”

我小心地走进了她的房间，轻声地问：“秋云，我还想知道，昨天晚上我喝了药以后的事。当时我的脑子里一片模糊，什么都记不清了。”

“你是不是在担心——”

我连忙摇了摇头说：“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秋云忽然笑了出来：“什么都没发生，当时你很快就睡着了，然后我带着药罐悄悄离开了。”

“你一定在笑我吧？”

我忽然放松了一些，走到她的窗前向外看去，这里的视野要比二楼开阔，能望见附近大片的海岸线。

“中午之前，我靠在这窗户上，看到你和那个女孩走在海边。”她走到我身边轻轻地说，让我微微一颤。

我有些紧张地回答：“只是正巧碰见，就一起在海边走走而已。”

“那漂亮的女孩叫什么名字？”

“水月。”

秋云若有所思地念道：“很特别的名字——镜中花，水中月。”

我不禁点了点头。

“我看得出，你很喜欢水月，是吗？”秋云微微笑着说，她的声音里充满了暧昧，“别为自己辩解了，我是过来人，当然知道你们的心思。”

成熟女人的眼睛实在太毒了，我只能无奈地投降：“好吧，我承认我喜欢她。”

“周旋，其实你很单纯。”

“你在称赞我还是在骂我？”

她用意味深长的语调回答：“当然——是称赞。”

面对她咄咄逼人的眼神，我再也呆不下去了，轻声地说：“对不起，我要回去了。”

我匆匆地从秋云的房间里跑出来，这才缓出了一口气。

这时候在三楼的走廊里，我忽然看到了一个人影，光线非常昏暗，我看不清那个人的脸。心跳又加快了，大着胆子悄悄地靠上去，这才发现原来是水月。

“怎么是你？”我轻轻地叫了一声。

水月看到我以后，显得非常高兴，她拉着我的手说：“周旋，我又发现了一道楼梯。”

我立刻做了一个禁声的动作，用极轻的声音说：“轻点，别让人听到。”

水月点了点头，她迷人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中闪烁着，拉着我来到了三楼走廊的拐角，这里果然有一道很陡的狭窄楼梯。

我抬头望了望，楼梯顶上是一块盖板。

她贴着我耳边说：“我们上去看看吧？”

我犹豫了片刻，但看着水月的眼睛，最后还是同意了。于是我和她小心翼翼地爬上了那道楼梯。

在翻开盖板的瞬间，白色的光线让我们一时睁不开眼，原来上面就是幽灵客栈的屋顶。我揉了揉眼睛，拉着水月坐到了屋顶上。

更确切地说，是幽灵客栈的屋脊上。

一阵风立刻吹乱了水月的头发，她显然非常兴奋，抓着我的手说：“这里太妙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仔细地观察着屋顶，到处都是黑色的瓦片，这些瓦片已度过了许多年的岁月，还有一些荒草在瓦塄间迎风摇曳着。我注意到有一块地方的瓦片有些残破，也许会有危险，就扶着水月稳坐在屋脊上，一步都不敢乱动。

很奇怪，当我坐在高高的屋顶上时，心里却一点都不害怕。我一直都有恐高症的，开始还担心自己会突然感到头晕，但此刻的情况却出奇得好，我一直都稳稳地坐着，就好像坐在底楼的房间里一样，也许是因为水月在身边的原因吧，我的心一下子扎实了许多。

然后我又向四周望去。叶萧，你有坐在三层楼的屋顶上眺望远方的经历吗？这感觉确实很奇特，好像苍穹就是天花板，空气就是墙壁，而风就是窗户。这里的视野是360度的，四周所有的荒原、悬崖、山峦和大海全都进入了眼底。

突然，我注意到了附近那处最高的山峰，但即便坐在屋顶上，也依旧看不到山顶上的古庙。我又回头看了看水月，她似乎已眼前见到的景色迷住了，亮出能让任何人心动的笑容。但她似乎有些怕冷，渐渐地靠在了我的身上。我感到她的全身都放松了下来，最后竟把头靠在了我的肩上。我情不自禁地搂住了她，心跳也骤然加快，她柔软的身体就在我的手中，那滋味难以用语言来描述。

但不知为什么，身在屋顶上的我突然想到了另一个人。是啊，那个夜晚也同样是在屋顶上，也同样是一个迷人的女孩。

天哪，我又想起了小曼，身体忍不住颤抖了起来。

水月感受到了我的异常，在我耳边轻声地问：“周旋，你怎么了？”

“没什么。”我让自己镇定了下来，屋顶上的风使水月的头发飘起，贴到了我的脸上，我轻轻地拨开眼前的柔软发丝说，“水月，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我们只认识了7天。”

“周旋，你还记得那天半夜里，我们第一次见面时的景象吗？”

“当然记得，那次你在梦游。”

“是的，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到了一个年轻的男子，他有一双忧郁深沉的眼睛，背着一只大旅行包，包里有一只古老的木盒子。在一个风雨交加的黄昏，他悄然抵达了幽灵客栈。”

我立刻就被惊呆了：“不可能，那不就是我吗？”

“不管你是否相信，我至今还清晰地记得那个梦。”水月眯起了眼睛，沉浸于那个对梦境的回忆之中，“那天晚上，当我梦到那年轻男子走进幽灵客栈时，忽然感到自己被一双手抓住了。我的梦立刻就被那双手捏碎了，于是从梦游状态中惊醒过来，却发现自己并没有躺在床上，而是站在一条黑暗的走廊中。”

我点了点头，有些内疚地说：“当时，我在黑暗中抓住了你。”

“对，就在那个瞬间，我突然产生了一股触电般的感觉。没错，就是那种被电麻到的感觉，一阵微微的颤抖立刻穿透了我的全身。这时，虽然周围一片漆黑，我却似乎看到了你的眼睛。你问我是谁，我无法抗拒你，只能说出我的名字。然后，你把我拉到了房间里，在柔和的灯光下，我终于看到了你的眼睛——天哪，竟然与刚才梦中所见到的男子一模一样！”

“难道是我闯入了你的梦？”

水月已经完全沉醉了，屋顶的风让她变得无比放松，如痴如醉地描述着当时的感觉：“当我发现自己梦中的人就站在眼前时，突然产生了一种奇怪的幻觉——我和你并不陌生，早在几十年前我们就已经相识并相爱，只是由于某种未知的原因，我们又痛苦地分别了。现在，你千里迢迢地赶到幽灵客栈，就是为了与我重逢。”

“真难以置信。”我的脑子里就像放电影一样，将第一次见到水月的那一幕又放了一遍。也许她说得没错，当时她的眼神确实很奇怪。

忽然，水月睁大了眼睛看着我说：“周旋，让我说出自己的心里话吧：从见到你的第一秒钟起，我就深深地喜欢上了你。”

“可是——”我真不知道该高兴还是忧虑，“你还不了解我的过去。”

“周旋，我是相信命运的，是命运让你出现在我的面前，是命运让人无缘无故地相爱与分离。”

“无缘无故？”我终于点了点头，“也许这世上的爱，本来就是无缘无故的，又有谁能说得清楚呢？”

屋顶上的风越来越大，似乎要把我们两个吹成一个人。几分钟后，我搂着水月离开这里，沿着那道狭窄的楼梯回到了走廊里。

我和她在二楼分别，各自回到了房间里。

下午，我一直都趴在桌子上写小说，心里却总是想着水月在屋顶上的话。不知不觉中过去了几个小时，在黄昏降临时我跑下了楼梯。

大堂里的气氛又变得阴森起来了，除了秋云和阿昌外，客栈里所有的人都围坐在餐桌边，一盘盘海鲜已经摆放好了。水月就坐在我的对面，但她只用眼角的余光瞥一瞥我，似乎是不想被别人发现。

其他人更是一言不发，餐桌上的空气让我窒息。我仔细地观察着他们每一个人，却看不出他们有什么表情，与我相比，他们的吃相实在过于文明了。

正当我想要大声说话以打破这可怕的沉默时，突然听到了一阵奇怪的声音。

——萧，是谁在吹洞萧？！

瞬间，我的心猛跳了一下，餐桌上其他人也都抬起头来。迷离夜色中的萧声，让所有人都毛骨悚然。

大家都茫然地向四周张望，想要找到声音的来源，但那萧声却不像是从外面传进来的。

几秒钟后，不仅仅是萧声了，还有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咿咿呀呀”地唱了出来。

天哪，那是——我立刻把目光投向了墙脚下的柜子，发现那台老式电唱机上有一张密纹唱片，一根唱针正搭在上面，使唱片缓缓地转动着。

声音是从电唱机里发出的！

紧接着，洞萧、笛子、笙还有古筝的声音一起传了出来，那花旦或是青衣的曲子，正悠扬地飘荡在整个幽灵客栈之中。

突然，水月轻轻地叫出了这种地方戏曲的名字——

“子夜歌。”

我点了点头，注意到丁雨山和高凡的脸形都变了，显然他们对这曲子非常恐惧。琴然和苏美则互相搂在一起，不停地颤抖。至于清芬和小龙母子，也是吓得面如土色。这时候，电唱机里的曲调越来越显得凄美，美得让人心碎。

就当所有人被吓住的时候，从厨房间里冲出一个人影，飞快地跑到墙根下，拿起了电唱机的唱针。于是，喇叭里的戏曲声立刻就终止了。

终于，所有的人都长出了一口气。

阿昌显得异常慌张，把那张唱片又塞到了柜子里面，用手势向丁雨山比划了半天，然后气冲冲地又回厨房了。

“是谁把唱片放上去的？”丁雨山终于说话了，他的样子非常可怕。

但大堂里沉默了两分钟，没有一个人说话，直到我打破了沉默：“当声音响起来的时候，我们都在餐桌边吃饭，电唱机边上并没有任何人。”

“那你的意思是说——这张唱片自己转了起来，发出了声音？”

我不置可否地看着他的眼睛。

高凡站起来，怔怔地说：“难道这台电唱机、还有这张唱片自己有生命？”

“不，我看到了。”小龙突然说话了，他不顾母亲的阻拦，幽幽地说，“是一个你们看不见的影子，把唱片放到电唱机上，然后放下了唱针。”

高凡大声地问：“看不见的影子？你是说鬼吗？”

“求求你，不要相信小孩子的话。”清芬也叫了起来，她搂着儿子的头，便带着小龙匆匆上楼去了。

然后，其他人也纷纷逃上了楼，就好像大堂里真的漂浮着一个幽灵。我看了看丁雨山苍白的脸，也独自走上楼了。

回到房间里，不停地踱着步，我只感到浑身上下都是汗水。一个小时以后，我拿起换洗了的衣服，到楼下洗澡。

大堂里已空无一人。我快步跑进了浴室，很幸运我是今天的第一个。

很快我就浸泡在了热水里，回想着自己来到幽灵客栈7天来所发生的事情，不禁让我的脑子有些恍惚。我渐渐地闭上了眼睛，水和蒸汽覆盖了我每一寸皮肤，渗进了每一个毛细孔。

我感到自己再次进入催眠状态，就好像水月进入了梦游状态一样，在一片黑暗之中，我见到了一双熟悉的眼睛。我努力地挣扎着要忘掉她，但她却像扼住了我的脖子一样，让我一次又一次窒息——她是小曼。

瞬间，我忍不住泪流满面，泪水和浴室里的水蒸汽溶合在一起，飘散到空气中。

于是，我又一次回忆起了小曼自杀的那个夜晚。

对不起，叶萧，我一直都没有对你说实话。其实你并不知道，在那个夜晚，和小曼在一起的人就是我。

那天晚上，你拒绝了小曼与你谈话的要求，其实她的要求并不过分，她只是想找个人谈谈而已。在你走了以后，她就找到了我。叶萧，我不能拒绝她的要求。在大家都走了以后，我们留在了黑暗的剧场里，但她却没有说话，只是在微微地颤抖着。后来，她突然跳了起来，冲上了剧场的楼梯。我紧紧地追在她后面，和她一起跑到了剧场的屋顶上。

你知道我有恐高症，站在屋顶上会感到头晕。所以，我不敢靠小曼太近，只是在不停地劝说她回来。但这时候她已经控制不住自己，痛苦地流着眼泪，把自己遭受的不幸全都倾诉出来——也许后来你也听说了，她有一个禽兽般的继父，这悲惨的身世让我惊呆了。当时，小曼说她晚上不敢回家，那个混蛋刚刚欺负过她，再回去的话又要落入了魔掌。真不敢相信，一个小时以前，她还在舞台上慷慨激昂地扮演秋瑾，而那时的精神已完全崩溃。其实，她是把所有的痛苦都放到戏中来发泄，当我们的排练结束以后，她心中的痛苦仍然无法派遣，即便是全部向我倾诉都没有用。

最后，她彻底失去了生的欲望，站到了剧场的房顶边上，摆出了跳楼的姿势。我已经无法用语言来挽救她了，只能不顾一切地冲了上去，就在我即将抓她的那一瞬间，她纵身一跃跳了下去。

在我的记忆中：她白色的身影就像一道美丽的白虹，在黑夜的空中划过一道漂亮的弧线，坠落到剧场的门口。

不！我不敢再想下去了，那是我永远的恶梦。小曼跳下去以后当场就死了，我自己也差点被吓死了，立刻跑回了家里，整整一夜都没有睡着。

第二天来到学校，我见到公安局在处理小曼的尸体，也见到了你怀疑的目光。几天以后，我经过再三的犹豫，终于找到办这件案子的警察，把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情全都告诉了他们，当然也包括小曼自杀前所说的话。公安局就根据我提供的这条线索，抓住了小曼的禽兽继父，那个混蛋很快就供认不讳，最后被判处死刑枪毙了。

许多年过去了，我不知道该怎么评价小曼的死，也许对她来说，这是对痛苦的解脱。但我更希望她能活下来，亲眼看到那混蛋被送上法庭的那一幕，或许能驱散她心灵的阴影？不过，我知道许多人的心灵创伤，往往一辈子都无法弥补，更何况对小曼这样的女孩，命运太不公平了。

叶萧，我本来想保密一辈子的，但实在做不到。我受不了内心的煎熬，于是从热水中跳了出来，迅速地擦干身体，穿上衣服跑出了浴室。

回到房间之后，我的心情越来越复杂，又说不清是什么滋味。我索性不再去想，关掉了电灯，一头倒在床上，缓缓合上了疲惫的眼皮。

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我就像一只离开了水的鱼，渐渐地失去了意识……

在黑暗中沉睡了几个小时，直到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我在刚刚睁开眼睛时，意识尚有些恍惚，还以为那是梦中的声音，但突然感到心跳加快了，耳边清楚地听到那敲门声，似乎还带有某种音乐般的节奏。

这不是梦。

我立刻从床上跳了起来，没来得及开灯就冲到了门后。突然，我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感觉，仿佛隔着门板看到了一双眼睛。

停顿了几秒钟后，我轻轻地打开房门，在黑暗中我睁大了眼睛，依稀看见一个白色的影子，缓缓地飘进了我的房间。

——是她。

随后，房门关上了。

呼吸立刻急促了起来，我紧紧地靠在她的耳边，轻声地呼唤着：“水月……水月……”

房间里一团漆黑，我看不清她的脸庞，只感到她口中呼出的气息，如兰花般的香味拂到我的脸上。同时，我听到了一股磁石般的声音：“我在哪儿？”

“我是周旋啊。”

“周旋，请告诉我这是不是梦？”

听她说话的声音，仿佛是刚刚从梦中惊醒，我轻声地说：“水月，难道你是在梦游？”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周旋，我非常害怕。”

我能听出她声音中的颤抖和恐惧，于是柔声地回答：“别害怕，我不会让你受到伤害的。”

然后，我伸出手搂住了她的肩膀，在墙上摸索着打开了电灯。

在突然亮起的白色灯光下，她和我都有些目眩，似乎已分不清梦境和真实。当我重新看清她的脸庞时，才发现她的眼睛是如此忧伤，仿佛蒙着一层透明的水帘，一些晶莹的泪水溢出了眼角。

不，她正泪流满面。

两道清晰的泪痕显现在脸颊上，我甚至能清楚地看到一滴泪珠，在灯光下微微地闪烁着，缓缓地滑落到她的下颌，就像一粒露珠似的悬挂着。

看到她的伤心的样子，我的心里也涌起一阵酸涩。我不停地调整着呼吸，想要让自己冷静下来。然后，我轻轻地伸出手，拭去了她脸上的泪水。她的泪滴凝结在我的指间，那感觉潮湿而温热，仿佛直接触摸到了她的痛苦和忧伤。

我继续擦拭着她潮湿的眼角，盯着她的瞳孔说：“告诉我，为什么如此伤心？为什么流眼泪？”

水月大口地喘息了几下，茫然地问道：“这还是梦吗？”

“你梦到了什么？”

“一个非常可怕的梦。”她摇了摇头，目光里充满了无助和忧伤，“我听到了子夜歌，来自山顶上的子夜歌。”

“山顶上？”我立刻联想到了那座叫子夜殿的破庙，还有庙里的“肉身”子夜。

“然后，那歌声又传到了大海里。在歌曲的最后，我终于看到她了，她穿着一身白色的衣服，幽幽地叫着我和你的名字——”

“接下来呢？”

她的眉眼皱了起来，似乎正努力地在梦境中寻找着，然而表情却越来越痛苦，最后她摇着头说：“不，这是一个预兆……我不能说……我不能！”

“好了，现在没事了，所有的恶梦都过去了。”我轻轻地抚摸着她的头发。

叶萧我告诉你，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以抵消水月的痛苦。

她看着我的眼睛：“真的吗？恶梦真的过去了吗？”

“水月，我没有骗你。真的一切都过去了，幽灵客栈里只有我和你两个人，从此不再有恶梦来打扰我们，这里是天涯海角，是我们的伊甸园。”我闭上了眼睛，自我陶醉般地想象着说，“你能看到吗？眼前这片美丽的大海，我们就坐在客栈的屋顶上，一大群白色的海鸥围绕着我们，清晨的海风是那样凉爽。在海平线的尽头，太阳正在缓缓升起，你过去看过海上日出吗？我告诉你那美极了，在初升的阳光下，露珠在你的头发上轻轻地滚动，发出钻石般的反光。然而眼前这一切，都不如你微笑的眼睛迷人，我看着你的眼睛，温柔地揽你入怀中。就这样我们永远在一起，直到地老与天荒。”

水月的眼睛里闪出了美丽的亮光，她的视线的焦点落在一个虚无缥缈的地方，她微笑着说：“我看到了，是的，我看到了那片美丽的大海，只有我们两个人在一起……我们在一起……永远在一起……在一起……”

她反反复复地说着“在一起”，就像是在念某种咒语，让我的精神也难以自拔。天哪，我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了，而水月也是一样。

在子夜时分的幽灵客栈里，我们的身体和灵魂，都被一团火焰剧烈燃烧着。我的眼前一团模糊，只剩下她水一样光滑纯洁的身体——这是难以抗拒的诱惑。

理智在瞬间崩溃。

水月似乎又回到了梦游的状态，轻轻地呼唤着我的名字。生命之火，已在这死亡之地炽烈地燃烧起来，我们都把今晚当作了一场梦，一场在古老的伊甸园里，亚当和夏娃的梦。

长夜漫漫。

当我重新睁开眼睛的时候，清晨的光线已经洒到了床上。我直勾勾地看着天花板，只感到浑身酸痛，心里有一股奇怪的感觉。瞬间，眼前又浮现起了子夜时分——不，那只是一个梦而已。

然而，理智告诉我这不是梦，是我和水月之间发生的错误。

我不知道该感到幸福还是难过，我轻轻地叫了一声：“水月？水月你在哪里？”

没有人回答。

然后，我从床上爬了起来，这才发现我的床边还站着一个人。

一个穿着古装的女人。

幽灵？

“天哪！”我忍不住叫了一声，立刻就从床上滚了下来，刹时感到自己的心都快跳出嗓子眼了。

“周旋，你怎么了？”一个磁石般动听的声音，是水月。

我大着胆子抬起了头，才发现那个穿着古装的女人就是她。更准确地说，她正穿着那套木匣里的戏服。

在清晨梦幻般的光线笼罩下，乍一看完全认不出水月，就好像眼前真的站着另一个人，从古老的年代里穿越时空而来。

“水月，你怎么穿上戏服了？”

“对不起，我是从你的木盒子里拿的。”她显得很腼腆，微笑着说，“我只是穿一下试试而已，你觉得这样子好看吗？”

我仔细地端详了片刻，真是不可思议，那件绣花女褶就像是专门为她量身定做的一样，还有那身青色的裙子，手上飘逸的水袖，甚至裙摆下露出的绣花鞋，简直就是上天赐给水月的礼物，完全贴合着她的身体，将她那东方女子的优雅身段，全都活灵灵地衬托了出来。如果脸上再画上一层彩妆，那就完全是舞台上花旦或青衣的形象了。

我情不自禁地赞叹了一声：“美极了。”

“谢谢。周旋，我上次看到这套戏服的时候，就非常喜欢它，我觉得我和它之间有一种神秘的缘分。”

“穿着它有什么感觉？”

她停顿了片刻，终于幽幽地说了出来：“仿佛变成了另一个女人。”

突然，我后退了一步，有些紧张地说：“水月，把戏服脱下来吧，其实它并不属于我。”

水月呡着嘴，点了点头。

然后我走出了房间，让她在房里换衣服。我在走廊里等了足足10分钟，她才打开了房门，身上已换成了那件白衣。

她低着头说：“我已经把戏服全都叠好了，放回到了你的木盒子里。”

“水月，昨天半夜里——”

“不要再说了。”她打断了我的话，淡淡地说，“周旋，你不必自责。我只是想说——谢谢你。”

然后，她就像一只小鹿一样跳着离开了，悄悄地回到了她们3个女大学生的房间里。

我深深地呼吸了一口，回到房里看了看时间，才只有清晨5点多钟。

正当我准备再在床上躺一会儿时，房门被轻轻地推开了，她又回来了吗？我立刻回头叫了一声：“水月？”

然而，进来的人并不是水月。

这才看清楚了，原来是秋云，我立刻尴尬了起来，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秋云冷冷地看着我，嘴角露出暧昧的表情：“你刚才叫什么？水月？”

“你有什么事吗？”

“刚才，我正好路过走廊，看到那个叫水月的女孩，从你的房间里出来，还和你依依惜别的样子，看起来你们是如胶似漆了。在清晨5点钟的时候，一个年轻漂亮的女孩子，从一位年轻男子的房间里走出来，我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我摇了摇头说：“既然你全都看到了，又能让我说些什么呢？”

秋云后退了一步，冷冷地说：“周旋，你会后悔的。”

“不，我绝不后悔。”

她轻轻地“哼”了一声，然后就匆匆地离去。随后，我叹了一声，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

一个小时以后，我来到了楼下的大堂里，看到水月和琴然、苏美已经坐在餐桌前吃了起来。她们的心情似乎不错，旁若无人地聊着天，不时地发出银铃般的笑声。我偷偷地注意着水月，但她的脸上也没有一丝忧郁，就和她的两个同伴一样，充满了青春的活力。她们似乎在商量什么事情，而这件事情让她们都感到很愉快，我听不清楚她们的声音，但至少不会是昨天半夜里的事吧。

突然，我看到了一张丑陋的脸，原来是哑巴阿昌，他正在柜台后面盯着那3个女孩，他的眼神看起来非常奇怪。当他的目光和我对在一起时，就又回到里间去了。

我匆匆地吃完了早餐，其间没有和水月说过一句话。然后，我匆匆地回到楼上房间里，开始给你写信。

叶萧，真不可思议，只过去了4个小时，我竟一口气写了这么多字。如果以这个速度，两个星期我就能写一部长篇了。

很奇怪，现在我感到心里忐忑不安，今天的信就写到这里吧。

此致！

你的朋友 周旋 于幽灵客栈

叶萧是在清晨时分读完这封信的，他感到自己的心里和周旋一样不安，特别是读到关于小曼的那一段。晨光正照射在他的额头上，他把信叠起来放进抽屉里，便匆匆地出门了。

半小时以后，叶萧抵达了医院。穿过充满消毒水味道的走廊，他轻轻地打开那间病房的门。这是一间干净的单人病房，周旋的父亲正安静地躺在床上。

昨天上午那一幕差点把叶萧给吓死了，万一周寒潮真的没挺过去，叶萧哪还有脸再见周旋呢？当时的情况太危险了，周寒潮被送到医院的时候，心跳都几乎要停止了。医生们在急救室里抢救了足足半个多小时，用尽了各种手段，终于使他又活了过来。

用医生的话来说，就是到地狱门口旅游了一次。

现在周寒潮已经脱离了危险，医生说安静地休养几天就能出院。叶萧感到万分内疚，自己给朋友的父亲带来了可怕的信息，差点送了他的命。但叶萧始终想不明白，为什么他一说出“幽灵客栈”四个字，周寒潮就像被电击了一样呢？

叶萧决计不再提幽灵客栈，他在病床边静静地等了十几分钟，直到周旋的父亲缓缓醒来。

周寒潮眼睛半睁半闭地看着叶萧，轻声地说：“我还活着吗？”

“当然，周伯伯。医生又把你给抢救回来了，只要注意休息就没事了。”

“你是叶萧？周旋的好朋友，我好像记得是你救了我，谢谢你。”

叶萧一下子感到无地自容：“不，是我给您带来了麻烦。”

“等一等，让我想一想昨天的事。你是受了周旋的委托，来看望我的是吗？”

“是的。”

“我问你周旋在哪里，你告诉我：他在幽灵客栈？”

叶萧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他本来不想再提这件事，现在只好尴尬地点点头。

“告诉我，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这时候他的神智显得非常清楚，盯着叶萧的眼睛问，“周旋为什么会在幽灵客栈，他是怎么找到那里的？如果你还把我当作长辈的话，那就请你告诉我。”

“这……”

叶萧停顿了许久，他不能在朋友的父亲面前说谎，但又害怕会出现昨天的事情。犹豫再三之后，他还是把自己所知的情况都说出来了，特别是把周旋说过的话又复述了一遍。但周旋从幽灵客栈寄来的那几封信里的具体内容，则被叶萧隐去了。

在整个过程中周寒潮一直很平静，倾听着叶萧的讲述，尤其是关于那只木匣的来历，以及如何找到幽灵客栈的。最后他点了点头说：“谢谢你，叶萧。你现在可以走了，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好的，请注意休息，过几天我还会来看你的。”

叶萧小心翼翼地退出了病房。

现在，病房里只剩下了周寒潮一个人，他深呼吸了几口，回忆起昨天濒临死亡时，脑子里掠过的那些东西，人们管这种经历叫“濒死经验”。

是的，在生与死的一刹那，他确实看到了大海边的幽灵客栈，也看到了那个人……

时间已经过去30年了，但记忆中的一切，却仿佛就发生在几小时之前，清晰地浮现在周寒潮的眼前，甚至伸手就可以触摸。

他触摸到了一双柔软的手。

不，那并不虚幻。瞬间，记忆中的一切都无比真实了起来——

在30多年以前，他还是一个不到20岁的年轻人。和无数同龄人一样，他离开了自己生长的城市，来到陌生的农村，成为千千万万知青中的一员。他至今还清晰地记得，离城上火车的那一幕，许多年后读到一首诗时，依然会让他的眼眶忍不住湿润起来。

周寒潮插队落户的地方，就在K市的西冷镇。他在那里度过了5年，把生命中最美好的青春岁月，蹉跎在了那片荒凉的海岸上。那时候还不叫K市西冷镇，正式的名称是K县西冷公社，接收了许多插队落户的知青，大部分都与周寒潮来自同一个城市。

但倒霉的是，他被分到了一个叫荒村的地方，顾名思义，这里是附近最荒凉的村子。全村就只有他一个知青，孤独注定与他相伴。在这个半封闭的环境里，他变得既木讷又忧郁。尽管，他用了足足两年时间终于掌握了当地人的方言，但与当地村民之间依然无话可说。知青的生活艰苦而枯燥，每日在农田里拼命地劳动，天一黑就上床睡觉。更让他感到痛苦的是，这里读不到任何书籍，每一个漫漫长夜都是一种煎熬。

漫长的5年过去了，周寒潮已经长到了24岁，他只觉得自己像个流放的犯人一样，在这荒村中里蹉跎着青春。这一年夏天，从公社里下来一个洪队长，他在荒村附近的海边转了一圈，发现有大片的土地全都荒废着，于是突发奇想地做出决定——开垦海边的空地。

洪队长不是西冷镇人，他并不知道关于这片荒凉海岸的种种传说，于是便选定荒废了的幽灵客栈作为民工的宿舍。但村民们对于这个决定非常反感，他们从小就对海边感到恐惧，但无奈洪队长是“上头”来的人，谁都不敢违抗他的命令。作为村中唯一的知青，周寒潮自然也被派去海边开荒。

虽然已经在荒村呆了5年，但周寒潮从来都不敢靠近幽灵客栈，因为他不断地受到村民们的警告。关于客栈的种种传说，甚至成为了他度过无聊长夜的消遣。然而，当他真的要住进客栈时，心里却莫名其妙地不安起来。

周寒潮还清晰地记得，自己第一次走进幽灵客栈的那个黄昏。他推开那扇摇摇欲坠的大门，进入一处黑暗的大堂中，他身后的十几个村里的青壮年，没有一个人敢进来。周寒潮独自一人，提着一盏昏黄的煤油灯，走上了一道漆黑的楼梯。他终生难忘那一刻的感觉，就仿佛有一双眼睛，始终都在背后盯着他。他不断地回头去看，用煤油灯照耀着身后的黑暗，却什么都看不到。独自在客栈里转了半个小时后，周寒潮终于把外面的人都带了进来，他们带着草席和铺盖，就在二楼的房间里，互相颤抖着度过了一夜。

第二天，他们把这栋荒废已久的房子打扫了一遍，从此就开始长住在幽灵客栈里了。

而周寒潮生命中最重要的一天也即将来临……

第八封信

叶萧：

但愿你一切都好。

可是现在我不好，我非常地不好，我是指我的内心。天哪，亲爱的朋友，我究竟该怎么说呢？昨天上午给你写完信以后，我就匆匆地跑了出去。但我跑到走廊上，就听到一扇门里的吵声，这立刻激起了我的好奇心。

我听出了一个沉闷的男声是画家高凡，另一个委婉的女声是清芬。我并不是那种偷窥狂，所以不敢太过分地偷听，只是依稀听出他们正为某件事而争论，但实在听不清具体的细节。尽管如此，我却隐隐感到了清芬和高凡间的暧昧关系，也许这正是清芬痛苦的原因。

突然，我看到一个人影从门边掠过，原来在阴影里还藏着一个人呢。我赶紧追了上去，终于在大堂里抓住了他的肩膀，原来是清芬的儿子小龙。

但他并不说话，眼睛里射出两道仇恨的目光，这少年的样子让我感到害怕，趁着大堂里没有其他人，我轻声地问他：“为什么要逃跑？”

小龙怔怔地看着我的眼睛，用略显唦哑的嗓音回答：“我发誓他们都不得好死。”

那声音一下子震住了我，完全不像出自一个少年之口，大堂里的空气一下子有些窒息。

我抓住少年的肩膀说：“小龙，这一切都只是你的妄想，千万不要把它当真。”

“不，处于妄想中的人，正是你自己。”他的口气变得异常成熟，而且还伸出手指着我的眼睛说。然后，他用力地挣脱开了我，立刻跑回了楼上。

我长长地吁出一口气，虽然是一个少年的话，但给我的印象却是如此强烈。然后我摇了摇头，飞快地跑出客栈大门。

仰望着布满云朵的天空，我飞快地向荒村跑去，并以最快的时间抵达了那里。在把信投进邮筒的瞬间，很奇怪我突然想到了父亲，他好像在轻轻地叫着我，嗯，这也许是父子血缘间的感应吧。

回客栈的路上我放慢了脚步，离午饭时间还有一个小时，我突然想一个人去海边走走。天空覆盖着厚厚的云层，似乎连风也一起遮挡了，中午的空气潮湿而闷热，天地间就好像变成了一只巨大的蒸笼。

我走到一处悬崖上，想要在高处吹吹凉风，但此时一丝风都吹不到，全身的衣服也都被汗水湿透了。我把目光投向远处的小海湾，突然发现海边有几个人影在走动着，再仔细一看，好像是3个年轻的女子，穿着游泳衣准备要下水。

我立刻离开了悬崖，快步跑到了那处小海湾边上。我终于看到水月了，她正穿着一件游泳衣，露出一身白得耀眼的皮肤。她的下半身已经走进海水里了，旁边两个是琴然和苏美，她们看起来非常开心，一阵浪花打在她们的脸上，她们全都大声地笑了起来。

“水月！水月！”我在海岸上大声地呼唤着她。

这时候她已经游进浅水区了，她回过头来看了我一眼，微笑着向我招了招手。

琴然和苏美也回头看着我，琴然站起来大声地说：“周旋，帮我们看着衣服好吗？”

这时我这才注意到，海边的一块石头底下放着几个袋子，看起来鼓鼓囊囊的，大概塞着她们的衣服吧。我走到了那堆衣服旁边，看着海水里的3个女大学生。不过，让我感到意外的是，她们看起来非常熟悉水性，泳姿也相当专业，至少要比我好得多。她们毫不费力地在海水里游着，完全是一副游泳健将的身姿。

因为有上次的可怕经历，我再也不敢踏进海水里，只能站在岸边注视着水月。她们3个越游越远，我渐渐看不清她们的脸，海面上只露出一只只白嫩的手臂，如古人所说的“浪里白条”一般，我只能从游泳衣的颜色来分辨她们。

忽然，感到额头掠过一片阴影。我缓缓地抬起头来，才发现天色渐渐地变了，厚厚的云层被染上了一层乌黑色，使得这片海天更显得阴郁。

等我再去眺望海湾时，却发现她们3个已经找不到了，只剩下一片茫茫的海水。我的心跳骤然加快了，眼睛一刻不停地在海面上搜索着。

终于，我听到海上传来一声凄厉的尖叫声。

我的心也被那声音揪了起来。

然后我看到了一个身影浮出海面，快速地向我这边游过来。从游泳衣的颜色来看，应该是那高个子女孩苏美。

苏美以蛙泳的姿势伸展手臂，拼命地向前游着，很快就接近了海岸。我立刻脱下了鞋子，赤着脚跑到海水里。我从浅滩上拉起了苏美，她看起来惊慌失措，浑身冰凉而且不停地颤抖。

我紧紧地扶着苏美，大声地问道：“水月和琴然呢？”

“我……不知道……”

苏美看起来吓坏了，浑身哆嗦着跑上了海岸。

忽然，一丝冰凉的雨点打到了我额头上，看来马上就要下雨了。我焦急地向小海湾里眺望，希望能够发现水月或是琴然的身影。

半分钟后，我突然看到一个身影从海里露了出来，然后拼命地向海岸游来。我赶紧走近了几步，海水都没到了我的大腿。

那个身影终于游近了，我这才看清楚是琴然，同时心里猛地一跳，开始微微颤抖起来。很快琴然就游到了我身边，被我一把拉了起来，我立刻扶着她回到了海岸边。

她全身蜷缩起来，和苏美抱在一起不停地喘息着。我大声地问道：“琴然，你看到水月了吗？”

琴然抬起头来，断断续续地回答：“海里有什么东西……把我们不停地……往下拉……但也有可能……是我们抽筋了……不……我不知道……”

“天哪。”我立刻就想起了那天在海里同样的经历，我抓着她的肩膀问，“那水月呢？”

她茫然地摇了摇头，嘴里喃喃地说：“我没有看到她。”

瞬间，我感到眼前一黑，心里只念着：水月，水月，水月……

我冲到了海边眺望，但再也见不到她的任何踪影了。这时我感到身后有种奇怪的感觉，猛然回过头一看，眼前只有漫山遍野的古老坟场。

天上已下起了雨，几滴雨点打湿了我的眼睛。不，我要把她救上来，不管海底藏着什么东西。

水月，我来救你了！

我连衣服都来不及脱，只是深呼吸了一口，便冲进了海水里。

冰凉的海水再度把我包裹起来，我的心里却像火一样烧了起来。尽管对上次的事情还心有余悸，但当时我什么都顾不了了，心里只念着水月一个。

我拼尽全力向前游去，甚至不顾周围暗礁的危险，很快就进入了深水区。这时候起风了，雨点纷纷地打在了海水上。透过越来越高的波浪，我大声地向四周叫喊着水月，但丝毫都不见她的踪影。

不管海水里藏着什么恐怖的东西，我都要把水月找回来。我深深地吸了口气，一头潜入了海水中。

刚潜下去两三米深，我的视线就一片模糊了，正午的光线通过海水的折射，异常地艰难地进入海面之下，变得如同坟墓般昏暗。在黑暗的海水包围中，我的能见度不超过周围10米，一些光和影子正幽幽地闪烁着。

这是我第一次潜那么长时间，而且是在一片凶险的海湾中，天知道我哪来的勇气和力量。这片海域深不可测，我甚至连一条鱼都见不到，水深五六米以下就全都被黑暗所笼罩了。

肺里的空气都快榨光了。我飞快地游上了水面，在风雨交加的海面上，大口地深呼吸着，然后又憋足了一口气潜了下去。

这一回我足足潜了1分多钟，但能够在海水中看到的，除了几块暗礁之外，并没有发现水月的任何踪迹。

我又浮了上来，吸足了空气又潜了下去。就这样，我不顾性命地连着5次潜入海水中，直到浑身虚脱，都没有能看到水月。

这时候我再也潜不动了，身体仰在海面上大口地喘息着，更要命的是我连衣服都没脱，只感到身体越来越重，就快要往下沉了。

那一瞬间，我真想让自己就这么沉到海里去，在淹死前的一刹那看到水月一眼也好。

这是一片死亡之海。

我绝望了。

然而，在面对死亡的门槛上，生存的欲望重新支配了我，让我不由自主地向海岸游去。不知不觉间，泪水已流满了我的脸庞，和海水、雨水混杂在一起。

对不起，叶萧，我实在无法形容当时的痛苦感受。

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游回来的，也许是在冥冥之中，有一股力量在托着我一把。终于，我回到了海岸上，只向前走了几步，就浑身绵软地倒在了岩石上。

琴然和苏美立刻围到了我身边，她们的游泳衣外边都套上了衣服，一起吃力地扶起了我。我像垂死挣扎的人那样大口喘息着，淋漓的雨水打在我的脸上，模糊了我朦胧的泪眼。我艰难地把身体站直了，放眼望去只见海天茫茫。

不，不能把水月抛下不顾，我要回幽灵客栈求救，也许丁雨山他们能有办法。当时，这是我最后的一线希望了。

我拉着苏美的手说：“快……你们快回客栈求救……把他们所有的人都叫出来……到这里来救水月……”

苏美已经吓得说不出话了，她向我点了点头，立刻拉着琴然的手向幽灵客栈奔去。

海岸上只剩下了我一个人，我坐在一块岩石上，呆呆地望着风雨中的海湾，只能期望有奇迹出现。

也只有在这种时候，人们才会如此虔诚地相信奇迹的存在。

就这样，我在海边的凄风苦雨中坚持了十几分钟，没有盼到奇迹，只盼来了丁雨山和高凡。

已经精疲力竭的琴然和苏美，拉着两个大男人来到了海边，他们看起来都是惊慌失措的样子。丁雨山用手遮挡着雨点，直冲到我的身边，大声地问：“周旋，刚才她们说的全是真的吗？”

原来他还怀疑水月出事的真实性，我盯着他的眼睛说：“她们说得没错，水月是出事了。现在，我已经没有一点力气了，我求你们帮帮我，赶快把水月救上来。”

最后我是用哀求的语气对他说的。

丁雨山看着被一片雨幕笼罩着的大海，双唇颤抖着说：“任何人在这片海水里出事，都将必死无疑。”

除了扯开嗓子以外，我已经没有其它力气了：“不，快去救她，救她！”

“到海里去救人？”丁雨山猛然摇头说，“不，那是白白送死。”

这时候高凡说话了：“我们可以沿着海岸去寻找水月。或许，她已经被海浪冲到岸边了。”

“好吧，我们去试试。”说完，丁雨山沿着海岸向北走去。

高凡的神色异常冷峻，伸出一双有力的手，紧紧地扶住我的肩膀，跟在丁雨山的后面，旁边还有惊魂未定的琴然和苏美。

一路上的凄风苦雨打在我们的身上，我抹去一脸的雨水，小心翼翼地盯着海边的浅滩，希望能看到奇迹的出现。

丁雨山带着我们来到一处悬崖上，高凡扶着我向下望去，只见一片浊浪拍打着岩石，飞溅起高高的水花。瞬间，我又是一阵目眩，要把是他紧紧地拉住我，几乎就倒了下去。

高凡直摇头说：“天哪，如果水月被海浪冲到这里的话，她的身体一定会在岩石上撞得粉碎。”

然后，我们快速地跑下了悬崖，继续沿着海岸寻找。琴然和苏美也大声地叫着水月，做着最后孤注一掷的努力。就这样一直走到了幽灵客栈后面，依然没有发现水月的踪影。在我的坚持下，一行人继续向前走去，我们走了足足好几公里的海岸线，一路上都荒无人烟，只有风雨交加的海天茫茫。

在一处无法攀登的悬崖前，我们被迫折返，又用了几十分钟走到出事的小海湾。我回头看了一眼，只见山坡上密密麻麻的坟墓，给人以奇怪的视觉冲击。

最后，我们再也走不动了，就连丁雨山和高凡的身上也湿透了。这时候，琴然又忍不住哭了起来，她跪在海边的岩石上，把头埋在了双膝间。

“够了，我们不可能再找到水月了，她没有生还的可能。”丁雨山轻声地说，把地上的琴然拉了起来，拍了拍她的肩膀说，“我们回客栈吧，别着凉了。”

但我猛地摇了摇头说：“不，她不会死的，我要等她回来。”

“他疯了，带他回去。”说完，丁雨山拉着哭泣的琴然和苏美向客栈走去。

高凡抓住了我的肩膀，想要把我拉回去。我回头看着茫茫的大海，努力要挣脱他的手，但无奈浑身已经虚脱，实在拗不过他，只能被他搀扶着回了客栈。

我已经记不清是何时回到客栈里的，只记得大堂里一团混乱，清芬、小龙还有阿昌都在等着我们，看到我们的样子都被吓坏了。阿昌立刻端出了姜汤，然后就进去烧洗澡水去了。

琴然和苏美在喝过姜汤之后，就先去浴室洗澡了。我脱去了上衣，呆呆地坐在餐桌边，脑子里一片空白。我当时的样子一定非常吓人，他们都坐在旁边看着我，没有人敢和我说话。过了一会儿，阿昌给我端了一碗热粥。我说过当时我就像个疯子，也许是本能的作用，我端起饭碗就吃了起来，一眨眼的功夫就连吃两大碗粥。

大堂里的气氛令人窒息，没有人一个人说话，只是直勾勾地盯着我，直到琴然和苏美从浴室里出来。丁雨山叫我也去洗澡，但我摇了摇头，直盯着琴然的眼睛。

这时候，我的脑子已经清醒了一些，缓缓地问道：“琴然，你们为什么要去海里游泳？”

“我……水月她……我……”她的头发上还冒看热气，表情看起来非常害怕，已紧张地说不出话了。

“是水月提出要去游泳的。”苏美替她回答了，“上午11点钟的时候，客栈里实在太闷热了，我们3个人都热得吃不消了，所以水月才说要去游泳的。”

“难道你们不知道上次我遇到了危险吗？”

“我和琴然当时也说了，但水月说关于海里有危险的传说，都是当地人用来吓唬小孩子的。”说到这里，苏美瞟了丁雨山一眼，看到他面有愠色，赶紧继续说了下去，“水月还说，你上次遇险是因为游泳水平太差，游到深水区自然会有危险。”

“难道你们游泳就没有危险吗？”

洗完澡的苏美似乎已经缓过劲来了，她有些激动地说：“我们3个不但是大学同学，而且还是小学和中学的同学。我们小时候都在少体校里练过游泳，我和苏美一直练到了初中，而水月一直练到高中才离开体校。她那时还是一级运动员，参加过全省的专业比赛，还得过名次呢。自从高二以后，在每年的暑假里，我们都会去普陀山或嵊泗的海滩游泳，对我们3个人来说，在海里游上几千米根本不成问题。至于像今天这样的意外，我们根本连想都没有想过。”

“任何人都逃不了，任何人都逃不了。”高凡的脸色苍白，嘴里喃喃地唠叨了起来。

“谁都不会想到会发生这种事的。”琴然终于说话了，她的眼泪又流了下来，和苏美搂在了一起，继续哭着说，“水月不可能抽筋的，去年她在普陀山游了两个小时都没事，今天只游了不到10分钟。”

“别说了，我们谁都受不了。”虽然自己也流着眼泪，但苏美依然在安慰着琴然，两个劫后余生的女孩互相搂着走上了楼梯。

我把目光投向了丁雨山，他的眼睛里一片茫然，似乎也被这意外震住了。大堂里又恢复了死一样的寂静，就连阿昌也站到柜台后面看着我。

就当空气即将窒息之时，小龙忽然叫了起来：“昨天我就知道她要死了！昨天我就知道了！”

“别乱说！”清芬赶紧捂住了儿子的嘴巴。

我看着小龙的眼睛，突然想起了昨天半夜里，水月来到我房间里时的忧伤和眼泪。当时，她说自己做了一个恶梦，梦到了来自山顶和大海里的子夜歌——天哪，那不就是海底的死亡召唤吗？

难道这一切早就注定了？

不，我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我回头看了看他们，再也不想呆在大堂里，也没有去浴室洗澡，而是带着一身的海水和雨水，快步冲上了楼梯。

终于回到了自己房间里，我只感到整个肉体和灵魂都快崩溃了。匆匆地换掉湿衣服，我趴在窗台上大口地喘息着，抬起头又看到了那片黑色的大海。

水月正在海底……

天哪，我不敢再看下去，凄凉的风雨覆盖着整个海天，又一些雨点打了进来。

我坐在床上，仔细地回想着与水月有关的一切，尤其是她昨天的那些反常举动。忽然，我的目光落到了旅行包，瞬间我的眼前浮现起了清晨的那一幕，水月穿着那身古老的戏服，就像一个来自古代的女人一样站在床边。当时她的样子非常奇怪，仿佛突然变成了另一个人！

也许，这是某种暗示——死神的暗示。

我有些开始发抖，立刻打开了旅行包，把木匣放到了床上。我呆呆地看着这只古老的木头盒子，里面正藏着一套漂亮的戏服。这只木匣寄托了一个叫田园的女人，在临死前的遗愿。也正因为这只木匣，我才会来到幽灵客栈这鬼地方，遇见并深深地爱上了水月。

现在我终于明白了，一切都因为这只木匣，因为木匣里的那套戏服。我小心地打开了木匣的盖子，那泛着丝绸光泽的女褶，一下子“跳”进了我的视线。

于是，眼前又晃起了水月穿着这件女褶，挥舞起水袖的迷人身姿。而现在她正躺在冰凉黑暗的海底。

不！是这套戏服带走了水月。

我必须要惩罚它。

这时候我再一次丧失了理智，从旅行包里找出了一只打火机。我的左手捧着那件漂亮的女褶，右手点亮了打火机的火苗。

一点蓝色的火苗，像毒蛇口中吐出的信子一样，渐渐地接近了女褶的下摆。

这时候，我忽然产生了一种谋杀的感觉。在我的眼睛里，这火苗越来越模糊，直到变成一团熊熊烈焰，燃烧着整座幽灵客栈。

突然，就在打火机即将烧到女褶的关头，窗外吹进了一股冷风，一下子把那蓝色的火苗吹灭了。

风里夹杂着雨丝打在我的脸上，那件女褶仍在我手中完好无损。我有些傻眼了，跑到窗前关上了窗户，这回不会再有风了。

我深呼吸了一口气，又一次打亮了火苗，缓缓地靠近了女褶，这一回它将在劫难逃？

突然，一阵凄厉的尖叫声从外面响起，我的手不由自主地一抖，打火机的火苗又熄灭了。

那可怕的叫声让我的心都提了起来，一时间整个脑子全乱了，我匆忙地把戏服塞回到木匣里，然后冲出了房门。

循着那尖利的声音，我冲进了走廊边的一个空房间里，清芬正在歇斯底里地尖叫着。

我抬头一看，才发现小龙正吊在天花板上。

天哪，这少年上吊自杀了。

但小龙的双腿还在乱蹬着，地上还有一个被踢翻的椅子，看来他刚刚才吊上去。我立刻踩在椅子上爬了上去，双手死死地抱着他的腰，把他的身体和脖子向上托起。这时候高凡和丁雨山也冲了上来，我们3个人一起动手，才把小龙从那根绳子上弄了下来。

在母亲凄惨的哭泣声中，少年在大口地喘气着，我和高凡把他抬到了他们母子的房间里。用不着做人工呼吸，小龙自己咳嗽了几下，就悠悠地醒了过来，呼吸也渐渐地正常了。他睁开眼睛看了看母亲，然后又把眼睛闭上了。

清芬趴在床边不停地自言自语着，似乎是在问儿子为什么要上吊。

忽然高凡说话了：“是不是因为今天出了水月的事情，刺激了他的精神？”

“我不知道，过去这孩子也有过悲观厌世的情绪，但我没想到他会走这一步。”清芬抹了抹眼泪说，“也许是因为他的病，这该死的病从一出生就伴随着他，始终都没有办法治好，让他产生了绝望的心理。”

高凡点点头说：“对，再加上这孩子一直都神神鬼鬼的，经常说看见了什么奇怪的东西和幻影，结果使他在精神和心理上，出现了某些问题。”

这时候，我想起了上午出去给你寄信前，在大堂里与小龙的那番对话。我又看了看床上的少年，只感到浑身发颤，便一声不吭地冲出了房门。

我又回到了自己的房间里。此时，我只想要完成刚才被中断的事情——毁灭掉那套戏服。

然而，当我的目光落到床上的木匣时，我却突然傻眼了。

——木匣是空的。

这怎么可能？我猛地端起木匣看了看，又趴到床脚下仔细地寻找了片刻，哪里还有什么戏服的踪影！只有打火机还孤独地躺在床边。

忽然，我感到脖子上凉凉的。我抬起头看了看窗户，一阵阴冷的风正从敞开的窗口吹进来。不对，刚才因为有风吹灭了打火机的火苗，所以我特地把窗户给关牢了，我还清楚地记得窗户的插销插进孔里的景象。

真不可思议，我又在房间里翻箱倒柜地找了起来，每一个角落都检查过了，但还是一无所获。可是，戏服不可能自己长脚跑了的，难道有谁进来偷走了戏服？

于是我回头看了看门口，不敢再想下去了。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脑子里不断地回放着大海中的那一幕。我产生了一种错觉，以为自己一直都浸泡在海水里，不停地划动着手臂向前游去……

傍晚6点，我支撑着自己的身体，摇摇晃晃地来到了底楼的大堂。除了清芬在房间里守着小龙以外，其他人都坐在餐桌边等着我，甚至连阿昌也呆呆地站在厨房的门口。

大堂里白色的灯光微微摇晃着，让每个人都显出一股死人般的脸色。我缓缓地坐在了高凡的身边，丁雨山依然坐在餐桌的上首，而对面则坐着琴然和苏美，她们看起来还惊魂未定，尤其是琴然的肩膀一直在颤抖着。

我刚一入座，就听到楼梯上又传来了脚步声，难道清芬和小龙下来了？

然而，我看到的是另一个女子，她穿着一身黑色的长裙，像个幽灵一样出现在了众人的目光下。

“秋云！你怎么下来了？”丁雨山显得非常意外，高声叫了起来。

“我已经知道今天的事了。”她冷冷地回答。然后，秋云那双杏眼转到了我这边来，盯了我一会儿之后，便款款地走到餐桌的另一头，坐在了丁雨山的对面，“发生了那么大的事情，我当然应该下来过问。”

“你是谁？”说话的是琴然，她盯着秋云的眼睛问道。

丁雨山代秋云回答了：“她才是幽灵客栈真正的主人。”

“可我们从没见过她。”

“那是因为你们观察得不够仔细，我一直都住在你们的楼上。”秋云呡了呡嘴唇说，“行了，别问这些废话了，说说现在怎么办吧。”

大堂里沉默了好一会儿，每个人都阴沉着脸，这气氛简直让人窒息。最后，还是苏美打破了沉默：“我们要不要报警？”

丁雨山冷冷地回答：“当然可以报警，但又有什么用呢？能使水月起死回生吗？”

“不！”我立刻打断了他的话，“只要尸体还没有找到，就不能说她已经死了。”

“难道你以为她还活着吗？”

我的思路越来越混乱，心里根本就不愿意承认水月出事的事实，我大声地回答：“只要有一丝希望，就不能放弃。”

“够了，周先生。请你再回想一下，自从你来到这里以后，幽灵客栈原有的宁静就被打破了，并且出现了一些奇怪的现象。”

是的，我是感到从我住进幽灵客栈的第一夜起，就有一股奇怪的感觉纠缠着我，难道这感觉也“传染”到客栈里其他人身上了吗？

丁雨山盯着我的眼睛继续说：“自从你来了以后，我就发现阿昌的表情有些怪异，他好像对你还有你的房间有些害怕。”

这时我的心里一抖，回头向厨房的方向看了看，阿昌早已经不见了踪影。我大口地喘息起来，突然问了一句：“丁老板，难道你的意思是说，我给幽灵客栈带来的厄运？”

“不，他不是这个意思。”高凡突然说话了，他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我们只是想找出原因。”

“原因？也许你们比我更清楚。”我的目光对准了秋云。

她避开了我的眼神，淡淡地说：“行了，饭菜都快凉了。”

于是，他们都不再说话了，埋头吃起了晚饭。

但我的心里就像压了块铅一样，扒了几口饭就吃不下了。只要一想起水月还躺在冰凉黑暗的海底，我就难以安心。我第一个离开了餐桌，匆匆地跑上了二楼。

在房间里躺了一会儿，忽然感到有些发冷，毕竟今天在海水里泡过了，我想应该洗个澡了。已经是8点半了，我迅速地走到了楼下。

几分钟后，已经泡在浴室的热水中了，我闭上了眼睛，脑子里又出现了水月的脸。是的，她正在看着我，在那片黑暗的海底。我实在不敢想象，她将在那片黑暗的海水中度过今晚。她现在一定感到非常寒冷，非常孤独，她渴望我的手能搂着她的肩膀，为她驱散所有的恐惧。

我能做到吗？

忽然，我感到那片海水又吞噬了我，淹没了我的头顶，在黑暗的深处长着无数水草，纠缠着我的双腿，一直把我拉到深深的海底——我看到她了。

在一片白色幽光的笼罩下，水月正安详地看着我。这里就是我们的归宿，永远都不会分开了……

突然，我的头从木桶的底部弹了起来，重新回到了充满水蒸汽的空气中，艰难地喘息了起来。刚才怎么了？不，我差点在盛满热水的大木桶里淹死了！

我匆忙地擦干净了身体，换上衣服冲出了浴室。

回到自己房间后，再想想刚才在浴室中那一幕，不禁让我倒吸一口冷气，难道这客栈中真蕴藏着某些东西吗？

忽然，我听到房门被推开的声音，警觉地回过头去，原来是秋云走了进来。

我后退了一步，紧张地问道：“你，你怎么来进了？”

“你刚洗完澡？”

对，我的头发上还冒着湿润的热气，我点了点头说：“是，还差点在浴室里淹死。”

“水月出事了，你一定很伤心吧？”

“没错，我非常伤心，但这与你无关。”我的声音渐渐地弱了下来，最后淡淡地说，“对不起，秋云，我控制不住自己。”

“周旋，说真话，现在很难再找到你这样的好男人了。”这时候，她缓缓地靠近了我，“水月喜欢上了你，说明她的眼光确实不错。”

“别说了，求你了。”

“不，我要说下去。我有一种感觉：水月的出事不是偶然，绝对与你来到幽灵客栈有关。”

“也许是吧。”我低下了头，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说话了，“但我爱她，非常爱她。”

秋云表情有些怪异，她冷冷地说：“可你们只认识了七八天。”

“这并不重要的，重要的是我们彼此相爱。”忽然，我的心里激动了起来，大声地说，“秋云，我告诉你，我发誓一定要找回水月，无论付出任何代价。”

“不，你会后悔的。”秋云扔出了这句话，就悄然地离开了。

我一个人坐在床上，不停地深呼吸着，调整自己不断加快的心跳。我闭上眼睛在床头摸索着，忽然手里抓到了一个塑料的东西，我睁开眼睛一看，原来是电视机的遥控器。

于是，我随手打开了电视机。

其实哪有什么闲心看电视，纯粹是为了打发心中的苦闷而已。荧屏里是当地电视台的节目，放着一个无聊的古装电视剧。正当我要调台的时候，窗外响起了一阵沉闷的雷声，然后是电光划破了黑暗的夜空。

就在雷声响起的那一瞬间，电视画面忽然抖动了起来，电视机喇叭里的声音也有了些异样。我的心立刻紧绷了起来，手里放下了遥控器，双眼紧盯着电视机荧屏。

窗外的雷声滚滚，眼前的电视画面也越来越模糊，无数的白点在荧屏上闪烁飞舞，看起来就像一群夏夜里的虫子。突然，一个模糊的身影出现在了电视里。

我连忙揉了揉眼睛，渐渐地看清了那个身影——穿着戏服的女子。

虽然画面不停地在抖动，但我还是看到了她的脸，脸上抹着粉色的戏化，只能看到一双朦胧的眉眼。更让我吃惊的是，她身上穿整套的行头，和我木匣里的戏服简直一模一样！

难道这套戏服跑到电视信号里去了？

正在我嘴唇发抖的时候，耳边听到了一阵悠扬的洞萧声。我紧张地看了看房间，确定这声音是从电视机喇叭里发出的。然后，电视里的女子轻启红唇，幽幽地唱出了戏文，她的身后是一片素雅的舞台背景，似乎是用工笔画着花园的装饰。她的体态窈窕迷人，那身戏服正好烘托出她的高雅气质，她的手上做着各种姿势，步子和身段美妙无比。更让我吃惊的是她的神情，美目流连，恬然纯洁，让人不得不浮想联翩。

在萧、笙、笛、筝的伴奏声中，我渐渐听清了那古老的曲调，配着女子“伊伊呀呀”的戏文声，如一团轻烟般充满了我的房间。

突然，我轻轻地叫了出来：“子夜歌？”

对，这时我听出来了，电视机里放的地方戏曲，正是底楼电唱机里放过的“子夜歌”唱片。而且，我还能确定那是同一折戏，同一段曲牌。

难道是雷电的磁场，使电视信号受到了干扰，从而使某种画面跳到了我的电视机里？

我实在受不了了，连忙拿起遥控器要关掉电视。但荧屏里的女子却依然在低吟浅唱，似乎电视机已不听遥控器的指令了。

这怎么回事？我连滚带爬地跳下了床，索性拔掉了电视机的电源线。

电视机终于被关掉了。

我缓缓地长出一口气，耳边却仿佛还能听到子夜歌的回音，在我的房间里悠扬地飘荡着。

窗外的雷声渐渐平息，但连绵的夜雨依旧没有停止的迹象。我关掉了房间里的灯，却感到自己的上下牙齿间不停地碰撞着。

在黑暗的房间里，我不停地踱着步，口里轻声地念叨着水月。当我躺到床上时，泪水已经流满了脸庞。

为什么淹死的不是我？

我闭上眼睛，被黑暗的大海所吞没……

叶萧，这是我的一生中最最痛苦的一夜。

当我醒来的时候，窗外的天色还没有亮，但雨已经停了。也许是昨天在海里游泳的缘故，我只感到浑身酸痛。我艰难地伸展着身体，快步跑出了房间。

在楼下吃完早饭以后，我回到了房间里给你写信。

该死的，今天的信又是一气呵成，几个小时就写了那么多字。但是，再多的字都写不完我心中的恐惧和痛苦。叶萧，我想你可以理解我的。

今天又会发生什么？我真的快疯了。

最后再说一遍：我爱水月。

此致！

你的朋友 周旋 于幽灵客栈

当周寒潮安静地躺在病床上，再度回忆起往事的时候，并不知道自己的儿子，正在几百公里之外的幽灵客栈，用颤抖的笔尖给叶萧写信。

他用双手支起了身体，看了看窗外浓密的绿叶，昨晚一夜的雨水，使这些叶子显得更加妩媚，就像一群浴后的少女。周寒潮感到有些奇怪，为何忽然想到这个比喻？他已经50多岁了，早已不是当年的自己。

于是，幽灵客栈又渐渐地清晰了起来，给他一种触手可及的感觉。忽然，周寒潮感到自己的手上一阵温热，记忆像地下的涌泉一样喷射了出来——

那是30多年前的知青岁月，周寒潮他们住进了幽灵客栈，准备要在海边的荒地开垦。没过几天，被他们重新打扫一新的客栈，就变成了西冷公社的集体宿舍。当然，幽灵客栈的名字也被公社改掉了，但大家还是习惯性地叫它原来的名字。

周寒潮还记得那一天的清晨，自己在客栈的大堂里喝着水，等待大伙出工的号令。忽然，客栈的大门被推开了，走进来一群男男女女，他们穿着干净而朴素的衣服，几个男人的身上背着大木箱子，还有几个小姑娘挤在一起窃窃私语着。

这时开工的号令下来了，周寒潮被人们推搡着出了客栈，在跨出大门的一刹那，他看到了一双忧伤的眼睛，那双眼睛像烙印一样深深地刻在了他心里，等他再回寻找那双眼睛时，视线已经被其他人挡住了。

在海边荒原上的劳动异常艰苦，没有人相信这里能种活庄稼，但“上头”来的洪队长却坚定不移地相信。中午开饭的时候，周寒潮才知道早上来的这群人，原来是县里的地方戏团，按当地人通俗的说法就是戏班子，这种戏曲的名字非常独特——子夜歌。

关于“子夜歌”这种地方戏曲，过去周寒潮甚至连听都没听说过。后来他才知道，这种地方戏非常古老，据说可以上溯到宋朝的南戏，甚至有专家称其为中国戏曲史的活化石。由于地域和方言的限制，数百年来这种戏只在附近两三个县内流传。民国以后，子夜歌就一直处于衰落之中，到1949年仅剩下一个戏班子，被政府改造为县地方戏团，归文化部门管辖。文革以后，县城里的人已不再看子夜歌，只有乡下的农民还愿意看戏，所以戏团被迫搬到了西冷镇，被公社安排到幽灵客栈暂住。

黄昏后周寒潮回到了客栈，所有的人都在大堂里吃晚饭，也包括今天搬来的戏团。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寻找起早上见到的那双眼睛。终于，他在大堂的角落里找到了那双眼睛，那是一个20岁左右的女孩子，穿一件纤尘不染的白衬衫，正一言不发地吃着饭。她忽然抬起了头来，那双忧郁的目光和周寒潮撞在一起，他们就这样互相看了十几秒钟，忽然她的眼睛里掠过一丝淡淡的恐惧，立刻把头低了下来。

这天晚上，周寒潮一直都睡不着。他已经在荒村度过了5年，村里也有很多年轻的女孩，其中还有两个暗暗地喜欢着他。但男女之间的事，周寒潮甚至连想都没有想过，这一次他却突然想到，心里既紧张又害怕，以至于彻夜难眠。这都是因为戏团里的那个女孩，那时周寒潮还没意识到她有多么漂亮，只是被那一双眼睛深深吸引住了。这双眼睛忧郁而深邃，使周寒潮想起了16岁时读到的一首赞美眼睛的诗。

第二天早上醒来时，周寒潮就隐隐约约听到一阵“伊伊呀呀”的声音，在客栈中悠扬地飘荡着。他从熟睡的同伴中间爬起来，走到了昏暗的走廊里。那声音是从楼上传来的，他悄悄地走上了楼梯，在三楼的走廊尽头看到了一个白色的影子。那里有一扇窗户打开着，那个人影就站在窗边，双手一高一低地举在胸前，整个身体显出某种独特的姿势。清晨的光线如流水般倾泻进窗口，照亮了那个人的头发和额头。周寒潮呆呆地站在楼梯口，不敢挪动半步，渐渐地看清了那双眼睛——就是她。

一阵阵悠扬的声音，从她的口中缓缓送了出来，周寒潮只觉得自己的心被一根细线牵住了，线的另一端就连在她的声音里。忽然，那声音戛然而止，白衣服的少女回过头来问：“你是谁？”

周寒潮心里紧张了起来，他知道自己打扰人家早晨练功了，于是轻声地说：“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这时他最担心的就是被别人发现，于是低着头就要往楼下跑，但女孩又叫住了他：“喂，你别走。我只是想问问你，我刚才练出来的声音好听吗？”

周寒潮立刻定住了，他看着对方的眼睛，缓缓地回答：“好听……非常好听。”

“谢谢。”她走到了周寒潮的跟前，轻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他怔怔地说出了自己的名字。

她点了点头，淡淡地说：“我叫兰若。”

“兰若？”周寒潮有些发呆了，嘴里喃喃地念了好几遍，只觉得这名字有股特别的味道。忽然，他听到楼下有人在叫他，就立刻冲下了楼梯。

此后的几天，周寒潮感到自己浑身没劲，干活的时候总是拖在最后一个，就连饭量也比过去少了。戏团住在客栈的三楼，每天清晨他都会听到兰若练嗓子的声音，但周寒潮再也不敢上去和她说话，因为害怕被别人发现（那时他觉得单独同女孩子说话就是“犯错误”）。只有在吃饭的时候他们才能碰到，虽然彼此都不说话，但周寒潮总能“一不小心”从人群中发现她的目光，并互相对视良久。

不久以后，戏团安排了一场公演，地点就选在幽灵客栈的前面，舞台是用木板临时搭建的，台下没有一张座位，总之一切都是因陋就简。观众都是附近的农民，虽然对这里心存恐惧，但他们已多年没有娱乐活动了，能看一场县戏团的“下乡”表演，也算是难得的机会。

当时，周寒潮就站在人群中，听到舞台后响起了一阵丝竹音乐，然后一个古装女子款款来到台上，她应该就是女主角。

周寒潮仔细地看了看那张脸，却发现她并不是兰若。那女子一开口就拖出一个长音，赢得了台下站立着的观众们的喝彩声。据说这是子夜歌的一个经典曲目，没人说得清这出戏有多古老，讲的是一个叫子夜的女子因爱而死的故事。周寒潮很奇怪为什么公社会允许演这种戏，因为在那个年代只有样板戏才能上演。这时候，他注意到了观众中间唯一有座位的人——洪队长正闭着眼睛摇头晃脑，看样子已完全陶醉于子夜歌的戏文中了。周寒潮这才明白，原来洪队长是子夜歌的戏迷，只因为他爱听，这出戏才能够公演。

但是，那女主角的声音忽然变了，一个高音无论如何也吊不上去，唱到后来居然嗓子都有点哑了。台下开始起了嘘声，就连洪队长也露出不满的表情。那女主角只能灰溜溜地跑下台去了，眼看这次演出就要砸锅了。突然，又一个古装的女子走上了戏台，她穿着一套绣花的衣裙，挥舞着长长的水袖。只听她一开口，就唱出了刚才女主角没完成的那个高音。立刻，下面的观众们又是一阵喝彩声，洪队长的精神又重新起来了。

周寒潮睁大了眼睛，惊讶地认出了台上的女子——兰若。她的口中幽幽地唱着戏文，一双美目中流露出无限的哀怨，恰好符合此时的剧情：子夜被迫与自己所爱之人分离。

台下所有的人都看呆了，完全沉浸在兰若的表演之中。虽然周寒潮很难听懂她的唱词，但仅是那优美的曲调和唱腔，也足以使他陶醉。忽然，他注意到兰若的目光投向了台下，似乎是要在人群中寻找着什么，最后周寒潮才发现，原来兰若所要寻找的就是自己。

在临近黄昏时，这出戏结束了。中途上台顶替女主角的兰若，获得了意想不到的成功，穷困的村民们没钱扔到台上，他们只能不断地报以掌声与喝彩。周寒潮从来没见过他们如此高兴，对生活在这里的人们而言，能听到一曲古老优美的子夜歌，仿佛比过年还要开心。也许，这些农民并不理解中国古典文化与艺术，但对于子夜歌的喜爱已延续了数十代人，成了他们生活中的一部分。

第二天的清晨，周寒潮又听到了楼上练嗓子的声音。他悄悄地来到三楼走廊里，静静地看着兰若摆出奇特的姿势。当时外面下起了微雨，从楼梯口的方向看过去，烟雨茫茫的窗户仿佛是个正方形的背景，而她修长的身段如同一幅画片上的女子，正镶嵌在这朦胧的背景画面中。

练完了早晨的功课后，她跑到周寒潮的身边，轻声地问他：“昨天我演得怎么样？”

周寒潮一下子变得紧张起来：“好极了，你演得好极了。”

“你是在挖苦我吧？”她的神情又有些忧郁了，淡淡地说，“我们团长已经批评过我了，他说我不该唱得那么悲伤，而应该着重表现子夜对封建制度的反抗。”

“可是，子夜与他心爱的人分开，她当然应该悲伤啊。”

“心爱的人？嘘——”她忽然压低了声音，并做了个禁声的动作，然后轻轻地走到窗户边上。周寒潮也紧跟在她身旁，兰若倚着窗户轻声地说：“不能让他们听到这些话，否则我又要挨骂了。我们团长说过，子夜对那个男人没有爱，只有深深的仇恨，因为那个男人代表了封建地主阶级。”

周寒潮忍不住说了一句：“简直是胡说八道，人家明明是梁山伯与祝英台，却被你们团长说成了陈世美与秦香莲。”

兰若吃了一惊，急忙用手封住了他的嘴巴。瞬间，周寒潮感到唇上一股特别的感觉，那是兰若柔软冰凉的手指，那感觉仿佛像电流一样通过双唇遍布了全身。几秒钟后，兰若的手突然弹了开来，她也有些不好意思。

他们都不敢看对方的眼睛，不约而同地把脸转向了窗外，只见清晨的细雨朦胧，把茫茫的海天都笼罩在雨雾中了。兰若深呼吸了一口，轻轻地问：“你等我一会儿。”

然后，她悄悄地钻进了一个房间。周寒潮在窗口心神不安地等着她，半分钟后兰若出来了，手里握着一把黑色的雨伞。

“今天你们出工吗？”

“下雨天当然不用出去开荒了。”

“那跟我来吧。”兰若轻轻地走下了另一道楼梯，周寒潮紧紧地跟在后面，走过了几道令人晕头转向的走廊和楼梯之后，他们走出了幽灵客栈的后门。

“能陪我到外面走走吗？”她撑起伞跳到了雨幕中，回头看了看周寒潮的眼睛。

周寒潮有些害怕，他看了看四周没有别人，便跳到了兰若的伞下，并将伞把接到了自己的手里。

“对不起，刚才只找到这一把伞，我们去海边走走吧？自从搬到这个鬼地方，我们天天都在客栈里练功排演，都要把我给闷死了。”说完她又深深地吸了口气，幽幽地说，“真奇怪，我能从海边的空气里，闻到另一个女人的味道。”

“我怎么闻不到？”

“因为你是个男人嘛，鼻子总是不及女人。”兰若轻轻地笑了起来，他们不知不觉间已走到了海边。两个人挤在一把伞里的感觉，让周寒潮的心里感到既兴奋又害怕，他的耳根子都有些发红了。

忽然，她跳上了一处悬崖，周寒潮赶紧跟在后面为她打上伞。

兰若回头问道：“告诉我，昨天我的戏，到底唱得好不好？”

周寒潮心想真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原来她根本就不知道自己有多么出色。于是，他大声地说：“难道昨天你没有听到，结束时台下热烈的喝彩声吗？”

“那些喝彩是给主角们的，而我只是临时顶替而已。”

“不，台下所有的人都听出来了，你唱得要比那女主角好得多。你是昨天表演最出色的一个，所有的喝彩与掌声，都是给你一个人的。”

兰若还是将信将疑地问道：“你……你没有骗我吧？”

“当然，我发誓，如果我骗了你，就立刻从这悬崖跳下去。”

后来周寒潮回想起来，真不可想象自己会说出这样的话，当时他却脱口而出。

“别说这样的话，我相信你。”兰若拉着他的衣角下了悬崖，然后幽幽地说，“其实，我是真怕你跳下去。”

“可我说的全是实话。”

“好啦，我知道你没骗我。我现在心里很高兴，谢谢你。”兰若微笑了起来，她的笑容绽放在雨中，就像一朵白色的兰花。

在周寒潮后来的记忆中，只觉得当时仿佛真的闻到了一股淡淡的清香……

第九封信

叶萧：

你会把这封信当作小说来读吗？

也许，这些天来在幽灵客栈的离奇经历，已经让我改变了原先对世界的看法。

昨天上午写完信后，我心里一下子很乱，不知道该不该继续留在这里。在心慌意乱间，我带着信跑出了客栈。雨后的空气潮湿而阴冷，我一路狂奔了起来，独自发泄着心中的郁闷。

来到荒村的邮筒前，我把信投了进去。然后，回头看了看周围，似乎世界已与我隔绝。没有人能够帮助我，除了我自己。

20分钟后，我跑回了客栈。来到二楼走廊上时，我忽然想到了琴然和苏美，于是轻轻地推开了她们的房门。

对于我的突然到来，她们显得很意外，琴然怔怔地问：“你怎么来了？”她的口气里带着某种怨气，也许她们并不欢迎我。

我尴尬地回答：“我只是来看看你们。”

“谢谢你。”苏美淡淡地回答。看起来她们的面色要比昨天好多了，情绪也稳定了许多。

看到她们的床上放着一大堆衣服和行李，正在紧张地收拾着，于是我问道：“你们要离开这里？”

琴然又有些激动：“出了这种事情，我们还住得下去吗？幽灵客栈只会带给我们恐怖和死亡。”

“可水月怎么办？”

“你不会认为她还活着吧？”苏美冷冷地问道，她又吐出了一口气，幽幽地说，“现在我最担心的是，回去以后怎么向水月的父母交代呢？”

“别说了——”突然，琴然打断了她的话。

“让我说下去。”苏美低下了头，几乎是自言自语地说着，“我该怎么向他们开口呢？告诉他们：‘叔叔阿姨，你们的女儿在海里游泳淹死了，但到现在尸体还没有找到。’”

说着说着，苏美的眼泪已忍不住滑落了下来。她拿出手绢擦了擦眼泪，深呼吸了一口，继续说下去：“我们3个人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就连读的大学也是同一所。但说实话，我们内心里并不喜欢水月，从高中的时候就有了这种感觉，总觉得她和我们之间，隔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因为她梦游？”

“连这个你也知道了？”说话的是琴然，她警觉地看着我的眼睛说，“你很喜欢她是吗？”

我先是愣了一下，然后郑重地点了点头。

苏美继续说：“水月和我们不一样，谁都不知道她心里想些什么，她的心深不可测，就像埋葬她的大海。”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停顿了片刻之后，心里忽然想起了什么：“对不起，我能不能看一下水月留下来的东西？”

她们犹豫了一会儿，互相耳语了几句后说：“好吧。”

苏美走到靠窗的一张床边，拿出一只旅行包放到了床上，淡淡地说：“我们从来没看过水月的包，她出事以后就更不敢碰了，你自己看吧。”

“谢谢。”

我知道我没有权利看水月的东西，但我实在无法控制自己，我并不是为了窥探她的隐私，只希望能发现某些线索。我轻轻地拉开了包的拉链，她的包轻得出奇，里面没什么东西，只有几件夏天的衣服，裹在一个塑料袋里。当然，我并没有看那些衣服，只是闻到包里有一股淡淡的清香——那是她身体里的气味，我的鼻子立刻就酸涩了起来，仿佛水月就站在我的面前。

除了衣服和一些杂物外，旅行包里还有一本旧书《乐府诗集》，我立刻想起了东晋的子夜歌。翻书不算是侵犯隐私吧，我想着，先看了看书的目录，然后翻到了《子夜歌》的那几页。忽然，从夹页中掉出一张纸，上面写着十几行诗——

你已化为幽灵。

被人忘记。

却在我的眼前，

若离若即。

当那陌生的土地上。

苹果花飘香时节。

你在那遥远的夜空下，

上面星光熠熠。

……

原来是立原道造的那首诗《献给死去的美人》。没想到她居然把全诗都背了下来，写在了这张纸上。

“献给死去的美人——”我又喃喃地念了一遍。

是的，我记得她曾经说过，她羡慕这首诗里的女子——即便死后也能有一个男子深爱着她。难道这就是水月的命运吗？

不！我猛地摇了摇头，把那本《乐府诗集》放回到了包里。

苏美冷冷地问我：“你怎么了？”

“没什么，谢谢你们。”我的心里又有些潮湿了，于是低着头跑了出去。

已是午饭时间，我来到空空荡荡的大堂里，只见到阿昌一个人。我独自坐在餐桌上，吃了一顿简单的午饭，便又匆匆地跑上了楼梯。

回到房间里，我心乱如麻不知道该做什么，索性躺到了床上，心里的苦涩不断地折磨着，我在席子上辗转反侧，说不清自己是睡着了还是醒着……

不知道什么时候，我感到浑身无力地从床上爬了起来，插上电源打开了电视机。

电视里正在播放天气预报，是一家当地的电视台。主持人说一股强台风正在海面上移动，预计今天傍晚将登陆这一带的海岸。忽然，电视屏幕抖了起来，信号变得模糊而又混乱，不时地有其它频道串进来。

瞬间，电视机里显现出一片大海，依旧是朦朦胧胧的样子，画面的粒子也非常粗，还有雪花般的白点不停地闪烁着。

虽然画面不太清晰，但电视机里黑色的海面，三面环绕的悬崖、浅海处丛生的礁石，还有远处阴沉的海天，分明与水月出事的那片海湾一模一样！

我确信绝对没有看错。

突然，电视镜头好像掉转了方向，对准了海岸的方向，把山坡上成百上千的坟墓也摄入了画面。真不知道这镜头是怎么拍出来的，我突然产生了奇怪的感觉，就好像自己正游在大海里，忽然遇到了危险，便回过头向岸上求救。

水月？瞬间我想到了水月。

正当我浑身颤抖的时候，从电视机的喇叭里，传出了一阵沉闷的假声——

“救救我……救救我……”

毛骨悚然。

电视画面仍是那片海湾，但视角变成了从海平面看出去。镜头一半在海面上，一半在海面下，但在渐渐地下沉，直到进入一片昏暗的海底世界。

那声音还在继续：“救救我……救救我……”

天哪！我听出来了，那是水月的声音！

水月在向我呼救！

我不知道该如何理解，但心里有一个强烈的念头——她还活着。这念头和电视机里的声音融合在了一起，使我立刻血脉贲张。

没错，水月在大海里向我求救……她就快要淹死了……她需要我……

再晚就来不及了。我发疯似地跑到楼下，打开客栈的大门，飞快地跑向那片海湾。

一路上天色越来越阴暗，海上吹来的冷风呼啸着从耳边掠过。

我一口气冲到了海湾边上，也许是台风即将到来的原因，海上的风浪很大，浑浊的浪头不停地拍打在岩石。我在海岸边喘息了片刻，眼睛紧紧地盯着海水，希望能发现到什么。

是的，我看到了——

在海水中的某个黑暗深处，有一点微光正在幽幽地闪烁着。

水月在等着我。

于是，我脱光了上衣，身上只剩下一条短裤，然后深呼吸了一口气，扎进了冰凉的海水里。

雨终于下了起来，海面上风雨大作，波涛汹涌，一个浪头打过来，立刻就把我给吞没了。我奋力挥动手臂，好不容易又从海水中探出了头来。

不知道从何处来的力量，我顶着狂风巨浪，奋力向海湾的深处游去。

忽然，我似乎又看到了那点微光。

我在海面上深深地吸了口气，让肺叶里充满了氧气。然后，就像一只海豚似地潜入了水中。

与海面上的波涛汹涌相比，海面下似乎是另一个世界，完全感受不到上面的风浪。周围全都被黑暗笼罩了，我睁着眼睛却什么都看不到，宛如进入了冰冷地狱。

我潜入了深不可测的海底——

在一片无尽的黑暗海水中，忽然亮起了一线幽光。

那线梦幻般的幽光似乎在指引着我，把我带向了那个方向。

我摸到了冰凉的海底。

那线幽光的范围渐渐变大，我甚至能在黑暗的海底，看到一块被白光照亮的岩石——

一个人影就躺在上面。

那白光不知道是从哪里照射出来的，也许是某种带有荧光的海底生物吧。我睁大了眼睛，游到了那块岩石上。

水月！

是的，躺在海底岩石上的人就是水月。那片白光正好照射在她身上，在海底泛出幽幽的反光。

水月看起来还完好无损，只是身上并没有穿那件游泳衣，而是裹着一条白色的长裙。她长长的黑发如海藻一样飘荡着，双目紧闭面容安详，就好像在深深的海底睡着了一般。

她已经变成了海底的美人鱼？

我的美人鱼——我轻轻地触摸着水月，抬起了她那冰凉的身体。

突然，她睁开了眼睛，一双乌黑的眼珠无比幽怨地盯着我。紧接着，她抬起冰凉而柔韧的手，紧紧地抓住了我的手腕！

我拼命地挣扎，但却始终动弹不得。

眼前的一切开始模糊，只剩下她乌黑的眼睛——我肺里最后一口气已经用完了。

终于，我张开嘴叫了一声：“水月。”

一大口冰凉的海水灌入了我的嘴巴——

我死了……

“救命！”

奇怪的是，我听到了一声无比凄厉的惨叫声。

这是我自己的声音。

不，眼前的水月已经不见了，四周也没有了冰凉的海水，而是幽灵客栈的窗户和天花板。

我挣扎着从床上爬了起来，使劲地揉了揉自己的眼睛，环视着周围的一切。难道我已经变成了尸体，被他们抬回到了客栈的房间里？

我是活着还是死了？

忽然，我发现自己浑身都是冷汗，心脏跳得厉害。

电视机还开着，只是没有电视信号，屏幕上不停地飘着“雪花”。我看了看时间，此刻是下午5点。

我终于明白了，刚才发生的一切，都只是一个梦而已。我并没有去海边，更没有潜入海底，我只是在午后昏昏沉沉地睡着了，然后做了一个可怕的梦。

下了床，我趴在窗口上，大口地喘息着，努力地回忆刚才的梦。

水月在呼唤我？

这是一个预兆，还是心灵的感应？

突然，我意识到了什么。

我立刻冲出了房间，就像梦中自己做过的那样，飞快地跑出客栈，直奔水月出事的小海湾。

叶萧，这也许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一次长跑。路上天色阴沉，风雨交加——难道台风真的要来了？

不一会儿，我就接近了那片海滩上，远远地望见海滩上有一个白色的影子。

心跳不由自主地又快了起来，说不清是兴奋还是惊惧。我反而放慢了速度，小心翼翼地走近海滩。

终于，我看清楚了，那是一个穿着白色衣服的女子。

“水月！”我情不自禁地叫了起来，冲上去抱起了她的身体。

谢天谢地。

这时海上正风雨交加，一阵阵惊涛骇浪不停地袭来，海水淹没了我的脚。

我好不容易才站直了，紧紧地抱着水月走向客栈。一阵狂风暴雨打在我们的身上，我低头看了着手中水月，她的身体似乎比昨天轻了许多，皮肤冰凉而苍白，长发如黑色瀑布般垂下。看着她安详的表情，我宁愿相信她只是睡着了——

她死了？

情感无法让我相信。然而，我实在感觉不到她的呼吸和心跳。

眼泪正沿着我的脸颊缓缓地滑落，和雨水混在一起，落在水月紧闭的眼皮上。

不知道是谁给我的力量，使我迎着台风前的骤雨，抱着冰凉的水月向客栈走去。尽管每走一步都让我气喘吁吁，但我却越走越快，很快就离开了小海湾。

天色已经阴暗下来了，我感到身后的狂风越来越激烈，巨浪拍打着岩石，发出震耳欲聋的响声——台风已经登陆了！

虽然，从小海湾到幽灵客栈的路并不长，但我仿佛走了一辈子。

傍晚时分，我终于回到了幽灵客栈。

我的双手仍抱着水月，用肩膀把客栈的大门撞开。于是，一阵狂风暴雨紧跟在我的背后，一起冲进了底楼的大堂，让悬着的电灯剧烈摇晃起来。

客栈里的人们正围坐在餐桌前，这时他们全都呆呆地看着我。你们看看吧，水月被我带回来了。

他们显然都被我吓了一跳，尤其是琴然和苏美轻轻地尖叫了起来，就好像活见了鬼似的。就连丁雨山也面露惊恐之色，嘴巴张得大大的，一个字都说不出。清芬和高凡则紧紧地按着小龙，防备这少年做出什么意外的举动。他们的脸色全都苍白无比，在摇曳的灯光下忽明忽暗，从外面吹进来的冷风夹着雨点，在整个大堂里呼啸而过，好像进入了另一个幽冥世界。

我知道我的样子确实吓到了他们，浑身上下都湿漉漉的，手里抱着冰凉的水月，一头乌黑的长发垂下来，发梢上还在不停地滴着水。

突然，我听到一声沉闷的怪叫声，原来是阿昌出现在了柜台后面。他也被吓坏了，那张丑陋的脸更加扭曲。但随后他冲出了柜台，紧紧关上了客栈的大门。

大堂内又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我只能听到外面传来的风雨声。我喘了几口粗气，重新调整了一下抱水月的姿势，然后径直穿过大堂，缓缓地向楼梯走去。

餐桌上的人们依然呆呆地看着我，每个人都露出了恐惧的神情，仿佛面对着地狱来客。就这样，他们目送我抱着水月走上了楼梯。

我回到了自己的房间里，缓缓地把水月放到席子上。

“水月，你终于回家了。”我心里轻轻地念了一句。

然后，我把房门锁了起来，从包里找出一块干净的毛巾。我坐在了床边，深情地注视着躺在席子上的水月。

是的，我说过她就像睡着了一样。那件白色的长裙还在滴着水，紧紧地贴合着她的身体，显出一副苗条迷人的身材，只是露在外面的皮肤白得有些吓人。

看着水月安详的脸庞，一下子我想到了很多，许多年来，我的命运总是在嘲讽着我，现在依然是如此——命运让我与水月在幽灵客栈相遇，命运让我们在七天之内坠入爱的深渊，命运又让我们在转眼间阴阳两隔。

接下来，我开始拿着毛巾给水月擦身，从她沾满海水的头发开始，小心翼翼地擦遍了她全身。我的动作很慢，手上也很轻，足足用了半个多小时才给她擦干净。

忽然，传来了一阵轻微的敲门声，但我并没有动，而是静静地坐了一会儿。但敲门声始终在继续，我终于站起来打开了一道门缝。

透过狭窄的门缝，我看到了一盏昏黄的煤油灯，提灯的人正是丁雨山，他看起来非常小心，压低了声音说：“我们下去谈谈好吗？”

我犹豫了片刻还是同意了，但离开时特别把房门给锁了起来。

来到底楼的大堂里，他们仍然坐在餐桌前等着我，就连秋云也下来了，而阿昌则站在他们的身后。

惨白的灯光照着他们的脸，样子似乎比死去的水月更加可怕。我冷冷地说：“有什么事就说吧。”

丁雨山的脸上挤出一丝极不自然的笑容：“周旋，你一定饿了吧，先坐下来吃晚饭吧。”

餐桌上已经为我准备好了晚餐，我确实感到自己又冷又饿，也就不客气地坐了下来，不到10分钟就吃好了。

然后，我擦了擦嘴巴说：“你们不会是特地叫我下来吃饭的吧？”

“当然不是。”说话的是秋云，她盯着我的眼睛说，“你知道我们的意思。”

我缓缓地吐了一口气，幽幽地说道：“水月？你们为什么总是盯着水月？你们因为她而感到恐惧？”

“她不是沉睡在海底吗？”

“不，也许昨天她根本就没有沉下去，而是被海水的暗流一下子卷到了远处，只是没有被我们找到而已。我估计在昨天黄昏，当我们回到客栈以后，她又被涨潮的海水带了回来。是的，她被冲上了海滩，就这样在海边躺了20多个小时，直到刚才被我发现。”

“这怎么可能？你又是怎么会想到去海滩的？”

“也许是冥冥之中的安排吧。”

他们沉默了片刻，似乎都在想象着我抱起水月的那一幕。

突然，高凡颤抖着说话了：“不可思议。”

“是的，连我自己都不敢相信这是真的。”说这句话的时候，我感到自己的嘴唇都有些发麻了。

丁雨山终于说话了：“行了，周旋，我们就当这是一场奇迹吧。”

“奇迹？你说得没错。”

“现在让我们来讨论一下，怎么处理水月？”

“处理？”我愣了一下，然后有些激动地问，“为什么要用这个词？她不是一样东西，而是一个人！”

“不，她已经不是一个人了——而是一具尸体。”

我微微地颤抖了一下：“你想怎么样？”

丁雨山看着我的眼睛，冷冷地说了一句：“埋了她。”

瞬间，我感到血脉贲张起来，情感完全压倒了理智，我怔怔地说：“埋了水月？不，绝不，我绝不！”

“让死者入土为安，是我们生者的责任。”

“不，不——”我猛地摇了摇头，然后把目光对准了琴然和苏美，“你们不是和水月从小一起长大的吗？难道舍得离开她吗？”

苏美咬着嘴唇说：“我们不可能把水月的尸体带回去的，先通知这里的火葬场吧。”

“你们要把她给烧了？不，我绝不和她分开。”我想当时我已经疯了，根本意识不到嘴里说了些什么。

这时候，秋云用柔和的声音说：“周旋，你的精神很不好，回去好好休息吧。等你一觉醒来以后，就会主动把水月给埋了的。”

当时我的脑子里昏昏沉沉，不知道该回答什么，就起身离开了大堂，晃晃悠悠地跑上了楼梯。

刚刚跑上二楼的走廊，身后就传来了一阵沉重的脚步声。我回头一看，只见阿昌提着煤油灯跑了上来，他的手里还拿着一卷竹席。

我立刻就明白了他的意思，在接过了席子后，我轻轻地说了声：“谢谢。”

等阿昌走了以后，我抱着席子进入房间，然后再把房门给锁好。水月依然静静地躺在床上，柔和的灯光照着她苍白的脸庞，紧闭的眼皮微微发出一些反光。那身白色的长裙已经完全干了，依然紧裹着她的身体。

台风正在呼啸着，我走到窗前轻轻地打开一道缝，只听到外面的狂风暴雨震耳欲聋，一丝阴冷的风立刻卷了进来，让我猛打了一个冷战。我连忙关掉窗户，外面漆黑一团什么都看不清，我只能想象着浑浊的浪头，在台风的指引下疯狂冲击海岸的景象。

我听到墙壁和木板发出清晰的颤抖声，感觉就像是一场轻微的地震。这座客栈已经有90多年的历史了，如同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一样，在台风的冲击下摇摇欲坠。其实，我真希望幽灵客栈被台风卷走，也就不再有这么多恶梦了。

把阿昌给我的竹席铺在了地板上，这张席子是全新的，摸上去光滑而干净。也许，整个客栈里只有这丑陋的哑巴，才能够明白我的心思，他知道我会给水月守夜的，床自然是留给了水月，而我就要睡地板了。

入睡前我又看了一眼水月，忽然想起了小时候，给刚刚去世的爷爷守灵时，他就躺在家里的一张竹榻上，穿着件白色的寿衣。整晚房间里都点着蜡烛和香，而且绝对不能关灯，始终都要有光线照着死者，但不能出现镜子或者任何能反光的东西。

叶萧，现在的人们已经很少能经历这种事了，往往亲人一死就被送到了火葬场里。其实，古时候几乎所有的死人，都会由亲人来守灵，有的人甚至要与死者在一起昼夜不停地度过7天，没有人会觉得恐惧，只有失去自己所爱之人的忧伤和悲戚。

守夜开始了——

水月闭着眼睛躺在床上，我睁着眼睛躺在地板上，就这样坚持了两三个小时，静静地听着窗外呼啸的台风，直到被汹涌的海水吞入黑暗之中。

是的，我感到自己躺在漫无天日的水底，就像水月的样子。忽然，一线幽暗的光覆盖到了我身上，耳边似乎听到了一阵悠扬的歌声。

我听不懂那些歌词，只记得它曲折委婉的旋律，还有深夜里洞萧的伴奏，这是——

子夜歌。

一瞬间，我的眼前似乎看到了什么……

闪光的碎片从我脑中掠过，我猛然睁开了眼睛，天花板上的灯光立刻射入瞳孔，让我一阵头晕目眩。这里不是黑暗的海底，而是幽灵客栈里我的房间，我正躺在铺着席子的地板上。

忽然，我感到胸口上盖着什么东西，一股特别的感觉直渗入体内，让我的胸腔里有些发闷。我立刻从席子上坐了起来，发现身上正盖着一件衣服，在柔和的灯光发出一片幽幽的反光。我迷迷糊糊地用手摸了摸那衣服，只感到水一般的光滑和柔软，那是上好的丝绸面料。

不，这不是普通的衣服，而是一件戏服！

我再定睛一看，身上盖着的正是那件绣花的女褶，除此以外，还有云肩、水袖、裙裾……整套木匣里的戏服全都盖在我身上。

刹那间，我感到仿佛有什么东西趴到我的身上，紧紧地贴合着我的身体，抚摸着我每一寸皮肤。这感觉冰凉而柔软，就像海底的水流，就像水月死后的身体。

不，我立刻颤抖着爬了起来，于是那些戏服全都落到了地板上。我记得昨天准备把戏服给烧掉的，可是一转眼它们就失踪了，而现在这些戏服又自己跑了出来。

难道，是我梦游了——在睡梦中我把戏服找了出来，然后又盖在了自己的身上？

它们是有生命的吗？

我现在对这些戏服感到恐惧，立刻找出那只木匣，重新叠好了这些戏服，再小心地放了进去。我把木匣的盖头关好，又放进了旅行包里。

窗外的台风仍在肆虐。

我深呼吸了一口气，转过头看了看床上的水月，忽然发现有些不对劲。我再仔细一看，原来是她的手——我记得她的双手是平放在身体两侧的，但这时我看到：她的左手正放在自己的身体上。

是谁动过她了？

突然，我跑到门后看了看，房门依旧锁得好好的，没有其他人进来过的痕迹。难道还是我的梦游？

不，这不可能。

可死人是不会自己挪动双手的。

我的心跳立刻加快了，后背心冒出几丝凉意。我轻轻地伏下身子，摸了摸她的脸庞——

天哪，我的手上感到了轻微的温度。

就像突然被触电了一样，我的手立刻弹了起来。我抚摸着自己的手，似乎还能感受到水月身上的温度，这是真的吗？

我再一次伸出手，轻轻地摸了摸水月的手腕。找寻了片刻之后，我终于摸到了她的脉搏，虽然微弱但却是实实在在存在的。

水月的脉搏在跳动！

然后，我颤抖着把手伸到了她的鼻孔前，手上立刻感到了她一阵微微的呼吸——她活过来了！

正当理智几乎要崩溃时，我看到水月的眼皮微微地动了起来。

几秒钟后，她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我呆呆地看着这一过程，几乎魂飞魄散——水月的眼睛半睁半闭地看着我。

她复活了！

至少，我确信这不是梦。

透过她略显疲惫的半睁的眼皮，我看到了她那茫然的目光，一些晶莹的东西在眼眶里闪烁着。不，再坚硬的岩石都会被她融化，面对着这双忧郁的眼睛，我没有权利恐惧，更没有权利退缩。

水月盯着我的眼神有些似曾相识，目光中流露出无限的深情，我知道——这是爱的眼神。

她的那双嘴唇微微嚅动了几下，终于缓缓地张开。我听到她的喉咙里发出一阵奇怪的声音，似乎是在咳一口浓痰，她的表情也有些痛苦起来。我立刻把手伸到了她头下，轻轻地扶她起来。水月把头凑到了床边，对着地板吐出一口绿色的水。

也许是海水吧，我立刻闻到了一股咸涩的气味。水月继续大口地吐着，地板上很快就被吐了一大片，她看起来就像是刚被从海里救上来的人，正在把吃进体内的海水吐出来。

终于，她停止了吐水，缓缓地深呼吸了一口气。我拿出毛巾擦了擦她的嘴角，一言不发地盯着她的眼睛。

水月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我，突然说话了：“我在哪儿？”

她的声音绵软而虚弱，带着一股喉咙里的假声。

我的心立刻被她打动了，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落在了她的嘴唇上。我托着她的头说：“水月，你在幽灵客栈。”

“水月？幽灵客栈？”她轻轻地念着这两个词，茫然地看着我的眼睛说：“你说的水月——就是我的名字，对吗？”

“是，你终于记起来了。”我轻轻地抚摸着她的下巴，眼泪继续落到她的嘴唇上，“水月，你还记得我吗？我是周旋啊。”

“周旋？”她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说，“是的，我记得我很爱你。”

这时我已经泣不成声，不知道该回答些什么。

水月忽然用舌尖舔了舔嘴唇，幽幽地说：“味道真咸啊，这是你的眼泪？”

我连忙抹了抹脸上的泪水说：“是的，这是眼泪的滋味。”

忽然，我发现她的眼睛里也滚动起了泪花，几滴泪珠从她的眼角缓缓地滑落。她的胸口有了明显的起伏，嘴里略显激动地说：“我终于又见到你了。”

“是的，我们不会分开的。”我紧紧地搂住她说，“告诉我，你现在需要什么？”

她轻声地在我耳边说：“我感到肚子很饿。”

“对。”我连忙点了点头说，“你已经几十个小时没有进食了。水月，你先躺在床上等一会儿，我马上就回来。”

我立刻离开了床边，先把地板上那滩绿水擦干净，然后悄悄地走出房门。

这时候我已不再感到恐惧，心里只觉对水月失而复得的幸运。

是的，她活过来了，我相信这是命运的奇迹！

跑下黑暗的走廊，悄无声息地走进了底楼的厨房，在一团漆黑中我摸到了电灯的开关，当厨房被电灯照亮时，一个黑影从角落里跳了起来，当场把我吓了个半死。

原来是阿昌，他一直都睡在厨房角落里的一张小床上。看到我的时候，他自己倒是被吓坏了，那双大小不一的丑陋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的身后，仿佛我的背后站着一个吊死鬼似的。

我倒吸了一口冷气回头看去，但身后只有一片黑暗。我轻声地对哑巴说：“阿昌，快帮我烧一碗热粥。”

他茫然地盯着我，似乎能从我的眼睛里发现什么。我知道阿昌虽然丑陋，而且还不会说话，但其实是个很聪明的人。

阿昌立刻就点了点头，揭开灶上的一口大锅，里面本来就有一大锅粥，是晚上就烧好了的。他重新在灶里点上了火，很快就看到一股热气冒了起来。

我在旁边等了十几分钟，直到那锅粥终于烧热了。阿昌给我盛了一大碗粥，我说了声谢谢，便端起粥和调羹，匆匆地离开了厨房。

小心翼翼地端着粥，我一路无声地回到了二楼的房间里。

水月半躺在床上，看起来要比刚才好点了，只是面色依然苍白。我把粥送到了她的嘴边，用调羹喂着她吃。她吃了几口就说：“我又不是小孩子，让我自己来吧。”

她自己拿起了调羹，就像久病初愈的人那样喝着粥，很快一碗粥就被她喝光了。然后，我把碗放到了旁边，轻抚着她的头发问：“水月，你还记得海里发生的事吗？”

“我不知道。”她拧起了眉毛，似乎不愿意回忆起那痛苦的经历，“我只记得我被大海吞没了，四周全是黑暗的海水，当时什么都看不到。忽然，我仿佛看到一线幽光亮起，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水月，你知道吗？昨天你在海里游泳失踪了，直到今天黄昏，我才在海滩上发现了你。到现在已经30多个小时了。”

她茫然地摇了摇头：“那一幕好像就发生在几分钟以前，又好像是在很久很久以前……我不知道……”

“我估计你在昨天黄昏时，被涨潮的海水带上了海滩，然后就一直躺在那里昏迷不醒。因为极度的疲倦和脱水，使你一度进入了医学上所说的“假死”状态。”

“假死？”

我点了点头，这是唯一合理的解释了：“对，在医学上这是极其罕见的。‘假死’是一种深度的昏迷，甚至会暂时地停止呼吸和心跳，但你的大脑依然活着，并且很快就会醒来。有的缺乏经验的医生，会把‘假死’状态的人误诊为死亡，有时就会发生某些人在棺材里复活的报道。”

“‘假死’后醒来就是复活吗？”

“不能这么说，尽管这看起来非常像。曾经有一个博士做过研究，在越南战死的美国士兵里，据说有4％的尸体回到美国后，人们发现其尸体的姿势，和原来放入棺材时不一样，这些人很可能都经历了‘假死’，只是不像你这么幸运被及时发现，而是最后被闷死在了棺材里。那个博士还研究了许多世界名人的死，据说在流放地被毒死的拿破仑，其实也属于‘假死’之列。”

水月摇了摇头，捂着自己的耳朵说：“不，我听不懂你的话。”

“行了，就算这真是一个奇迹吧，反正你现在已经活过来了。”我搂住了她的肩膀，但她却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我只能盯着她的眼睛问，“水月，你还记得什么？”

“不，我现在什么都不记得。”她摇着头努力地想了想，但还是什么都没想起来，最后她盯着我说，“我脑子里唯一记得的，就是你的这双眼睛，是的，我永远都不会忘记你的眼睛。”

我的眼睛？也许，这是不幸中的万幸了，我继续问道：“水月，难道你不记得你的过去吗？你的家人，你的朋友，还有这幽灵客栈？”

“我的家人？不，我一点都不记得了，我想不起父母是谁，也想不起我的家在哪里。”

“那和你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呢？琴然和苏美。”

她依然摇了摇头：“琴然？苏美？我不记得了。”

“那这里你也不记得了？”

“你是说幽灵客栈？”

我急忙点了点头说：“谢天谢地，你还记得幽灵客栈。”

水月的脸上显出了疲倦，她轻声地说：“别再问了，我累了，想休息一下。”

“好的，你睡吧。”

我站起来刚要关掉灯，忽然被她叫住了：“不，不要关灯，我怕黑。”

也许是因为她在海上飘了太久了吧，已经对黑暗产生了恐惧。我点了点头说：“早点睡吧，晚安。”

我重新睡到了地板上，后背贴着那张席子，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房间很快就恢复了宁静，只有窗外的台风的声音依旧。

这个不可思议的夜晚就这样过去了。

叶萧，我终于相信了什么叫做奇迹。

第二天清早，我悠悠地醒了过来。水月依然在熟睡着，但我害怕昨晚的那一切都是梦，于是轻轻地摸了摸她的脸。她的鼻孔正均匀地呼吸着，脸庞微微侧向我一边，样子就像个迷人的天使。

死而复生的天使？

窗外的风雨依旧。我悄悄地洗漱完毕后走下了楼梯。清晨6点都不到，大堂里只有阿昌一个人，他看到我以后依旧露出恐惧的神情，然后从厨房里端出了早餐。

“阿昌，请给我两只碗。”我轻声地对他说。

阿昌愣了愣，然后按照我的要求办了。我盛了两碗泡饭，带了足够两个人吃的早点，匆匆地跑上楼去了。

忽然，阿昌拉住了我的衣角。我疑惑地回过头看，看到了他那双吓人的眼睛。

他的眼睛似乎会说话，从那双丑陋的眼睛里，我看懂了他心里的意思——“她活了？”

聪明的阿昌已经猜到了。

我压低了声音对他说：“请不要告诉别人，谢谢。”

然后，我端着两个人的早点离开了这里。

回到房间时，水月已经醒了过来，她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风雨，看起来已经洗漱完毕，头发也梳理得整整齐齐，如黑色的瀑布般垂在肩后。忽然，她回过头问我：“外面在刮台风吗？”

我把早饭放到了桌子上说：“是的。你能站起来了？”

“我想我已经没事了。”水月穿着那件白色的长裙来回地踱着步，给人的感觉很飘逸，忽然，她走到了门口说，“我想出去走走。”

“不。”我连忙拉住了她的手，“至少现在还不行，你还不明白吗？绝不能让他们看到你。”

“为什么？他们是谁？”

我努力地向她解释：“他们是住在客栈里的人，他们认定你已经死了，如果让他们看到死人又活了过来，肯定会被活活吓死的，包括你的两个同学。”

“可我已经不记得他们了。”水月又回到了床边坐下，“那我该怎么办？”

“你暂时躲在这个房间里，不要给任何人开门，我进出门都会带钥匙的。”

“好吧，我听你的话。”

我微微笑了一下，把早点端到了她跟前：“快点趁热吃吧。”

一顿早餐很快就被我们吃完了。然后，我在桌上铺开了信纸。

水月倚在我旁边问道：“你在写什么？”

“在给叶萧写信。”

“叶萧是谁？”

“我最好的一个朋友。”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她就一直静静地偎在我身边，看着我给你写信。她对我的下笔如飞感到不可思议，其实连我自己也不敢相信。

又到上午10点钟了，信就写到这里吧，水月的手正轻轻抚摸着信纸，她说她能感受到你的气味。

我现在不敢确定，你是否会相信这封信里的内容，或者把它当作小说来读。

信不信由你。

此致！

你的朋友 周旋 于幽灵客栈

当周旋在幽灵客栈经历生与死的奇迹时，他的父亲周寒潮正躺在城市的医院里，听着窗外呼啸而过的台风，回忆起30多年前的时光。

在那段灰暗的岁月中，唯一能让他感到色彩的，就是那个叫兰若的年轻女子。

在那栋名为幽灵客栈的古老房子里，他们一起度过了两个多月。虽然就住在楼上楼下，但每天都能在清晨和傍晚见一次面，白天周寒潮要出去开垦，兰若则留在客栈里排戏。至于晚上，戏团里的男女都是严格分开的，更不许有外人上楼来。

周寒潮总是能见缝插针地同她说上话，兰若似乎也非常喜欢和他在一起。夏季的海岸经常下雨，每当雨天他们就会停工，周寒潮就能趁着这个机会，在清晨和兰若一起溜出去。其实，他们也没有做什么特别的事，只是一起在荒凉的海边走走，互相都保持着距离，就连彼此的手都没有碰过。不过，周寒潮只要能看到兰若那双眼睛，就足够心满意足了。

周寒潮一开始以为，之所以兰若喜欢和他说话，因为他是来自大城市的知青，出自乡下女孩对城市的向往。但后来他才发现自己想错了，兰若和戏团里的其他女孩子不同，她有一种天生的纯洁气质，就像这海边的空气，没有经过任何人间的污染。

终于在一个雨天，兰若对他说出了自己的心里话：“我喜欢你的眼睛。”

当时，周寒潮立刻就愣住了，虽然他已经20多岁，但5年来在荒村的枯燥生活，已经让他的心几乎快麻木了。但当他听到兰若的这句话时，那颗僵硬的心很快就被融化了，变成了一汪柔软的水。他低着头在雨中站了好一会儿，突然抬起头说：“我也喜欢你的眼睛。”

可是，他却发现兰若已经一路小跑着离开了，就像只小鹿般消失在雨幕中。

在这段时间里，戏团又免费演出了几次，地点还是在幽灵客栈前。原先那个女主角的嗓子始终都没恢复过来，所以一直都是由兰若代替她主演。兰若每次上台都非常成功，只要她一穿上戏服就仿佛变成了另一个人，戏中人物的情感与忧伤都渗入了她的眉眼之中，那唱词、身段、眼神，无一不赢得了人们的喝彩与掌声。

可是每次演出结束以后，兰若都不怎么高兴。后来，她偷偷地告诉周寒潮，戏团里其他人都不喜欢她，他们认为兰若的出彩表演抢了他们的风头，尤其是原来的那个女主角。兰若不知道怎么处理和别人的关系，她不再和戏团里的人们说话，他们也故意疏远她。于是，兰若觉得更加孤独，幽灵客栈里唯一能和她说话的，就只有周寒潮这个知青了。

然而，一场命案的发生，打破了客栈里平静的生活。

那是一个清晨，当周寒潮推开客栈的大门时，发现一个人正倒在门口的一团血泊中，头部摔得血肉模糊。那是一个年轻的民工，和周寒潮他们一起来开荒的，洪队长认为他是跳楼自杀的，便让死者的家属把尸体领走，埋在了海边的坟场中。

然而，第二天深夜，又有一个人从楼上摔了下来，同样也是周寒潮的同伴。这一回他们听到了那个人惨叫声，惊醒了客栈里所有熟睡的人们，大家跑到外面一看，发现那人已经头部着地摔死了。当时所有人都面面相觑，谁都没有说话，但彼此心里都对客栈产生了深深的恐惧。从此，客栈里变得人心惶惶，大家重新想起了关于客栈的种种传说，恐惧如潮湿的空气一样渗入每个人的心里。

周寒潮也感到了害怕，因为死去的那两个人，都和他睡在同一个房间里。其中一个就睡在他的身边，他们每晚几乎都是抵足而眠。出了这种可怕的事，自然让周寒潮坐卧不安，任何风吹草动都会让他心悸。

一个夜晚，窗外的雨声淋漓不绝，周寒潮辗转反侧睡不着觉，总觉得那雨声里隐藏着某个人的脚步声，他索性披起衣服走出了房间。三楼因为住着戏团里的女孩子，晚上是禁止任何人上去的，所以周寒潮来到了客栈的底楼。在黑暗的底楼大堂里，他悄无声息地踱着步，心里紧紧地绷着，似乎在黑暗深处有一双眼睛在看着他。

忽然，他听到了一阵轻微的声音，是从厨房的方向传来的。周寒潮悄悄地走到厨房门口，眼睛透过虚掩的门缝，看到了里面一盏幽暗的烛光——

他的心跳立刻加快了，深夜里幽暗的烛光，很容易让人联想到某些东西。然而，周寒潮看到的却是一个男人的背影，随即他听到了一阵沉闷的声音：“你终于下来了。”

周寒潮吓了一跳，还以为自己被发现了，当他刚要逃跑时，却听到了一个女孩子的声音：“洪队长，已经那么晚了，你找我有什么事？”

天哪，那是兰若的声音！

周寒潮透过门缝仔细地看着，果然看到在黑影的后面，还有一张被烛光映红了的脸。是的，她是兰若，脸上正闪烁着紧张的神情。

而那个男人则是“上头”来的洪队长。

洪队长始终背对着房门，用一种阴冷的语气说：“兰若，我想听听你最近的思想汇报。”

“思想汇报？”兰若的声音颤抖着，嘤嘤地说，“能明天上午再说吗？

“不，我现在就想听。”洪队长的口气是命令式的，他是这里说一不二的人物，对于周寒潮他们来说，洪队长的话简直就是圣旨，没有任何人胆敢违抗。然而，周寒潮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他心里念着兰若的名字，双脚不敢移动半步。

“洪队长，今天实在太晚了。我们戏团里有纪律的，到了晚上就不能出门的。”

“那我明天就命令他们把这条纪律改了。”洪队长随即发出了阴冷的笑声，让门外的周寒潮毛骨悚然，洪队长轻声地说，“兰若，你的戏演得太好了，我非常喜欢你的表演。”

兰若紧张地说了声：“谢谢。”

“你别走。”周寒潮看到洪队长拉住了兰若的手，他用邪恶的口气说，“你可以在这里继续表演，我喜欢看你的表演。”

兰若的嘴里发出反抗的声音，但洪队长却伸手堵住了她的嘴。周寒潮的心都要跳出了嗓子眼，只感到痛苦和无奈，自己该怎么办？

忽然，他听到了兰若挣扎着的声音：“周寒潮！”

她在叫他，她在向他呼救！

终于，周寒潮再也忍受不下去了，一脚踢开厨房的木门，飞快地冲了进去。还没等洪队长反应过来，周寒潮已经拉住了兰若的手，把她救出了厨房。

他们跑到了黑暗的大堂里，洪队长紧紧地跟在后面。这里已经无路可逃，周寒潮索性推开了客栈的房门，拉着兰若跑到了外面的雨夜之中。

冷冷的风雨打在他们的身上，周寒潮却感觉浑身的血液都烧了起来。他紧紧地握着兰若的手，只感到她的手也越来越热。他们在迷离的夜雨中一路狂奔，四周的荒野一片黑暗，背后的幽灵客栈很快就模糊了。洪队长并没有追出来，但他们依然慌不择路地跑着。

不知不觉间，周寒潮已经跑上了一座山峰。这条山路又滑又陡，但兰若似乎并不陌生。最后，她居然冲到了周寒潮的前面，带着他跑上了山顶。

这里是附近最高的山峰，他们终于停了下来，在雨中大口地喘息着。忽然，兰若笑了起来，那双眸子在黑暗中闪烁着，让周寒潮情不自禁地幻想起来。他们一句话都不说，紧紧地拉着彼此的手，在雨中眺望着四周的海岸和荒野。虽然是在深夜，但周寒潮却能依稀看到远处的海平面，某种美丽的光线正在那里闪烁着。

兰若靠在他的身边说：“你说海那边是什么？”

“海的那边，仍然是海。”他轻声地回答，然后默默地看着她的眼睛。

又过了一会儿，当周寒潮感到自己被雨淋得吃不消时，忽然听到了兰若的声音：“我知道这里有个避雨的地方。”

在这光秃秃的山顶上还有地方能避雨？周寒潮有些不相信，他回头张望了片刻，忽然发现黑暗中有一个房子的黑影。

兰若拉着他的手向那里走去，很快就跑进了一扇敞开的门。周寒潮只闻到一股陈腐的味道，眼前一团漆黑什么都看不到。虽然这里已经淋不到雨，但偶尔还是有一些雨点打在他头上。兰若轻声地说：“也许是屋顶漏了吧。”

然后，他们摸索着挤到了一处墙角里。在这狭小的空间里，他们的身体紧紧地贴合着，让周寒潮感到很紧张。兰若忽然问他：“你怎么了？浑身都颤抖，是不是着凉了？”

“不，我只是觉得我们靠得太近了。”

兰若并不回答，沉默了好一会儿，他们仍然依偎在墙角下，以彼此的体温取暖。周寒潮只感到浑身疲倦，眼皮渐渐地耷拉了下来，外面的雨声仿佛有某种催眠的作用，他在不知不觉中就睡着了。

当周寒潮醒来的时候，天色还没有完全放明，只是有一线幽暗的光，透过雨幕照射到了他的眼皮上。他睁开眼睛，看到兰若正半躺在他身边，她的头枕着他的肩膀，面容安详而迷人。

“难道我们在山顶上过了一夜？”他的心里一惊，再看了看自己和兰若身上的衣服，看起来都没什么异常。原来他们只是互相依偎着睡着了，并没有做出任何越轨的事情。周寒潮小心地站了起来，发现自己正在一座破庙里。在庙的中央有一座神龛，上面是一尊宛如真人的雕像。

周寒潮立刻就看呆了，那是一个年轻女子的雕像，看起来跟真人没有任何区别，他的心里忽然感到一股恶心。

这时候兰若悠悠地醒了过来，她站起来微笑着说：“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这是什么地方？”

“子夜殿。”

“是一座庙吗？”周寒潮指了指雕像说，“这个人是谁？”

兰若幽幽地说：“她是一个苦命的女子。”

他看了看庙门外，下了一夜的雨已经停了，天色正微微放明，大概是凌晨5点钟吧。他回过头问道：“兰若，你来过这里？”

“是的，我来过。”她停顿了一会儿，忽然略带悲戚地说，“其实，我刚一出生就来过这里。”

“能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吗？”

兰若呡着嘴唇走了几步，终于幽幽地说：“这座子夜殿不知道建造于哪年哪月，已经有几百年没有香火了。但在20多年前，县子夜歌戏团里有一位管戏服的老太太，在每年的阴历七月十五，都会来到子夜殿里烧香。有一年她来到子夜殿里，发现在这神龛前，竟躺着一个襁褓里的女婴。看起来那女婴刚出生不久，在庙里不停地哭泣着，善良的老太太不忍心看着这女婴在庙里自生自灭，便把她抱回到了县戏团里。”

“那个女婴就是你？”

“是的。”兰若说着说着，已经有几滴泪水滑落了，她伸出手抚摸着神龛，上面有一层厚厚的灰尘，仿佛凝结着漫漫的时光。

“后来，你就在戏团里长大了？”周寒潮可以猜测到她的身世了。

“对，那个老太太待我很好，还专门给我请了一个奶娘。戏团出于同情收留下了我，因为我是从子夜殿里捡来的，所以他们给我起名叫兰若，你读过聊斋吗？”

“小时候看过。”

“聊斋故事里有一篇《聂小倩》，这故事发生在一个叫兰若寺的地方。他们说我是从子夜殿里捡来的鬼孩子，和兰若寺里的女鬼聂小倩一样，所以我就叫了兰若这个名字。”

周寒潮有些不可思议：“他们怎么会这么认为？”

“这里的人都很迷信的，尤其是对于这片荒凉的海岸，和这山顶上的子夜殿。不过，我自己很喜欢兰若这个名字，你觉得呢？”

“当然，其实这名字很好听。”周寒潮踱了几步，忽然看着她的眼睛说，“我终于明白了，兰若。因为你的奇特身世，所以戏团里的人看不起你，这才是真正的原因，是吗？”

兰若显得有些忧伤，她转过了身子，微微点了点头：“我知道，我是一个弃婴，一个耻辱的印记，一出生就被亲生父母抛弃在这子夜殿里。也许，我的生命里包含有她的一部分。”

说着，她把手指向了那尊美丽的雕像。

“她？”看着那尊宛如生人的雕像，周寒潮感到了一股深深的恐惧，他忽然拉着兰若的手说，“时间不早了，我们快点回客栈吧，别被他们发现了。”

兰若点了点头，便与他一起跑下了客栈。

他们回到客栈里的时候，大家都还没有起床，周寒潮偷偷地回到了二楼的房间里，而兰若则悄无声息地回到了三楼。

那天周寒潮提心吊胆的，害怕自己会被洪队长看出来。但是，洪队长在白天和夜晚判若两人，穿一身笔挺的中山装，摆出一副道貌岸然的样子。

此后的几天，洪队长并没有来找兰若，周寒潮这才把心放了下来，也许是洪队长良心未泯吧。但是，客栈里却产生了关于兰若的流言蜚语，当地人传说这美丽的戏子是女鬼附身，害得那些小伙子一个个跳楼自杀。流言很快就蔓延了开来，让幽灵客栈里的空气越来越紧张。除了周寒潮以外，再也没有人敢和兰若说话，人们每次见到她，就像是碰到了瘟神似的逃开了。

周寒潮和兰若都感到很苦闷，但他们又不敢公开地在一起，只能偷偷摸摸地在清晨相会。直到有一天，幽灵客栈里发生一桩大事。

洪队长死了。

周寒潮还清楚地记得那天清晨，他从睡梦中被一声女人的尖叫惊醒。那可怕的声音是从楼上传来的，他和一群小伙子冲上了三楼，看到原本演女主角的那个女人从房间里跑出来，她的样子惊恐万分，好像见了鬼似的。周寒潮他们冲进了那个房间，只见兰若蜷缩在房间的一角，地上还躺着一个男人——洪队长。

他们摸了摸洪队长的脸，才发现他已经断气了……

第十封信

叶萧：

你好。

收到上一封信后感觉如何？不管你是否相信，现在水月就在我的身边，你能闻出信纸里她的气味吗？

昨天上午，当我写完给你的第九封信后，又重新关照了水月一遍，让她绝对不要出门，更不要给其他人开门。然后，我带上贴好邮票的信，悄悄地走出了房间。

叶萧，外面依旧在刮着台风，我知道这时候出去有些危险。但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答应过每天都给你寄信，所以请你放心，无论如何我都会履行诺言的。

在底楼的大堂里，我向阿昌借了一件雨披，推开客栈的大门冲进了风雨中。浑身都被雨披裹了起来，我把给你的信藏在怀里，尽全力不让它被雨打湿。还好台风是从大海往陆地吹，我向荒村的方向走去正好顺着风，反而走得比平时更快。

我一边走心里一边惦记着水月，不知不觉已到了荒村。村口见不到一个人影，看来他们都躲到家里去了，我把信投进了邮筒，但愿可爱的乡邮员还能准时来取信。

糟糕的是，我回去的路是顶风而行。足足用了40多分钟的时间，才回到了幽灵客栈，浑身的骨头都快被吹散架了。

回到客栈的大堂里，我看到了琴然和苏美两个人。我穿着雨披的样子一定很恐怖，也许像是从水里爬上来的妖怪，把她们都吓了一大跳。我脱下雨披向她们笑了笑，这才发现她们的手里都拖着行李。

“你们要走了？”我问道。

琴然无奈地回答：“是的，可是这该死的台风……”

“对，你们现在还走不了，就算是到了西冷镇上，长途汽车也一定不敢在刮台风时行驶。”

我不知道，该不该把水月活过来的事告诉她们。她们本来就觉得水月有些怪异，如果现在告诉她们水月已经死而复生了，恐怕她们一下子还接受不了，但我可以给她们一些暗示。

于是我压低了声音说：“我想问你们一个问题：如果水月又回来了，你们会怎么样？”

她们愣愣地看着我，那眼神好像在看一个精神病人，苏美忽然冷冷地说：“你疯了吗？是不是写小说写得走火入魔了？”

“但你们回去以后，该怎样向水月的父母交代呢？”

“我会先给他们打电话的。”

“不，现在还不要。也许，我们还能想出更好的办法来。”

琴然忽然泻了气，她淡淡地说：“但愿如此。”

“我们先回去把行李放好吧。”苏美拉了拉琴然的手。然后，两个人带着行李又走上了楼梯。

大堂里又剩下我一个人了，当我也要上楼去看水月时，身后传来了一个暧昧的声音：“周旋，能和你谈谈吗？”

我猛地回过头来，原来是秋云站在我身后。

“你怎么下来了？”

“这是我丈夫的客栈，我不能下来吗？”她依旧穿着那身黑色的裙子，走到我的跟前说：“刚才，你和她们的说话我都听到了。”

我警觉地回答：“难道我说错了吗？”

秋云盯着我的眼睛看了一会儿说：“周旋，你的气色好像比昨天好多了。”

“因为昨晚我睡得还不错。”

“哦，这倒让我很意外。昨晚上刮了那么大的台风，我可是一夜都没睡好啊。况且——你的房间里还躺着一具尸体，我没说错吧？”

“是的，你没说错。

“我真难以想象，你和一具尸体在同一个房间里过夜——”

我快忍受不住了，立刻打断了她的话：“请你不要用尸体这个词，实在太刺耳了。”

“对不起，我伤了你的心。”秋云缓缓地深呼吸了一口，忽然幽幽地说，“她现在怎么样了？”

“你是说水月？”

她点了点头。也许，她已经从我的脸上发现了什么——她在怀疑我？

叶萧，你知道我天生不会说谎的，尤其是在女人面前。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最后只能紧闭着嘴什么也不说。

秋云盯着我的眼睛说：“一定发生了什么事？我猜得对吗？你可以不说，但应该对自己的行为负责。”

正当我琢磨着她话里的意思时，她已经转身离开这里，眨眼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感到心里有些郁闷，虽然水月又回到了我身边，但是麻烦的事情却更多了，我该怎么向他们解释呢？

这时候阿昌出现了，他端着饭菜放到了餐桌上，午饭的时间开到了。我忽然轻声地对他说：“阿昌，能不能给我两个饭盒，为我盛两份午餐。”

阿昌冷冷地看着我，犹豫了片刻之后，还是按照我的吩咐做了。我抓过两个铁皮饭盒，压低了声音说：“非常感谢你，阿昌。请为我保密，拜托了。”

说完，我带着两份午餐跑上了楼梯。

刚来到二楼的走廊，我就听到一扇门里传来激烈的争吵声，那是高凡的房间。那扇门是虚掩着的，我在门前停顿了片刻，正好听到了里面支离破碎的几句话。

果然不出我所料，又是清芬在他的房间里，她充满忧伤地说：“高凡，求求你别再缠着我了，小龙早已经看出来我们的事。也许，上次他的自杀就是因为我们的事，他是想给我们一个警告。”

接下来是高凡沉闷的声音：“你放弃了吗？”

她似乎是在抽泣着：“为了小龙，我只能放弃。”

“清芬，你别傻了。实话告诉你吧，我的目标就快要到手了，只要得到了那笔东西，我们就可以远走高飞了。”

“那小龙呢？”

“当然一起带走。只要有钱，就可以带着他去国外，请最好的医生为他治病，他的病一定会治好的。放心，我不会骗你的……”

声音到这里渐渐地轻了下去，我再也听不清楚了。算了吧，他们这档子事与我何干？我悄悄地离开了这里，拿出钥匙打开了我的房门。

水月正站在窗前等着我呢，她微微噘起了嘴问：“你怎么才回来啊？”

“我给你带午餐上来了。”我把饭盒放到了桌子上说，“快吃吧，我猜你现在一定很能吃。”

她终于露出了微笑，和我一起吃了起来。在外面风雨的伴奏声中，我们很快就吃完了午饭。她笑着问我：“这菜是谁烧的？真好吃。”

“阿昌，他的手艺确实不错。”

水月摇着头问：“阿昌是谁？”

“你真的都不记得了吗？就是那个长得像卡西莫多的哑巴。”

“卡西莫多？他又是谁？你认识这个人吗？”

“天哪，我怎么会认识卡西莫多，那是雨果小说里的人物嘛，一个丑陋的教堂敲钟人。”我轻抚着她的头发，贴在她耳边问，“水月，你真的全忘记了吗？”

她叹了一口气说：“我只记得你的眼睛，或许，还有这幽灵客栈。”

我看着她的眼睛，她也这么看着我，四目长久地对视着。忽然，我的心里感到轻轻的颤抖，仿佛很久很久以前，我就已经认识这双眼睛，而且刻骨铭心。我突然避开了她的目光，嘴里喃喃地说：“水月，你知道吗？你是一个奇迹。”

“不，我只是一个普通人。我暂时失去了记忆，但迟早会想起来的。”

这时候，窗外的台风越来越大，我只感到墙壁在不停地颤抖着，似乎整个幽灵客栈都在摇晃。水月仰起头看着天花板，似乎产生了某种预感，紧紧地抓住了我的手。

突然，我听到楼上传来一声刺耳的巨响，好像有什么东西砸烂了。我的心里猛地一颤，真想冲上去看看，但又不放心离开水月。

水月看出了我的心思：“你上去吧，我会守在房间里的。”

我紧紧地捏了捏她的手，便飞快地冲出了房门。

走廊里出现了高凡的影子，他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便和我一起跑上三楼。三楼的走廊里，我听到了猛烈的风雨声，那是从秋云的房间里传出来的。

我和高凡冲进了那个房间，立刻就感到了一阵狂风暴雨，劈头盖脑地打在我们头上。抬头一看，才发现天花板上出现了个一米见方的大洞，破碎的瓦片撒在地板上，台风正从屋顶的破洞直往里钻。看来幽灵客栈确实是年久失修了，遇到这么大的台风，恐怕是要千疮百孔了。

秋云就站在房间的角落里，当她看到我进来以后，立刻颤抖着躲在我身后，这是我第二次见到她害怕的样子，第一次是她自杀未遂的那一晚。

她躲在我身后恐惧地说：“你看到吗？那个幽灵来了，它把屋顶都给掀掉了。”

我安慰着她说：“这只是台风而已。”

“不——”高凡在旁边冷冷地说，“这是死亡的预兆。”

这时候丁雨山也冲进来，他的手里抓着一张塑料雨棚，看起来是准备用这东西挡雨。高凡突然跑了出去，不知道从哪里拖来了一个梯子，放到了屋顶的破洞下面。

我接过丁雨山递来的雨棚，第一个爬上了梯子，全身立刻就被风雨打湿了，高凡和丁雨山紧紧地把住底下的梯子，而我则艰难地顶风向上爬去。

终于爬到了屋顶的位置，我好不容易才把雨棚放上去，正好挡住了那个破洞，然后，再用螺丝固定住了雨棚的四角，基本上可以牢固地顶在屋顶上了。

忽然，我的视线里掠过了什么东西——在屋顶内侧的房梁上，躺着一本积满了灰尘的小簿子。

这簿子距离我大约只有一尺。真是奇怪，为什么要放在这么高的地方？只有爬到接近屋顶的位置才能看到它。我突然对它产生了强烈的兴趣，心里暗暗产生了好奇和冲动。

“周旋，你怎么了？”丁雨山在梯子下面对我大叫着。

我又看了房梁上的小簿子一眼，心想不能让丁雨山他们看到。于是，我故意让螺丝刀掉到了地上，当他们两个低下头去捡的时候，我趁机把手伸到了房梁上，将那本小簿子塞进了汗衫里。

当高凡捡起螺丝刀时，我已经爬下梯子。我确信当时他们都没有看到，而秋云也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回到地面上时，我浑身都已经湿透。丁雨山拍了拍我的肩膀说：“谢谢你，干得不错。”

“没事了，我该下去了。”我紧紧地捂住胸口，掩饰着怀里的小簿子，快步跑出了秋云的房间。

在三楼的楼梯口，我差点迎面撞到了秋云，她面色苍白地问：“屋顶堵上了？“

“是的，已经没事了。”

“非常感谢。”她打量着我的胸口说，“周旋，你看起来好像有些不对劲。”

“没，没什么。”

我低着头跑下了楼梯，怀里藏着小簿子回到了房间。

这时水月已经睡着了，她安详地躺在床上，身体微微地向内拱起，看起来就像一只白色的虾。我轻轻地长出一口气，把那本小簿子从怀里拿出来，然后用毛巾擦了擦头发和身体，并换上了一身新衣服。

雨点正密集地打在窗户上，我透过窗外的雨幕遥望海岸，只看到惊涛骇浪不停地席卷上来，正展示着大自然无穷的力量。

我抹去了那本小簿子上的灰尘，看样子是一本笔记本，随意地翻开了其中的几页，忽然从夹页里掉出了一张照片。

我立刻捡起了这张黑白照片，看起来已有很长的年月，散发着一股淡淡的霉味。

照片里是一个穿着古装的女子——

更确切地说是一身戏服，和木匣里的那套戏服简直一模一样。那个女子看起来很年轻，脸上化着浓浓的戏妆，我能看出她那副哀怨的神情，也许是某一出戏的剧照吧？

忽然，眼前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感觉，似乎照片里的人似曾相识，我长久地看着那演员的眼睛，心里突然有些酸涩。

怎么回事？我一下子心烦意乱起来，这个女子究竟是谁？这张老照片是露天拍摄的，背景似乎是一栋黑色的大房子，好像就是幽灵客栈。她和这客栈又有什么关系呢？

也许，整个客栈里只有阿昌才知道。现在，阿昌也是我唯一所能信赖的人了。

我把照片藏进了怀里，悄悄地走出了房间。在客栈底楼的大堂里，我果然看到了阿昌，他似乎正在为晚饭做准备。

四周没有其他人，于是，我把他拉到了厨房里，亮出了这张黑白照片。

阿昌那双大小眼立刻眯了起来，仔细地看着照片里的人——

忽然，他的双手剧烈地颤抖起来，眼睛里放射出恐惧的目光。我胆战心惊地看着他的样子，发现他的嘴唇不停地嚅动着，喉咙里发出一阵奇怪的声音，还发出一种类似沙漠中极其干渴的人呼出的气息，不由得令人毛骨悚然起来。

阿昌的手突然松了开来，那张散发着陈腐气味的黑白照片，如一片干枯的叶子飘到了地上。我刚刚俯身捡起照片，阿昌就发出了一声怪叫，推开厨房的门跑了出去。

“阿昌！”我大声地叫着他，紧跟在后面追了出去。

没想到阿昌变得如此恐惧，就像是见到了鬼魂似的，竟一把推开了客栈的大门。

一阵狂风立刻呼啸着吹了进来，我只能伸出手挡挡了眼睛。这时候，阿昌已经飞快地跑出了客栈，冲进了狂暴的台风中去了。

“阿昌快回来！外面很危险。”我抓住门框高声地叫喊着，但这声音立刻就被风雨吞没了，我只能目送着阿昌消失在狂风暴雨中。很快，狂风吹得我连眼睛都睁不开了，只能艰难地关上客栈的大门。

深呼吸了几口气，我默默地看着手中的照片。我不明白，阿昌为何会如此地恐惧？他是对这张照片本身感到害怕，还是对照片里的女子？不过，至少可以确定，阿昌一定知道某些事情。

我摇了摇头，跑回了二楼的房间里。水月依旧在熟睡着，似乎客栈塌下来都不会影响她。我把那张照片放回到小簿子里，再把它塞进了写字台的抽屉中。

叶萧，我现在真的是快疯了，客栈里的一切都越来越诡异，我一分钟都呆不下去了。我想现在就带着水月离开这里，至少应该把她送回到她父母身边。可是，这该死的台风完全把我们给困住了，现在幽灵客栈简直成了一座孤岛，我们与世隔绝寸步难行。

就这样胡思乱想了很久，直到天色渐渐地昏暗下来。水月悠悠地醒了过来，她的面色显得非常苍白，眼神慌乱地看着我说：“我在哪儿？”

我紧张了起来：“水月，你又忘记了吗？”

“幽灵客栈？”她环视了房间一圈，那眼神落在了对面的墙壁上，她似乎看到了什么东西，嘴里幽幽地说，“我做了一个梦，梦到一间幽暗的小屋子，闪烁着昏黄的烛光。在屋里的一张竹床上，躺着一个非常美丽的年轻女子，她紧闭着黛色的眼帘，整个身体僵硬而冰凉。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外国人站在旁边，用一把锋利的刀剖开她的肚子——”

“不！”我紧紧地捂住了她的嘴，“别说了，水月。”

她好不容易才从我的手中挣脱了出来，喘着气问道：“告诉我，我梦到的那个女子是谁？”

我想起了丁雨山告诉过我的故事，关于幽灵客栈最初的建立，我犹豫了片刻，终于说出那个名字：“子夜。”

“子夜？”她拧起眉毛想了想，似乎在脑子里搜索着什么，忽然，她脱口而出，“前丝断缠绵，意欲结交情。春蚕易感化，丝子已复生。”

“你能背出《子夜歌》了？”

水月痛苦地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这是什么，只是脑子里忽然掠过了这几句话。”

我轻轻地抚摸着她的头发，以沉默和安静安慰着她，耳边只有窗外的风雨声。

已经傍晚6点了，我必须要下楼去吃晚餐，否则会引起他们的怀疑。在走出房门前，我又特地关照了水月一遍。

不出我的意料，包括秋云在内，都已经在大堂里等着我了。这时我又看到了阿昌，他的神色显得有些慌张，坐立不安地在柜台里踱着步。也许是因为神经衰弱，我总觉得当他们围坐在餐桌旁时，惨白的灯光让他们的脸色非常诡异，看起来特别像某种古老的祭祀牺牲仪式。

我一言不发地坐在高凡的旁边，抓起饭碗就吃了起来。他们似乎都已经吃好了，就这么坐在餐桌边看着我。我索性就当他们不存在，旁若无人地狼吞虎咽着，很快就吃饱了。

“周旋，你吃好了吗？”丁雨山冷冷地说，我觉得他那眼神就像野兽一样，他不容我回答继续说道，“让我们谈谈水月的事吧。”

“你想怎么样？”

“希望你理解我的苦衷，我们不能让一个死人一直呆在客栈的房间里，这样既不人道，也不安全。”

我该怎么回答他呢？就说水月已经活过来了？不，我不能告诉他这些。此时我已经打定了主意，只要台风离开这里，我就悄悄地把水月带走，把她送回到她父母身边，最多只能让琴然和苏美知道。我冷冷地回答道：“你还是想埋了她？”

“不，我只是希望你能把水月交出来，让我来处理她。请你放心，水月会得到最好的安排。”

我看着他的眼睛，缓缓地摇了摇头。

秋云突然说话了：“周旋，水月并不属于你，你没有权力把她藏着，至少应该让我们看她一眼，她会得到妥善处理的。”

“你们看到她会受不了的。”我说得没错，如果现在让他们看到水月，一定会把水月当作是“诈尸”，不把他们吓死才怪。

“我的忍耐是有限度的！”丁雨山终于发火了，他大声地对我吼叫起来，“把她给我交出来。”

“不——”我斩钉截铁似地回答。

丁雨山立刻从餐桌边站了起来，气势汹汹地跑到我身边，伸出手紧紧地揪住了我的领子。这时候，我听到了琴然和苏美的尖叫声，秋云也在大叫着：“丁雨山你快放手！”

我猛地将他推开，忽然对他充满了憎恨，似乎整个幽灵客栈的邪恶，都集中在了他那双眼睛里。当他重新向我扑来时，我只感到一股血气冲上脑门，便出拳重重地打在了他的鼻子上。然后，我们就天旋地转地扭在了一起。

叶萧，后面的事情我记不太清了，不过你不要为我担心，虽然我和他都挨了对方好几下，但至少我没有吃亏。我只记得高凡强行把丁雨山给拉开了，而秋云从地上扶起了我。

我感到嘴角一阵火辣辣的感觉，我大口地喘着气问：“我流血了吗？”

“是的，不过只是嘴唇裂开来了，你不会有事的。”秋云安慰我说。

这时候，我看到高凡正扶着丁雨山走上楼梯。我嘴角露出了轻蔑的笑意，于是重新站了起来，轻轻地推开了秋云。

我摇摇晃晃地走到了柜台边，趁着其他人都忙作一团的空档，轻声地对柜台里的阿昌说：“等10分钟以后，麻烦你为我送一份晚餐上来。拜托了，别让他们知道。”

然后，我匆匆地离开了大堂，回到了二楼的房间里。

打开房门以后，我就看到了水月惊恐的表情，她轻轻地摸着我的嘴唇问：“发生什么事了？”

“没事，只是和一个朋友打了一架。”

“为什么打架？”

我看着她的眼睛，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说出了实话：“因为他们要把你埋掉。”

“把我埋掉？”

“因为——他们认为你是死人。”

“我是一个死去的人？”水月若有所思地眯起了眼睛，嘴里自言自语地说，“我死过吗？”

不，我不应该让她知道这些，她应该把痛苦的死亡经验彻底忘掉。我抓着她的肩膀说：“不，让他们都见鬼去吧，我一定会保护你的，水月。”

“可你能保护你自己吗？”水月叹了一口气说，然后拿出了一块我的毛巾，沾了些清水擦拭着我的嘴角。我不再说话，半躺在床上闭起了眼睛，我只感到她的手异常温柔，毛巾带着一股清凉的气息，沁湿了我滚烫的嘴唇裂口。

擦完以后，她把毛巾上的血迹给我看了看，嘴里轻轻地说：“答应我，今后不要再为我和别人吵架了。”

“好的，我答应你，等台风过去了，我们就离开这该死的幽灵客栈，我会把你送回家的。”

“回家？”她茫然地摇了摇头，“我记不清我的家在哪里了？”

“我会去问琴然和苏美的，也会向她们解释清楚的。”

她沉默不语了一会儿，忽然淡淡地说：“周旋，我好想洗个澡。”

对，水月是该洗澡了，她身上的衣服还是从海里带上来的。但是，我还是摇了摇头说：“不，现在还不行，否则会被他们看到的。不过，我们可以等到半夜里下去，我想阿昌会为我们烧水的。”

这时候我又想起了什么，便关照水月先等我一会儿，然后走出了房间。

在黑暗的走廊里，我敲响了琴然和苏美的房门，她们打开门以后吃了一惊，满脸狐疑地看着我。我并没有进房间，就站在门口对她们说：“能不能把水月的包给我？”

琴然犹豫着，但苏美二话没说，就回去把包找了出来，然后递给了我，就好像是送掉了瘟神一样，她们的表情反而轻松了一些。苏美冷冷地说：“随便你怎么处理吧，死人留下的东西让我们感到害怕。”

我摇了摇头，没想到苏美会说出这样的话，亏她们还是与水月一起长大的朋友呢。但我一句话都没有回答，拿着水月的包离开了这里。

一回到房间里，水月就问我了：“你手里拿着什么？”

“这是你的包。”

水月接过这只包，放在床上看了看，还是摇了摇头说：“我真的记不起来了。”

“打开看看吧，里面有你的衣服。”

她轻轻地打开了拉链，从里面拿出了那包衣服，还有一些书本和零碎的东西。她的目光立刻就被那本《乐府诗集》吸引住了，她拿起这本书翻了翻，忽然掉出了一张纸，上面写着那首立原道造的诗。

水月捡起那张纸，轻声地读了一遍——

“你已化为幽灵/被人忘记/却在我的眼前/若离若即……”当她读到最后那两句“但愿你在结满绿苹果的树下/永远得到安息”的时候，脸上已泪水涟涟。

她匆匆地抹去了泪水，然后收起了书本和东西，再也不说话。我想她也许想起了什么，就也不再打扰她。

就这样过去了几个小时，一直等到深夜11点钟，我们才悄悄地走出了房间。

我紧紧地拉着水月的手，带着她包里的干净衣服，走在一片漆黑的走廊里。我能从她的手腕上，感到她的心跳越来越快，于是，我在她耳边轻轻地说了声：“别紧张。”

来到了底楼的大堂里，我悄悄地推开了厨房的门。当打开电灯以后，睡在厨房里的阿昌立刻跳了起来，警觉地盯着我的眼睛。他发现了站在我身后的水月，立刻就被吓得魂飞魄散，他后退了一大步，背靠在墙壁上，嘴唇不停地颤抖着，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我轻声地对他说：“别害怕，阿昌。水月没有死，她已经活过来了，你看啊，她是一个大活人。”

这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水月，她的脸庞在灯光照耀下惨白惨白的，而且没有任何表情。然后，我对阿昌说明了来意，希望他能为我们烧洗澡水。

阿昌颤抖了好一会儿才恢复过来，他用恐惧的眼神盯着水月许久，终于点了点头，带着我们来到浴室前，然后到旁边的小房间里去烧水。

我打开了浴室的小门，让水月带着衣服先进去。

这时阿昌出来了，我又一次对他表示了感谢，并希望他暂时替我们保密。我还想塞给他几百块钱作为酬劳，但被他拒绝了，他摇着头指了指浴室的门，也许是指里面的水月。我不知道他什么意思，但能看出他眼中的恐惧，这里没有纸和笔，我没办法和他交流。他叹了一口气，就匆匆地跑开了。

我一直守在浴室的外面，足足等了将近一个小时，水月才从里面出来。她换上了一身新衣服，从头到脚还是全部白色的，裙子的下摆正好盖着膝盖，看上去如海浪一般飘逸。长长的头发还冒着热气，如黑色的温泉瀑布般垂在肩头，感觉仍然是一副不食人间烟火的样子。

水月低垂着眼帘看着我，皮肤虽然依旧苍白，但已经有了许多光泽。她的身上散发出一股淡淡的香味，飘进了我的鼻孔，她轻声地说：“你进去洗吧，我在外面等着你。”

我看了看旁边空着的小房间，就让她躲在那里面，哪里都不要乱跑。然后，我走进了浴室。

泡在木桶的热水里，两天来紧绷的肉体和精神终于能够放松一下。但是，一想到水月还在外面等着，我便立刻加快了洗澡的速度，大概不到10分钟，我就换好衣服出来了。

水月安静地躲在小房间里等着我，被我轻轻地拉了出来。我们悄无声息地离开这里，关掉电灯后走上了楼梯。

忽然，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从上面传来，我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一线幽暗的煤油灯光，就已经穿破黑暗照在了我的脸上。

在狭窄的楼梯上我们无路可逃，只能不由自主地伸手挡住眼睛。但借助着煤油灯光，我很快就看清了提灯的人，原来是一身黑衣的秋云。

秋云正举起煤油灯照着我的脸。忽然，她的目光落到了我的身后，转眼间表情就变了，那张嘴微微地张了开来，却再也合不拢。她睁大着眼睛，眼球几乎都要突出来，一副恐惧到极点的表情，从这张成熟女人的脸上显现了出来。

她看到了水月！

我的心立刻“砰砰”乱跳起来，不知道该怎么办，只有紧紧地握着水月的手。而秋云呆呆地站在楼梯上看着我们，那盏煤油灯像钟摆一样晃动着，昏黄的光线就随之而摇晃闪烁，于是我们的脸庞忽明忽暗，仿佛在阴阳两界徘徊。

谁都没有说话，3个人就这样在楼梯上对峙了几十秒。最后，还是水月打破了这可怕的寂静，她躲在我肩膀后面问：“这个女人是谁？”

我怔怔地看着秋云说：“幽灵客栈的主人。”

秋云似乎还没从深深的恐惧中醒过来，她深呼吸了一口气说：“怪不得你不同意埋了她，也不让我们看到她。”

“好的，你们不用害怕，我现在全都告诉你。水月只是一度出现了医学上的‘假死’现象，后来又活过来了，你看她现在不是好好的吗？”

尽管我竭尽全力地解释，但并不能打动秋云，她冷冷地盯着我的眼睛说：“周旋，你错了，你犯下大错了。”

“你什么意思？”

她摇了摇头说：“你以为她是人吗？不，她绝不是人，而是鬼。”

说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她的眼睛里冒着一股幽幽的光，看起来就像个女巫。忽然，我感到了身后水月的颤抖，我立刻抓紧了她的手。

“让开！”我一把推开了秋云，拉着水月从她身边擦肩而过。一瞬间，我回头看到水月和秋云四目相对的样子，她们的眼睛靠得如此近，秋云显然被吓坏了，张大了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

踏着狭窄的楼梯，我们回到了二楼的走廊里。我害怕秋云还会追上来，特意回头看了一眼，看到后面没有光线，才打开了房门。

回到房间里，才发现自己也出了一身冷汗，也许我的恐惧并不亚于秋云。现在她已经知道了，接下来该怎么办？只有盼望台风早点结束，我们能早点逃出这恐怖地带。

忽然，水月揉着我的肩膀问：“周旋，刚才那个女人为什么说我是死人？”

“不，你千万别放在心上，她是在胡说八道。”

水月摇了摇头说：“难道我真的死过吗？”

“从来没有，你只是出现了‘假死’现象而已。”

忽然，她的神情变得哀怨起来，盯着我的眼睛问道：“你是不是对我说过，我在海上失踪了很久？”

“是……”

虽然心里很不情愿，但我无法否认这个事实。

她的嘴唇有些颤抖：“是你亲眼看到出事的当晚我被涨潮的海水冲上岸了吗？”

“没有。”

“我明白了，或许我根本就没有‘假死’——事实是在游泳出事的当天，我就已经淹死在海底了。到了第二天的下午，我的尸体又从海底浮了上来，然后才被海水冲上了岸，正好被你发现。”

我赶紧摇着头说：“水月，这一切都只是你的幻觉，你的妄想。”

“这不是妄想。所谓的‘假死’，其实都是你编造出来的，是用来安慰我的谎言，是不是？”水月忽然仰起了头，灯光照射在她白皙的脖子上，就像流水一般倾泻，她有些哽咽地问道，“也就是说：我已经死了？”

“不，你没有死，你永远都不会死的！”

水月闭起了眼睛，她的嘴唇嚅动了几下，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我能从她的眼角边发现几滴泪珠溢出，我轻轻地抹去她温热的泪水，脑子里搜寻着一切可以安慰人的话，但却说不出口。我害怕自己越解释越说不清楚，反而让她陷入更深的恐惧和痛苦中。

我让她平躺在了床上，然后关掉了电灯，只希望她能快点睡着，忘掉这所有的痛苦和不快。

窗外的风雨声似乎轻了一些，我独自蜷缩在地板上，心里沉重地就像外面的天气。不知过了多久，我倒在了席子上，渐渐地沉入了深深的黑夜里。

直到凌晨3点多的时候，我才被一种奇怪的声音惊醒。那声音似乎来自地下，传到这里就变得非常轻微，只有耳朵贴着地板才能听到——而我正好在席地而眠。

一直觉得幽灵客栈里藏着什么可怕的东西，这时我已睡意全消，仔细地听着那声音，脑子里出现某种幻觉。我猛地摇了摇头，立刻从地板上跳了起来。水月依然在床上熟睡着，那地下的声音无法传到她的耳朵里。

我必须要下去看看，于是轻轻地推开了房门。

通过黑暗的走廊，我来到了底楼大堂里，果然又听到了那种声音，听起来像是泥土破裂的感觉，如幽灵般在客栈中悠悠地飘荡着。我循着声音推开了一扇小门，转过几道曲折的走廊，忽然看到了一盏幽暗的烛光。

在闪烁的烛光下，我看到了一个男人的背影。忽然，那个男人警觉地转过身来，烛光照亮了他的脸庞，原来是画家高凡。

他看起来浑身都是汗，见到我之后更是吓了一大跳。他的手里还拿着一把铁铲，轻轻地挥舞了一下问道：“你怎么下来了？”

我向前走了几步，看到他正在挖一个很深的坑，大概有两米见方，深度起码有一米半。我立刻就明白了，冷冷地问道：“挖金子？”

“嘘——”他立刻做了一个禁声的动作，表情有些无奈，更有些紧张，“好的，我承认我在干这件事。我想我已经找对方向了。”

“金子的方向？”

高凡的眼睛里，又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是的，金子就藏在这下面，就差最后一口气了。”

“你说真的？”我低下头，满脸狐疑地看了看被他挖开的大坑。

“行，见者有份，我会分给一部分的。”话音未落，他已经跳到了坑里，手中的铁铲又挥了下去，把一堆潮湿的泥土铲到了外面。我看着他挖坑的样子，在幽暗烛光的照射下，越看越像是在盗墓。

忽然，高凡的铁铲停在了泥土里，手微微颤抖了起来，他那张脸的表情也很怪异，缓缓地朝向我说：“我想我挖到金子了。”

他把铁铲扔到了旁边，半蹲下来用手挖着泥土，看起来底下似乎是有什么东西，然后又停了下来，似乎手里抓到了什么东西。忽然，他的表情发生了戏剧性的转变，从极度的兴奋变得极度地恐惧——他缓缓地举起了双手，我看到在他沾满泥土的手心里，正捧着一个死人的头盖骨！

我立刻向土坑的底部看去，在烛光下依稀可见一段阴森的白骨。高凡似乎还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他喃喃自语道：“不可能，这不可能，底下一定有金子的。”

于是，他又低下头拼命地挖了起来。但黄灿灿的金子并没有出现，倒是一具完整的白色骨骸呈现了出来。

——他挖出了一具死人骨头！

我的身体也颤抖起来，这才发现幽灵客栈的地底埋着一个死人，这就是那个困扰我的幽灵吗？我立刻想起了客栈里种种难以解释的现象。

这时候高凡已经放弃了，他缓缓地爬出了那个坑，神情恐惧地摇了摇头说：“是他在呼唤着我，是他把我带到了这里。”

“你什么意思？”

他的手颤抖着捧着头盖骨说：“这些天来，我每晚都会梦到地下的金子，它们就埋在这个位置。对，就是这些奇怪的梦，指引着我找到这里的。我现在终于想明白了，其实是这个地下的死者，他一直渴望着重见天日，于是通过金子作为诱饵，把我吸引到了这里，让我挖开了地面，把他从地下解救出来。”

“你相信鬼魂的存在？”

“我不知道，但我应该完成的他的意愿。等明天…….明天我就把他埋到海边的墓地里。”看起来高凡的神智有些不清了，我不敢再呆在这里，于是悄悄地退出了这个小房间，然后快步地跑回了大堂里。

我飞快地回到了二楼的房间里，不愿意再想刚才的那一幕，便又倒在了席子上，昏昏沉沉地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天还没亮我就睁开了眼睛，却没想到水月比我起得更早，正在窗前梳着头发。她怔怔地看着窗外，半侧着头让瀑布般的黑发垂下，遮盖了她半边的脸庞和肩膀，两只手缓缓地梳理头丝的缝隙，这是一幅让人联想到古老年代的画面。

透过半边头发外露出的一只眼睛，我看到了水月心中的忧伤和恐惧——她不知道自己是活着还是死了，心头带着这个沉重的疑问，足以让任何人发疯。

我悄悄地来到楼下，从阿昌手中盛了两碗热粥和早点，又回到了房间里。

水月一言不发，她不知道死人还是否需要吃饭？我不断地劝慰着她，她是一个好好的大活人，在海上只是一场意外而已。最后，在我的不断催促下，她还是吃完了早饭。

接下来，我就给你写信了。

好几个小时过去了，水月一直在旁边看着我写信。现在她终于说话了，她说可以想象出你是什么样的人。

叶萧，你相信这一切吗？

此致！

你的朋友 周旋 于幽灵客栈

上海的雨渐渐小了下来，雨点稀疏地打在病房的窗玻璃上。周寒潮半躺在病床上，怔怔地看着窗外的雨景，在一片阴沉的天空下，只见到几片树叶正在雨中颤抖着。

他想自己也许真的老了，这些天总是回忆起年轻时代的事情，那一幕幕宛如永不磨灭的电影胶片，反复地在脑子里放映着，比如——30多年前的那个清晨。

30多年前的那个清晨，在幽灵客栈三楼的房间里，他发现了洪队长的尸体。当时周寒潮被吓坏了，洪队长的身上还留有余热，面朝着天花板躺在地上，整张脸完全扭曲，眼球都几乎要突了出来。但奇怪的是，尸体并没有受伤或流血的痕迹，看不出他是怎么死的。

兰若正蜷缩在旁边颤抖着，周寒潮的心里又紧张起来，难道兰若被洪队长……他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她身上的衣服很整齐，看起来没有被人欺负过的样子，他才微微地出了口气。

然而，当周寒潮回过头来，看到身后那些人的目光，他的心一下子又凉了。所有的眼睛都盯着兰若，就好像在看一个女巫。不一会儿，三楼的走廊里已挤满了人，在外面嘈杂喧闹的声音里，周寒潮听到有人在大声地叫嚷着，说洪队长是被兰若杀死的。

周寒潮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他冲到外面问：“刚才是谁说的？”

“是我。”原来是过去的那个女主角，她惊魂未定地说，“刚才我听到隔壁房间里有奇怪的声音，就进去看了看，结果发现了洪队长的尸体。”

“那么说来，你并没有亲眼见到兰若杀死了洪队长？”

“事情不是明摆在这里吗？洪队长是死在兰若房间里的，而她就在洪队长尸体的旁边。这几天没人愿意和她住在一起，所以她是独自睡在这房间里的。不会再有别人了，只有可能是她杀死了洪队长。”

“那你说说兰若是怎么杀死他的？”

“我不知道。”女人摇着头说，忽然她睁大了眼睛尖叫起来，“邪术，她一定是用邪术杀死了洪队长。”

忽然，有人附和着喊道：“对，前些日子死去的那两个人，也是因为中了她的邪术了吧？天哪，难道她不是人，而是女鬼附身？”

“没错！她不是人，她会把我们都杀了的。”

后面一大群人都叫嚷了起来，周寒潮紧张地看了看戏团里的其他人，这些人却毫无表情，仿佛兰若的生死与他们无关。不，他相信兰若是无辜的，他用身体阻拦在兰若面前，大声地劝阻着激动的人群，但他的声音立刻就被别人淹没。

十几个愤怒的人，大叫着冲进了狭小的房间，周寒潮被他们推到了墙壁上，动弹不得。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兰若被推到外面去了。

周寒潮感到自己浑身的骨头都快散架了，他在房间里挣扎了好一会儿，才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这时周围已经没有人，他顾不上浑身的酸痛，飞快地跑下了楼梯，一口气冲出了幽灵客栈，爬上一块高岗眺望远方，只看到一大群人正向海岸走去。

他立刻向那里追去，大声地叫他们停下，但距离实在太远了，那些疯狂的人们根本就听不到。

“兰若……兰若……”周寒潮在心里默念着她，用尽全力飞奔而去。在许多年以后，他曾无数次在梦中重温那次海边的狂奔，夹带着冰凉雨点的海风，吹乱了他的头发和衣服。他张大着嘴呼吸着潮湿的空气，只感到越来越窒息……

当周寒潮终于追到那群人的时候，他们已经转过头向回走了。这些人的眼睛里都似乎带着血丝，喘着粗气从他身边跑过。

等人群散尽以后，周寒潮看到了兰若。

她俯卧在海边的浅滩里，半边脸正埋在海水中。

不！周寒潮不由自主地浑身颤抖起来，虽然是在夏日，他却感到自己仿佛掉到了冰洞里。

周寒潮飞快地跑到她身边，将她从海水中拉了出来。然后，他轻轻地扶起了兰若的头，看清了她那张被海水浸泡得苍白的脸。

她已经停止了呼吸！

周寒潮深深地吸了口气，仿佛整个胸腔里都充满了兰若的气息。他像个傻子一样呆呆地凝望着，眼前浮现出了那副可怕的画面——兰若被那些疯狂的人们，强行按到了海水里，就这样被活生生地溺死了。

他能够感受到兰若死亡时的痛苦，感受到嘴巴和鼻子被海水覆盖，感受到窒息和死亡的降临。可是，兰若的脸上并没有多少痛苦的表情，只是苍白而冰凉，嘴角露出一丝淡淡的哀怨。

周寒潮把兰若紧搂在自己怀中，凄凉的风雨洒在他们的身上。他温柔地摇着兰若的身体，对她的耳边轻声呼唤。然而，她再也无法说话，再也无法唱出那惊艳绝伦的子夜歌。

在那个瞬间，他仿佛听到从大海的深处，传来了那幽幽的歌声。

周寒潮这才深深地感受到，在这个茫茫的世界上，兰若就是他最爱的那个人。

——她已化为了幽灵。

第十一封信

叶萧：

现在是凌晨时分，窗外的台风已经差不多停了，只有一些雨丝还在夜色中飘荡着。我想——我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昨天上午给你写完信以后，我又关照了水月一遍，然后就出门去给你寄信了。这时台风已经小了很多，我穿着雨披跑出了客栈，很快就来到了荒村，把给你的信投进了邮筒。

在回客栈的路上我已经盘算好了，估计台风已经离开了这里，西冷镇上的长途汽车，应该也会重新开通吧。就趁着这个机会，我悄悄地把水月带走，离开这恐怖的幽灵客栈，先送回到她父母身边再说。

很快我就回到了客栈，大堂里空无一人。我跑上了楼梯，回到房间里。

水月正站在窗前看海，透过已经减弱了的雨幕，可以看到一片荒凉的海岸。她忽然回过头来说：“这里的景色真美。”

“是的。”我冲上去拉住了她的手说，“水月，收拾一下东西跟我走吧。”

她的眼睛里似乎蒙着一层薄纱，茫然地眨了眨问：“走？去哪里？”

“回家啊？”

“我记不清我的家在哪里。”

“这没关系，你总会记起来的。至少，我们先要离开幽灵客栈，去西冷镇坐长途汽车。我知道你们是从杭州来的，我要送你回杭州，去医院给你检查一下，肯定会找到你家里人的。”

至于琴然和苏美，我决定不再依靠她们了，因为她们并不是水月真正的朋友。

但水月却摇了摇头说：“不，我已经没有家了。”

“你有家，有父母，还有大学，你的未来的道路还很宽。”

“可我已经死了。”她低下了头，自言自语地说，“死人是不能回家的……死人是不能回家的……”

她就这样不断重复着这句话，看着她可怜的样子，我的心也差不多碎了。或许，她还以为自己活在死后的恶梦中，只是一个游荡在幽灵客栈中的孤魂野鬼而已。

忽然，水月抬起了头，那双忧郁的眼睛直盯着我，目光里荡漾着微澜：“这里叫幽灵客栈是吗？”

我怔怔地点了点头。

她喃喃地说：“幽灵客栈，顾名思义就是幽灵们住的地方。住在幽灵客栈里的，自然也不可能是活着的人。周旋，我们都已经死了，你还不明白吗？”

“不，这只是你的幻想，因为恐惧而产生的幻想而已。你自己再好好想一想吧，如果今天你不愿意走，我们还可以等到明天。”我抚摸着她的肩膀，努力要她从死亡的臆想中走出来，忽然，我站起来看了看时间说，“已经是中午开饭的时间了，水月你等我一会儿，我会把午餐给你带上来的。”

我轻叹了口气，走出房间。刚刚走过走廊，忽然看到高凡的房门正打开着。我想起了昨天半夜里的事，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于是轻轻地走了进去。

高凡的房间里充满了一股颜料的气味，在靠窗的位置有一个画架，他正拿着笔在画架上涂抹着。我轻轻地走到高凡的身边看着，他似乎全然不知有人进来，好像我根本就不存在似的。他的双眼紧盯着画纸，脸上和身上沾了很多油彩，看起来整个身心都完全投入了画中。

他的画笔在纸上乱七八糟地涂抹着，我看不清那算什么线条，既不像大海又不像悬崖，似乎在背景里有一座黑黝黝的建筑物，竖着高高的屋顶，但那轮廓和颜色却让人毛骨悚然。

这是一幅疯狂的油画！

从高凡下笔的样子来看，他的画笔中似乎充满了恐惧，使得画上的线条呈现出了颤抖的曲线。难道他疯了吗？

我终于忍不住说：“高凡，你不要再画了。”

但他的耳朵似乎聋了，一点反应都没有，手上依然在挥动着画笔。

也许，昨天半夜里的事让他的精神崩溃了，原来他对地下的金子充满了期待，但当以为就要大功告成时，却发现那只是一具死人的骷髅，这确实会让人发疯的。我摇了摇头说：“既然你什么都没有找到，就离开幽灵客栈吧。”

突然，高凡把头转了过来，用一种诡异的眼神盯着我，嘴里发出沉闷的声音：“下一个就是你。”

我的心里猛然一颤，立刻摇了摇头说：“你疯了。”

然后，我快步离开了这里。

虽然我不会相信这疯子的话，但胸口却感到一阵发闷，耳边反复地响起高凡的话——下一个就是我？

我不愿意多想，很快就来到了底楼的大堂里。餐桌边只坐着3个人：丁雨山、清芬和小龙，他们正面无表情地看着我。

午饭已经放好，我一言不发地坐下，特别注意到了小龙的脸。这少年的面色差得出奇，双眼无神，整个人像傻了一样坐着。

我低下头吃了起来，不敢再看餐桌上的其他人。当我吃完以后抬起头来，目光正好撞到了小龙的眼睛上。突然，他那无神的眼睛里发生了某些变化，睁得圆圆地盯着我。清芬也察觉到了不对劲，她拉了拉儿子说：“小龙，不要这样盯着别人。”

但这少年似乎没有听到母亲的话。忽然，他把目光移到了墙上的那几幅镜框上，我发现他的嘴角微微有些颤抖，口中发出一阵含混不清的声音：“我看到了。”

“看到了什么？”

小龙的目光变得神秘兮兮地，故意压低了声音说——

“我们都会死的。”

清芬的脸色立刻变得煞白，她又一次捂住了儿子的嘴。我的心里也是一颤，回头看了看墙上的那几幅照片，忽然觉得老照片里的那几张脸有些不对劲。

正当我满腹疑云时，楼上传来一阵尖利的叫声——

我听得出那是琴然的声音，带着一阵彻骨的恐惧，瞬间传遍了整个幽灵客栈。

“怎么回事？”丁雨山霍地一声站了起来。

我也产生了一种不祥的预感，便抢先跑上了楼去。在二楼的昏暗走廊里，我看到琴然和苏美尖叫着向我跑来，我一把拦住了她们，只感到她们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嘴里不知所云地说着：“鬼……鬼^”

“你们看到了？”

她们点点头躲到了我身后，再也不敢向前看去。我已经明白她们看到什么了，于是我缓缓地抬起头来，果然看到了水月。

在昏暗的光线下，水月穿着一身白色的裙子，一动不动地佇立在门口。

“你怎么出来了？”我焦急地问。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嘴唇嚅动着说：“我不知道。”

琴然急忙向后退了几步，恐惧地说：“别，别过来。”

水月的眼睛里有些茫然，冷冷地看着琴然和苏美。忽然，一阵冷冷的风不知从哪吹了进来，使水月白色的裙裾微微飘动了起来，再加上她那幽幽的眼神，那样子真像个美丽的鬼魅。

我只能摇了摇头，既然水月已经被发现了，就应该让她们知道实情。我转过身拉住了琴然，大声地说：“你们不要害怕，水月不是鬼，而是活生生的人。她并没有死，现在已经活过来了。”

“不，这不可能。”苏美把琴然从我的手中拉了过去，她摇着头说，“你疯了吧。

“听我说，你们现在可以一起回家去了，把幽灵客栈发生的一切都忘记吧，你们没有下海游泳，水月也没有出事，这些都只是一个恶梦而已。现在台风已经过去了，恶梦自然也结束了，相信我吧。”

“我们不会和她在一起的。”苏美颤抖着退到楼梯口说，“因为她已经死了，她根本不是一个活人。”

说完，她们就惊慌失措地跑下了楼。

我回头看着水月，她缓缓低下头，像一个做错事的小孩一样回到了房里。我轻轻地叹了口气，也回到了房间里。水月静静地坐在床边，她的心情似乎更加沉重了，忽然柔声问道：“刚才那两个人是谁？”

“她们从小和你一起长大，是你最要好的朋友。”

“不，我没有朋友，从来都没有朋友。”她猛地摇了摇头，嘴里赌咒似的说。

“也许是吧，至少她们现在已不是你的朋友了。”

“她们刚才说的话，我都已经听到了。”

我轻声地安慰着她：“别把那些话放在心上，她们都已经疯了，只有我们还是清醒的。”

“是的，人死了以后，总是清醒的。”

“别说了。”水月低下头，不再说话。

我在房间里来回地踱着步，只感到胸口越来越闷，既然琴然和苏美都看到了，客栈里的人也都应该知道这件事了。该如何向他们解释呢？不，我没办法解释。

就这样一个下午过去了，我和水月都没有说话，也没有走出房门一步，宛如两个被囚禁的犯人，等待着最后时刻的到来。

夜幕终于降临，我知道他们在楼下等着我。水月答应不会给任何人开门，于是我离开了房间。

果然不出所料，大堂里惨白的灯光照射着他们的脸，秋云也坐在餐桌边，只是没有见到清芬和小龙母子。我缓缓地坐在高凡的身边，发现他的目光呆滞，双眼直勾勾地看着前方。琴然和苏美也用一种异样的目光看着我，似乎我也沾上了某种邪气。我又看了看丁雨山和秋云，他们的目光都一样。

是的，他们全都知道了，在这惨白的灯光下，这一圈人围坐在餐桌边，用那种可怕的眼神看着我，不由得让人联想到了末日审判。

我不愿和他们说话，默默地低下头吃起了饭，在他们的注视下吃得干干净净。当我站起来想要离开时，丁雨山叫住了我：“周旋，请坐下和我们谈谈。”

“你们既然已经知道了，又有什么好谈的呢？”

“是的，我们都已经知道了，现在我们要来讨论一下，如何来解决这件事。”

我后仰着靠在椅子上，冷冷地回答：“行了，这件事与你们无关。也许明天我就会带着水月离开这里，我想我已经付过房钱了。”

“周旋，从一开始就是个错误，你不应该把她救回来的。”说话的是秋云，她用一种意味深长的眼神盯着我。

“你们认为她是个祸害？不，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女孩，不过比别人多一些忧郁而已。”我把目光转向了对面的琴然和苏美，“你们是她的朋友，你们应该知道的。”

“不，从高中开始水月就总是梦游，她让我们感到害怕。这次来幽灵客栈，也是她首先提出来的，是她让我们陪着她来的，是她把我们带到了这个恐怖的地方。”

苏美接着琴然的话说：“我们很快就会离开这里，但绝对不会和死人一起走的。”

“再说一遍，水月不是死人。当我在海滩上发现她的时候，她只是暂时地出现了医学上的‘假死’现象，后来很快又活了过来。”

“你在把我们当白痴吧？”

我猛地站了起来，也许我当时的样子很可怕，让苏美浑身颤抖起来。我离开了餐桌，走到厨房里面，阿昌就等这里，他明白我进来的意思，甚至已经准备好了一份晚餐。

“阿昌，也许只有你能理解我。”说完，我接过他手里的饭盒，匆匆地跑上了楼梯。

回到房间里，水月正在安静地等着我。我把晚餐放在了她面前，正在她吃晚饭的时候，忽然响起了一阵敲门声。

我和水月立刻紧张了起来，互相看着都不发出声音，但敲门声还在继续。我终于隔着门说话了：“谁？”

“我是秋云。我能和你谈谈吗？我不进来，我们就在外面谈。”

我犹豫了片刻，回头看了看水月，她向我点了点头。于是，我打开房门的一道缝，从门里挤了出去。

在黑暗的走廊里，我只看到一个人影，当回头把门锁好时，听到了秋云的声音：“我们到后面去谈谈。”

她走到了走廊的尽头，这里有一盏昏暗的小灯，正好照亮了我们的脸。我后退了一步，又把脸藏到了黑暗中：“你为什么总是盯着我。”

“因为你的性格很像我丈夫——”她深呼吸了一口气，把脸靠近了我说，“敏感、忧郁、富有艺术气质，但更重要的是，为了自己所爱的人，可以失去理智不顾一切。”

我冷冷地反问道：“可他为什么离开了你？”

“因为，我并不是她所爱的人。”秋云的语气中有些伤感，她微微仰起了头，我能看出她的喉咙口在颤抖。

“那他爱的是谁？”

“不，你不需要知道，你也不会相信。”

她大口地喘息起来，忽然一把抓住了我的手，我感到她的手比水月更加冰凉，她轻声地说：“为什么你宁可爱一个死去的人？”

“你要干什么？”我被她吓坏了，眼前只看到她仰起的脖子，在昏暗的灯光下让人目眩。

“周旋，你还不明白吗？”她把我的手抓得更紧了，那细细的指甲几乎嵌进了我的皮肤里，让我感到一阵刺痛。就在我不知所措的时候，忽然听到了清芬的尖叫声。

秋云的手立刻松了开来，我趁机从她身边跑走了。我飞快地跑到走廊里，只见清芬的房门敞开着，她跪在小龙的床前哭叫着。

这时高凡冲进了房间，他拉起清芬的手问出了什么事。她抽泣着回答：“小龙快不行了。”

我也走进了房间，伏在小龙的旁边看着他。这少年面如金纸，双眉紧紧扭在了一起，额头上沁出了豆大的汗珠。小龙的呼吸似乎非常困难，他用手捂着自己的脖子，喉咙里发出“咯咯咯”的怪声。

丁雨山也走进了房间，他看了一眼之后说：“有没有药？”

清芬惊慌失措地说：“已经给他吃过了，过去他从来没有这样发过病。”

“这好像不是肺病的样子啊。”丁雨山拧起了眉毛说，房间里的气氛一下子令人窒息起来。

“怎么办？怎么办？”清芬拉着高凡的衣服说，她已经手足无措。

这时候我说话了：“赶快把他送到西冷镇上的医院吧，现在就走，也许还来得及。”

我刚要把小龙的身体抬起来，就听到他的喉咙里又发出一阵奇怪的声音，那双手死死地捂住脖子，而双脚则在床的另一头乱蹬。我注意到他的表情异常痛苦，眼球都似乎要突出来了。

忽然，我听到小龙似乎在轻声地说话，只是声音异常模糊。我立刻低下头，贴着他的嘴巴，终于听到了他的话：“来了……他们来了……我们都已经……已经死了……”

我的心里一震，再起来看小龙，发现他已经翻了白眼，整张脸由苍白变得血红，喉咙里不停地发出怪音。清芬束手无策地哭叫起来，当我和丁雨山一起用力抬起小龙的时候，这少年已经口吐白沫。

终于，小龙彻底断气了，他捂住自己脖子的手渐渐地垂了下来，在咽喉处明显可以看到一圈紫红色的印痕，几乎磨破了脖子处的皮肤。

我和丁雨山面面相觑，颤抖着放下了小龙的身体。清芬哭喊着扑倒在儿子身上，拼命掐着儿子的人中，给儿子做人工呼吸，期望奇迹能够产生。

然而，小龙的身体越来越凉，不管他的母亲如何努力，他已经变成了一具尸体。

丁雨山拍了拍清芬的肩膀说：“小龙已经死了，人死不能复生。”

清芬呆呆地看着儿子，那是令人哀伤而可怕的沉默，只有母亲的泪水，滴滴嗒嗒地落到了小龙的脸上。此时此刻，谁都能体会到她的丧子之痛？我忽然注意到了高凡，目光呆滞的他突然清醒过来，眼睛也似乎也有泪水在滚动——那是歉疚的泪水。

就这样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回过头来说：“不，谁说人死不能复生？今天我已经知道，那个叫水月的女孩已经活了过来。”

丁雨山的脸色大变，他猛摇着头说：“不，那是一个错误，她终究是一个死人。”

“我不管我的小龙到底是不是死了，只要他还能够动，还能够开口说话，还能够和我在一起——不论儿子活着还是死了，我都永远爱他。”清芬的眼神忽然让感到害怕，她怔怔地看着窗外说，“是的，我要和小龙在一起，永远在一起。”

高凡看来已经恢复神智，他搂着清芬的肩膀说：“你要怎么做？”

“既然，水月是被从海里捞上来以后再复活的。那么我们就依样画葫芦，也把小龙放到海里去。等到第二天，我们再把他捞上来，他就一定会活过来的。”

“不，死人复活会给我们带来灾祸！”

清芬的眼眶已经完全变红了，那样子煞是可怕，她大声地说：“你们不要管我。”

然后，她吃力地抱起了死去的儿子，摇摇晃晃地走出了房间。

“你回来！”我们追了出去。

但清芬的样子非常吓人，也许她会杀了任何敢于阻挡她的人。她艰难地走下了楼，推开了客栈的大门，走入了荒凉的原野中。

没有人敢追出去，就连高凡的脚也软掉了，我倚在客栈的大门口，向茫茫的夜雨眺望而去，只见远方黑暗的山峦，如野兽般朦朦胧胧地伏着，再也见不到清芬的影子。

“她疯了。”高凡嘴里喃喃地说。

这时丁雨山关上了大门，转身盯着我说：“全都是因为水月，因为这个死去的人。她给幽灵客栈带来了死亡，小龙的死，还有清芬的发疯，全都是因为她！”

“不，水月是无辜的。”我不愿再和他们说话，转身跑上了楼梯。

这时，我的耳边总是浮响起小龙临死前的话，还有清芬那疯狂的念头，但她说得确实没错，这片海岸似乎带有某种神秘的气息。

当我心情沉重地回到房间里时，却发现房间里空空如也——水月不见了！

瞬间，脑子变得一片空白，我大声地叫着水月，却没有人回答我。我手足无措地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她会到哪里去了呢？

我冲出了房门，先在走廊里转了一圈，然后又跑到了三楼，查看了每一个房间，没有发现水月的任何踪影。然后我跑到了底楼，正好看到了阿昌，我抓着他的肩膀问：“有没有看到水月？”

阿昌茫然地摇了摇头，看来她并不在客栈中。我推开了客栈的大门，看着外面茫茫无边的雨夜，心就像铅一样沉。但是，我别无选择，无论这荒原的黑夜里隐藏着什么，我都必须要把水月找回来。我回过头向阿昌要了一把伞，还有一盏带有玻璃罩子的煤油灯，便飞快地冲出了客栈。

台风后的荒原上呼啸着凄风苦雨，让我禁不住打了几个冷战，我大口地喘息着向前跑去，左手撑着雨伞，右手提着煤油灯。昏黄的灯光只能照出眼前几米的距离，只见细如牛毛的雨点在灯光下发出反光，四周是无边无际的黑暗。

好不容易我才听到了海浪的声音，靠着声音认清了海边的方向，就快步地朝那里奔去。很快我就跑到了海边，伸出煤油灯向前边照了照，浑浊的浪头正源源不断地卷上来。然后，我沿着海岸向前边跑去，翻过了两道高岗和悬崖，一路上几乎是手脚并用，否则稍不小心就会掉下去。

忽然，昏黄的灯光里出现了一座坟墓，我又用煤油灯向四周照了照，才发现自己已身处于坟场之中。我立刻感到一阵毛骨悚然，这还是我第一次在晚上进入墓地，脑子里不由自主地联想到了许多传说。我听说在夏天的夜里，坟地中常会冒出俗称的“鬼火”，其实也就是死人骨头里磷质的自燃现象。不过，在这雨夜里恐怕也见不到了。我战战兢兢地向前走去，煤油灯光所及之处，全是一片残破的墓冢。突然，我被脚下一块石头绊了一脚，摔倒在地上，浑身都沾上了雨水。

半夜里倒在墓地里，这真是倒霉透顶了。当我刚要爬起来的时候，却发现在昏黄的煤油灯光下，照亮了一块水泥板的墓碑，墓碑上写着这样几个大字——“亡夫丁雨天之墓”

在这行字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妻秋云泣立”

旁边还刻着立碑的时间，正好是3年前的夏天！

我立刻挣扎着爬了起来，重新撑好了雨伞，煤油灯的光线继续照在墓碑上，尤其是“丁雨天”、“秋云”两个名字，在墓碑的后面是一个低矮的坟墓，显得寒酸而凄凉。

不对啊，我记得秋云曾说过，他的丈夫丁雨天，也就是幽灵客栈真正的主人，已经在3年前离开了此地，独自外出旅行去了，而秋云每天都会跑到悬崖上，等待丈夫的归来。

可是，丁雨天的坟墓怎么会在这里？而且从墓碑来看，他死了已经有3年了。

我不解地摇了摇头，又举起煤油灯，继续快步向前走去。。

突然，昏暗的灯光里照出了一个鬼魅般的影子，我的心立刻紧张了起来，提着胆子向前走了几步。突然，一张苍白的脸跳进了我的视线——水月！

我大叫了一声，立刻快步地跑了上去。水月不知什么原因掉头就跑，但被我一把拉住了胳膊。然后，我把她拉回到了我的怀中，紧紧地搂着她说：“你要去哪儿？”

水月的目光有些呆滞，她的浑身都湿透了，幽幽地说：“我从哪儿来，就回哪儿去。”

“难道你是从坟墓里来的吗？”

她怔怔地看着我，不再说话。

“为什么半夜里跑到墓地里？你知道我有多担心你吗？我们快点回去吧。”我轻轻地抹去了水月脸上的雨水，提着灯好不容易辨清了方向，便搂着她向幽灵客栈走去。我们在伞下不停地颤抖着，以彼此的体温互相取暖。

在雨中艰难地走了很久，我们终于回到了幽灵客栈。在底楼的大堂里，我如释重负地放下了伞和煤油灯，紧紧地搂着水月的肩膀，虽然一句话都没有说出口，但我想这已经足够了。

“去洗个澡吧。”我扶着她来到了浴室里，阿昌已经为我们准备好热水了。在水月进去洗澡的时候，我上楼去给她拿了一套新衣服，然后就为她守在外面。

等水月洗好以后，我也进去很快地洗了一把澡，这才摆脱了一些疲劳。然后我们一起回到了房间里，水月一句话都不说，尽管她刚才已经洗得干干净净，但我依然感到在她的身上，仿佛沾着一股墓地里的气息，

她很快就躺到了床上，闭起眼睛睡着了。

我坐在写字台边，看着窗外的黑夜久久不能入睡。突然，眼前又浮现起了坟场中，所发现的丁雨天的坟墓——我立刻就想起了什么，打开了写字台的抽屉，拿出了那本小簿子。

这是从三楼的房梁上取下来的，当时我还没来得看簿子里的内容，只发现了一张黑白照片。我轻轻地摸了摸簿子的封面，缓缓地翻开了它。

但奇怪的是，那张照片不见了。

我反复地翻着小簿子，甚至把它倒过来抖了抖，但始终都没有发现那张照片，难道它消失在空气中了？

这房间里的气息越来越让人难受，我又深呼吸了一口，发现小簿子前面和后面部分都是空白的，只有当中几页写满了字。

读了其中一页后才发现，这本小簿子原来是丁雨天的日记！

也许是冥冥之中的注定，在发现了他的坟墓之后，又紧接着看到了他的日记。

日记的时间是从3年前的8月11日到13日，仅仅只记了3天的时间。当我读完丁雨天的日记以后，只感到浑身冰凉，一阵深深地恐惧仿佛已扼住了我的咽喉。

叶萧，现在我把丁雨天的日记抄在这封信里，以下的这一段就是——

8月11日 天气：阴

今天凌晨3点钟，田园又来了。

她知道我和秋云睡在不同的房间，便像个幽灵一样来到我身边，那样子把我吓了一大跳。很奇怪，她穿着一件黑色的雨披，上面沾了许多泥土和脏东西，而手里正捧着一只黑色的盒子。

我颤抖着爬起来问：“你去哪儿了？”

“墓地。”

“你去那里干嘛？你疯了吗？”

“我找到了兰若的墓。”她看起来有些疲惫，但目光却非常吓人，与她那张迷人的脸极不协调。她脱下了身上肮脏的雨披，把手中黑色的盒子放到了写字台上，长出了一口气说：“妈妈在临终前告诉过我，兰若的墓边有一棵奇特的枯树，墓前也没有立墓碑。我已经观察了很多天，整个坟场里总共就只有一棵树，而且是棵奇特的枯树，树下正好有一座没有墓碑的坟墓，我想那一定就是兰若的墓了。”

“天哪！你做了什么？“

“刚才我趁着夜色，把兰若的坟墓挖了开来。”

我的心差点要跳了出来，轻声地问道：“你看到她了？”

“不，她的坟墓是空的。”

“这怎么可能？”

“确实是空的，我只挖到这么一个东西——”她伸手指了指那个黑色的盒子，那样子让我联想到了失事飞机上的黑匣子，她叹了一口气说，“然后，我又把那些土又重新填了回去，她的墓看起来就像没动过一样，差点没把我给累死。”

我端详着这个从墓里挖出来的盒子，然后小心翼翼擦去了它表面的泥土，才发现它是一个木头盒子。木盒盖子上有一把旧锁，已经锈得差不多了。

忽然，田园伏下身子说：“我认识这种锁，我们家里也有，我能打开它。”

说完她轻轻地一拉锁闩，锁就自动打开了。然后，她缓缓地打开了盒盖。

出乎我的意料，盒子里居然是一套五彩斑斓的戏服，还散发着一股奇怪的气味。田园是个戏曲演员，她当然认得这些东西，于是展开了那些戏服，惊讶地说：“天哪，这就是当年兰若穿过的子夜歌戏服。”

瞬间，我的眼前似乎出现了某种幻影，随即耳边仿佛听到了幽幽的歌声。田园显然也看到和听到了，我们异常惊恐地看着四周，仿佛兰若就在我们的眼前。

就当我们恐惧到了极点时，田园把戏服放回到了木盒子里，然后紧紧地关上了盖子，再将那把破锁重新锁上。我们都长出了一口气，仿佛刚从死神的唇边逃出来。难道躺在坟墓里的兰若，已经化为一个幽灵，渗入了她身前穿过的戏服中？

田园似乎与我心有灵犀，她颤抖着说：“兰若就藏在戏服里。”

“照这么说——刚才我们打开了木盒子，就等于把她给放了出来？”

她不再说话，赶紧收起了盒子，匆匆地离开了这里。

第二天醒来以后，我确信凌晨发生的不是梦。我看到田园的脸色异常难看，而秋云似乎也发现了什么。我想她已经知道了我和田园间的暧昧关系，处于女人天生的嫉妒，她与我大吵了一架。我这才明白，为什么和她结婚几年来，始终都找不到那种我所期望的感觉——我从来就没有真正爱过她。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但我想我确实对不起她。

今晚，我的心总是莫名其妙地颤抖，似乎整个幽灵客栈里，都笼罩着一层奇怪的东西，不知道还会发生什么事？现在，我已感到了那个影子的存在。

8月12日 天气：小雨

凌晨时分，我被一阵凄厉的惨叫声惊醒，立刻冲出了房间，听出那是从秋云的房间里传来的。这时秋云冲出了房间，一把扑在我的怀里，神情恐惧万分。我问她发生什么了，她只是大口喘息着说：“它又来了，又来了。”

“它是谁？”

“幽灵。”

我看着她那副可怕的样子，连连摇着头说：“不——”

“其实，我早就感觉到了，这客栈里潜伏着一个幽灵，任何住在客栈里的人，都逃不过它的手掌心。我已经受不了了，它让我恐惧，让我发疯！”

“你应该好好休息。”

秋云用一种怀疑的目光盯着我，缓缓地说：“告诉我，兰若是谁？”

“兰若？你怎么知道她了？”

“是你喜欢的那个唱戏的田园把她带来的，是不是？”她用眼角的余光扫视着周围，仿佛真有什么东西包围着她，“今天我已经感觉到兰若了，她就在幽灵客栈里。快告诉我，兰若究竟是谁？”

我害怕秋云这副样子，她已经变得越来越神经质，我有时候真担心她会不会悄悄地杀了我？我无奈地摇了摇头说：“好吧，关于兰若的故事，也是我从西冷镇上老人们的口中打听来的。那是在文革年代的一个夏天，县子夜歌戏团和一群开荒的民工住进了幽灵客栈，兰若就是戏团里的一个女孩，刚刚顶替为女主角，据说她非常漂亮，身上带有一股摄人魂魄的气质。但不久后，客栈里就发生了离奇的死亡事件，人们把怀疑的焦点集中到了兰若的身上，传说她是从山顶的子夜殿里捡来的弃婴，是当年杭州女戏子——子夜的鬼魂附身。”

她立刻惊恐地张大了嘴说：“子夜？那尊山顶上的肉身像？”

“后来，人们发现一个从上头来的队长，突然死在了兰若的房间里，人们认为是兰若杀死了队长，是她给客栈里的人们带来了灾难，于是他们把兰若强行带到了海边，把她摁在海水里活活溺死了。”

“现在她来报复了？她会杀了我的！”秋云挣脱了我的双手，逃回了她的房间。

我独自站在走廊里，忽然感到一阵阴风从背后袭来——

我再也控制不住自己，跑下二楼正好撞到了田园的身上。她并没有吃惊，反而痴痴地笑了起来，紧紧地搂住了我的腰，把我拉进了她的房间里。

瞬间，恐惧让我失去了理智。我的身体需要一个避风的港湾，那就是诱人的田园。

就这样，我和她共度了一夜。

第二天醒来以后，我只觉得心口越来越沉重，仿佛染上了那套戏服里的死亡气味。整整一个白天，外面绵绵不断地下着小雨，秋云始终都没有和我说话，而客栈里的人们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全都变得人心惶惶。

我该怎么办？

8月13日 天气：大雨

海边的天气越来越糟了，下了整整一天的大雨。而幽灵客栈里的气氛，似乎被这天气传染到了，充满着潮湿和阴霾，简直要令人窒息。

晚上，秋云又来找我，她穿着一条黑色的长裙，眼睛里露出奇怪的神色，仿佛瞳孔被一层薄纱蒙着似的。她一言不发地靠近了我，我预感到会发生什么。忽然，她的手中出现了一把锋利的刀子，刃口的寒光一闪，让我的眼睛一阵发晕——刀子已经抵住了我的喉咙！

我感到脖子上一阵冰凉，虽然心里非常害怕，但身体却保持着镇定，如果稍微一乱动，那刀子就可能会要了我的命。我轻声地问道：“你疯了吗？你要干什么？”

秋云仿佛中了魔一样，幽幽地说：“你背叛了我。”

我好像被什么击中了似的，最后一道心理防线也崩溃了：“好的，我承认我和田园有关系。你杀了我吧，但你不要为难田园，她是无辜的。”

“到现在你还惦记着她？”秋云的口气了充满了酸味，“不用你关心了，她已经离开了幽灵客栈。”

“什么？”我没想到田园居然会不辞而别，那从兰若墓里挖出来的木头盒子，也一起被她带走了吗？

秋云又用刀子顶了顶我的咽喉说：“我知道你并不爱我，但你必须和我在一起，永远都不能离开幽灵客栈。”

“不，我们不能再呆下去了。我有一个预感——我们都会死的。”

“很好，那就让我们一起死吧！”说完她收起了刀子，在走出我的房间以后，她把房门从外面给反锁了。

我大力地敲着门，要她放我出去，但始终都没有反应。我这才意识到：秋云把我软禁在了幽灵客栈里。

秋云已经完全疯了，我想她什么事情都会做得出。我推开窗户向外看了看，下面还是一个陡坡，如果从这里跳下去至少会摔成残废。

现在，我已经无处可逃。我不能让秋云发现这本日记，这本簿子里夹着兰若的照片，我必须得把它给藏起来。我抬起头看到了房梁，或许藏在那上面正合适。

今天的日记就写到这里吧，不知道明天还能不能写下去？

丁雨天的日记到此为止，我合上了这本小簿子。虽然日记只有3天，但告诉我的内容实在太多了。第一，田园确实来到过这里，而且还和丁雨天发生了暧昧的关系。第二，我终于知道那只木匣的来历，原来竟是她从坟墓里挖出来的，我看到过那座枯树下的墓，还有一只乌鸦总是盘旋在那里。第三：在30多年前，这客栈里住过一个子夜歌戏团，其中有一个漂亮的女孩叫兰若，因为被怀疑是女鬼附体，而被愚昧的村民们杀害了。而木匣里的那套戏服，正是兰若生前曾经穿过的。第四：当秋云知道自己丈夫和别的女子有染以后，她变得近乎疯狂，居然把丈夫软禁起来，并以死亡相威胁……

所有这一切，都让人感到不可思议，我真的不敢再想下去了。

这时已经是子夜了，我回头看了看水月，她正在安详地睡着。可我无论如何都睡不着，我想我的时间已经不多了，现在就抓紧时间给你写信吧。

转眼间四、五个小时就过去了。现在是凌晨4点半，一口气写了那么多字，我居然还没感到累。这封信就写到这里吧，现在我要打开窗户喘几口气。

不知道我还剩下多少个小时？

此致！

你的朋友 周旋 于幽灵客栈

在读完这封信以后，叶萧已经心乱如麻，他真想现在就跑到幽灵客栈去，把周旋从可怕的漩涡中拉出来。但最近他正在办一个重要的案子，已经到了最后的关头，实在是抽不出身来。

他忽然想到了周旋的父亲现在大概还躺在医院里。对于周旋的父亲，叶萧始终都有一股歉疚，于是看了看时间，如果现在去医院探望周寒潮，应该还来得及。他深呼吸了一口，把幽灵客栈的第十一封信放进了抽屉，然后便匆匆地跑了出去。

半小时后，叶萧来到了周寒潮的病房里。

虽然病房还是那样安静，但叶萧一看到周寒潮就愣住了。叶萧记得上次来的时候，周寒潮的头发还像年轻人一样浓密乌黑，可仅仅过了几天，周寒潮的半边头发都已经白了。

周寒潮看到叶萧后，只是苦笑了一下，轻声地说：“你来得正好，我有些事情想要对你说。”

叶萧有些拘谨地回答：“周伯伯，你好好休息吧，我坐一会儿就走了。”

“不，如果现在不说出来，恐怕今后就没有机会说了。”周寒潮微微叹了一口气，看起来满脸倦容，眼圈也明显发黑，“我知道自己的时间已经不多了，说不定什么时候就去见上帝了，而那段关于幽灵客栈的往事，也会随着我一起进入坟墓。”

“幽灵客栈？”叶萧心里有些害怕，如果他不把幽灵客栈的消息告诉周寒潮，恐怕现在也不会在医院里，“不，如果你一定要说，可以等周旋回来以后告诉他。”

“恐怕……我已经等不到周旋回来的那一天了。”

“别这么说，周伯伯，你很快就会好起来的。”

他摇了摇头，目光神秘兮兮地说：“或许，她很快就会把我带走的。”

“我不明白？”叶萧没听懂他什么意思。不过，既然是他主动提出来的，那么听一听也无妨，“好吧，您想说就说吧。”

周寒潮嘴角露出了奇怪的表情，喉咙里发出一阵沉闷的声音，很久才说出话来：“那是30多年前的事了，和你的父母那一代人一样，我也是一个知青，被分到K县的西冷公社插队落户。我就在那里住进了幽灵客栈……”

叶萧屏住了呼吸，静静地听着朋友的父亲讲述往事——

故事发生在30多年前，在一片荒凉的海边，一座令人恐惧的幽灵客栈，一个美得惊心动魄的女子，一台古老迷离的子夜歌戏。

在故事发生的年代里，叶萧和他的朋友都还没有出生，而眼前这个一头白发的病人，当年却是一个英俊忧郁的青年。周寒潮的故事像溪水一样叙述着，叶萧渐渐地觉得整个世界都消失了，只剩下30年前的幽灵客栈和一对年轻的男女。

不知不觉一个多小时已经过去了，叶萧却丝毫都没有感到时间的流逝。终于，周寒潮说到了兰若的死——她被村民们溺死在海水中。

周寒潮忍不住地哽咽，毕竟是在晚辈的面前，他强忍着没有落下泪来，只是深呼吸着说：“兰若死了以后，我痛不欲生，万念俱灰。后来县里来人调查过这件事，但很快就不了了之。不久以后，我的父亲因为生病而提前退休，正好给了我一个顶替父亲进工厂的名额，于是我幸运地得到了回城的机会，终于离开了我的伤心地——幽灵客栈。”

叶萧不禁叹了口气：“您忘不了兰若，是吗？”

“是的，我永远都忘不了她。但是，生活总是要继续的，回到上海不久以后，我就和工厂里一个女同事结婚了，后来周旋就出生了。当时，我只觉得娶妻生子是男人必然的义务，并没有想感情的方面，不过我的妻子确实是个好女人，我一直很感激她。”

“可我从来没见过周旋的妈妈。”

“那是因为周旋没有如实告诉你。其实，他的妈妈早就死了，在周旋3岁的时候出了车祸。周旋是个敏感而忧郁的孩子，无论是性格还是外貌，他实在是太像我了。如果你看到我年轻时候的照片，再对照一下周旋现在那张脸，就会发现我们父子简直像是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叶萧看着周寒潮说：“是的，你们确实很像，尤其是眼睛。”

“恢复高考以后，我考进了大学，后来在文化单位工作。那么多年过去了，我从来都没有对周旋说过幽灵客栈的事，他甚至不知道我是在K县插队落户的。我一直想要忘记那段往事，却始终都忘不了。”

“周伯伯，还有其他人知道这件事吗？”

“有。”他微微点点头，喝了一口水说，“3年前，有一个年轻的姑娘来找过我，她的名字叫田园。”

“田园？！”

叶萧的心里一惊，田园不是那个已经死去了的女子吗？正是因为她和周旋的那次奇遇，才使得周旋踏上了幽灵客栈之旅。

“那姑娘长得很漂亮，她说自己是一个戏曲演员，费了许多周折才找到我，她来向我询问有关幽灵客栈的事情。”

“她怎么会知道幽灵客栈？”

“当时我也很奇怪，后来她全都告诉了我。原来，田园的母亲当年也在子夜歌戏团里，就是被兰若顶替了的那个女主角。”

叶萧吃了一惊：“原来——是那个出于嫉妒而污蔑兰若的女人？”

“对，当时经田园这么一说，我立刻就想了起来。我曾经非常恨那个女人，但面对她的女儿，我却一点都恨不起来了。”周寒潮的表情又趋于平静，淡淡地说，“田园说她是来替自己母亲忏悔的。在兰若死去以后，子夜歌戏团再也不敢住在幽灵客栈里，他们迁移到西冷镇上。不久以后，戏团住的房子发生了一场突如其来的火灾，结果绝大部分人都被烧死了，只有田园的母亲和一个小男孩活了下来。”

“太可怕了！”

周寒潮继续平静地叙述：“田园告诉我，当地人传说是兰若的幽灵在报复他们。据说当年那些杀死了兰若的人，几年以后全都死光了，而且全都是在海里淹死的。那些死去的人都是荒村的村民，所以荒村的人至今仍对幽灵客栈充满了恐惧。”

“真不可思议，戏团里的人都是被烧死的，而那些害死兰若的村民都是被淹死的。一群人死于火，另一群人死于水。”

“那个女人幸存下来以后，才感到了良心的不安和忏悔。后来，她嫁给了上海的一个戏曲演员，从此永远地离开了K县。她嫁到上海以后，不久便生下了田园。她是最后一个活下来的子夜歌演员，但从此不唱再子夜歌，而是让女儿学习另一个剧种，子夜歌就此失传了，再也没有人会唱这古老的戏曲了。几年前，田园的母亲得了癌症，她在临终前，把幽灵客栈的事全都告诉了女儿。自然，这其中也提到了我。”

“所以，田园就找到了您？”

周寒潮微微点了点头：“对，她为她母亲当年的所做所为感到羞愧。同时，田园也对兰若非常感兴趣，她迫切地想知道关于兰若更多的事。于是，她通过各方面的关系，终于找到了我。”

“您全都告诉了她？”

“差不多是吧。那时候周旋已经离开了家，独自住到外面去了，所以他并不知道田园的存在。后来，田园和我联系过几次，她说她去了一趟幽灵客栈，在那里发现了某些东西，但她并没有明说，似乎那东西让她感到很恐惧。不久以后，田园又打来电话，告诉我她已经退出舞台了，我猜想这也许和她去过幽灵客栈有关吧。”

叶萧已经明白了一些原因：“原来如此……”

“就在上个星期，我从报上看到了田园突发心脏病死去的消息。我想在田园香消玉陨之后，这个世界上除了我之外，再也没有第二个人知道兰若的事了。所以必须要在死以前，把这件事说出来。”

“周伯伯，你不会死的。”

他摇了摇头，自顾自地说下去：“我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周旋了，既然他能够想到我，我也就心满意足了。你是周旋最好的朋友，而周旋又无法回来倾听，所以我只能把这件事告诉你，这也是我对你的信任。”

叶萧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他实在承受不起那么大的信任，只能安慰着周寒潮说：“放心吧，我会把周旋拉回到您身边的。”

周寒潮无奈地苦笑了一下，然后看了看窗外的细雨说：“你走吧，我想一个人静一会儿。”

叶萧很识趣地点了点头，当他走到病房门口的时候，身后又传来了周寒潮的声音：“叶萧，谢谢你的倾听。”

“周伯伯，也谢谢你的倾诉。”叶萧走出病房后，在走廊里轻声地说。

第十二封信

叶萧：

你好。

这里是真正的幽灵之家，我想我快死了。

昨天凌晨写完信后，我并没有去给你寄信，因为我绝对不能离开水月，否则又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但我答应过你每天寄一封信的，不能自食其言，这时候我想到了阿昌。

于是，我抓紧时间跑到了楼下，把贴好邮票的信交给了他，对他说明了我的请求。当时天还没亮，外面还下着雨，我心里确实很不好意思，但阿昌犹豫了片刻之后，终于点点头答应了我，1分钟后他就披上雨衣跑了出去。

我不敢停留在楼下，又飞快地回到了二楼的房间里。这时水月已经醒了过来，她悠悠地睁开了眼睛，用一种奇怪的目光看着我，那双眼睛像来自古代画卷里的女子，略带几分慵懒和哀怨，忽然让我产生了一种距离感，仿佛眼前这迷人的女子，已不再属于这个时代。在她的眉与眼之间，浮动着一股淡淡的韵味，永远都让人捉摸不定。

她缓缓地从床上起来，一句话都不说从我身边擦过，飘然走进了小卫生间里。我一个人坐在床上，看着窗外渐渐放明的天际——新的一天又开始了，我在这幽灵客栈里度日如年，短短的12个日夜，仿佛已走过了许多个年头。

已经一个小时了，水月一直把自己关在卫生间里，我不知道她在里面干什么。也许有的女孩早上起来后，需要很长的时间化妆，但水月并没有带化妆品进去。我感到一些不安，但又不敢催促她，正在犹豫的时候，水月缓缓地走了出来。

她还是一言不发地坐在床边，昨晚新换上的那套衣裙还是白色的，似乎她的包里并没有其它颜色的衣服。就这样僵了好一会儿，忽然外面有人敲门。

我警觉地走到门后问：“是谁？”

但外面并没有人回答，只是继续敲着门。

我小心地把门打开一道缝，只见到一只大得吓人的眼睛，我不禁打了一个冷战，再把门开得大一点，原来是阿昌，他的身上有些湿，并用那双吓人的眼睛向我眨了眨，似乎是在用眼神对我说——“你的信已经投到邮筒里去的。”

我点了点头说：“谢谢，我相信你一定做到了。”

但阿昌并没急着走，而是举起了手中的两个饭盒，原来他把我们的早餐也送了上来。我一时有些激动，真不知道该如何感谢他。在我接过那两个饭盒后，阿昌就立刻离开了这里。

我重新关好门回到房间里。水月蜷缩在床上，眼神里似乎有些害怕。我把饭盒放到她的眼前说：“不用怕，是哑巴阿昌，他把早餐给我们送来了，快点吃吧。”

水月机械地打开了饭盒，小心翼翼地吃起来，不时用眼角瞥着我。难道她不信任我吗？不知道她为何会有这样的变化，我叹了一声，拿起另一个饭盒吃了起来。

我们很快就吃完了早饭，呆呆地互相看着对方。终于，她的目光柔和了下来，轻轻地叹了一口气说：“为什么要救我上来呢？”

“我不知道，也许是冥冥之中注定的。”

“不，我已经死了，应该躺在冰冷的海底——”她的语调有些变了，宛如黑夜里海水的涨潮声，“冰凉的海水就是我的衣服，海底的岩石是我的床，海底的暗流在为我伴奏，那是彻底的安静与清凉，再也不会有人伤害到我。”

“水月，没有人会伤害到你的，我会竭尽全力保护你。”

她再也不回答了，只是呆呆地蜷缩着，黑发披散在白色的衣服上，那样子简直让人心碎。

几个小时过去了，已经到了午饭的时间，我决定把水月带下去。既然他们都已经知道了，也不必再支支捂捂，让他们看看水月的样子，也许就会相信水月是一个大活人，而不是死去的鬼魂。

出乎我的意料，水月并没有反对我这么做，她很顺从地跟我走出房间，快步下到底楼的大堂里。

丁雨山、秋云、高凡，还有琴然和苏美都坐在餐桌边，这时一齐回过头来。

——他们全都惊呆了。

我能看出他们眼睛里的惊恐，没有人料到我会把水月带下来，他们的表情显然还没有做好准备。我紧紧地拉着水月的手，她要比我预想中镇定得多，倒是我自己不停地颤抖起来。我拉着她坐在餐桌没人的一边，高凡已经逃到对面琴然和苏美那里去了。

尽管他们都用恐惧的眼神看着水月，仿佛是在看一个可怕的死人，但我拉着她的手说：“水月，不要管他们，快点吃午饭吧，阿昌烧的菜很好吃。”

水月并没有回答，她只是自顾自地吃了起来，似乎周围的人们并不存在。我悬着的心也放了下来，正好我也确实饿了，便也动起了筷子。吃到一半的时候，我偷偷地观察着别人，发现他们的筷子根本没动过，全都直勾勾地看着我们。

我和水月很快就吃完了，她忽然转过头盯着我的眼睛，似乎想要告诉我什么。我索性伸出手搂住了她的肩膀，她并没有反抗，反而顺势倚靠着我，看起来我们已经是亲密无间的情侣。

看到我们这副样子，对面的琴然露出了极端厌恶的表情，紧拧着眉毛闭上眼睛。而其他人的表情也都差不多，似乎都目睹了某些不干净的东西。

他们的恐惧更加助长了我的挑衅，我淡淡地说：“你们为什么不吃午饭？都快凉了。”

“我们不会和死人一起吃饭的。”说话的是丁雨山，他的声音沉闷而冷峻。

“难道你们没长眼睛吗？在我身边的是一个大活人。”

“没人能活着从海底回来。”

“你们真是不可理喻。”我摇了摇头，拉了拉水月的肩膀说，“告诉他们，你还好好地活着。”

她茫然地望着餐桌上的每一个人，缓缓地说：“我不认识他们。”

“对，那是因为你暂时失去了记忆……”

忽然，高凡打断了我的话：“周旋，清芬到现在还没有回来。”

“真的吗？但愿她不会出事。”

“不，我想她已经出事了。”高凡的声音里带着某种怨恨，他忽然盯着水月说，“全都是因为你——才使清芬相信那种荒唐的事情，居然以为死人在海里能活过来。不单单是清芬，还有小龙的死，也都是因为你们。如果你不从海里回来，也许小龙也不会死。”

我刚想辩解几句，秋云就接着他的话说了：“高凡说得没错，正是因为你们，才给幽灵客栈带来了恐惧和死亡。”

“那你们想怎么办？”我试探着问道，恐怕和他们说道理已经说不通了。

丁雨山冷冷地回答：“她从哪里来，就回哪里去。”

“可以，明天我就带她离开这里。”

“不，我的意思是说——既然她是从海底来的，那就把她送回到海底去吧。”

“你说什么？”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紧紧地抓着水月的手说，“把水月送回海底，那不是等于要杀了她吗？”

在沉默了一会儿之后，秋云终于回答了：“没错，我们已经商量过了，就是这个意思。”

“你们要杀人？天哪！你们都疯了吗？”我摇着头大声地说，这时我看了看水月，她的眼睛里流露出一股让人心碎的哀怨。

“杀一个已经死去的人，这并不犯法。”丁雨山紧盯着我的眼睛说，“我们本来也不想这么做，但为了幽灵客栈永久的安全，必须要消灭她。如果你带着她离开这里，那就会造成更大的麻烦，你明白吗？所以，她既不能走，也不能存在下去。”

“疯了，疯了，你们全都疯了！我警告你们——要是敢动水月一下，我就把你们全都杀了！”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说，当时只是脱口而出，让丁雨山他们都吃了一惊。随后我拉起了水月，一起回到了楼上。

回到二楼的房间里，我重新把门锁了起来。我大口地喘着气，已经做好了一切准备，为了水月我在所不惜。忽然水月幽幽地问道：“他们为什么那么恨我？”

“我也不知道。也许，是因为幽灵客栈过去的那些传说，让他们陷入了恐惧之中。”

“什么传说？”

我看着她的眼睛，犹豫了好一会儿，终于把我所知道的一切都告诉了她。那都是幽灵客栈的往事了，从它的建立到惨案的发生，从30年代对于它的报道，直到昨天晚上我看到的丁雨天的日记，说到最后，我自己都有些毛骨悚然了。

水月的表情却很平静，在我讲述的一个多小时里，始终都这样倾听着。最后，她终于叹了口气说：“也许，一切都是因为子夜。”

“你是说子夜殿里的肉身像？”

“不，我是说那个唱子夜歌的东晋女子。死于90多年前的子夜，不正是南朝乐府里子夜的化身吗？”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是莫名其妙地浑身颤抖了起来。这时候，我只想快点离开这恐惧之地，让“子夜”、“兰若”们全都留在幽灵客栈，不要再继续纠缠我们。于是，我走到窗前看了看，外面是一片迷濛的细雨，台风应该已经远去。

我回过头说：“水月，我们现在就走吧，离开这是非之地。”

“走——走到哪儿去？”

“先到西冷镇上再说，反正我们不能留在幽灵客栈了。这里对你来说太危险了，那些疯子想要杀了你。”

她低下头想了想说：“现在可能来不及了，我们明天早上再走吧？”

“明天？好吧。”

也许水月还没准备好吧，我又不能强迫她。反正是在幽灵客栈的最后一晚了，或许会非常难熬，但我想我们会挺过去的。

整个下午我们足不出户，一直蜷缩在房间里，外面的任何风吹草动都会让我心惊肉跳。我真的很害怕他们会突然冲上来——丁雨山一直都让我感到恐惧；而秋云又是那么让人捉摸不透的女子，昨天晚上在她丈夫的日记里，我更发现了一些可怕的秘密；至于画家高凡，似乎还未从挖金子失败的阴影中恢复过来，清芬的事更让他痛苦万分。

如果说这3个人有什么共同点的话，那就是都在这阴郁古老的客栈里住得太久。如果一个人长期处于这种环境，那么他（她）迟早会精神崩溃的——难道他们早就疯了吗？真难以置信，我会和这群疯子一起生活了12天，而且是在一栋恐怖的老房子里。

终于，夜色渐渐降临，但我不敢迈出房门半步，不知道出去后会发生什么。突然，外面响起了敲门声。我紧张地问外面是谁，却没有人回答。

难道是哑巴阿昌？我轻轻地打开门缝一看，果然是他。阿昌的手里端着两个饭盒，交到了我的手中，然后一转身就不见了。

再把门锁好后，我把饭菜放到了水月的面前，还冒着热气呢。过了一会儿我忽然想到：他们会不会在饭里下毒？

但这时候水月已经吃了起来。看着她毫无顾忌的样子，再想想阿昌的眼神，现在除了这丑陋的哑巴外，我还能信任谁呢？

于是，我也端起饭盒吃了起来。我看着水月吃饭时的样子，她的脸上渐渐有些了血色，但愿这是我在幽灵客栈里“最后的晚餐”。

吃完晚饭后，我把饭盒洗了洗放到门外，我想阿昌应该会来拿的。

水月抱着自己肩膀坐在床上，呆呆地看着窗外的夜色，在沉默了好一会儿后，她幽幽地说：“周旋，明天等我们离开幽灵客栈，你会一直和我在一起吗？”

“当然，一直到我送你回家。”

她叹了一口气问：“如果我已经没有家了呢？”

“至少你还有大学，再过两个星期就要开学了，等你回到学校里，就会把一切都重新记起来的。”

“这么说，你会离开我？”

“不，放心吧水月，将来我会经常来看你的。”

“别提将来了，就算是明天，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些什么。”水月摇了摇头，闭上眼睛不再回答。

她很快就睡着了，身体弓得像只龙虾，表情安详而迷人。我深呼吸了一口，惟恐把她吵醒，只能一动不动地坐在一边。

水月的呼吸声很轻，房间里寂静地有些可怕，我莫名其妙地紧张起来，仿佛总有些声音会突然响起，带来某些可怕的预兆。

直到晚上10点，我才渐渐有了些睡意，忽然门上响起了一阵奇怪的声音。

我的心跳立刻加快了，还没来得及跳起来，那扇门居然已经自动打开了，一个穿着黑色长裙的女子正站在门口——秋云！

瞬间，我只觉得见到了一个坟墓里出来的女人，她全身的黑色让人心里发闷，特别是她的眼神。秋云正盯着床上的水月看，我能看出她的目光里带着几分嫉妒。幸好水月并没有被她惊醒，依然在熟睡着。

我走到她面前，压低了声音问道：“你是怎么进来的？”

秋云举起了手中的钥匙说：“我是这客栈的主人，自然有每一个房间的钥匙。”

“你声音轻点，不要吵醒了水月。”说着，我把秋云推到了门外，接着再把门关好，然后背靠在门上对她说，“即便这是你的客栈，你也没有突然闯进来的权力。”

“够了，我来是要警告你，不要和水月在一起。”走廊里一片昏暗，我看不清秋云的脸，只觉她的眸子里闪着一股特别的东西，她似乎离我很近，我能感受到她说话时呼出的气息，“你把她从海边救回来，就已经铸成大错了，你不要一错再错下去。”

我已经厌烦了她的这种话，冷冷地回答：“我是否和水月在一起，关你什么事？”

“当然与我有关，难道你不明白我的心思吗？”秋云的声音柔和了下来，反而让我更加害怕。我看不清她的脸，但那声音就紧贴着我耳边，让我的耳根子都红了，我的后背紧紧地靠着门板，随时准备逃进门里去。

她又有些激动了，嘴里带着一股浓浓的酸意说：“当我看到你和水月在一起时，就想起了3年前我的丈夫，他和田园……”

忽然，秋云似乎想起自己说漏嘴了，赶紧把后半句话又生吞了回去。

“你刚才说什么？”我反而紧追不舍地问下去，“你丈夫和田园，发生了什么？”

“别问了，这与你无关。”

应该把我的发现告诉她了，我深呼吸了一口说：“老实说吧，我已经发现你丈夫留下来的日记了。”

秋云一下子愣住了，虽然她脸藏在黑暗中，但我能想象出她的惊恐表情。我点了点头继续说下去：“你说你在等你丈夫回来？”

“是……”

“不，你是在等你丈夫的幽灵吧？”我的话音一落，能感到她身上的颤抖，黑暗中又是长时间的沉默。

等了许久，她才战战兢兢地回答：“你什么意思？我丈夫不是幽灵，他只是去国外旅行去了，很快就会回来的。”

“去国外旅行？不，他去阴间旅行了吧？如果你忘记了，就让我告诉你：你的丈夫现在正躺在坟墓里。”忽然，我向前伸出了手，正好抓住了秋云的肩膀，我感到她的身上冰凉地吓人，就像一具美丽的僵尸，我幽幽地说，“是你杀了你丈夫，对不对？”

“你凭什么这么说？”

“昨天晚上，我在海边坟场里看到了你丈夫的墓碑。你嫉妒他和田园的关系，你被那个幽灵折磨得痛苦万分，最后你的精神崩溃了，亲手杀死了自己的丈夫丁雨天，使他也变成了客栈里的幽灵。”

秋云几乎是哀求着说：“别说了！”

“不过，我也可以相信你，那套关于你丈夫外出的谎言并不是为了欺骗我，而是为了欺骗你自己。你的精神已经恍惚，虽然杀死了自己的丈夫，却以为他还活着，以为他只是去了国外，终于有一天要回来的。所以，你每天都到悬崖上去等待，是吗？”

她终于放弃了抵抗，轻声地抽泣着，似乎又拾回了那段可怕的回忆：“是我杀死了我丈夫。我以为他和那个幽灵要来杀我，我必须先下手保护自己的生命。于是，我趁着他熟睡的时候，用剪刀割破了他的喉咙。但我相信他并没有死，总有一天他会回来的。”

“他已经回来了——就在幽灵客栈里！”

忽然，她后退了几步，消失在了走廊里。我吁出了一口长气，抬起头看看黑暗的天花板，虽然什么都看不见，但仿佛能感受到某些东西的存在——不，我自己也打了一个冷战，立刻回到了自己的房间里。

幸好水月还在熟睡之中，她的样子非常安详。于是，我关掉了电灯，轻轻地躺在了地板上，身下的席子很快就使我沉入了黑暗中。

这是一个致命的夜晚……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感到自己在海底飘荡着，四周是冰凉的海水，如女子长发般的卷曲海藻缠绕着我，它们随海流而波动，渐渐地纠缠住我的四肢，把我困在海底动弹不得。终于，我看到了那线白色的幽光，一个声音藏在光线里，对我唱出了海妖的歌谣。

突然，我睁开了眼睛，仿佛刚从海底浮上来，把头探出海面大口地喘息着。但我确信，刚才真的听到了那海底的声音——幽灵复活之歌？

天哪！脑子里一下子闪过了这个念头，让我感到毛骨悚然。我一下子从地板上跳了起来，然后打开了房间里的电灯。

床上是空的。

我环视着房间的每一个角落，又打开小卫生间看了看——水月不见了！

她到哪儿去了？就在我心跳越来越快的时候，耳边似乎又听到了那诡异的声音……

这时候我终于明白了，这里是幽灵客栈？不，更确切地说是幽灵之家。

——它们就在这里，释放的时候到了。

于是，我一把推开了房门，疯狂地冲进了黑暗的走廊。是的，那个声音在召唤着我。我跑下了楼梯，来到了底楼的大堂里。

一盏惨白的灯刺得我睁不开眼睛，但那可怕的声音却清晰地传入了我的耳朵。

天哪！那是子夜歌的声音。是的，我听到了，听到了洞萧、笛子、古筝还有笙，悠悠扬扬地飘荡在客栈中。这种已经失传了的古老戏曲，有着摄人心魄的曲调，让我仿佛回到了另一个时代。

我渐渐地睁大了眼睛，看到了眼前的幻景——在萧与笛的伴奏中，一个无比惊艳的古代女子，穿着一件绣花的女褶，脚下是青色的裙子，在灯光下发出柔和的反光。只见她挥舞着飘逸的水袖，款款迈动莲花碎步，口中吟唱着古老的子夜歌曲子。

她太美了，美得让人发疯。

是的，美的极点，也是恐惧的极点。我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似乎浑身的血液都被这曲子所凝固，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现在我确信——她是个幽灵！

我仿佛见到一面镜子，唯美和恐怖是这镜子的两面。

她一边优雅地吟唱着，一边把眼角的余光向我瞥来，我渐渐地看清了她的眼睛，她的眉毛和鼻子，那张美得惊人的脸，她脸上哀宛的表情，与子夜歌忧伤的曲调配合得天衣无缝，如梦似幻的水袖上下飞舞起来，让人眼花缭乱，似乎将要被带入另一个世界。

不，我不能——

瞬间，我挣扎着摇了摇头，终于看清了这里并不是古老的戏台，身边也没有鼓瑟齐鸣的乐队，而是幽灵客栈的大堂。那个迷人的古代女子，正是穿着一身戏服的水月！

而在一边的墙角下，我看到了一台老式的电唱机，一张密纹唱片正在圆盘里转动着。我明白了，那萧、笛、筝、笙的伴奏，正是从这唱片里传出来的。

在电唱机的子夜歌伴奏下，水月的眼神已完全投入了其中。我做梦都没有想到，水月居然会唱子夜歌！那古老优美的歌声和唱词，清楚无误地从她口中传出，仿佛已变成一个子夜歌演员。突然，我觉得仿佛在哪里看到过这一幕——天哪！实在太像了，像那幅夹在丁雨天日记里的黑白照片——兰若？

突然，我听到了一声无比凄厉的惨叫，立刻打断了水月的歌声，就连电唱机里的声音也戛然而止。

我回过头去，只见琴然站在楼梯口，呆呆地看着大堂里的水月。

显然她已经被这一幕吓坏了，尤其是当琴然面对古装的水月时，仿佛真的见到了古代的幽灵。我看到琴然浑身都在发抖，眼球都有些突出来了。

“你是谁？”水月忽然说话了，她的声音带着磁性，好像经过录音棚里的某种技术处理。水月穿着那身飘逸的戏服，缓缓地向琴然走去。

琴然张大了嘴巴，断断续续地说：“别……你别过来……别过来……”

忽然，琴然像发疯了一样尖叫起来，立刻慌不择路地向旁边逃去。但她刚跑出几步，就一头撞到窗玻璃上。

玻璃立刻就破碎了，发出一阵刺耳的声音。我看到琴然回过头来，满脸全都是血，染红了身上的衣服。她的脸变得非常可怕，鲜血还不停地从额头涌出，脸上还插着几块玻璃碎片。琴然摇晃着向前走了几步，把沾满血的手伸向了水月。

就当琴然要抓到水月衣服的时候，突然倒在了地上，缓缓地抽搐了几下就不动了。这时候，苏美不知道从哪里跑出来了，她尖叫着冲到琴然身边，吃力地扶起了浑身是血的琴然，在摸了摸琴然的脖子之后，恐惧地叫了起来：“她死了！她死了！”

水月似乎也被吓到了，她回退了几步，茫然地看着琴然和苏美。

就在这时，客栈里的其他人也出现了，丁雨山、高凡，还有秋云，他们快步跑下了楼梯，惊恐万分地看着大堂里血腥的一幕。

苏美抬起头来，身上也沾满了琴然的鲜血，她指着水月高声叫道：“就是她，就是她杀死了琴然……杀死了琴然……”

丁雨山低下头看了看琴然，然后又抬起头看了看水月和我，显然，水月那身戏服让他感到几分恐惧。秋云扶起了苏美，轻声地说：“我们会保护你的。”

我感到一阵莫名的紧张，立刻把水月拉到了我的身边，紧紧地抓着她冰凉的手。而水月似乎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只是两眼茫然地看着他们。

秋云死死地盯着水月，她被一身戏服的水月完全震住了。突然，她盯着水月的眼睛睁大了起来，仿佛发现了某个可怕的秘密。于是，秋云大声叫了起来：“周旋，你快离开她，她不是水月！”

“你说什么？”我的心里猛地一颤，简直不敢相信她的话。

秋云颤抖着说：“你身边这个穿着戏服的女人不是水月，而是——兰若！”

“兰若？”我张大了嘴，缓缓地转过头看着旁边的水月（或是……）。

在她那双如梦似幻的眼睛里，似乎还残留着刚才子夜歌的柔情与哀怨。她的嘴唇在微微地颤抖，轻声地说：“兰若？我的名字叫兰若吗？”

“是的！你就是兰若。”秋云转而又盯着我的眼睛，“刚才，我发现了当年兰若留下来的照片，就和她现在的样子一模一样。”

“兰若和水月长得一样？”

秋云点点头，把一张照片扔到了我的脚下。我急忙捡起来一看，这是一张散发着陈腐气味的黑白照片，照片里是一个穿着白衬衫的年轻女子。天哪，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分明就是水月的照片嘛，照片里的她嘴角露出微笑，但眼睛里却是淡淡的忧郁，迷人而又伤感。

在照片的最底下写着照相时间——是在整整30年以前。

真不可思议，水月和兰若真的太像了，简直就是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突然，我回过头又看着她——她究竟是谁？

“30年前，那些人把她从坟墓里挖出来，然后扔进了大海里。”秋云用幽灵般的语调，冷冷地说着。

我的心里又是一颤，难道我在海滩上发现的这个女子，并不是水月，而是当年被扔进大海的兰若？她已经在海底沉睡了30年，最后被我从海边带回了幽灵客栈？

忽然，我想到了当时一个被忽略的细节——水月在海里出事的时候，身上穿着一件游泳衣。但是，当我第二天在海滩上发现她的时候，她却穿着一件白色的长裙！

如果她不是水月，那么只能是——

兰若复活了？

此时此刻，她穿着当年兰若穿过的戏服，幽幽地站在我的面前，把我当作了她唯一所爱的人。

叶萧，任何人面对我这种情况，都会精神分裂的。

“我说过，她是一个死人，是一个祸害。现在，她终于又开始杀人了。”一身黑衣的秋云恶狠狠地说着。

我该怎么办？我爱的是水月，而身边站着的她，却是和水月长得一模一样的兰若？一个在海底躺了30年的女子？

这是真的吗？

不，即便她不是水月，也不能让她落到疯狂的秋云手中！

瞬间我已经下定了决心，大声地对他们说：“不管她究竟是谁，你们也不该这么对她。她是无辜的，她并没有杀人，是琴然自己撞到玻璃上的。”

“不，是她杀死了琴然！”苏美从地上站起来，指着水月（或是兰若？）叫了起来。她显然已经被吓坏了，声音如此之高，以至于让头顶的灯都摇晃了起来。

她的尖叫声还在继续，让我的脑子里感到天旋地转，水月（或是兰若？）也禁不住伸手捂住了耳朵。

头顶的电灯不停地摇着，惨白的灯光照在所有人的脸上，忽明忽暗，宛如一个个幽灵呈现。看着这闪烁的灯光，我忽然预感到了什么，立刻大喊一声：“苏美快闪开！”

在电光火石之间，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吊在天花板上的那盏灯突然掉了下来，正好砸到了苏美的头上！

瞬间，我听到了一声惨叫。

大堂里立刻暗了下来，眼前什么都看不到了。水月（或是兰若？）紧紧地抓住我的手，突然把我向后拉去。我心急如焚地大叫起来：“苏美，苏美你怎么了？”

我的脑子里浮现起了刚才那一幕：吊在天花板的电灯忽然掉下来，正好砸到了苏美的头顶。那盏电灯有一个很沉的玻璃灯罩，如果正好砸在头顶上的话，后果将不堪设想。

在黑暗中我听到了高凡的声音：“我摸到她了……到处都是血……天哪……她死了！”

苏美被电灯砸死了！

在仅仅几分钟的时间内，琴然和苏美就先后香消玉陨。我搂住了水月（或是兰若？）的肩膀，难道真的是她带给了她们灾祸吗？

忽然，我听到了秋云的声音：“她又杀死了一个人——我们不能再等了，难道要让她把我们都杀死吗？”

丁雨山大声地喊了起来：“周旋，为了幽灵客栈里所有人的安全，快把这个女人交出来吧。”

“不，你们错怪她了，这些事与她无关。”我在黑暗中大声地喊着，但水月（或是兰若？）已拉着我向大门逃去。这时候，我听到了他们冲上来的脚步声。我已经不能再和他们讲道理了，恐惧让他们都发疯了，也许他们就要动手了。我已别无选择，深呼吸了一口气，抓着她的手推开了客栈的大门。

外面的天色已经微微亮了，在紫色的天空下，我可以依稀看清水月（或是兰若？）的脸庞。她穿着那身戏服，眼神迷茫而恐惧，和我一起跑进了凌晨的荒野中。

没跑出几步，我就听到了身后传来了丁雨山的声音：“你们别跑，快给我站住！”

当然不能站住，如果落到这群疯子的手里，我们就完了。这是我们最后的逃亡，但这时脑子已经发热了，我已辨别不清东西南北，后面那群人又紧追不舍，在慌不择路中，我们居然跑错了方向，直向大海的位置跑去。

当意识到这一点时，已经来不及了，我回头看了一眼，只见他们离我只有十几米的距离，不能再往回跑了。而眼前只有一条路，我已经闻到了海水的气味，突然，水月（或是兰若？）跑到了前面，拉着我冲上了这条小路。

天色又亮了一些，空中还飘着一些雨丝。在东方柔和的白光照射下，我看到眼前穿着戏服的她，宛如已变做古代的女子。那身轻柔的女褶和水袖，在凌晨5点的海风吹拂下飘逸着，仿佛是镶嵌在这荒凉海岸中的一幅美艳油画。

突然，眼前除了水月（或是兰若？）以外，又出现了一片更开阔的景象——大海。

这时候我才意识到，自己已经无路可逃，脚下正是海边的悬崖绝壁！

瞬间，我紧紧地拉住了她的手，在悬崖的边上停了下来。

我有恐高症，听到几十米以下海浪震耳欲聋地拍打着岩石的声音，只感到一阵头晕。

从东方极远处的海平线下，一片金色的光芒正在乌云后隐隐闪耀着。我不忍心再看下去，只能绝望地回过头来——他们已经冲上来了。

忽然，原本的微风细雨又大了起来。身后的金光被黑云所覆盖，转眼间豆大的雨点就砸了下来。我紧紧地搂着水月（或是兰若？），我能感到她身上古老的戏服里，似乎真的隐藏着某种生命。

第一个跑到我面前的是丁雨山，他一拳打在了我的脸上。

于是，我和水月（或是兰若？）重重地倒在了地上。我的脸朝下对着她，正好把她覆盖在我的身下，我要自己的身体来保护她。

紧接着我感到后背被人踢了几脚，同时也听到了高凡和秋云的咒骂声。他们要杀了这可怜的女子，但我却用身体保护着她。

此时此刻，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保护自己身下的女子。她面朝上，我面朝下，我们几乎脸贴着脸，呼吸着彼此口中的气息，似乎都感到了某种内心里的东西。我的眼前只见到她的眼睛——瞬间，我的脑子里一片恍惚，再也分不清谁是水月谁是兰若。既然她将我当作了唯一所爱的人，那么她就是我的水月。

在呼啸的狂风暴雨中，丁雨山他们不停地对我拳打脚踢，但我就像在地上生了根似的一动不动，用已经遍体鳞伤的身体保护着水月（或是兰若？）。背后一阵又一阵剧痛，就像涨潮的海水一样涌上我的身体，我想他们已经完全疯了。

忽然，我的眼泪忍不住流了下来，不是因为疼痛，而是因为她——我感到自己在流血，我知道自己很快就要撑不住了，很快就要和她永远分别。

我的泪珠滴到了她的眼睛里。

她的眼睛里也分泌着泪水，我们两个人的眼泪混合在一起，就像是某种化学反应，那感觉瞬间无比奇妙——她究竟是谁？水月还是兰若，这都已经无关紧要的，重要的是我们此刻在一起。就算现在一起死去，我也心满意足。

在死亡即将降临的时刻，我突然听到了某种奇怪的声音，落在我背后的拳脚也一下子消失了。

我悠悠地回过头来，只看到丁雨山的身影向前冲了出去，瞬间整个人就“飞”出了悬崖。然后，我只听到他的一声惨叫，紧接着就被海水吞没了。

这时我的眼睛已被泪水和雨水模糊，再加上狂风暴雨中昏暗的光线，我看不清眼前发生了什么。我只见到悬崖上多出一个模糊的黑影，就像梦境中闪现的幽灵……

高凡和秋云都被那黑影吓得尖叫起来，但随后高凡也被推下了悬崖。趴在地上的我立刻向悬崖下看去，只见高凡吼叫着摔了下去，自由落体地下降了几十米，转眼间就被海浪吞噬。

我说过我有恐高症，这时我也晕眩了起来，但眼睛仍直勾勾地盯着悬崖下面。突然，秋云也进入了我的视线，掉下了高高的悬崖——那身骇人的黑衣划破了白色的巨浪，在礁石上摔得粉身碎骨。

他们都已经摔下去了，接下来该轮到谁了？

虽然，当时脑子里已经糊涂了，但如果让我选择的话，我宁愿选择被打死，也不想从悬崖上掉下去。

正当我听天由命时，一阵巨大的晕眩袭击了我的脑子，刹那间就把我推入了黑暗之中。

我的意识终于模糊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感到自己在大海上漂浮着，突然，一只冰凉的手抓住了我的脚腕，将我拖下了深海中。

叶萧，救救我。

第三部　惊悚小说

一

离开上海的时候，台风已经离此远去，只有天空中偶尔还飘起一些雨丝，稀疏地落在车窗玻璃上。叶萧静静地倚在车窗边，看着窗外的江南田野，如一幅沐浴后的水墨丹青。

长途大巴飞驰在高速公路上，终点站是K市的西冷镇。叶萧坐在大巴的最后一排，虽然眼睛看着车窗外，心里却想着昨天早上收到的信。那是周旋从幽灵客栈寄出的第十二封信，难以想象信里的内容会是真的，总之叶萧百思不得其解。而且，昨天那封信和前几天的不一样，最后并没有落款，结尾的一行字是——“叶萧，救救我。”

或许，周旋已经陷入了绝境，难道真的像他信中所说的那样，最后被拖进了大海？既然是这样，他又是如何给叶萧写这封信的呢？他又是如何寄出，叶萧又是如何收到的呢？不过，从第十二封信的信封来看，和前面几封信一样，邮票上依旧盖着西冷镇的邮戳。

昨天上午，在读完那封信以后，叶萧接到了来自医院的电话。医生在电话里告诉他，周寒潮已经在凌晨去世了，死因初步判断为心肌梗塞。当时，叶萧只感到眼眶里一阵发热，但医生说周寒潮是在睡梦中死去的，死时并没有任何的痛苦。

放下电话的时候，叶萧已经下定决心：为了周旋，也为了周旋的父亲，不论会遇到什么可怕的东西，他都要去一次幽灵客栈。

也正好是在昨天，叶萧手头的那桩案子顺利侦破了，他终于得到了3天的假期。

今天清晨，叶萧坐上这辆长途大巴，踏上了前往幽灵客栈的旅途。

看着大巴在高速公路上奔驰，离上海越来越远，离K市越来越近，叶萧的心里也忐忑不安起来。他索性闭上了眼睛，仰着头靠在座位上。

下午2点，长途大巴开进了西冷镇。

叶萧身上只带着简单的行李，下车后先在镇上转了一圈。和周旋信中所描述的一样，这个镇子富裕而繁华，街上开满了各种市场和娱乐场所，一路走过可以听到许多不同的口音。

他并没有进入西冷镇的老街，而是先找到了西冷镇邮局。叶萧向邮局出示了他的警官证，找到了负责荒村那一带的乡邮员，那是一个40多岁的中年人，长期的外勤工作使他的肤色呈现出健康的古铜色。

叶萧问他：“师傅，有没有见到过幽灵客栈的信？”

乡邮员显然吃了一惊，立刻点了点头说：“是的，在最近十几天，我每天都从荒村的邮筒里开到一封信，信封上的寄件人地址是幽灵客栈，而收件人地址是上海。”

“今天有没有信？”

“不，从昨天开始就没有了。”乡邮员摇了摇头，倒吸一口冷气说，“不过，我真没想到会有人从幽灵客栈寄信，第一次拿到那封信的时候，我心里确实感到很害怕，生怕自己沾上什么晦气。”

“能带我去幽灵客栈看一看吗？”

乡邮员犹豫了片刻之后，同意了叶萧的请求。

他推着自行车走出了邮局，让叶萧坐上了自行车的书包架。尽管叶萧带的行李不多，但那感觉还是很奇怪，他已经许多年没上过自行车后座了。

“小心了。”乡邮员吆喝了一声，便飞快地踩动踏板，自行车一下子就“窜”了出去。几分钟的工夫，他们就骑出了西冷镇，来到了乡间的小路上。

叶萧小心地坐在自行车后面，乡邮员的车骑得让他心惊肉跳，但终究还是有惊无险。几十分钟后，他们就经过了荒村，叶萧注意到了村口的那个绿色邮筒。

然后就是一段起伏的山路，叶萧不得不佩服乡邮员的骑车技术，后面坐着一个人，居然还骑得如此飞快。

在乡邮员吃力地骑上一个高坡后，叶萧遥遥地望见了大海。现在是下午3点，天空中布满了云朵，远方黑色的大海让人心情压抑。

终于，他看到了幽灵客栈。

那栋黑色的古老建筑物，孤独地矗立在荒凉的海边，给人的感觉是阴郁、沉闷、绝望——正与周旋寄给他那张照片里的一样。

乡邮员始终保持着沉默，尤其是见到幽灵客栈以后，更是连喘气都不敢大声。在距离客栈几十米的地方，他终于把自行车停了下来。

叶萧从后座上跳下来，轻声地说：“非常感谢。”

“今天你要住在这里？”

“我不知道。”

乡邮员摇了摇头，蹬着踏板迅速地离开了这里。

此刻，叶萧一个人站在客栈的大门前，看着这栋在周旋信中描述的建筑，忽然间感到不寒而栗——用周旋最后的话来说，这里就是“幽灵之家”。

而他现在就要闯入这幽灵之家。

深呼吸了一口气后，叶萧用拳头敲了敲客栈的大门。然后，他在门口等了半分钟，心里七上八下的。

忽然，那两扇门被打开了，一张丑陋无比的脸探了出来。

尽管已经有了心里准备，但叶萧还是被吓了一跳。周旋说得没错，这张脸给人的第一印象就是《巴黎圣母院》里的“卡西莫多”。

“你叫阿昌，是吗？”

阿昌显然感到了意外，他怔怔地点了点头，然后就把叶萧放了进来。

幽灵客栈的大堂，就像周旋的信中所描述的一样。叶萧特意看了看墙上的那3张照片，果然如此。还有墙下的柜子，放着一台老式的电唱机。他回过头来，看到阿昌依然警觉地盯着他。

叶萧挤出了一丝不自然的微笑，轻声地问道：“阿昌，你认识周旋这个人吗？”

阿昌张大了嘴巴，似乎被叶萧吓到了，连着后退了几步，紧紧地靠在柜台上。叶萧立刻从包里拿出了纸和笔，交到了阿昌的手中说：“我知道你不会说话，但你可以听到，也可以写下来。”

哑巴阿昌的手不停颤抖着，许久才拿起了那支笔，他看着叶萧的眼睛，终于在纸上写下了几个字：“我认识周旋。”

叶萧点了点头说：“很好，你知道他现在在哪里吗？”

阿昌缓缓地写道：“不，我不知道。”

“他已不在幽灵客栈了吗？”

阿昌看着叶萧的眼睛，并没有写字，而是怔怔地点了点头。

叶萧的心里又紧张了起来，他抬起头环视了一圈，总觉得这里散发着一股特别的味道。忽然，叶萧抛开了阿昌，自己跑上了楼梯。

他飞快地来到了二楼的走廊，只见到一层薄薄的灰尘扬起，没有一丝人气的感觉。叶萧记得周旋在信里说，他住在二楼13号房。于是，叶萧很快就找到了那个房号，小心翼翼地打开房门一看，却发现里面空空荡荡的，除了床和写字台以外什么都没有。

但周旋信里说的没错，从这里的窗台上可以望到大海。叶萧低下头仔细地检查了一遍，也包括写字台的抽屉，却没有发现任何可疑的东西。

忽然，叶萧的心跳莫名其妙地加快了。他立刻冲出了13号房，打开了走廊边的每一个房间，但每一间房里都是空空荡荡的，看不出有任何人居住的迹象。

他摇了摇头，又匆匆地跑上了三楼。但这里和二楼一样，叶萧找遍了所有的房间，都被厚厚的灰尘覆盖着，看起来都已经空关了许多年。

叶萧又找到了后面那道狭窄的楼梯，他沿着迷宫般的走廊穿行着，那感觉仿佛是走在古墓的墓道里。好一会儿他才冲出了走廊，又回到了底楼的大堂里，阿昌依然在柜台前站着。

他跑到阿昌跟前，颤抖着问道：“怎么回事？他们都死了吗？”

这回阿昌拿起了笔，在纸上写了4个字：“我不知道。”

“那周旋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

但阿昌还是摇了摇头。

叶萧有些绝望，现在该怎么办？他后退了几步，看了看时间已是下午4点了。如果现在不走的话，那就要留在幽灵客栈过夜了，一想到和这个“卡西莫多”式的哑巴住在同一栋房子里，就会让人不寒而栗。

不，绝对不能在这里过夜，否则不知道又会发生什么事。周旋已经是前车之鉴，叶萧行事一向谨慎，既然什么都没有找到，他绝不会冒险留下的。

叶萧匆匆地向阿昌告辞，跑出了幽灵客栈。

跑出客栈的大门，他终于大口地呼吸起来，刚才在里面的感觉让人窒息。叶萧想如果在这客栈里住久了，就算是正常人也会变成精神病的。

在荒凉的原野上缓缓地走着，叶萧忽然想去看看海滨，是否真如周旋描述的那样。

于是，他向海边的悬崖跑去，这里遍布着高高的岩石和悬崖，他无法分辨到底哪一个是最后出事的地方。叶萧登上了其中的一个，站在几十米高的悬崖边上，他不免有些头晕，小心翼翼地向底下看去，一阵白色的滔天巨浪打在岩石上，高高的海水飞溅起来，这景象使人惊心动魄。

好不容易他才吁出一口气，匆匆地跑下了悬崖，继续沿着海岸前行。终于，他抵达了那片小海湾。

叶萧眯起眼睛向大海望去，只见两边的悬崖高耸，海里布满了黑色的暗礁，再加上远方阴沉的海平线，整个海湾很容易让人产生死亡的幻想。

在周旋的信里，水月就是在这里出事的。他的眼前仿佛浮现起了周旋和水月的样子，周旋也是从这里把水月（还是兰若？）捞上来的吗？

忽然，叶萧感到身后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他猛地转过头来，看到了山坡上密密麻麻的坟墓。

他一下子被震住了，快步地跑上了山坡，来到了可怕的坟场之中。眼前不计其数的坟墓，给他以巨大的视觉冲击，心底自然而然地升起了一阵恐惧，他知道这是人的一种本能，对死亡本能地恐惧。

叶萧缓缓地向坟场的深处走去。终于，他找到了那棵唯一的枯树——在树下有一座没有墓碑的坟墓。

这是兰若的墓！

她还躺在里面吗？

叶萧不禁深呼吸了一口，他忽然想起了什么，从包里取出了一束白色的兰花，这是他在离开上海前特地买的。花瓣上还有一股淡淡的芬芳，叶萧把它放到鼻子前闻了闻，然后将花放到了兰若的墓上。

他在墓前呆呆地站了好几分钟，心里似乎安静了许多。此时此刻，他并没有感到任何的恐惧，只有对岁月的哀伤和惋惜。

终于，叶萧摇了摇头，匆匆离开了这里。

刚走出几百米，叶萧的就看到了那座最高的山峰，他想起了周旋在信里对它的描述。当他站在下面仰望上去时，忽然感到了一阵奇怪的晕眩。叶萧观察了片刻，终于找到了那条上山的小径，趁着时间还来得及，他快速地爬了上去。

叶萧本来就喜欢登山，这样的山峰对他来说并不困难，不一会儿他就来到了山顶。果然，山顶的景色豁然开朗，四周的山峦和大海一览无余，在山顶的平地上，有一间古庙孤独地坐落着。

这座庙真是破得可以，也许真的是某朝某代留下来的古建筑。他快步走到了庙门前，看见门上的匾额——“子夜殿”。

从周旋的信里、还有周寒潮对他述说的往事中，叶萧已经知道了这座庙的故事，现在真的面对它时，不禁让人感到不寒而栗。

他战战兢兢地走进了庙门，只见里面一片残破的景象，随着脚步的闯入，地上扬起了一阵厚厚的灰尘。

然而，当叶萧的目光投向神龛时，却发现那上面什么都没有，除了一张破旧的案台。

肉身像呢？

叶萧一下子呆住了。可是，周旋的信里不是说，在子夜殿里有一尊肉身像吗？90多年前，那个叫子夜的女戏子香消玉陨之后，被一位德国医生做了防腐处理，成为肉身像供在了神龛上。而且，周寒潮在医院里，也说自己曾看到过子夜殿里的肉身。

他又环视了古庙内部一圈，不要提肉身像了，就连木头雕像都没有发现。眼前的神龛上空空如也，仿佛它供奉的只是一团空气，或者，一个看不见的幽灵。

难道神龛上的肉身像自己跑了？

想到这里，他又毛骨悚然起来。

叶萧觉得不能再呆下去了，否则自己会变成精神病的。在离开子夜殿之前，他最后看了神龛前的案台一眼——据说，当年兰若就是在这里被捡到的。

突然，他似乎听到了一个女婴的哭声，那可怕的声音仿佛并没有通过耳朵，而是直接进入了大脑里。

最近叶萧总是发生幻听，但这一回却让他恐惧到了极点。

他急冲冲地跑出了古庙，再也不敢回头看一眼，沿着来时的山路跑了下去。

当叶萧回到山脚下的时候，开始大口地喘息起来。他又回头遥望了一眼幽灵客栈，天色已渐渐昏暗下来，使得这栋建筑物显得更加阴森恐怖。叶萧忽然觉得很惊讶：周旋生活在这种环境中，居然没有变成精神病——或者，周旋已经变成了精神病？

叶萧无奈地摇了摇头，沿着乡邮员带他来时的路，快步朝荒村的方向赶去。

他的方位感一向不错，很快就找对了方向，沿着山间小路直抵荒村。叶萧在荒村搭上了一辆小货车，不到半个小时就把他带到了西冷镇上。

到镇上的时候天还没有黑，但街上的夜总会已经亮起了红灯。叶萧随便找了一家小饭馆，草草地解决了晚饭。然后，他问清楚了派出所的方向，便马不停蹄地赶了过去。

10分钟后，叶萧找到了西冷镇派出所，却没想到在门口遇到了一个熟人——他在公安大学读书时的同学，而且还是他的室友，更让叶萧想不到的是，他的这位才27岁的老同学，现在已是西冷镇派出所的所长。

自从学校毕业以后，他们已经好几年没见过了，这次相遇自然让两人都唏嘘了一番。今晚正好是派出所长值夜班，他把叶萧拉到了值班室，泡了两杯当地特产的茶，要好好地叙一番旧情。但叶萧却没有这个心情，周旋的事让他心里忐忑不安。

终于，叶萧直截了当地说明了来意，把自己所知道的周旋和幽灵客栈的事，简明扼要地告诉了老同学。

等他全部说完的时候，已经是晚上8点多了。叶萧长长地吁了一口气，仿佛把胸中的郁闷都释放了出来。但是，他注意到老同学的脸色已经变得异常凝重，使他的心头又添了一丝不安。

老同学拧起了眉毛，在沉默了半晌之后，微微颤抖着说：“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为什么？”

他深呼吸了一口，沉浸到了回忆之中：“那是3年前的夏天，我刚被调到西冷镇派出所工作，就接到有人报案，说是幽灵客栈发生了命案。报案人是几个自助旅游者，这些喜欢冒险的年轻人来到西冷镇上，听说了幽灵客栈的传说，就想要到客栈里住上几晚，试一试谁的胆量更大。当他们抵达幽灵客栈以后，却发现底楼大堂里躺着两具年轻女子的尸体。他们都被吓坏了，立刻跑到镇上来报案。”

“3年前？丁雨天应该还活着。”

“对，当时确实有一个叫丁雨天的人，在本地工商局注册经营幽灵客栈。本地人从来不敢靠近那里，住在里面的全是从外地慕名而来的游客。接到报案后，我们立刻赶到了那里，果然在底楼大堂里发现了那两具女尸。死者都是20岁左右的女性，后经核实身份，两人是从杭州来的大学生，一个叫琴然，另一个叫苏美。”

叶萧立刻就愣住了：“什么？琴然和苏美3年前就死了？”

“没错，当时这个案子是我办的。西冷镇附近已经很多年没出过命案了，3年前幽灵客栈的命案轰动一时，那桩案子的每一个细节，我都记得清清楚楚。经过现场的勘察和法医的检验，那个叫琴然的女孩，估计是一头撞到了窗玻璃上，被玻璃碎片刺破了脑动脉而死；而那个苏美，则是被吊灯砸到了头上，当场颅骨骨折身亡，两人的死亡时间都不超过12个小时。当时，面对这样的大案我们都很紧张，立刻对幽灵客栈进行了搜查。但是，除了一个奇丑无比的哑巴外，什么其他人都没有发现。然后，我们又到附近的山上和海岸去搜索，结果在海面上发现了两具浮尸，打捞上来以后发现是一男一女。经过身份核实，发现其中那具女尸，是客栈老板丁雨天的妻子，名字叫秋云；而另一具男尸则是丁雨天的弟弟，名叫丁雨山。至于他们的死因，经法医检验是溺水身亡。”

“他们早就死了？”

“当然，当初就是我核对了他们的身份，而且还参与了法医尸检的过程。”

老同学说话的那种口气让叶萧不信也得信了。

叶萧摇了摇头问：“还发现了什么？”

“你听我说下去，就在我们现场勘察的当天，在附近海上作业的渔民们，从海里救起了一个奄奄一息的男人，并送到了医院。我们得知这一消息以后，立刻赶去医院查看。可惜的是，那个人虽然被救活了，但已经变成了精神病，什么都说不清。但我们发现了他身上的证件，才知道他的名字叫高凡，而在幽灵客栈的旅客记录里，正好有这个高凡的名字。”

“他是一个画家。”

“对，后来我们证实了他的身份，并通知了他在上海的亲戚。经过有关部门的鉴定，确定高凡得了严重的精神分裂症，从他身上已不可能得到任何线索，于是我们就把他送回了上海。但搜索还在继续，在海边的墓地里，我们意外地发现了丁雨天的坟墓，从墓碑上的时间来看，正好是案发的前几天。于是，我们挖开了这座坟墓，结果发现丁雨天的尸体，基本上还没有腐烂。经过法医的尸检，发现他是被剪刀之类的锐器割断喉咙致死。”

“还有没有发现其它线索呢？”

“我们在幽灵客栈的二楼和三楼的客房里，发现了一些住客的私人物品，再结合客栈的旅客登记簿，基本上确定了案发那天住在客栈里的人。除了老板丁雨天、秋云夫妇，和老板的弟弟丁雨山之外，还有客栈里的厨师阿昌，也就是在现场发现的那个哑巴。而外地来的住客总共有6个人，其中有3个来自杭州的女大学生，她们的名字叫琴然、苏美、水月。”

“水月？”叶萧忍不住叫出了这个名字。

“放心吧，那些名字我永远都不会记错。虽然，我们一开始就发现了琴然和苏美的尸体，但水月却始终都下落不明，已经过去了整整3年，到现在她还算是失踪人口。除了3个女大学生外，还有一对母子，母亲叫清芬，儿子叫小龙，他们也像空气一样蒸发了，我们只发现了这对母子留在客房里的行李。至于最后一个人，就是那个画家高凡，不过他已经变成了精神病，听说现在还关在上海的一家私立精神病院呢。”

“这么说来——只有阿昌和高凡两个人幸存了下来？”

“是的，我们找到了包括丁雨天在内的5具尸体，而水月、清芬、小龙三个人则失踪了，至今仍下落不明。高凡是精神病人，只有哑巴阿昌是唯一的证人。幸好他还会写字，我们对他进行了盘问，但是他却什么都不知道。他说案发的凌晨他正在睡觉，听到一阵惨叫声以后，才在大堂里发现了琴然和苏美的尸体，当时他完全被吓坏了，而客栈里的其他人也一下子消失了。阿昌说自己就一直躲在厨房里，直到被警察发现。”

“你们相信他的供词吗？”

“我相信。而且，也没有任何证据表明阿昌是凶手，我想不出他有什么作案动机。如果真的是阿昌干的，他早就该远走高飞了，为何会守在客栈里直到警察到来？”

叶萧不禁点了点头：“嗯，你分析得有道理。”

“后来，我查到了阿昌的身世。他并不是天生的哑巴，他的父母都是县子夜歌戏团的演员，据说阿昌小时候是一个很漂亮的男孩。在阿昌10岁的时候，曾随着戏团在幽灵客栈住过一段时间。”

“子夜歌戏团？”叶萧立刻想起了周寒潮告诉他的往事，“你知道兰若的事吗？”

“是的，在深入调查幽灵客栈以后，我从当地老人的口中知道了兰若的事。当年，还是一个小孩的阿昌，曾经和兰若在同一个戏团里，而且都住在幽灵客栈。也许，他目睹过兰若遇害的那一幕。”

“对，阿昌知道兰若长什么样，所以他对水月感到害怕。”

“在发生了兰若的事情以后，戏团自然是不能再留在幽灵客栈了，只能搬到西冷镇上。不久以后，戏团住的房子发生了一场大火，几乎所有的人都被烧死了，其中也包括阿昌的父母亲。只有10岁的阿昌和一个女演员，奇迹般地从大火中逃了出来。”

“幸存的小男孩原来就是他？”

老同学点了点头，又给叶萧泡了一杯新茶，然后继续说下去：“但不幸的是，那个女演员几乎完好无损，而阿昌却在大火中严重烧伤了，尤其是他那张脸，虽然得到了医生的全力救治，但最后还是破相了，结果成了现在这副模样。而且，从此以后他就不会说话了，也许是受到了父母被烧死的刺激，也可能是喉咙被烟熏坏了。子夜歌戏团也就此消亡，阿昌成了一个孤儿，被西冷镇上一个厨师收养长大。阿昌从厨师手中学得了一手好厨艺，但因为他又丑又哑，再加上那可怜的身世，周围所有的人瞧不起他。几年前，幽灵客栈在丁雨天的经营下重新开张，阿昌就到他那里去做了厨师。”

叶萧忍不住叹了口气：“不幸的人，各有各的不幸。”

“虽然几十年来，阿昌一直都被人歧视，但他的性格非常温和，从来没有恨过任何人，也就没有人再欺负他。总之，他是一个公认的老好人，没人相信他会做出杀人害命的事情。”

“那你认为这案子是谁干的？”

“虽然，没有直接的证据，但我个人认为，这桩案子类似于民国元年发生在幽灵客栈的惨案。”

叶萧立刻想起了信里的内容：“客栈的主人突然发狂，杀死了所有的房客，然后再自杀？”

“对，我查过民国元年的卷宗，与这桩案子非常相像。我想，任何人如果长时间居住在这种环境中，迟早都会发疯的，高凡就是现成的例子。”

“你是说秋云发疯了，然后杀死了自己的丈夫，然后又杀死了两个女大学生，又和丁雨山一起自杀？”

“这是最大的可能，至于失踪的那3个人，恐怕也早就遭到了毒手，只是尸体没有被找到而已。”

“真不可思议，就像斯蒂芬·金原著、库布里克导演的恐怖片《闪灵》。”

老同学沉默了一会儿回答：“确实有这种感觉。当时，我被这案子弄得焦头烂额，连着几个星期寝食难安。它就像恶梦一样，至今还会让我心有余悸。”

但是，叶萧还是茫然地摇了摇头。他不明白，既然这些人早已经死了或失踪了，周旋又是怎么见到他们的呢？真得难以置信，周旋把这些3年前凶案中的死者，写进了自己亲身经历的信中——难道，周旋住在幽灵客栈里的12天，都是和那些死去的幽灵们生活在一起吗？

叶萧想到了信里小龙的那些话，那不就是某种暗示吗？住在幽灵客栈里的，自然全都是幽灵。想到自己最好的朋友，居然和幽灵们为伍，而且还把自己和幽灵间的故事，写成了信寄给他，叶萧就感到一阵毛骨悚然。

这是真的吗？

老同学看到叶萧不停地发抖，关切地问：“你怎么了？”

“不，没什么。”叶萧急忙抓起杯子喝了口茶，强行让自己的心情平静下来。然后，他又和老同学聊了一会儿，谈起了在公安大学读书的年代，不知不觉就谈到了晚上10点钟。

再这么谈下去就要在派出所过夜了，叶萧终于依依不舍地辞别了老同学。他在镇上找了一家干净点的旅馆，凑和着过了一晚上。

第二天清晨，叶萧坐上了从西冷镇回上海的长途大巴。

回去的路上又下起了雨，他静静地倚在车窗边，看着西冷镇渐渐消失在青山中间。此时，他的脑子里又回想了一遍，昨天看到和听到的所有事情。总之，还是那四个字——不可思议。

看着雨点打在车窗上，叶萧忽然觉得，身边的一切都变得不真实起来。忽然，他想起了博尔赫斯，想起了卡夫卡小说里的约瑟夫·K。或许，幽灵客栈就是卡夫卡笔下的“城堡”，K永远都无法真正进入其中，而叶萧也永远无法知道客栈的真相。

幽灵客栈真的存在吗？

叶萧忽然产生了怀疑，那座孤独地矗立在荒凉海边的老房子，真的就是幽灵客栈吗？也许，他根本就不应该来到这里——所有的恐惧只是恐惧者的臆想，留下的只是世界对人类的嘲讽。

他不知道周旋究竟是死了还是活着，生存和毁灭总是一枚硬币的两面。

而生活总是要继续的……

当叶萧从沉重的遐想中解脱出来时，注意到了坐在他前排的两个人。虽然看不到他们的脸，但直觉告诉叶萧——那是一对母子。

忽然，那个男孩转过头来，正好撞到了叶萧的目光上。12岁男孩的脸苍白而忧郁，眼睛紧紧地盯着叶萧，好像他们早就认识了一样。

叶萧并没有避开男孩的目光，而是很坦然地面对着他。他们就这样对视了一两分钟，直到男孩的母亲回过头来。这是一个30多岁的女人，显得成熟而有风韵，只是她的皮肤和男孩一样苍白。

女人立刻把儿子的头转了过去，轻声地说道：“我说过多少遍了，不要这么盯着别人的眼睛看，这非常不礼貌。”

然后，女人回过头来，对叶萧尴尬地笑了笑说：“对不起，这孩子总是没礼貌。”

“没关系。”叶萧微微笑了笑，然后闭上了眼睛。

在飞驰的长途大巴中，叶萧渐渐地感到了疲倦，不一会儿他就睡着了。

——他梦见了周旋。

也许实在是太累了，这一觉足足睡了6个小时，等到叶萧醒过来时候，发现车窗外已不再是青山和田野，而是一大片水泥钢筋构成的森林。

叶萧这才意识到，大巴已经开进上海市区了。他缓缓吁出了一口气，终于快到家了。

忽然，他发现前排座位上的那对母子不见了，此时坐在他前面的是两个老人。叶萧小心地在车厢里站起来，看了看前后座位上的人们，但并没有发现那对母子的踪影。

——也许他们已经在中途下车了。

这时候，大巴开进了长途汽车站，人们纷纷拿着行李下车了。叶萧最后一个走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大巴，注视着挡风玻璃下面的牌子：“上海——西冷镇”.

叶萧轻声地说：“我再也不会去了。”

雨，又下了起来。

二

一个星期过去了。

这几天来，叶萧每当走过自家楼下的信箱，都会下意识地打开来看看，但每次都只看到一大堆信箱垃圾。晚上一个人在家的时候，他总会产生一种淡淡的失落感，好像生活中失去了某些元素。于是，他有了一种小小的欲望，读周旋下一封来信的欲望。然而，叶萧始终都没有等到它——来自幽灵客栈的第十三封信。

实在忍受不住的时候，叶萧就会拉开抽屉，把周旋那十二封信全都拿出来，再重新读上几遍。每读一遍都会有新的感觉，就好像在读一部精彩的惊悚小说。有时侯他甚至觉得周旋信里的文字，要比斯蒂芬·金的小说更要好看。

然而，反复读那些信也会产生后遗症，那就是半夜里总睡不好觉。叶萧很清楚，自己作为一名警官，失眠是一个很危险的敌人。他必须要解决自己的问题，于是，他想到了一个人——高凡。

这个人在周旋的信里是一个失意的画家，一直在寻找埋在幽灵客栈地下的金子，最后却掉到了悬崖底下。但根据叶萧的老同学，也就是西冷镇派出所长的叙述，这个画家早在3年前就变成了精神病，直到现在还关在上海的精神病院里。

现在，高凡是叶萧唯一能找到的人。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他找到了那家私立精神病院。那家医院的环境非常好，只是距离市区远了一些。走进精神病院的大门，就可以见到一大片绿地和花园，几个穿着病号服的人自由自在地走着，他们的神色自然而悠闲，看起来和普通医院里的病人没什么区别。

叶萧找到了院长，向他出示警官证并说明了来意。满头白发的院长非常配合，很快就在病人花名册里找到了高凡的名字。

然而，更让叶萧感到意外的是，在精神病人花名册里还有周旋的名字。

但叶萧立刻摇了摇头，全中国同名同姓的人实在太多了，在这里看到一个“周旋”也没什么。他这才吁出了一口长气，也许自己有些紧张过头。

几分钟后，叶萧见到了高凡的主治医生。那是一个神色冷峻的中年男人，在听完叶萧的话以后，他用沉闷的声音回答：“我姓文，你叫我文医生好了。高凡是个很特殊的病人，自从3年前送到这里来以后，我就一直小心地观察着他。他刚到这里的时候情况非常糟，存在严重的幻听、幻视，还有妄想。”

“妄想？”

“对，高凡有典型的环境妄想与被害妄想，他把我们这间精神病院想象成一个叫幽灵客栈的地方，有某个幽灵要杀死他。在深更半夜的时候，他会突然大叫起来，把周围的病人全都吵醒，他说自己看见了一个穿着戏服的女人，还听到了子夜歌——这又是典型的幻视和幻听。一开始我也不知道什么叫子夜歌，后来在网上搜索才知道那是南朝乐府。”

“也是一种地方戏曲。”

文医生点了点头说：“总之，在来到这里的第一年，他完全生活在自己妄想的世界中。经过我们长期的治疗，他的病情在第二年得到了好转，虽然还没有脱离妄想，但日常生活已逐渐恢复了正常，在大部分时候神智也是清醒的。最近一年来，高凡的情况已经好多了，至少从表面上看和正常人没什么区别。而且，他已经重新拿起了画笔，说实话我个人非常喜欢他的油画，医院甚至还给高凡开了一次个人画展。”

“那么说他的病已经好了？”

“不，只能说得到了控制。刚才我说的是白天的高凡，但到了晚上他就变成了另一个人，依然会产生幻觉和妄想。当然，经过我们的治疗，这种情况正在逐渐好转。你应该知道，精神分裂症是一种长期的疾病，要根除是非常困难的。”

叶萧明白他的意思了：“那高凡的记忆还正常吗？”

“当然正常，精神病和失忆现象没有必然联系，只要在神智正常的时候，高凡可以准确地回忆起所有的往事。至于他是否愿意把往事准确地告诉你，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对此我们不能强迫他。”

“能不能带我去见见他？”

“当然可以。”

文医生带叶萧走出了办公楼，经过一间幽静的小花园，走进病房区。

出乎叶萧的意料，这里并没有想象中的铁窗和强壮的男护工，而是和普通医院的住院楼一样，甚至环境更加优雅温馨。

在一间双人病房里，叶萧见到了高凡。

房间里只有高凡一个人，正静静坐在窗前作画。下午的阳光照射到画布上，深色调的颜料发出暗暗的反光。高凡似乎没有意识到有人进来，继续全神贯注地挥舞着画笔。叶萧默不作声地站在门口，他能看出那幅画的大致轮廓，那是一栋孤独的老房子，远处是一片黑色的大海，背景则是阴沉的天空。叶萧能从这幅画里感受到某种东西，一种无法用语言来形容的视觉震撼。他明白，对于真正的画家而言，绘画就是心灵的舞蹈。现在，他就面对着高凡的心灵。

突然，画家把头转了过来，冷冷地注视着叶萧的眼睛。

站在叶萧身边的文医生说话了：“高凡，这是一位警官，想要和你谈一谈。”

高凡收起了画笔，微微笑了笑说：“请坐吧。我是个精神病人，而你是个警察，你能相信我的话吗？”

“我不知道，但也许对我有帮助。”叶萧想要表现地自然一些，他也实在看不出高凡有精神病人的样子。于是，他很随意地坐在高凡对面的一张空床上，把自己的名字说了出来：“你好，我叫叶萧。”

“叶萧？”高凡立刻拧起了眉毛，似乎不太相信自己的耳朵，“你就是叶萧？”

“当然，你不相信吗？”忽然，叶萧感到有些紧张，回头看了文医生一眼，但医生却示意他没事。

高凡看着他的眼睛，幽幽地问道：“你是为周旋而来的吧？”

他知道周旋？

叶萧立刻就呆住了，只觉得自己的后背直发麻，难道眼前这个精神病人能看透别人的内心？不，他不相信会有这种事情，他立刻紧张地问道：“你怎么知道周旋？”

“因为他就住在这间病房里。”

“你说什么？”

叶萧立刻回头看了看文医生，心里在问高凡是不是发病了？

但文医生却向叶萧问道：“叶警官，你和周旋是什么关系。”

“周旋真的住在这里？”他忽然想了起来，刚才在病人花名册里也看到了周旋的名字。叶萧随即摇了摇头说，“不，不可能，也许是同名同姓吧？”

文医生摆了摆手说：“叶警官，先别这么否定，也许真的是你的熟人呢？你先听我说——我所认识的周旋是一个27岁的年轻人，而且还是一个年轻有为的作家，出版过好几本悬念推理类的长篇小说，他的几本书我都看过，感觉还不错。”

“难道真是他？”叶萧心里一阵发毛，立刻打开了自己的包，翻出了自己和周旋的一张合影照片。然后，他把照片交到了文医生手里，“你看旁边是不是他？”

“对，就是周旋。”

叶萧摇了摇头问：“周旋是我过去最要好的朋友，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周旋是一年前被送来的，当时患有轻度的精神分裂症，我就是他的主治医生。周旋的病因很奇怪，他写了一部40万字长篇小说，据说是什么后现代的风格。周旋刚进来的时候，每天都对我说：这部小说是超越任何时代的杰作，远远胜过乔伊斯的《尤利西斯》。但是，当他把作品送到出版社以后，编辑却无论如何都说看不懂。但是，出版社还是召集了一大群全国著名的作家、编辑、学者、教授，一起来研究周旋的这部小说。这些‘高人’聚集在一起，对周旋的小说足足研究了一个月，还是没有一个人能够看懂。最后，他们对这部小说的评价就是八个字——不知所云，莫名其妙，换句话说就是精神病患者的胡言乱语。”

“这个打击太大了。”

“是的，但周旋并不接受别人的意见，他认为那些人都得了精神分裂症，只有他自己才是正常的。他还觉得自己的作品写得实在太好了，所以才遭到了别人的嫉妒。最初我和周旋谈话的时候，他觉得自己是人类有史以来最好的作家，他的这部小说足够获得诺贝尔文学奖。他‘决定’用诺贝尔文学奖金办一个文学研究所，并以周旋的名字设立推理小说和恐怖小说的奖学金，资助全球第三世界国家的文学新人。”

“真难以置信，他从没对我说过这些。”

叶萧忽然注意到了高凡，画家正面无表情地注视着他们。

文医生沉默了一会儿说：“对，到后来连他自己都记不清了，当我提出要看他的那部‘杰作’时，他却说因为电脑死机，而把原稿弄丢了。就这样，周旋演变成了典型的被害妄想狂，一方面沉浸在自己的小说构思之中，另一方面觉得文学圈子都在嫉妒他，要把他置之死地而后快。不过，两个月前他的病情似乎又有所好转，基本上已经不再提那部‘杰作’的事了，也停止了那些可怕的妄想。周旋告诉我他的病已经好了，他说他正在构思一部全新的惊悚小说，非常渴望出去看一看，收集一些创作的灵感和素材。”

“你把他给放出去了？”

“不，绝大多数的精神病人都说自己没有病，但实际上是很难根除的。当然，也不乏成功治好的例子。至于周旋，我很难确定他是否还有病，起码他的恢复情况要比高凡好得多。”

高凡忽然插话了：“文医生，其实我的情况也不错嘛。”

“对不起。”文医生笑了笑，悄悄地对叶萧使了个眼色，继续说下去，“我一度犹豫再三，最后还是没有同意放他出去，我决定再观察他半年左右再说。但是，我没想到周旋已经等不及了，在40天前的一个夜晚，他偷偷地逃出了精神病院，此后就再也没有消息了。”

“周旋在40天前就逃出去了？这里是精神病院，怎么能让病人逃出去呢？”

“是的，这里是精神病院，但不是监狱。病人也不是犯人，他们有自己的权利，他们所需要的是治疗，而不是监禁。在我们这里，只有极少数有暴力倾向的病人，才被实施严格的措施。”

“文医生说得很对，周旋纯粹是个意外。”高凡又插了一句，然后，他用一种奇怪的目光盯着叶萧说，“叶警官，你现在坐的空床铺，就是周旋睡觉的地方。”

叶萧立刻下意识地站了起来，又回过头看了看这张空床，这时文医生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没关系，坐下吧。”

高凡笑了起来：“作家与画家住在同一间病房，总能有许多共同的话题。其实，周旋是个不错的人，他总是在不停地构思小说，脑袋里不断地冒出各种奇思异想，他把那些构思和灵感告诉我，让我不得不佩服他的天才。可惜，他现在已经不在了，把我一个人孤独地留在这里，有时候我还挺想他的。”

“高凡，你还记得幽灵客栈吗？”

“幽灵客栈……幽灵客栈……”画家眯起了眼睛，怔怔地重复了几遍。

文医生忽然有些紧张起来，他打断了叶萧的问话：“叶警官，我不知道现在他是否能接受对痛苦往事的回忆。”

“我能够——”高凡又恢复了平静和自信，“文医生，我现在非常清醒，而且，我也永远不会忘记那段往事，你们尽可以放心地问。”

叶萧点点头：“很好，你就捡你知道的说吧。”

“那是在3年前，我的爷爷在临死前告诉了我一个秘密，他说在幽灵客栈的地下埋着一笔金子。当时我查了一些资料，确信了爷爷的遗言，于是我找到了西冷镇，住到了幽灵客栈里面。”

“当时客栈里住了多少人？”

“客栈的老板丁雨天，他的弟弟丁雨山，还有老板娘秋云，那是个漂亮而厉害的女人。此外，还有一个难看的哑巴叫阿昌。客栈里还住着3个度暑假的女大学生，我到现在还记得她们的名字：水月、琴然、苏美。另外就是一对母子，母亲叫清芬，儿子叫小龙。我住进去以后，在白天装模作样地画画，到了半夜就在客栈里寻找金子。”高凡忽然停顿了片刻，似乎陷入了某种复杂的情感之中，“然而，我刚到幽灵客栈没几天，就被那个叫清芬的少妇吸引住了，虽然她已经30多岁，还带着一个儿子，但身上却散发着一股成熟的魅力，让我无可救药地爱上了她。”

“清芬接受你了？”

高凡微微笑了笑说：“她一开始当然是拒绝我。但我逐渐地了解到，她的丈夫早就死了，一个女人带着孩子实在是很不容易。其实，她的内心是非常渴望男人的，在故作矜持的表面下，隐藏着的是一颗不安分的心。我为了得到她的心，每天画一幅水彩画送给她。经过一个月的努力，终于打开了她的内心世界，冲破了她最后的防线。是的，我得到了清芬，经常在深夜与她幽会。当然，这不能让别人知道，尤其是不能让她的儿子知道。”

“行了，别谈这个了。”叶萧挥了挥说说，“你认识田园吗？”

“你也知道田园？我当然不会忘记她，她是那种看一眼就会被牢牢记住的女人。在我来到幽灵客栈一个月后，田园也来到了客栈，她是一个年轻的戏曲演员，身上也有着一股特别的魅力。她似乎也在客栈里寻找着什么，我曾经问过她，但她始终守口如瓶。不过，有一次我偶然地发现，她与客栈老板丁雨天之间，存在着某种微妙的关系。同时，我也看出了秋云对她的嫉妒。”

“能谈谈水月吗？”

“你是说那个女大学生？对，她令人印象深刻，她长得非常漂亮，尤其是她的那双眼睛。从一个画家的角度来看，她的眼睛具有惊人的古典美。不过，她的气质过于忧郁，似乎有一种不食人间烟火的味道，就像是古代传说中的仙子。总之，水月实在是太与众不同，以至于让人望而却步。”

叶萧点了点头，心想画家的观察力确实很到位，并不逊色于周旋在信中的描述。叶萧继续问道：“后来发生了什么事？”

“后来……有一天晚上，田园找到了我，她要我陪她去一次海边墓地。我感到很奇怪，那地方到了晚上谁都不敢去。但她答应给我1000块钱，而且我的心肠又很软，禁不起漂亮女人的诱惑，就跟着她去了墓地。更让我害怕的是，她还让我带上铁铲，看上去就像是挖墓一样——事实上就是挖墓。田园把我领到了一棵枯树底下，那里有一座没有墓碑的孤坟，她要我把坟墓挖开来。原来她是要找我来干这体力活，我这个人天生胆子大，再加上那几天我偷偷地在客栈里找金子，对刨坑挖地已经驾轻就熟了。于是，我把那座墓挖开来，但出乎意料的是，墓里并没有任何的尸体，只有一个木头盒子。”

“木匣？”

“也可以这么说吧。当时我发现田园的面色苍白，她显然对木匣的发现没有心理准备。在惊慌失措了一阵之后，她让我立刻把挖出来的土再填回去。我只能照她的要求办了，又使那座坟墓恢复了原样，只是坟里的木匣已落到了田园的手中。她捧着木匣离开了坟场，回到客栈后给了我1000块钱。也许是因为挖了坟墓的原因，当天晚上我没有睡好，总觉得有什么东西要来找我，弄得我心里忐忑不安。”高凡苦笑了几下，看了看文医生说，“也许，我就是从那时开始，精神产生了一些问题吧。第二天，清芬说她做了一个恶梦，她感到客栈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小龙偷偷地告诉她妈妈，说客栈里有鬼，虽然我们都不相信，但确实感到客栈里有一股奇怪的气氛。我越来越感到害怕，觉得自己把坟墓里的厄运带进了幽灵客栈。这时候，我发现水月独自一人住到了另一间客房，而且琴然和苏美也不再和她说话，就像见到瘟疫似地躲着她。我偷偷地问琴然为什么，她却说真正的水月已经死掉了，那个长得和水月一模一样的人，其实是一个早已经死去的幽灵——”

突然，文医生打断了高凡的话：“如果我猜得没错的话，这又是典型的被害妄想。或许，琴然和苏美当时已经患上了精神分裂症，她们产生了妄想和幻觉，认为自己的身边存在一个幽灵，这个幽灵已经占据了水月的躯壳，要把她们都给杀死。在我们精神病院里，类似的病例相当普遍，通常是由于特殊的生活环境所造成的。”

“我不知道，不过当时她们的样子确实有些神经兮兮。那几天，客栈里人心惶惶，似乎所有的人都有些神经质，我也觉得客栈的空气好像变了，带有某种坟墓里的气味——不，更确切地说，是那只木匣的气味。我不知道那只木匣里有什么，也不知道田园是否打开了它，但我想从我把木匣拿出坟墓的那一刻起，恐惧和死亡就注定要降临到幽灵客栈。此后接连几天，我都在做同一个奇怪的梦，梦见埋在客栈地下的金子。终于在一天半夜，我按照梦中的指示，找到了客栈底楼一个废弃的小房间。我在那里掘地三尺，但挖出的并不是黄金，而是一具死人的骷髅。当时，我的精神受到了沉重的打击，也许所谓的黄金根本就不存在，那只是一个虚幻的诱饵，真正的目标只是这具骨骸。我把这死人骨头全部挖了出来，然后埋到了海边的墓地里，也许这样它就可以安息了。”

高凡长出了一口气，就好像刚刚从墓地回来一样，叶萧忍不住催促着问：“后来呢？”

“那天，田园悄悄地离开了客栈，我想她一定把木匣也带走了吧。又过了几天，客栈里的气氛越来越让人害怕，我始终没有见到丁雨天。琴然和苏美继续排斥水月，她们的话非常吓人，让我也不敢和水月说话。而小龙还是老样子，总说些奇怪的话，有时候让人不寒而栗，我想这孩子也许有强烈的第六感。但更糟糕的是，小龙已经发现了我和清芬之间的关系，他对我产生了强烈的仇恨，终于在一个夜晚出走了。当时，我们找遍了附近所有的地方，都不见小龙的踪影。清芬非常痛苦，她不能没有儿子，这个沉重的打击让她完全疯了，在一个台风肆虐的深夜，她跑出了客栈，从此以后我再也找不到她。”

叶萧突然插了一句：“你现在还想她吗？”

“现在，我只有深深地忏悔，我觉得我对不起她，更对不起小龙，他完全是无辜的。清芬和小龙失踪以后，我的精神差不多也崩溃了。那时候我才发现丁雨天已经死了，秋云承认自己杀死了丈夫，而丁雨山居然对兄长的死毫无反应，我猜他早就和秋云窜通好了，他们合谋要把幽灵客栈弄到手。他们胁迫着我把丁雨天的尸体埋到墓地中，并且还弄了一块墓碑。当我们回到客栈以后，却发现琴然和苏美都倒在了血泊中，而水月则一脸茫然地站在那里。我们全都被吓坏了，秋云说水月是个幽灵附身，一定要把她弄死，才能挽救大家的生命。文医生说得对，那确实是被害妄想，当时我也产生了那种错觉，好像眼前站着的不是水月，而是一个穿着戏服的古代女子。”

文医生点了点头：“没错，这就是你的病根。”

“在天蒙蒙亮的时候，水月逃出了客栈。我、丁雨山，还有秋云，我们三个人在后面紧追不舍。她慌不择路地跑到了海边的悬崖上，正好被我们追到了。当时我和秋云、丁雨山都疯了，我们把水月想象成幽灵，对柔弱的她拳打脚踢，眼看她就要支撑不住了。就在这千钧一发的关头，丁雨山突然被推下了悬崖，我惊慌失措地回过头来，看到了一张丑陋无比的脸。”

“是阿昌？”

“对，就是那个哑巴。我没想到阿昌会把丁雨山推下悬崖，更没想到他接下来抓住了我。那真是一场恶梦，虽然阿昌的样子很吓人，但他平时的性格却是非常地温和，绝对想不到他会如此地愤怒。当时，他的样子真像个凶神恶煞，看起来愤怒到了极点。他的力气也大得惊人，我根本就挣脱不开他，结果也被他活生生地扔下了悬崖！”

“天哪，原来那个人就是他！”

叶萧终于忍不住说了出来，他想起了周旋的最后一封信，原来那个黑影指的就是阿昌。

这时候，高凡的额头沁出了一些汗珠，心有余悸地说：“你们是想象不到那种急速坠落的经历，实在是太恐怖了。在落水的一刹那，我仿佛进入了地狱，那确实是一种死亡体验——无论你的意志有多坚强，在那种情况下肯定会精神分裂的。接下来，我的意识就渐渐地模糊了，就好像沉入了海底一样。”

文医生又插话了：“这是精神分裂后的大脑深度昏迷。”

“当我醒过来的时候，已经躺在医院的病床上了。后来才知道，我是被渔民们从海里救上来的，他们说我能活下来简直就是个奇迹。至于秋云和丁雨山，他们的尸体都在海里被发现了，但水月却不知所踪，就好像在空气中蒸发了一样。不过，当时我已经疯了，也记不清发生了什么事，警察只盘问了我几分钟，就把我送去做精神病鉴定了。后来我的亲戚来把我接回了上海，进入这座精神病院治疗，也从此认识了文医生。已经3年过去了，你可以看得出，我现在好了许多，这完全是文医生的功劳，我很感激他。”

“是的。”

叶萧这才吁出了一口气，听高凡讲述3年前他在幽灵客栈的经历，给人一种身临其境的感觉，仿佛真的看到了那一幕幕场景。尤其是最后那一段话，当高凡说到他掉进大海的一刹那，叶萧感到自己的皮肤一阵发凉，好像自己也掉到了海水中。

高凡也是喘息了好一会儿才重新说话：“除了你们以外，这些事情我只告诉过一个人，他就是周旋。”

“全都告诉他了？”

“对，我把自己在幽灵客栈所有的经历，全都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周旋。我说过我们的关系很好，而且他又是一个作家，正在为一部新的惊悚小说收集素材和灵感。我觉得我在幽灵客栈的经历，足以写成一部最棒的惊悚小说，而这正是周旋所需要的，所以我就把这些事情都告诉了他。在知道了幽灵客栈的故事后，周旋显得非常兴奋，他决定写一部中国最好的惊悚小说，书名就叫做《幽灵客栈》。”

文医生摇了摇头说：“看来周旋仍然处于妄想之中。”

“不，那不是妄想，他已经把《幽灵客栈》写出来了。”

此时此刻，叶萧已经明白，周旋从幽灵客栈寄给他的十二封信，其实就是一部长篇惊悚小说。

高凡没有理会，继续说道：“周旋对我谈过他的构思，他说他有一个好朋友叫叶萧，已经有好几年没联系了，听说现在是一名警官。他说他要找到叶萧，让叶萧也成为小说中的一个人物。更准确地说，就是让叶萧成为故事的目击者和叙述者，从一个警官的视角出发，使这部小说自然地衍生开来。他说这就是小说的生命力，一部杰出的小说，必须是我们生活的一部分。”

叶萧终于明白了，他无奈地说：“是的，周旋已经做到了，他让我成了小说中的一部分，也让小说成了我生活的一部分。也许，这就是小说的秘诀。”

“看来你的确是他最好的朋友，已经明白了他的良苦用心。周旋还对我说：既然要写《幽灵客栈》这部小说，就必须要到幽灵客栈去看一看，甚至就住在幽灵客栈里。不过，他说他首先要找到的人是田园，因为他明白这个故事的关键，就在于从坟墓里挖出来的那只木匣。周旋只有得到那只木匣，才能够揭开幽灵客栈的秘密。当他得到木匣以后，接下来要找的人就是你叶警官，他会编造一个与田园奇遇的神秘故事，充分吸引你的注意力。尽管他知道幽灵客栈在哪里，但他会请你帮忙，为了把你给卷到这件事里去。”

忽然，文医生点了点头说：“所以，周旋向我提出了出院的请求。”

“对，可我没想到周旋居然会逃跑。当那天清晨我醒来，见到对面的床铺上空空如也时，我想我永远都不会再见到他了。”高凡忽然苦笑了一下，盯着叶萧的眼睛问，“你说他现在会在哪儿呢？”

“我不知道。”

奇怪的是，高凡沉默了下来，他呆呆地凝视着天花板许久，神色变得怪异了起来：“我猜——现在他正和兰若在一起。”

“你怎么知道兰若的？”叶萧立刻从床上跳了起来。

文医生也警觉地说：“高凡，你已经累了，先休息一下吧。”

“不……不……我已经感觉到了——”

“感觉到什么？”

突然，高凡伸出了两只有力的手，紧紧地抓住叶萧的衣领，露出一双骇人的目光，他用可怕的气声对着叶萧的耳边说：“兰若已经复活了！”

“你疯了。”叶萧只感到心跳加快，脸上热辣辣的感觉。

文医生立刻冲了上来，经过他们两个人的努力，叶萧终于从高凡手中挣脱了出来。他们立刻跑出了病房，然后锁好了房门，只听到房间里传来高凡的笑声，令人毛骨悚然。

叶萧惊魂未定地回到住院楼外的花园里，对文医生说：“怎么，他又犯病了？”

“没办法，这种事谁都无法预料，高凡已经很久没有发生妄想了，至少在白天是这样。”

“可你怎么解释刚才的事呢？”

文医生已经恢复了平静：“有少数的妄想病人，在经过治疗后似乎已经完全康复，其实病人仍秘密地保留着他的妄想。但是，他明白只要自己把这种妄想说出来，就一定会被医生视为病态。所以，他们对自己心中的妄想守口如瓶，在日常生活和待人接物中也不表现出来。我们称之为人格的纵性分裂，病人似乎分成了两半，一半是妄想，一半是普通人的常识。他们的妄想只存在于内心深处，通常不会有太大的危害性。像高凡刚才那种情况，可能是在他说完以后，心情一下子得到了放松，结果一不留神，就把内心隐藏的东西泄露了出来，我认为这完全是一次意外。”

“那你认为——高凡发病前说的那一大段故事也是妄想吗？”

“不，我认为那是真实的。除了一种特殊的幻想性谎言患者以外，绝大多数的精神病人不会故意骗人，尤其像高凡那样的病例。在他对你述说幽灵客栈和周旋的事情时，我注意到他的眼睛，那是值得信赖的。除了他最后那几话以外，其它话的思路都非常清晰，是经过理智思考的结果，不可能是妄想，也不可能是故意说谎，这一点我可以保证。”

叶萧点了点头，忽然想到了周旋：“文医生，你认为周旋是否还有病呢？”

“在没有对他进行新的精神鉴定前，谁都不敢下结论。不过，就算真的患有精神病，周旋依然可以正常地写小说。事实上有的病人思维非常清晰，其行为方式和日常生活也都很正常，有的人甚至还有严密的逻辑思维，能够细心而长远地策划某些事情。”

“也许是吧，我现在才明白，从一开始，我就掉进了周旋的陷阱里。”叶萧叹了口气，发现天色已经渐渐地暗下来，他可不想在精神病院里过夜，“再见，文医生。”

三

一个多月后。

叶萧收到了出版社的电话，长篇小说《幽灵客栈》已经通过了三审，很快就要出版上市，作者署名是两个人：周旋、叶萧。

放下电话后，叶萧如释重负地长叹了一声，心里默默地说：“周旋，你总算如愿以偿了。”

然后，叶萧打开了电脑里的文件，整部长篇小说呈现在了他面前——

《幽灵客栈》总共分为三部，第一部是叶萧自己写的：叙述了周旋与田园的那段奇遇，还有那只木匣的来历。其实叶萧很清楚，这都是周旋精心编造的谎言，是用来吊起他和读者们胃口的。唯一真实的就是田园的死，尽管她的死纯粹是个意外，却给小说添加了某些不可知的因素。

第二部是整篇小说最重要的，占据的篇幅也最大，主要由周旋的十二封信组成——更准确地说，它本身就是一部书信体小说，基本上取材于高凡在精神病院里的回忆。为了使小说具有震撼人心的真实感，周旋带着那只木匣，孤身一人来到幽灵客栈，与哑巴阿昌一起度过了十几天。而小说里出现的大部分人物，都来自于高凡对3年前幽灵客栈的回忆，周旋就根据这些已经死亡或失踪的人物们，虚构出了一个可怕的故事。而这个故事的主人公，却变成了作者周旋自己。是的，周旋在信中所描述的一切，只不过一出虚构的戏，而周旋则是这出戏的总导演。至于叶萧，则在不知不觉中，成为了这出戏的观众和参与者。

至于第十二封信的最后，也是整部小说最令人恐惧和疑惑之处——悬崖上出现的神秘黑影。现在叶萧已经知道了，那个人就是哑巴阿昌。

但阿昌为什么这么做呢？唯一的可能性是：水月确实长得和兰若一模一样——阿昌小时候住在子夜歌戏团里，他一定对兰若的样子有深刻的印象，更有可能目睹了兰若的死。不久后的大火烧死了阿昌的亲人，使他成为了丑陋的哑巴，兰若成了阿昌心底永远的痛苦和忏悔。所以，在秋云、丁雨山、高凡追打水月时，阿昌也一定悄悄地跟在后面。当阿昌追到了悬崖上，看到水月被他们殴打的那一幕，立刻想起了痛苦的往事。于是，他变得怒不可遏，冲上去把秋云他们推下了悬崖，在最后一刻救了水月的命。但是，周旋为什么没在信里说透呢？也许他担心这会给阿昌带来麻烦。

虽然，叶萧已经把这件事通知了西冷镇警方，但他知道这不会有多少用。因为，所有这些都来源于高凡的回忆，只要高凡的精神病还没有痊愈，那么这些话在法律上就不能被采信。

除了周旋的信以外，第二部里还穿插了一些叶萧自己写的内容——他对于小曼的回忆，还有周旋的父亲在医院里的回忆——关于周寒潮与兰若之间的故事，恐怕周旋自己并不知晓。但叶萧至今仍弄不明白的是，周旋在小说里是有过暗示的。比如，当水月被周旋从海里救上来以后，她说自己什么都忘记了，唯一记得的是他的眼睛——那分明是兰若对于周寒潮的记忆，因为周旋继承了父亲的外貌，所以很容易就被兰若误认为是周寒潮。小说写到这里的时候，幻想与现实重叠到了一起，再也分不清哪些是虚构，哪些是生活？没错，一部杰出的小说，必须是我们生活的一部分。

《幽灵客栈》的第三部，全都是叶萧亲身经历的。他在西冷镇和精神病院的所见所闻，构成了全书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忽然，叶萧又想起了什么，他立刻从抽屉里拿出了一张照片。这是周旋附在第二封信里寄来的，照片拍的是海边的悬崖，在远处悬崖的顶端，站着一个女子孤独的身影——她是谁？

除了一直守在客栈里的阿昌以外，周旋信中的那些人早已不存在了。那么，这个悬崖上的女子又是谁呢？

叶萧忽然苦笑了一下。其实，生活和小说一样，总是会留下某些难解的谜。

至于谜底是什么，其实并不重要。

终于，他把鼠标移到了整部小说的结尾——现在一切都齐全了，唯独只缺少一样，那就是全书的尾声……

尾声是什么？

尾声

10天以后。

天气已渐渐地凉了，窗外飘起了绵绵的秋雨。

几分钟前，叶萧接到出版社的电话，告诉他《幽灵客栈》已经在书店上架了。

他微微叹了一口气，书的“尾声”终究还是没有写出来。他忽然有些后悔，如果能抢在三审之前完成，也许时间还来得及。

虽然书已经出版了，但叶萧还是感到稍许遗憾，心里有一种失落感，看着窗外阴郁的秋雨，不断地问自己：“尘埃落定了吗？”

突然，门铃响了。

他莫名其妙地抖了一下，然后自嘲地摇了摇头，最近他总是这样一惊一乍的。叶萧缓缓地打开了房门。

门外站一个陌生的女子。

叶萧怔了一下，满脸疑惑地问道：“你找谁？”

她非常礼貌地微笑了一下：“请问这里是叶萧警官的家吗？”

“我就是。”

“太好了，终于找到你了，我来给你送一样东西。”

叶萧停顿了一下，然后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把她让了进来。她看起来非常年轻，大约20出头的样子，就像安妮宝贝小说里写的那样，她穿着一身白色的棉布裙子。不过，最吸引人的是她的眼睛，在眉眼之间隐含着一种特别的韵味，就如一潭清澈的泉水般柔和，给叶萧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房间里异常地寂静，只听到雨点稀疏地打在窗玻璃上的声音。叶萧注意到了女孩手中的旅行包，于是有些尴尬地说：“快请坐吧。”

“谢谢。”她轻柔地坐了下来，先环视了房间一圈，然后略显疲惫地说，“我刚从云南飞过来。”

“云南？”

“实际上是云南丽江，一座古老而美丽的小城。最近我在那里认识了一个朋友，他托我把一样东西带给你。”

“你的朋友叫什么名字？”

她呡了呡嘴唇，缓缓地说出了一个名字：“周旋。”

“真的是他——”其实，刚才叶萧已经有些预感，他深呼吸了一口气，轻声地问，“你是什么怎么遇见他的？”

“几个星期前，在丽江城里的一个小旅馆，我很偶然地认识了周旋。”她忽然低下了头，微微笑了笑说，“当时他盯着我的眼睛看，让我很不好意思，我们就这样认识了。他说他是一个作家，在全国各地旅行写作。不知道为什么，他始终都跟着我，陪我一起去了玉龙雪山、迪庆高原，还有传说中的香格里拉。”

“我想他是喜欢上你了。”

她似乎有些腼腆，侧过脸说：“我不知道，但至少可以和他做普通朋友。”

“周旋现在还好吗？”

“他很好，他还说他最新的一部长篇小说，很快就要出版上市了。”

叶萧苦笑了一下：“没错。”

“对了，我差点把正事忘了，这次我正好到上海来办事，顺便把东西捎给你。”

她把旅行包放到了桌子上，幽幽地说：“你自己打开吧。”

叶萧盯着她的眼睛犹豫了一会儿，他转过头看了看窗外，绵绵的秋雨似乎永无止尽。终于，他小心翼翼地打开了包——

木匣！

没错，叶萧永远都不会忘记它。3个月前的那个雨天，周旋也是带着这个木匣，找到了久违的叶萧，而且放在同一张桌子上。

尽管在陌生女孩的面前，叶萧竭力要表现出警官应有的镇定，但现在终于忍不住颤抖起来。他缓缓地伸出手，抚摸着木匣的表面。然而，这一次他并没有那种触电般的感觉，他的手指触摸着木匣表面时，只感到一种时间的沧桑。

木匣里面装着什么？

是一套戏服？还是周旋的第十三封信？或是其它什么东西……

叶萧实在无法想象下去。

窗外连绵的雨声，让他的心跳又快了起来。叶萧的手在木匣盖子上碰了几下——现在就把木匣打开，还是让它永远锁着？

颤抖了几秒钟后，他还是打开了幽灵客栈的木匣。

木匣里是一张信纸。

信纸上写着一行字——“这就是尾声”。

叶萧一眼就看出来了，这是周旋的笔迹。

忽然，他微笑着抬起头来，盯着那女孩的眼睛问：“你叫什么名字？”

她用磁石般的声音吐出了两个字——

“水月。”

（全文完）

蔡 骏

2003年7月20日定稿

2008年2月27日修订

神在看着你

蔡骏 著

浙版数媒

版权信息

神在看着你

蔡骏 著

©上海浩林文化传播有限公司 20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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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修订：2013年7月2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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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质版编目数据

南海出版公司 2012.1

ISBN：9787544258999

万卷出版公司 2008.12

ISBN：9787807592952

北方文艺出版社 2005.12

ISBN：9787531718765

中国电影出版社 2003.01

ISBN：9787106019877

目录

引子

正文

尾声

引子

爬出坟墓。

他在地底匍匐前行。

黑暗的地下深处，就像每个人出生时都要经过的产道，爬过去就是生命的开始。然而对他来说，这是一次死而复生。除了无边的黑暗，什么都看不到，除了自己的呼吸，什么也都听不到。前方似乎有一双幽幽的眼睛，在黑暗的地下死死盯着他。

忽然，他摸到了什么东西，表面有些光滑也有些杂质，他小心地触摸着这东西，长长的就像一根棍子，似乎是用某种特殊材料做成的，但既不是木头的，也不是金属的，更像是骨头做的。不，这就是骨头。

一根死人的大腿骨！

他颤抖了起来。然而，一个已经恐惧到极点的人，也不会在乎多一点点刺激。他沿着这根骨头向下摸去，很快就摸到了略细一些的小腿骨，再往下是脚板和脚趾的骨头。然后，是另一条腿的骨头。再往上，还有完整的骨盆和脊椎骨，接着是琴铉般的24根肋骨，在颈椎骨的上面，则是一个头盖骨。

在头盖骨上，他摸到了一个破碎的小洞。

骨头在说话。

没有人敢倾听骨头的语言，他颤抖着绕开了这具白骨，但刚往前爬了一步，他就摸到了第二副骨架。

地下埋着的两具枯骨静静躺在这里，它们永远都没有能够爬出坟墓。相比之下，他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幸运。于是，他继续向前爬去，他将前往一个死者重新分娩的出口。

他见到了幽灵。

一

我应该从哪里说起呢？这个故事就像博尔赫斯的圆形废墟，一切都无始无终，我只能在这个圆形的轨迹上，任意地攫取其中某一点。

这本书是这样开头的——

对他来说，那个傍晚是致命的。

也许，在许多年以后，不管马达将得到或失去什么，他依然会这么认为。在此之前，他对于自己人生中所必然要经历的这个傍晚尚一无所知。如果那个傍晚他没有出门，而是留在家里看完那场令人索然无味的足球比赛转播，那么所有那些几乎令他窒息的离奇恐怖的经历，永远都只能存在希区柯克的电影和斯蒂芬·金的惊悚小说里。

然而，在那个傍晚，却似乎是命运中早已注定了的。

19点55分，马达关掉了电视机，悬挂在窗前笼子里的那只丑陋的鸟突然发出噪音般刺耳的响声。这只鸟叫得是那样难听，以至于马达常常想要放掉它。不过，平时在晚上它是从来不叫的。他抬头仰望窗外的天色，夜色已完全笼罩了这座城市，他的鸟却还在一反常态地鸣叫着，它从来没有像今晚这样焦虑，从声嘶力竭的鸟鸣声里，马达可以听出这只可怜的小动物在对他发出某种警告，该不是要地震了吧？马达对自己嘲讽着说，这座城市至少已经有三百年没有地震过了。

鸟鸣一声声撞击着马达的心，他居然有了些犹豫，在思考了三十秒以后，马达拿起了他的车钥匙，打开了房门。

十分钟以后，出租汽车司机马达开着他的红色桑塔纳行驶到了马路上。雨已经停了，前两天的绵绵细雨使路面还有些潮湿，一向谨慎的马达缓缓地开着车，同时注意着马路边有没有生意可做。现在的出租车数量已经远远超过了饱和状态，像马达这样年轻而缺乏经验的司机总是不停地开着空车到处乱转。上个月的收入少得可怜，连汽油费都得省着点花了，他不能放过任何赚钱的机会。

行驶在夜晚的街头，马达总是觉得有一些黑影在路边晃动，好像随时准备撞到他的车头上，两年前的那个恶梦又要涌到眼前了。他有些恶心，猛地摇了摇头，也许是这几天熬夜开车太累了。前面的十字路口可以拐弯，他不知道自己该往哪儿去，在路口犹豫了几秒钟，身后的车子已经催促着鸣喇叭了。马达有些莫名其妙地慌乱，他几乎不加思索地把方向盘向右打去，拐进了一条稍微狭窄的马路，以摆脱后面那些催命鬼似的家伙。

就在这个时候，那个男人出现了。

马达是从眼角的余光才发现他的，那个男人穿过行道树丛，来到了马路边上，看不清具体的长相，只有一个黑色的影子似乎与夜色纠缠在一起，以至于马达还一度把他当作一个幻影。然而所有的幻影终究要变为现实，马达的直觉告诉自己，那个男人似乎是要叫出租车，于是马达停在了他的面前。

那个男人点了点头，拉开了马达的车门，坐在了前排的座位上。

这个时候马达才终于看清了他。那是一个三十多岁的男子，穿着一套非常体面的西装，手里拎着黑色的公文包，乌黑的头发修理地很好，他有一双让人难以忘记的眼睛，两个瞳仁里闪烁着深邃的目光。他以一种独特的沉闷鼻音说：“去安息路。”

“安息路？”马达从来没有听说过这条马路，他有些不好意思地问：“是在市郊吗？”

“不，一条很小很小的马路，在江边公园的后面。”

“嗯，我知道了。”马达点点头，打开了计价器，向前驶去。

几分钟以后，挡风玻璃上出现了一些雨点，又下雨了，马达注意到马路两边的树叶开始摇曳起来，这又将是一个风雨之夜。车开得很不顺，几乎每一个路口都能碰上红灯，路面越来越滑，马路两边黑沉沉的让马达有些紧张，他只能尽量小心地开车。渐渐的，车窗被雨点模糊了，他打开了刮雨器。雨又大了一些，水帘从车顶泻下，又被刮雨器打散，不断地划出两道扇形的轨迹。

马达一边开车，一边用侧光注视着身边的男人。平时马达不太注意乘客的模样，除非是特别迷人的女乘客，但今天这个男人却给马达一种很特别的感觉，尤其是那双眼神。马达是一个善于观察的人，他看得出那个男人似乎显得有些紧张，尽管那个男人表面上一直装出一副安然自若的样子。

忽然，那个男人意识到了马达在偷偷观察他，于是他转过头，望着右车窗的外面。马达又把目光对准了前面，到目的地大约还要开十几分钟，马达打开了收音机，不断调换着广播电台的频率。他不是那种喜欢和乘客说话聊天的司机，通常在这种时候，他会用听电台的方式消磨车厢内沉闷的气氛。今晚电台里的内容很无聊，当马达调到一个正在播放钢琴音乐的频率时，他身边的那个男人忽然说话了：“就听这个吧。”

音响里播放的是李斯特的钢琴曲《秋日私语》，马达觉得这段旋律非常优美，也非常熟悉，只是他叫不出曲名。随着李斯特的钢琴声，桑塔纳行驶在黑夜的马路上，雨水继续冲涮着车窗，刮雨器在马达的眼前来回扫动，他有些放松了。而身边那个衣冠端正的男人似乎也不再像刚才那样紧张了，男人松了松脖子上的领带，转了转头颈，几乎闭起了眼睛，沉浸在音乐里。

终于，马达驶到了江边公园旁的马路，他沿着公园的围墙边上开着，这里的夜晚异常幽静，四周几乎没什么行人和车辆，公园里高大的树木把茂密的枝桠伸出围墙，几乎擦着马达的车顶。

“该打弯了。”男人提醒了马达一句。

马达果然发现了前面有一条不起眼的小马路，在自己的车灯照射下依稀可以看出写着“安息路”的路牌。马达左转弯拐进了这条他从来没有来过的安息路，接着看了看身边的男人，对方没有停下的意思，于是马达继续向前开去。

电台里的钢琴曲在继续，马达向这条马路的两边望去，几乎连一丝灯光都看不到，也没有任何行人和车辆的踪迹，就好像闯进了一块荒废多年的停车场。马达觉得非常奇怪，这种地方还会有人来？而且是下雨天的晚上。

“好了，就停在这儿吧。”

马达终于吐出了一口气，停了下来，记价器显示车费32元。

那个男人略带歉意地说：“对不起，我没有零钱。”然后，给了马达一张100元的钞票，

马达早就备好了零钱找给了他：“要发票吗？”

“不用了，谢谢你。”

那个男人似乎还十分留恋电台里的钢琴曲，现在放的是《直到永远》，他在付完钱以后又足足在车里听了半分钟。而马达的脸皮一向很薄，也不好意思赶他走。当这首曲子放完以后，那个男人才很有礼貌地对马达说：“不好意思。”

然后，他下了车。

马达看着那个男人很优雅地关好了车门，然后冒着雨向一栋房子跑去，夜雨之中，马达看不清那栋房子，只觉得那房子有一股阴森之气，看不到有任何灯光的迹象。

电台里，下一首钢琴曲又响起来。马达把头仰靠在座位上，静静地听着音乐混和雨点儿击打在车玻璃上的声音，然后，他看了看表，正好是21点15分。

不知道那场足球的比分是多少？马达忽然又想到了出门前刚看到一半的那场沉闷的球赛，他对自己苦笑了一下。

马达一向不喜欢走回头路，于是继续向前开去，向前开了几百米，忽然，在马达的眼前出现了一道墙，车灯照亮了墙上的水泥，在飞溅的雨水中发出一片惨白的刺目反光。

“糟糕。”马达急忙猛踩油门，轮胎很滑，在离墙不到一米的地方才停住。他的心口砰砰乱跳，趴在方向盘上深深呼吸了一口，真没想到这条该死的安息路原来是条断头的死路，怪不得这路名这么晦气。马达又看了看四周，确实没有别的路可走，只能回头。他关掉了电台，车厢里的音乐声戛然而止，然后把车缓缓地往后倒，掉转车头，照着来时的原路返回。

夜雨，越来越大。

马达小心地把着方向盘，注视着前面的路况，夜雨里一片模糊，刮雨器不停地打着雨，但似乎无济于事。当他开到刚才停车下客的地方时，忽然，从雨幕里钻出一个黑影。

当雨中的黑影靠近车子时，马达才借助着车灯看清了那个人的轮廓，应该是一个男人的身形，几乎是小跑着、手舞足蹈着、跌跌撞撞地直冲向马路。

那家伙疯了吗？

眼看那个人就要撞在车子上了，马达的心口扑扑扑地乱跳，他再一次猛踩刹车，几乎就在车子停下来的那一刹那，那个人一下子扑到了马达的挡风玻璃上。

天哪，就是他！

马达睁大了恐惧的眼睛，隔着挡风玻璃，还有玻璃上的雨水，他终于看清楚了那个人的脸。

现在可以确定，眼前扑在车窗上的这张脸，就是刚才坐着马达的出租车来到这里的那个男人。

更重要的是，此刻他浑身是血。

这些鲜血与马达的车子无关，而是来自那个男人身上的那一道道深深的锐器伤口。隔着挡风玻璃，他正睁大了眼睛看着马达，以那种奇特的目光，刮雨器打在他的脸上，使他那令人记忆深刻的脸庞扭曲成一团。

此刻，马达能清楚地听到自己上下牙齿互相打架的声音，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恐惧过。

那个男人似乎有话要说，不断嚅动着因为失血而变得惨白的嘴唇，他带血的手重重地拍在车窗上，在玻璃上留下了几道血手印子，转眼又被雨水冲涮掉，血水和雨水汇聚在一起，再被刮雨器打掉。

马达手忙脚乱地摇下了左侧的车窗，雨水立刻打在马达的脸上，与此同时，那个男人立刻把头从挡风玻璃上扭到了敞开的车窗边。

他要干什么？马达想问，却突然紧张得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那个男人几乎把惨白的脸伸进了车厢，与马达的脸只隔十几厘米，现在，他用那双垂死者特有的眼睛看着马达，显然，他快不行了。

“记住……”那个男人突然说话了，他的声音充满了恐惧，就像是临终遗嘱。

马达不知道该怎样回答，只能点了点头。

“神在看着你！”

这五个字，几乎是一字一顿，清晰而有力，从那个垂死的男子的口中吐出。

马达完全被震惊住了，他什么意思？神在看着我？莫名其妙。不过，现在最重要的是救他，当马达刚要把后车门打开让他进来时，他已经向后倒了下去。

马达冒着雨，把头伸出车外，看到那个男人已经仰面倒在了马路边上。也许应该把他救到车里来，马达刚要下车，忽然发现又一个黑影冲出雨幕，向他的车子飞快地扑来。

该死的！马达下意识地感觉到，那个人影所包含的一股腾腾杀气，甚至一瞬间，他似乎还能在那人影中模糊地看见一道寒光闪过。

那是凶器？

马达又看了看躺在地下的人，周围地面上的雨水几乎已经被他的鲜血染红了，仅仅几分钟以前，这个男人还坐在马达的出租车上，闭着眼睛享受着李斯特的钢琴曲。

冰凉的雨水如刀子一般打在马达的脸上，他一下子冷静了许多，瞬间从脑海掠过了许多不相干的思绪。“来者不善，我会成为下一个受害者的！”他这样想着，时间已不允许再考虑什么，那个黑影几乎就要摸到他的车了。马达猛地踩动油门，车子飞一般向前启动，四个轮子溅起无数水花，他什么也顾不了，只要摆脱那个魔鬼的影子。

几乎只用了一分钟的时间，马达就开出去了几百米，离开了这条该死的安息路。雨水继续打在他的脸上，他向右转弯，沿着公园旁边又开出了几百米。

马达回头望了望，后面除了雨幕以外什么都没有，那个可怕的影子没有追来，他停了下来，并摇起了车窗。他不停地喘着粗气，把头伏在方向盘上，这时车喇叭响了起来，原来他的头碰到了按钮。

就眼睁睁看着那个男人死吗？马达在心里想，那个人还躺在地上，雨水冲涮着他，他在流血，不断地流血，也许，他会很疼的。

“废话，他当然会很疼。”

马达终于说出话来了。他重重地敲了一下方向盘，又一次掉转车头，向安息路驶去，这一次，他要向自己证明——我马达并不是懦夫！

这回他开得小心翼翼，尽管雨越下越大，刮雨器每次划水，都会飞溅起一片水花。视线里一片模糊，他尽可能地观察四周，脑子里闪过许多东西，只感到自己在不停地发抖，那个男人垂死的眼神和最后那句话似乎一直在他眼前和耳边重复着，呼唤着他回去。

“朋友，但愿你还活着。”马达把着方向盘，轻声地说。

他终于开到了那个地方，从几十米外那栋房子的黑影，他确定刚才可怕的事情就发生在这里。车灯照射着前方，就是刚才那个男人倒地的位置。

然而，地上没有人。

马达又抹了抹眼睛，擦去刚才积在脸上的雨水，还是没有人。那个男人（或者说是那具尸体？）到哪里去了？他又向四周望了望，那个可怕的黑影似乎也不存在了，马达壮着胆子下了车，在黑夜的大雨中走了几步，马路上什么都没有，除了他和他的车以外。

现在马达已经全是湿透，就像是被从水里捞起来的一样，他茫然地看着四周，不敢再向马路边上走了，对他来说，那雨中摇晃的树影实在太可怕了。在瓢泼大雨的冲涮下，地上所有痕迹都消失了，一切都被大雨洗得干干净净，雨水真是犯罪的好帮手啊，谁会相信几分钟前这里曾发生过凶杀案？

马达打了一个冷战，他回到了车子里，顾不得湿透了的身体，在今夜第三次掉转车头，向后疾驶而去。

刚刚开出几十米，路边的树丛里又弹出一个黑色的影子来。马达几乎要崩溃了，他又猛踩刹车，雨水飞溅起来，在雨幕里，他似乎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撞到了车上，又倒了下去。

马达立刻冲出了车子，在车前灯的照耀下，他看到一个人正倒在他的车前。

两年前的那一幕又涌现到了他的眼前。马达像被什么电到了一样，一阵颤抖，雨水打在他的脸上，愣了几秒钟以后，他冲上去扶起了那个人。

那是一个女人。

从马达触摸到她的那一瞬间就已经感觉到了。马达小心地把她搀扶起来，看来她并无大碍，还能自己走路。雨声太大了，掩盖着一切声音，马达甚至不知道自己该对她说些什么，直到把她扶进了车子的后排座位上。

马达打开了车里的灯，车内灯照亮了她的脸。

“上帝啊。”马达轻轻地对自己说，“是她吗？”

但是，理智和常识告诉他，这绝对不可能。

然而，她真的太像了。马达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仔细地看着那张虽然苍白但依旧迷人的脸庞。雨水覆盖了她的脸，柔顺的发丝紧贴着额头，她闭着眼睛，胸口不停地起伏着，但马达相信她没有受伤。

“你没事的，我现在送你去医院。”马达轻声地安慰着她，然后，他回到了驾驶座位里，关掉车内灯，向最近的医院的方向疾驰而去。

马达抓紧了方向盘，盯着眼前的马路。很快，他就离开了公园边的马路，来到了一条热闹的马路上。但此刻他的脑子里乱七八糟，这个夜晚发生了太多离奇的事情，使他根本就来不及理清头绪。

忽然，后座上传来了一阵柔和的女声：“谢谢你，我没有事，不用去医院了。”

马达心里一颤，他从后视镜里可以看出她已经坐了起来，黑暗中一双美丽的眼睛在对他眨着。看来她真的问题不大，至少能够从容不迫地说话了。

但马达依然说：“不，我们去医院，这是我的责任。”

“你没有任何责任，是我自己不小心，我撞到你车头的时候，你差不多已经停下来了，我只是倒在了地上而已，我没有被撞伤。”她轻声地说，没有丝毫的慌张。

“可是——”马达还想坚持，他的脑子里又浮现起了那张美丽而苍白的脸。

“不，相信我。”她把手放到前排座位上，隔着防盗板对马达说，“如果你实在要帮我，那就送我回家吧。”

马达犹豫了片刻，车外大雨依旧，他看着刮雨器的扇形轨迹说：“你真的没事？”

“我为什么要骗你？”

马达从后视镜看着她的眼睛，不得不相信她的话，浑身是水的她似乎很冷，双手紧紧抱着自己的肩膀。

马达她问：“告诉我，你家在哪里？”

但身后却是一阵沉默，马达关心地催促道：“你怎么了？”

“我没事。”她迅速地回答，然后说出一个地址，离他们所在的位置并不远。

马达不再说话，向着那个地址疾驰而去。

十几分钟以后，他的车停在了一条幽静的马路边的小楼前。下车前，马达看了看表，21点55分。打开车门，雨比刚才小了一些，他这才注意到自己的身体始终都没有干过。

她自己打开了车门下来，湿漉漉的身体还在发抖，她回过头说：“能送我上去吗？”

“当然。”马达觉得这是他应该承担的责任。

他大胆地扶着她，能感觉到她的浑身冰冷。他们走进了那栋小小的楼房，走上狭窄的楼梯，楼板发出可怕的声音，好像随时都有可能塌下来。在三楼，她领着马达走进了一间屋子。

开了灯以后，马达发现这房间很小，最多只有十个平方米，呈长条形，只有一个不大的窗户。由于空间所限，房间里只有一张窄床，床的另一头有一台电脑，近门处还有一个冰箱，此外只剩下一个柜子和一把椅子。

现在，她的脸和身体完全暴露在室内的灯光下，可以看得更清楚了。她也意识到了自己曾经倒在地上，衣服已经湿透了，手上和褪上都有一些淤青，有的地方还擦破了皮，露出了几丝殷红的血迹。她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马达也有些不安，不敢看她。

她低声地说：“谢谢你了。”

马达礼节性地笑了笑。他又看了看她狼狈的样子，小心地说：“为什么要去安息路那种地方？为什么要从路边急着冲出来？太危险了，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这件事与你无关。”她呡着嘴唇说，从她犹豫的眼神里，马达知道她一定有什么事情不方便说出来。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缓缓地说：“请先等我片刻好吗？”

马达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

她打开了一扇小门，原来这小小的房间里还套着一个卫生间，她走了进去，然后把门关上。

马达听到了水龙头放水和热水器燃烧的声音。对啊，她应该洗一洗了，再换身衣服，否则一定会着凉的。这时候，马达自己也感到了一阵寒意，湿透了的衣服还贴在自己身上，他只能脱下衬衫，穿着背心在这斗室里局促不安地踱着步。抬起头，看着天花板，顶上已经有些霉烂了，一些石灰剥落了下来。他走到窗边，向外看了看，外面都是些围墙和树丛，一些雨丝打了进来，他匆匆地关上了窗。

此刻，马达的心里乱成了一团，似乎刚刚过去的只是场恶梦，而自己如何会在这里却不得而知？看着这间陌生女人的房间，他细细地回想了今天晚上所发生的一切。太不可思议了，这样可怕的奇遇只有在《聊斋志异》里才会发生。卫生间里的水声越来越大，马达的心跳莫名其妙地加快了。这是暧昧的水声，马达突然想到了逃跑，他走到门前，又犹豫了。

突然，卫生间的门开了，她走了出来，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色睡衣，把自己的身体裹得严严实实的。她的头发还是湿的，冒着热气。她的脸色也不再像刚才那样苍白了，一双生动的眼睛正看着他。马达应该承认，她确实很迷人，这使他更加不安了，他意识到自己只穿着背心。

马达指了指她身上的淤青块和伤痕说：“你身上这些，要紧吗？”

“只是摔倒时候擦伤，没事的。”

“有没有护创膏和红药水？”

她点点头，从一个抽屉里取出这些东西。马达接过护创膏，轻声说：“把腿给我。”

然后，马达小心翼翼地蹲下来，把护创膏贴在了她小腿上擦伤的地方。

她任由马达在她的腿上和手臂上涂抹药水，闭起眼睛，做着深呼吸，她的感觉似乎好多了。

“你真会照料别人。”她称赞着说。

马达低着头，一边在她的腿上涂药水一边说：“其实，我连我自己都不会照料呢。”

“你知道吗？已经很久，很久都没有人对我这样关心了。”她又轻轻地吐出一口长气，让马达微微一颤。

“好了。”马达站了起来，披起自己的衬衫对她说，“我想你已经没事了，那我走了。”

她摇了摇头：“不，现在你应该先洗个澡。”

“可是——” 他还从来没有在陌生女人的家里洗过澡。不过，当一个人浑身湿透着开了几十分钟的车之后，他最渴望的事情只能是一件——洗一个舒服的热水澡。

“别不好意思，你看你都湿透了。”她微微地笑了笑，“其实，是你救了我，我应该报答你，这里虽然小了点，但很干净，快进去吧。”

马达无法抗拒她的语言。终于，他服从了，小心地走进了卫生间。

确实很干净，就和普通人家的一样，小小的卫生间里还弥漫着一股热腾腾的水蒸汽。就在几分钟以前，她还在这里洗澡。

马达打开了水龙头，莲蓬头里很快就喷出了热水。尽管卫生间里看不到任何肮脏的东西，就连浴缸都被冲得干干净净，但他还是用热水冲洗了一下浴缸，平时他可没有那么讲究。然后，他脱下了衣服，舒展着疲倦的身体来到了浴缸里。

十分钟以后，马达擦干了身体，背心依然还是湿的，但他还是穿了起来。他小心地打开了卫生间的门，却发现房间里已经空无一人。

她去哪儿了？

房间就这么点大，没有任何可以藏人的空间。马达打开了房门，向外面黑暗的楼道里望了望，又缩了回来。刚洗完澡，总有一股浓重的睡意，而且今天晚上经历了这么可怕的事情。也许，她很快就会回来了，如果现在离开这里是很没礼貌的。于是，马达决定等她回来。他在床上坐了很久，默默地听着雨点打在窗户上的声音，但始终都没有等到她，时间已经是十二点了。他越来越困，渐渐支持不住，最后倒在了床上。

这张舒适的床，仿佛是柔软的沼泽，召唤着疲惫的人们。渐渐的，马达陷入了这沼泽之中，被这张床包裹了起来，坠入了无底深渊。在那里，谁都看不到他，只能蜷缩着身体，就像是回到了母腹中的胎儿，被羊膜包裹着全身，静静地隐遁起来。

二

“知道吗？我的股票资金卡就是在这家证券公司办的。”

“嗯。”叶萧点了点头，“我对股票不敢兴趣。”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大堂里的指示牌，从二十九层到最高的三十二层，全都是天下证券公司的办公区。

他们来到电梯前，郑重的新皮鞋踩在光滑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他穿着一身笔挺的警服，再加上高高的个子特别显眼，当他一走进写字楼大堂的时候就吸引了前台小姐的目光。相比之下，叶萧的一身便服就不那么引人注目了。

电梯门打开了，他们走了进去，只有两个人。电梯快速地上升，叶萧的心里一沉，这是正常的生理反应。不过，这使他产生了一种不祥的预感，这案子没有刚才想像的那样轻松。

郑重靠在后面说：“我猜，那个叫周……什么的总经理……”

“周子全。”叶萧说出了那个名字。

“对，我猜这个周子全说不准根本就没事儿，只不过是陪着情人去外地玩了，一时间圆不了谎，索性就一声不响地走了。说不定啊，现在他和他的秘密情人正在海南岛或者泰国的沙滩上晒太阳呢。”

叶萧微微笑了一下：“你很有经验嘛。”

“哼，现在这种当总经理的人，都是这种货色，我们办过的案子里见得多了。我敢打赌，三天之内，他一定会自己回来的，然后编出一个意外事故的牛皮来，说是出了车祸或者是遇了强盗之类的，又要我们忙乎了。”郑重说得有些咬牙切齿，看来他过去办过这种无聊的案子。

电梯轻脆地响了一声，他们到了。郑重走在前面，往上几个楼面全都是天下证券公司的，迎面就见到了布置豪华的前台，一个巨大的孔方兄图案几乎占据了整面墙，这大概就是企业标志了。郑重在叶萧的耳边沮丧地轻声说道：“我已经半年多没去证交所了，差不多一年的工资全套在里面了。”

“你的意思是，你们股民的钱都给他们券商掏空了是吧？”

郑重拍了拍叶萧的肩膀，然后又一脸严肃地看着前面——早就有人等着他们了。

那是一个三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在瘦条形的脸上嵌着一双不相称的大眼睛，他的身上收拾得一尘不染，让眼前的两个警官都相形见绌，他很有礼貌地向郑重伸出了手，自我介绍说：“你们好，我是这里的副总经理，罗新城。”

郑重和他握了下手：“我是郑重，这位是我的同事叶萧。”

“罗经理，我们已经在电话里谈过了，”叶萧淡淡地说，“请问昨天最后见到周子全的人是谁？”

“好的，请到会客室里坐下来谈。”罗新城转身对后面的人说，“叫桑小云过来一下。”

罗新城带着他们转过一条走廊，进入一间装修精致的房间，等郑重和叶萧坐下之后，罗新城说，“最后一次见到总经理的是他的秘书桑小云。她马上就来，请稍候。”

叶萧不想多等，他抢先就问：“周子全平时有过这种事吗？”

“从来没有过。总经理应该早上九点上班的，到十点他都没来，我们给他打手机，但无法接通。我们又给他家里打电话，但没想到的是，他的妻子在电话里告诉我，周子全昨天晚上根本就没有回过家。”

郑重看了看表说：“罗副总经理，现在是下午一点半，只不过是半天没来上班，你认为他会出事吗？”

罗新城的表情忽然变得很严肃：“我不认为他会开这种玩笑。”

忽然，门被推开了。

“罗副总，有事吗？”说话的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女孩子，她的身材小巧玲珑，一头带卷的长发立刻吸引了郑重的目光。

“她就是总经理的秘书桑小云。”

桑小云看了看郑重和叶萧，立刻就明白了，她有些挑衅性地看着郑重，径直就说：“我是最后和周总说话的人。”

“什么时间？”

“是在昨天下午五点钟下班的时候，我和周总一起坐电梯下楼的。走出写字楼以后，我问他今天有没有开车，他说他的感冒还没有好，仍然不方便开车。他说他可以坐地铁回去，正好我也坐地铁，所以我们一起走进地铁站。昨天那个时候地铁里的人很多，他说他不喜欢拥挤的地方，所以就先到地铁里的一家书店看书。”

“是季节书店吧？”叶萧问。

桑小云看了他一眼，然后微笑着点了点头：“是的。”

“那家书店很好，我偶尔会去那里买书。你继续说吧。”

“我跟着总经理来到季节书店，他来到音乐方面的书架前看书，我去看文学书了，我只是随便翻了翻，并没有买书的打算。只有几分钟的工夫，当我抬起头来的时候，却发现周总经理已经不见了。我在书店内外又找了他一会，始终见不到他的踪影。我当时想，他可能是突然接到什么重要的电话，来不及向我道别就走了吧。”桑小云又摇了摇头，“我实在没想到，昨晚上他居然没有回家，他到底去哪儿了呢？”

“你认为他会出事吗？”叶萧问。

桑小云看了罗新城一眼，然后又对叶萧说：“我不知道，我总觉得他最近有些奇怪。”

“你刚才说他因为感冒而没有开车，是吗？”

“是的，他已经感冒两个多星期了，鼻子一直塞着，这从他说话的声音可以听出来。他有一辆黑色的桑塔纳2000型轿车，他说感冒了就会不停地关心鼻子，可能会影响驾驶安全，所以，从他感冒的那天起就再也没有开过车。”

“你不觉得很奇怪吗？感冒了两个多星期都没好？去看过病吗？”

罗新城主动回答了：“确实很反常，他说他去过好几次医院了，但一直查不出来，我们劝他既然如此就请几天病假吧，可是他不愿意，坚持每天上班，总之，现在他失踪了，公司里很担心。”

“谢谢你，桑小姐，也许我们还会需要你提供帮助。”叶萧微笑着说。

“没关系。”她的声音很迷人。

“请等一等。”郑重掏出了名片交给桑小云，“我叫郑重，他叫叶萧，想起什么事来就给我打电话。”

“好了，郑重，今天下午你就留在这里继续调查一下有关周子全的情况吧。”

郑重看着桑小云微微一笑，嘴巴里却在对叶萧说：“那你去哪儿？”

“是谁说周子全昨天晚上没有回家的？”叶萧冷冷地问道。

“是他妻子说的。”罗新城回答。

“好的，我想去问问有关她丈夫的事情。她叫什么名字？”

罗新城缓缓吐出了一个名字：“容颜。”

三

有时候，生活就是由不断的偶然因素所构成的。

有的偶然，可以使你得到幸福；而有的偶然，可以使你坠入地狱。

现在，马达离地狱有多远？

他猛地按了一下喇叭，使前面横道线上一个过马路的老人吓了一跳，马达这才如梦方醒，立刻歉意地挥了挥手。绿灯亮了，他向前开去，飞速地驶上高架桥。

坐在后排的一对青年男女不断地窃窃私语着，到后来居然变得旁若无人地高声大笑起来，似乎出租车司机已经不存在了一样。雨早就停了，地面也干得差不多了，阳光隐藏在云层的背后，即将粉墨登场。马达看了看时间，现在是14点05分，在六个小时以前，他还独自躺在那个陌生女人的房间里。从那个时候到现在，他的脑子一直被一片空白所占据，他甚至记不清自己是如何离开那间小屋子，又如何回到自己的车上，如何吃完了早饭和午饭（或者根本就没有吃），又如何载上了现在这对乘客的。

五分钟后，他开下了高架，在一家电影院前下客。然后，他拐进了附近的一家加油站，在加油的时候，马达的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把昨天傍晚出门以后所发生的一切都重新放映了一遍。从那个令人印象深刻的男人坐上他的车，到抵达那条该死的断头路——安息路；然后，他目睹了一起谋杀案，对，一定是谋杀案，他亲眼看到，那个坐着他的车来到安息路的男人被人杀死，如果那不是做梦的话；而那个男人，在临死前趴在他的车窗上，对他说了一句话，这句话已经牢牢地烙在了马达的心里——神在看着你。

“神在看着你。”

马达又轻轻地念了一遍，这是一个人被杀死前所说的最后一句话，而这句话偏偏是对他这个完全不搭界的出租车司机说的。马达甚至连那个男人的名字都不知道，他是谁？为什么有人要杀他？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马达的心里泛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突然，后面传来了几声急促的喇叭声，打破了马达的沉思。

原来他的油早就加好了，他却依然占着位子不走，后面等着加油的车子排起了长队。马达立刻启动车子离开了加油站。

他奔驰在一条宽阔的六车道大马路上，一般他不会在空车的情况下开上像这样的城市主干道。一丝忧虑掠过了马达的额头，会不会有人记下了他的车牌？糟糕，也许已经被盯上了。可这件事和他一点关系都没有，他想：在这场谋杀案中，自己所扮演的唯一角色就是——目击者。

马达这样安慰着自己，是的，他与此事毫无关系。尽管那个男人临死前对他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也许这句话对死者非常重要，但对马达来说毫无意义，至少表面看起来是这样。不过，那个男人真的死了吗？也许他只是受伤而已？如果他死了，尸体又到哪里去了呢？马达想，当自己把车开回来的时候，或许那个男人的伤并不重，已经自己站起来跑了，或许他能够抄近路去医院。如果他还活着的话，那么马达就更不用担心了，大可以把这件事忘却，继续他平静的生活。

他究竟是活着还是死了？

马达猛地晃了晃脑袋，他又想起了那句莫名其妙的话，既然神在看着他，那么也只有神知道了。还有，那个女人，她知道吗？从马达目睹谋杀案，一直到他遇见那个女人，中间只隔三四分钟的时间，她很可能也看到了，或许，此事本来就和她有关。马达摇了摇头，几秒钟以后，他听到了自己说话的声音：“老天，她长得太像了。”

不能再开下去了，脑子再这么胡思乱想，一定会出事的，马达让自己冷静了下来，把车拐进了一条僻静的小胡同，找了个位置停下来。

他把车子的火也熄了，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走出车外，仔细地检查着挡风玻璃，看看还有没有血迹。没有！昨晚的大雨使一丝血迹都没有留下来。马达又检查了一下车前的保险杠和左侧车窗，至少用肉眼看不出任何痕迹。没有人会相信曾经有一个人死在他的车前。

马达又坐回到了车里，他掏出了手机，呆呆地看着屏幕许久。然后，他依次按了三个键——110。

很快就拨通了，电话里传出了一个清晰的声音：“你好，这里是110报警中心。”

他在沉默。

呼吸越来越急促，额头沁出了一些汗。

最后，马达一句话都没说出来，索性把手机关了。

他不想惹麻烦，仅此而已，他明白这很自私，但是，许多人都这么做，这只是保全自己的手段而已。其实，马达一直都是一个奉公守法的好公民，但这次是个例外。

“她说的对，这件事与我无关。”

马达又对自己说了一句，然而，当他把手机放进裤子口袋的时候，忽然感觉摸到了什么东西。他把那东西掏了出来，原来是一把房门钥匙。

这不是他的钥匙。

四

“容颜？”

叶萧总是觉得这个名字很熟，不知在哪里听到过，却又怎么也想不起来了。现在是下午14点30分，叶萧独自一人，开着车来到了周子全的家门口。

这里是本市最有名的高尚住宅区半岛花园，刚开进去的时候迎面开过来几辆奔驰和别克，使叶萧的桑塔纳相形见绌。当然，住在这种地方是与大证券公司总经理的身份相匹配的。只不过，这里的保安全是开放式的，随便谁都能进来，他很快就找到了周子全的家，一栋独立的别墅住宅。

这是一栋两层的白色小楼，似乎没什么性格，叶萧以他的职业习惯仔细地观察了一下，最后他得出的结论是：这栋房子也许很舒适，但是从安全的角度而言非常糟糕。他很奇怪这房子从外面看来似乎没有任何额外的防盗措施，像周子全这种身份是很容易被人盯上的，也许，周子全有些过分自信了。

叶萧按响了门铃。

很快，他听到了门里传来的脚步声，当门被打开以后，他见到了一张漂亮却略显疲惫的脸。

她警觉地盯着叶萧的眼睛，然后轻声地说：“你是公安局的吧？”

“是的，我是警官叶萧，请问你就是周子全的妻子？”

她点了点头：“我是容颜，请进吧。”

他跟着她走进了房间，一个巨大的客厅呈现在他面前，基本色调是白色，装修的风格很简洁，但用料都很名贵，毕竟是大证券公司总经理的家。虽说周子全并不是私人老板，天下证券是国有企业，不过就叶萧所看到的这些，已经足够证明他的某种忧虑了。当然，叶萧不是像郑重那种把心里所想的都挂在脸上的人，他对年轻的女主人微微一笑。

她不是他想象中的那种富人的妻子，整天在家里穿着鲜艳的睡衣，怀里抱着一条昂贵的名犬，逢人就神经质似地唠叨个没完没了。他眼前的容颜，身材高挑，有着光洁如瓷器般的脖子，穿着一件朴素的白色衣裙，脸上几乎没什么化妆，但整张脸依旧很生动，只是略微显得有些疲倦。

“周太太，请问你怎么知道我是公安局的？”

“当上午罗新城打电话给我的时候，我就猜到他们一定会报警的。”她淡淡地说，“叶警官，先请坐吧，你要喝什么？”

叶萧欠身坐在了一张舒适的沙发上：“谢谢，我什么都不需要。周太太，既然你猜到证券公司会报警，那么想必你一定认为你丈夫出事了？”

“首先，请不要叫我周太太，我不习惯别人这么叫我，我有自己的名字，我叫容颜。”她坐在叶萧的对面，冷冷地说。

“对不起。”叶萧点头致歉。

“叶警官，你应该明白他们报警的原因。如果是一个普通员工失踪，他们绝对不会那么快就报警的，关键我丈夫是证券公司的总经理，通常无论是谁，只要坐在这个位置上，就很容易引起一些圈内或圈外的风波。”

“嗯。”叶萧当然明白她的意思，最近几年在金融证券机构发生的案件有很多，其中有几起就是从总经理离奇失踪开始的。他观察着容颜的神色，她确实是一个很美的女人，年龄大约在二十六七岁的样子，看得出来，她有一种不一般的气质。叶萧尽量使自己的姿态放得很低，他谦逊地说：“周太太，哦，对不起，我应该叫你容颜，容颜，你对你丈夫的工作熟悉吗？”

“不，我对他的工作不感兴趣。我对于他的工作性质的认识，只是基于一个现代人的基本常识。”

叶萧微微一笑：“当然，当然。那么请问，你最后一次见到你丈夫是在什么时候？”

“昨天早上，他离开家去上班，我看着他出门的，从此就再也没有回来过。”

“他走以前，对你说过他晚上不回家吗？”

容颜摇摇头：“不，他从来不说的。”

“晚上他没有回家，你没打他手机问问吗？”

“不用问，你知道像他这样的人经常在外面应酬，晚上不回家是常有的事。”她轻描淡写地回答。

“那么说，你并没有担心他会出事？”

“应该说直到今天上午，我仍然不用对他担心。可是，当罗新城的电话来的时候，我就预感到不对了，他们不可能不知道他的行踪，而手机也打不通，他们公司派人到许多他可能去的地方都去找过了，但都没有找到，他们认为必须要及早报警。”

“那你认为呢？你认为你丈夫是自己出走的，还是遇到了某种外力强加给他的意外？”叶萧一边说，一边还在仔细地观察着容颜。

容颜嘴角微微一呡：“你是警官，你应该比我更能够判断案情，假如确实有案情的话。”

“我倒希望这纯粹只是你丈夫闹的一个小小的把戏，一个调皮的小玩笑。”

“也许十分钟以后他就会出现在这栋房子里？”容颜忽然微笑了起来，“叶警官，我知道你心里想的是什么。”

叶萧也笑了：“你很聪明，你难道不希望你丈夫平平安安吗？”

“当然——”她拖了一个长长的音，“希望。”

“还有一个问题，我听说你丈夫最近一直在感冒，连车都不开了，能谈一谈吗？”

“是的，他一直在感冒，我不会开车，最近我们的车一直都锁在小区的公共车库里，他说他去过好几次医院了，但医生都束手无策，所以，最近他和我说话也很少。”

“当然，这是出于丈夫对妻子的关系，以免你被传染上。”叶萧向前欠了欠身，低声说，“我想你没有被传上吧？”

容颜摇了摇头：“没有。”

“请允许我再问一些私人问题，你们有孩子吗？”

“没有，我们结婚只有一年，再过六天，是我们结婚一周年纪念。”

“嗯，原来还是新婚，想必夫妻关系一定非常美满。”

容颜却不回答。

叶萧静静地看着她，然后把手放到自己的嘴边说：“当然，你不必所有的问题都要回答。”

她笑了，淡淡地说：“你是一个很不错的警官。”

“多谢夸奖了。”叶萧忽然站了起来，“容颜，问你最后一个问题，昨天晚上你整晚都在家里吗？”

她的眼神闪烁了一下，缓缓地回答：“是的，整晚都在家里，有什么问题吗？”

就在这个瞬间，叶萧忽然发现，容颜短袖上衣露出来的一条手臂上似乎有一道擦伤，伤处还抹着淡淡的红药水。叶萧的目光又立刻从那里移开了，他若无其事地说：“不，随便问问而已，请别多心。”

然后，叶萧把名片交给了她：“有什么事情就打电话给我，今天麻烦你了，但愿你的丈夫很快就会回来。我走了。”

“不用再喝杯咖啡吗？”容颜的语气变得非常柔和。

叶萧径直走到了门口，回头笑着说：“咖啡还是留给你丈夫喝吧。”

容颜也笑了：“再见。”

叶萧走出了这栋房子，向他的车子走去，刚走出去几步，他的脑子里又出现了容颜的名字，这个名字总是挥之不去地盘踞在他的脑子里。这名字为什么这么熟？

突然，他终于想起来了。

对，就是这个名字，叶萧拍了自己的脑袋一下，笑着对自己说：“这破脑子，怎么刚刚想起来啊。”

他立刻转回身，再度按响了容颜的门铃。

房门打开以后，容颜淡淡地问：“叶警官，你是来喝咖啡的吧。”

叶萧摇摇头：“不，刚才我忽然想起来，现在想向你证实一下，去年出版的长篇小说《新月街谋杀案》的作者容颜就是你吧？”

容颜冷冷地看着他，突然笑了出来，她点了点头。

“我是你的书迷，非常喜欢你写的书。”

她低下头，微笑着沉默了片刻，然后说：“谢谢你，叶警官，还有什么事吗？”

“没有了。”

“那就再见吧。”

房门关上了。

叶萧转过身，轻快地走到他的车前，钻进车里。他从包里取出他的记事本，在记事本的一页中写下这么一行字——她是一个非常难对付的女人。

五

夜幕又降临在这座城市。

马达从一家生意清冷的中式快餐店里走了出来，他用手抹了抹嘴上的油，刚才那份炒猪肝饭让他有些反胃，于是，他暗暗告诫自己今后再也不能吃动物内脏了。他缓缓走到车子边上，在打开车门前抬起了手腕，表上的指针指向了19点55分，这是昨天傍晚他出门的时间。

“那是一个错误。”他对自己说。

他钻进了车里，扭开杯口，大口地喝着水，竭力要把胃里的油腻冲淡。他打开电台，一边调着频率，一边转动了车钥匙。很快，他来到了一条大马路上，路边的树影婆挲，在晚风中摇晃着，一些淡淡的树影覆盖在路面上，不断地颤抖着。已经整整二十四个小时了，马达还没有回过家，在这二十四小时里，他总共只做了四笔生意，营业额连一百块钱都没到，下午去加油站却花了不少钱。同样也在这二十四小时里，他目击了一场可怕的凶杀案，紧接着又在同一地点撞倒了一个女人，结果又在那个陌生女人的家里稀里糊涂地过了一夜。

他可不是一个喜欢冒险的人。

马达点了点头，加快了车速，连穿过好几个路口，根本就不关心路边是否有生意可做。当他拐进一条僻静的马路的时候，他忽然下意识地又放慢了速度，两边还是那黑乎乎的绿化带，里面栽满了青翠的人工竹林，一到黑夜就没有了人踪，只能听到竹叶在风中摆动的声音。

这里一切都没有变。

是的，马达的眼前又出现了那张脸，一切都没有变，仿佛两年的时光只是一瞬间，永远凝固在那个坐标上，不再流动。就在这条路上，就在这个位置，在两年前的一个秋风肆虐的夜晚，还是现在这辆车子，马达撞倒了一个女人。当马达把那个女人送到医院里的时候，她已经死了。

上帝饶恕我。

这就是两年来，一直纠缠着马达的恶梦，她死了，死在他的轮下。

马达还清楚地记得那个女人的脸——

一个年轻的女人，二十六七岁的样子，那张迷人的脸上没有受伤，她的表情是那样安详，没有一丝痛苦，只有嘴角溢出了一些血泡。当马达看清这张脸的时候，她还非常清醒，马达甚至还以为她还有救。然而，死神已经趴在她的身上，将把她的灵魂带走。

马达永远也忘不了那张脸。

而昨天晚上，他又一次见到了那张脸。甚至在某一瞬间，他还以为是幽灵来找他了。他确信这不是做梦，而是事实，他见到了一张酷似她的脸，一个生者，一个死者，她们分别处于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中，而她们的脸又如此相像。

马达转动方向盘，迅速离开了那条被竹林围拢的马路，死者已经和他永别了，而生者也许还在等着他。昨晚的她又是谁呢？他决定要再次见到她。

二十分钟以后，马达来到了那条幽静的小马路，找到了那栋小楼。借着路灯，他才看清那栋建筑的全貌，四周有许多这样的楼，一点都不显眼。从外面看不到多少窗户，就像一个封闭着的罐头。

马达走进了小楼，没有看到别人，只是小心地走上了楼梯。踩着陡峭楼板发出的那让人心颤的声音又响了起来，他几乎一脚踩空摔了下去，赶紧地抓住扶手，来到了三楼的那扇门前。他先深呼吸了一口，想了想应该对她说的话，然后敲响了房门。

可是，他等了许久都没人开门，看起来她不在。忽然，马达想到了什么，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摸了摸，然后掏出了一把钥匙。

这不是他的钥匙。

几个小时前，他才发现在自己的口袋里有一把别人的钥匙，这把钥匙又是如何到他的口袋里的呢？他实在记不起来了，正如他记不起来昨晚睡着以后发生的所有事情一样。

于是，他决定试一试。马达小心翼翼地把钥匙塞进了锁眼，钥匙和锁眼彼此熟悉地摩擦了一下，然后房门就被打开了。

果然是她的房门钥匙，他猜得没错。马达走进了空无一人的房间，然后打开了灯。房间里依旧保留着他离开时的样子，他看到自己甚至连床单都没有整理过。他有些羞愧，立刻就把房间整理了以下，他并不擅长这个，只是为了让自己安心而已。忽然，马达感到自己浑身乏力，他几乎难以抗拒地坐在床上。现在他很困，哪儿也不想去了，决定留在这里等她回来，至少，他还想知道她的名字。

然而，马达就这样坐等了很久，却始终等不到她的踪影。看了看表，现在已经是21点45分了。

肚子里越来越难过了，那顿糟糕的晚餐使他的胃里充满了动物内脏的油水，他现在非常想吃点什么东西，以填平他倒霉的胃。于是，马达打开了冰箱，他没有想到，冰箱里居然空空荡荡的，除了几瓶饮料。马达管不了这么多，他从冰箱里拿出一听可口可乐，全部灌进了自己的喉咙里。

很快，他有些头晕了，这奇妙的饮料似乎有某种催眠力，让他浑身绵软地倒在了床上。马达大口喘着气，仰望着雪白的天花板，他竭尽全力地要把眼睛睁大，但已经完全控制不住自己，就像是沉入了水底一样，不知什么时候才能醒来。

六

22点50分，休闲街上的人流已经渐渐地开始稀少下来，各家店面依然在紧张地做着生意，对他们来说，夜晚还很漫长。

螺蛳上来了，暗青色的螺蛳壳微微冒着热气，一双筷子夹起了其中的一个，放到了一张男人的嘴唇里吮吸起来。

“很久没有在外面吃过螺蛳了。”郑重满意地说着，又夹了一个，“过去我读书的时候，晚上经常从学校里跑出来，在大排挡上吸螺蛳喝汽水，那时候这真是一种享受。”

叶萧看着他，微微一笑。

“你为什么不吃啊？”郑重指着叶萧说，“是不是还在想着周子全失踪的案子？”

叶萧摇摇头，也夹起了一个螺蛳放到嘴里，他使劲地把螺蛳肉吸了出来，边吃边说：“其实，我在想一本书。”

“是侦探书吗？”

“差不多可以算是侦探小说吧。还记得去年我借给你看的那本书吗？”

郑重停止了下筷，想了想说：“《新月街谋杀案》，是吧？”

“还记得作者的名字吗？”

“实在记不起来了。”郑重笑了笑说，“叶萧，你知道我看书一向不注意作者的名字。”

“直到今天我才知道，原来这本书的作者就是天下证券公司总经理的妻子，容颜。”

“今天下午你见到她了，是吗？她长得什么样子？”郑重又喝了一口啤酒，轻声地说，“我听说大部分女作家长得都不怎么样。”

“你想错了，她很漂亮。”叶萧淡淡地说，啜了一口汽水。

“哈，印象一定很深刻吧。看来，我们又能多一条线索了。”

“你是说她可能与周子全的失踪有关？”

郑重显得很轻松，他笑着说：“当然，漂亮女人的身边总是有很多是非，特别是她的丈夫。”

“这么说来，下午你在天下证券公司里一定收获不小吧？”

“也许，这回真的是碰到大案子了。天下证券公司里，几乎所有的人都认为周子全一定是出事了，如果不是他本人出事，那就是证券公司出事，反正会出大事。”

叶萧点了点头，他看了看附近的大楼上的证券公司广告，那闪烁的霓虹灯就像这座不夜的城市一样，随时都暗藏着某种东西。

郑重继续说下去：“根据我对证券公司多名员工的询问，周子全在出事前的几周一直不太正常。”

“持续的感冒？”

“是的，因为周子全感冒，所以在最近的两周他很少与其他人接触，他说他担心把感冒传给别人。大部分时间里，他都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极少见客，连公司里几次重要的会议都没有参加。更重要的是，公司里许多员工都反映，最近周子全的神色不太正常，每次上下班进出的时候，都低着头，不与别人打招呼，几乎连话都不说。有几次，人们见到他在财务部和技术部等关键部门进进出出，都是一副鬼鬼祟祟的样子。总之，周子全的这次失踪，让天下证券公司里人心惶惶，谣言四起。”

“他们担心周子全在经济上犯了罪，畏罪潜逃了？”

“是有很多这样的传闻。要知道天下证券公司是一家有着上亿元资产的国有企业，在证券界有着重要的地位，一旦这家公司出了什么重大问题，牵涉面就太大了。”郑重这才严肃了起来，和所有的刑警一样，他有些忧虑地说，“也许，这案子会给市经侦总队要了去，他们最喜欢调查这种事情了。”

叶萧放下了筷子，看了看四周，这个露天饭店里只剩下他们两人，身后却还传来炒菜的声音。他缓缓地说：“好了，郑重，现在先让我们来分析一下周子全失踪可能的几种原因。”

“我的福尔摩斯，你又来推理了，快说吧。”

叶萧先喝了口汽水，然后说道：“第一种可能：周子全确实利用身为证券公司总经理的职务之便，在经济上犯罪了，他突然失踪其实是携款潜逃，就目前的线索来看，这种可能性最大；第二种可能，他被绑架了，像他这种地位的人很容易成为绑匪的目标，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公司或者他家里很快就会接到绑匪的电话；第三种可能，他发生了意外，比如在外面遇到了车祸，或者很偶然地发生了抢劫杀人案，这只能算他倒霉了，这些可能都存在；第四种可能，与第一种一样，他是个经济犯罪分子，但他没有潜逃，而是在某个地方畏罪自杀了，不过，以最近几年发生过的案例来看，这种可能性最小。”

“就这四种可能吗？”

“我不敢确定，也许还有第五种可能，这取决于我们能否找出更多的线索。”

郑重忽然笑了笑说：“不过，我还是希望这家伙能够在今天晚上自动回家。”

叶萧的神色变得严肃起来，这倒不是因为盆里的螺蛳差不多已经被郑重吃光了。叶萧冷冷地说：“见到容颜以后，我就有了一种直觉——周子全不会再有机会回家了。”

两个人都沉默了起来。对面一家露天火锅店里的生意依旧红火，有几个人看起来是喝醉了，嘈杂的声音搅乱了他们的思考。

郑重忽然说话了：“叶萧，我相信你的直觉。也许，这案子真的非比寻常。”

现在，时间已经是23点40分了。叶萧点了点头，然后站了起来，回头大声地说：

“买单！”

七

在黑暗的水底。

有人挣扎着。

“她冰凉的手，像水蛇一样光滑柔软，紧紧地缠绕着我的脚腕。一线微弱的光线，在黑暗中闪烁，射入我的瞳孔。我向那光线游去，终于，我把手伸出了水面。不——”

马达睁开了双眼。

他独自躺在那个陌生女人的床上，茫然地望着四周，没有冰凉的水，也没有令人窒息的黑暗，一些清晨的光线从窗外射进来，使得这斗室里有了些生气。

刚才是谁在说话？脑子里有些昏昏沉沉的，还有一些轻微的恶心。

“你是谁？”

马达的声音在房间里响起，然后，像个无孔不入的幽灵久久地飘浮着。汗水沿着额头流了下来，马达下意识地伸出手轻轻擦了擦，那感觉就仿佛真的是刚从水里爬出来一样。

手表还戴在他的手腕上，现在的时间是清晨5点30分。吃力地从床上爬了起来，他可不习惯在别人的床上安睡到日头高升。马达趴在窗台上向外望去，天空还带着某些深色调，太阳才刚刚从地平线的另一端起来，月亮还挂在白色的天空上，他打开窗，贪婪地呼吸着清晨的空气。

这小小的屋子里似乎有某种魔力，似乎那个女人的影子就凝固在房间里，使马达不得不入睡。他猛烈地摇晃着脑袋，努力想要回想起什么来，在他的记忆里，似乎还存留着什么……

她来过！

马达不敢确定，可是，她的那张脸瞬间又清晰了起来。就是她，她来过，在马达睡着了以后，一切都像梦一样，亦幻亦真，难以分辨。尽管他睡得昏昏沉沉，可是，他的感觉器官却告诉自己，他见到过那张脸——也许，是午夜十二点，一个幽灵般的影子覆盖了他的额头，他的眼皮微微地睁开一条缝隙，在那道缝隙里，他看到了一张永远都难以磨灭的脸。

她来过，在午夜时分。

然后，她又像一个幽灵似的走了，不留下一丝痕迹。

马达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看着天色越来越明亮起来，他听见了自己的声音：

“我一定要找到你。”

八

清晨5点45分。

“我愿意为你/愿意为你/愿意为你/忘记我姓名/只要你愿意/拿爱与我回应/我什么都愿意/什么都愿意为你……”

最后一句走音了，喜欢王菲的小绿摇了摇头，她有些醉了。

小绿抬起头看看天空，茫然地说：“怎么回事？天怎么亮了？”

她记得走进卡拉OK的时候，天上还是满天繁星，出来的时候却已经是清晨了，她这才明白自己已经玩了一个通宵。她也记不清自己唱了多少歌，大多数都是王菲的歌，一直唱到她嗓子有些哑了才停止。其实，她也不喜欢这样，只是觉得心里难受，心里一难受她就想大声地唱歌，唱他个天昏地暗，这样心里就好受些了。

就在三天前，她和男朋友分手了，那一刻她只是在微笑，而没有流一滴眼泪。但是现在，她却控制不住自己的泪腺，脸上一阵热热的感觉，好在四周没有人，看不她现在的样子。她用手捂住嘴巴，靠在一棵竹子上，竹子随着她的身体而晃动，头顶竹叶上一些露水被摇落下来，沾湿了小绿的头发。

小绿摸了摸自己的头发，向四周望了望，这是哪儿？她被一片人工竹林包围了起来，清晨时分，这里空无一人，几十米外是一条小马路，这里是一片由竹子组成的街心绿地，而她就站在一片密密麻麻的竹林中。现在，她最想做的事就是回家睡觉。

她刚向前跨出一步，就发觉前面是空的，一片腐烂的竹叶下面掩盖着一个深沟。但是来不及了，她的重心已经踩了上去，只尖叫了一声，人立刻就滑进了深沟里。

小绿的心口乱跳，她发现自己正站在人工竹林下的一条沟里，还好，她滑下来的时候并没有摔倒，站得很稳。这条沟大约只有一米深，稍稍用力就能爬出去，但她现在非常害怕，浑身发抖，什么都不敢做。她想高声求救，但唱哑了的嗓子却怎么也叫不响。该死，也许应该打手机求救了。

忽然，她闻到了什么味道，一股腐烂的臭味，瞬间填满了整个鼻腔。

这味道令人作呕。

小绿捏着鼻子，捂着嘴巴，循着这味道向脚下看去。

“妈妈呀——”

瞬间，她声嘶力竭地叫了起来，有生以来，她从没这样恐惧过。然后，她颤抖着俯下身子，把昨天的晚饭一股脑儿地全都呕了出来。

在距离她脚下一米开外的地方，正躺着一具几乎扭曲变形了的男人的尸体。

九

人，只有在死后才是平等的。

叶萧不得不相信这句话。

现在，天下证券公司的总经理周子全就躺在他的面前，全身赤裸，皮肤苍白，在四肢附近呈现出一些紫红色尸斑。尽管如此，依旧可以看出他生前是一个体格健全的男人。

在法医实验室的灯光下，叶萧可以清楚地看到周子全身上的几处伤痕，右胸有一处明显的锐器切创口，左腹部也有条类似的伤口，在叶萧看不到的死者背后，还有三处相同的伤口。

叶萧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现在是下午14点20分，法医方新已经对尸体初步检验完毕。叶萧和方新已经是老朋友了，他并不忌讳这里常年散发着的尸体腐臭味，就像平常一样对方新说：“告诉我你的发现。”

“没什么新发现，一个典型的刀伤致死者，身中五刀，左后背的一刀是致命的，刺穿了他的肝脏。凶器是10到15厘米之间的小刀之类的锐器。”方新一边淡淡地说着，一边在表格上记录着什么。

“说说死亡时间吧？”

“由于死前失血很多，尸斑不明显，处于湿润期。尸体已经僵硬，局部干燥，由于尸体是在潮湿的泥土上被发现的，少数局部开始腐烂。”方新摇了摇头，“这些都已经记录在报告上了，总而言之，我估计死者死亡时间大约在36到43个小时以前。”

叶萧在心里略微算了算说：“也就是他没有回家的那晚。”

“叶萧，你似乎非常重视这起案子。”

“所有的命案我都很重视。”

方新摇了摇头说：“这是什么大人物吧？”

“他是证券公司的总经理。”

“你瞧，在这里还不是一样，无论是马路上的小偷小摸还是写字楼里的什么经理董事长，上了这张验尸台子，就没有任何区别了。”方新一边做着手里事情，一边问道：“现场勘察的情况怎样？”

“一个22岁的女孩子意外发现的，在一片竹林的一条小沟里。”

“竹林？”方新从没听说过这座巨大的城市里还有竹林。

“街心绿地里的人工竹林。现场没有勘察出任何有价值的东西，也许全都被前天晚上的大雨洗掉了，总之，我无法确定死者是在发现尸体的地方被杀的，还是在别的什么地方遇害以后又被拖到这里来的。”叶萧说完以后，忽然想起了什么，对方新说：“能对尸体再做一次深入地检验吗？”

“深入地检验？”

“我是想，能不能检查出死者生前所患有的某种疾病。”

“那要看什么病，有的病能查出，但有的病查不出。”

叶萧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说了出来：“感冒。”

“你在开玩笑吧？”

“不，我没有开玩笑，对死者的调查来说，这也许很重要。”

方新点点头：“好的，虽然希望很小，但我可以试一试，就像上次你那所谓的木乃伊诅咒的案子。如果他的感冒是由某种特殊的病毒引起的，也许可以查出一些残留的痕迹来。”

“谢谢，我出去一下。”

叶萧走出了法医室，在外面走廊的灯光下，他拿出了手机，拨了一个号码。电话那头很快就接通了，叶萧停顿了一下，然后缓缓地说：“是容颜吗？你好，我是警官叶萧，昨天我们谈过。”

“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电话那头传来她沉着的声音。

“我很佩服你的冷静。对不起，我很遗憾地通知你，今天清晨，有人发现了一具男人的尸体，我们认为那具尸体就是你的丈夫周子全。如果你现在方便的话，可以到局里来确认一下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叶萧想象着此刻她的表情。

容颜终于说话了：“谢谢你，叶警官，我马上就到。”

十

她穿了一套黑色的衣服。

在她那张白皙的脸庞上，镶嵌着一双黑色宝石般迷人的眼睛，此刻，这双眼睛正盯着她丈夫的尸体。

叶萧站在一米开外，仔细观察着她的表情，努力地捕捉着从她脸上掠过的任何一丝细节。然而，一切都是徒劳的，容颜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默默地看着丈夫苍白僵硬的身体，就像在看一块无生命的石头。当然，尸体确实是无生命的，从这个角度来说，现在的周子全和石头一样。

她点了点头。

然后，裹尸布又把周子全的尸体罩了起来，缓缓地推入了冷藏柜里。

“我们出去谈吧。”

容颜一言不发，跟在叶萧后面走到了外面的走廊里。白色的灯光打在她的额头上，她闭起眼睛，深呼吸了几口，背靠着墙壁，用手捂住了自己的胸口，不停地起伏着。

“你是不是感到不舒服？”叶萧在她耳边轻声地问，“我经常看到这样的场面，许多家属见到被害亲人的惨状以后，都会有这种反应，有的是处于彻骨的悲痛，有的则纯粹是出于对尸体的恶心。”

容颜立刻睁开了眼睛，她的反应相当快：“你怀疑我是后者？”

看起来她的脑子非常清醒，叶萧心里想着，立刻摇摇头说：“不，我只是觉得你是一个很坚强的女人，比起我所见过的那些来确认死者的家属们，你真的很坚强，我很佩服你。有时候我们甚至要在这里准备一个医生和一些急救用品，以抢救那些因为悲伤过度而晕倒的家属。”

“有时候，在你们眼中，坚强未必是褒义词。”她把头扭了过去，不想让叶萧看见她的脸，看起来她还是有些恶心的感觉。

叶萧小心地说：“要不要去卫生间？”

“你大概在担心我会吐出来弄脏了这里吧？”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对叶萧说，“请告诉我，卫生间在哪里？”

他们走下了一个楼面，在楼道的尽头，容颜低着头走进了卫生间。

叶萧等在外面，他看了看表：16点15分。

片刻之后，他的身后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急忙回过头，看到郑重几乎是小跑着来到他的面前。

“叶萧，我听说周子全的妻子来确认尸体了。她走了吗？”

“就在里面。”叶萧指了指卫生间。

郑重立刻就把声音放轻了：“喔，我明白了，在这种时候，这很正常。”

“不过，她还是表现得很镇定，非常镇定。”

“是啊，不管怎么说，她可是一个女作家呢。”郑重的声音压得更轻了，“叶萧，我很想见见这个女侦探小说家。昨天晚上你说她很漂亮是吗？现在，她成为漂亮的寡妇了。哦，其实我的意思是，通常在类似的凶杀案中，漂亮的寡妇总是警方调查的重点。”

“我当然明白你的意思。”

“她进去多久了，怎么还不出来？”郑重就是一个急性子，他总是很惊异于叶萧的冷静和沉着。

“大概有十分钟了吧。”

郑重摇了摇头，把叶萧拉到了楼道的另一头，在确信没人听得到他们的声音以后，才对叶萧说：“刚才，我们对死者的随身物品整理了一遍。”

“发现了什么。”

“在那件全是窟窿的西装里，没有发现证件，也没有发现皮夹子和任何现金，总之是什么都没有，裤子口袋里也一样，什么都没有。”

“其它东西呢？”

“没有任何东西，比如手表、手机、钥匙、各种卡片、还有小饰品之类的，全都没有发现。总而言之，他的全身上下，除了衣服裤子以外，一无所有，全都给扒光了。”郑重的眼睛注视着楼道的另一边，嘴巴里继续说：“至少从表面上来，这是一起抢劫杀人案。当然，也有可能是杀人者所故意制造的假象，在杀死周子全之后，又把他身上的东西全都一掠而空以迷惑警方。”

“或者……”叶萧停顿了很久，“在周子全的身上，有什么重要的东西。”

说完这句话，他冷冷地看着郑重。

“她终于出来了。”郑重轻轻地说了一声。

叶萧把目光向另一边投去，他看到容颜正向他们走来。

“果然，她很漂亮。”郑重在他耳边说。

容颜走到了他们跟前，现在她看上去感觉要比刚才好多了，脸上也恢复了血色。她冷静地说：“叶警官，谢谢你。”

“没关系，让我来介绍一下。”

但郑重却抢先说话了：“你好，我是郑重，是叶萧的副手，我们共同负责调查你丈夫的案子，对于你丈夫的死，我们感到非常遗憾，希望你能积极地配合我们。”

“你好。”容颜只是对郑重微微点了点头，然后她还是对叶萧说：“对不起，叶警官，请问我什么时候能够领回我丈夫的遗体，我不想让他继续躺在冰冷的藏尸房里，我希望能尽快地举行葬礼并火化。”

“当然，所有的家属都会提出这个问题的。不过，对于你丈夫的遗体，我们还有一些工作要做，不过请放心，最多再等两天，就会把你丈夫的遗体送到殡仪馆去。”

“非常感谢你，这件事已经通知天下证券公司吗？”

“已经通知了，明天我们会和他们详谈的。”郑重插话道。

“好的，那就再见吧，我还要早点回去，处理丈夫的一些后事。”

叶萧点点头：“路上要小心，要不要我们送你回家？”

“我不是小孩子了，会照顾好自己的。”容颜的眼睛又从他们的脸上游移走了，她淡淡地说了声：“不要送我了，再见。”

叶萧和郑重目送着容颜消失在公安局的楼梯下，然后两人互相对视了一眼，郑重问道：“你认为她有问题吗？”

“我的经验告诉我——”叶萧缓缓地说：“魔鬼往往与天使同在。”

十一

郑重走进了这间房间，从三十层楼的窗户向外望去，可以见到那座全国最著名的大厦和四周崇山峻岭般的楼群，仿佛在面对一个野兽出没的原始丛林。阳光透过落地玻璃照射进来，洒满整个房间，让他微微有些睁不开眼睛。叶萧放下了百叶窗，拦住了阳光，他背对着窗户环顾房间四周，对这间设在天下证券公司里的临时询问间还算满意。

“看来，你对这里已经熟门熟路了。”叶萧淡淡地说。

“我对调查金融犯罪一向很有经验，不过，这一次是凶杀案。”郑重走到窗边，拨开窗叶子向外看着说，“昨天晚上，局里开的专门会议说了些什么？”

“局里对周子全的案子很重视，这次牵涉面很大，不仅仅是我们公安局，还有检察院和证监会，局里已经通知经侦总队协助了。”

“你是说，天下证券公司可能有经济方面的问题？”

“到目前为止，这只是猜测。”

忽然，外面响起了敲门声。

“罗新城来了。”叶萧点了点头，大声说：“请进。”

果然，是副总经理罗新城，他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说：“叶警官，这个房间还不错吧？”

“是的，这要感谢你们的配合。”

“这是我们应该做的，昨天我们听说了周总经理遇难的消息，大家都非常惊讶和难过，虽然之前我们已经有人猜测到他可能会出事，但实在没想到会是这种局面。”罗新城摇着头坐了下来，“好了，两位有什么问题尽管问吧，我会竭尽全力帮助你们的。”

郑重先说话了：“罗经理，前天我们已经谈过很多了，不过，现在的情况要比前天我们估计的严重得多，所以我们还想请你提供更多的线索。”

“这个自然，你们想问什么？关于周子全在最近两周里的反常现象，我和许多员工都说过了。”

“罗经理，你对周子全这个人的印象如何？”

罗新城一脸严肃地说：“周子全与我同龄，差不多与我同时进入天下证券，他这个人有很强的业务能力，在金融和证券领域有着极高的声誉。作为副总经理，我必须承认，天下证券公司能够有今天几亿资产的地位，除了董事长以外，功劳最大的就是周总经理了。他已经在这里工作了十几年，平时的日常工作都是周子全负责，可以这么说，他的死对我们公司来说是一个极其巨大的打击，除了他之外，很难想象还有谁能够管理好这个公司呢？”

“那么其它方面呢？你对他除了工作以外其它方面如何评价的呢？”

“这个……”罗新城低下头，停顿了片刻。

“怎么，有什么不方便吗？”

罗新城摇摇头说：“不，像我们这种证券公司的高级管理人员，平时都把精力扑在工作上，很少顾及生活方面，所以，我对周子全在工作以外的各个方面实在了解不多，而且我一向不喜欢探究别人的私人生活，所以没办法做出评价。”

“那么，你对周子全的妻子熟悉吗？”郑重问道。

“对不起，也不怎么熟悉，我和周总经理的妻子总共只见过几次面，除了她的外表以外，没有什么别的印象。当然，我知道她是一个女作家，出版过一本很畅销的侦探小说。”

“你看过那本书吗？”叶萧问道，忽然他又笑了笑说，“对不起，也许这个问题与本案无关。”

“不，我没看过容颜的书。”

郑重忽然问道：“你去过周子全家吗？”

“去过几次，都是去谈一些公事，每次只坐几十分钟就走了，没什么特殊的印象。”

叶萧静静地观察着罗新城的眼神，他能从罗新城的眼睛里察觉出来什么，忽然，他调转了话题问：“罗经理，在你看来，周子全死因的最大可能是什么？”

“对不起，我实在说不出。不过，我相信你们也已经有所耳闻，现在业界内部纷传着许多关于周总经理的一些传言，其中有一些说法涉及到了天下证券乃至于目前证券市场的许多敏感问题。不过，请你们放心，目前我们公司的财务等机要部门，正在紧张地检查帐务和资金记录，同时也请会计师事务所来帮忙，相信会平息外界对我们公司的种种猜测。”

叶萧点了点头说：“谢谢你的帮助，罗经理，下次我们还会麻烦的。”

“那好，我先去忙了。”

在罗新城出门前，郑重忽然在他身后说：“对不起，罗经理，请问今天桑小姐上班吗？”

“是的，虽然周总经理不在了，但没有影响她的工作。”罗新城明白他的意思，“你是想请她来询问一下吗？”

郑重点了点头。

“好的，她马上就来。”

罗新城出去以后，郑重立刻对叶萧说：“你相信他的话吗？”

“世界上没有纯粹的谎言。”

“也没有纯粹的诚实——我听够了你的这一套话了。”郑重笑了起来。

叶萧也笑了，这时，有人在敲门。

“她来了。”郑重微微收敛了笑容。

“请进。”

桑小云走了进来。她的气色不是太好，先是向叶萧点了点头，然后对郑重说：“你好，很高兴能再见到你。”

“我也很高兴。桑小姐，昨天你一定知道了周子全遇难的事情，你是怎么看的？”郑重的话语很轻松。

“我很难过，真的很难过。”她低下了头，表情真有些忧郁。

郑重安慰她说：“对不起，我们会尽快把凶手抓获的。”

“他们说凶手的手段很残忍，是吗？”她摇了摇头，身体有些颤抖地说：“我都不敢想下去了，周总经理前几天还是好好的，现在却——”

看来她真的有些伤心了，居然连话都说不出来，小巧玲珑的两腮涨得通红，她把头低下，又掏出了手帕在脸上擦着，声音已经有些变形，却还在嘤嘤地说着：“周总经理是一个非常优秀的人，他具有高贵的品质和超人的智慧，在整个天下证券，没有人能与他相比，无论在各个方面。”

“桑小姐，你现在一定很伤心吧？也许我们的询问不是时候。”

“不，我没事。”她又重新抬起了头，脸上又恢复了正常，只是脸蛋依旧红着，她继续说，“人们说周总经理有经济问题，甚至还说他死得不干不净，这全都是卑鄙的流言。我了解他，他不可能是这种人，他是清白的，那些关于他的谣言，都是些嫉妒他才华和能力的小人瞎编出来的，在别人死后还指指点点的那些人，都是十足的懦夫。”

“看来公司里现在很乱？”

“已经一团糟了。”忽然，她又想起来什么，“不过，刚才董事长回来了。”

“黄冈董事长？”

“是的，这个星期他在香港参加一次重要的会议，听说周总经理出事以后，就急忙提前两天赶回来了。两个小时前，他刚下飞机，现在他在顶楼的休息室里休息，暂时不见客。”

叶萧淡淡地说：“既然如此，那我们就下次再拜访他吧。”

“是的，董事长的身体一直很不好，平时公司里的具体事务都由总经理负责，现在董事长受到的打击肯定很大，他需要休息。”

“桑小姐，谢谢你的配合，你可以回去了。”

桑小云点点头，走到门口，又转过头来问道：“请告诉我，你们有把握抓住凶手吗？”

“绝对有把握。”郑重斩钉截铁地说。

“谢谢你，郑重。”桑小云咬着嘴唇，那样子楚楚可怜，她轻声地说：“还有最后一个问题，周总经理死的时候，有没有痛苦？”

叶萧回答了她的问题：“从尸检的结果来看，他一定承受了很多痛苦才死的。对不起，也许这个消息会使你伤心，但我只能告诉你这么多。”

桑小云努力使自己显得镇定自若，她点了点头：“我明白了，谢谢。”

她离开了这里，悄无声息。

郑重摇着头说：“我怎么觉得她比容颜都更显得伤心，她刚才出门的时候那语气那神态，倒更像是一个未亡人。”

“你也嫉妒周子全了吧？对不起，开个玩笑。”叶萧站起来，拉开了百叶窗，对着窗外的摩天大厦说：“通常，总经理死了，秘书当然会很难过的，至于难过的原因就说不清了。”

“我明白你的意思，但我还是不愿意相信这是真的。”

忽然，叶萧变得非常严肃地说：“你经历过失去自己所爱的人的感觉吗？”

郑重茫然地摇摇头。

“我经历过。”

说完这句话，叶萧闭起了眼睛，看在老天的份上，他实在不愿再想起那些往事。

十二

鸟几乎要饿死了。

“对不起。”马达对鸟说着，他取出鸟食，倒在鸟笼的陶瓷小缸里。这只鸟有着顽强的生命力，立刻发疯似的吃起了食物，很快就把一小缸小米都吃光了，马达又连忙加了许多。看着鸟儿吃食的样子，马达想到了自己，如果那天晚上，他相信这只鸟给他的警告，也许就不会发生那些可怕的事情了。看来，动物的预警能力远远超出人类的想象，而绝不仅仅限于地震台风等自然灾害。

马达回头看了一眼他的屋子，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臭味，他已经有三个晚上没有回家过夜了。前两个晚上，他都是稀里糊涂的，独自在那个陌生女人的房间里过的夜。而昨天晚上，他整夜都在开车营业中度过，接着又做了一个白天的生意，直到两腿发酸眼冒金星，他才匆匆忙忙地开回家里。

现在，鸟已经吃饱了，它惬意地站在笼子里，肚子鼓鼓的，那里面的东西很快就会转化成一堆鸟粪。马达离开了鸟笼，来到卫生间里，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你是谁？”

他几乎已经不认识自己了，眼眶又红又肿，脸面毫无血色，头发零乱不堪，就像刚跟人打了一架似的。马达立刻打开水龙头，不停地把冷水泼到自己脸上，冰凉的感觉渗入皮肤，也许这样可以使自己好受一些。

突然，急促的门铃声响起来，让马达的心里一阵乱跳，他小跑着过去打开房门。

“嗨，表哥。”

原来是小绿，她是马达的表妹。

“小绿，你怎么来了？”

小绿自己走了进来，她仔细地环视了房间一圈，失望地说：“我还以为你房间里藏着什么人呢？”

“你说我能藏着什么人？”

“情人啊。”

“切，你又在胡说八道了。”马达总是受不了小绿口没遮栏的说话。

小绿伸了伸舌头，说：“表哥，我都快饿死了，快给我弄点吃的。”

马达摇摇头说：“对不起，我刚刚回到家里，只有方便面吃。”

“方便面！太好了，我就喜欢吃方便面。”小绿拉着马达的手说，“快弄给我吃吧。”

马达无奈地来到厨房，动手煮起了方便面。在这个城市，除了小绿以外，他没有什么亲人，所以小绿的任何要求他都会答应。五分钟以后，马达把两碗面端上了桌子。

小绿似乎永远都没有禁忌，在吃面的时候忽然说：“表哥，你见过凶杀案里的死者吗？”

马达心里一抖，脑子里立刻联想到那天晚上的可怕经历，他嘴巴里的面条顿时差点喷了出来，连咽了好几口才控制住自己：“小绿，你不要吓我。”

“表哥你怎么了？脸色怎么一下子煞白了？”小绿疑惑地看着马达。

马达这才意识到自己失态了，他竭力要掩饰自己心里的恐惧，却怎么也装不出来。

“表哥，你流虚汗了。”

“不，是吃方便面热出来的汗。”

小绿继续一边吃一边说：“表哥，我看的出来，你真的有些害怕了。过去你的胆子没这么小啊？好了，我没有骗你，我真的看到死人了，一个被杀死的男人。”最后几个字，她加重了语气，“其实，我也很害怕，到现在一想起那个人的脸，我就浑身发抖。”

“是什么时候？”马达的心里有些隐隐地不安。

“就在昨天清晨。你知道那一大片由人工竹林组成的街心绿地吗？”

马达的表情又僵硬住了：“是那儿？”

瞬间，他想起了两年前的那场车祸，就发生在那片绿地边的小马路上，难道世界上有这么巧的事？

“又有什么不对吗？我总觉得你好像有什么心事。”小绿差不多已经吃好了。

“没，没什么。小绿，你继续说下去。”

“昨天清晨，我有些喝醉了，也不知道为什么到了那片人工竹林里，也该我倒霉，一不小心滑到了一条暗沟里。就在那条小沟里，躺着一具男人的尸体。”小绿的脸上是一副异常恶心的表情，“表哥，你想象一下，如果你看到在离你只有一米远的地方，正躺着一具散发着恶臭的腐烂的尸体，你会怎么样？”

马达推开面前盛着方便面的碗，用手捂着嘴巴，他差不多都快呕了。

“没错，会呕出来的，我当时吓了个半死，立刻就呕得一塌糊涂，然后用手机打了110报警，接下来的事情，就是一大群警察，没完没了地询问，足足折腾了一个上午。”然后，她轻轻地骂了一声，“真该死。”

马达呆呆地坐在那里，他的胃里很难过，那些刚吃下去的面条又开始折磨他了。他表情痛苦地说：“小绿，你看清那个死人是什么样子吗？”

“虽然很恶心，但我看得出，那是个有钱人，穿着名牌的西装，可惜啊，那套西装上全是窟窿和血迹，脏得要命。死人的那张脸嘛，也很可怕啦，让人起鸡皮疙瘩，我不敢细看，大概是三十来岁的样子吧。”

马达的心跳越来越快了。

小绿奇怪地问：“表哥，你怎么不吃了。”

“我让你说得都快吐了。”马达冷冷地回答，然后把碗里的面条都倒进了水槽里了。

小绿歉意地伸了伸舌头说：“表哥，我走了。”

“你把这里当饭店啦？”

“晚上我还要去上班呢。”小绿站起来，抹了抹嘴，走到窗边，看了看马达养的鸟，它在笼子里一条腿站着，已经睡着了，她轻声地说：“表哥，你这只鸟怎么还没死？”

“你希望它死吗？”

“我只是觉得这只鸟不吉利，会给你带来厄运的。好了，谢谢你的方便面，再见。”

小绿像一阵风似的离开了这里。

马达又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房间里，只有一只睡着了的老鸟与他相伴。他叹了一口气，把小绿吃完的碗又收拾了一下，然后躺倒在床上，打开了电视机。

正好是电视台晚间新闻的时间，马达百无聊赖地看着新闻，心里却想着刚才小绿的话。难道小绿发现那具男尸就是那晚的男人吗？马达的心里一阵发毛，他不愿意相信，也许，那是另外一个人，另外一起凶杀案，与他无关。可是，为什么偏偏要在那片人工竹林里呢？那块地方是马达的恶梦，两年前他的车轮夺去了一个无辜女人的生命，这是他人生中永远的阴影。想着想着，马达的心里越来越乱了。

忽然，他听到电视机里传出来的声音：“昨天清晨，在本市的一块绿地里发现一具男尸。”

马达的目光立刻对准了电视机，没有竹林的画面，只有表情严肃的电视台社会节目男主持人的脸。主持人的语速很快，吐字清晰：“经市公安局核实，该具男尸正是前不久失踪的天下证券公司的总经理周子全。警方正在就此案进行进一步调查，本台记者报道。”

最后，新闻节目的一角出现了一张周子全的照片，那张照片迅速灼痛了马达的眼睛——没错，就是他！三天前的那个傍晚，照片里的这个男人坐上了他的出租车，来到该死的安息路，最后死在了他的面前。

电视里的照片只出现了几秒钟就被切掉了，主持人又开始播报其它新闻了。

马达挥出了一拳，重重地击在墙壁上。他心里暗暗想，那个男人真的死了，他的名字叫周子全，他就是大名鼎鼎的天下证券公司的总经理。

他开始大口地喘气，电视机里继续传出报道无聊的新闻的声音，他关掉了电视机，房间里恢复了死寂。马达把目光投向窗外，黑夜正笼罩着这个城市，不知道还有多少阴谋在发生，不知道还有多少旋涡在纠结。

而这个时候，马达并不知道，自己就处于某个阴谋旋涡的中央。

十三

“周子全——容颜？？？ 周子全——罗新城？？？ 周子全——桑小云？？？”

叶萧在笔记本上写下了这行文字和符号。忽然，背后响起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他立刻合上了本子。

“你在写些什么啊？叶萧。”

又是郑重，他来到叶萧的背后，指着笔记本问。

“只是些关于周子全案子的心得体会。”

“你就喜欢记。”郑重坐在了叶萧的面前。他感到办公室里的空气有些闷，于是打开了窗，从这里向下望去，可以看到公安局院子里进进出出的警车。

“就像作家要把突如其来的灵感记录下来一样，在某种程度上，警察也和作家一样，需要灵感。”

郑重忽然笑了起来：“就像作家一样？像那个女作家，漂亮的寡妇？”

“至少她是一个很出色的侦探小说家。”

“但我觉得侦探小说家和侦探完全是不同的概念，如果让柯南道尔来做侦探的话，他可能连福尔摩斯的一桩案子都破不了。”

叶萧微微笑了笑说：“好了，说正事吧。昨天法医室又对周子全做了一次尸检，我原本是希望方新能够查出周子全身上的某种病毒。”

“就像你破获的那宗木乃伊诅咒案？说实话，那宗案子你干得确实漂亮。”

“可惜，昨天方新一无所获，什么都没发现，让周子全的尸体又挨了几次刀。昨天下午，他们已经把周子全的尸体送到殡仪馆里去了。”叶萧的神色凝重了起来。

“既然尸体和案发现场上都找不到有价值的线索，这案子可能需要些时间了。”郑重坐在了窗台上，“叶萧，如果不是意外的抢劫杀人的话，你看谁的作案嫌疑最大。”

叶萧摇摇头：“这我可说不清楚。不过，从目前我们调查过的几个对象来说，容颜、罗新城、桑小云都有可能。”

“桑小云也有嫌疑？”

“是的，从她的话语里可以看出她和周子全的关系很密切，当然，总经理与漂亮的女秘书之间，关系说不清道不明也是常有的事。不过，我总觉得她的话里似乎还隐藏着什么。”

“你是说她那里还有线索？”

“可能是吧。”叶萧笑了笑说，“郑重，这几天你和她的关系套得很近嘛，嗯，她确实很迷人的，不过你也要当心。”

“放心吧，叶萧，我是一个警察。”郑重又从窗台上跳了下来。

叶萧当然相信他：“我只是开个玩笑而已。至于罗新城，我觉得他隐藏的东西更多，他有的话明显是在说谎。”

“这个我也看出来了，关于那些关于周子全有经济问题的谣言，很有可能就是罗新城散布出来的。而且，周子全的死，从行政上来看，最大的受益者毫无疑问就是罗新城。他是副总经理，正总经理一死，他就能名正言顺地接替正职的位子了。”郑重越说越起劲，“根据我暗地里对天下证券某些员工的调查，他们说虽然表面上周子全和罗新城的关系很好，但实际上他们的关系闹得很僵，总是暗中较近，有时候还互相拆台。当然，在正副职之间，这种事也是常有的，未必真的会杀人。”

“不过，也很难说，最近几年确实有过很多这样的案例。”

“既生瑜，何生亮。”郑重忽然念了一句周瑜临死前说的话，“周瑜嫉妒诸葛亮的才能高于他，所以总是想方设法要杀他。”

“郑重，你变聪明了。从各方面来说，周子全的能力和才华确实要高于罗新城，罗新城有嫉妒心理也是很正常的。”

“那么容颜呢？那个作家寡妇，还是叫寡妇作家？”

“我调查过了，他们去年才结婚，只有一年的时间。周子全今年三十六岁，而容颜只有二十六岁，足足小了十岁。”

“现在十岁也不是很大的差距，而且周子全的外表和风度都很好，又有钱有地位，容颜应该满足了。虽然生活在一起的时间不长，但也正因为如此，感情才深嘛。如果一起生活了太久，反而没了感情，是吧？”

叶萧点了点头：“嗯，你的分析也有道理。不过，我与容颜交谈的时候，可以从她脸上捕捉到一种非常奇特的细节——她在说起自己丈夫的时候，无论是语言还是表情，都丝毫没有任何感情色彩，我觉得这并不符合新婚一年的夫妇应该有的感觉。”

郑重细细地想了想，说：“你的意思是——除了我们设想的几种作案动机以外，还存在着另外一种可能性？”

叶萧赞许地点了点头，缓缓地说出了两个字：

“情杀。”

十四

17点05分。

马达半开着车门，用手支撑起身体，把头探出车厢，仰望着那座三十二层的写字楼的最高一层，他已经知道了，那里是天下证券公司总经理周子全生前工作的地方。西天上飞起了红色的云霞，衬托着高高的玻璃大厦的楼顶，使他感到一整眩晕，马达有恐高症，即便是仰望高处也会头晕，于是他又把身体缩回到车里。

一分钟以前，马达看到两个年轻人从写字楼里走了出来，其中一个身材魁梧的人穿着一身黑色警服，另一个虽然穿着便服，但从那人敏锐凌厉的眼神里可以猜测出他的职业，他们行色匆匆，嘴里不停地说着什么，然后坐进一辆公安局牌照的桑普，离开了这里。

马达推想，这两个人就是调查周子全案的警察吧。当两个警察走出写字楼大门的瞬间，马达真有一种冲动：立刻就跑到他们面前，把自己在安息路那晚的所见所闻全都告诉他们。然而，马达的双腿却没有听从自己的大脑，他呆呆地僵坐在车里，脑子里一片空白，一种奇特的声音在他的耳边悄然鸣响——神在看着你。

天哪，是那个神秘的死者：周子全！

他临死前的话再度扣响了马达的耳膜。马达被这幻听深深地震慑住了，他从来没有如此地恐惧，简直无法控制自己的肉体，直到他眼睁睁地看着那两个警察坐上车子迅速开走，他才暂时从恐惧中解脱出来，此刻，他浑身上下的衣服都已经被虚汗浸透了。

深呼吸。马达几乎虚脱地把头倒在座位的靠垫上，他后悔自己为什么要来这个鬼地方？难道就是为了看一眼那个死鬼上班的地方吗？莫名其妙，他暗暗地咒骂了自己一声，然后踩动油门，准备离开这里。

忽然，在他视线的右侧，有人在叫车。现在马达不想放过任何生意，他开了过去，那是一个20出头的女孩子，坐进了他的后座。

“去半岛花园。”女孩子轻轻地说。

马达从后视镜偷偷地看了看那女孩子，虽然穿着得并不十分艳丽，但长得却不错，是那种惹人怜爱的办公室小姐。以马达的经验，这样的女孩子去半岛花园那种富人区，虽然现在时间是早了点，但说不定也是从事某种让人厌恶的职业的吧。

他并不多想，径直朝半岛花园的方向开去，那里离市中心有一段距离，如果不堵车的话也要将近45分钟。忽然，身后的女孩子说话了：“对不起，能不能把电台打开，我想听一听新闻。”

马达打开电台，熟练地把频率调到了新闻节目。时间正好，电台里正在播放本市的一些社会新闻，很快，马达就听到了一条关于周子全案件的报道——

“本台记者从市公安局获悉，原天下证券公司总经理周子全遇害案正在加紧侦破过程之中，目前尚不能了解案件的进度。另据报道，周子全遇害事件已经在证券和金融界引起了很大震动，据不愿透露姓名的圈内人士表示，此事很可能将影响到目前的证券市场。本台将会密切关注此案的侦破进程。”

电台里关于此案报道到此为止，接下来是一条无聊的社会新闻。马达在听的同时，也从后视镜里注意到了后座的那女孩子脸色一变，她似乎很在乎那条新闻，轻轻地咬着自己的嘴唇，微微有些发抖。

忽然一阵喇叭声从马达的旁边响起，他这才明白刚才自己居然走了神，完全没有注意到旁边的车子，他猛踩刹车，那辆两吨的小卡车从他身边擦肩而过，马达吐出了一口气：“好险！”

“请把电台关了吧。”那女孩突然说。

看来，她要听的就是关于周子全的新闻，马达遵照她的话关掉了电台。

几十分钟以后，他开进了半岛花园豪华的大门，夜色已经徐徐降临，但大门口依然灯火通明，几辆进口轿车进进出出。过去他来过这里几次，拉的都是来此的访客，因为住在半岛花园里的人个个都有私家车。在那女孩子的指引下，马达沿着一条弯弯曲曲的车道开了进去，两边所见的都是连体或者独立的大小别墅式建筑。

最后，他停在了一栋白色的独立式两层别墅前。女孩子付完了车费，这是今天马达做的最大的一笔营业额。等到她下车以后，马达就徐徐地开始倒车，准备按照原路返回。

当马达倒好了位置，正要开回去的时候，他转过头看了一眼那栋白色别墅。他依稀看到那女孩子站在别墅的门前按着门铃，房门很快就打开了，门前亮起了一盏白色的灯，然后，马达看到门里有一张熟悉的脸。

上帝啊，真是她吗？！

马达轻声地问自己，他又揉了揉眼睛，在别墅门前白色的灯光下，那张脸异常清晰地呈现在马达的眼前。

距离12米，正正好好，绝对不会看错，就是她，那个神秘的女人。

很显然，她并没有注意到马达和马达的车。她倒是对来访的那个女孩子感到有些意外，互相说了一两句话以后，她把那女孩子让进了房间，然后又把房门关上了。

马达呆呆地坐在车上，目光依然停留在那扇白色的房门上。他的脑子里急速地转动着，第一个问题是：她怎么会住在这里？

这里是半岛花园，是富人居住的别墅区，与那间小得可怜的屋子简直是天壤之别。马达又想到了她的那间小屋子，他在那里面居然度过了两个夜晚，他在那间斗室里愚蠢地等待着她回家，但他绝对不会想到，她居然住在半岛花园的别墅里。

马达的身体一阵发抖。可是，她为什么要这么会出现在这儿？

马达立刻又想到了其它的一些可能性：她可能是一个保姆，在半岛花园的富人家里工作。但是，马达立刻否决了这个可能，刚才她开门的时候，马达看到她穿的显然是一件非常昂贵的衣裙，她的样子就像半岛花园里的许多女主人一样，这样子绝对不可能是保姆。那么，难道她是——不，马达实在难以把她同那种有钱人所豢养着的金丝雀们联想在一起。

不！不！不！

马达找不到答案，依照人们日常生活的逻辑，他找不到答案。

他又深呼吸了一口，把目光投向那栋白色别墅，夜色下，别墅的轮廓越来越模糊，从底楼拉着厚厚窗帘的窗户里，露出了白色的灯光。马达又想到了刚才在出租车上那个女孩子听到电台里周子全的消息时的那种表情，而那女孩又是在天下证券公司的写字楼下面上车的，可见，她很可能与周子全有着某种关系。现在，她又来拜访这个让自己摸不着头脑的神秘女人。显然，她们认识，按照这种推理，这个神秘的女人必然与周子全有关！

马达痛苦地摇了摇头，他现在相信，自己原先的猜测是事实，她确实与那桩发生在马达面前的凶杀案有关，而且关系一定非同一般。

也许，这是一个大阴谋。

他继续停在这里，呆呆地看着那栋白色别墅，他不知道自己要停留到什么时候。忽然，马达想到如果等一会儿那个女孩子出来以后，看到自己的车依然停在这里，也许会起什么疑心。于是，他只能离开这里，离开之前他特地记下了这里的门牌号码。

马达飞速地开出了半岛花园，在四周的小树林里，似乎有某一双锐利的眼睛正在紧紧地盯着他。

“上帝啊，如果你真的存在，请告诉我，该怎么办？”

十五

“是你？”

“我不可以来看看你吗？”

“当然可以。”容颜平静地说，把她丈夫生前的女秘书桑小云让进了房里。

桑小云来过这里几次，并不怎么陌生，她大方地走进客厅，第一眼就看到了墙上挂着的一张周子全的大幅照片。那张照片的背景是韩国济州岛的大海，周子全站在照片的中央，穿一件黑色的衬衫，面色冷峻，那气魄宛如是大海的主人。

这幅照片是桑小云拍的。

那是一年前，她作为秘书陪同周子全去韩国开一次国际会议的时候。而此刻，看着这张她曾经十分得意的照片，却有了一种淡淡的伤感。

“我知道，这幅照片是你拍的，我必须承认，你拍得很不错。”容颜淡淡地说，“请坐下说话吧。”

桑小云欠身坐下，盯着容颜那身衣服说：“你这条裙子不错，与你的体形很相称。”

“谢谢夸奖，这是半年前买的。”

“你穿着这套衣服，看起来样子还不错。”

容颜明白她这句话里暗藏着的火药味，她淡淡地回答：“你认为这有什么不对吗？”

“不，这很好。”

“要喝些咖啡吗？”

桑小云犹豫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不一会儿，容颜端着两杯咖啡放到了她面前。桑小云用调羹匀了几下，然后轻轻地啜了一口，她皱起了眉头：“为什么你冲的咖啡总是这么苦？”

“我喜欢这味道。”容颜端起自己那一杯，也轻轻地喝了一口，她的表情显得很舒服。

“容颜，你确实是一个与众不同的女人。”

“你是在赞赏还是批评？还是兼而有之？”

桑小云并不回答，她低下头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地说：“你看过他的尸体了？”

“是的。”

“他怎么样？”

容颜淡淡地吐出了一口气，说：“我必须如实地告诉你，我看见的样子很糟糕。”

“有多糟糕？”桑小云用试探性的口气说。

“你是绝对无法想象他躺在公安局验尸房里的样子的。”容颜呡了呡嘴唇，冷冷地看着桑小云说，“他一定承受了很多痛苦，简而言之就是惨不忍睹，他的——”

“别说了。”桑小云忽然打断了容颜的话，她低下头，轻声地说，“容颜，求求你了，不要再说下去了，我真的受不了。”

容颜不说话了，静静地看着她。

“你为什么这么看着我？”桑小云以一种挑衅性的目光回击着容颜的眼睛，她想，也许这是总经理女秘书和总经理夫人之间特有的目光。

“你是个漂亮的女孩子，不要为他的死太伤心。”

桑小云摇了摇头，冷冷地说：“其实，这句话应该我对你说，只可惜，你显得并不怎么伤心。”

“是吗？可是，谁又能说清楚，什么才是悲伤？”说完，容颜淡淡地叹了一口气，低下头喝了一口咖啡，然后又对桑小云说，“趁热把咖啡喝了吧。”

此刻，桑小云的脸在柔和的灯光下显得楚楚可怜，似乎容颜的话有某种魔力，让她不由自主地喝了一口咖啡，虽然那苦涩的味道让她的舌头很难受。

“我喜欢你现在的样子。”容颜靠近了她说。

桑小云忽然站了起来，她显得非常害怕，后退了一步，大声地说：“你对他干了什么？”

她的声音很尖很高，完全不同于平时说话的语气，让她自己都吃了一惊。

“你说我干了什么？”容颜平静地回答。

桑小云忽然感到自己有一股昏昏欲睡的感觉，她盯着自己刚才喝过的咖啡杯，然后摸了摸自己的心口，几乎是自言自语地说：“你在里面放了什么？”

“咖啡。”

“咖啡不是好东西。”桑小云摇了摇头，她又清醒了一些，然后自己走到了房门口。

容颜跟在她后面说：“你累了，早点回去休息吧。”

忽然，桑小云回过头来，那样子忽然变得十分狰狞可怕，她睁大了眼睛对容颜说：“我知道，在他死以前，一直藏着一个秘密。”

容颜怔怔地看着她，并不回答。

桑小云继续点了点头，她自己打开了房门，凉凉的晚风窜入了房里，让她和容颜都打了一个冷战，她倚着门说：“也许，我知道那个秘密。”

容颜默默地看着她。

桑小云嘴角微微一笑，然后转身离开了这里，她独自走进半岛花园的车道，几乎是轻车熟路地走到了大门口。忽然，一辆迎面开来的汽车的前灯照亮了她的瞳孔，使她一阵眩晕……

十六

22点05分。

今晚的月光如洗。

大约20米外，柔和的灯光反射在白色的窗帘上，他可以清晰地看到映在窗帘上的女人的背影。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她身体的线条很美，如同一支深夜摇动的烛火，他很喜欢她那种样子，尽管看不到她的脸。

他能听到依稀的音乐声，从她的房间里传来。

她的影子静静地坐在窗前，微微地摇动，富有某种韵律，似乎沉浸于那音乐声中，那是什么音乐？他不知道，他对音乐从来不感兴趣，可女人们喜欢，特别是她——一个漂亮的寡妇。

她是一个难以靠近的人，毫无疑问，没有人能弄懂她心里所想的。也许，只有从她映在窗帘上的背影中，才能发现什么。

已经22点20分了。

他有些渴了，于是喝了一口水，再次抬起头时，月亮已经躲到了云朵中间。又朝那扇窗子看去，她似乎正在打电话。她一边手拿着电话，一边在窗前不断地来回踱着步子，那样子好像有些焦虑，这可不一般。

电话没完没了，二十几分钟过去了，她才把电话放下了。

她依然坐在窗前。

又过了半个小时，灯忽然灭了，整栋房子连同她都沉浸在了黑暗中。他想，她应该睡下了吧？

然而，他想错了。

她出门了。

现在是深夜23点，她穿着一件全黑的衣服，把自己与整个黑夜融为一体，她向位于别墅区另一端的第二出口走去，很快就像空气一样消失了。

月亮又出来了。

它很美，我想。

十七

现在来是不是太早了？叶萧望着早上的太阳，阳光懒洋洋地洒在他的脸上，他喜欢这样的阳光。他抬起表看了看时间，还不到8点30。

他知道住在半岛花园里的女人们大多数都有睡懒觉的习惯，因为她们实在没有必要像其他女人那样，很早起来为生活和家庭而奔忙。可他不得不来，因为昨天晚上，郑重告诉了叶萧一件原先被他忽视了的事，这件事是如此重要，使得叶萧必须要尽快地来向容颜了解具体情况。

叶萧在停顿了片刻之后，按响了这栋白色别墅的门铃，照郑重的话来说，这是漂亮寡妇的家。

他静静地等待着容颜的脸出现，就像一年以前他阅读了那本《新月街谋杀案》之后，他一度非常崇敬这位神秘而富有智慧的女侦探小说家，非常渴望一睹她的真容。尽管他已经与容颜见过两次面了，可还是希望再更深入地了解这个女人，只不过，现在是为了调查她丈夫的死。

好几分钟过去了，没有人开门。

她不在家？一阵隐隐的忧虑划过了他的眉头，如果真的是那样，就有大麻烦了。

正当叶萧准备转身离开的时候，房门忽然打开了。

她站在门前，身上披着一件夹克衫，但叶萧却轻易地看到她的夹克里面是一件薄薄的睡衣。

“对不起，我打扰你休息了。”

“不，叶警官你来的正是时候，我刚起来，请进吧。”她的脸色很苍白，眼圈有些发青，那双漂亮的眼睛微睁着，似乎显得十分疲劳，叶萧猜想这大概是因为睡眠不足造成的。

在走过容颜身边的时候，叶萧似乎还能闻到她身上的阵阵体香，他在心里暗暗笑了一声。其实，他是在笑自己，眼前似乎又一掠而过那些熟悉的人影，他知道，自己早已经成熟了。

“请坐吧，你吃过早饭了吗？”容颜一脸倦容地看着他说，“如果你需要，我可以给你弄点东西吃。”

叶萧坐了下来说：“不用了，谢谢，我吃过了。”

“真的吃过了？”

“当然，”他微笑着说，“如果你不好意思，我可以出去等你吃完早饭再进来。”

容颜摇摇头：“不，我不饿，一点都不饿。”

“对不起，看来你似乎没有睡好？”

“是的，我的丈夫刚刚被人谋杀了，而凶手却没有找到，你认为我能安安稳稳地睡好觉吗？”容颜淡淡地说，一边说着，一边把头发扎了一个马尾。

叶萧微笑着点点头：“当然，我完全可以理解。”

“好了，叶警官，请告诉我，这么早来到底是什么事？是不是案子有进展了？”

“不，昨天晚上同事告诉我一件重要的事。我很奇怪，为什么以前我们两次见面的时候，你都没有提到这件重要的事情。”

容颜微微呡起了嘴唇：“你是说——”

“周子全的第一任妻子。”

“是罗沁雪。”

容颜淡淡地回答，她的目光又柔和了下去。

但叶萧却不想放过她：“你认识罗沁雪？”

“不，我从来没见过她。”容颜摇着头，站到了窗前，阳光洒在她的头发上，变成了一种特殊的颜色，她缓缓地说：“当我认识周子全的时候，罗沁雪已经去世半年多了。”

“即便没有见过她，想必周子全一定对你说过她的事情。”

“不，他不愿意提起那个意外死去的第一位妻子，从来都不愿意，所以，我无法告诉你更多。”容颜回过头来，看着叶萧说，“我只知道，罗沁雪是出车祸死的。”

“车祸？”

“是的，具体情况我不清楚。”

“真的吗？你真的只知道这些？”叶萧微微欠身，把手托着自己的下巴问着。

容颜幽幽地说：“你在怀疑我？”

“不，我只是想，你可能会把某些事给遗忘了，我只是想帮你回忆起来。”

容颜低下了头想了想，然后说：“有一次，那是几个月以前，罗新城到我们家里来，他大概是和我丈夫谈一些公司方面的事情。罗新城和我丈夫说着说着，不知道为什么争吵了起来。”

她忽然停了下来。

“他们吵起来了，然后呢？说啊，请说下去，你说的事情很重要。”叶萧催促着。

“让我想想，对，当时我很清楚地听到罗新城说起了罗沁雪，他指着我丈夫的鼻子说：‘我妹妹就是被你杀死的。’”容颜叹了一口气说，“我从来没有见到罗新城如此生气过，特别是对我丈夫。”

叶萧的心里一惊，他尽量不让内心的惊讶表现在脸上，于是淡淡地问：“你是说，当时罗新城所说的‘我妹妹’就是指罗沁雪？”

“我想是这样的。罗沁雪应该就是罗新城的妹妹了，只是我丈夫从来没有对我说起过这事。你去问一问罗新城就知道了。”

叶萧点了点头，他心里已经有数了。现在，一个更加复杂的迷宫已经摆在了他的面前，哪里才是迷宫的出口呢？他的心里纷乱着，毫无头绪。忽然，他想到了眼前这位“漂亮的寡妇”所写的那本《新月街谋杀案》，在这本侦探小说里，作者容颜成功地建立起了一个庞大的犯罪迷宫，然后再由30年代上海租界的一位年轻探长所侦破。

他抬起了头，紧盯着容颜的眼睛，靠近了她，问道：“对不起，能问你一个与本案无关的问题吗？”

容颜微微笑了笑，回答：“随便问吧。”

“能否告诉我，你是如何构思《新月街谋杀案》里的犯罪的？”

“叶警官，你很喜欢那本书吗？”

“是的，非常喜欢你的构思和文字，可以与我表弟创作的系列悬念小说相媲美。”叶萧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想起了这些。

“你表弟的小说？”她笑了起来，“我记起来了，《病毒》和《诅咒》，还有《猫眼》。”

“没错。”

“其实，侦探小说与现实中的案件是完全不同的，你不要指望现实中的罪犯也像侦探小说中的那样聪明，侦探小说中的罪犯几乎就像艺术家那样智慧和完美无缺，只有更加出色的艺术家才能找到他们的漏洞。但是，这仅仅存在于小说中，不可能在现实中发生。”

叶萧的眼里闪烁出一种异样的东西，他忽然显得有些兴奋地说：“不，我相信在这个世界上，确实存在着艺术家式的犯罪与侦探。”

“可是，你所说的艺术家般的犯罪与侦探都是侦探小说家用笔写出来的，就像我写的《新月街谋杀案》里的莫威廉探长。”

“所以，只有出色的侦探小说家才能进行艺术家式的犯罪。”

容颜忽然笑了出来：“你是在说我吧？”

“可你的确是一个出色的侦探小说家，而且是女小说家。就像阿加莎·克里斯蒂！”

“不，叶警官，你太夸张了。”

“没有，就我个人认为，《新月街谋杀案》并不亚于《东方快车谋杀案》或者是《美索不达米亚谋杀案》。”

“你真是一个很有趣的人。”容颜笑着说，“知道吗？你做警察真是可惜了。”

叶萧立刻后退了一大步，冷冷地说：“我喜欢警察的职业。”

容颜不再说话，呆呆地望着窗外的景色。

叶萧在她身后轻轻地说：“容颜，感谢你提供的线索。我先走了，但愿下次我再来的时候，不是来对你询问案情，而是来向你探讨如何构思侦探小说。”

“非常好，我希望这样。”

叶萧自己走到了门前，笑着说：“别送了，当心着凉，如果昨天晚上没睡好，现在再钻回到被子里还来得及。”

走出这栋白色别墅以后，叶萧钻进他的车里，取出了笔记本，最近的几页纸已经密密麻麻地记满了，其中有许多都是容颜、周子全、罗新城、桑小云的名字。他在罗新城的名字下面加了一个着重的记号，后面又加了一个问号，在问号的后面，他用记号笔写下了一个带着黑色方框的名字：罗沁雪。

十八

“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却用它寻找光明。”

马达睁大着黑色的眼睛，驾着他的出租车，在笼罩着黑色的马路上飞驰着。此刻，他正静静地听着电台里的播音，这是一首顾城的诗。

这几天，他的脑子里全都是那双黑色的眼睛，那个叫周子全的男人，死在他面前时的眼睛。

神在看着你。

他的嘴里默默地念着这句话，却始终都无法理解这句话里所包含的意义，难道真的有一个无所不在的神灵，高高在上地监视着他吗？不，这句话里一定隐藏着什么东西，或者，这是一句没有说完的话，还有很多话永远藏在了死者的心里。

晚上九点，马达开到了他曾经度过两个夜晚的那栋小楼旁。

她到底是谁？

马达的手里握着那把房门钥匙，他一直保留着它，他想亲手将这把钥匙还给她。其实，他完全可以开到半岛花园，再找到别墅里的她。然而，马达却不想这样，他所认识的，是住在这间小屋子里的她，而不是住在半岛花园里的贵妇人，尽管她们是同一个人。

他小心地走上了三楼，用钥匙打开了小屋的房门。

房间被整理过了。没错，马达清楚地记得，他最后一次离开这里的时候，房间里的布置很乱，地上还留着可乐罐头。而现在，房间里干干净净的，显然是被打扫过了。

她又来过了？！

马达摇摇头，他实在无法理解：这间小屋子，对于半岛花园里的女人究竟有什么意义呢？他必须找到答案。

于是，他的目光在这小屋子的四周扫视了起来，但看不到任何显眼的东西。然后，他大着胆子打开柜子，总共只有三个抽屉，第一个抽屉里放着几样日常使用的杂物，像剪刀、电池、笔、餐斤纸等等，还有上次马达用来处理她伤口的护创膏和红药水。

第二个抽屉很大，里面全都是书，所以特别重，马达索性把整个抽屉给拉了出来。他发现抽屉里有全套的福尔摩斯探案集，还有几本阿加莎·克里斯蒂的书，除此之外，是一些他所没有听说过的作家的书，其中有一本《新月街谋杀案》，作者的署名为容颜。马达随便拿起了一本柯南道尔的《巴斯克维尔猎犬》翻了翻，书页显得有些旧，看起来是经常被人翻看的。

接着，马达打开了第三个抽屉，一股特别的味道直扑入他的鼻孔，瞬间让他神魂颠倒，那是女人身体里所特有的味道。原来抽屉里是她的衣服，主要是内衣，但不多，只有几件而已，马达不好意思多看，立刻又把抽屉关上了。

柜子里就这些了。马达又打开了冰箱，和上次一样，空空荡荡。然后，他走进了那个卫生间，虽然小，但很干净，水槽前有一面镜子，旁边有毛巾、牙刷、牙膏还有一些护肤品。

马达走出卫生间，目光落到了房间里唯一未被他动过的那台电脑上。他打开了电脑，里面东西不多，没有游戏，也没装其它什么软件，甚至还不能上网。他打开了电脑里的“我的文档”，发现里面有许多WORD文件，他打开了其中的一个，内容是一篇小说，他没有细看就退了出来，关闭了电脑。

什么有价值的东西都没有发现，马达有些沮丧，一阵困意袭来，使他再次不自觉地躺倒在床上。他想自己很快要睡着了，浑身麻木，就像陷入了沼泽之中，永远都难以脱身。他已经陷了进去，越陷越深，不可自拔，最后的结果就是被泥浆覆盖的灭顶之灾。

但他并没有睡着。

时间，如同古时的沙漏一样，一点一滴地坠落在马达的心里，他始终闭着眼睛，躺在一个陌生女人的小屋里，而他的灵魂，则游荡于半梦半醒之间。

马达在等她。

又不知道过了多久，他似乎听到了一股特别的声音，悄悄地钻进了自己的耳朵；一股淡淡的气味袭来，瞬间充塞于马达的胸腔，他的意识开始清楚起来。

那声音离他越来越近，直到在靠他最近的地方停止。一道纤细的影子，越过他闭着的眼皮，落在了他黑色的瞳孔中。

她来了！

马达没有猜错，她果然来了，就像来赴一个约会。他并不动，依然保持着熟睡的姿势，尽管他的心跳在不断地加快。他能感觉到，她在看着自己——一个闯入她家的不速之客——她的眼睛离他很近，但她似乎并不害怕，反而，是另一种感觉。

心已经跳到了嗓子眼，她就在眼前，她已经是他的猎物了，抓住她，不要让她跑了！

马达突然睁开了眼睛。

他看到了一张惊恐的脸。她就像一个受惊了的小野兽一样，眼睛瞪大着，怔怔地看了他几秒钟，随即转身向后跑去。

马达飞快地伸出手，向她抓去，但是却一把抓空了，她已经跑出了门外。马达从床上一跃而起，跟着她追了出去。

午夜时分，陡峭的楼道上，响起了两个人急促的脚步声。

马达几乎是滚下了楼梯，他一边追一边喊着：“你是谁？站住。”

她继续向前跑着，直到冲出小楼，月色下，她的头发如野兽的长毛般飞舞着，飞奔的身影就像一头惊慌失措的小鹿，在远古的丛林中跳跃。但是，敏捷的猎人就在她身后，她跑不了了。

他们在马路上跑了几十米，最后，马达追上了她，一把抓住了她的衣服，猎物终于被捕获了。

马达将她推到了马路边的一颗梧桐树边，在黑夜里，她的眼睛里有某种东西在闪烁着。马达在发抖，其实，真正害怕的是猎人。他松开了手，轻轻地说了一声：“对不起。”

她大口喘息着，说：“好了，你已经抓到我了，我不会再逃走的。”

马达也长长吐出了一口气，他点了点头，和她一起回到楼上的小屋里，这时马达下意识地看了看表，已经是午夜0点30了。

在灯光下，她的面色已经恢复了正常，她整理了一下衣服和头发，目光柔和了下来，幽幽地说：“你不要再来了。”

马达点点头，说：“我可以不来，但是，你必须要告诉我，你是谁？”

“你认为这重要吗？”

“非常重要。”他加重了语气。

她低下头，沉默了许久，马达静静地看着她，希望她能说出真相。

“不，我不能说，把这件事忘记吧。否则的话，你会有麻烦的，很大的麻烦，相信我吧。”

“是不是有一个阴谋？”马达靠近了她，大声地说，“是不是？我已经看了电视台的报道，他死了，那个人死了，你一定见到了他，是吗？告诉我，你和那个叫周子全的男人到底是什么关系？”

她却不为所动，嘴角微微翘起来说：“你害怕了？你说话的声音在颤抖。不要再问了，也不要卷进来，你会有危险的，非常危险。”

“非常危险？你的意思是说，有人会杀我吗？”

“我不知道，但是，现在已经有一个人死了。我想，也许还会有第二个人，我不希望那个人就是你。”

马达摇了摇头，看来她什么都不愿意透露，于是，他干脆说出了昨天傍晚所见到的那一幕：“我想，这里并不是你真正的家。”

“为什么？”

“昨天，我见到你了，在半岛花园，你真正的家应该在那里吧？”马达观察着她的脸上瞬间掠过的惊讶表情，但立刻又恢复了正常，马达继续说，“是的，我也没想到世界上竟然有如此巧的事情，我居然把我的乘客送到了你的家门口。”

她轻轻地叹了一口气：“既然你已经知道我住在哪里，那么现在就请把我送回去吧，就算是我叫你的车好吗？”

“好吧。”

马达和她离开了小屋，来到了马路上，他们钻进了车里，马达在转动车钥匙的时候说：“尽管我甚至连你的名字都不知道，但是，我还是想把我的名字告诉你，我叫马达。”

“好的，马达，谢谢你。”

“谢我什么？”

马达的车子已经开动了，行驶在午夜的街道上。

“也许，那晚你救了我的命。”她坐在前排，淡淡地说。

“也就是说，凶手同时要杀死两个人？但只杀死了一个。”

她低下了头：“我不知道。”

接下来，两个人都不再说话，完全陷入了沉默之中，马达紧握着方向盘，午夜的马路上没有多少车，他猛踩油门，以最快的速度向半岛花园飞驰而去。

只用了二十分钟，他们就抵达了半岛花园里那栋白色的别墅。她在下车前，给了马达一张一百元的钞票，说：“不用找了。”

但马达还是按照计价器显示的金额，把钱找给了她。他忽然掏出了那把钥匙说：“这是你的钥匙，还给你。”

她接过了钥匙，走出了车门，在外面对马达说：“快点回去吧。”

马达点了点头，迅速地离开了这里。

他对自己说：“我还会回来的。”

十九

叶萧抬起手腕看了看表，已经是上午10点20分了，罗新城还没有从财务部里出来。他站在天下证券公司专门为警方腾出来的房间里，遥望着落地玻璃窗外这座巨大的城市。

“我总觉得今天他们的样子有些怪？”郑重在他身后说。

“是的，尽管表面上天下证券公司总是竭力表现出平静的样子，但实际上恐怕已经发现了某些重要的东西。”叶萧回过头来说，“你认为周子全死得干净吗？”

“不，我认为他死得不干净。”

“可目前我们还没有任何证据。”

郑重微微笑了笑：“下午检察院的人就要过来了，证据一定会查出来的。”

话音未落，门外已经响起了敲门声。

叶萧耸了耸眉头，低声地说：“证据到了。”

进来的人是罗新城，他的额头上布满了汗珠，急匆匆地走了进来，对叶萧说：“叶警官，我知道你在找我，可是，我刚才在财务部处理非常重要的事情。”

“与本案有关吗？”

罗新城面色阴沉地说：“我想，这应该与周总经理的死有关。”

“不会是帐上少钱了吧？”郑重在旁边说。

叶萧给他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不要随便乱说。

但罗新城却无奈地点了点头：“对，你猜得没错。今天上午，财务部查出公司的帐上少钱了。”

叶萧的眉头拧成了一团，他担心的事情终于发生了，但他仍然耐心地询问：“罗副总，能不能透露一下，公司里少了多少钱？”

“目前公司里的帐非常混乱，似乎是最近被人做过手脚，所以一时半会儿还很难查清楚，不过，就目前查出的部分来看，公司的帐上起码缺了七位数的资金。”说完，他拿出了一块手帕，擦着额头上的汗珠。

“七位数？”郑重伸出手指算了算，然后伸了伸舌头说，“有这么多？”

“是的，至少有这个数，我估计很可能还会更多。”

郑重摇了摇头说：“就算没有死人，光凭这个数字，就可以算是特大案件了。”

“目前我们已经封锁了消息，所有知情的工作人员都要求严守这个秘密。”

“但愿他们能够严守。”叶萧摇摇头，他对此所抱的希望并不大，“罗副总，今天下午，检察院的工作人员会来天下证券查帐，希望你们能够密切配合。”

“现在事已至此，我们也只能配合了，希望你们能够为公司挽回损失。”罗新城接着说，“对了，不知道是否通知过你们了，今天下午，将在殡仪馆举行周总经理的追悼会，公司大部分管理人员都会去参加。”

“嗯，这我已经知道了，如果有时间，我也会去的。”

罗新城摇摇头说：“真是人生无常啊。”

叶萧平静地说：“罗副总，还有一件事，我们能不能单独谈一谈？”

“当然可以。”

罗新城带着叶萧来到了他的副总经理办公室，这是一间宽敞的房间，却密闭着百叶窗，使房间里显得十分昏暗。

“请坐啊，叶警官。要不要喝点什么？”

“谢谢，不用了。”叶萧坐下以后开门见山地问 “罗副总，有一件事我不知道和本案有没有关系，但我想还是有必要问一问。”

“有事尽管问吧。”

叶萧停顿了片刻，注意观察罗新城的表情，然后突然问道：“你有一个妹妹是吗？”

果然，罗新城的面色变了，他的眼睛里闪出一种特别的东西，是恐惧或者仇恨？但几秒钟以后，他马上恢复了正常，缓缓地说：“是的，可惜她已经死了。”

“她叫罗沁雪，是周子全的第一任妻子，对吗？”

“对。”罗新城低下了头，口气软软地回答。

“以前你为什么不说？”

罗新城依旧绵软无力地回答：“我觉得这件事与周子全遇害案没有任何关系，而且，我也不愿意提起那段让我伤心的往事。”

“让你伤心的往事？对不起，罗副总，请你能不能说得具体一些？”

虽然罗新城摇了摇头，但他最后还说话了：“沁雪是我唯一的妹妹，比我小八岁。我们的父母在我17岁的时候就因为一次旅游中的意外事故去世了，只留下我们兄妹两个相依为命。”

“看来你们兄妹两人的感情很深？”

他点点头：“是的，感情非常深。我工作以后，拿出了大部分工资，供沁雪完成学业，后来，她成了一个小学教师，人生之路已经展开，她会成为一个很好的妻子和母亲。就在这个时候，她认识了周子全。那是三四年前了，当时我和周子全都是天下证券的副总经理，他经常到我家来找我谈一些关于公司业务的事情，时间一久，他就被我妹妹的美丽所吸引住了。”

他忽然停止了叙述。

叶萧催促着说：“嗯，我明白了，请继续说下去。”

“那时候，周子全近乎疯狂地追求着我妹妹，沁雪实在无法拒绝他，不久以后，她就嫁给了周子全。”

“那么，当时你是怎么看你妹妹的这次婚姻的？”

罗新城深呼吸了一口，回答道：“只要她可以幸福，我就满足了，无论她嫁给谁。”

“她嫁给周子全得到幸福了吗？”

“一开始，她是得到了幸福，她辞去了工作，周子全也待她很好，我想，她确实是享受着人生的快乐。但是，仅仅一年以后，我就发觉她并不幸福，在充满笑容的外表下，其实掩藏着某种忧伤。”

“为什么？”

他摇摇头：“我也不明白为什么，我问过她原因，但她却始终不肯开口。我见她一天天憔悴下去，就去和周子全谈过几次，但他都说没事，并保证他深爱着沁雪，不会做对不起她的事情。然而，不久以后，沁雪就出事了。”

罗新城又停顿了下来，看来他确实不想回忆这段令他伤心的往事。

“据说是车祸？”

“没错。但是，交警部门现场鉴定的结果却表明是沁雪自己主动撞到了飞驰的车子上，遇难的死者要负全部责任。”他有些激动了。

“也就是说，事实上她是自杀。”

他点了点头：“鉴定结果就是这么写的。”

“可令妹为什么要自杀呢？”

“这原因也许只有她自己才知道。”

叶萧冷冷地补充了一句：“也许还有周子全知道。”

罗新城叹了一口气：“我不清楚，事情已经过去两年了，但我一直都很怀念我的妹妹。”

“然而，仅仅在妻子去世一年以后，周子全就又一次结婚了。”

“这是他私人的事情，与我无关。”

叶萧忽然站了起来，也叹了一口气说：“是啊，这种事情确实让人伤心。与至亲至爱的人生离死别，我也经历过。”

瞬间，叶萧想起了他的雪儿。他急匆匆地走出了罗新城的办公室，一个人呆在走廊的尽头，陷入了沉思。

二十

叶萧没有想到，眼前是一个坐在轮椅里的老人。

其实叶萧知道，黄冈并不是很老，他只有59岁，按照现在标准，还只是一个中年人。但是，此刻叶萧所见到的黄冈却表现出了明显的衰老迹象，微秃的头发是白色的，身体已经发福了，眼角充满了皱纹，肤色却显得黑黑的。他的整个身体都陷在轮椅里，任何人都无法想到他就是天下证券公司的董事长。

“你就是公安局来的年轻人吧，我听说你很干。”黄冈的声音非常慈祥，就像那一个时代所走过来的我们的父辈。

“谢谢，黄董事长，其实我来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叶萧微微笑了笑说，“您的身体还好吧？”

“自从五年前的那一场大病，就一直这样了，我还能走路，只是要借助拐杖。”

“黄董事长，现在，楼下有几位检察院的同志正在查帐，据说天下证券发生了严重的经济问题。”

黄冈点了点头，以异常平和的语调说：“上午，新城已经对我说过了，我对公司的具体业务并不熟悉，只是希望公安局能尽快将杀害周子全的凶手捉拿归案，同时，我们也会全力配合有关部门把公司的经济问题查清楚。”

“黄董事长，我想请问你对周子全的看法。”

“我知道，现在外面有许多关于他的传闻，但是，我相信他是清白的，当然，我提供不出什么有价值的证据，我只是出于我的感觉。”

叶萧微微笑了笑，眼前的这个人是一个慈祥和蔼的老人，他已经经不起更大的折腾了，就像所有的老人都渴望平安一样，叶萧轻轻地说：“我能够理解你的心情。”

黄冈也微微笑了笑，他以那和蔼的嗓音娓娓道来：“也许你不会相信，我年轻的时候，是一个海员。我在中国第一批自行建造的万吨海轮上工作，到过世界上几乎所有的港口，你看我的脸黑黑的，就是年轻的时候在海上晒出来的。我在海上干了29年，从一个普通的水手成为六万吨巨轮的船长。那时候我想，也许我会在船上干一辈子，直到退休。可是，我的一个老上司，当上了一个重要部门的领导，他就把我从船上调到了地上，进入了天下证券公司，那是十年前的事情了。”

“原来如此。”

“是啊，年轻人，这就是命运，谁都无法操纵自己的命运，有些阴差阳错，不是吗？我并不喜欢证券业，而更喜欢漂泊在大海上。我这个董事长早就是有名无实了，我只是一个生病的老人而已。”他又看了看窗外，微笑着问：“现在几点了。”

叶萧看了看表，回答：“下午3点半。”

“嗯，吃药的时间到了。”黄冈从旁边的小抽屉里取出了几瓶药，“年轻人，能不能给我倒杯水？”

“当然可以。”叶萧连忙在饮水机里倒了一杯热水端到了老人面前。

黄冈接过水杯说了声“谢谢”，然后开始按部就班地吃药，他吃了至少有五六种药，整个董事长办公室里都弥漫着一股药味，就好像到了医院的药房里一样。

吃完了药以后，黄冈闭起了眼睛，在他休息前，轻声地对即将走出房门的叶萧说：“我没记错的话，今天应该是举行周子全追悼会的日子，如果你现在去还来得及。”

叶萧回答：“谢谢提醒，祝你健康长寿。”

二十一

有的出租车司机很忌讳拉乘客去殡仪馆，一来是因为他们认为那里晦气，二来是因为去殡仪馆的乘客大多戴着黑纱，总之是不太吉利。过去，马达也有这样的忌讳，但现在，他正空着车开往殡仪馆。

他是去参加周子全的追悼会。

当然，马达并没有受到邀请，他是在上午的时候从天下证券公司的一个营业部里打听来的，举行追悼会的时间是下午16点整。他看了看表，还差5分钟，现在，他已经开到殡仪馆大门口了。

周子全的追悼会在殡仪馆面积最大的一个厅里举行，大厅外面，早就摆满了花圈。所以，马达轻而易举地找到地方，混进参加追悼会的人群里。来参加追悼会的人大都穿着黑色的西装，进入大厅的时候，都会临时戴上黑纱。但马达却穿着一件白色的夹克衫，进门的时候也没有去领黑纱，他只是躲在互不相识的人群中间混了进去。

大厅里至少聚集了一百多人，在大厅的中央放着周子全的大幅照片，马达混在人群中，看着那张黑色的遗像，眼前又浮现起了那晚在安息路所见的可怕一幕。他感到周子全遗像里的那双眼睛正在紧紧地盯着他，就像那句临死前的话：神在看着你。

马达的目光立刻从周子全的遗像上挪开，他不敢再看。这时，他看见幕布后面走出了几个人，其中有个穿着一身黑衣的女子一露面，马达的目光立刻落在她的身上，一刻也不再放过。

竟然是她！

马达感到自己一阵颤抖，几乎站立不稳，差点倒了下来。

没错，就是她！

在昨天半夜里，十几个小时以前，她还和马达说过话，他亲自把她送回到半岛花园的家里。

此刻，她正穿着一件样式肃穆的黑色女式西装，素面朝天，臂上佩着黑纱，站在大厅前面最显眼的地方。看起来，她是这次追悼会里除了死人以外最重要的角色了。

马达的脑子里飞快地转动着，根据目前他所知道的线索，设想着各种可能性，最后，他归结为一点，难道她是……

不容多想，追悼会已经正式开始了。

一个30多岁的男人首先发言，他自我介绍是天下证券公司的副总经理罗新城。然后无非是些礼节上的话，对周子全的意外死亡感到悲痛，对来参加追悼会的大家表示感谢。接下来，他开始叙述周子全一生的简历——周子全出身于一个中层干部家庭，金融专业毕业的高材生，在13年前进入天下证券公司工作至今，是公司的支柱云云。

马达一边听着一边注意着罗新城旁边的她，她的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像尊雕塑一样站在那儿。

罗新城讲完以后，又对大家说：“现在，请周子全总经理的遗孀容颜女士致答词。”

果然是她吗？马达的心里一揪。

是她，容颜！

她站到了当中，取出了一张纸，照着纸上写的念起了给他亡夫的悼词。

原来她叫容颜。马达终于知道她的名字了，更重要的是，她就是周子全的妻子，既然如此，她为什么不把那晚发生的事情告诉警方呢？马达可以断定，她并没有说出来，否则警察早就来找他了。

马达的牙齿在发抖，他看着台上这个朗读着悼词的漂亮寡妇，一个大大的问号打在他的心头。

容颜的答词写得很漂亮，非常漂亮，具有文学的美感，颇有古时候人们哀悼亲人的祭文的味道。单从字面上来看，确实很有一番妻子痛哀亡夫的彻骨悲伤在里面，那诗一般唯美的语言简直可以感人泪下。下面那些来参加追悼会的人都被深深地吸引住了，目不转睛地盯着朗读悼词的容颜，当然，也有些人是被那漂亮寡妇的美貌所吸引。

当容颜的悼词结束以后，许多人还沉浸在这篇堪称经典的文字的魅力之中。这时候，哀乐响了起来，瞻仰遗体的时候到了，容颜在最前面，走到了幕布的后面，人们纷纷跟着她走了进去。虽然马达的浑身发抖，他非常害怕再见到那张脸，可是，人群不断地向前涌动，把他夹在中间，不得不向里走去。

马达看到那具水晶棺材的时候，容颜已经走到了棺材的另一端。他低下头，大着胆子看了一眼躺在玻璃罩子里的死者。比他想象中的要好一些，殡仪馆的化妆很成功，几乎掩盖了那晚所有的痕迹，只是周子全的脸上被涂得太多了，就像戴上了一张面具。这是马达第二次见到这个男人，第一次，周子全是一个活人，第二次，周子全已经躺在水晶棺材里了。

当马达在低沉的哀乐声中缓缓地抬起头来的时候，他的目光立刻与站在棺材另一端的容颜撞在了一起。

她在看着他。

不，马达低下了头，不敢看她，可是，一低下头就要面对躺在棺材里的周子全的那张脸，这让他有了一种反胃的感觉。马达捂着自己的胸口，只能又抬起了头。

她依然在看着他。

那目光使他害怕，天哪，请别再这么看我了！他几乎要叫出来了。

其实，容颜的脸色也有些变了，马达想，她一定不会想到他也会找到这里来的，他在猜测着此刻她心里究竟会想些什么？

没人能知道这个女人的心思。马达暗暗地说。

在哀乐声中，人们围着周子全的棺材，足足转了三圈，每转一圈，马达都能与容颜隔着棺材对视，而每一次他们的目光相撞，容颜似乎都在做出某种暗示。

终于，周子全的追悼会结束了。

在傍晚，大部分人都会赶往天下证券公司附属的一家酒楼出席周子全的丧宴。在纷乱的人群中，马达努力着搜索着容颜的影子，却什么也找不到。他退出了大厅，来到外面的停车场里，他焦虑不安地扫视着四周，直到在一条走道里看到了一个女人的背影一闪而过。

他相信自己的直觉。

马达三步并作两步，飞快地跑到了那条走道里。果然是她，她在躲避他。马达轻轻地叫了一声：“容颜。”

她终于回过了头来，躲在一个阴暗的角落里说：“你终于知道我是谁了。”

“我真没想到，你原来就是他的妻子。”马达靠近了她说，“为什么要这样做？”

“你没想到的事情还有很多。”她把头别了过去。

“不，请你看着我。”

容颜抬起了头，看着马达的眼睛，她的眼神里带着一股淡淡的哀愁。而她那一袭黑衣，又使她显出一股凛然不可侵犯的气质。

“好了，你这样做会使你处于危险的境地。他们还在外边等着我呢，我先出去了，你在这里等几分钟以后再走，免得他们怀疑。”

她轻声地说完这些话，然后对马达眨了眨眼睛，迅速地走出了阴暗的过道。

马达还留在阴影中，目送着容颜回到那群人中，一辆黑色的别克开了过来，他们拥着容颜进去，接着很快地开走了。

在容颜离开殡仪馆的时候，还有一双眼睛在盯着她——那就是叶萧。

叶萧静静地站在屋檐下，刚才容颜躲进阴暗的走道里的那一幕都已经被他收入了眼底。几分钟以后，他看到一个年轻的男子走出了那条走道，那年轻人钻进了一辆红色的桑塔纳出租车里，自己开动车子离开了。

他和她究竟是什么关系？叶萧在自己的笔记本上默默地记了下来。

二十二

小绿又醉了。

这鬼地方既供应酒又供应菜，看起来是酒吧与餐馆的混合体，再加上那富于刺激性的音乐，使小绿一连几晚上都混在这里。她不和其他任何人说话，只是一个人坐着，用两个半钟头的时间，一边喝着啤酒，一边吃完那顿索然无味的晚饭。

她已经听说了，就在今天下午，她所发现的那个死者，据说是天下证券的总经理被火化了。小绿早就盼着那家伙早点被送进火葬厂，否则一想到那具恶心的尸体还躺在公安局里就让她反胃。

不知道现在是几点，小绿用筷子翻动着盘子里吃剩下来的渣子。她不想回家，那所谓的家，只不过是三个一块儿打工的女孩共同合租的一套房子而已。小绿不想和她们待在一起，因为她们太俗气，而且喜欢喋喋不休。她也不愿意去马达那里，因为实在不喜欢马达养的那只鸟，她相信那种鸟会给人带来厄运。现在，她宁愿整晚都泡在这里，趴在桌子上打一个小盹儿，直到天明。反正她现在不用去上班了——前天，她打工的那家皮鞋店关门大吉了，她又一次失业了。

一个服务生过来，她知道他们是来收钱并赶她走的。虽然，小绿不是很情愿，但还是直起了身子，醉醺醺地说：“多少钱？”

“一百二十块钱。”

那么多？小绿茫然地看了看台子上那些酒杯和盆子，大概刚才点菜的时候点错了吧，她点了点头，拿出了钱包。很快，她皱起了眉头，钱包里总共只有一张五十块钱的钞票，其余的都是硬币。

小绿傻笑着对服务生说：“对不起，我只够付一半的钱。”

服务生的脸色一下子变了，他回头朝柜台里叫了一声：“老板，有人耍无赖。”

“不要说得那么难听好不好。”小绿站了起来说。

5分钟以后，小绿被两个壮汉架了出去，就像扔一袋垃圾似的扔在门外的马路上。

她现在站不起来，仿佛两只脚已经不属于自己，只能这么坐在门口的地上，看起来就像一个乞丐。她摸了摸自己的钱包，已经找不到了。当然，就算是整个钱包连同里面的钱都给他们拿去了，比起那顿晚饭来，她还是划算的，于是，她痴痴地笑了。

小绿不想就这么坐着，她努力要用两只手把自己撑起来，但是没用，也许是刚才被架出来的时候，脚给扭到了。她真想破口大骂那两个混蛋，嘴里却什么话都说不出。夜晚的风很冷，尤其是穿过这条狭窄的街道的时候。小绿只穿着一件薄薄的衣服和裙子，现在，她冷得发抖，双手抱着肩膀，只能把身体蜷缩起来，就像是一团刺猬。

许多人从她的身边走过，没有人朝她看一眼。她坐在地上，半睁半闭的眼睛只能看到别人的腿和鞋子踩过路面。小绿的眼眶忽然湿润了，她不想哭出来，那样子会更像一个流浪汉。失去了男朋友，失去了工作，现在身无分文，她已一无所有。她想起了小时候最喜欢的那个故事《卖火柴的小女孩》，至少那个丹麦的小女孩在冻死之前还有三根火柴可以点燃，于是一阵彻骨的凉意渗入了小绿的心里，她想干脆就这样睡着了吧，也许在梦里，还会得到幸福。

忽然，小绿感到身上一阵暖意，有什么东西披到肩膀上。她抬起头，看到一个男人正站在她跟前。那个男人伸出了手，抓住了小绿的肩膀，这让她有些害怕，她想挣扎，但全身上下却没有一点力气。她被那个男人拖了起来，不过，男人下手很柔和，并没有弄疼她。小绿看到那男人只穿着一件衬衫，而她自己的身上却披着一件男式的外套，她立刻就明白了。

“谢谢你。”

“不用谢，你很冷吗？”那男人用柔和的嗓音问她。

小绿点了点头，她流着鼻涕，脸上还挂着泪水，说不出话来，几乎要摔倒了。那男人立刻伸手揽住她的肩膀，然后把她搀扶进了酒吧，坐在两个空位上。

“你好点了吗？”

“谢谢。”小绿抬起头来，看清了这个大约三十多岁的男人，有一张富有阳刚气的脸，看起来有些像高仓健。

男人叫了两份热咖啡，还叫服务生煮一碗热汤送来，服务生看着刚被他撵出去的小绿现在畏缩在一个男人的身边，觉得有些莫名其妙。

“我刚才路过这里，被你的脚绊了一下，差点摔了一跤，这才看到你坐在地上。你冻得发抖，面色铁青，一定冻坏了吧？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是谁欺负你了吗？”

“我刚才在这里吃饭，但钱不够。”小绿嘤嘤地说。

“还缺多少？”

旁边的服务生帮忙回答了：“还差六十块钱。”

男人随即掏出了一百块钱交给了服务生。这个时候，咖啡和热汤都端了上来。

“快把热汤喝下去吧，暖暖身子。”

小绿贪婪地吸了一口汤水，虽然没什么味道，但感觉却好极了，她的心里立刻就热了起来，一边大口地喝着汤，一边说：“你真是一个好人。”

“我只是很乐意帮助有苦难的人而已。”

“那你帮对了，我就是在困境中的人。”小绿的精神又恢复了过来，“你看过电视吗？那个叫周子全的人，是什么证券公司的总经理，他被人杀了。你不会相信的，就是我发现了那个人的尸体，今天，他给火化了。”

“我从没听说过这个人。”男人微笑着回答。

二十三

午后的阳光懒洋洋地洒在公安局的办公室里，他们刚从天下证券公司回来，检察院的查帐已经证实了罗新城的话，天下证券确实有严重的经济问题，而周子全的死又使这一问题变得更加复杂，而且模糊不清。

叶萧回到办公室里的第一件事就是拉开他的抽屉，从里面取出了那本去年买的书《新月街谋杀案》。这本书的封面的风格是黑色的，封面中间有一栋旧式的洋房，在洋房的下部有一只带血的手。而作者的名字是——容颜。

他记得刚买这本书的时候，就是被这封面所吸引的。买回来后的第一个晚上，他就用一个通宵读完了整部书。从这本书的第一句话起，他就被深深吸引住了——

在三十年代的上海租界，有一条幽静的小马路叫新月街，新月街上有一栋老房子，里面住着一个富有但已逐渐落没的家族余家。

若云从北京大学毕业以后回到上海，因为与余家有亲戚关系，就去投靠了他们。在余家，与若云最要好的是她的表姐兰娜，可是若云却发现表姐似乎隐藏着某种忧伤。

若云住进余家以后，发现了种种奇怪的事情，每到夜晚，会出现幽灵般的影子。直到一天，大家一起吃晚饭的时候，却始终不见兰娜。突然，人们听到了一声惨叫，兰娜从楼梯上滚了下来，看起来她得了一种急病，若云惊慌失措地呼救，然而，余家所有的人都对兰娜袖手旁观，冷冷地看着这一幕的发生，直到兰娜死去。虽然医生认为兰娜死于意外，但若云却痛恨余家人面对兰娜出事时那种冷酷无情的表演，她认定表姐是被人谋杀的，于是她请来了年轻的侦探莫威廉来帮助她破案。

案件扑朔迷离，千头万绪，若兰和莫威廉都陷入了重重危机之中。在关键时刻，莫威廉请警方出面开棺验尸，果然查出了兰娜是中毒身亡的。接下来，余家的每一个人都被列入了怀疑对象，贪婪和欲望，使得每一个人都有作案动机。莫威廉从复杂的案情中抽丝剥茧，终于拨开迷雾得见天日，查出了最后的真凶——一个谁也不会想到的人！

当然，大部分优秀的侦探小说都会这么安排结局的，只是所有的侦探小说都没有像《新月街谋杀案》那样优美如诗一样的语言。也许是因为作者是一个女性，不过阿加莎·克里斯蒂的语言就缺乏文学性，单就这一点而言，容颜更胜一筹。

此刻，叶萧再度阅读了这本书。一年前这本书风靡一时，一度有新闻报道说，有几个制片人想趁着最近对老上海的怀旧风把这本书拍成电视连续剧，可惜后来作者没有出让版权。

忽然，办公室里响起了郑重急匆匆的脚步声，把叶萧的沉思打断了。

“叶萧，你要我查的资料已经到手了。”郑重风风火火的说。

“好的，先简要地说一说吧。”

郑重从包里掏出了几张纸，说：“容颜是本市人。出乎意料的是，她出生于社会底层的家庭，据了解其父亲有残疾，母亲有精神病，前几年都已经先后去世了，总之她的家境很差，非常贫穷，过去经常吃救济。”

叶萧的眉头轻轻一抖：“确实让人意外，看来艰苦的环境可以造就一个人的智慧。”

“但是，容颜依靠自己的力量考上了南方的一所著名大学的中文系，她的学业非常优良，是一个出类拔萃的学生。”郑重有些口渴了，他抓起一杯水喝了下去，然后继续说，“大学毕业以后，她回到了本市，但没有正式工作，而是做了一个自由撰稿人，主要给各地的报刊杂志写稿子，几年过去，她在文学圈已经小有名气，还加入了市作家协会，是一个很前途的青年女作家。”

“她也不容易啊。”叶萧轻叹了一口气。

“一年前，她转变风格，出版了一部侦探小说，也就是《新月街谋杀案》，非常畅销，卖了大概有好几万册吧。不久以后，她就嫁给了天下证券的总经理周子全。据天下证券熟悉他们的员工和半岛花园的保安介绍，他们夫妻的关系看起来还不错。”

“是啊，看起来还不错。”叶萧着重说了“看起来”三个字。

郑重有些摸不着头脑，问：“你什么意思？”

“昨天我去过周子全的追悼会了，我发现了一个有意思的细节。”叶萧翻动着书本说，“也许，周子全的死，还有另一种可能性。”

二十四

马达的车子停在半岛花园大门口的马路对面，他静静地坐在车子里，看着对面的大门里一辆辆的高档汽车进进出出。他看了看表，19点50分，现在人们大概已经吃好晚饭了，正在盘算着回家或者是出门。

刚才，他又整理了一下纷乱的头绪，现在理出了一个大致的脉络，那晚死在他眼前的男人叫周子全，是天下证券公司的总经理；那个女人叫容颜，就是周子全的妻子，他们住在半岛花园里，而那间小屋的用途只有天知道了；很明显，周子全的死的时候容颜在场，但是，她肯定没有把这件事告诉警方，这其中一定隐藏着什么秘密。总之，这是个谜一般的女人。

就在此刻，这个谜一般的女人出现在马达的视线里。

她走出了半岛花园的大门，穿着一套全黑的衣服，也就是昨天她丈夫的追悼会她所穿过的那套。大门的路灯照亮了她的脸，她在向马路两边张望着，显然，她还没有发现马达。

这时候，一辆出租车开到了她的跟前，她钻进了出租车，向市中心的方向开去。

马达也立刻启动了车子，紧紧跟在后边。

二十分钟后，容颜坐的出租车停在了一家看起来格调不错的高档餐厅门口，她下了车，走到了餐厅里面。马达并没有急着跟下去，而是把车子停在路边，他坐在车里，透过餐厅的落地玻璃观察着容颜的一举一动。

他看到容颜先是在餐厅里张望了一下，然后向一张靠窗的台子走去，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正等着她。马达立刻想起来了，昨天追悼会上发言的人就是他，马达还记得他自我介绍是天下证券的什么副总经理，好像叫罗新城。不过，马达还是觉得那个男人有些眼熟，似乎在过去什么地方见过，马达苦思冥想了一会儿，自己一定见过他，却实在记不清楚了。

餐厅里，容颜已经和那个男人说上话了，他们点的菜非常少，看起来主要不是来吃饭的，而是来谈什么事情的。他们坐的那个位子紧挨着餐厅的落地窗玻璃，正对着马达停车的位置，所以马达可以清楚地观察他们。

那个叫罗新城的男人对容颜说话的样子似乎非常地谦恭，他一脸微笑着，但又不是那种很过分的表情，总之是恰到好处。而容颜的样子则显得有些慵懒，一开始似乎只是在敷衍着几句。那个男人又用筷子指着桌子上的菜，但容颜却摇了摇头，马达知道她吃不下去的。接下来，罗新城就开始喋喋不休地说起来了，他的语速很快，隔着玻璃，马达实在不知道他在说些什么。但是，罗新城说话的表情却让马达全都收入了眼底，罗新城似乎是在以一种异样的目光看着容颜，那目光里带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而容颜则很少说话，偶尔动一下嘴皮子，马达看得出，她说话非常谨慎，表情也十分严谨，只是偶尔会被罗新城触动一下，那种细微的表情极难被捕捉到，但马达确信自己是看到了。

他们在说些什么呢？忽然，马达看到容颜把目光向窗外投去，立刻，容颜就发现了坐在车子里的马达。她睁大着眼睛对着他，但立刻又恢复了过来，她的眼睛似乎是会说话的，马达立刻就明白了她的意思，她似乎是在说：没关系的。

罗新城大概也注意到了容颜的不对劲，也向窗外望去，但容颜却把头回了过来，大概是对他说没什么事吧。这个时候，罗新城深呼吸了几口，对容颜说了几句话。

马达发现她的表情立刻有些紧张了，他暗暗地为她捏了一把汗。但是，容颜并不为所动，马达想也许那个罗新城在威胁她吧。她马上回了几句话，让罗新城也没有话说了。看起来，他们是谈僵了。

罗新城摇了摇头，又说了几句，但是丝毫不能对容颜起什么作用。马达看到容颜站了起来，要求买单，但罗新城还是抢先付了钱。接着，容颜就径直走出了餐厅，向马达的车子走过来。

她自己拉开了马达的车门，坐了进来，轻声地说：“你不应该跟踪我。”

“我只是担心你。”

“别说了，快开走吧，否则会被他看出来的。”

马达看到罗新城也走到了餐厅门口，向他这边张望。马达立刻启动了车子，迅速地离开了这里。

“送你回家吗？”

“不，我想先去河边坐一坐。”她淡淡地说着，然后闭起了眼睛，看起来十分疲倦。

马达不想打扰她，10分钟以后，他们抵达了河边。

下了车，走上河边的绿地，四周没有什么人，只有绿树与河堤，在河边一块突出的地方，有一把长椅，正对着河面，他们坐了上去。

“为什么要来这里？”马达感到了有些冷，河风凉飕飕的，特别是两岸都是高层建筑，使得河流成为了一条风的走廊。

“因为这里可以使人获得清醒。”风掠过她的头发，一些发丝被吹到了马达的脸上，那感觉痒痒的，让人有些心动。

“好了，在这里你用不着担心被别人发现我们。告诉我，刚才他对你说了些什么？”

容颜还是摇了摇头：“我说过，这所有的一切，都与你无关。”

“可是，当你在餐厅里看到我的时候，你的眼神分明在告诉我：你看到我很高兴，你希望我突然出现在你眼前。是不是？你的语言你的行为可以欺骗我，但是你的眼神骗不了我。”

“你就这么自信吗？”

“是的，告诉我吧，我会为你保守秘密的。”说这句话的时候，马达的头脑已经有些发热了。

她忽然微笑了起来：“你这个人啊，确实有一些可爱。不过，我和你到底是什么关系呢？我又凭什么相信你呢？”

“因为你这张脸。”马达紧盯着她，黑夜的河边，她的双眼闪烁着宝石般的光线。

她轻轻叹了一口气：“你这么说可太俗气了。”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因为，你这张脸——太像了。”他说话的声音有些颤抖了。

“太像什么？”

“像一个人。”马达终于说出口了，“一个已经死去了的女人。两年来，我一直都在忏悔，不管他们的结论是什么，她是死在我的车轮下，尽管他们说我没有责任，但是，我的心灵永远都不会得到安宁。当我见到你的一刹那，我还以为你就是她的幽灵，所以，我发誓要拯救你，保护你，以弥补我那不可饶恕的罪过。”

“原来就是——”容颜却说不下去了，她低下了头。

“你怎么了？”

容颜突然抬起头来说：“不，你以为你是谁？你不是救世主，你拯救不了我，你也保护不了我，你甚至连你自己都拯救不了，还是关心一下你自己的安危吧！”

马达呆呆地看着她，他不理解容颜为什么这样说：“我说错什么了吗？你为什么生气？”

她又吐出了一口气，停顿了许久之后说：“对不起。”

“你不用对不起，一切都是我自找的。”

“好了，现在可以送我回半岛花园吗？”

马达点了点头，他站了起来，河边的晚风吹乱了他的头发。而此刻容颜的样子就像是一尊河边的美丽雕像，只有在夜晚才可以欣赏。

两个人的影子，已投入到了河水中。

二十五

这里是大楼的三十三层，更确切地说，应该叫天台。

楼顶天台上的风很大，容颜的头发被高高地掀起，扑向天空，又飘然坠下，她不喜欢这种感觉。所幸，她特意穿上了一件风衣，把身体紧紧地裹了起来。尽管如此，当她经过天下证券最高一层办公区的时候，还是引来了许多人的目光，其中有一些目光是充满怀疑和鄙夷的，她只能尽量低着头，向顶楼走去。

在天台的中央，她看到了一张轮椅，在轮椅上坐着一个老人。

“黄董事长，你好。”

“对不起，让你到这里来说话，你冷吗？”老人微笑着说。

容颜摇了摇头，走到他面前：“不，我不冷。”

“我不喜欢在下面的房间里说话，那里一股药的味道，感觉就像是在医院的病房里。”老人抬起头，仰望着天空说，“只有这里，面对着无垠的天空，才能给我在大海上的感觉，我觉得这是最好的治疗了。”

容颜也把目光投向了天空，她只看到阴沉的云朵，和四周崇山峻岭般的楼群，看起来就好像是站在无数群山中的一个峰顶。

“孩子，能不能推我到前面去看一看。”

他叫她孩子，不过这也没错，在这个多病的老人眼里，她确实还是个小女孩。容颜点了点头，小心地推着老人的轮椅，向前走了十几米，在不到栏杆几步的地方停了下来。

“谢谢。”老人望着脚下的城市，眯着眼睛说，“对于子全的死，其实我心里很悲伤。”

“我想，这是一个意外。”

老人点了点头：“我也希望这是一个意外。”

“黄董事长，你叫我来到底有什么事？”

老人慈祥地笑了笑：“没什么重要的事，子全去了，现在罗新城在负责公司的具体事务，我依然是在二线。也许，你会很奇怪，我为什么要叫你‘孩子’。”

“是的。”

“因为我觉得，你说话的声音很像我的女儿。”

“您的女儿？”

“如果现在她还活着的话，应该已经做妈妈了。”老人平静地说。

“对不起。”容颜低下了头。

“不，我要感谢你，让我重新听到了我女儿的声音，她的声音很美，很美，就和你现在一样。”

“你的女儿一定很聪明很漂亮。”

老人微笑着点了点头，似乎沉浸在幸福的回忆中了：“孩子，你很会说话。是的，她既聪明又漂亮，我非常非常地爱她。后来，她得了白血病，最后在睡梦中去世了。”

“上帝总是那样无情。”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老人轻轻地吟出了苏轼的《水调歌头》，他苦笑了一下说，“我有一个小小的请求——希望你能够做我的干女儿。”

“我非常荣幸。”容颜微笑着回答。

“我也很高兴。”老人轻轻地拍了拍容颜握着轮椅把手的手，“孩子，楼下有许多人都说子全死得不清白，可我不相信，你说呢？”

在这个慈祥的老人面前，容颜第一次表现出慌张：“我，我不知道。”

“请放心，我相信你们。”

忽然，容颜感到脸上湿湿的，她抬起头，一些雨丝飘落到了她的眼睛里。

“天下雨了，您会着凉的。我带您下去吧。”

老人点了点头，然后闭起了眼睛，任由他刚认的干女儿带着离开天台。

不一会儿，纷纷扬扬的雨幕已经笼罩了天台，也笼罩着这座巨大无比的城市。

二十六

马达，又一次踏上了那条死亡之路。

那个可怕的傍晚，同样也下着雨，就和现在一样，刮雨器在挡风玻璃上划动着弧线，雨帘依然模糊着他的视线，使他不得不放慢速度。

下午四点钟，他抵达了江边公园旁的那条马路。马达犹豫了片刻之后，继续向前开去。此刻，整个城市都被雨幕覆盖起来，一片烟雨濛濛。他要去安息路，尽管曾发誓再也不去那条可怕的断头路，然而这些天来压在他心头的种种疑惑却始终无法释放，日日夜夜地纠缠着他，甚至在睡梦中，安息路的路牌也会突然出现在他眼前。

不！他忍受不了，必须要去看一看，也许，还可以发现某些真相。

在雨丝中，马达终于看到了安息路的路牌，转动方向盘，他开进了这条只有入口没有出口的路。现在虽然天色阴暗，但比起上次的那晚，他还是可以看清路边的景物，都是些低矮的老房子，许多房子四周都有花园，种满了各种浓密的植物，在雨中显得郁郁葱葱。

这里依然很清冷，但总还算有一些行人撑着伞缓缓走过。他按照记忆慢慢地开着，直到能够确定凶杀案发生的位置。

就是这里了。

马达走下了车子，望着四周的房子，雨水打在他的脸上，一股阴森的感觉涌上心头。眼前只有一栋老房子，旧式的洋房风格，老房子前后左右都是花园，再没有其它建筑了。现在马达可以肯定，那天晚上周子全下车以后的目的地，就是这栋房子。

马达走到那栋房子前，先仔细地观察了一下。总而言之，这是一栋毫无生气的房子，死气沉沉，在这雨天里让人感到不寒而栗。他小心地走进了中间的大门，门厅里的木地板上响起了他沉重的脚步声。他看到里面有一条长长的走廊，沉浸在黑暗中，似乎没有尽头。

“你是来租房子的吧？”

忽然，一阵苍老的声音从马达的背后响起，这声音就像是来自地狱，让他后背发凉。马达立刻转过身来，看到了一个老人站在身后。

马达不知道怎样回答，索性先点了点头。

“这里已经没有空房子了。”老人冷冷地说，他的脸色阴郁，眼睛里露出一种对任何人都不信任的凶光。

“你这里房租多少？我愿意出高价。”

“也许还有一间吧，那个房客已经有很长时间没有出现过了，我想他大概已经走了吧。”老人的神情忽然又软了下来，他咳嗽了几句，就带着马达向黑暗的走廊走去。

马达小心地跟在后面问：“那个房客是什么时候走的。”

“我最后一次看到他是在大约十天前吧。嗯，到了。”

老人打开了房门，马达的眼睛重新回到了光亮中。这是一间大约二十多个平方米的大房间，窗户正对着花园。房间里没有多少东西，只有一张没有被褥的大床，没有发现任何其他家具和物品，灰尘也积了一地，怎么也看不出这是有人居住的房间。

马达疑惑地问：“那个房客长什么样子？”

“三十多岁的男人，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有钱人的样子，真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在这里租房子。”

马达立刻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张旧报纸，在这张报纸上，有着周子全的大幅彩色照片。他把报纸上的照片给老人看了看，问道：“老伯伯，你看是不是这个人？”

老人取出老花眼镜，站到窗边看了一会儿，然后肯定地说：“对，就是他。”

“谢谢。”马达又收起了报纸，“老伯伯，现在你不必顾虑，完全可以把这房子租给我，因为，这个人已经死了。”

“死了？”老人一惊，马达连忙扶住了他，老人叹了一口气说，“怪不得那么多天都没有回来过，罪过啊。”

“老伯伯，他是什么时候租这房子的？”

“大约不到一个月以前，他来到这里租房子。我也不知道什么原因，他特别选择了这一间，其实，当时楼上还有更好的房间。怎么讲呢，他真是一个奇怪的房客。”

马达立刻问道：“怎么个奇怪法？”

“因为他从来没有在这里过过夜。每天只来两次，一次是早上七点多，另一次是傍晚六点钟。他每次来只待半个小时左右。”老人摇了摇头说，“我从来没有见过那么奇怪的房客，他租房子不是为了住的，而是好像有其它什么目的。你看这张大床，其实也是本来就有的。”

“嗯，确实很奇怪。”

老人疑惑地问：“年轻人，你不会是警察吧？”

“不，当然不是。”

“好了，你说过你愿意租这房子的。这房子确实不怎么样，租金就一个月200块钱吧，先预付一个月，立刻就可以住进来。”

马达犹豫了一会儿，他又环顾了房子一圈，也许，在这房子里隐藏着什么东西，他下定了主意，把200块租金预付给了老人。

“老伯伯，我想先一个人待一会儿。”马达低声说。

老人很知趣地离开了房间。

马达关上房门，独自在房间里来回地踱着步，他每一步都能在木地板上踩起一阵灰尘。墙上是简单的石灰粉刷，没有挂任何东西，天花板已经有很多地方都发霉了，而那张床，显然已经很多年没有人睡过了。

周子全为什么要租这个房间呢？他的妻子容颜也在外面有一间小屋，他们真是一对奇怪的夫妻。马达摇摇头，实在难以理解。

窗外的天色越来越暗了，雨水打在窗外的树叶上，构成了一组特别的音画，给人一种透不过气来的感觉。马达心想，人如果住在这种地方，迟早会得精神病。他一把推开了门，冲了出来，穿过阴暗的走廊，走到门厅的时候，又听到了那老人的声音：“你出来啦。”

马达定了定神，回答：“是的，我想我应该走了，过几天我再回来吧。”

“那你先把钥匙拿好。”老人把房门钥匙交到了马达的手里。

“谢谢。”然而，马达发觉老人依旧用一种特别的眼神看着他，他不解地问，“老伯伯，怎么了？”

老人有些犹豫地说：“有一件事，我一定要告诉你。本来，前面那个房客来租的时候，我是不准备把那个房间租给他的，只是因为他肯出很高的价钱我才破了例。”

“为什么？”

“传说在那个房间里——”老人先是小心翼翼地向四周张望了一下，然后把嘴巴贴到了马达的耳边，以极轻的声音说出了两个字，“闹鬼——”

二十七

墓地。

清晨的雨雾笼罩着郊外的田野，远方的农舍正升起炊烟，今天既不是清明也不是冬至，墓地里几乎空无一人，除了死人以外。

马达右手捧着一束鲜花，左手撑着伞，雨水打在伞面上，发出清脆的回音。他穿过雨幕，踩着一地泥泞，经过一排排的墓碑，来到了公墓的最里面。

“为什么带我来这里？”容颜依旧一脸倦容，轻声地问。

马达继续向前走去：“因为，今天是她的两周年忌日。”

“是她的墓？”

容颜的脸色立刻变了，转身就要向后走去，但被马达一把拉住了。

“放开我，你弄疼我了。”

马达缓缓地放手。容颜低下头，一些雨水飘到她的脸上。马达看着她的眼睛说：“你认识她，是不是？”

“不，我从来没有见过她。”

马达点点头：“现在，你可以见到她了。”

他带着容颜又往前走了几步，在一块白色的大理石墓碑前停了下来。在墓碑的中间，刻着罗沁雪的名字，名字的上方，还镶嵌着一块瓷质的照片，照片里的年轻女人微笑着，是的，她很美。但更重要的是，照片里的那张脸，和容颜很像。

除此之外，墓碑的右下侧还刻着一行字：兄罗新城泣立。

马达把鲜花放到了墓碑前，雨水很快就把鲜花打湿了。他默默地站了一分钟，容颜没有说话，他们看起来就像是两尊雕塑。

他终于说话了：“就在两年前的今天，在市里那片人工竹林边的马路上，发生了一起车祸，一个美丽的女人死于一辆出租车的车轮下，那个出租车司机，就是我。”

容颜沉默了片刻，然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世界真小啊。”

“你和她，到底有什么关系？”马达觉得一定还有什么事。

“不，从我的角度来说，我和她没有关系。”容颜仰起了头，一些雨丝飘到了她的眼睛里，“但是，从我丈夫的角度来说，她是我的前任。”

马达的身体微微一抖，许多东西从他的心头一掠而过，时光几乎倒流，他的眼中又出现了整整两年前的那一幕，罗沁雪那张临死前的脸。他的手一松，雨伞几乎要被风吹掉了。

他终于明白了，轻声地问：“你是说——”

“是的，所以我说世界真小啊。罗沁雪是我丈夫的第一任妻子，她出车祸去世了，一年以后，周子全就和我结婚了。”

马达盯着容颜的脸说：“也就是说，周子全在罗沁雪死了一年以后，又娶了一个和亡妻的外貌酷似的女人，就是你。”

“是的，关于这件事，我是在和他结婚以后才知道的。”容颜又深呼吸了一口，然后闭起了眼睛。

“不，这不是世界太小了，而是——命运。”

容颜睁开眼睛，看着罗沁雪的墓碑说：“你相信命运？”

“现在，我已不得不相信。”马达缓缓地说，“我说过，两年来，我一直在为我犯下的罪行忏悔。虽然，他们说她是自杀，说我没有责任。可是，可是我不能原谅自己，我发誓，每年的今天，我都会来到她的墓前献一束花。然而，命运却又使我遇见了你，有时候，我竟然无法把你和她分辨清楚，所以，每当见到你，我就会有一种负罪感，我要通过你来赎罪。”

“不，你没有罪，有罪的是我。”容颜回答。

突然，他们的身后传来了一个声音。

“那你犯了什么罪？”

容颜和马达都被吓了一跳，他们回过头来，一个男人如同幽灵般穿着全黑的风衣，撑着伞站在雨中。

容颜立刻就看清了他的脸——罗新城。

“刚才，你说得很好，我都听到了。”他直勾勾地盯着容颜的眼睛。

马达注意到容颜的脸色变得苍白，她冷冷地回答：“你怎么来了？”

“今天是我妹妹的二周年，我为什么不能来？”

“那我先走了。”

容颜拉了拉马达的衣服，低着头向外走去，但是，罗新城叫住了他们：“他是谁？”

显然，他是在叫马达，马达冷冷地看着他，并不回答。

“他是谁并不重要，他与你无关。”容颜说话了。

罗新城看到了墓碑前放着的鲜花，向马达问道：“这花是你放的？”

“是我放的。”

罗新城睁大着眼睛，紧盯着马达的脸，他若有所思地问：“你的脸很眼熟，我在哪里见过你吗？”

马达点了点头，他已经完全记起来了，于是吐了一口长气，缓缓地说：“是的，我们见过，在两年前。我就是那个出租车司机。”

“果然是你！”

罗新城一下子变得怒不可遏，他两步冲到马达身前，一把抓住了马达的衣领，重重地将马达推到一块墓碑上。马达的后背顶着冰凉的大理石墓碑，雨水立刻浸湿了后面的衣服，手中的伞也掉到了地上。

“你住手。”容颜在后面焦虑地叫了起来。

罗新城依旧抓着马达的衣领，死死地盯着马达的脸，一字一顿地说：“你还有脸敢来？两年前，我妹妹出事以后，如果不是警察拦住了我，当时我就会打死你。”

马达感到自己的脖子上一阵火辣辣的痛，他闭上眼睛，从容不迫地说：“那你现在就打死我吧。”

罗新城举起了拳头，在半空挥舞着。

“这里是墓地。”突然，容颜在罗新城的身后喊道，“罗新城，在这里打他，你妹妹会不高兴的。”

她的声音非常尖厉，在空旷的雨中幕地里飘荡着。罗新城像是突然触电一般，立刻定住不动了。

容颜继续说：“他是无辜的，这是你妹妹的选择，你不能怪任何人。”

罗新城深呼吸了一口，收回了拳头，慢慢地放开了马达。

马达喘着气，从墓碑上下来，容颜把伞递给了他，但他却没有把伞撑起来，依然让自己站在雨中淋湿。

“你怎么和他在一起？”罗新城看着容颜说。

“这与你无关。”容颜摇了摇头，又拉着马达说，“马达，我们走。”

马达最后看了罗沁雪的墓碑一眼，跟着容颜向外走去。他的身后传来了罗新城的声音：“不要再让我见到你。”

他们几乎是小跑着离开了墓地，赶紧钻回到马达的车里。容颜催促着说：“我们快走。”

马达启动了车子，很快就开上了郊外的高速公路，从这里到市区只要20分钟。他听到容颜在他耳边说：“刚才他弄疼你了吗？”

马达摇了摇头。

“你骗人，你看你的脖子上这几条红印子。”容颜轻轻地说，她的声音又柔和了下来。

从反光镜里，马达看到自己的脖子上确实红了，他立刻拉起了速度说：“容颜，你不要再问了，我现在送你回家。”

“不，我还要问，既然两年前罗沁雪的哥哥已经和你见过面了，那么你为什么不认识作为罗沁雪丈夫的周子全呢？”

“当时出事以后，我只见到了她的哥哥，她的一切后事都是由她哥哥来办的，看起来罗新城为自己妹妹的死非常伤心。那时候我确实很奇怪，为什么她的丈夫从来都不出面，我甚至不知道她的丈夫是谁。”马达又看了容颜一眼，“刚才在墓地里，你有没有注意到那块墓碑是罗新城立的，墓碑上甚至看不到周子全的名字。通常，应该是丈夫为亡妻立碑的。”

“是的，我注意到了。”

“这说明什么？”

容颜闭起眼睛，淡淡地说：“也许，我丈夫和罗沁雪的婚姻，并不是像别人传说中那样完美。”

二十八

脚印。

叶萧看到在光滑的地板上有十几双脚印，他小心翼翼地围绕着那些脚印转了几圈，那是一双男式皮鞋的脚印，昨晚的雨使得附近马路上到处都是泥水，这些脚印干了以后就更加清晰了。

当然，雨天的脚印并不意味着什么，早上叶萧进来的时候，天下证券公司的前台地板上布满了各种男女脚印。但现在引起叶萧注意的是——这里是周子全的办公室门口。

总经理办公室位于一条走廊的尽头，在门口前面10米的地方是秘书桑小云办公的地方。从桑小云的办公桌到总经理办公室门口，这段大约10米长的走廊两边并没有其它房间和路口。现在，叶萧就站在这条走廊里，面对着周子全的办公室，眼前有十几双脚印，既有向前的，也有向后的，这些脚印一直延伸到周子全办公室的门口。

一分钟以后，叶萧叫来了桑小云。他冷静地问道：“桑小姐，昨天有没有人来过这里？”

“昨天？不，自从上个星期你和郑警官一起进去查看过以后，总经理办公室的门就一直关着，再也没有一个人来过。”

叶萧明白了，他看着这些脚印说：“谢谢，能不能帮我把门打开？”

“当然可以。”桑小云疑惑地看着叶萧，然后从她的抽屉里取出了总经理办公室的钥匙。

叶萧先用一块布擦干净了自己的鞋底，然后又扔给了桑小云，她也照着叶萧的样子擦了擦鞋底。叶萧点了点头：“好了，开门吧。”

桑小云走到了门口，用钥匙打开房门。当她走进长久没有人进过的总经理办公室时，看到了房间里的一切，立刻尖叫起来：“天哪！”

叶萧的猜测没有错，此刻，周子全生前的办公室里已经一片狼籍，几乎所有的抽屉都被拉开，许多纸片散落在地板上，乱七八糟的杂物摊了一地，就连保险箱也都被打开了。但对叶萧来说，地板上更显眼的，是一个个黑色的脚印。

桑小云睁大眼睛看着叶萧，紧张地说不出话。

“别害怕。”叶萧安慰着她，然后他拿出了手机向局里求援。

20分钟后，现场鉴定组的成员们来了，他们忙碌地在被闯入的办公室里勘察着，不时有现场照相的闪光灯在房间里亮起。叶萧和桑小云则等在外面，而郑重也闻讯赶来了。

“郑重，请相信我，总经理办公室的钥匙一直锁在我的抽屉里，我从来没有把钥匙交给过任何人，这些天我也从来没有看到过任何人进去过。”桑小云焦急地对他们说。

“我当然相信你，小云。”郑重看起来已经和桑小云很熟了，居然用了这种亲昵的称呼。然后，他又转身对叶萧说：“不过，刚才鉴定组的人说，门和锁都没有被撬动过的痕迹，肯定是用钥匙开门进入的。”

“很显然，昨天晚上闯进这里的人无外乎有两种可能，第一个可能，是杀害周子全的凶犯，他得到了周子全身上所有的钥匙。第二个可能，就是天下证券公司内部的人。”叶萧忽然别过头问桑小云，“桑小姐，除了你和周子全以外，谁的手里还有总经理办公室的钥匙？”

“总务部里还有一把。”

“除了总务部经理以外，还有谁能拿到那把钥匙？”

“罗副总经理和黄董事长。”

郑重摇了摇头说：“这没有用。上一次我们进来的时候，并没有发现什么有价值的东西，如果周子全真的有问题，他不会把重要的东西放在自己办公室里的。”

“有些东西，虽然表面看起来毫无价值，但对某些人来说，却非常非常重要。或许，上次我们进来的时候，因为疏忽而漏掉了某样看起来不起眼的东西。”叶萧又看着办公室里面说，“总而言之，昨天晚上的那个闯入者，一定是为了寻找某些重要的东西。也许，这样东西，就是我们破案的关键。”

“也许是吧。”郑重只能点了点头，说：“对了，我已经问过楼下的大楼保安了，下面的大门彻夜洞开，半夜里随便谁都能进出，查不出任何结果。”

这时候，鉴定组的人已经出来了，他们完成了任务，示意叶萧他们现在可以进去了。这时候叶萧拉住一个与他要好的同事问：“脚印的鉴定结果怎么样？”

“很难说啊，不过，从脚印可以估计出这个人身高大概在1米75到1米80之间，体重大约是65公斤到75公斤之间，只有这些了。”

“那么指纹找到了吗？”

“没有找到清晰的指纹，那个人可能戴着手套。”

叶萧点了点头：“我明白了，谢谢。”

“我们快进去吧。”郑重催促着叶萧。

他们进入了周子全的办公室，房间里的一切还和叶萧刚进来时所见的一样。叶萧让桑小云帮忙看一下地上散落的纸片里有没有重要的东西，郑重也帮忙收拾起来。叶萧小心翼翼地验视了办公桌里的每一个抽屉，全都被翻得乱七八糟，毫无头绪。他又仔细地看了看被打开的保险箱，其实上次他们已经看过了，里面没有什么东西，现在还是一样。

“没有重要的东西，全都是些事务性的文件和普通的资料而已。”桑小云一边收拾一边说。

叶萧紧皱着眉头，环视着房间一圈，还是看不出来什么端倪。然后，他注意到了电脑，于是立刻打开，却无法进入系统，原来，整个电脑的硬盘都已经被格式化了，成为了一张白纸。

“谁动过电脑了？”他大声地问。

桑小云凑过来看了看，惊讶地说：“怎么回事？上次进来的时候还是好好的。”

“毫无疑问，是昨天晚上那家伙干的，也许他在电脑里得到了什么，然后再销毁罪证。”郑重也凑了过来。

叶萧站到窗边，外面的城市依然被雨雾所笼罩。忽然，他想起了什么，立刻回头问桑小云：“今天我怎么没见到罗新城？”

“罗副总？对，他们说他今天早上没有来上班。”她茫然地回答。

郑重立刻叫了起来：“妈的，是他。”

叶萧缓缓地回过了头来，目光却落到了郑重的后面。

郑重还在兴奋地对叶萧说：“没错，就是他。看来罗新城已经逃跑了，昨晚就是他闯进了这里，他是副总经理，可以拿到这里的钥匙。”

但是，郑重却看到叶萧在向他摇着头，而且做出了禁声的手势。紧接着，他听到了桑小云的声音：“罗经理。”

郑重茫然地回过头来，此刻，罗新城穿着一件黑色的风衣，就站在他的身后。郑重立刻呆住了，睁大眼睛，不知道说什么好。

罗新城主动说话了，他的面色苍白，风衣上沾了许多泥水，风尘仆仆的样子：“对不起，我刚听说这里出事了，看来情况很糟糕。”

“早上你去哪儿了？”

“实在不好意思，事先没有和公司里打招呼。今天是我妹妹两周年的忌日，早上我去郊外的公墓上坟去了。”罗新城低头致歉地说。

叶萧点了点头，走到他跟前说：“原来如此。请别介意我同事刚才的话，他只是开玩笑而已，并没有真的怀疑你。”

“没关系。”罗新城平静地微笑了一下，“我知道，在这里有许多犯罪嫌疑对象。”

二十九

21点40分，马达做完了今天第17笔生意。

在一家电影院门口，一对男女下了他的车。现在马达感觉非常累，今天清晨5点他就起了床，早上先开到半岛花园，把容颜带到郊外的公墓，再把她送回去。接下来整整一天他就没有停过，在这座无比巨大的城市里来回奔驰着。

虽然一大早就去了墓地，但今天的生意还真不错，也许是下雨天的关系吧，几乎没有空车过。只有下午的一次，他载着客要经过那块人工竹林边的小马路时，他绕道了，他不想经过那里，特别是在今天这个日子。为此，他只收取了记价器显示的一半车钱。

马达的上眼皮有些跳，他随即把车子停到一条横马路的边上，然后把火也熄了，静静地把头靠在后面，闭上眼睛。瞬间，他的脑海里又掠过了两年前罗沁雪的眼睛，接着，眼前又仿佛出现了容颜的眼睛，这两个女人的脸重合在一起，让他再也无法分清。

“不！”

马达坐直了身体，揉了揉眼睛，让自己清醒起来。他看了看外面，雨点依然打在挡风玻璃上；他吐出了一口气，心想现在应该点点今天的营业款了，他估计这该是本月最多的一次。

总共有七张100块的，还有一些零头和几百块使用交通卡的金额，当然，他还找出去了许多零钱。忽然，马达觉得其中一张100元钞票看上去不太对劲。他的第一反应是假钞，立刻打开车内灯，抽出来仔细看了看，不是假钞，而是钞票上写着许多字。

马达觉得有些奇怪，在车灯下仔细地看了看这张新版的百元钞票。几秒钟以后，他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涮白，几乎一动不动地盯着这张钞票。

钞票的正面有一行用蓝色的钢笔写上去的字，笔迹流畅而富有个性——

“马达，你拿走了不属于你的东西，如果你不交出来，死神会敲响你的门。”

这是恐吓。

马达心惊胆战地看着这行写在100元钞票上的文字，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的心跳。他把这张钞票又放到灯下照了照，确实是这些字，非常清楚，没有其它东西了。

他又念了一遍钞票上的文字，特别是最后一句“死神会敲响你的门”，他才真正感到了恐惧。也许，容颜说得是对的，这是一个巨大的阴谋，充满了危险性，他不该卷进来。可是，马达已经被卷了进来，他再也无法自拔了。

“你拿走了不属于你的东西”，马达的注意力又到了这句话上面，他茫然地摇了摇头，说不清楚自己究竟拿走了什么？事实上，他什么也没有拿过。

该死的，这张钞票是谁给我的？马达努力地回想着，可是，今天做的生意太多了，足有17笔之多。至于用100块付车费的人，他也记不清了，只能从7张百元钱看出有7个人付过。但马达无法确定是哪7个人，他实在没有多少印象了，因为生意太忙，而他也太疲劳了，使他丝毫都不注意乘客的模样，也没有仔细地看过收进的钞票。

马达清楚地意识到，他已经被人盯上了，那个人甚至还坐上了他的出租车，在付给他的一张100块钱钞票上写了一行恐吓他的话。既然那个人能够做到这种程度，那么取马达的性命也简直易如反掌。

雨，下得更大了。

阴惨惨的车内灯，照亮了马达的脸，他的手颤抖着把那张钞票放进了自己的口袋里。然后，他启动了车子，向雨夜的深处开去。

三十

“叶萧，还没走呢？”

“我查些资料。”叶萧埋着头在翻两年前发生在本市的所有重大交通事故的卷宗。

“那你走的时候别忘了锁门，我睡觉去了，再见。”

值班的同事走了出去，房间里只剩下了叶萧一个人，他看了看表，已经晚上22点多了。上午在天下证券里发生的事情，依然在他的脑海不断地闪回。现在他可以肯定，这绝不是一起简单的凶杀案，在周子全遇害的背后，还隐藏着更多的东西。

就在这个时候，叶萧查到了他所需要的东西——两年前罗沁雪车祸的卷宗。

他首先翻到的全都是原始记录，最初的报案登记，交警部门在现场勘查的数据，还有几幅照片。车祸发生在晚上，现场照片是用闪光灯打出来的，只拍到地面上一滩殷红的血迹，还有两张拍的是当时马路的情况，这是一条小马路，路边似乎有竹林。

竹林？叶萧立刻联想到了什么，据他所知，本市在市区的公共绿地里只有一块是有人工竹林的，周子全的尸体也就是在那块地方被发现的。叶萧立刻又看了看卷宗，他刚才忽略了车祸的发生地点。现在，他终于看清楚了，果然是那儿，那块市区唯一的人工竹林边的小马路。这就意味着，在相隔两年的时间里，罗沁雪和周子全这对夫妻先后死在同一个地点（假设周子全也死在那里）。

这绝不是巧合。

叶萧对自己说。是凶手故意安排的，凶手选择了一个特殊的地点，让周子全死在与罗沁雪车祸几乎相同的地方。或者，是在别的什么地方杀死周子全以后，再把尸体带到那个地方。叶萧开始觉得这案子也许与罗沁雪的死有关。凶手毫无疑问知道罗沁雪的死，凶手是一个熟悉周子全及其家庭的人。或许，更大胆地假设一下，凶手选择那片人工竹林，具有对罗沁雪的纪念意义。很快，叶萧就按照逻辑推理，想到了一个人，真是她吗？

白色的日光灯照射着叶萧的额头，也许，他已经找到了一个重要的切入点。他又继续看下去，很快就找到了当时交警部门的事故鉴定报告。报告里很清楚地表明，出租车司机方面没有任何责任，当时是在正常行驶中，是罗沁雪趁着夜色突然之间从竹林中冲出，自己主动撞上了汽车，结果当场重伤。据那位出租车司机讲，罗沁雪当时并没有死亡，还有着一口气，神智也很清楚。司机立刻把罗沁雪送往最近的医院抢救，但是送到医院的时候，罗沁雪已经死亡。至于罗沁雪自杀的原因，谁都没有搞清楚。

叶萧翻到了卷宗的最后几张。

突然，他沉默了。

沉默到可以听清自己手表里的指针运动声——

他看到了罗沁雪生前的照片。

三十一

深夜0点。

马达并没有回家，而是把车开到了半岛花园。刮雨器打散雨水，隔着车窗，仍能听清外面的连绵雨声。他抓紧方向盘，盯着前方被大光灯照亮的一小块地方，开进那条弯弯曲曲的车道。

他停在了那栋白色的别墅前。

别墅二楼的灯光还亮着。

马达坐在车里，静静地看着二楼的灯光。几分钟以后，二楼的灯光灭了，整栋别墅又沉入了黑暗的大海。此刻，他只能听到天籁——阵阵的夜雨，正如他现在纷乱的思绪，一片黑夜里茫茫的雨雾。

他的精神已经快崩溃了，他这才发现，自己已经无法离开这个女人了。他只想整夜都留在她的窗下，忠诚地守护着她，不惜一切代价。

是的，他已经发誓了，要不惜一切保护她，为了赎回自己在另一个人身上所犯下的罪。然而，他又扪心自问，难道自己仅仅只是为了赎罪吗？不，他已经不敢想象了，在安息路那个可怕的夜晚，当他第一眼看到容颜的时候，仅仅一刹那，他已经无法抗拒。让人不可捉摸的情感的种子，已经在他的心底悄然种下，成为他灵魂的一部分，这是人体内一种奇妙无比的化学反应。

爱与罪，往往是交织在一起，难以分割的。或者说，它们本身就是一枚硬币的两面。

也许，对马达来说，这才是真正的恐惧。最可怕的，并不是凶杀与阴谋，甚至不是死亡。而是他自己的脆弱的感情，就像一把火焰，火种一旦点燃，谁都无法扑灭，直到灵与肉同归于尽。

“谁来拯救我？”

他闭起了眼睛，轻声地对自己说。欲望与恶梦，就像一对藤蔓，紧紧地缠绕着他，使他渐渐地窒息。这是慢性自杀，但谁都救不了他。

就这样，马达仿佛坠入了水中，沉没到了黑暗的水底，渐渐地被水草包裹起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在梦中他浮出了水面。大口地喘息着，他不想淹死，于是就睁开了眼睛，却发现自己依然坐在车里。马达看了看表，时间已经是凌晨3点半了。

雨一直下。

他抬起头，向那栋白色别墅的二楼望去。

容颜的窗户又亮了。

三十二

雨，终于停了。

桑小云站在总经理办公室的落地玻璃前，看着雨后的这座巨大城市。她的眼睛里一片模糊，说不清是泪水还是雾气，只觉得心里一股深深的酸涩。她缓缓地靠了上去，先把额头贴在玻璃上，然后是双手，最后，她整个人都与玻璃贴在一起。冰凉的玻璃与皮肤亲密接触，一股无比的凉意渗入她的毛细血孔。但她好像丝毫没有感觉到，反而把她火热的红唇紧贴到了玻璃上，就好像吻着他那冰凉的身体。

她微微地叹了一口气，终于后退了几步，呆呆地看着这扇玻璃。在落地窗的中央，已经被她印上了一双红晕色的唇印。桑小云伸手擦了擦自己的唇角，抹去了一些口红，然后，她又走到窗前，轻轻地用手指，把玻璃上的口红印子抹掉。

窗外，夜色逐渐降临。公司里的人绝大多数都已经下班了，桑小云却还悄悄地留在这里，躲在曾经遭窃的周子全生前的办公室里。昨天，叶萧他们闯进来以后，她帮忙检查了一下，没有发现丢了什么重要东西。在他们走后，桑小云又把这里重新整理打扫了一遍，房间里干干净净的，就仿佛周子全还活着，只是去出了一个差，随时都可能回来。而他的女秘书，则在苦苦地等待着充满魅力的上司的回来。

他不会再回来了。

桑小云第一次见到他，是在不到两年以前。周子全对她说的第一句话是“你很可爱”，然而，这句话并没有任何歹意，而是完全出于对这个充满青春活力的女孩子的赞美。其实，周子全并不是那种随便对女人发出赞誉的男人，在日后的接触中，桑小云才发现他原来是一个相当谨慎又相当自爱的男人。

她刚担任总经理秘书的时候，周子全的第一任妻子刚死去不久，桑小云见到的是一个终日忧郁的成熟男人。然而，对于年轻的桑小云来说，他简直是一个完美无缺的人，风度翩翩，谈吐文雅，谦逊内敛，具有超人的智慧与学识。更重要的是，也许是因为妻子意外地离他而去的缘故，使他平添了一股忧郁的气质。那种眼神，那种话语，能让她瞬间为之而倾倒着迷。

终于有一天，桑小云偷偷地给他发了一个手机短信，然而，却始终不见他的回复。然后，她又悄悄地给他发E-MAIL，却也如同石沉大海一般。原来，在这个时候，周子全已经认识了容颜，而桑小云尚一无所知。

没过多久，周子全告诉了公司员工一个意外的消息——他已经和一位女作家订婚了。这消息当场就让桑小云惊呆了，她强忍住了眼泪，回到家里偷偷地哭了一场。屋漏偏逢连夜雨，恰好这个时候她又生了重感冒，在家里躺了一个星期才出来。等到她病愈回来上班的时候，却收到了第二天周子全举行婚礼的请帖。虽然伤心，但她还是去参加了总经理的婚礼，她见到了新娘容颜，一个比她想象中更加富有魅力的女人。那个女人占尽了风光，似乎让周子全神魂颠倒，而几乎把桑小云给忘却了。

此后的几个月，桑小云一度变得非常消沉，当她看到周子全时，再也提不起往日的兴奋。可是，没过多久，她就发现周子全的眼中再度流露出了那种忧郁，周子全的这种忧郁只有在她刚刚进公司的那会儿才看到过。立刻，敏感的桑小云就从他的眼睛里发现了什么，尽管别人尚一无所知，周子全也不竭力掩饰，但这一切都逃不过女人的第六感。

桑小云明白，她的机会来了。她先去拜访了一次周子全的家，虽然在她的面前，这对夫妻表现得和谐美满，俨然是新婚后的如胶似漆，但还是被她看出了端倪。然后，她悄悄地请周子全出去吃饭，这一次，他也没有推辞。席上，桑小云从来没有见过他喝过那么多的酒，以至于她劝都劝不住。

最后，他终于酒后吐真言了。

那一晚，桑小云如同一朵出水的芙蓉，千娇百媚。而周子全则要把满怀的愁绪都倾吐出来，于是，他们又回到了这间办公室里。而窗外已新月如钩。

她终于如愿以偿了。

这一切，都像一场美丽的梦一般，就仿佛发生在昨天。回忆，回忆是最好的放松，现在，桑小云已经让自己沉浸于这回忆的幸福之中了。只是，她尚无法禁止自己的泪珠滑落脸颊。

突然，台子上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响了起来，立刻打断了她美好的回忆。桑小云手足无措地看着周子全的桌子上那台很久没有使用过的电话机。

铃声，来自地狱——

10秒钟以后，她拿起了电话。

三十三

“我没有必要再在那里呆下去了。”郑重推开了叶萧的办公室的门，径直走了进来，他显得很疲惫，解开了领口的扣子，给自己倒了一杯水说，“检察院的人每天都去天下证券查帐，而我就像一个傻瓜一样给晾在那里。”

叶萧放下了手中的鼠标，淡淡地说：“你不是喜欢和那个女秘书待在一起吗？”

“你是说桑小云？她这两天有些怪，不太和我说话，满面愁云的样子，好像心事重重的，也许她也有问题。”

“或许是被那天发生的事情吓坏了吧？”叶萧重新把目光对准了电脑屏幕，但嘴里依然在说，“或者，她是担心自己的安全受到威胁，这很正常，既然那家伙可以轻而易举地潜入周子全的办公室，那么其它任何事情都会做的出来。”

“好了，今天检察院又有新的发现，天下证券的经济问题要比想象中的更加严重。他们发现连几年前公司内部的资金记录都一片混乱，看来周子全真的有问题。”郑重说完，就端着一次性水杯坐在了叶萧身边，他看到叶萧的电脑里面正调出一张女人的照片。

“是那个漂亮的寡妇？”

“不，是周子全的第一任妻子。”

郑重微微一愣，他摸了摸自己的下巴说：“是罗沁雪？”

“没错。”

“你没搞错吧，这是容颜的照片啊。”

叶萧摇摇头，他点击放大了这张照片：“你再仔细地看一看。”

郑重眯起了眼睛看了看许久，皱着眉头说：“真是太像了。不过，确实是有一些不同，好像她们的嘴形有些不一样，容颜的嘴唇似乎比她厚那么一点点。”

“哦，原来你把那漂亮的寡妇观察得那么仔细。”

“呵呵，职业习惯嘛。”郑重笑了起来，“不过，她们确实非常相像，不仔细看，是很难分辨出的。”

叶萧盯着电脑屏幕里罗沁雪的照片说：“这也许是一个重要的线索。”

“你认为两年前罗沁雪的死与现在的周子全案有关？”

“因为发现周子全尸体的那片人工竹林，就是罗沁雪出车祸的地方。”

郑重想了想，然后像发现新大陆似的说：“我明白了。罗新城，是罗新城那混蛋，他在为他的妹妹报仇。这既不是抢劫杀人，也不是因为经济犯罪杀人，而是一起报复杀人事件。”

“这个我早就想过了，确实有这个可能性。”但叶萧的目光却是茫然的。

“其实，我早就怀疑那家伙了，罗新城是最愿意见到周子全死的人，他有充分的作案动机。因为第一，这样能够告慰他妹妹的在天之灵；第二，周子全一死，罗新城这个副总经理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坐上总经理的宝座。”郑重显得非常兴奋。

“证据，我需要证据。”叶萧叹了一口气，关闭了那张照片。

“罗新城很狡猾，得到证据需要时间。”

“也许，时间并不会等我们。”叶萧重重地在键盘上敲打了几下，又调出了另一份资料。

郑重不解地看着电脑屏幕，“你调这份材料干什么？”

“但愿他还能清楚地记得两年前的事情。”

叶萧盯着电脑上显示的一份材料，内容是两年前的一场车祸，一个名叫马达的出租车司机的原始笔录。

三十四

马达终于回家了。

他想自己如果再不回来，窗台上的鸟笼子里就会出现一只发臭的死鸟。当他在楼下停好车子，跨出车门的时候，就听到从他的窗户里传出来的鸟叫声。虽然这声音让人心惊肉跳，但马达至少可以确定它还活着。他看了看表，现在是下午16点30分，他快步地走进了楼道，现在最大的愿望就是躺在床上睡一觉。

黑暗的走廊里什么都看不清，只能凭借感觉找到自己的房门，他从怀里掏出钥匙，向锁眼里捅去，可是门却一撞就开了

“糟糕！”

他暗暗咒骂了一声，但愿情况没有他想像中的那样坏。他小心地把门向前推开，悄无声息地躲在房门后面，然后缓缓地把头探出来向里看去。

在第一眼里，他怀疑这是否是他的家，该不是走错地方了吧？

但是，只过了几秒钟，他就确信这里是自己的家，因为那凄惨的鸟鸣声就是从这里的窗台上发来的。

他的家已经面目全非了。

马达的向前踏出了一步，脚上踩到了一本书，他捡起书拍拍干净放回到桌子上。满地都是乱七八糟的东西，抽屉、罐头、书本、枕头、衣服，还有一只打碎了的碗。他重新关好了门，他想也许那混蛋是用万能钥匙开的门吧。

在凄厉的鸟鸣声里，他小心地向前走着，看到柜子和书橱已经被翻得一塌糊涂，就连几个暗柜都被打开了，许多家具都被移了位。马达在已经拉开的抽屉里面找到了他的存折，还有几千块现金，他数了数，一分钱都没有少，显然那个闯入者的目的并不是这些东西。

他（贼）究竟要找什么？

马达走到了窗台前，那只鸟依然在鸣叫，它实在饿坏了，更重要的是，它目睹了一个不速之客强行闯入了主人的房间，它在用嗓子向人们报警呢。马达找到了鸟食，立刻就喂给它吃。他一边看着饥饿的鸟在进食，一边想起了什么。

立刻，他从口袋里找出了那张新版的100元钞票，上面写着一段恐吓他的话。他又重新念了一遍——“马达，你拿走了不属于你的东西，如果你不交出来，死神会敲响你的门。”

现在看起来，那个隐藏在黑暗中的人，不但已经敲响了马达的门，而且还闯到了门里面。也许，那个人真的就是死神。马达感到一阵彻骨的恐惧，他摸了摸自己的脖子，也许在几个小时以前，或者几十分钟，死神就在这间房间里翻箱倒柜。

“你究竟要什么？”马达大声地说。

他实在没有精力再收拾房间了，而是全身酥软地倒在了床上，就当他要睡着了的时候，门铃忽然响了。

马达不想去开门，他不知道谁还会来找他，也许是表妹小绿吧。

但是门铃非常急促，让他心烦意乱。马达摇了摇头，终于站了起来，打开了房门。

一个陌生的年轻男人站在他的面前说：“请问这里是马达的家吗？”

“我就是。”马达点点头。

来人向他微笑了一下，向他亮出了警官证。

马达的面色立刻变了。

“你好，我叫叶萧，我们能不能谈谈？”

马达却僵硬地站在门口。

“你怎么了？”

“没，没什么。”马达的额头上沁出了汗。

叶萧疑惑地看着他的脸，然后用眼角的余光向门里望去，只见地上乱七八糟一塌糊涂，他微笑着问：“有什么不方便吗？”

“不，没有不方便，快请进吧。”马达终于把叶萧让了进去。

叶萧进来以后，看到了房间里一切，他吃惊地问：“你家是怎么回事？”

“没事，我——”马达的心里七上八下的，终于想到了回答的方法，“我正在准备搬家，所以家里乱七八糟的，许多东西都要扔掉了。”

“原来如此，我知道你是出租车司机，试着运气冒昧来访，还好你在家，请别介意。”

“当然不会介意。”马达的脸色更加苍白了，一瞬间，他的脑子里想到了很多，他甚至想到也许警察是来抓他进去的。

“你好像不舒服？”

“不——哦，对，最近我是不太舒服，有些感冒，你看最近的天气忽冷忽热的。”马达强装笑脸回答着。

“那我实在是不好意思。马达，我想你一定还记得两年前的那起交通事故吧？”

马达吐出了憋在胸口的一团闷气，然后又有一团忧虑冲上了心头，他不明白这个警察为什么又来询问那起早已了结的车祸。他点了点头说：“当然，我永远都不会忘记。”

“能不能谈谈当时的具体经过？”

“为什么问这个？不是早就查清楚了吗？虽然他们的结论认为我没有责任，但是，我的心里一直都很内疚，毕竟她是死在我的车轮下。”马达低下了头。

“对不起，我不是怀疑你，我只是想了解一下当时的具体情况，因为这可能牵涉到我目前处理的一桩案子。”

目前处理的一桩案子？马达立刻就联想到了周子全，但他必须要装作对周子全一无所知。马达回答：“当然，对警方的提问我一向是非常合作的。那晚我开过那片人工竹林边的小马路，我开着空车，速度并不快。忽然，一个人影从旁边的竹林里冲了出来，就像子弹一样冲到了我的车前，我拼命地踩刹车，但来不及了，还是撞倒了她。但我立刻就下车扶起了她，当时她的脸上很干净，只是嘴角在冒血泡。”

“当时她的神智清楚吗？”

“非常清楚，虽然她被撞倒了，看起来是重伤，但她的神智很清醒，甚至还能说话。”

叶萧立刻紧张地问：“你是说……她说话了？”

“是的，她说话了。当时我把她抬到了我的车子里，准备要送到医院里去，就在这个过程中，她说话了。实际上，我是弯下腰抱着她的，所以，我的头离她的脸很近，我听到她的嘴里先是嘟嘟囔囔的说了几个字，太含糊了，实在是听不清楚，但是她的最后一句我听清楚了。”

“是什么？”

“我听到她说：‘你不要再犯罪了’。”

“‘你不要再犯罪了’？”叶萧又复述了一遍。

马达无奈地吐出一口气，点点头说：“对，她就是这样说的，我永远无法忘记这句话，这也是她在人世上的最后一句话，当我把她送到医院的时候，她已经死了。”

“你是怎么理解这句话的？”

“不管怎么样，这确实是一种犯罪，我的车子撞了她，让她失去了生命，这是非常严重的罪行。但她很善良，并不仇恨我，她希望我不要再犯相同的错误了。”

叶萧摇了摇头说：“你完全理解错了，你并没有犯罪，是她自己选择了死亡。她说的那个‘你’，并不是指撞倒她的你马达，而是指另外一个人，一个她所爱的人。”

马达还想说些什么，但叶萧已经告辞了：“谢谢你提供的线索，再见。”

叶萧离开了这里，他快步地走到楼下，又回头向马达的窗户看了看，他听到那只鸟又叫了起来。刚才马达房间里的那一幕，始终在他心头盘旋，那一幕与在周子全的办公室里所见的何其相似。叶萧的眼前又浮现起了马达的脸，好像在哪里见过他。

带着种种疑问，叶萧回到了自己的车子里，当他启动车子的时候，忽然看到前边还停着一辆红色的出租车。瞬间，他终于想了起来，那天在周子全的追悼会上，结束以后，容颜却从一条阴暗的走道里走出来，几分钟以后，一个年轻的男子也从那条走道里出来，然后坐进了一辆红色出租车自己开走了。

现在，叶萧终于知道那个年轻男子的名字了。

三十五

桑小云站在罗新城的办公室门口，来回地踱着步子，踌躇再三，她看了看表，才早上9点15分。对于副总经理一上班就要求见她，桑小云的心里总有些担忧。

这些天，天下证券公司里不时有检察院的人进进出出，他们在财务部和资料室一呆就是一整天。所有的人都人心惶惶，没有心思上班，公司营业部的业绩也开始下滑，有的人甚至传言天下证券要被破产兼并或者重组了。这一切就像一场惊涛骇浪，而周子全毫无疑问就处于风口浪尖，他已经沉没到粉身碎骨了，那么桑小云呢？一想到这些，她的心里就惊慌失措。特别是这几天的电话铃声，她每次听到耳朵里都像是催命铃似的，她甚至再也不敢接电话了。桑小云又四周张望了一下，期望能够看到郑重的身影，那个警察给她的印象还不错，可最近两天他也很少出现在天下证券里了。

现在，她觉得自己就像一只孤立无缘的野兽，徘徊在陷阱之前，然而，她终究要跳下去。

桑小云敲了敲门。

“请进。”

罗新城早就等着她了，他威严地坐在办公桌前，冷冷地看着桑小云自己开门进来，就像猎人看着他的猎物自投罗网，他轻轻地说：“把门关紧。”

桑小云照办了，然后低着头问：“罗总，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把头抬起来，看着我的眼睛。”

桑小云无法抗拒，她抬起了头，不得不面对罗新城的眼睛。然而，从罗新城的眼睛里，她什么都没有发现，那双眼睛正如一片沉默的大海，谁都不敢驶进。

“坐啊。”

桑小云坐了下来，她的嘴唇都有些发青了。

罗新城说话了：“桑小云，最近你好像有些反常，说说是什么原因？”

“我？不，我很正常。”她竭力躲避着罗新城的目光。

“看着我的眼睛。”他再一次提醒了她。然后他又盯着桑小云看一会儿，说：“外面是不是有很多风言风语？”

桑小云摇了摇头：“不，我什么没听见。”

“你又在撒谎，我不喜欢撒谎的人。好了，我绝对不会伤害你的，只要你诚实，把一切你所知道的都告诉我。”

“可我什么都不知道。”

“小桑，大概是总经理出事以后，你悲伤过度而得了失忆症了吧？”罗新城笑了笑，他看桑小云没有反应，然后冷冷地说，“那么，就让我来帮你回忆一下吧。你是不是很喜欢周子全？”

桑小云猛地睁大眼睛，她咬着自己的嘴唇，并不回答。

“看来你还没记起来，那让我继续帮你回忆。一年前，他和容颜结婚使你非常伤心，是吗？你知道他为什么要和容颜结婚？也许你已经知道了，其实，他并不幸福，对，这你也知道。你面对的是一个忧郁而需要安慰的男人，而你是一个善解人意的好女孩，你的心地非常善良。于是，你无私地安慰了他，只不过是用你的身体。”

“别说了。”桑小云已经控制不住自己的泪水。

罗新城摇了摇头说：“我不喜欢看到女人哭。”

他把一块手帕递给了桑小云，但桑小云并不擦拭泪水，而是任由泪水破坏了化妆。她已经无路可退，大声地问：“你到底要怎么样？”

罗新城又笑了，他缓缓地说：“小桑，现在你已经知道了，我掌握着你的一个秘密。但是，我知道你也掌握着一个秘密，一个只有你能够掌握的秘密。现在，我们可以做一个交易，你把你知道的秘密告诉我，而我，则永远保守你的秘密。”

“这个交易不公平。”

“不，非常公平。而且，你已经没有选择了。”罗新城站起来，走到她面前说。

终于，桑小云在颤抖中投降了。她睁大眼睛问：“你相信这个世界上有幽灵吗？”

“不，幽灵只存在于心中。”

“可是，我确实见到了幽灵——这是一个关于幽灵的秘密。”

三十六

安息路。

马达不知道是谁为这条路起名的，这种名字只适合于幽灵，不，在这种地方就连幽灵都难以安息。下午5点，他开着车来到了安息路，至少他在这里还“拥有”一个房间。

天气逐渐凉了起来，下车的时候，马达不禁打了一个冷战，他竖起领子，低头向那栋古老的房子走去。他来到了昏暗的门厅里，向那黑暗无边的走廊里望去。

“年轻人，你终于来了。”是那房东老人，从一个小房间里走了出来说，“我等了你好几天了，一直不见你搬进来了，还有些担心你呢。”

“谢谢。”

老人看到马达两手空空，就问道：“你怎么什么东西都没带啊？”

“我还要过两天再搬进来。现在我想一个人进去看一看。”马达刚要向里走去，忽然回头向老人问道：“老伯伯，你说这房子真的会闹鬼吗？”

“当然，文化大革命的时候，这房子里死过人，听说死得很惨，于是就阴魂不散了。十几年前，这里真的有人见到过鬼的。”

马达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径直向走廊里走去。他摸索了好一会儿，才找到了那个房间，拿出上次房东给他的钥匙打开了房门。

房间里依然是那股阴郁的气氛，还有一股奇怪的气味，使得马达不得不用手掩着鼻子。每走一步，都会扬起灰尘，给人一种坟墓般的感觉。特别是那张没有被褥只有钢丝露在外面的床，看起来不像是床而像是一口棺材。周子全为什么要租这个房间呢？一定是有原因的，马达确信。然而，这原因究竟是什么呢？

马达开始在房间里来回地走着，从门走到窗，墙的这一边走到另一边。就这样他走了几十步，直到他一脚踩空——

从人间到地狱。

只有一步之遥。

马达从来没有这样恐惧过，等到他双脚落地以后，发现自己已经身处于一片黑暗之中。他倒在了一片冰凉的水泥地上，臀部隐隐作痛，眼前伸手不见五指。

瞬间，他想到了死。也许自己已经死了，而这里就是传说中的阴曹地府。

几秒钟以后，马达的神智又恢复了正常，他明白，自己还活着。他大口地喘着气，吃力地站了起来。

这里是哪儿？他只记得刚才在那房间里来回地走着，最后一脚踩空就掉了下来，那么，这里应该是一个地下室。虽然一丝光线都没有，但马达还是伸出了双手，向前摸索着，几步之后，他摸到了冰凉的水泥墙壁。接着，他沿着墙壁向旁边摸去，一直摸到了转弯的墙角，然后再向另一边摸去。就这样，马达终于“摸”出了地下室的大小，长大约10米，宽大约5米，乘一乘就是50个平方米。然后，他又用尽全力向上跳了跳，却始终没有摸到顶。

这是一个地下室。

然而，对马达来说，却等于是一个坟墓。

看起来，仅靠自己的力量是出不去了。于是，他扯开了嗓子，大声地喊起来，希望那个老人能够听见他的声音。然而，直到他把嗓子喊哑了，却始终没有人来救他。也许这地下室是隔音的，该死，马达一拳打到了墙上，发出沉闷的回音。

忽然，马达想起了身上的手机，他立刻掏了出来，摸索着按了几下，但手机毫无反应。他的运气太差了，今天早上，手机的电池就用光了，还没来得及充电。

他绝望了，脚下一软，又坐到了地上。

什么都看不到，他等于是一个瞎子；什么都听不到，他等于是一个聋子。人，只有在丧失了感官以后，心灵才能更加敏锐，而此刻的马达只对一样东西敏锐——恐惧。

从一开始，这就是一个错误。安息路，这条没有出口的死亡之路，故事从这里开始，再到这里结束，一个完整的死亡故事，而马达则是这个故事的主角。现在，他不得不相信容颜的话，只要陷进来，就处处充满了危险，最后，是灭顶之灾。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已经丧失了时间概念，也许是一个小时，一个夜晚，或者，是一个世纪。

马达相信，黑暗，是世界上一切恐怖的根源。不可名状的孤独感包围了马达，他忽然想到了容颜。此刻，他多么渴望有人能安慰他，以那温柔的手指抱紧他。也许，这就是他所实践的誓言，为了那个女人而死。

他不知道自己是醒着还睡着了，在无边的黑暗中，似乎已没有区别。

无论是谁，在黑暗中最大的渴望就是光线，马达宁愿在一丝微光下死去，不知道是在做梦还是思维，他开始祈祷光的出现。

幽灵，总是与黑暗中的光同在。

一丝奇迹般的微光，出现在了这座坟墓中。

他真的看到了幽灵。

三十七

小绿又见到了那个男人。

那是在浦江边上，晚风轻轻吹送，江上飘来一股江南泥土的气息，而眼前却是满目的霓虹灯和彻夜通明的摩天大厦，还有成百上千的观光客和情侣。

“是给白血病儿童捐款吗？”

“是的。”为慈善组织做青年志愿者的女大学生微笑着说，她的怀里捧着捐款箱，箱子的中央有一颗红心，同时箱子上还贴着一张慈善爱心组织的证书。

男人利索地从怀里掏出了一张百元的钞票，塞进了捐款箱里。

“谢谢。”女大学生向他们鞠了一个躬，然后送给他们一个爱心纪念章。

小绿接过了纪念章，把男人拉到了江边的栏杆旁，低声地说：“你这个人啊，真奇怪，100块钱就买一个破纪念章。”

“我说过，我喜欢帮助别人。”男人微笑着说。

“就像你帮助我？”

“是的。”

小绿笑了：“哎，现在像你这种傻瓜实在太少了，简直傻得有些可爱。”

男人也笑了，他不再说话，默默地看着江对岸的景色，一阵江风吹过，掀起了小绿的头发，发丝扫到了他的脸颊上。他忽然说：“小绿，你冷吗？”

“我？你看我冷吗？”原来，小绿的身上正披着那个男人厚厚的外套，她幽幽地说，“你真是一个难得的好人，把外套给我披着，难道你不冷吗？”

“我从来都不怕冷。”说着，他舒展起了双臂。

小绿看着他说：“是啊，你的样子真像高仓健，简直可以去克隆他了。”

“你很喜欢高仓健那样的男人吗？”

“是啊，他冷静，沉着，还特别酷。”她仰着头，无比赞叹地说，“像他那样的男人，现在已经找不到几个了。”

“那你过去的男朋友呢？”

小绿扬了扬眉毛，轻蔑地说：“那小子啊，根本就不是男人嘛。”

他们都笑了起来。

忽然，小绿抓住男人的手说：“告诉我，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男人盯着小绿的眼睛，看了足足好几分钟，终于缓缓地说：“你很像我过去认识的一个女孩子。”

“她很漂亮吗？”

“是的。”

“那你的意思是说我也很漂亮，是吗？”小绿又痴痴地笑了起来。

男人点点头，却没有笑容，他的表情很严肃，目光里甚至还包含着某种晶莹剔透的液体。

小绿注意到了他的这个变化，她降低了声音，小心翼翼地问：“你怎么了？是不是我的话让你不高兴了。”看得出，小绿还是很在乎他的。

“不是的。”男人摇了摇头。

“那你是不是很喜欢那个女孩子？”

男人又沉默了一会儿，低声回答：“曾经是。”

“那她现在呢？”

“现在？对她来说，只有过去，没有现在。”

小绿不解地眨了眨眼睛。

男人继续说：“因为，她早已经死了。”

三十八

马达不知道睡了多久才醒来，饥饿和干渴一个接着一个地折磨着他，他就像一个入定的老僧一般，盘腿坐在地上，直到全身麻木。在黑暗的地底，睁不睁眼睛都是一样的，但是，马达还是睁开了眼睛。

这是奇迹吗？

他看到了坟墓里的一丝光线。

光线对于眼睛，正如同水对于鱼，立刻，他的眼睛又复活了。是的，那是一缕光线，从头顶的一个缝隙里照射进来。

尽管长时间的麻木让他的双腿有着像被千万根针刺一样的感觉，但马达还是艰难地站了起来。他又感到了生命的气息，不管那是幽灵还是魔鬼，都无法阻止他活下去的欲望。

透过那丝光线，他看到地下室的顶部开了一个小小的口子，一根绳子正通过小口子悬挂着。马达一把就抓住了那根绳子，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力量，他居然使用双手抓着绳子爬了上去。还好地下室并不高，很快，他的手就抓到了上面那口子，原来是一块翻板，旁边还有一块没有打开。马达伸出手捅开了另一块翻板，他终于爬了出去。

他又从地狱回到了人间。

马达大口地喘息着，趴到窗口上，贪婪地呼吸着空气，就像一个刚从坟墓中爬出来的复活的人。片刻之后，他的眼睛又适应了光线，然后他回头看了一眼，原来地上有两块翻板，铺平的时候极难看出来。果然是个陷阱，马达不敢再呆在这个地方了。而那根救他命的绳子则绑在了窗户栏杆上，又是谁救了他呢？反正不可能是那个房东老人。难道，真是幽灵？

他又向窗外望了一眼，天色越来越暗了，看了看表，现在是17点20分。他记得自己来到这里的时候是下午5点，难道仅仅只过了20分钟吗？显然不可能。看起来，马达在地下室里已经度过了24个小时了。

整整24个小时，他被囚禁于坟墓之中。没有喝一滴水，也没有吃一粒米，他离死亡只有一步之遥。马达连想不敢想，那种恐惧的感觉能使任何人都窒息。

现在，马达实在是饥渴难当，他快步离开了这可怕的房间。在走出这栋楼房的时候，他并没有见到那房东老人。

车还停在路边，马达的手颤抖着掏出钥匙开了车门。坐进车子以后，第一件事就是取出放在挡风玻璃底下的一杯矿泉水，大口大口地喝了下去。然后，他并没有回家，也没有去附近的餐馆吃饭，而是向另一个方向开去。

现在，他最渴望的就是见到她。

三十九

容颜已经很久没有自己烧过菜了。

她记得自己在读中学的时候，妈妈整日被关在精神病院里，父亲的腿虽然有残疾，但他的手非常灵巧，做了一手好菜。在那段日子里，父亲教会了她烧许多好菜。初三的时候，她甚至不想再继续读书，而去做一个高级厨师，以早早地挑起家庭的重担。

后来，她长大了，恶梦就来了。

等到恶梦醒来以后，她选择了写作，不停地写着，直到她成为一个女侦探小说家。最后，她住进了这栋白色的别墅。现在，她在别墅底楼的厨房里，开着油锅，做着当年父亲教她的毛蟹炒年糕，在旁边的灶台上，已经放着好几盆热菜了。

十分钟以后，这些菜都端到了餐桌上。看着一桌子的菜，她却没有多少食欲，只是呆呆地看着，如同欣赏一堆只能看不能吃的艺术品。

门铃响了。容颜走出餐厅，打开了外面的房门。

“你是谁？”

在最初的几秒钟，她甚至没有能认出马达来。当她打开了门外的灯，仔细地看了看以后才确认了他。眼前的马达无比憔悴，眼眶又深又黑，面呈菜色，嘴唇发青，头发乱糟糟的，下巴上爬满了胡子，衣服上全是灰土，整个人就像是从坟墓中爬出来的一样。

他就是从坟墓中爬出来的。

“你这是怎么了？”容颜把他拉进了房间。

“我会把你房间弄脏的。”

“别说了，你先洗一把脸吧。”她把马达带到了底楼的卫生间里，从卫生间就可以看出一家人的富裕程度，马达在这间豪华的卫生间里，有些蹑手蹑脚了。

“不要拘谨。”容颜帮他打开了热水，“你先洗脸，我去去就来。”

马达一个人站在卫生间里，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在地下室里度过的24个小时，使他几乎成了一个饿鬼。他把头放到了水龙头底下，热水冲涮着他的脸和头发，洗去那层厚厚的污垢。10分钟以后，他洗完了脸，虽然脸上是干净了，但目光依然疲惫憔悴。

“你洗完了？”容颜走了进来，她的手里拿着一叠衣服，“这是我丈夫的衣服，如果你不嫌弃不忌讳的话，快把你身上那些脏衣服换了吧。”

马达点了点头，他接过这些衣服，拉上了卫生间的门。这些都是周子全生前用过的衣服，马达是看着他被杀死的，现在又要穿上他的衣服，这真是不可理解的命运。马达脱下了身上的脏衣服，换上了周子全的衣服：棉衬衫，休闲裤，羊毛衫，它们看上去都很新，穿起来也很舒适。

他穿着周子全的衣服走到了容颜面前，心里忐忑不安，他害怕周子全的灵魂也一同附着在衣服上。

容颜却微笑着说：“现在你看起来好多了。”

“容颜，你这里有什么吃的？”马达不好意思地说，“我现在非常饿。”

她立刻把马达带到了餐厅里。马达如饿虎扑食一般忘却了最基本的礼仪，坐到餐桌前大快朵颐了起来。他先是风卷残云式地扫去了餐桌上一半的菜，然后问她：“还有没有饭？”

容颜立刻把饭又端了上来。马达一连吃了两大碗饭，又喝了一锅子的汤，容颜就这样看着他吃，她自己看也看饱了。当马达打起了饱嗝以后，容颜才问道：“你有几顿没吃饭了？”

“24个小时。”

“你是说一天没吃饭？”

马达点了点头，然后，他就把自己掉进地下室里的奇遇全都说给了容颜听，那样子就像是在叙述一个恐怖的聊斋故事，但容颜相信，他所说的全都是事实。当马达全部说完了以后，容颜却呆呆地看着他，许久都没有说出话来。

“现在我最想知道的是，你丈夫为什么要租那房子？”说着，马达用手抹去了嘴上的油。

容颜微微叹了一口气：“我怎么知道他心里在想些什么？”

“那天晚上，你不是也在安息路吗？”马达几乎是祈求地说，“请告诉我，你是不是也去过那房子？”

容颜的表情忽然有些痛苦，她大声地说：“不，我没有去过那房子，我发誓。”

“对不起。好了，我相信你。”马达的语气又柔和了下来，“你知道吗？我刚从那地下室里逃出来的时候，第一个想到的人就是你。”

他终于把自己的心里话说了出来。

容颜微微一颤，她低下了头，轻声地说：“听我说，马达，你是一个好小伙子。而我，只是一个刚死了丈夫的女人而已。你真的不需要为我做这些，这不值得。”

“不，我已经想过了。我所做的一切，不仅仅是为了你，也是为了我自己，更是为了我们。”他着重地说了最后“我们”两个字。

容颜并没有回答，她只是迅速地把餐桌上吃剩下的东西收拾干净了。

马达跟在她后面说：“容颜，你为什么不回答我？”

她忽然猛地回过头来说：“你到底想要什么？”

“真相。”马达冷冷地说。

忽然，容颜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臂，他们的脸靠得很近，尤其是他们的嘴唇。

马达能感受到她温暖的呼吸，谁都无法抗拒。

他闭起了眼睛。

突然之间，一阵急促的门铃声惊醒了马达，他睁大着眼睛看着容颜。她也有些紧张，小心地走到窗前，拉开百叶窗的叶子向外面望了望。然后，她的脸色变得苍白，回过头来对马达说：“罗新城来了。”

马达也感到了一阵紧张：“他来干什么？”

“不知道。”容颜焦虑不安地说，“无论如何，绝对不能让他在这里看到你。”

“那怎么办？”

那门铃声依然急促地响着，房子里亮着光，罗新城知道容颜在家。

她把马达领到了客厅的楼梯口说：“快躲到楼上的卧室里去。”

马达点了点头，三步并作两步地跑了上去，二楼有一排环形的房门，他推开了其中的一间。就在这个时候，他听到楼下的容颜已经开了门。同时也听到了罗新城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容颜，你怎么了？那么久才开门？”

容颜从容地回答：“我只是在收拾刚吃完的晚饭而已，没想到有人会来，手忙脚乱地就慢了。你怎么来了？”

“难道，我不能来看望一下我同事的遗孀吗？”

“当然——可以。”

接着，马达听到容颜和罗新城走进客厅的声音。马达尽量不弄出声音，然后看了看自己所在的房间。这里就是容颜的卧室，面积很大，至少有30个平方米，而且门内侧还带有一个隐蔽式的卫生间。卧室里的装修用材看起来非常贵，但设计却很简洁，以白色与米色调为主。在卧室的内侧，有一张大床，马达想，这就是周子全和容颜睡觉的地方了。

他仰起头，忽然觉得有一双眼睛正在盯着自己。原来，是天花板上镶嵌着一块巨大的镜子，他轻轻地吐出了一口气，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觉得镜子里的人就像是一个偷窥者，正窥视着容颜最隐秘的那一部分。

客厅里又传来了罗新城的声音：“我总觉得这里好像有人来过？”

“谁会来敲一个寡妇的房门？”容颜淡淡地回答。

“不，我闻到了某种男人的气味。”

马达心里一惊，他小心地躲在门后，屏住了呼吸。

此刻，镜头回到客厅，容颜轻描淡写地回答：“你闻到了周子全留下来的气味，你知道吗？人虽然死了，但是气味却会永远留下来。”

“不是周子全的气味，而是一个陌生的男人，这个男人的气味与这房子格格不入，所以才特别地明显。”罗新城张动着鼻翼，同时，目光警觉地在房间的四周扫视着。

容颜却笑了笑说：“其实，你说的那个男人，就是你自己。”

“你确实很聪明。”罗新城冷冷地说。

“要喝咖啡吗？”

“不，我不想用他用过的东西。”然后，他意味深长地说，“除了你。”

躲在楼上的马达心里又是一晃，他脑子里急速地转动着，难道容颜与罗新城之间也有什么关系？

“住嘴！”容颜又把他顶了回去，“你到底来干什么？”

“你说我能干什么？我是来拯救你的。”

“你凭什么拯救我？”

罗新城沉默了片刻，他看着容颜的眼睛说：“因为你和他的秘密。”

“我没有秘密。”

“不，你有秘密，他也有秘密，还有其他人。”

容颜回退了一步，她试探着问道：“你到底在说谁？”

“你自己心里清楚我在说谁。”罗新城站了起来，他靠近了容颜说，“告诉你，我已经知道了秘密。”

“这只是你的想象。”

“不，从一开始，我就觉得不对劲。是的，你们很会表演，几乎把所有人都骗过了，这真是一个绝妙的计划，非常精彩，说实话，我很佩服你。”罗新城狡诈地笑了笑说，“但是，你们忽略了一个人。你们可以很容易地蒙骗男人，但在女人面前，总会露出马脚。”

“你是说——桑小云？”

“没错，你丈夫的小情人。”罗新城用暧昧的目光看着她说，“我想，你早就知道她和你丈夫的关系了吧？”

容颜倔强地回答：“知道又怎么样？”

“你不嫉妒吗？嫉妒是女人的天性。”

“这是他自己的事，与我无关。”她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回答。

“不，真正的原因是，你并不爱他。”

容颜站了起来，冷冷地说：“我认为这并不重要。”

“这很重要，非常重要。”罗新城忽然充满仇恨地说，“因为，你的丈夫是一个卑鄙无耻的小人。”

“对不起，你没有权利侮辱一个已经死去了的人。”

“侮辱一个人，总比杀死一个人要更道德一些。”罗新城的目光凌厉逼人，直指容颜的眼睛。

“你在怀疑我？”

罗新城不回答，他沉默了一会儿，在客厅里来回地踱着步，他那沉重的脚步声让躲在楼上卧室里的马达心惊肉跳。忽然，当罗新城走到那装饰性的壁炉前时停了下来，在壁炉上放着一张相框，里面是周子全与容颜的合影。他拿起这张照片，仔细地看了看，然后自言自语地说：“你这个幽灵，回到地狱里去吧。”

“你在说什么？”

“我说你的丈夫，他已经变成了一个幽灵，一个无所不在的幽灵。”他突然回过头来问容颜，“你相信世界上有鬼存在吗？”

“我不知道。”

“你难道不知道你嫁给了一个幽灵吗？”罗新城又把照片放了回去，他缓缓地说，“现在，我必须承认，我恨他，恨之入骨，我早就想——亲手把他杀了。”

他轻轻地吐出了一口气，这是他早就想说的话，今天终于当着容颜的面说了出来，心里的感觉不禁畅快了一些。

“你认为周子全应该对你妹妹的死负责？”

“他应该负百分之九十九的责任。”

“那另外百分之一呢？”

“应该由那个该死的出租车司机来负。”

这句话让楼上的马达心里又是一颤。

罗新城继续说：“那天在墓地，你居然和那个可恶的司机在一起，告诉我，你和他是什么关系？”

“这与你无关！”

“不，你必须要告诉我，否则我饶不了他，我可是什么事都干得出来的，包括杀人。”罗新城忽然变得狂怒起来，他朝着容颜大叫大吼，那样子实在可怕。

容颜后退了一步，腰眼已经顶到了窗台上，她犹豫了一下，然后大声地说：“他是我的情人。”

楼上的马达躲在卧室的门后，他听得清清楚楚，不禁心襟摇荡，一股莫名其妙的幸福感涌了起来，填充了他心中的恐惧。也许，这只是容颜为了保护他，而对罗新城编出的一个谎言而已，但即便这样，至少说明容颜是非常在乎他的安危的，马达又感到了一阵安慰。

罗新城睁大着眼睛，不敢相信她的话：“你说什么？那个叫什么——”

“他叫马达。”

“你是说，那个叫马达的出租车司机居然是你的情人？”

容颜镇静自若地点了点头说：“是的，他是我的秘密情人。”

“你和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罗新城用了审问的口气。

“我们早就开始了，已经有半年了。”

罗新城摇了摇头说：“别说了，我早就该想到了。虽然，从外表上看你和沁雪几乎难以分辨，但实际上你根本就无法与她相比。她是那样纯洁，那样单纯。而你，在天使般的外表下，却藏着一颗魔鬼般的心灵，谁也不知道你的心里究竟在想些什么，你与沁雪是完全不同的两种人。你非常明白，周子全并不爱你，所以，你有了一个秘密情人，以满足你那征服别人的欲望。”

“是的，我就是这样的人。”容颜也大声地说，“你既然已经知道了，那就离开这里吧。”

“不，上帝为什么夺去了沁雪的生命，却让你这种女人还活着？”罗新城的眼前似乎蒙上了一层迷雾，用极其投入的神情说，“你知道沁雪是一个多么好的女孩吗？她太美丽了，美丽得让每一个人都不得不爱她。她的心灵是那样纯洁，她的品德又是那样高尚。她的完美不属于我们这个尘世，她是上帝的造物。有一个这样好的妹妹，是我一生中最大的幸运，也是最大的财富。我发誓，要永远地保护她，要永远和她在一起，直到我和她都走入坟墓。”

容颜摇了摇头，冷冷地说：“正因为这样，她才会离开你，才会嫁给周子全。因为你是一个自私的人，你只想到自己，而从没有考虑过你妹妹的感受。你深深地迷恋着她，不让她与任何男人交往，妄图永远独占着她，你把你妹妹当作了你的私有财产。”

听完容颜的话，罗新城的脸色一下子变了，他的情绪变得更加不安，似乎变成了另一个人似的，他的眼睛里漂浮着一股迷芒的物质，忽然，他的声音变得柔和起来：“你说我把你当作了我的私有财产？你在说些什么啊？我亲爱的妹妹。”

容颜尽量让他安静下来，小心地问：“你说我是谁？”

“你疯了吗？你当然是我的妹妹罗沁雪。妹妹，你难道不认识我了吗？我是你的哥哥新城啊。我们可是亲兄妹，在你九岁的时候，我们就失去了父母，是我一边读书一边打工在维持着我们的家的生活。我工作以后，又用几乎全部的工资来供你读书。妹妹，我这么做是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你吗？”

此时，楼上的马达已经小心地把头探出了卧室的房门，向楼下望去，只见罗新城就像一个疯子一样在对容颜述说着，显然，此刻在罗新城的意识中，已经把容颜当成是他妹妹罗沁雪了。

“你爱你妹妹，是吗？”容颜依然在小心地问罗新城。

“没错，我爱你，妹妹。在这个世界上，我只爱你一个人。你说的对，任何男人都不能靠近你，因为你只属于我一个人，我绝不能容忍别的男人把你从我的身边抢走。”罗新城忽然仰天大笑，那笑声是如此的恐怖，让容颜浑身上下都起了鸡皮疙瘩，他狂笑着说，“我不惜一切代价，只为了能够永远得到你，是的，不惜一切代价，甚至包括——杀人。”

“你杀了谁？”

“周子全。”罗新城咆哮着说，然后放声大笑。

半个身体还藏在卧室门后的马达听到这句话以后，心里打了一个冷战，在心里对自己说：“原来是他？”

紧接着，马达又听到了罗新城近乎疯狂的声音：“妹妹，跟我走吧，你不应该嫁给他，离开这栋房子，我们回家去。”

马达实在忍耐不住了，他走出楼上的卧室，看到罗新城居然已经扑到了容颜的身上，容颜在尖叫着“救命”，同时伸出双手在与罗新城搏斗。

罗新城已经疯了。

容颜大口地喘着气，用双手竭力保护自己，她只看到罗新城那张疯狂的脸几乎已经扭曲，他的两只眼睛大得吓人，眼珠几乎要从眼眶中掉出来了。

忽然，罗新城双手一松，整个身体缓缓地倒了下来。

客厅里死一般寂静。

容颜躺在沙发上，只看到马达站在她的面前，手里握着一尊20厘米高的铜雕像。

两个人呆呆地互相看着，并不说一句话。容颜率先反应了过来，她蹲下来，看了看躺在地上的罗新城。

还好，罗新城只是暂时被打昏了过去，头上肿起一个包，但并没有流血。看起来罗新城并没有大碍，嘴唇还在嚅动着，他很快就会醒来的。

“我杀了他？”马达傻傻地问。

“不，他没有事，只是昏过去而已。”容颜又站了起来。

马达放下了手中的铜雕像，惊慌失措地问：“现在我们该怎么办？”

“你别急，让我们想想看。”容颜又看了一眼地上的罗新城，现在这家伙的样子就像是一个倒在地上的醉鬼，嘴巴里还在喃喃自语地说着醉话。她又冷静了下来，说：“马达，你不要害怕，这种人罪有应得。”

“是的，可是我——”

“别说了，我们把他送回去就是了。”

“你是说把他送回家去？”

容颜点了点头：“没错，他明天早上醒来以后，就会清醒回来的。刚才他发疯了，他把我当作了他妹妹罗沁雪，当他回忆过来以后，他是绝对不敢这件事说出去的，否则他自己也会身败名裂。”

接着，容颜转身打开一个抽屉，翻出了一本周子全生前的通讯簿，在簿子里找到了罗新城的家庭住址。

“我们走吧，一起把他抬到他的车子里去。”

他们一起抬起了昏昏沉沉的罗新城，容颜抬头，马达抬脚。两个人手忙脚乱地把罗新城抬出了房子，在外面的车道上，停着一辆白色的广州本田。容颜和马达把罗新城抬到了本田车前，容颜在罗新城的口袋里摸到了车钥匙，打开了车门，然后把罗新城放到了后排座位上。

马达坐进了驾驶的位置，容颜坐在了他的旁边。接着马达看了看通讯簿里的罗新城住址，然后把车钥匙插了进去，开动了罗新城的本田车。

从半岛花园开到罗新城的家足足需要一个小时的时间，几乎横穿了整个市区。一路上，马达和容颜一句话都没有说。马达开惯了桑塔纳出租车，第一次开本田车不太习惯，总是在不停地调整着。而容颜则时不时地回头看一看躺在后座上的罗新城，生怕他会突然醒过来。

22点30分，他们抵达了罗新城的家，一栋高层建筑。马达架着罗新城下了车，装作是带着喝醉了的人回家的样子。马达轻声地问容颜：“要是他的家里人问起来怎么办？”

“他没有家里人。”容颜轻声地说，然后她向楼道里望了一眼，说，“门口没有保安，我们赶快进去，别被其他人看到。”

他们架着罗新城走进了电梯，又上到了13层，出了电梯，迎面是一扇豪华的防盗门，就是罗新城的家了。容颜用罗新城身上的钥匙试了一把又一把，终于打开了房门，把罗新城架进了他自己的家里。

罗新城的房子非常大，一个人住着三室二厅，房子的装修却很简单。但是，令容颜和马达吃惊的是，罗新城的墙上到处贴满了罗沁雪放大了的照片。

马达小心翼翼地把罗新城放到了床上，让他就这么躺着。然后马达惊讶地看着房间的墙壁，照片上的罗沁雪与现在的容颜几乎一模一样，难怪罗新城会到发狂的程度。

“她美得让人发狂，甚至包括她的哥哥。”马达看着照片里罗沁雪的眼睛说，两年前，罗沁雪临死时的眼神改变了他的一生。

“不，美丽不是一种罪过，是她的哥哥心理变态。”容颜又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罗新城说，“但愿他明天早上醒来以后，能够忏悔自己的罪行。”

马达始终有些担心：“他真的没事吗？”

“放心，你看他嘴巴里还在说胡话呢，也许几分钟后就会醒过来，我们快点走吧。”

他们把罗新城的钥匙又放回到他的口袋里，然后离开了罗新城的家，在关上了房门以后，马达却怎么也关不好防盗门，看来是需要按什么钮的。

“关不好就算了，我们快些走吧。”容颜拉着马达的手，焦急地按下了电梯的按钮。

很快，他们走出了这栋大楼。马达看了一眼罗新城的本田车说：“糟糕，我没有把它停到车库里。”

“别管那么多了，我们走。”说完，容颜扬了扬说，一辆出租车停在了他们面前。

马达忐忑不安地跟着容颜钻进了出租车。

一个小时以后，他们回到了半岛花园。

马达和容颜站在她那栋白色别墅前，深夜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就像一对孤魂野鬼。容颜呼出了一口气：“马达，今天幸亏有你在，否则——”

“别说这样的话。”

“你看起来很累，今天晚上就在这里过夜吧。”

马达的心里一抖，想要拒绝却又说不出话来。

容颜微微一笑：“你可以住在底楼的客房里。”

马达自己也笑了，他在笑自己的幻想和天真，他摇了摇头说：“我还要把车开回去呢，你自己当心点，有什么事尽管找我好了。再见。”

他回头找到了自己的桑塔纳，在坐进车里之前，又向容颜挥了挥手说：“谢谢你做的菜，这顿晚饭是我一生中吃得最香的一次。”

四十

郑重放下了电话，有些无奈地说：“还是没有人接电话？”

“那么罗新城的手机呢？”叶萧站在窗前问。

“他的手机我也打过了，铃在响但他不接。”郑重有些不安了，他站起来说，“我已经问过天下证券里许多人了，他们都不知道罗新城的去向。”

叶萧看了看日历说：“至少今天他不会去上坟。”

“现在已经上午10点半了，罗新城会不会畏罪潜逃了？我们早就应该对他实施监控了，我看这回检察院也要急了。”

“别着急，我们先去他家看看如何？”

话还没说完，叶萧已经向门外走去了。

半个小时以后，叶萧和郑重来到了罗新城的家门前，从电梯里一走出来，郑重就大声地说了起来：“叶萧，我敢打赌他不在家里，他一定跑了，说不定还带了一大笔赃款。”

叶萧并不回答，他径直走到罗新城的门前，当他刚要伸手去按门铃的时候，目光忽然被防盗门吸引住了，他的手又缩了回来。

“你在看什么？”

“防盗门。防盗门没有关好。”叶萧取出了手帕，小心翼翼地拿着手帕把防盗门拉开。

“也许他在家？”郑重轻声地说，“我不喜欢这种需要密码的防盗门，太复杂了。”

但叶萧还是定着不动。

“你怎么了？”郑重奇怪地看着他。

叶萧立刻对他做了一个禁声的动作。叶萧屏心静气地站在门前，神情异常严肃，双眉又拧在了一起。

这时候，他们身后的电梯门又打开了，一个老人牵着一条硕大的金黄色牧羊犬走了出来。郑重不喜欢狗，特别是像那样大的牧羊犬，但是，他奇怪地发现那条牧羊犬居然停在了罗新城的门前不动了，狗鼻子不停地在门口嗅来嗅去，而牧羊犬的主人则不断地喝斥着他的宠物，却毫无效果，那只牧羊犬像是发疯了似的对罗新城的门里狂吠起来，仿佛在门里有它的猎物。叶萧和郑重都小心地后退了几步开外，惊异地注视着这一幕。

“这畜牲，我第一次见到它这样不听话。”老人惊异地叫了起来。

叶萧说话了：“需要我们帮忙吗？”

老人点了点头。叶萧和郑重帮着老人一起拉那根套在牧羊犬脖子上的狗链子，三个人一起用力，这才把那只狂吠着的大狗从罗新城的门口拖开。老人打开了自己的家门，费力地把牧羊犬带回了家里。

门关上以后，叶萧和郑重依然听到牧羊犬在自家门里叫着。他们回到了罗新城的门前，不约而同地意识到了某些东西。叶萧蹲了下来，鼻翼张动着，把脸贴到了门缝上，半分钟以后，他微微点了点头。

郑重小心地问：“什么气味？”

“血——”

叶萧的声音太轻，郑重没有听清楚：“什么？”

“血腥味。”这回叶萧的声音终于响了起来。

他们的表情都紧张了起来。在沉默了一会儿之后，叶萧忽然问道：“郑重，我听说你很善于撞门。”

“我就怕你说这个。”郑重无奈地苦笑了一下，然后后退了几步，一直退到电梯口。他猛吸了一口气，竖起他那强壮的肩膀，向罗新城的房门冲去。

门被撞开了。

叶萧一进门，果然感到有一股血腥味漂浮在这套房间里，然后，他听到了郑重的惊呼声：“天哪，这个变态居然在墙上贴满了容颜的照片。”

“不，贴在墙上的是他妹妹罗沁雪。”叶萧看着照片里美丽女人的眼神，心里却有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仿佛这个女人又从坟墓里跑了回来，也许这正是罗新城想要的感觉。

郑重靠在墙上，使劲地揉着自己的肩膀，表情看起来很痛苦，他嘴里嘟囔着说：“下次我再也不撞门了，”

叶萧没有管郑重的抱怨，独自向罗新城的房间深处走去，他很快就找到了罗新城的卧室。在卧室的门口，他看到地上有一滩血迹，顺着那道长长的血迹，他向卧室里望去，他看到罗新城正躺在床上，右手的手腕上有一道深深的口子，那些血迹就是从这里流出去的。

“天哪，罗新城死了。”郑重也走到了卧室门口，轻轻地叫了一声。

叶萧小心翼翼地走进了卧室，仔细地注视着这可怕的一幕。罗新城仰面躺在床单上面，穿着一套西装，脚上还穿着皮鞋。从他的手腕处流出来的血顺着垂下的手指落到地板上，又流到了卧室的门口，房间里散步着一股死亡的血腥气。

在罗新城身体另一侧的床上，还有一把小小的剃须刀片，刀片上沾着血迹，显然就是这把小小的刀片割破了罗新城的手腕动脉，结束了他的生命。

“他畏罪自杀了。”郑重退到了卧室门外说，他又看了看这房子墙壁四周所贴满了的罗沁雪照片，摇了摇头说，“没想到他有心理变态，一切都是他布下的，一起又在他自己手里终结，这很公平。”

叶萧的眼睛盯着罗新城的尸体，嘴里在对郑重说：“你真的这么认为吗？”

“当然。”说完，郑重已经掏出了手机向局里报告他们的重大发现了。

叶萧走到了卧室里的床头柜前，他的目光落到了柜子上的台历上面。台历正好翻到昨天的那一页，在摊开的这一页上，有一行罗新城用钢笔写的字——幽灵在报复。

四十一

15点20分。

天台。

起风了。32层大楼的天台上，正是高处不胜寒的琼楼玉宇，一阵风吹过她的脸颊，来自遥远北方的冰凉空气使得绯红色皮肤逐渐变得苍白，成为近乎于透明的颜色，一个容易破碎的玻璃美人。她缓缓地向前走去，长长的头发被风高高地扬起，像一团黑色的火焰。

在天台的边缘，她停止了脚步，只要再往前跨一步，她就要成为一个新的幽灵了。伸开双臂，仰起头，被风亲密地包围起来，脚下这座丛林般的巨大城市从四面八方冷冷地看着她，没有一个人在意她的存在，她的悲伤，她的恐惧。

小时候，她有一个美丽的梦想，这个梦想就是——飞。

现在，那个无所不在的可怕幽灵正悄悄地隐藏在她的身边，向她发出来自地狱的召唤。

她终于张开了翅膀，她要飞了。

“桑小云——”

有人在叫她的名字，打断了她的飞翔，她回过头来，看到了那个叫郑重警察。

郑重跑到了她的身前，一把将她从天台的边缘拉了回来，紧紧地抓着她的手说：“你在干什么？”

她的目光里充满了迷茫，呆呆地站着，什么都回答不了。

“我到处都找不到你，他们说你可能上天台来了，你来这里干什么？”

桑小云低下了头，她终于说话了：“我不知道。”

“我知道你想干什么，你想用这种方式来结束痛苦？你真傻啊。”郑重一边说，一边脱下了自己的外衣，披在了她的肩膀上，“站在那么高的地方，你不冷吗？”

“谢谢。”

“我们快些下去吧。”

很快，郑重带着桑小云离开了天台。他们回到了楼下，桑小云还惊魂未定，恍惚地坐在了自己的办公桌后。郑重站在她的面前，语调深沉地说：“你为什么这么做？”

桑小云轻描淡写地说：“不为什么。只因为他要把我带走。”

“你说的那个他是谁？”

“一个已经死去的人。”她的嘴角忽然出现了奇怪的微笑。

郑重看到了她的这一变化，他的心里暗暗地发毛，难道眼前这个美丽的可人儿真的发神经了吗？他试探着问：“已经死去的人？能说得更确切吗？”

“一个幽灵。”

说完，她的目光里闪现着一股冷冷的光芒，让郑重吃了一惊。但郑重竭力不让自己心里所想的泄露出来，而是冷静地说：“幽灵？你是在说周子全还是罗新城？”

“罗新城？他怎么了？”

“他已经死了。”郑重稳稳当当地说，“今天早上，我和叶萧在他家里发现了他的尸体，他自杀了。”

出乎郑重的意料，桑小云并没有他想象中的那样惊慌失措，而是显得出奇地镇定自若，好像罗新城的死与她毫无关系一样，她只是淡淡地说：“又死了一个。”

“你说什么？”郑重对她的回答非常意外。

桑小云却不说话了，片刻之后，她脱下了还披在自己身上的那件郑重的外衣，还给了他，“郑重，谢谢你了。”

郑重接过衣服，靠近了她说：“小云，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你一定有什么重要的事情瞒着我。为什么不出来呢？”

“不，我不能说。”她的眼睛里掠过了一丝恐惧。

“为什么？”

“因为——”她忽然抱起了自己的肩膀，微微发抖地说，“还会有人死的。”

郑重虽然不敢相信她的话，但还是顺着她的话头问：“那么谁会是下一个受害者？”

“也许是你，也许是我，也许是他……”她的眼神中再度迷茫了。

“你是一个可怜的女孩。”郑重改用柔和的语调说，“我知道你需要帮助，相信我，我会给你帮助的。”

她摇摇头：“不，谁都帮助不了我，除了幽灵。”

“小云，是不是最近的事情让你太伤心了，你也许应该接受心理治疗。”

桑小云忽然睁大着眼睛，用一种特殊的嗓音说：“郑重，你不要再靠近我了。”

“为什么？”

“因为，幽灵已经附在了我的身上。”

她的声音和语气好像完全变成了另外一个人，一个生活在精神病院里的异常恐惧的人。

郑重的心里也没底了：“你在说些什么啊？”

“幽灵已经控制了我。”

桑小云充满恐惧地说。忽然，她站了起来，目光投向了走廊的另一端。郑重顺着她的注视的方向望去，那正是周子全的办公室。

“幽灵，幽灵就在那里。”

桑小云突然尖叫了起来，手指指着周子全的办公室，然后，她用手抱着自己的头，满脸恐怖，闭起了眼睛。郑重的心里也是一紧，他匆忙地问：“钥匙呢？”

郑重拿到周子全办公室的钥匙以后，飞快地跑到门前，先把耳朵贴在门前听了听，门里并没有什么动静。然后他小心翼翼地用钥匙打开了房门，却发现办公室里连个鬼影子都没有，一切还和上次进来的样子一样。

他轻轻地吁出了一口气，暗暗地骂了自己一声大惊小怪，居然给桑小云吓了。他回过头来，向桑小云望去，却已经找不到她的人影了。

郑重的心里猛地一沉，预感到不好了。他回到了桑小云的办公桌前，望着四周的走廊与房间，什么人都看不到。就这么短短十几秒的时间，桑小云就像空气一样蒸发了，消失地无影无踪。

——如同一个幽灵。

四十二

叶萧开着车缓缓地从公安局里出来，在开过第一个路口之后，他突然犹豫了片刻，他知道自己应该笔直向前开，去天下证券公司，郑重还在等着他。但是，在思量了几秒钟以后，他改变了主意，直接在路口掉转了车头，向相反的方向开去。

他要见一个女人。

半个小时以后，他抵达了半岛花园里那栋白色的别墅。他仔细地打量着这栋房子，脑子里却浮现起了一个小时以前，罗新城躺在公安局验尸房里的情景。叶萧小心地走到门前，按响了门铃。

叶萧等待着容颜打开门以后的表情。

半分钟以后，他看到了自己所期待的那一幕，容颜缓缓地打开了门，小心地向门外望去，当她看到叶萧冷峻的眼睛时，不禁冷冷地吸了一口气，眼神里果然掠过了一丝诧异。但是，叶萧依然要钦佩她的冷静，她以令人难以置信的速度调整了自己的状态，脸上又变回了一副不温不火的样子，淡淡地说：“你好，叶警官，有事进来说吧。”

叶萧微微点了点头，走进了客厅，仔细地观察着这里。他倒也不怎么拘谨，坐下以后就说：“容颜，我要告诉你一个不幸的消息。”

“是吗？在这个地球上每一分钟都在发生着不幸。”容颜还是若无其事地说，“要不要喝咖啡？”

“不，我很快就走了，只是想要告诉你——罗新城死了。”

说完这句话，叶萧紧紧地盯着容颜，他绝不会放过她身上的每一处细节，果然，他发现容颜的两根手指微微抖动了一下。这是一个容易让人忽略的细节，而在容颜的脸上，却好像什么也没发生。看起来罗新城的死就像是股市又跌了十几点一样，她从来都不关心。

一分钟以后，她才说话了：“这确实是一个不幸的消息。”

“你不感到悲伤吗？他至少也是你丈夫生前的同事。”

“我为什么要感到悲伤？也许你们早就把他列为犯罪嫌疑对象了，他的死与我无关，这是你们的警方的事情。”容颜走到了窗前，背对着叶萧说。

她为什么要背对着我呢？叶萧在心里问自己，他知道她在掩饰自己的内心感受。忽然，他看到在一张台子有一尊大约20厘米高的铜雕像，他拿起这尊雕像仔细地看了看，这是一尊圣母玛利亚怀抱圣婴耶酥的雕像。叶萧端详着雕像问道：“上次我来这里的时候，怎么没有看到过这尊雕像。”

容颜把头回了过来，看到叶萧的手里正拿着马达用来打昏罗新城的铜雕像，心里又是一紧，但她的脸上却丝毫不露，缓缓地说：“这雕像原来放在我的卧室里，今天早上刚刚移到这里，怎么，有什么不对吗？”

“不，我只是对雕像之类的东西比较感兴趣而已。”叶萧又仔细地看了看雕像的头部，甚至还伸出手指比划了一下雕像顶部的大小和长短，再缓缓地放回到了台子上。然后，叶萧平静地说：“今天上午，我们在罗新城的家里发现了他的尸体，从现场的情况来看，应该是割腕自杀。”

“你来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个？”容颜终于把头转了回来。

“不，我的话还没说完。”叶萧的嘴角微微翘了翘说，“我刚从局里出来。一个小时以前，对罗新城进行尸检的法医告诉我，除了罗新城手上割腕的伤口以外，在他的头上还有一块被钝器击伤的痕迹。可以肯定这块伤痕是在他死亡当晚留下的，不过嘛，那处伤势并不严重，也不能致人死命，他最多只是被暂时打昏过去。毫无疑问，这是一条重要线索，我想，这不太可能是罗新城用一根铁棍子往自己的脑袋上砸造成的结果。”

容颜咬了咬嘴唇说：“叶警官，为什么要把这个告诉我？你们警方不是有保密纪律的吗？”

“当然，通常警方在办案的时候是不会把具体的案情和线索泄露出去的。不过，在警方认为有必要的情况下，可以向某些重要的当事人提供一些线索，以便于他们协助警方破案。”

“对不起，我什么都不知道，所以我无法协助你破案。”

“嗯，原来是这样，这真的很遗憾。”叶萧微微一笑，“其实，我来这里是特地向你请教的。我想，你作为一个天才的推理小说家，一定精通犯罪和侦探之道，也会很乐意为我们警方的破案指点迷津。”

容颜忽然一种自嘲式的口气回答：“我？我只是一个平凡的女人，我连自己丈夫的死都一筹莫展。”

“也许我过于沉迷你的《新月街谋杀案》了吧，最近我又把这本书重读了一遍，你确实是一个天才。”

“天才？是犯罪天才吗？你这是在向我暗示。”

“对不起，容颜，你误会我的意思了。”

容颜的眉宇间忽然有了些激动，她盯着叶萧的眼睛说：“我没有杀过人。”

“当然，你当然没有杀过人，谁会把你这样美丽聪明的女子与杀人联系在一起呢？”叶萧的表情有些尴尬，只能笑了笑，忽然，他的手机响了起来，“对不起。”

叶萧退到了一边，拿起了手机通话。是郑重打来的电话：“叶萧，现在你在哪里？”

“我在半岛花园，有什么事？”他用极轻的声音回答。

郑重有些着急地说：“桑小云逃跑了，她一定有什么问题。”

“我明白了，你等着，我这就来找你。”

叶萧结束了通话，他回头对容颜说：“对不起，我先走了。”

容颜又恢复了平静，她送着叶萧到了门口，淡淡地说：“希望你尽快找到凶手。”

当叶萧打开房门要离开的时候，他猛地过头来对容颜说：“容颜，我保证一定会抓到凶手的。而且，会很快。”

四十三

趁着夜色，马达又一次悄悄地来到了半岛花园，他无法禁止自己再度见到她的欲望。每一次与她相遇，都会发生令人不可思议的事情，使他一步一步地陷入深渊。

“既然已经陷进去了，不如就陷到底吧。”马达对自己说，他走下了车子，按响了容颜的门铃。

很快，他看到了容颜的脸。

但出乎意料的是，当她一见到马达的脸，就立刻又把门给关上了。马达一阵紧张，他敲着门说：“容颜，快开门。”

“不，你走吧。”容颜隔着门对他说。

马达又慌张地望了望四周，夜色迷离，见不到其他人，他继续敲着门说：“难道你不想见到我了吗？”

“对不起，我们今后不要再见面了。”她的语气里透着一股伤感。

她怎么了？马达的心里忐忑不安，但他不会就这么走的，心底的那点火花既然已点燃，那么谁都无法将它熄灭。他把脸凑到门缝前，痴痴地说：“容颜，我已经无法再离开你了。”

门里再也没有声音了，但他依然等在她的门前。一分钟以后，房门终于打开了，容颜拉着他的胳膊，迅速地把他拉进了房里。

一进门，马达就拉住她的手说：“为什么不让我进来？”

“把手放开。”容颜轻声地说。

马达却不听她的话，抓得更加紧了。

“你以为你是谁？”

马达终于放开了抓住她的手，他轻声地说：“对不起，但我放心不下，我必须要来看看你。”

她在他耳边说：“把灯关了。”

“关灯干什么？”

“帮我把灯关了，开关就在你后面。”

马达转身关掉了开关，立刻，整栋房子都陷入了黑暗之中，窗帘都放下了，马达只能在极其微暗的光线下看到她迷人的轮廓。

“为什么关灯？”

“我不想别人看到我们在一起。”她转身离开马达，走到客厅中央。

马达立刻跟在她后面，在黑暗中一路摸索着过去说：“别人？你说的别人又是谁？”

“有人在看着我们。”容颜又走到了窗边，小心地拉下百叶窗的一片叶子，透过缝隙向外面的夜色望去，只见一大片黑黝黝的树丛，在晚风中摇摆，什么都看不清。

“也有人盯上我了。”马达轻声地说，然后，他把有人在钞票上写字威胁他，还有他家被人闯入过的事情全都告诉了容颜。等到他说完的时候，却闻到了一股咖啡味，原来容颜已经为他冲了一杯咖啡端到他面前。

“喝完这杯咖啡，你就走吧。”

马达接过咖啡喝了一口，只感到一股苦涩，他一直都不喜欢这种饮料，突然轻声地问：“你能在黑暗中冲咖啡？”

“也许，我必须要适应在黑暗的环境中生活。”容颜靠近了他说，“你也应该逐渐地适应。”

“因为我也被盯上了？可是，我根本就不知道我究竟拿走了什么东西？”

她冷冷地说：“而且，这样东西对那个人来说非常重要。”

“天知道他们要的是什么？”

“也许——”她在马达的耳边说，“他们还会要你的生命，你必须要小心。”

马达不再说话了，只有和她在一起的时候，才能忘掉所有的恐惧和危险，他的眼睛也渐渐适应了黑暗的环境，看清楚了容颜在黑暗中的目光。容颜接着对他说：“马达，今天警察来过这里了。”

“来干什么？”马达又紧张了起来。

“他们来告诉我一个消息——罗新城死了。”

“他死了？”马达几乎把咖啡都打翻了，他的脑子里又浮现起了昨天晚上所发生的一切，是他亲手把罗新城打昏的，但结果怎么会这样呢？！

“今天上午，警方发现了罗新城的尸体，就在他的家里，看起来像是割腕自杀的样子。”容颜停顿了片刻后说，“他们也发现了罗新城头上有被打昏过的痕迹。”

马达喃喃自语地说：“是我打昏了他，是我开车把他送回到他家里，是我最后一个接触他的。也就是说，我会成为最大的杀人嫌疑对象。”

“还有我。”容颜冷静地说。

“可是，可是我没有杀人，我只是把他打昏了过去，而且是在他发疯了似的要伤害你的时候才打昏他的。”

容颜突然抓住了他的手说：“马达，这不是你的过错。”

“可是，可是他最后却死了，他真的是自杀吗？”马达猛地摇了摇头，“这不可能，他不可能是自杀的。”

“警方可能已经怀疑到我了。不过，暂时他们还不会找到你。”

马达几乎于绝望地说：“我们是无辜的。可是，谁会相信我们呢？在罗新城的家里和他的身上，到处都留下了我和你的指纹，不，我们说不清楚了，我们无法证明自己是无罪的。”

“别说了，你必须要保持冷静。”容颜站了起来，又到窗前向外窥测了一下，然后说，“马达，你快些趁着夜色走吧，当心被别人盯上。”

“你说的‘别人’究竟是谁？”

黑暗里，马达只看到容颜的眼中闪现出一些幽幽的泪光。

“也许是——幽灵。”

说完，她来到了房门前，把门拉开了一道缝隙。马达不再说话了，他走到了门口，在她的耳边说：“我会保护你的。”

然后，马达离开了这栋房子，头也不回地钻进了自己的车子，向茫茫无边的夜色中开去。

当他开出了半岛花园的大门以后，就警觉地注视着四周，每当前面有红灯停下来，他就向后面的车辆张望。终于，他发现有一辆车子紧紧地跟他后面，那辆车几乎不怎么开车灯，在夜色的笼罩下，马达实在看不清那辆车具体的样子，只能看到一个大致的轮廓，连颜色和车型都看不出。马达又故意转了几个弯，那辆车始终跟在后面，而且保持一定距离。

这时候，路边有人在扬招，马达立刻停了下来，两个乘客要去机场，这可是很难得的好生意，更重要的是如此遥远的距离足以拖死那跟踪者。他掉转了方向，直往机场大道开去，半个小时以后，他开出了市区，就再也见不到后面那辆幽灵般尾随的车子了。

四十四

窗帘遮不住早晨8点钟的阳光，那些白色的光线，透过窗帘稀稀疏疏地洒到了她的脸上。她缓缓地睁开眼睛，一丝光线流进了她的瞳孔。此刻，除了那些光线以外，她只能看见按在天花板上的镜子，镜子里反射着她的眼睛。

一年多以前，当她第一次踏进这间卧室的时候，就注意到了天花板上的镜子，那镜子使床上的人一览无遗，完全暴露在自己的眼睛里。她问周子全：“为什么要把镜子按在上边？”

那时候，周子全回答：“我喜欢在躺着的时候思考问题，这个时候，面对天花板上的镜子，我就能见到自己是如何思考的。”

容颜的目光从头顶的镜子里移开，在房间里环视了一圈。她看到在床头柜上，放着一本书，伸出手把那本书放到自己的眼前，这本书是她写的，叫《新月街谋杀案》。

打开这本书，在封面上写着一行隽永清丽的钢笔字——“周子全惠存”。在这行字的底下，是容颜自己的签名，签名下面的落款时间，距离现在是整整一年零六个月。

当她写这行字的时候，正是她第一次见到周子全的时候。那是在她一次为《新月街谋杀案》签名售书的活动上。那天下着淋漓的小雨，书店里来参加签售活动的人不多，容颜坐在书店的一角，为稀稀落落的读者签名。很快，那些专程赶来买签名书的人就都如愿以偿地离开了，剩下的人很少，容颜有些无聊地坐着等待下一个读者。这个时候，周子全出现了，他是在网上知道容颜签名售书的事情，事先他已经看过了这本书，也非常喜欢这本书里的精彩推理，于是他很想见一见这本书的作者。当他从公司里抽空开车出来，在书店外的路边停车的时候，他透过书店的玻璃看到了坐在里面的容颜。

就在这一个瞬间，他下定决心要娶她。

周子全风度翩翩地进入书店，买了一本《新月街谋杀案》，翻开扉页放在容颜的面前。容颜先看了他一眼，像周子全这样的人，任何人见到他都会留下深刻印象的，当然容颜也不例外。她平静地问：“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周子全。”他微笑着回答。

容颜并不回答，她在书上写下了“周子全惠存”，然后签名落款，再把书交还给他。周子全说了声“谢谢”，但他并没有走，而是继续在书店里看书。容颜注意到了他的举动，她也明白他的意思，继续坐在那儿，有人来她就签名，空闲的时候，她就看着眼前这个心不在焉地看书的周子全。而周子全的目光也时常悄悄地扫向容颜的方向，偶尔他们的视线会撞在一起，互相用眼睛交谈一下，似乎全都能明白对方的意思。

签名售书结束以后，容颜独自离开了书店，周子全追上了她，希望能够开车送她回家。容颜没有拒绝，也许是周子全的样子给人以安全感吧，她坐进了周子全的车子。周子全诚恳地抒发了他对女作家容颜的钦佩的之情，也非常感兴趣地向她请教了侦探小说的创作要领。然后，周子全提出了能否请她吃饭，她依然没有拒绝，在那个下着小雨的傍晚，她只觉得在自己的生命中，必然会有这么一幕，而这个男人必然会出现在她的面前，仅此而已。

周子全带着她来到了位于江边的一座大厦的天台餐厅，天台上拉起了雨蓬以遮挡雨水，这座最高档的餐厅里几乎没有什么人，只有容颜和她这位新认识的忠实读者坐在一起欣赏江边的灿烂夜景。只是无边无际的雨幕模糊了她的眼睛，也模糊了这座城市。

那一晚，她喝了一些酒，所以许多细节都记不清了，她只记得周子全盯着她看的那种奇怪眼神，仿佛是在看着一个死而复生的幽灵。但是，他始终保持着一个体面人应有的风度，到了晚上22点以后，他就彬彬有礼地开车送她回家了，没有任何越轨的举动。

接下来，周子全几乎每天都会给她打电话，每个周末都会请她吃饭或一起出去旅游，他就像一个影子一样跟在容颜身边。

半年以后，她嫁给了这个男人。

婚礼非常气派，许多头面人物都来参加了，但是真正令容颜感到奇怪的是，许多来参加婚礼的人，都以像见到了幽灵一样的目光看着她，互相之间还指指点点窃窃似语，仿佛今晚的新娘是从坟墓里爬出来似的。特别是罗新城，他在同事的婚礼上喝得酩酊大醉，酒醉后还当着新郎新娘的面说了许多让人莫名其妙而又毛骨悚然的话。

在一年以后，她再想起自己的婚姻，这一切只能归于命运的安排——

她嫁给了一个幽灵。

四十五

“是谁把消息捅出去的？”郑重开始嚷了起来。

“你小点声，不要让别人听到。”

叶萧关好了门，现在他们在天下证券公司里，外面已经乱作了一团，只听到来回不停的脚步声。

郑重坐下说：“我刚从我家附近的天下公司的证券营业部里出来，那里几乎已经瘫痪了，大户室里空无一人，大厅里的股民们也在议论纷纷，许多人甚至都在割肉提钱，把股东卡转到其它证券公司。就连营业部里的红马夹都准备辞职不干了，天下证券的正副总经理都死了的消息已经到处都传遍了，不少人还在散布各种谣言，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嘛？”

“郑重，我猜你的资金卡也转了吧？”

“是的，我的卡也换了。”郑重挥了挥手说，“问这个干什么？还是说正事吧，如果我们不尽快地把案子破了，恐怕就真的要出大事了，我说的不仅仅是天下公司，而是整个证券市场的稳定，这可牵连到千千万万的人。”

叶萧忽然对他做了一个禁声的动作，然后他把门打开向外望了望，立刻又关上门，轻声地说：“我看到检察院的人来了，他们看起来也很恼火。昨天他们对我说许多关键的原始记录都失踪了，有的还牵涉到两三年以前公司里的一些大宗股票交易，完全成了一笔糊涂帐，天下公司已经变成了一个无底洞，谁都搞不清到底有多少钱从这个洞里流了出去。”

“可是，是谁把罗新城出事的消息给捅出去的，这混蛋刚刚死了一天，尸体还没凉，外面就已经把他的名字给炒热了。”

“谁都有可能，这种事不传出去才怪呢。”叶萧吐出了一口气，站到了窗前，对郑重说，“桑小云找到了没有？”

“昨天晚上我已经去她家找过她了，没有人在家。今天早上她还是没有来上班，手机也关机了。”郑重忧虑地说。

叶萧转过头来，拍了拍郑重的肩膀说：“你是不是很担心她？”

“是的，我很担心她，我怕她也和周子全罗新城一样出事。我记得昨天她对我说‘还会有人死的’，也许，她说得对，她一定知道某些不可告人的秘密，但出于某些原因，她又不敢说出来，而且，她还提到了幽灵。不过，那可能是为了转移我们视线的借口吧。”

“不，我觉得对某些人来说，确实存在着‘幽灵’。”

郑重张大了嘴巴问：“难道你也相信了？”

叶萧并不立刻回答，他沉默了片刻之后说：“桑小云说得对，确实还会有人死的，罗新城绝不会是最后一个。”

“那接下来的那个人是谁？”

“天下证券公司的总经理和副总经理都已经死于非命了，那么剩下的就只有董事长了。”叶萧摸着自己的下巴，思量了许久才说出来。

“谁又会去谋害一个轮椅上的老人呢？”

“无论如何，我们不能再让罗新城身上发生的事再发生在黄冈身上，回头我就通知局里尽量派人保护黄董事长的安全。”

郑重忽然说：“那么桑小云呢？”

“她也确实很危险，但现在找不到她怎么办？我们只能寄希望于她投案自首。”

“这不可能。”郑重无奈地摇了摇头。

叶萧又拧起了眉毛说：“你别忘了，还有一个女人也处于危险中。”

“还有一个女人——那个漂亮的寡妇。”郑重总是改不了这样的称呼。

“是的，昨天我去看过她了。”

“你在怀疑她？”

叶萧点了点头，然后说：“昨天晚上，鉴定组打电话给我，他们在罗新城死亡现场发现了许多个不明身份者的指纹，经比对这些指纹都不是罗新城本人的，而且都是最近才留下来的。”

郑重忽然又有了些兴奋：“有了指纹就好办了，你认为这些指纹可能是谁的？”

“女侦探小说家。”

四十六

要找到地底的真相，就必须要回到坟墓中。

马达正在向坟墓走去，他开着车，前往那条恶梦般的安息路。下午14点10分，他停在了他的目的地，安息路上依旧人迹罕至，走出车门，只见那栋老房子横陈在他面前，宛如一座古墓上的巨大封土堆。

这一次，他已经有了充分的准备，他带了一个大旅行袋，里面装满了各种工具，以确保自己的安全。他背着旅行袋走进了那栋房子，在阴暗的门厅里，那个老人又出现了，仿佛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一样，让马达吓了一跳。马达满脸狐疑地看着眼前这个老人，他忽然有了些警觉。

老人却非常客气地说：“年轻人，你怎么现在才来，我等了你好几天呢。”

“老伯伯，你对这房子熟吗？”马达忽然想到了什么。

老人微笑着回答：“熟，当然熟了，我在这房子里住了50年。”

马达点了点问道：“老伯伯，上次你说这房子里闹鬼，真有这么回事吗？”

“我可从来不骗人的。”老人的表情忽然严肃了起来，“千真万确，这房子里闹鬼，特别是——”

老人忽然停顿了下来，他神秘兮兮地左顾右盼，最后把目光对准了那条黑暗无底的走廊。马达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却什么都看不到，马达继续问道：“特别是什么？”

“特别是你租的那个房间。”

“老伯伯，那个房间里有什么？”

老人叹了一口气，缓缓地说：“那可说来话长了，这栋老房子是抗战的时候，日本兵造的军队营房，抗战胜利以后就变成了民居。在30多年以前，在那个房间里住着一对年轻的夫妇，男的相貌堂堂，而女的则温柔可人。虽然那个时候生活条件比较差，但夫妻两人恩恩爱爱，互相扶持以度过那艰难的岁月，日子还过得很美满，是一对人人都羡慕的夫妻。”

“后来呢？”忽然，马达的眼前似乎出现了一对年轻夫妻的幻影，穿着30多年前的衣服从走廊里过来。他吓了一大跳，揉揉眼睛，眼前所见的依然只是一个老人。马达摸了摸自己的心口，仿佛这房子里真的有什么鬼魂显现。

“后来，就是文化大革命了，那男的是一个什么剧团里做演员，他演过一部戏，结果那部戏被扣上了反革命的帽子，他也给牵连进来了，每天都有一大批人跑到他家里来大批斗大抄家。总之，他一家人受尽了人间的疾苦。久而久之，他就被逼疯了。”

“逼疯了？”

老人点了点头说：“也就是精神病。可是，像他这种人怎么能去医院呢？就一直呆在家里，渐渐地，他开始猜疑自己的妻子，认为他美丽的妻子背着他干了什么不贞的事情。终于有一晚，悲剧发生了。他在半夜里发了疯，竟然用菜刀砍死了自己心爱的妻子，当他清醒过来以后，看着自己死去的妻子追悔莫及，结果就上吊自杀了。”

“太悲惨了。”马达直听得后背嗖嗖发冷，后退了几步。

“那桩惨案就发生在你租的那个房间里。”然后老人压低了声音说，“从此以后，这栋房子里就开始闹鬼了。”

马达忽然想起了一部杰克·尼克尔森主演、库布里克导演的经典恐怖片《闪灵》，他的嘴唇喃喃地说：“冤魂不散？”

“没错，年轻人，今后你住在这里可要当心点啊。”老人说完，就退到了阴影中。

马达还想问几句，却再也看不到老人了，仿佛那老人本身就是一个不散的幽灵。他又是一哆嗦，看着黑暗的走廊，他犹豫了片刻，但最后还是向里走去了。

好不容易，他找到了那个房间，用钥匙打开了房门。房间里一股陈腐的味道依然让他难受，他仔细地环视了一圈，发现这房间与他上次离开的时候没什么区别，那根救了他命的绳子还在，只是那块地板上暗藏着的翻板已经恢复了原状，若非仔细地看很难发现。马达蹲下来，小心翼翼地打开了翻板，然后从旅行包里取出了工具，将打开的翻板牢牢地固定住，以免它再落下来盖住出口。现在，他眼前出现了一个大约一米见方的开口，从窗户射进来的光线再通过开头进入地下室，照射出一块白色的正方形空间。

马达在自己的身上绑好了登山绳，把绳子的终端在窗栏上固定好，然后，他背着旅游包跳下了地下室。依然是进入坟墓的感觉，不过这回他不再恐惧。马达打开了旅行用手电筒，强烈的光束照亮了地下室的整个空间，这才使他看得清清楚楚。地下室的四壁和地下全都是水泥的，他不敢相信，自己曾经在这种地方度过了整整24个小时。

幽灵在哪里呢？

马达抬起头，望着头顶那方白得有些晃眼的光线，心里还是有些发毛，他后退了好几步，后背贴在了冰凉了水泥墙壁上。忽然，他感到背后有些不适，他回过头来用手电照了着后面的墙壁，几秒钟以后，他睁大着眼睛看着他的发现——墙上写着字。

字迹有些模糊，但在手电光线的照射下还是可以看出来。好像是日文，歪歪扭扭的几十个假名，中间夹杂几个汉字，马达看不懂。他记起来了，刚才那老人说这栋房子是在抗战时期日军建造的营房，想必这里就是营房的地下室了。

马达看到这段写在墙壁上的日文里有“暗”、“道”还有“秘”等几个汉字，难道是秘密通道的意思吗？好奇心使马达用手电仔细地照射着这块墙壁，同时用手敲打着墙壁，忽然，他发现在水泥墙壁的上方，有一小块突出的东西，离他的头顶有一段距离。

马达使出全力，向上跳了几下，伸手去够那突出物。当手终于撞到那东西的时候，他似乎听到了“喀嗒”的一声。接下来，他又听到从地下传来了机关转动的声音，最后，眼前那堵写着文字的墙缓缓地打开了，马达就像阿里巴巴看着藏宝洞一样看着眼前的这一幕。原来这里还藏着一扇暗门，马达用手摸了摸着道门，非常结实，如果不碰上面的那道机关，绝对无法看出这是一道门。

暗门里是一条暗道。

马达小心翼翼地向暗道里走去，手电的光线照射着前方，让人产生进入阴曹地府旅行的感觉。暗道大约两米左右高，宽也是两米多，他猜测这大概是当初建造这栋房子的时候，日本兵准备用来紧急情况下逃生的秘道吧。马达向前走了几十米，绑在身上的绳子也到了尽头了，他索性解下了绳子，只背着旅行包向前走去。

又走了几步，好像脚下踩到了什么东西，发出奇怪的声响，马达用手电往地下一照，结果，他看到的是一堆死人骨头。

两具死人的骨骸！

马达感到一阵恶心，几乎要吐了出来，但最后他还是忍住了。他的心里一阵狂跳，大着胆子又看了看那两具雪白的骨骸，手电的光线越来越暗，他看不清楚，好像骨骸上还残留着一些布片。这房子已经建造了60多年了，天知道这是哪一年留下来的死人，或许这也是两个冤死的灵魂。马达不敢多停留，他对两具遗骨鞠了个躬，然后立刻向前走去。

惊魂未定之际，他发现暗道好像在渐渐升高。终于他到达了暗道的尽头，出口就在头顶，一块重重的水泥板，马达用力地推开了头顶的水泥板。立刻，许多泥土和叶子从上面掉了下来，落了马达一脸。同时，马达也看到了天光。

他用力地爬出了暗道，这才发现这里是一个幽静的小花园，四周全是树丛，几十米开外就是那栋老房子。马达喘息了几口之后，把那块水泥板又盖到了暗道的出口上，上面覆盖着一些泥土和落叶，看不出什么痕迹。他不知道自己是否找到了地底的真相，但至少他搞清楚了曾经囚禁自己整整24个小时的坟墓的秘密。马达背着旅行包离开了花园，他没有碰那栋房子的正门，而是花园旁边的一扇小门走了出去，直接来到了安息路上。

马达迅速地钻进了自己的出租车里，长出了一口气，他喝了一口水。然后，他掏出了手机，很快就拨通了容颜的电话号码。

四十七

电话监听器上红色的指示灯亮了起来。

叶萧立刻打开了录音，戴上耳机，很快，他在耳机里听到了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喂，容颜，我是马达。”

容颜在电话里回答：“你不应该现在给我打电话。”

马达：“我只是想问你，你真的不知道安息路的房子吗？”

容颜：“你又去过那里了？”

马达：“我现在就在安息路，刚从那房子里面出来。”

容颜似乎有了些犹豫，停顿了一会儿后才问道：“你发现了什么？”

马达：“房东老人说，那栋房子过去是由日本兵造的营房，据说在30多年前还发生过一起惨案，一个丈夫怀疑妻子不贞，发狂砍死了妻子，然后再自杀。他说从此那房子里就闹鬼了，更重要的是，周子全租的那个房间，就是30多年前凶杀惨案发生的现场。还有，我在地下室里，发现了一条秘密地道，地道里有两具死人骨头。”

容颜：“你觉得这些事情和我丈夫有关吗？”

马达：“我不敢肯定，我只是在想，你也许会知道一些事情。”

容颜：“不，我不知道，还有别的事吗？”

马达：“暂时，没有了。”

容颜：“再见。”

她挂掉了电话。

叶萧摘下了耳机，现在他正坐局里，监听录音设备已经录下了刚才马达与容颜的通话。今天早上，叶萧悄悄地赶到了半岛花园，在她家房外的电话线上安装了微型窃听器，窃听器通过无线信号与公安局里的监听终端连接，可以监听容颜家里所有固定电话的通话内容。

现在，叶萧的脑子里有些混乱，他甚至从来没有听说过那条叫安息路的马路。不过，叶萧当然也不会忘记马达，他始终记得他去马达家里询问有关罗沁雪的事情时，马达惊慌失措的神色，以及马达家里的反常情况。现在，叶萧终于可以证实，马达确实与容颜有着某种特殊的关系，他们与周子全的死一定有着非常重要的关系。

然后，叶萧又重新播放了一遍刚才监听器录下的通话内容，而马达在当中所说的那段话，他更是连续听了3遍。特别是其中一句“周子全租的那个房间，就是30多年前凶杀惨案发生的现场”。

叶萧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拿起电话拨通了局里的一个内线电话号码，他对电话那头资料室的同事说：“我是叶萧，请帮我查一查本市有没有一条叫安息路的马路。”

“怎么个写法？”

“怎么写我不清楚，可能是东西的‘西’，也可能是休息的‘息’。还有，请查一查在那条马路上，有没有抗战时期日本军队建造的房子。如果有的话，最好把60年代和70年代与该楼有关的派出所卷宗全都调出来。请越快越好，结果一出来就请给我送来，谢谢。”

叶萧放下电话，重新打开电脑，进入了市公安局内部的居民个人资料库。很快，屏幕上就出现了马达的照片。

四十八

指示灯在跳到30楼的时候停了下来。电梯门缓缓打开，桑小云走进黑暗的走廊里，她不用开灯，就能在黑暗中穿行。23点20分，天下证券公司宛如是一个死寂的坟墓，只有她如幽灵一般在坟墓中前行。

已经连着两天没有上班也没有回家了，她就像一个逃亡者，在这座巨大的城市的某些角落里东躲西藏。她知道自己已经被黑暗所控制，无法在阳光面前暴露自己，似乎只要一见日光她就会像吸血僵尸那样土崩瓦解。

过去，桑小云最喜欢看的书是关于欧洲吸血鬼的故事，尽管她像所有的女孩子一样对那些可怕的东西充满恐惧，然而，越是这样她就越是有一种窥探的欲望。有时候，她会把自己想象成一个住在海边古宅里的少女，终日趴在石头窗台前，遥望着阴冷的大海，她期待在海边的悬崖上，会出现一个修长美丽的青年，他有着海员一样深邃的目光和卓越的风度。他从大海中来，也许是遇到了可怕的海难，也许是厌倦了大海中的漂泊。

总之，这是命运的安排，青年来到了她的窗前，以他那忧郁的目光注视着同样忧郁的少女，显然，来自大海的青年需要她的帮助。少女不敢打开房门，这样会惊动她那保守陈腐的家人，她取出了软梯，从窗台上放了下来。青年抓着软梯爬进了她的窗户。她不知道他的名字，不知道他从那里来，也不知道他要到哪里去。她唯一知道的是，自己已经爱上他了。当深深地坠入情感的陷阱以后，她才开始发现她爱上的并不是人类，而是地球上另一个秘密物种——吸血僵尸。然而，她已无法自拔，丧失了自我，被黑暗牢牢地控制住。她的最终结局就是成为一个祭品，以自己的血贡献给她所爱的魔鬼。

在梦幻与现实中，桑小云再也难以分辨清楚了。她说不明白这究竟是自己做的一个梦，梦见了幽灵，还是幽灵做了一个梦，梦见了自己？

她缓缓地打开了总经理办公室的门，窗外的不夜之城闪烁着的灯光宛如满天繁星。她静静地坐在他的椅子上，被黑暗所抚摸着，期待幽灵的来临。

突然，电话铃声响了起来。

急促的铃声震动着黑暗中的楼层。她接起了电话，只听到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幽幽的哭泣声，听不清是男是女，宛如来自深深的地底。

桑小云颤抖着问：“你是谁？”

就在这一瞬，一只冰凉的大手从她的背后伸出，握住了她的脖子。

四十九

铃声。

如同一根牵在马达心脏上的绳子，不断地扯动着。将马达从池塘的底部唤起，他就像是一个刚刚从溺水中获救出来的人一样，大口地喘息着，伸出手不断在水面上挥舞。

终于，他抓起了电话。

“喂。”马达干渴的嗓子里只吐出一个音节。

几秒钟以后，他听到了来自地狱的声音——

“你拿走了不属于你的东西。”

马达的心里一凉，就像又被推回到了水底一样，还想说什么，对方却已经把电话给挂了。在黑暗的房间里，马达拿着电话呆坐了许久，才缓缓地把电话放了回去。

一些冷汗已经渗出了他的额头。马达从床上坐了起来，打开台灯，现在的时间正好是午夜0点。

“午夜凶铃？”他在心里暗暗地说，一边想一边不由得微微颤栗。他立刻下了床，打开房间里所有的灯，照亮房间里每一个角落，他生怕在自己的房间里藏着一个山村贞子式的可怕冤魂。

现在，他的心里一荡一荡的，一点睡意都没有了，他走到窗边，突然发现他养的那只鸟已经死了。

那只鸟一动不动地倒在鸟笼的底部，以往马达总是讨厌它噪音般的鸣叫，现在，它终于彻底安静了。马达的心里又是一抖，这算是对他的警告吗？他不敢再呆在自己的家里了，马达立刻穿好了衣服，把家里收拾一下就走了出去。

午夜时分，小区里异常清冷，马达快步走到楼下，钻进他的车子里，他打开电台，让电台里的声音驱散他的恐惧。然后，他开动了车子，红色的桑塔纳喷着热气向夜色的深处开去。

在将近凌晨一点钟的时候，他开着车抵达了半岛花园。打着大光灯，他小心翼翼地开进那弯曲的车道，最终停在了容颜的白色别墅前。

他摇下了车窗，向容颜的窗户望去，只有黑蒙蒙的一片，看来她早已经安睡了。马达想起了她对他说过的话，她总是说有人在看着他们。于是，他又警觉地向四周的树丛张望，可是黑夜中什么都看不清。一阵风吹过，发出沙沙的声响，茫茫的夜色里深不可测。马达已经不管这么多了，就算有无数双眼睛注视着他，也都无法再阻止他。

“啊——”

一阵突然其来的尖叫声从二楼容颜卧室的窗户里传出。瞬间，马达的心里像是被她狠狠地揪了一下，毫无疑问那是容颜的声音，他还从来没有听到过她如此凄惨的叫声，在这迷离的子夜时分，更加显得无比恐惧。

马达无法控制自己，他飞快地打开车门跳了下来，向容颜的房子冲去。他的心口又一阵狂跳，他不敢想象在她的卧室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也许是——幽灵。

但是，马达必须要冲到她的身边，不管前面有幽灵还是魔鬼，。

他猛地按响了门铃，但马上就明白过来这根本没用，他又转到了房子的另一侧，摸到一根附着在外墙上的落水管子。于是，马达抓着管子就往上爬，幸好上面还有能够拉手的坎儿。他用尽全力向上爬了几步，就抓到了二楼的窗台，窗户没有锁，他从外面伸手进去把窗打开，跳了进去。

但这里不是容颜的卧室，而是书房，马达走出书房的门，在二楼的走廊上摸索到了卧室的房门。他倒吸了一口凉气，然后闯进了她的卧室。

一进门，他就感到什么东西重重地砸到了他的头上，立刻，他的头上像火一样烧了起来，眼前直冒金星。更重要的是，马达看到一个幽灵般的黑影继续舞动着那硬东西向他的头上砸来。他下意识地向旁边闪了一下，躲过了那也许是致命的第二下攻击。然后，他本能地伸出手自卫，一把抓住了那个黑影的身体，然而，并不像他想象的那样冰冷和可怕，马达抓到的却是一手的温柔。

这时候，他听到了容颜的声音：“马达，是你吗？”

原来是她！

马达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他把容颜紧紧地搂到怀中，她的身体是那样柔和与温暖，马达这才意识到自己有多么需要她。

“发生了什么？告诉我，你知道我有多么担心你吗？”马达在她的耳边忘情地说着。

容颜伸出手细心地抚摸着他的头部，她轻声说：“对不起，我把你打疼了吗？”

黑暗中，他看不清她的脸，只能看到她的两只眼睛里似乎有一些泪光在闪烁，就像黑夜中的星斗般美丽，马达忽然笑了起来：“是的，我是被你打疼了。”

容颜第一次在别人面前抽泣，她舔了舔滑落到嘴边的泪珠说：“还好，我是用木头雕像砸你的，如果像上次你用铜雕像砸人就糟糕了。”

“没事的，虽然头上很疼，但我的心里却只感到幸福，无限的幸福，就算现在我死了也值得。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你正在我的怀中。”马达把嘴贴到了她的耳朵上，“刚才为什么要尖叫，你把我吓坏了。”

“我只是——只是做了一个可怕的恶梦而已。”

“恶梦，对，是恶梦，但愿我们所经历的一切都只是一场梦。”

容颜已经完全放松了，她再也没有任何顾忌和矜持，她就像一团火一样在灼烈地燃烧着，“但至少现在，我们抱在一起不是梦。”

马达忽然感到头部的疼痛都一下子奇迹般地消失了，他的心也几乎都醉了：“那我们，就只当它是一个美梦好了。”

两个人都默默无言了，只是拥在一起，谁也舍不得分开，互相倾听着彼此的心跳和喘息。

忽然，容颜说话了：“马达，我有些冷。”

“那我该怎么办？”

“抱紧我！”她在他的耳边上说道，温暖的嘴唇和舌头几乎摩擦着他的耳廓。

马达明白，她已经向他发出了指示，现在，他是她的奴仆，不能抗拒主人的命令。他更加狂热地抱紧了她，他能感到她的眼泪落到了他的脸颊上，又顺着他的皮肤滑落到他的衣服里面，滑落到他的胸口，那里是他心跳的地方。于是，他的那颗心就被咸涩的女人眼泪所溶化了。

她紧紧地拉着他，缓缓地向下倒去，满世界的温柔，覆盖了一切的理智。

然而，就算这是陷阱，就算这是地狱，马达也心甘情愿地为她而毁灭。

五十

清晨5点30分。

马达在容颜的床上醒了过来，她的床很大也很软，几乎能使整个人陷进去，就好像被一团柔软的花瓣所包裹。他终于睁开了眼睛，清晨的光线透过窗帘把房间的一角映白了。他深深地呼吸了一口，仿佛是刚被人从水里救上来一样。他伸手向旁边摸去，却什么也摸不到，空空如也。

“容颜？”

他轻轻地呼唤着她的名字。

没有人回答，马达几乎是挣扎着坐了起来，她不在房间，只有他一个人孤独地躺在周子全和容颜睡过的床上。这个时候，他才看到了天花板上的镜子，这张镜子里曾经倒映过周子全的脸，现在，马达的脸已经取代了那个死了的人。马达又看了看前方，他看到了大床对面的墙上悬挂着周子全与容颜的婚纱合影，看着照片里周子全的脸，马达忽然有些尴尬。他是看着周子全被杀死的，现在，他又躺在了周子全妻子的床上，也许此刻地狱里的亡魂周子全是会怨恨他的。

马达从床上爬了起来，穿好衣服以后，走到了窗前，他不敢把窗帘拉开，只是凑到了窗帘边上透过缝隙向外望去。天还刚刚亮，从这里望出去可以看到四周几百米内许多栋别墅的屋顶，在这栋房子的楼下，他红色的桑塔纳还停在车道边上，周围是茂密的树丛，一片薄雾笼罩着这一切。

他走出了卧室，蹑手蹑脚地走下楼梯，尽量不弄出声响来，他不想打扰她，只愿意像一阵风一样离去。

“马达。”

她在叫他，他回过头来，看到了容颜，她穿着一件粉色的睡衣，有些慵懒地站在厨房门口。

“对不起，我想我还是早一点走吧，以免被人看见。”他轻声地说，现在面对着着眼前的容颜，他忽然生出了一些羞涩。也许，是因为几个小时以前所发生的那一切是那样得突如其来，又是那样得不可思议。

“好的，不过你要吃完早饭再走。”她微微地笑了笑。

马达有些不好意思地走进了餐厅，在餐桌上已经为他准备好了西式的早点。

“坐下来吃吧。”

他们坐在了餐桌前，其实马达不太习惯吃西式早点，但此刻对于容颜所做的一切，他都愿意接受。马达也就再也没有顾忌地吃了起来，而容颜则静静地看着他。

“你为什么不吃？”

“现在只有5点40分，我可从来没有在这个时间吃过早餐。”容颜微笑着说，“你吃吧，我喜欢看着你吃饭。”

马达点点头，这女人已经让他神魂颠倒了，他边吃边说：“容颜，昨晚——不，是今天凌晨，也许我做了不该做的事情。”

“不，不是你做的，而是我们一起做的。”

“或许我太莽撞了。”

容颜柔声道：“马达，你在想些什么啊？你该不是在自责吧？”

“难道我没有责任吗？”

“你当然，当然没有责任。你明白吗？这不是任何人的错，这只是命运。”

马达点了点头，命运让他们相遇，命运让他们承受人生的幸福与苦难，这不可思议的命运，安排了一场离奇至极的故事，这真是人们所谓的“爱”吗？马达低着头，一直思考着这个问题，忽然之间，他问出了一个想过很久的问题：“容颜，你从来都没有爱过周子全，是吗？”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微微点了点头，缓缓地说：“是的，我从来，从来都没有爱过那个男人，从一开始直到最终。”

“为什么呢？”

“不要问为什么？这种事情是不需要理由的，就像几个小时前在我的卧室里发生的事情。也许你不信，我和他结婚一年，却从来没有过真正的感觉。而今天凌晨，我却在你的身上找到了那种感觉，一种从身体到灵魂都难以磨灭的幸福感。”

他有些难以置信：“这是真的吗？”

容颜点了点头：“对，我和周子全一年的夫妻生活，还及不上你和我在一起的几个小时。”

“也许，这确实不需要理由。”

“是的，我并不爱周子全，而周子全也从没有真正爱过我。他所深爱着的，永远只是一个死去了的人。”

“你是说罗沁雪？”马达的眼前又浮现起了那张令他永生难忘的脸。

“是的，他和我结婚的唯一目的，只是为了我这张酷似罗沁雪的脸。”她紧紧抓住了马达的手，把马达的手放到她的脸上轻轻地抚摸着，“他娶的不是我这个人，而只是这张脸。”

马达的手被她牢牢地抓着，在她光滑的皮肤上滑过，他轻声地说：“也许，他和罗新城一样心理有问题。”

“刚一开始，我并不知道这些，我甚至还不知道曾经存在过罗沁雪这个人。周子全不停地纠缠着我，我对他没有多少好感，但也没有多少厌恶，我只是隐隐地觉得，在我的生命中必然要遇到这个男人。而且，那时候我也觉得很疲惫，无论是身体还是精神。我需要一个休息的时间与地方，而他则有足够的能力为提供这种需要。”

“所以你就嫁给了一个你不爱的男人？”

她点了点头，娓娓道来：“是的，我嫁给了一个我不爱的男人。直到在婚礼上，我发现许多人用异样的目光看着我，就像是在看一个幽灵那样，我才隐隐感到了不安。婚后不久，我就发现他经常叫错我的名字，‘沁雪’这个名字在他的口中经常出现，我这才知道了罗沁雪的存在，知道她和我长得几乎一模一样。到这个时候，我才明白对于他来说，我只是一个幻影，一个已经死去的女人的幻影。我永远都代替不了罗沁雪的位置，在他的意识深处，罗沁雪并没有死，她只是把自己的灵魂又附着在了我的身上。你不会相信，周子全居然把我看成了一个幽灵。”

“一个借尸还魂的幽灵。”马达忽然想起了这个贴切的成语。

“没错，他真的对我说过那样的话。”

马达的手终于抽了回来，他问她：“你不恨他吗？”

“不，无所谓恨不恨，既然已没有爱，那就更没有恨了。”

“你说得对。只有爱，才有恨。没有爱，当然也不会有恨。”他忽然靠近了容颜问，“你会恨我吗？”

她又沉默了一会儿。

“也许吧。”说完，她微微地笑了。

马达很快吃完了早餐，他不得不离开这里，快步地走到房门前。在打开门之前，他在容颜的耳边说：“不管怎么样，我还是要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的早餐，也谢谢你给我的——难忘的夜晚。”

她微微一笑：“不，应该我谢你才对。”

“再见吧。”

“你一定要小心。”

“我明白。”

马达轻轻地打开了房门。

五十一

她的房门打开了。

一个年轻的男人从她的房子里走了出来。

现在是清晨6点05分。

透过车窗，叶萧看到了这一幕，他没敢把车停下来，而是又沿着公共车道往前开了一段。然后回过头来，从后车窗看出去，终于，他看清了那个男子的脸，果然是马达，那个出租车司机。

他看到了马达行色匆匆地走出来，一边走一边还向四方张望，似乎并没有注意到叶萧的存在。马达走到了他的红色桑塔纳出租车前，迅速地钻了进去，出租车的排气孔很快发出了发动的声响，趁着清晨的薄雾离开了这里。

叶萧深呼吸了一口，再缓缓地把车子倒回去，静静地望着那栋白色的别墅。他真的没有想到，一个刚死了丈夫的美丽女人，却从她的房子里走出来一个年轻的男人，而时间则是清晨6点。

她的丈夫尸骨未寒，凶手还没有找到，她却留一个男人在家里过夜，叶萧实在不敢把这种事情和漂亮的女侦探小说家联系在一起。叶萧又摇了摇头，也许她有她的理由？也许她太寂寞了？不，这不是理由，或者说，这是一个不知羞耻的理由。他又想起了郑重对他说过的话，也许郑重说得对，天知道在半岛花园里，这些衣冠楚楚富丽堂皇的背后还隐藏着什么龌龊肮脏的事情。

难道真的是情杀？周子全的经济问题与他的被杀并没有直接关系，也许他的死完全是因为女人，因为他那不贞的美丽妻子。叶萧点了点头，这确实很符合逻辑，聪明漂亮的女侦探小说家有了一个秘密情人，那就是马达，也许是他们之间的关系败露了，被她的丈夫发现。为了他们两个能够长久地呆在一起，也为了得到周子全的遗产，于是这对男女合谋杀死了周子全。对，现在类似于这样原因而谋杀妻子或者丈夫的案子并不少。而至于罗新城，则可能因为发现了容颜和马达的阴谋，结果就被他们杀人灭口了。

这就是所谓幽灵的秘密吗？

叶萧不知道，他只是呡着嘴唇，望着清晨的薄雾渐渐散去，直到看清白色别墅二楼的窗户。他发现那个窗户忽然打开了，在窗口出现了一张美丽的脸庞——是她。

此刻，她就像一只笼中的鸟儿，站在窗口眺望自由的天空。

几秒钟以后，窗前的她突然消失了。

叶萧仍静静地坐在车里，注视着这个女人的窗户。

五十二

窗外的天空是自由的。

她只向外瞥了一眼，就迅速地离开了窗口，紧紧地贴着窗帘边的墙壁，不停地深呼吸着。她已经看到了一辆车停在她房前的车道上，她看不清车里坐的是谁，也不敢再看了。然后，她缓缓地拉上了窗帘，房间里又陷入了昏暗之中。

她并不是一个喜欢黑夜的女人。

可是，似乎永远没有尽头的恶梦，总是要迫使她隐藏在黑夜里，就像一只美丽的野兽，而通常美丽的野兽，总是受过伤的。正如她并不是周子全的第一个女人，而周子全也并不是她的第一个男人。

她的第一个男人。

已经死了。

然而，那是一个永远也洗不去的印记，那是每夜都来困扰她的恶梦，那是隐藏在她心底的幽灵。已经过去五年了，她总是想要遗忘掉那个男人，但是，无论如何都做不到。这个死去了的男人的灵魂，总是缠绕在她的梦境之中。

五年前那个炎热的夏天，她在广东的一所著名大学读书，一个非常偶然的机会，她认识了那个男人，一个四十岁的房地产商人，非常富有，拥有一栋豪华的别墅和一辆奥迪汽车。从见到她的第一眼，那个男人就被她的美丽迷住了，他近乎变态般地把她想象成了上帝赐予他的天使，他生命中不可缺少的一部分。他用尽了一切方法纠缠着她，甚至还送给了她许多贵重的礼物，但都被她退了回去。

那个男人还想方设法了解到了她家的困难情况，她的父亲是一个残疾人，她的母亲则始终被关在精神病医院里，父母都没有工作，全靠吃政府的救济，就连她读书的学费也是七拼八凑借来的。男人无耻地向她提出，只要她住到他的别墅里，他就可以提供给她全部的学杂费。当然，她是不会答应的。暑假了，她回到了家里，却看到体弱多病的残疾父亲生了一场大病，正躺在病床上，需要数万元的手术费。父亲再也筹不到钱了，她几乎身无分文地回到广东的学校，根本就没钱支付新学年的学费。她只能向女同学们借钱，然而女同学们却嫉妒于她的美丽和聪明，冷漠地拒绝了她的要求，她们都希望看到这个吸引了大部分人注意力的女生退学；而学校则因为那个富有的房地产商人猛烈追求她的缘故，认为她行为不端，也不肯帮助她。

在那个夏天，她几乎绝望了，尽管极不情愿，但她只能离开学校。正在这个时候，富有房地产商人又找到了她，再一次向她提出了那个要求。除了愿意负担她剩余的全部学杂费以外，甚至还愿意为她残疾的父亲支付高额的医疗费，他在银行里有着七到八位数的存折，这些小小的支出对他来说根本就不足挂齿。

她发现自己越来越厌恶这个男人了。但在那个夏天，她确实需要他，不，是需要他的钱。没有人能够帮助像她这样的弱女子，她是一个被人围捕的小野兽，美丽而无助，她已经没有选择，必须要跳入陷阱。

最终，她答应了他的要求，以自己的身体和尊严与那个富有的房地产商人做了一笔肮脏的交易。但是，她有一个条件，她只在他的别墅里住一个月，当学校开学以后，她就立刻回到学校去。他答应了她，于是，她坐进了他的奥迪车，来到了那座位于度假村中的巨大别墅。

那是一座迷宫般的房子，来回曲折的走廊，镶嵌在墙壁上的无数面落地镜子，一个个隐藏在暗门后的房间，而窗户则几乎都被封死。房子里到处都是美丽的装饰和古典的家具，还有那些古董和摆设，仅仅一套卫生间的设施，就相当于她父亲十年的收入，然而这一切，都使她更加仇恨这个男人。这是一个豪华的宫殿，那丑恶的男人是住在宫殿里的帝王，而她，则只是一个卑贱的女奴。

就在这座宫殿里，那个富有的房地产商人，成了她的第一个男人。

她明白，无论如何，雪白的手绢只要沾上一丁点墨迹，就再也洗不干净了。那个男人，就是那点丑陋的墨迹，深深地印在她的肉体与灵魂上。

然而，也许是出于上帝对她的怜惜。

在不幸的命运中，她得到了某种幸运的补偿。

那是一个迷离的夏夜，那个肮脏的男人开着奥迪车外出去谈一笔生意。她轻轻地洒着眼泪，如同梦游一般，独自一人在巨大迷宫中穿行着，希望能够找到什么派遣她寂寞的东西。她非常偶然地发现了一间书房，书房里有一个巨大的五层书架，摆满了所有的中文或已译成中文的侦探小说——直到多年以后，她成为了一个杰出的女侦探小说家，她才意识到这是一笔无法用数字来计算的宝藏。

容颜长长地吁出了一口气，恶梦还没有结束，她暂停了自己对那不堪回首的往事的回忆。又一次悄悄地走到窗前，拉开窗帘的缝隙向外眺望，停在车道上的那辆车已经不见了。

她又倒在了床上，仰望着天花板上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里是一个被染上过墨汁的女人吗？

五十三

“叶萧，你去哪儿了？”

郑重守在那套监听设备前，对刚走进办公室的叶萧问。

“我去过半岛花园了。”

“去找那个漂亮的寡妇？”

“够了，别问了。”叶萧忽然觉得心里有些烦，他向郑重摆了摆手，坐了下来。

郑重仔细观察着叶萧的表情说：“你的眼眶红红的，好像很疲倦吧？”

“是的，今天早上我5点半就出门了。”

“一大清早去找那漂亮的寡妇？你想干什么？”郑重半开玩笑地说。

叶萧从来不介意他的这种玩笑，他以自嘲的语气说：“你猜我看到了谁？”

“别告诉我你看到了幽灵。”

“我看到了马达。”

“马达是谁？”郑重想了想，才记起来，“是那个出租车司机吧？”

叶萧点点头：“清晨6点，我看到他从容颜的房子里走出来。”

“你说什么？”

“我说的就是这个。”他不愿意再多说了。

“老公尸骨未寒，她就开始乱来了？”郑重摇了摇头说，“漂亮聪明的女人果然靠不住啊。我今后可不敢娶这种女人了，即使她们肯嫁给我。”

叶萧却不回答，他看了看窗外，一片阴云笼罩着天际，许久都见不到阳光。

郑重继续说：“周子全也挺倒霉的，别看这种人活着的时候多么风光，死了以后照样给人家戴了绿帽子。”说完，他痴痴地笑了笑。

“我可不喜欢嘲笑一个凶杀案的受害者。”

郑重知道自己有些过分了，他歉意地说：“对不起，我只是觉得这种人没什么了不起的。就像我过去说的那样，住在半岛花园里的人，骨子里都不是好东西。叶萧，你是不是对你所崇拜的女侦探小说家很失望？行了，我能理解你的这种感觉。”

“我只是感到意外，那个出租车司机马达，我没想到他居然能够上她的——”叶萧又把最后几个字吃回到了肚子里。

“因为容颜是一个特别的女人。”郑重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叶萧，你的这套监听设备可以还给技术科了。”

“为什么？”

“刚才我检测了一下，从昨天晚上起，容颜家的电话就全都不通了。”

“她把电话线给拔了？”

郑重点了点头：“毫无疑问。”

“恐怕她早就有所察觉了。”叶萧站了起来，不安地来回踱着步子。

“她确实是一个极难对付的女人，女侦探小说家？”郑重轻蔑地说，“不如说是犯罪专家。叶萧，你说她会不会逃跑了？就像桑小云一样。”

“目前还不会，她是一个非常冷静的人，不到万不得已的关头，她不会把自己暴露出来的。”

郑重忽然想起来了，他从桌上拿起一份厚厚的材料交给叶萧，说：“我差点忘了，刚才资料室的小刘给你送来这份东西。他还说你有些怪，偏要查什么安息路，他把从1965年到1975年间，与安息路那栋房子有关的全部卷宗都送来了。”

“真有那栋房子？”叶萧自己心里也没底，他抓起那份厚厚的材料，只觉得一股霉味扑鼻。

郑重在自己的鼻子前挥了挥手，他一直都很讨厌旧资料里散发出的那种味道，于是站起来摇着头说：“叶萧啊，你这个人就是喜欢钻到旧纸堆里查案子，很没劲的。好了，你一个人在这里看吧，我先出去一下。”

“你去哪儿？”

“鉴定组，我去看看在罗新城死亡现场，发现的指纹比对结果出来了没有。”说完，郑重快步离开了这间办公室。

叶萧独自坐在房间里，翻开了那份厚厚的资料，还有几十叠卷宗。其实他也不喜欢钻故纸堆，但是以前几桩案子的破获，都离不开旧卷宗与旧资料，他相信自己的感觉。

首先，他看到了安息路的资料，这条马路地处偏僻的江边公园后边，只有几百米长，两边都是些居民稀少的老房子，在大部分本市地图上都找不到这条马路。他所要查的那栋房子是安息路99号，1940年侵华日军某师团在本市安息路边建造营房，安息路99号就是该部队的司令部，这栋房子就是当时由日军建造的。1945年日本投降以后，这栋房子就成为了民房，住进了十几户平民。在此后的几十年间，这栋房子里一直都平安无事，从来没有发生过重大的刑事案件。

叶萧翻遍了从1965到1975年，当地派出所与安息路99号有关的全部卷宗，资料都很齐全，但始终没有找到任何一项杀人案的记录，连伤人案与抢劫案都没有发生过。只有在1968年的6月，在安息路99号发生过一起失踪案，住该号底楼107室的一对年轻的夫妻同时失踪。谁也找不到他们的下落，直到现在，30多年过去了，他们依然音讯渺茫。

虽然不是杀人案，但时间确实是30多年前，同样也是一对夫妻，也许马达在电话里对容颜说的就是这个。于是，叶萧小心地翻开了这起34年前的失踪案的卷宗。失踪的这对夫妻叫钟卫国、钱雨娟，他们是在1965年从别处迁入这栋房子的。钟卫国是本市一家话剧团的演员，钱雨娟是一家医院的护士。当时是文革时期，钟卫国在一部话剧中担任主演，后来因为这部戏在当时被定性为反动戏剧，所以钟卫国也遭到了牵连，受到了许多迫害，但谁都没有想到他会和妻子一起失踪。

在卷宗的其中几页，还记录着当时居住在这栋房子里的一些群众提供的线索。失踪案发生以后，公安局向安息路99号里的许多居民都进行了询问，大多数居民都认为居住在底楼102室的张大许有着很大的犯罪嫌疑。居民们都反应，张大许是一个游手好闲的人，平时一贯行为不端，他垂涎于邻家少妇钱雨娟的美貌，经常对她轻薄无礼，有时候趁着钟卫国不在家的机会，甚至还对钱雨娟动手动脚。因此，张大许与钟卫国夫妇的关系非常不好，张大许还和钟卫国打过架，结果张大许被打伤了，不过，居民们都认为张大许活该挨打。更重要的是，在钟卫国夫妇失踪的前一晚，许多居民都听到过，从钟家里传出来了张大许的声音。

叶萧把卷宗翻到下一页。当公安局得到居民反应的这些情况以后，立刻提审了张大许，但是张大许一口咬定自己什么都没干。而公安人员又找不到任何关于张大许犯罪的证据，再加上当时所处于的特殊年代，公安局的工作大部分也是瘫痪的，也没有力量继续深察，于是就以失踪案定性了。

他深深地吸了口气，又回想起了昨天监听到的马达与容颜的通话内容，应该就是那栋房子了。而马达所说的那间周子全租过的房间，也就是钟卫国夫妇住过的屋子，可马达在电话里说的是杀人案，而实际上当时公安局定性的是失踪案。

忽然，办公室的房门被重重地推开了，打断了叶萧的思考。他有些不快地回过头来，看到郑重满脸兴奋地闯了进来。

“郑重，你干什么啊？”

“我的叶萧，你不要再像个傻瓜那样钻在过去的废纸堆里了。”

“你不要总是这么大声好吗？说吧，指纹比对的结果出来了吗？”

郑重微笑着说：“你猜得没错，在罗新城死亡现场发现的不明指纹就是容颜的，她肯定与罗新城的死有关。而且，除了她的指纹和死者本人的指纹以外，鉴定组还发现了第三个人的指纹。”

“还有一个人的指纹？”叶萧点了点头说，“现在，我已经知道这个人是谁了。”

“她的秘密情人。”

郑重缓缓地说。

五十四

桑小云还活着。

她艰难地爬上黑暗的楼道，就像是从地狱的深处逃出来。好不容易，她才摸到了自己的家门。开门以后，又是黑暗迎接着她，在她的眼里，一切都像是坟墓。桑小云打开了灯，柔和的灯光照亮了这个虽然狭小但却温暖的房间。

她又回到了人间。

桑小云看了看表，现在是22点30分。然后，她快步走到了卫生间里，面对着镜子，她可以清楚地看到自己的脖子上，印着一道紫红色的痕迹。她原本红润可爱的面色已经苍白地像具死尸。她伸出手，轻轻地抚摸着自己的脸和脖子，一些轻微的疼痛从她的皮肤上传来，身体禁不住微微地颤抖起来。

她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很显然许多人都在找她，特别是警方。她不知道在这个特殊的时候，自己该不该回到家里。但现在，她已经受够了。

突然，门铃响了。

桑小云脆弱的心随着铃声而颤抖着，她的脚几乎麻木，一动不动地定在卫生间里。她不想让别人知道她在家里，期望门外的人能够快些离开。但这不可能，房间里的灯亮着，从窗外就可以望见，外面的人一定知道她此刻就在家里。

两分钟过去了，铃声还在继续。桑小云无奈地迈动了几乎麻木的腿，走出卫生间，打开了房门。

一个黑影，站在门外阴暗的角落里。

“你是谁？”

桑小云的声音在颤抖着，她多么担心那个幽灵又尾随着她而至。

“别害怕，是我。”

这是一个女子温柔的声音，她向前跨了一步，那张脸终于从阴影中露了出来，她是容颜。

“是你？”

容颜点点头，她穿了一件全黑的衣服，看上去让人产生一种幽灵般的错觉。桑小云又向门外望了望，外面没有人，她把容颜让进了房里，然后立刻关好了门。

“桑小云，我不知道你在不在家，但现在我必须要和你谈谈，所以我就试着来一次。”

“你来得真是时候，两分钟前我刚刚到家。”

“你怎么了？”容颜看着她的脸和脖子说，“还有你的脖子，是谁干的？”

桑小云坐了下来，淡淡地说：“告诉你也不会相信的。”

“不，我相信。告诉我是谁干的？”

“幽灵。”

她冷冷地看着容颜的眼睛，过去温柔可人的样子完全没有了，现在，她只是一个恐惧中的女孩子。

“我真为你可惜，真的。”容颜摇了摇头，轻轻地叹息着说，“桑小云，不管你对我有多少成见，也不管你和周子全之间发生过什么事，我从来都没有怨恨过你。你是一个可爱而善良的女孩子，你不应该被卷入这场阴谋。告诉我，那个人是谁？”

说着，容颜向她伸出了手。

“你别碰我。”

桑小云一把打开了容颜的手，然后站起来后退了几步，她颤抖着说：“我不需要你的可怜。”

“你很激动吗？不，你应该放松，我可以帮助你。请相信我，我是真心的。”容颜的声音非常柔和，就像一个大姐姐在帮助受伤了的妹妹。

“真的吗？”

容颜的手扶在椅子上，微笑着说：“当然是真的，我可以把你当作我的妹妹。”

桑小云犹豫了片刻，她的眼睛里闪现出了一些泪花，就像一个小女孩那样哭了出来。她抽泣着说：“我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

“可我没有选择。”

“小云，我也有过和你现在相似的感受，那时候，我也没有选择。”容颜想起了她的过去，她真的动了感情。

但只是一瞬的功夫，桑小云又变了，她的目光变得极其狂躁，猛地摇了摇头说：“不，他不会放过我的。他无所不在，他无时不在，他是幽灵。”

“小云——”

她还没说完，就被桑小云打断了，桑小云大声地说：“你给我出去，立刻就出去。”

容颜摇了摇头，她盯着窗外的夜色看了看，然后说：“桑小云，你很快就会后悔的。”

“快走。”桑小云捂着耳朵，不愿再和她说话了。

“但愿我们还有机会再见。”

说完，一袭黑衣的容颜离开了这里。

容颜小心翼翼地走下黑暗的楼道，好不容易才到了楼下，这里是一处偏僻的居民区，全都是老式的多层居民楼。她走到楼下的空地上，又仰起头望了望四楼桑小云的窗口，灯还亮着，只是看不清桑小云的影子。

她又叹了一口气，刚向前走了几十步，忽然听到头顶传来一阵女人的惨叫声，几秒钟以后，地面上又传来了一阵沉闷的撞击声。

瞬间，容颜的心里一片冰凉。

黑夜里，死一般的寂静。

又过了几秒钟，她才敢回头。一盏昏黄的路灯，照亮了这可怕的一幕，容颜看到身后十几米的地面上，桑小云正仰面朝天地躺着——她跳楼了！

暗红色的鲜血，正从桑小云的后脑下面缓缓地流出来，就像一张血色的网，在地面上铺开。

血，几乎要流到容颜的鞋子上了。

她慌张地抬起腿，立刻后退了一步。然后，她顾不得自己穿着高跟鞋，便飞快地向外边跑去。她已明白，那个幽灵现在就在桑小云的房间里。

夜色无穷无尽，她要逃往何方？

五十五

“桑小云死了。”

“你说什么？”

叶萧摇下了车窗，探出头来看着气喘吁吁地从后面追过来的郑重。这里是公安局的大院，他正准备开车去天下证券公司。

“千真万确，刚刚来电话，她死在自己家的楼下，鉴定组已经去现场了。”郑重大声地说，他跑到叶萧的门车外，用手指的关节敲着车玻璃说。

叶萧立刻打开了旁边的车门：“快上来，我们去现场。”

8点30分，叶萧和郑重抵达了桑小云的死亡现场，在居民小区的停车位下来以后，他们就看到了在楼下的空地上，人们用担架抬着一具尸体正往运尸车上送。

郑重飞快地跑到担架边，掀开了蒙在尸体上的白布，他几乎已经不认识这个摔死的女人，仔细辨认了一会儿，才确认就是桑小云。

她闭着眼睛，头发上沾满了血污，后脑勺已经完全摔碎了，脸部却没有受损。但郑重不愿意看到的是，桑小云死时的那种表情，她的脸庞几乎完全扭曲了，眼睛虽然闭着，但眼球却几乎要从眼皮底下凸了起来，不知道这是因为临死前的害怕，还是坠地以后大脑受到压力而对眼球产生的物理反应。总之，只有极度恐惧中的人才会有这种神情。

郑重叹了一口气，又把白布覆盖到了桑小云的脸上。然后他挥了挥手，桑小云被抬上运尸车送走了。叶萧缓缓地走到他的身边，拍着他的肩膀说：“郑重，我知道你很难过。”

“我难过？”郑重有些恍惚，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然后他茫然地点了点头说，“嗯，对，我们的案子里又多了一个受害者，我当然很难过。”

“你不必搪塞了，我说得是另一种难过。我知道你此刻的心情。”

郑重又沉默了一会儿，仰起头想了想说：“别说了，不管我们面对的是幽灵还是别的什么鬼东西，我都要把那个家伙抓出来。”

“我们上去看看吧。”

很快，他们走上楼道，来到了四楼桑小云的家里。鉴定组的工作差不多已经完成了，正在进入收尾阶段。郑重在房间深呼吸了一口，似乎还能呼吸到桑小云的气息。叶萧先仔细地扫视了一圈，然后走进卫生间看了看，最后他走到了窗前。

窗户大开着，一股冷冷的风直往里钻，叶萧注意到窗台上沾着大量的纤维丝，好像是浅绿色的。他把郑重叫了过来问道：“郑重，刚才你看到桑小云身上穿什么衣服？”

“她穿着一件羊毛衫。”

“什么颜色的？”

“好像是浅绿色的。”

叶萧立刻又叫了一声正在房间里做收尾工作的鉴定组的老张：“老张，你们注意到窗台上的纤维了吗？”

“是浅绿色的那种吧？我们已经采集过了。”

“老张，麻烦你们把从窗台上采集到的纤维与死者身着的衣服的纤维做一下比对。”

郑重不解地问：“怎么回事？就算这些是桑小云羊毛衫上的纤维又能证明什么呢？”

“也许可以证明她不是自杀，而是他杀。”

说完，叶萧又仔细地观察一下窗台，然后他转过身去，背对着窗户，做了一个后仰的动作。

“你的意思是，桑小云是这样摔下去的？”

“你认为有这样背对窗口跳楼自杀的人吗？”叶萧又看了看窗台上的浅绿色纤维说，“窗台上沾着那么多的衣服纤维，如果只是把衣服蹭在上面是无法达到这种效果的，只有剧烈的摩擦才会导致大量的羊毛衫纤维脱落。”

“桑小云是被人推下去的？”

叶萧点了点头说：“没错，桑小云背向着站在窗前，她不可能自己后仰着摔下去的，只可能是别人在她面前用力地推了一把，把她推到了窗外。在被这样推下去的过程中，她的后腰必然与窗台有剧烈的摩擦，所以才会留下那么多羊毛衫纤维。”

“这是谁干的呢？幽灵吗？”郑重也第一次感到了恐惧。

“我们还是先等鉴定组对指纹采样的结果吧。”

说完，叶萧拍了拍郑重的肩膀，快步向门外走去。

“你去哪儿？”郑重在他身后喊道。

“去找你说的那个漂亮寡妇。”

五十六

叶萧抵达半岛花园的时候，已经是9点45分。他缓缓地把车开进了车道，停在了那栋白色的别墅前，在下车以前，他先摇下车窗仔细地观察着这栋房子，底楼和二楼的窗口依然被厚厚的百叶窗和窗帘覆盖着，就像是一个密不透风的食品罐头。

他走到了容颜的房门前，按响了门铃。叶萧知道她要等很久才会开门，所以他安静地站在门口等待着。但是，门里始终都没有动静。一分钟以后，他又按了几下，还是没有反应。他的心里掠过了一丝隐隐的不安，他又想起了郑重的话，难道她真的——不，这不可能。

但是，十分钟以后，面对着沉默的大门，他终于改变了想法，也许，担忧的事情终于到来了。

叶萧离开了这栋房子，快步跑到了半岛花园的大门口，向门口的保安亮出了他的警官证。然后，他又从包里拿出了容颜的照片给保安看了看。

“这不是那个证券公司总经理的寡妇吗？”保安一眼就认出了照片里的容颜，也许是因为她的姿色太容易引起人们的注意了。

“对，就是她，今天看到过她吗？”

保安回答：“大约在一个小时以前，我看到她拎着一个黑色的箱子走出了大门，看上去好像是出远门的样子。”

叶萧不说话了，他低下了头，把脑子里的思绪整理了一下。他终于有些后悔了，也许自己犯了一个错误？对容颜太大意了，他实在没有料到容颜居然会不声不响地跑了。

忽然，他抬起头对保安说：“对不起，我想到她的房子里执行公务，你们物业有专业开锁的人吗？”

一刻钟以后，物业部门开锁的师傅到了，他们很快就打开了容颜的房门。叶萧谢过了他们，然后嘱咐保安一旦见到容颜回来立刻通报警方。

接下来，叶萧一个人走进了这栋白色的别墅。他小心翼翼地走进客厅，所有的窗户都被百叶窗和窗帘所覆盖，一切都笼罩在昏暗之中，就连空气都让人窒息。他没有拉开窗帘，而是继续保持房间里昏暗阴郁的气氛，很快，他的眼睛就适应了这里的光线。

虽然容颜走得非常仓促，但房间里却收拾得很干净，这让叶萧有些意外。他仔细地观察着客厅里的一切，没有什么可疑的东西。然后他看了看电话机，果然，后面的电话线全都给容颜拔掉了。叶萧又看了看底楼的卫生间，还有厨房和餐厅，客厅后面还有两间客房。

底楼都已经粗略地看过了，叶萧屏着呼吸，又走上了二楼。他轻轻地推开了容颜卧室的房门。

卧室里最醒目的，无疑是那张周子全睡过的大床。

“或许马达也在这张床上睡过？”

叶萧轻声地问着自己。

忽然，他抬起了头，看到了天花板上的镜子里的自己。

五十七

10点30分。

马达开进了半岛花园的大门，他发现门口的保安非常紧张地巡视着。当他的车子通过大门的时候，保安以一种异样的目光看着他，也许，是因为自己最近频繁地出入半岛花园，使得保安已经认得他的车子了。

面对这种情况，马达不得不有所提防，但是他无法阻止自己的冲动。从昨天晚上6点起，马达就一直在给容颜打电话，一直打到今天早上，她的电话始终打不通。每次放下电话机，他的心里就又多了一阵挂念。他不愿意再缩在暗处，心想，既然昨天凌晨的错误已经酿成，那么他就应该做一个真正的男人。

总之，他已经离不开她了。

很快，马达停到了容颜的房子前，他看到已经有一辆车子停着了，但他并没有多想，下了车径直向容颜的房门走去。

在按响门铃之前，马达忽然注意到了房门好像没有关好，还留着一道细微的缝隙。他想，像容颜那么谨慎的人，不可能大意到忘了关门的。一股不祥的预感从他的心头升起，他一动不动地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会儿。然后，他小心翼翼地伸出了手，轻轻地推开了虚掩着的房门。

门里一片昏暗，窗帘的反光使得房间里被染上一层特殊的色泽，宛如傍晚的西天，也宛如秋日的落叶。马达蹑手蹑脚地走进了门，再轻轻地把身后的房门带上。他不敢说话，就连喘气都是轻声的，就这样他走进了客厅里，这里没有人，死一样安静，但越是这样，他越是感到害怕。

马达又望楼上瞥了一眼，然后小心地走上了楼梯，每走一步他都要停一停，听一听房子里的动静。虽然除了自己的呼吸声，他什么都没有听到，但是，那种恐惧感却越来越强烈。当他走到了二楼的走道上，他的心脏都几乎要跳出嗓子眼了。

他轻轻地推开了卧室的房门。

几乎是有着某种奇妙的心灵感应，在推开卧室门的一刹那，他突然小心地低下了头。就在这个时候，他感到一股力量紧贴着他的头皮掠过，以至于后脑勺都发凉了。马达似乎看到在容颜的卧室里有一个男人，正向他扑来。只有一秒钟的功夫，马达立刻转过身去，但此刻他已经晕头转向了，跑出去几步才发现这不是楼梯的方向，前面只有一扇房门。马达无路可去了，他试着推开了前面的房门，冲进去以后又立刻反身把门关上。

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已经听到外边踢门的声音。

惊慌失措的马达看着这个房间，原来这是一间书房，两大排书架放在房间两边。身后的房门被外边震得直摇，他知道这扇门是靠不住的，慌忙之中，马达想到了用书架来顶门。书架里全是书，非常沉重，一个人根本就推不动，马达只能把书架里的书全倒了出来，这才推动了书架，把它移到了门后，死死地把门顶住。

外边仍然在剧烈地踢着门，那一声声仿佛是打在了马达的心头。他像个无头苍蝇一样在书房里乱转，他明白外面那个人早晚要冲进来的，现在他就像一个笼中之鸟一样，除非是——飞走。

马达的脑子清醒了一些，他打开了窗户，把头探了出去，他记起来了，昨天凌晨他就是从这里爬进来的。那条落水管子就在窗口边上，于是，马达大着胆子又爬了出去。悬空在房子外面，他抓住了那跟救命的落水管子，小心翼翼地爬了下去。

终于，他落到了房子另一边的草地上，来不及多想，马达立刻跑到了房子的前面，钻进了他的车子，像一阵风一般疾驰而去了。

在开出半岛花园大门的时候，马达飞驰的车子还和迎面开进来的一辆奔驰擦了一下，奔驰车的主人立刻跳下来向他大骂。但马达却根本不理睬他，猛踩油门冲到了马路上，很快就消失在了车流中。

“容颜，你在哪里？”

五十八

容颜正在她自己的家里。

她的家，绝不属于半岛花园。

从窗口洒进来的阳光，照射在她的脸上。阳光在她光滑的皮肤上反弹起来，不断地跳跃着，最后流淌进她的瞳孔。她躺在窗下的那张小床上，半睁着眼睛，看着这间小小的屋子。

你猜得没错。就是这里，与马达相遇的第一个夜晚，她选择了这里，带着马达来到了这间小屋中。在那一晚，就在这间屋子里，当马达温暖的手为她的伤口涂上药水的瞬间，她忽然发现，在马达的眼睛里，露出了一种难得的单纯与笨拙。就在那一刹，她几乎无法控制自己的泪腺，从来没有——从来没有一个男人能够像马达那样，让她的心里感到如此温暖。原本，她以为自己这一生再也无法面对一个男人而感动了。但是那一晚，面对着马达这个陌生的年轻男人，她改变了想法。

现在，她闭上了眼睛，任由阳光在她的脸上铺开。她知道，马达曾经在这张床上度过了两个夜晚，她似乎还能从身下的被单上感到这个年轻男人的体温，还有，他的气味。是的，马达的气味一直留在这间屋子，许多天过去了，却依然没有消散，仿佛已经被这张床，被这四面的墙壁，吸收了进去。她深呼吸了一口，宛如触摸到了马达的嘴唇。

她摇了摇头。不，马达是个单纯可爱的男子，而她容颜呢？

于是，她又想起了五年前的那个广东夏天，外面的世界一片酷热，而在那富有的房地产商人的宫殿里，却像秋天般凉爽。她成了那个卑鄙男人的奴仆，她成为了一个陷阱里的漂亮野兽，那个夏天，她觉得自己无比肮脏。

然而，就在那个夏天，她发现了迷宫中央的那间书房。在那个巨大的五层书架上，放满了各种各样的侦探小说——从中国的包公案到英国的福尔摩斯探案集，从最古老的侦探长篇《月亮宝石》到最新的电影小说版《沉默的羔羊》。几乎全部有中文本的侦探小说这里全都有。她这才明白，那个卑鄙的男人原来是一个近乎疯狂的侦探小说迷。

然而，这并不妨碍她对阅读这些书的兴趣。尽管在此之前，她连任何一部侦探小说都没有读过，甚至连侦探电影也未曾看过。但在那个迷离的夏夜，她只觉得眼前那巨大的书架仿佛是有着独立生命与人格的一种存在，书架上的每一册书本里，都散发出一股淡淡的油墨香味，这味道似乎带有某种奇妙的魔力，在瞬间就让她沉醉，让她痴情似的迷恋。

面对这个神奇的书架，她无法禁止自己阅读这些书的愿望。终于，她伸出了手，取下了一本爱伦·坡的侦探小说集。这完全出于偶然，在此之前她还从未听说过爱伦·坡的名字。在这部小说集中，她读到了第一篇短篇侦探小说《莫格街血案》——在一间门窗紧锁的密室内，发生了一起神秘而奇特的凶手案，谁都不知道，凶手究竟是如何进入密室行凶的，但最终的结局竟然是……

她一口气读完了爱伦·坡的全部侦探小说：《玛丽·罗杰神秘案件》、《金甲虫》、《你就是杀人凶手》、《被盗窃的信》。那一晚，在迷宫中央的书房里，她跪坐在地上读着侦探小说，被爱伦·坡这个出生于1809年的天才美国人深深地折服了。刚读完爱伦·坡，她就从书架上取下了福尔摩斯探案集的《血字的研究》，她已经不能自制了，她心甘情愿地跪倒在了柯南道尔、阿加莎·克里斯蒂们的面前。

从此以后的几个星期，她几乎每一分钟都躲在书房里，如饥似渴地阅读了上百本侦探小说。除了柯南道尔与阿加莎·克里斯蒂以外，她还读遍了日本的江户川乱步、横沟正史、森村诚一、夏树静子，法国的莫里斯·勒布朗的《侠盗亚森·罗宾》，荷兰高罗佩的《狄公案》，还有中国的程小青、孙了红、陆澹安。她的脑子就像一个无穷无尽的海绵，不断吸收着所有的侦探故事和奇妙的推理。她已经完全沉浸在这个世界里，或者说，她已经把自己想象成了一个罪犯与侦探的合身，一些奇妙的想法也开始在她的脑海里产生。在迷宫的最后一夜，她躺在书房的地板上，头枕着夏树静子的《W的悲剧》做了一个梦，她梦见自己回到了30年代的上海，回到了一条叫新月街的路上，在那里有一栋黑暗的房子，里面居住着一个没落的家族，一桩谋杀案正在秘密地酝酿着。

从这个梦中醒来以后，她决心离开这个巨大的迷宫。因为，她与那个富有的房地产商人所订立的交易已经到期了，那个男人为她付清了学费，给她父亲寄去了巨额的医疗费，而她也为那个男人做了一个月的奴隶，现在，她要回大学读书去了。

但是，那个卑鄙的男人违反了他的承诺，他禁止她走出这栋房子一步，他要她永远都呆在这巨大的宫殿里做他的奴仆。她愤怒了，她要冲出去，但是却被那个男人死死地抱住。最后，男人打了她，他像一个野兽一样虐待着她，还威胁要把她用铁链子锁起来，永远关在别墅的密室里。

这一回，她没有屈服，面对这个野兽般的男人，她反抗了，她用她的拳头，用她的腿。但是，她怎么可能是那个孔武有力的男人的对手呢？男人制服了她，把她压在身下，用手死死地掐住她的脖子。她的呼吸越来越苦难，在最后的关头，她抬起了膝盖，用尽吃奶的力气顶了男人一下。她没想到，自己的垂死挣扎竟然有那么大的力量，那个男人居然被她顶了出去。男人失去了重心，整个身体向后倒去，后脑勺正好重重地撞在一块台子的角上。

他死了。

随即，她的尖叫声响彻了整栋房子。

这是一场意外，而且，这个卑鄙的男人实在是死有余辜。但是，是她踢倒了这个男人，尽管她是为了自卫，可现在却闹出了人命。她看着地上那具尸体想，自己一定会蹲监狱吧，学校也会把她开除，人人都会知道她是一个肮脏的女人，病床上的父亲会为女儿而羞愧的。

不，不能让别人抓住她。

于是，她打开了那栋宫殿般的别墅。那是一个清晨，薄雾弥漫，当她刚刚冲出别墅大门的时候，她迎面见到了一个保安向她这边过来。她立刻撒腿就跑，就像是一个逃犯一样，一口气冲出了度假村。

她跑回了大学，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继续着她的学业。她非常害怕公安局会找到她，然而，没有人知道这件事情，人们几乎把那个富商被杀的案子给遗忘了。而她则只是一个普通的女学生，谁都不会把她与杀人案联系在一起。

又过了一年，她毕业了。她回到了家里，不久以后，她那多病的父亲就去世了，而她那患有重度精神病的母亲则在精神病院里自杀了。她搬出了原来的家，在这里租了一间小小的屋子，开始在这个小屋里写作，写各种各样的文章，有中短篇小说、散文、专栏、评论，还有《新月街谋杀案》。

现在，她又回到了这间小屋里。

她从这里出去，也必将回到这里。而半岛花园里那栋属于周子全的白色别墅，对她来说，只是一个虚幻的梦而已，仿佛从来就没有存在过。

容颜安静地躺在床上，正在等待她的秘密情人。

五十九

门被死死地顶住了，无论如何也撞不开。最后，叶萧把整扇门都给卸下来，这才看到一个巨大的书架顶在了门后。他用力地推倒了书架，冲进房间以后，却发现这里空无一人。他扑到了敞开的窗前，立刻就注意到了窗边的那根落水管。

叶萧暗暗地咒骂了一声，然后拿出手机，拨通了半岛花园大门口保安室的电话。门口的那个保安告诉他，几分钟以前，一辆红色的出租车疾速冲出了半岛花园的大门。开车的是一个年轻的男人，没有载客，像发疯似地开快车，出大门时还擦坏了一辆进来的奔驰车，那辆闯祸的车一上马路就不停地向前超车，早就开得没了影子。

“他跑了。”

叶萧无奈地摇了摇头，他感到脚上一阵酸痛，刚才踹门用力太重了，腿都几乎软了，根本就站不稳。他只能先坐了下来，就坐在一大叠倒下的书上，然后，他给郑重打了一个手机：“郑重，你在哪里？”

“我在局里。”郑重的语气很沉闷，看来他还没有从早上的打击中恢复过来。

“你帮我办两张搜查证，一张是容颜家的，一张是那个出租车司机马达家的。”

“发生了什么事？”

“容颜跑了，我现在就在她的房子里。刚才那个马达也来过了，很遗憾就差一点我没抓住他。”

电话里，郑重大声地说：“糟糕，我早就担心过他们会逃跑。”

“算我的责任，好吗？郑重，你马上通知市局的交通监控系统，立即搜索行驶在市区西南部的一辆可疑的红色出租车，如果找到，就立刻拦截下来。你先拿一支笔出来——”然后，叶萧掏出了笔记本，把他记下来的马达的车牌号码报给了郑重听。报完车牌号码以后，叶萧继续说：“现在，你多带几个人去马达的家里搜查一下，我估计他不敢再回去了。”

“明白了，我现在就去办。再见。”

通话结束以后，叶萧感到自己一点力气都没有了，他大口喘着气，坐在容颜书房里，屁股下面垫着一大叠书本。脚上还是很疼，他伸出手揉着自己的脚踝，希望能尽快地缓过劲来。

叶萧低下头，看到一地都是散乱的书，他从地上随意地捡起了几本，却并不是他想象中的侦探小说，最上面的一本是达夫妮·杜穆里埃《蝴蝶梦》，叶萧立刻想到了希区柯克的那部非常唯美的黑白悬念电影；第二本是《牙买加客栈》，作者同样也是杜穆里埃；第三本书是玛丽·雪莱的《弗兰肯斯坦》。

还有最后一本。

但这本却不是书，而是一本厚厚的日记簿。叶萧仔细地看着这本日记簿的封面，非常普通的那种硬封面，封面上印着一张美丽少女的黑白照片，也许是哪部老电影里的镜头。

叶萧忽然觉得，这本簿子变得异常沉重，以至于让他的手腕在微微发抖。就好像这本日记簿本身是有生命的，在催促着阅读者将它打开。

于是，叶萧小心翼翼地翻开了日记簿的扉页，在第一页上写着一行钢笔写的大字——“我的日记”。

下面的落款还签着一个漂亮的名字：“罗沁雪”。

名字的后面还写着时间：“1999年9月1日”。

是她的日记？

一个已经死去了的女人。

看到这行字的瞬间，叶萧的心跳疾速加快，他轻轻地抚摸着这行罗沁雪写的字。忽然，眼前仿佛出现了这个早已香消玉陨的美丽女人。

她长得和容颜一样。

叶萧又颤了一下，他猛地摇了摇头，眼前什么都没有，这间书房里除了他以外只有满地的书。也许是自己最近太累了，而产生了这种可怕的幻觉。

他又翻了翻其它几本书，发现在这些书的第一页都用钢笔写着一个英文字母：“L”。

毫无疑问，这个“L”代表了罗沁雪。叶萧这才明白，这间书房里的书并不属于容颜，而是罗沁雪生前留下来的。就好像在《蝴蝶梦》里，曼陀丽庄园里的许多东西上都印着一个“R”，代表着已经死去了的女主人丽贝卡。

叶萧又想到了容颜，也许，容颜就好像是《蝴蝶梦》中的“我”，嫁到了曼陀丽庄园，却发现在这栋房子里，丈夫死去的前妻总是阴魂不散，这里的每一样东西都打上了死去的女主人的印记。这样的环境足以把人逼疯，所以，容颜才伙同情人杀死了丈夫？

在胡思乱想中，叶萧翻到了罗沁雪日记的第二页——

“1999年9月1日。

明天，我就要结婚了。今晚，是我在自己家里度过的最后一夜。我的朋友，我不知道该写些什么，尽管明天我就要成为美丽的新娘，人们总是说，女人在这个时候最美，也最幸福。可是，我却没有这种感觉，也许是我留恋这个家，留恋我的女孩时代，或者是，留恋心底最深处的那个梦。我是不是很傻？也许是吧，他也总是这么说。哎，从明天起，我就会成为另一个人，从女孩变成一个女人，我不知道那是怎样的感觉，也不知道我的未来会怎么样。我有些担心我哥哥，自从我和周子全订婚以来，他就一直很忧伤，脾气也变得很坏，尽管明天就是我的婚礼，但他却喝得酩酊大醉，就在刚才，还吐了一地，我刚把家里收拾好，让他睡下了。我知道哥哥舍不得我，他真的有些自私，可是，我知道他确实是爱我的。哎，现在太晚了，我要睡了，再见，我的朋友。”

字迹写得非常漂亮，却并不张扬，从这些字迹就可以看出罗沁雪确实是一个单纯可爱的女孩子，怎么能把她与《蝴蝶梦》里的丽贝卡相提并论呢？

叶萧摇了摇头，轻轻地翻到了罗沁雪日记簿的下一页，他开始逐渐地深入，一个已经死去两年的女人灵魂深处。

六十

“我该去哪儿？”

马达的脑子里不断地问着这个问题，可是，纷乱的思绪已经不容许自己来回答了。

他疾速地开着车，超过了前面一辆又一辆车，周围的许多车子都在向他鸣着喇叭，以抗议他不要命般的超车与变道。路边有人扬手叫车，但他理都不理地开了过去，至于人家会不会投诉他拒载，早已经无所谓了。他的心里在想，也许，自己即将开始恶梦般的逃亡生活了。他想起曾看过一部叫《亡命天涯》的电影，一个无辜的人受到诬陷而被迫逃避警方的追捕，失去了生活的一切，还要冒着九死一生的危险四处流亡，他实在没有想到，自己也会沦落到这种地步。

他终于开始后悔了，从一开始就是个错误，他不应该卷进来的。如果他安分守己地忘掉自己所看到的那一幕，或者乖乖地主动向警方报告自己的所见所闻，就不会有这一切的麻烦。

原本，他充其量只是一个目击者，但现在，目击者已变成了逃亡者。

他终于看了看表，时间已经是中午12点50分。他这才想起来，自己已经在这个城市的街道上，飞速疾驰了两个小时。他漫无目的地开着，不停地超车、变道，还上高架，下隧道。他猜想，警察一定已经开始搜查他的家了，他绝对不能再回去，他已无路可逃。

忽然，他发觉车子的汽油快用光了。当他刚要拐弯去最近的加油站的时候，发现对面的路口上停了一辆警车，一个警察正紧盯着他的车子。

红灯亮了，他被堵在了路口。

对面的警察正向他走来，他发现警察的眼神中充满了警惕和敌意，甚至还见到那个警察摸着腰里的警棍。

马达这才明白，警方已经在全市的路口通缉他的车子了。

他一阵颤抖，他想到自己一旦被抓住，那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自己在罗新城的家里留下了指纹，而且亲手把罗新城打昏，警方一定会怀疑是他和容颜合谋杀死了罗新城。

他不想坐牢！

突然，马达打开了车门，跳下了车子。马路对面的警察立刻向他跑来，但是却被几辆飞驰而过的集装箱卡车拦住了去路。

马达飞快地跑到了人行道上，钻进了路边的一个老式里弄，这里有许多老旧的房子，还有七拐八弯的无数条小巷。更重要的是，他小时候就是在这一带的弄堂里长大的，对这里的道路和小巷了如指掌。

他就像小时候玩捉迷藏游戏那样，穿过了一条“秘密通道”，终于跑到了另外一条马路上。这是一条非常繁华的商业街，马路两边非常热闹，再加上今天是双休日，人们都上街购物了。于是，马达轻而易举地躲进了拥挤的人流里。

已经下午1点多了，他实在忍受不住饥饿，低着头进了一家快餐店，草草地吃了一顿午餐。等到他付完了钱以后，才发现口袋里只剩下十几块钱的钞票了，其它的整票子都留在他的车上了。

马达无奈地摇了摇头，忽然，他想到了表妹小绿。

于是，他又坐上了一辆公共汽车。在车上，他还是习惯性地低着头，同时小心翼翼地注视着车外的街道上。

20分钟以后，他下了车，钻进了一栋老式的居民楼。小绿就住在这栋房子的3楼。

他按响了门铃，过了好一会儿，门才打开。他很幸运，开门的人就是小绿。

“小绿，还好你在家。”

“表哥，你怎么来了？”小绿看起来好像刚刚睡醒的样子，用手搓着自己的眼睛说，“快进来吧。”

马达走进了小绿的房间，房子不大，显得乱七八糟的样子，他知道这是小绿和其他两个女孩子合住的，他轻声地问：“小绿，你那两个室友呢？”

“她们两个都上班去了。”小绿坐在了自己的床上，一边说一边摊起了被子。

“那你呢？”

“你是说那家皮鞋店啊？早就关门了。”小绿突然回过头来说，“表哥，你那样子看起来挺吓人的。”

“吓人？那你说我看起来像什么？”

“像个被通缉的逃犯。”

马达心里一惊，差点跳了起来。小绿却痴痴地笑了：“表哥，我只是开个玩笑嘛，你怎么吓成这样了。”

“现在可不是开玩笑的时候。”他停顿了一会儿说，“小绿，我知道你现在手头也挺紧张的，不过，你表哥我现在遇到大麻烦了，我平时对你也一直不错的，你能不能——”

“表哥，你是来向我借钱的吧？”

马达点了点头，说：“小绿，可能我再也见不到你了。”

“发生了什么事？”她这才意识到马达真的麻烦了。

“别问了，总之我是清白的。”

小绿没有再追问下去，她从自己的鞋子里面掏出了一个小信封，然后交到了马达的手里，说：“表哥，这是我的小金库，你点一点，全都拿去吧。”

马达有些感动，他点了点信封里的钱，总共有两千多块钱。他摇了摇头说：“小绿，你好不容易攒了这么多钱——”

小绿又一次抢着说话：“表哥，在这个世界上，除了他以外，只有你对我最好了。表妹我没什么报答你的，你就别推辞了。”

但马达只拿了一千块，然后把剩下的一半还给了小绿，说：“谢谢，我会还你的情的。小绿，刚才你说的那个‘他’是谁？”

“他？他是世界上最好的男人。”小绿痴痴地笑了笑说，“我很喜欢他，和他在一起让人觉得非常温暖非常安全。也许，我会跟着他走的。”

“原来是这样。小绿，也许你很喜欢他，但是，他喜欢你吗？”

她点点头，认真地说：“我想是的。”

“但愿你能得到幸福，如果我还能看得到这一天的话。”马达有些伤感地说，“再见吧。”

说完，他拉开了房门，走了出去。走下楼，马达做了几个深呼吸，仰望着下午的太阳。

也许，从此以后他将亡命天涯。

——只为了一个女人。

六十一

窗外的夕阳即将消逝。书房里的光线越来越昏暗，叶萧打开了灯，继续坐在地上，阅读着罗沁雪的日记。

叶萧用了整整一个下午的时间，读完了罗沁雪大约一年多时间里的日记。在日记的每一页里，他都能感到这个死去两年的女人的纯真与可爱。一开始，她确实是爱着周子全的，她为了与周子全结婚，不惜与自己的哥哥闹翻。而单从日记里看，周子全也是深爱着她的，他们的夫妻生活看起来是如此完美，如此令人羡慕。

然而，到了罗沁雪日记簿的后半段，情况就发生了变化。在她的字里行间，充满着一种悲伤和忧虑，她很烦躁，也很失望，更重要的是，她在文字里还表达出了恐惧和死亡。随着叶萧一页一页翻到后面，这种情绪就越来越强烈，以至于后面有几页日记被罗沁雪用笔涂得一塌糊涂。

叶萧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随着日记中日子的流逝，他的心里也越来越压抑。他已经渐渐地明白罗沁雪所担忧的事情了，此刻，他的眼前仿佛已看到了罗沁雪，她走出了黑暗的坟墓，回到了她所钟爱的书房里，站在叶萧的面前，向他倾诉着自己最隐秘的心事。

现在，他已经看到了日记的最后一页，也是罗沁雪生命中的最后一天——

“2000年10月27日。

清晨的阳光正抚摸着的额头，我正坐在床上，拿着我心爱的日记簿。哎，真是很对不起，今天，将是我最后一次写日记。请不要怨恨我，亲爱的朋友，这是我们最后一次交谈。他已经上班去了，我知道我对不起他，但是，我必须要这么做，为了拯救他。这一切，都是因为我还爱着他，深深地爱着他，我不能看着他犯罪却无动于衷，但是，我也不能把他送进监狱。在监狱里，他将度过漫长的岁月，甚至一辈子，他会挨饿，他会着凉，他会害怕，他会永远永远恨我。不，我不能这样。我唯一的选择，只能是让他悬崖勒马，让他把那些钱全都还回去。可是，他竟然不听我的。他疯了，他成为了物质的奴隶，为了那些肮脏的钱，他什么都能干出来。天哪，我已经绝望了。

对不起，我的眼泪落到了你的脸上，我想你不会介意的吧。现在，只有一种方式才能唤醒他的良知，是的，我亲爱的朋友，你猜对了。你千万不要难过，更不要为我而流泪，因为我并不痛苦，我是为我所爱的人而死的，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拯救他。如果，在我死后，他能够被此打动悬崖勒马的话，我在天国里会感到无比的幸福。昨天傍晚，我已经去那个地方看过了，就是那片市区里新造的人工竹林，旁边的小马路非常偏僻，平时经过那里的汽车都开得很快，如果趁着夜色藏在竹林里，当看到有汽车过来以后就突然冲出去，那么很快就会解决问题的。请相信，不会有痛苦的，我会很幸福地死去，升入美丽的天国。我唯一感到抱歉的人，是今天傍晚将要把我撞死的那位司机先生，他可能会因为我的死而受到连累，我只能非常抱歉地对他说声：对不起。

哎，今天的日记就写到这里吧，我亲爱的朋友，你陪伴着我度过了一年多的时光，我非常非常感谢你，我会把你放到我的书架里，和《蝴蝶梦》放在一起，等那不远的未来，一个有缘分的人来读你。我相信他（她）会喜欢你的。

永别了，我亲爱的朋友。罗沁雪，绝笔。”

叶萧的手颤抖着，读完了罗沁雪日记的最后一个字。他缓缓地吐出一口气，然后合上了这本日记。

“等那不远的未来，一个有缘分的人来读你。我相信他（她）会喜欢你的”。叶萧几乎背出了这句话，他轻轻地问自己：我是一个有缘分的人吗？罗沁雪把这本日记簿称呼为“亲爱的朋友”，叶萧紧紧地握着这位“亲爱的朋友”，现在，它成为一位重要的证人。

窗外，夜色已经降临。叶萧这才站了起来，正当他在活动筋骨的时候，忽然听到楼下传来了一阵沉闷的脚步声。紧接着，那脚步声又冲上了二楼，叶萧有些紧张，他退到了门后，已经准备好了动作。

门被推开了，一只手伸了进来，叶萧一把抓住了那只手，但没想到对方的力量非常大，一下子没有拉动，反而冲了进来。叶萧腾出了另一只手，正要向来人的脸上砸去的时候，却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郑重。

“叶萧，是我。”

郑重大叫了一声，叶萧收住了手，长出一口气说：“你怎么来了。”

“你的手真重啊。”郑重倒吸了一口气，看起来很疼的样子，捏着自己的手腕揉着说，“我就知道你还呆在这里。发现了什么没有？”

“也许发现了一些东西吧，不过我才刚刚开始呢。”

郑重退到了房间外面，趴在二楼的栏杆上说：“叶萧，我还是第一次到这里来。这就是证券公司总经理的家，还真豪华啊，天知道周子全贪了多少。”

“足够他盖几十栋这样的别墅。”叶萧冷冷地说。

“现在的问题是，周子全死了以后，这些钱究竟到哪里去了？”

叶萧忧虑地说：“我们在找这些东西，别人也一样在找。必须抢在他们之前找到，否则这笔巨额的资金，恐怕就永远都找不到了。”

“我又差点忘了。”郑重挠了挠头说，“刚才鉴定组的报告出来了，在桑小云家里的一张椅子上，发现了容颜的指纹。昨天晚上，她一定去过桑小云的家。”

叶萧并不说话，呆呆地站在门口。

郑重继续愤怒地说：“毫无疑问，一定是那个漂亮的寡妇杀死了桑小云，是她把桑小云从四楼的窗户里推了出去。现在，她又畏罪潜逃了。我说过，像她这样漂亮的女人是靠不住的。”

“我不知道。”

“什么不知道，叶萧，你怎么现在变得这么优柔寡断？”郑重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对叶萧发过火，“还有，鉴定组的报告里还说，在罗新城的死亡现场里发现的不明身份者的指纹，除了容颜以外，还有另外一个人的，现在才查出来，那个指纹是马达的，就是容颜的那个秘密情人，在罗新城死亡的当晚，他们都去过罗新城的家。”

叶萧却淡淡地问：“那么你认为呢？”

“怎么你还看不出来？事情不是明摆着的吗？容颜和她的秘密情人马达，为了杀人灭口，到了罗新城的家里，先用某个钝器打昏了罗新城，然后再用罗新城的剃须刀割破了他手腕的动脉，造成罗新城畏罪自杀的假象以迷惑我们。”

“够了！”叶萧大声地说，打断了郑重的话，气氛忽然有些紧张，他又叹了一口气，淡淡地说，“上午，我在这间书房里发现了一样重要的东西。”

“帐本？存折？还是——”

叶萧摇了摇头说：“我发现了罗沁雪的日记。”

“周子全死去的妻子？”

“对，你知道罗沁雪为什么要自杀？”

郑重摇摇头。

“因为她爱周子全。”叶萧仰起头说，“她不希望看到周子全坐牢，所以没有告发他。但是，她也不希望周子全继续犯罪。所以，她最终选择了自杀，希望通过自己的死以使周子全幡然悔悟悬崖勒马。”

“你是说，周子全早就有问题了？”

“没错，罗沁雪与他结婚不久，就发现了他的秘密——周子全以公司的名义，提取巨额公款买卖股票，以谋取私利。”

“这是挪用公款。”郑重接着说。

“是的，不过周子全挪用的公款数额极其巨大，每一次都是几百万元的进出。”

郑重狠狠地说：“这个天杀的。”

“更重要的是，周子全还利用其总经理的身份，做了很多假帐以掩盖自己挪用公款的行为。到后来，他索性挪用了以后又不归还，把全部的钱都吞到了自己的腰包里。”

“他到底吞了多少？”

“罗沁雪在日记里写道，就她所知的，至少有几百万。”叶萧忽然停顿了一下说，“要注意，那是两年前的事，罗沁雪两年前就自杀死了，周子全在当时就已经侵吞了几百万，到现在究竟侵吞了多少谁都不知道。”

“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叶萧望了望楼下的客厅说：“也许，这栋房子里还会留下一些线索。”

“对了，马达的家我也去查过了，没有发现什么有价值的东西。中午，有一名巡警报告发现了一辆可疑的红色出租车，司机是一个年轻的男子，见到巡警靠近就立刻逃跑了，没有能够抓住他。经过对留下来的出租车的核实，那名逃跑的男子就是马达。我们已经向全市范围发出了协查通报，围捕犯罪嫌疑人容颜和马达。”

“局里什么时候发通缉令？”

“可能是明后天吧，也许会在电视台上发布通缉令的。”

“最好缓一缓。”

郑重不解地问：“为什么？事情不是已经很清楚了吗？”

叶萧摇了摇头：“不，还有一些东西不清楚。比如，那栋安息路的房子，周子全为什么要租那个房间？马达又为什么要去那里？”

“这无关紧要。”

叶萧并不回答，他走下了楼梯，来到了客厅里，然后回头对郑重说——

“不，那也许是这案子的关键。”

六十二

容颜依旧穿着那身黑色的衣服，悄无声息地在这座城市的夜色中穿梭着。很快，她就来到市区西部的一座老房子前。她看了看表，现在是21点30分。她不希望来得太晚，以免影响那位轮椅上的老人休息。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到这里来，尽管知道警方正在找她，也许很快就会发出通缉令来，自己的照片会上电视上报纸，甚至张贴在大街小巷，人人都会知道女侦探小说家容颜是一个在逃的通缉犯。尽管，她明知存在着危险，但必须要来，因为，她相信那位父亲般慈祥的老人。

缓缓地走过花园中的小径，她又小心地回头望了望后面，没有人跟踪。然后，她按响了天下证券董事长黄冈家的门铃。

开门的是一个小保姆，以警觉的目光打量着容颜。

容颜必须要进去，她对小褓姆说：“我是黄董事长的干女儿。”

小保姆进去问了问。两分钟以后，保姆回到了门口，把容颜请了进去。

在一间灯光柔和的房间里，容颜看到坐在轮椅上的黄冈正在摆弄着一盆花。老人对小保姆说：“她确实是我的干女儿，你可以出去了。”

房间里只剩下了容颜和老人两个，气氛有些尴尬。轮椅上的老人率先说话了：“孩子，我知道你会来的。”

“我是无辜的，请相信我。”

老人轻轻地放下了花盘，叹了一口气说：“我一个轮椅上的老人，名存实亡的董事长，检察院和上级部门正准备查处天下证券公司，我即便相信你又能怎样？”

“您一定已经听说了，警方正在全力围捕我。如果您不相信我，现在就可以打110叫警察来抓我。”容颜已经无路可退了。

“我的孩子，我当然相信我的干女儿，你怎么可能会杀人呢？”老人向她伸出了手，容颜把头凑了过去，老人摸了摸她的头发说：“你的声音很像我的女儿，就连你头发里的气味也很像她。”

容颜忽然有了些感动，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位轮椅上的老人面前，她总觉得自己是个孩子，她轻声地说：“谢谢，我已经很久，都没有感受过父爱了。”

“我也已经很久没有闻到过我女儿头发里的气味了。”老人微笑着说，“我已经失去了一个女儿，不想再失去第二个女儿。”

心里又是一些酸涩，容颜真想哭出来，但还是把泪水忍住了，她笑了笑说：“我永远都是您的女儿。”

“孩子，你的平安是我最大的愿望。我在海上工作了几十年，什么事情都经历过，我深知这个世界是残酷的，你一定要小心。往往，最险恶的人，就在你的身边。”

她点了点头：“我明白。”

“子全和新城的死，给了我很大的打击。我已经老了，再也受不了更大的打击了，所以，你一定要保重。”

“我一定会找到真相的。只是，我还需要时间。”

老人看着她的眼睛说：“孩子，从你的眼睛里，我可以看到你的过去。”

“我的过去？”容颜的身体一阵微微颤抖。

“我猜想，你一定有着难以启齿的过去，不想让别人知道那段岁月，是吗？”

容颜沉默了一会儿，终于点了点头：“是的。”

“在你的心底，一直都埋藏着这个阴影，这也是你陷入困境的原因。”

“对。”

老人忽然用极其有力地声音说：“孩子，你不要害怕。一个人，无论处于何种境地，都应该勇敢地面对自己的过去，勇敢地面对自己的人生。‘我是我命运的主人，我是我灵魂的船长’，作为一个在大海上漂泊了半辈子的人，我深信这句话。我希望，你也能够成为你自己命运的船长。”

“我是我命运的主人，我是我灵魂的船长。”容颜又轻轻地念了一遍。

“是的，勇敢一些，我的孩子。”

容颜终于控制不住自己眼眶的泪水了，她轻声地说：“谢谢你，我亲爱的父亲。”

“快走吧，浊者自浊，清者自清。我相信你能为自己洗刷罪名的。”老人慈祥地微笑着。

容颜点了点头，在老人的额头上轻轻地吻了一下，然后转身离开了这里。

走到外面的马路上，晚风吹拂着她的头发，也吹干了她的泪痕。也许，今晚轮椅上的老人对她说的话，将改变她的一生。

“我是我命运的主人，我是我灵魂的船长。”

六十三

此刻，在这个世界上只有马达知道容颜在哪里。

他不敢坐出租车，只能坐公交车，向那条幽静的小马路而去。直到深夜22点半，他才抵达了那栋小楼，在走上黑暗狭窄的楼道的时候，他的眼前又浮现起了容颜第一次带着他来到这里的情景。不管怎么说，他还曾经在这间小屋里度过了两个晚上。马达也许已经明白，那晚容颜为什么要带他来到这里，因为，这里是她最后的避难所。

马达来到了那间小屋门前，他原来是有这扇房门的钥匙的，但后来还给了容颜。他只能敲了敲门，但出乎他意料的是，房间里没有人。

他的心里一凉：“难道她还有别的地方可去？”

马达猛地摇了摇头，他不敢相信这个可能。他想，如果她要离开他，也会给他打电话的，她绝不是那种说走就走的女人。可是，谁又能打包票呢？他对容颜究竟了解多少？也许，在她的心底还隐藏着许多东西，就连在安息路的那晚她为什么出现也没有说清楚。马达忽然觉得自己很愚蠢，把自己的命运交给一个并不熟悉的女人，现在，他的一切都失去了，到了无路可退的地步，她会把他给甩了吗？尽管她明明知道，他已经离不开她了。

门外的楼道里一片黑暗，马达独自站在阴影里，什么都看不到，一种孤独感瞬间笼罩了他。

忽然，他听到了一阵脚步声从下面的楼梯传来。而马达则小心翼翼地躲在门边。很快，他看到一个模糊的人影来到了这里，正在掏钥匙开门。

当小屋的门一打开，马达就跟着那个影子冲了进去。

“你是谁？”是容颜的声音。

马达没有说话，而是用他的口封住了容颜的嘴唇。

小屋里依旧一片黑暗，两人谁都看不清对方的脸。容颜不再说话，也不再反抗，她知道这个在黑暗中吻她的人是谁。马达紧紧地抓着她，就像抓着自己的生命中宝贵的东西。在此时此刻，他实在太需要她了。

在黑暗的小屋里，只听到这对男女剧烈的喘息声。

容颜的嘴被马达紧紧地吻着，以至于连呼吸都困难了，马达才松了开来。

她的手在墙上摸索着，好不容易才打开了灯。马达看清了她的脸，发现她的脸上已是泪光闪闪。

“我知道你一定会来找我的。”她抹去了脸颊上的泪水说。

马达摸着自己的嘴唇，似乎还在回味刚才那奇妙的滋味，他轻声地说：“刚才我在门口等着你。你不知道，我有多么害怕。我怕你会一去不复返，我怕我会永远地失去你。”

“你不会失去我的。”

“可是，我已经失去了一切。”马达仰起头说，“今天上午，我来找你，差点被警察抓住。现在，警方到处在抓我。我知道我是清白的，但我又说不清楚。”

“现在，我们的命运是相同的。警方也在围捕我，这里是我们最后的避难所了。”

马达又环视了这小屋一圈，轻声地说：“我喜欢这间小屋，从你带我来到这里的第一晚，我就喜欢上了这里，否则我不会在这里度过两个夜晚的。”

“别说了，马达。我只觉得对不起你，你原本只是目击者而已，你完全可以置身事外。你是为了我才卷进来的，这对你不公平。”

马达摇了摇头说：“这对你也一样不公平。”

“可你已经失去了一切。”

“但我得到了你。”

他大声地回答。

小屋里沉默了片刻。容颜的身体微微一震，她紧紧地抓住了马达的身体，在他的耳边忘情地说：“马达，像你这样傻得可爱的男人，世界再也找不到第二个了。”

“像你这样的女人，世界上也找不到第二个了。”马达抚摸着她的头发说，“只要你能够幸福，我宁愿一无所有。”

还没等他的话说完，容颜的嘴唇就贴了上来，她向后伸出手关掉了电灯，小屋里又回到了黑暗中。

马达什么都看不到，只有她那双火热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

今晚，这间小屋是他们的天堂。

六十四

“那也许是这案子的关键。”

尽管叶萧对郑重这么说，但是，叶萧自己的心里还是没有底，他必须要亲自去一次安息路，才可以确定自己的想法。

上午8点30分，他来到了安息路。为了找到这条地图上都没标出来的马路，叶萧一大早就开车出了门，足足花了一个小时才终于找到。

他的车停在安息路99号前，还是习惯性地在下车前望了望那栋房子，虽然很老很旧，但从建筑的结构看起来还是非常地坚固，确实是当年营房的规模。

叶萧下了车，先观察了四周的情况，才走进了安息路99号的大门。在昏暗的门厅里，叶萧感到了一阵阴嗖嗖的感觉，这里倒是很适合桑小云口中那所谓幽灵的出没。他没有贸然地向里走去，而是在门厅里喊了一声：“对不起，有人吗？”

过了好一会儿，才从一个阴暗的角落钻出来一个老人，走到叶萧面前说：“来了，你有什么事？”

“老伯伯，你是这里的居民吗？”

“既是居民，也是房东。”

“房东伯伯，请问底楼的107室出租吗？”

老人的脸色立刻变了：“107室？活见鬼，怎么又来了一个？”

“老伯伯你的意思是——”

“已经有人租了。”

叶萧立刻从包里拿出了周子全的照片，放到老人面前说：“是不是这个人租的房子？”

这里太暗了，老人打开了门厅里的灯，才看清了照片，回答道：“这个人确实租过107室，不过他已经死了。”

“怎么，老伯伯你知道他是谁？”

老人摇了摇头：“我怎么知道他是谁？是一个年轻人告诉我的，奇怪的是，那个年轻人也要租那个房间，所以，现在107室是那个年轻人租的。”

“他长得怎么样？”

“看起来是一个老老实实的小伙子，我看他出去以后，是开着出租车走的，应该是出租车司机吧。”

叶萧兴奋地说：“他现在还在吗？”

“不在，这小伙子也是个怪人，付了房租以后，却从来没有住进来过。那房间现在还空着呢。”

然后，叶萧按照那天在电话里监听到的马达的话，装作是很害怕的样子说：“老伯伯，我听说这里闹过鬼，还发生过杀人案。”

“这个我最清楚了。”

接下来，老人居然还饶有趣味地把他对马达说过的那段话，也就是那场30多年前的夫妻凶杀惨案，又原原本本地说给了叶萧听。

等到老人说完以后，叶萧先想了想，然后劈头就问：“老伯伯，请问您贵姓？”

“我姓张，叫张大许。”

就是他了，当年的卷宗上头号的嫌疑对象就是这个张大许。30多年过去了，他已成了一个老人，就站在叶萧的面前。

叶萧立刻掏出了警官证，放到了张大许的面前。

“你是——警察？”他立刻愣住了。

“是的，我是警察。能不能麻烦你为我打开107室的房门。”

张大许的面色已经变了。

“怎么，有什么困难吗？”

“不，没问题，没问题。”张大许哆哆嗦嗦地从怀里取出了一串钥匙，带着叶萧走进了里面那条黑暗的走廊。

张大许为叶萧打开了107室的房门。一进门，叶萧就注意到了窗栏上系着的绳子，还有那块地下室的翻板也是被固定着打开的，这都是上次马达留下来的痕迹。

叶萧走到地下室上方看了看，果然，马达说得没错，这里确实有一个地下室。他忽然回过头去，看着张大许的脸，张大许已经浑身颤抖了。

“老伯伯，请过来看看。”

当张大许颤颤巍巍地走近叶萧以后，叶萧立刻抓住了他的手，然后掏出了手铐拷在了他的手上，再把另外一边的手铐拷在了窗栏杆上。张大许再也动不了了，他惊慌失措地说：“你要干什么？”

“我怀疑你与30年前，发生在这个房间里的钟卫国夫妇失踪案有关。”

“公安局不是早就调查清楚了吗？”他说话的声音明显在颤抖。

叶萧不再理张大许，他顺着马达留下来的绳子，跳下了地下室。

在黑暗的地下室里，叶萧取出了一支大号手电筒，仔细地照射着地下室四壁的每一个角落。他正在寻找马达在电话里所说的那条地下室里的秘密通道。

叶萧费了很大的劲，才看清了那面墙上的几行日文。他再用手电上下照了照那面墙，终于发现了墙的上方那块突出物。叶萧在公安大学读书的时候，曾经参观过华北的一个日军遗留下来的秘密基地，在那个秘密基地的地下室里，也有着类似突出物的机关。他知道打开它的方法，试着向上跳了跳，好不容易才碰到了那块东西，果然，暗道的门打开了。

面对这一幕，叶萧有些激动，看来马达所说的全部都是事实。但叶萧还是不敢大意，他拽着马达留下来的那根绳子，小心翼翼地走进了暗道。

往前走了几十米以后，那根绳子已经用到了尽头，但几乎同时，叶萧的手电筒真的照到了那两具死者的骨骸。

叶萧的心里一阵激动，不过，他对这种场面并不害怕。他大胆地蹲了下来，打着手电，仔细地观察这两具尸骸。从死者遗骸的骨盆宽度判断，两具尸体是一男一女，而且都是成年人。然后，叶萧又注意到了两具尸骸的身上所残留的衣服碎片，无论从衣服残留物的材料还是样式来看，都是文化大革命初期人们的服饰。

他们真的是钟卫国和钱雨娟吗？

叶萧尚不敢肯定，但暗道还没有完，他继续向前走去，很快就发现了暗道的出口。

他爬出了暗道，自己正处一个小花园里，他肯定马达也是从这里爬出来的。叶萧跑出了小花园，回到了安息路99号的大门前。他知道张大许还被拷在107室里呢。不过，现在他要做的，是立即向局里报告，请求把那两具骨骸清理出来，弄清两个死者的真实身份。同时，还要拘留犯罪嫌疑人张大许。

然而，叶萧的脑海依旧有一个大大的问号——

这究竟与周子全的死有什么关系呢？

六十五

睁开眼睛。

透过这双睡意惺松的眼睛，他只能看到眼前有一张模糊的脸，就好像蒙着一块黑色的纱巾，无论如何也看不清楚。他有些害怕，尽管脑子还昏昏一片，但心里却微微地一颤，他大口地喘息起来，就像一个行将淹死的溺水者。

他还是看不清她的脸。

直到一双柔和的手掌托起了他的头。他感到有一股暖暖地气息直吹到他的脸上，同时他听到了她的声音。

“马达，你怎么了？”

这个时候，她的脸才渐渐地清晰了起来。马达茫然地看着她，就好像在看一个陌生人，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他已经深深地爱着她了，可是，他好像还完全不认识她。

他明白，她的心里还隐藏着许多个秘密，却不愿意告诉他。这是为什么？不可捉摸的女人。

“你是谁？”

马达终于说话了。

她笑了笑说：“你还没睡醒呢。”

“对。我想起来了，容颜，我的容颜。”马达依旧半躺着，在她的怀中，他轻声地说，“我们是在哪里认识的？”

“安息路。就在那晚，我把你带到了这间屋子里。”

他吃力地仰起头，又环视了这小屋一圈，他的脑子里竭力回忆着那一晚所发生的一切。对他来说，那一晚是这场错误的起点。但是现在，脑子却越想越乱了，他忧伤地说：“容颜，我不想失去你，真的——”

容颜立刻打断了他的话：“别这么说，你不会失去我的。”

“那么，请你告诉我，那晚在安息路究竟发生了什么？而你又为什么会在那里？”

她沉默了一会儿，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气，她明白，马达迟早要问这个问题的。然后，她幽幽地回答说：“我是跟踪着我丈夫到那里去的。”

“你跟在我的车子后面？”

“是的，那晚你没有注意到跟在你车子后面的那辆黑色出租车吗？我就坐在那辆车上。”

他点了点头：“当你丈夫下车以后，你看到了什么？”

“我看到他走进了那栋老房子——”

“然后呢？”马达催促着她说下去。

“然后我也下了出租车，外面下着大雨，我撑着伞走到了那栋老房子的跟前。我向房子里望了望，里面太黑了，阴森恐怖的感觉，让我感到害怕，我没有敢进去。我就站在大门口，一直等了大概好几分钟，直到我丈夫从里面冲出来。”

马达抓着她的手问：“你看到他了？”

“是的，看到他浑身是血，直往马路上冲去。”

“那你呢？当时你无动于衷吗？”

容颜的神情显得非常痛苦，她摇了摇头说：“我不知道。当时我吓坏了，几乎已经认不出我丈夫了。那晚下着大雨，四周一片黑暗，而我就躲在大门旁边的阴影里，我想谁都没有发现我的存在，包括我丈夫。”

“你看到我了？”

“是的，当时我看到你开着出租车又回来了，我丈夫扑到了你的车窗上。你又摇下了旁边的车窗，他好像给了你什么东西，又好像对你说了什么。天太黑了，我看不清楚。”

马达立刻紧张地问：“容颜，那你看清那个杀死你丈夫的人了吗？”

“不，杀死我丈夫的不是一个人。”

“不是人？难道是幽灵？”

“你说对了，是一个幽灵。”她的眼睛里露出了一丝恐惧，“我的丈夫是被一个幽灵杀死的。”

马达立刻打了一个冷战，他用力挣扎着从她的怀里坐了起来，后背靠在窗台上，望着坐在他面前的这个女人，他不知道该不该相信她的话，但是，他不得不相信她的眼睛：“你真的见到了幽灵？”

“也许——是的吧。”

马达吐出了一口气，无奈地说：“就算那是一个幽灵吧，那后来你又看到了什么？”

“后来？后来我吓坏了，躲在阴影中动不动敢动。当时我真想大叫起来，却害怕那个幽灵会伤害我，所以，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个幽灵把我的丈夫拖到了马路旁边的树丛中。”

“怪不得我开回来以后，却找不到他的尸体。”

“又过了一会儿，我想那个幽灵也许已经走了，于是我就向外边跑去。同时，我也看到你的出租车又开了回来。可是，在黑暗中逃生的我却不敢叫你，因为我已经害怕得连声音都发不出了。”她缓缓地仰起头，又叹了一口气继续说，“就在这个时候，我忽然感到背后有什么东西追了过来，我这才明白，原来那个幽灵在后面向我追来。我只能拼命地向前跑去，下着大雨，路上很滑，没跑几步我就摔倒了，伞也不知道摔到哪里去了。当时，我手上和腿上的一些皮都摔破了。”

马达忽然说话了：“而就在这个时候，我赶回了事发现场，却发现找不到你丈夫的尸体。我只能又原路返回，于是就遇到了你。是不是这样？”

“是的，如果不是遇到你，也许那晚我就被幽灵杀死了。摔倒以后，虽然手上在流血，我浑身又冷又疼，但立刻就从地上爬了起来，因为我知道那个幽灵就在我的身后。正好这时，我看到你的车子又开了回来，当时我已经无路可去了，索性撞在了你的车上，我想，与其死在那个幽灵手中，还不如被出租车撞死。”

“而你并没有被撞伤。我把你救了起来，使你从死亡中逃脱了出来。”

容颜点了点头说：“没错，就是这样。”

“而当时，你也不可能想到，你丈夫的前一任妻子罗沁雪也是死在我的轮下。而你和她长得又是如此之像，让我刹那间发誓要保护你，以偿还我的罪过。”

“马达，这是我们的命运，也是我们的缘分。”

“是的，命运在捉弄我，而命运又是让我如此幸运地得到了你。”

容颜抚摸着他的脸说：“当你救了我以后，我不想让你知道我的真实身份，所以，我只能把你带到这间小屋里。”

“我当然理解你当时的处境。”

“谢谢你的理解。马达，现在你应该都明白了吧。”

马达忽然一愣，他缓缓地说：“这就是全部吗？”

“当然——”容颜的手慢慢地从他的脸上滑了下来，“当然是全部。”

但马达注意到了她的眼里掠过的那丝恐惧和忧愁，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于是低下了头，不再说话。

过了片刻，容颜露出了微笑，她看了看表，叫了一声：“都上午10点了，你一定饿了吧？”

马达摸着自己的胃，他终于又有了食欲，对她点了点头。容颜立刻拉开了冰箱的门，马达发现上次还是空空如也的冰箱里，现在已经摆满了各种食物。

她从冰箱里拿出了两个汉堡包，还有两听饮料：“很抱歉，现在只能让你吃冷的了。中午我出去给你买盒饭吃。”

“不要这么说。容颜，我喜欢你给我的任何一样早餐。”

马达接过了一个汉堡包、一听饮料，饥饿使他忘记了刚从冰箱里取出来的食物的冰凉，立刻就吃了起来。他一边吃，一边望着窗外的天空，虽然是10点多，天色却依然阴郁，从这里望不到外面，只有一排墙壁和屋顶。

忽然，他听到容颜在问他：“马达，有一件事你也要告诉我。”

“说吧。”

“我丈夫在临死前趴在你的车窗前，他给了你什么东西？”

马达摇摇头，看着容颜的眼睛说：“他没有给我任何东西，只对我说了一句话。”

“他对你说了什么？”

马达缓缓地吐出了五个字——

“神在看着你。”

六十六

叶萧在办公室里匆匆地吃了一碗方便面，他用纸斤抹了抹嘴上的油，然后看了看时间，已经是晚上7点半了。他正等待着今天在安息路所发现的那两具尸骸的检验结果。

门被推开了，叶萧抬起头，却发现不是他正期待着的法医方新，而是他的搭挡郑重。

郑重坐在了他的面前，看了看那碗吃光了的方便面问道：“刚才我说一块儿出去吃你不肯，怎么现在想起来吃方便面了？”

“我在等方新的检验报告。”

“真的那么急吗？”郑重对叶萧如此关注安息路的线索不怎么理解。

“至少现在，30多年前那起案子的嫌疑人张大许已经落到了我们手里。”

“叶萧，你怎么总是想着过去？现在我们面临的是一起更加严重的案子，今天检察院又来找我谈过了，据他们透露，目前已经查出有数千万元的巨额资金不翼而飞。几乎整个圈内都被震动了，市局和检察院都非常重视这个大案。这不仅仅关系到那笔被侵吞的巨款，还关系到三起凶杀案和证券市场的稳定。”

“我当然明白。”

“现在，全市警方正在全力搜查围捕容颜和马达，可是丝毫没有他们的踪迹，仿佛他们已经在空气中蒸发了。我们已经通知机场边检和海上公安等部门加强监控，绝不能让那个漂亮的寡妇和她的情人逃出国门。”郑重又摇了摇头，大声地说，“在这种关头，你却还在查这桩30多年前早已了结的案子。我不知道这跟我们现在的案子有什么关系？仅仅因为周子全租过那房子？”

“没错，这非常重要，你不觉得那很反常吗？周子全租了那个房间，却从来没有住进去过，只是每天早上和傍晚去两次，每次只待半个小时。而他租房的时间，正好是他死前几周表现反常的那一段，直到他被杀。”

郑重接着说：“所以，你认为他的死与那房子有关？”

“是的，一定有着某种重要的关系，只是我们现在还不知道。”

“这就是你所说的这案子的关键？”

叶萧点点头，但并不说话。

“够了，时间不会等我们的，等你把那桩30多年前的案子查清楚以后，那笔被侵吞的上千万元的巨款早就飞到地球的另一边去了。”

房间里又陷入了沉默，两个人都不说话，一时气氛有些尴尬。忽然，房门被打开了，年轻的法医方新走了进来。

方新一进来，就直截了当地对叶萧说：“尸检已经基本完成了。我们把这两具骨骸和你给我的关于钟卫国、钱雨娟的有关档案和材料做了比对。这对男女骨骸，无论是他们的年龄、身高、个体特征，还是死亡时间，都与你提供的材料完全符合。”

“你可以肯定他们就是钟卫国、钱雨娟吗？”叶萧急切地问。

“仅仅只有刚才的这些还是不够的。”方新并不着急，他稳稳地说，“不过，你提供的材料里写着钟卫国生前经常到钱雨娟所在医院去治疗牙齿方面的疾病。”

“对，我想那也许有用。”

方新点点头说：“确实很重要。下午，我派人去查过钱雨娟过去曾经工作过的那家医院的病史材料了。还好，医院里保留下来了当年钟卫国治牙齿的病历卡。那套病史很齐全，因为钟卫国是演员，他不想让自己的牙齿问题影响到演出，所以牙齿做过很多次矫正。我把那具男性骨骸上的牙齿与钟卫国牙科病史做了仔细地对比，结果那具骨骸的牙齿状况与病史上所记录的完全相符，骨骸上有多次牙齿矫正的痕迹，与病史所载的每一次牙齿矫正都丝毫不差。”

“这样就可以肯定那具男性骨骸就是钟卫国了？”

“对，我有百分之九十九点九的把握。”方新停顿了一下，继续说，“至于那具女性骨骸，我也有百分之九十以上的把握，确定她就是钱雨娟。”

叶萧终于长出了一口气：“谢谢你，方新。”

“我还没说完呢。通过对两具骨骸进行进一步的检测，发现他们的颅骨上均有明显的外力击打损伤，已经造成了颅骨骨折。毫无疑问，这就是他们的死因。”

“我明白了。”

“还有，更重要的一点，在钱雨娟的口腔里，发现了一节手指骨。”

“一节断指？”郑重也叫了起来，他开始为这离奇的案子感兴趣了，只有在古代的公案里才会有这种事情。

方新一脸严肃地说：“我一直相信，死者是会说话的，而我们法医是能够倾听死者说话的人，无论这个人死了多久。我检查了两具骨骸身上所有的手指，两名死者的手指都没有缺损，也就是说在钱雨娟嘴巴里发现的手指骨是第三个人的。”

“能知道是哪一节手指吗？”

“是右手中指的最上面那一节指骨。很显然，钱雨娟在临死前，咬掉了凶手的一节手指。”

叶萧深呼吸了一口：“这个太重要了。”

“我说完了，明天早上我会写一份详细的尸检报告的。”方新在离开前又问了一句，“叶萧，听说你们最近的案子很棘手？”

在旁边憋了半天的郑重代叶萧回答了：“当然，非常棘手。但愿你刚才的工作可以有用。”

“我相信你们会成功的，再见。”

说完，方新走出了他们的办公室。

“也许，他是个天才。”郑重在方新走后说，他又看了看叶萧，“而你呢？”

叶萧并不在意，他摸着自己的下巴对郑重说：“一个小时以后，我们提审犯罪嫌疑人张大许。”

六十七

“神在看着你。”

容颜又轻轻地念了一遍，然后无奈地摇了摇头，望着窗外的夜色。整整一天，她和马达就躲在这间小屋里，反复地研究着周子全在临死前所留下来的五个字。也许，这五个字对于某个隐藏在黑暗中的幽灵来说，实在是太重要了。

他们刚吃完晚饭。一个小时以前，容颜戴着墨镜，扎起了头发，再披上一条厚厚的围巾，小心翼翼地走出这间小屋，到外面马路上的排档上买了两客盒饭回来。中午也是这样，他们就像是两只躲在洞里的老鼠，只是在觅食的时候才会冒险钻出洞来，而且还不能被那些警觉的猫所发现。

马达慵懒地收拾了两客泡沫饭盒，又坐到了床上，在这狭小的空间里，除了站着，就是躺着，要不就是趴在窗台上仰望那方小小的天空。现在，他开始理解了自己养的那只鸟为什么会如此烦躁地鸣叫，因为他已经理解了鸟笼的意义。

“容颜，不要再念了。”他趴到了容颜的旁边，贴着她的耳边说，“自从听到这句话的时候起，我几乎无时不刻不被这句话所困扰。这么多天下来，我绞尽了脑汁，把这个五个字分解了一遍又一遍，却始终都找不到头绪。也许，我们永远都无法破解这个迷了。”

“可是，幽灵要的就是这句话。”

马达又想起了那晚的恐吓电话“你拿走了不属于你的东西。”

他已不再怀疑，这确实是来自地狱的召唤。

“或许，这句话没有任何实际意义。只是周子全临死前的一种忏悔，一种内心世界的流露，或者，是对我的一种警告？”马达在设想着各种可能性。

“那为什么幽灵还要缠着你不放？”容颜摇着头说，“幽灵需要在我丈夫的身上找到一样东西，这样东西无论对我丈夫，还是对那些黑暗中隐藏的人或鬼，都是非常重要的。幽灵始终纠缠着你，这说明他们没有得到那样东西，他们很清楚那样东西在我丈夫临死前交给了你。只是幽灵也许没有想到，这样东西只是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既然如此，那幽灵为什么不把我抓起来，直接从我的口中挖出这样东西呢？”

“或许，他们担心如果这样做的话，那就谁都得不到那样东西了。”

马达点了点头：“对，如果我死了，那这个秘密就谁都不知道了。”忽然，他看着容颜的眼睛说，“可现在，你已经知道了。”

“你害怕了吗？”

“不。”马达立刻摇了摇头，“现在在这个世界上，我只相信你一个人。因为——神在看着我呢。”

“神在看着你，神也在看着我，神在看着世界上的每一个人。”

马达忽然说：“也许，这句话是你丈夫说给自己听的吧？”

“因为他侵吞了公司和国家的巨额资金，我想你早就猜到了这一点，不会为此而惊讶的。”

“是的，魔鬼只会找上有罪的人。”

容颜淡淡地说：“也许那些魔鬼所要寻找的就是这笔肮脏的钱吧。就像是《一千零一夜》里的宝藏，既能诱惑人，同样也能诱惑鬼。”

“《一千零一夜》？”马达忽然又想到了什么，他抓了抓自己的头发问，“阿里巴巴是怎样打开40大盗的藏宝洞的？”

容颜有些奇怪，她觉得眼前的马达就像是一个孩子，她轻声地说：“芝麻开门。”

“芝麻开门——”

马达轻轻地念着这句话，同时，嘴里又喃喃地说起了“神在看着你”。

“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芝麻开门’其实就是进入藏宝洞的密码，要找到宝藏，就必须要掌握这句密码。”然后，他又想了想说，“就好像，要找到你丈夫留下的那些重要的东西，就必然要得到‘神在看着你’这句话。”

“你的意思是，‘神在看着你’实际上是一句密码？”容颜睁大着眼问。

马达点了点头，虽然这只是一个大胆的假设，但他宁愿相信：“我想只有这个可能了。那个杀死你丈夫的幽灵，一定想要得到这句话。然而，你丈夫在临死前，却把这句话告诉了我这个局外人，从此把我也拖了进来。”

“也许，他在死前的那一瞬，不想让那笔钱成为一堆废纸。”

马达不置可否地说：“好了，不管他出于什么动机，总之他在临死前把打开宝藏的密码告诉了我。”

“神在看着你？这五个字究竟代表什么密码呢？”

“现在，让我们来破译密码吧。

他又拿了一张纸，写下了“神在看着你”这五个字。他仔细地看着这每一个字，看了许久，希望能从那一笔一划中看出什么名堂来。他看了许久，只觉得这个五个汉字仿佛从纸上飞了起来，却什么都看不出来。

马达想，汉字本来就是一种代表信息的密码，通过形象的方式来表意，而与西方文字通过字母来表达语音截然不同。也许，每一个汉字本身都是一个复杂的迷，隐藏着人类与自然的秘密，所以，相传仓颉造字以后，鬼神都为之泣，因为人类可以通过汉字来打开自然之迷了。

最后，马达摇了摇头，他只觉得自己的脑子都要涨破了，却连个密码的影子都没看出来。他叹了一口气，把这张纸揉成了一团，扔到了地上。地上已经有着几十张这样被揉掉了的废纸团了。

“别担心，命运不会抛弃你的。”容颜安慰着他。

但马达却感到自己越来越困，他渐渐地倒了下来，把头枕在她的大腿上。

容颜就这样看着马达，好像看着她未来的一个孩子。她柔声说：“马达，你现在的样子很可爱。”

“我真想永远都躺在你的腿上。”马达苦笑着说。

“你会的。”

马达仰着头看着容颜的眼睛说：“那你答应我，等这次劫难过去，我们就永远在一起。”

“好的，我答应你，如果我们都能活下来的话。”

“为什么你要说的这样凄凉？”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明天还会发生什么事。”她有些颤抖了。

“容颜，你别这样担心。”马达伸出手抚摸着她的头发，“现在，我真想就这么一辈子躲在这间小屋子里，每天都看着你的眼睛，没有人来打扰我们，就好像在这个地球上，只有我们两个人。”

“亚当和夏娃？”

“被通缉的亚当和夏娃。”马达自嘲了一句说，“你知道吗？我越来越喜欢这个房间了，这个房间里有你身上的气味，这气味让我着迷。而在你和周子全的那栋别墅里，我就闻不到这种味道。”

“是吗？我也喜欢这个屋子。当我嫁给了周子全以后，肉体属于了半岛花园，但灵魂却留在了这里。”

马达轻声地说：“而你把我的灵魂也留在这里了。”

六十八

“记录一下时间。”

“20点55分。”郑重回答。

在叶萧和郑重的眼前，坐着已经60多岁的犯罪嫌疑人张大许。这里是公安局的审讯室，在白色的灯光下，照射着张大许苍白而焦虑的脸。

“现在可以开始了，注意笔录。”叶萧对郑重说，然后把目光对准了张大许，他看着张大许那游移不定的眼睛说，“张大许，你年纪那么大了，怎么不见你的家人？”

老人想了想，停顿了许久才说：“我从来没有结过婚。”

郑重轻蔑地看着眼前的犯罪嫌疑人，在审讯室里，通常嫌犯都是以拖延的方式回答问题的。

“你为什么没有结过婚？”叶萧问道。

“我讨厌女人。”

“为什么呢？”

“不为什么。”

叶萧停顿了一下，然后突然问道：“在暗道里的那两具骨骸怎么解释？”

“我不知道。”

“我们已经对那两具骨骸做过检验了，可以证实那就是钟卫国和钱雨娟。”

“嗯，原来他们没有失踪，而是跑到暗道里自杀了。”

郑重一边做着笔录，一边抬起头说：“你的脸皮可真厚的。”

“年轻人，你不能这么对一个老人说话。”张大许对郑重说。

叶萧给郑重使了个颜色，然后对张大许说：“对不起，他有些冲动了。”但是，只隔了几秒，叶萧就大声地说：“举起你的右手。”

张大许的脸色一下子变，他把双手放在膝盖上，吞吞吐吐地说：“为什么？”

“把右手举起来。”郑重也大声地说。

终于，张大许颤抖着举起了右手。

果然不出叶萧之所料，张大许的右手无名指上，缺少了最上面的那一节。

这是罪证。

“就是你。”郑重大声地说，他的声音震得椅子都晃了起来。看起来，他也被这长达30多年始终埋于地底的罪恶所激怒了。

张大许的面色变得灰白，他的心理防线终于崩溃了，颤抖着说：“你们在她的嘴巴里，发现我的手指了？”

“是的。”叶萧看着眼前这个几乎瘫软了的老人说，“钱雨娟在被你杀死前，用自己的牙齿留下了最重要的证据。我说得没错吧？”

老人只能点了点头说：“在杀死她以后，我想方设法要撬开她的嘴巴，可是她的牙关咬得死死的，无论如何也撬不开。没想到，30多年以后，这节断指居然被你们发现了。”

“我查过卷宗，当时，你说你的这节手指是在做菜的时候，一不小心被菜刀切掉的。但由于一直都没有找到尸体，所以无法给你定罪。但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你不会永远都逃脱的。”

“骨头果然会说话。”郑重想起了那本美国女法医写的畅销小说。

叶萧冷冷地对张大许说：“好了，现在你可以把你杀人的事实全都交代出来吧。”

“30多年，我已经瞒了30多年，恶梦终于到头了。30多年来，毫无疑问，那两个幽灵在这栋房子里游荡着，它们迟早会对我进行报复的。”

“这就是你所谓的闹鬼。”

老人忽然变的非常认真地说：“我没有骗你们，30多年来，这房子里一直在闹鬼，所有的居民都被弄得人心惶惶。”

“那么你对我所说的那个夫妻残杀的可怕故事呢？”

“那是我自己编出来的。我不是为了欺骗别人，只是在自欺欺人，我是想要让这个故事留在我的心里，以代替30多年前那血淋淋的一幕。最近的几年，我对每一个来租房子的人都说这个故事，其实这是在说给我自己听，可是，我还是无法忘记那一晚所发生的一切。”老人又叹了一口气，“我知道，今天迟早会来到的，那两个幽灵，将引导着你们来到我面前。”

“别拖拖拉拉的，快说吧。”郑重催促着说。

老人点了点头说：“那不是我的错，是她长得太美了。”

郑重在心里狠狠地骂了他一声，难道是钱雨娟美丽的错？这真是流氓的逻辑。

张大许继续说：“你们也许已经猜到了，我被钱雨娟的美貌所深深地迷惑了，你们难以想象，她有多么美。每当见到她，我就难以控制住自己，甚至她的声音，也足以让我神魂颠倒。我并不想伤害她，我只是想要得到她，让她幸福。可是，那个该死的钟卫国阻拦住了我，他是个演员，是个臭戏子，他根本就不配做钱雨娟的丈夫。这个混蛋虽然因为主演反革命戏剧而受到了批判，可是钱雨娟却依然跟着他，如果钱雨娟与他离婚，嫁给我以后，她的生活就会好很多。我向她提起过这个想法，但她却告诉了钟卫国，结果那个混蛋打了我一顿。我恨他，对他恨之入骨，于是，在那个下着大雨的夜晚，我悄悄地潜入了他们的家里。”

但是，他却突然停了下来。

郑重催促着他：“说下去。”

老人的眼里忽然露出了一股凶光，竟然兴奋地说了起来：“钟卫国和我打了起来，这回我早就准备了防身的工具，一个10公斤重的哑铃。我把哑铃狠狠地砸在钟卫国的头上，就这样结束了他的生命。真畅快啊。而钱雨娟则在旁边目睹了这一切。她先是惊呆了，然后就发疯似地冲过来和我拼命。但是，我很快就把她给制服了，她在我的面前扭动着、挣扎着。但我不会怜悯她的，我必须要得到她，可是，她在拼命地大喊，那声音会把整栋楼的人都惊醒的。于是，我把手捂到了她的嘴上，不让她发出声音来。她还是在挣扎着，结果我的一根手指就滑到她嘴巴里去了。她像是疯了一样，一口就咬了下来，我的手指一阵钻心的疼。我的脑子立刻就昏头了，我举起了那只还带着血的哑铃，重重地砸在了她的头上。我没有想到，她当场就死了，而她的牙齿也同时死死地咬住了我的手指，再也撬不开了，就这样我永远地失去了我的一节手指。”

“那你又是怎么把尸体弄到暗道里去的呢？”

“我当时差点疼地昏过去，但是脑子立刻又清醒了回来，房间里有两具尸体，被公安局抓住的话，我一定会被枪毙的。这个时候，我想到了地下室和暗道。我是在这栋房子里长大的，在十几岁的时候，有一次在花园里玩，发现了那条暗道的出口，于是就顺着暗道爬到了地下室里，发现了这栋房子地下的秘密。那一晚，我就在他们家的一个大橱底下，找到了地下室的入口。然后我忍着手指上的剧痛，把两具尸体都扛到了地下室里，然后又按照过去的记忆，找到了暗道，把他们两个藏到了暗道里。除了我以外，没有人知道这条暗道的，我想这样就万无一失了。回到他们的房间里，我又把房子里一切血迹都擦干净了，把房间又重新整理了一遍，就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就这样，你完全掩盖了你的罪行。”

“是的。”张大许耷拉下了头，过了片刻之后，他似乎又想起了什么，立刻抬起头说，“不过，还有一件事情，我要告诉你们。”

“还有？什么事？”

“在杀死他们的那一晚，除了我和钟卫国、钱雨娟三个人以外，房间里还有其他人——”

叶萧突然睁大了眼睛。

六十九

22点45分。

昨天送走了表哥马达以后，小绿的心里就很乱。她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帮助表哥，看起来表哥可能染上了什么官司。不过，她一直都很相信马达，她知道马达不是那种人，她也知道马达遇到有什么事情都是自己扛着的，他是那种容易吃亏也容易被别人误解的人。

虽然，表哥的事情让小绿心里很烦，但现在，她却有些小小的兴奋，因为她所喜欢的男人就要来了。他们约在一间偏僻的咖啡馆里见面，小绿提前了半个小时就到了，而且还特意地略施了一番淡妆，毕竟，女为悦己者容。

想到这里，她自己微微一笑，也许，她真的离不开那个男人了。屈指算了算，从第一次他们见面，他给她披上件外套算起，他们总共约会过7次，每一次都让小绿更加喜欢他。小绿觉得，无论是他的眼睛，还是他的嘴角或是下巴，都像是一个真正的男人，这样的男人在今天实在是太少了。他们每次见面都是在夜晚，有几次还拖到了半夜里，不过小绿无所谓，她本来就是个喜欢熬夜的人。有一回，他们走在深夜的小马路上，看到在马路对面有几个小流氓在抢劫一个晚归的女学生，他立刻冲过了马路，独自一人用武警式的擒拿术制服了对方三个人，仅仅只用了十几秒钟的时间。小绿都几乎看呆了，当他一个人把三个小流氓扭送到巡警手里以后，小绿拼命地为他鼓掌，而且眼眶都几乎湿润了，她是一个容易感动的人，特别是在目睹类似的英雄行为时。

已经快23点钟了，小咖啡馆里的人很少，都是一些生活无聊在各类吧馆里度过夜晚的人。音乐里放着一支声音细若游丝的歌，听着那歌声，小绿呆呆地趴在桌子上，等待着那个男人。

他终于来了。

看到那张高仓健式的脸庞，小绿立刻向他招了招手。他坐到了小绿的身边，微微一笑，在他那严肃的脸上立刻现出了一丝柔和的线条，他歉意地说：“对不起，我来晚了。”

“不，是我来早了。”小绿笑了笑，指着自己的表说，“为什么今天要那么晚？”

“对不起，最近我很忙，实在抽不出时间。”他端起咖啡杯，轻轻地啜了一口。

“告诉我，你在忙些什么呢？”

他却不回答，看了看小绿的眼睛，然后向她伸出了手。小绿立刻抓住了他的手，两个人的手紧紧地缠绕在了一起。

“我们认识的时间还不长。”

“可我喜欢你，非常非常喜欢你。”小绿着重说了“非常”二字。

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说实话，我也是。”

小绿笑了。

他继续说：“跟你在一起，我能得到一种特别的感觉，这感觉让我非常快乐，从心底里的快乐。自从她死了以后，我已经很久很久都没有这种感觉了。”

“她？是你说过那个女孩子吗？”

“对不起，我不应该在你的面前提到她。”

小绿却并不介意，她甜甜地一笑：“我可没那么小心眼。而且，她已经是另一个世界的人了。她一定使你感到很幸福吧？”

男人点了点头，他忽然有了些伤感。

“我也会给你幸福的。”小绿抓着他的手说。

“真的吗？”

“你已经失去过一份爱了，你不能再失去第二份爱。”

他的眼眶有些湿润了，他轻声地说：“小绿，过去你问我的职业，我却从来都不肯告诉你。现在，我想对你说实话了——我是一个警察。”

“警察？”小绿感到了一阵兴奋，她喜欢这个不平凡的职业。

他把声音压得更低了：“是的，我正在执行一次极其特殊的秘密任务，所以，我不能轻易暴露身份。”

“放心，我不会把这个秘密透露出去的。”小绿也把声音压得极低。

“可是小绿，我想告诉你，现在我所执行的这项秘密任务非常重要，但也极端危险，如果稍有不慎，就会有生命危险。”

小绿一紧张，抓得他更紧了。

“别害怕，小绿。虽然处处都埋伏着危险，但是，我相信以我的经验能够应付过去。”

“你那么机敏，又那么能干，你一定能化险为夷的。我会每天都祈求上帝保佑你的。”

“小绿，我会为你而好好地活着的。最近，正是任务最关键的时刻，我估计再过一两天，如果我还活着的话，就可以完成任务了。”

小绿捂住了他的嘴巴说：“别这么说，你一定会好好活着的。”

“等我完成这项特殊任务以后，我就可以像其他警察一样，恢复正常的生活了。”

“我等着你。”

他仰起头，忘情地说——

“如果那时我还活着，我一定娶你。”

七十

马达梦见自己穿行在一条长长的甬道中，容颜挽着他的手臂，他们一起向前奔跑。在甬道两边的墙壁上，写满了一行又一行的密码，就连地上也是用密码铺成的。终于，他看到了甬道尽头的那一扇门，门微微打开，发出一线白光。马达向着那道光线飞奔而去，而容颜却呆呆地站在后面，当他即将抵达尽头的时候，一颗子弹穿过了他的后背。他回过头去，看到容颜的手里正握着一把枪，枪口还在冒着火药的硝烟。鲜血，从他的后背汨汨地流出，他缓缓地倒下，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他只感到自己就像是浮在大海上的一具尸体，任由海水把他送到某个天涯海角。最后，他感到自己被送到了一个地方，在恍惚中，他似乎睁开了眼睛，见到了只有在教堂里才有的耶酥受难像——

神在看着你。

这一回，他真的睁开了眼睛，没有看到十字架，也没有看到教堂的穹顶，而是一张诱人的脸。

容颜在看着他。

“你就是神吗？”从马达干燥的喉咙里，挤出了这句莫名其妙的话。

“马达，你怎么了？你又不认识我了吗？”她的手轻轻抚摸他的额头，这才让他的心里好受了些。

他吐出了一口气，像是要把一晚的恶梦全都化在这口气里吐出去。他低声地说：“对不起，我做了一个恶梦。”

“梦到了什么？”

“我梦到你杀了我。”

容颜的脸色先是一变，然后又笑了笑说：“你说我会杀你吗？”

“我，我不知道。”马达痛苦地摇了摇头，他的脑子里又想起了刚才那个梦，特别是最后破梦的时候，他所见到的教堂里的耶酥受难像。想着最后的那一幕，他的嘴里忽然喃喃自语起来：“神，神在看着你。”

“马达，别再想了，也许我们永远都破译不了这个密码了。”

“不，你知道我刚才梦见了什么？我梦见了教堂，还有耶酥雕像。耶酥不就是神吗？”

容颜点了点头：“按照基督教圣父、圣子、圣灵三位一体的说法，耶酥降生于人世，只不过是上帝在人间的一个位格而已，其本体依然是神。所以，耶酥也可以被看作是神。”

“那么，耶酥的雕像在哪里？”

“当然是教堂里。”

马达猛地从床上跳了起来，拍了一下手掌说：“所以，‘神在看着你’这句话真正的意思是：神在教堂里看着你。”

“教堂？”容颜睁大了眼睛。

“没错，也许我们可以在教堂找到答案。”马达有些激动地来回踱着步说，“你丈夫在临死前说的这句话，其实就是在指引着我去教堂。”

“那么密码呢？”容颜提醒了他。

“对，要进入藏宝洞，首先要找到其位置，然后就要找到进入的密码。”马达点着头，趴在窗台上说，“或许，密码同样也包含在‘神在看着你’这五个字中。”

容颜忽然豁然开朗地说：“也许，每一个字都代表一组数字或字母？”

马达沉默了一会儿，他似乎在深思熟虑之中，过了许久，他终于果断地说：“容颜，我们现在就走。”

“去哪儿？”她还没有思想准备。

“教堂。”

马达冷冷地说出了两个字。

“我们现在就去吗？”容颜不安地问道。

“当然现在就去，如果晚了恐怕就来不及了。我想，我们应该尽快地找到真相，这样我们就能为自己洗刷清白了。如果就这么躲在这间屋子里，迟早会被警察抓住的，那时候我们就算有100张嘴也说不清楚了。”马达走了卫生间打开了水龙头洗脸，一边大声地说，“我不想坐牢，更也不想被那个幽灵杀死。”

“我也不想。”容颜靠在墙边，轻声地对自己说。

10分钟以后，他们走出了这间小屋。

马达低着头来到那条幽静的小马路上，而容颜则带戴着一副墨镜跟在后面。现在是早上9点，这路上没多少行人，谁都没有注意到一对正在被警方通缉的嫌疑犯走过人们的身边。

他们叫了一辆出租车，但是并没有直接去教堂，而是先去了一家新华书店。马达让容颜在车上等着，而他则到书店里买了一本小册子。马达回到车上以后，才让司机往教堂开去，容颜很奇怪地看着他手里的小册子，那是一本绿色的小书。容颜把绿色册子拿了过来，才看清了书名——《标准电码本》。

容颜不解地问：“你买这个干什么？”

“在标准电码本里，每一个汉字都由4个阿拉伯数字组成的电码来表示，这就是电报里的明码。”

“如果是暗码呢？”

“那就只有死人才知道了。”

容颜当然明白，马达嘴里的死人指的就是她丈夫周子全。

马达也不再说话了，他十分清楚，依靠民用的电码本来破译密码纯属于碰运气，因为如果是真正的设密高手，是绝对不会用明码的。趁着出租车仍在赶往教堂的工夫，他翻到了电码本的后半部分，这里可以通过拼音来查汉字电码。

很快，他就查到了“神在看着你”这五个汉字所代表的五组电码——

“神”：4377。

“在”：0961。

“看”：4170。

“着”：4192。

“你”：0132。

把“神在看着你”五个字的电码串在一起就是：43770961417041920132。

这是一个长达20位的密码。

马达用纸笔记下了这些，正准备为此而绞尽脑汁思考的时候，出租车已经抵达了目的地——本市最著名的一座大教堂。

一走下出租车，马达就仰起了头，吃力地望着大教堂高高的哥特式尖顶。这座建造于百年前的高大尖顶竖立在几十米的空中，在越来越阴暗的天色衬托下，更显出一股肃穆之气。

马达倒吸了一口冷气，和容颜一起走进了教堂。在巨大的穹顶礼拜堂里，十几个教徒正在前面做着宗教仪式，还有一些游客在后排的座位上观赏这座艺术品般美丽的建筑内部。马达不用担心遇到警察，因为他知道警察是不会随便闯进宗教场所抓人的。

耶酥受难像就在教堂最深处的祭坛上，然而，十字架上的耶酥是闭着眼睛的。

“他看不到你。”容颜在马达的耳边轻声地说。

“你说谁？”

“十字架上的耶酥，他正闭着眼睛呢。”容颜也注意到了这一点，她继续轻声地说，“神在看着你，可惜，在这里神看不到你。”

“也许，他用不着睁开眼睛，就能看见这里每一个人。”

这时候，坐在他们前排的一个老婆婆回过头来，朝他们投来轻蔑的目光。

容颜歉意地对老婆婆笑了笑，然后立刻拉着马达走出了教堂，一边轻声说：“你不该在教堂里议论耶酥。”

马达心有不甘地说：“可我们就这么走了吗？”

“这座教堂里面不会有你需要的东西的。”但随后容颜又安慰着他说，“不过，在教堂的附近或许能发现什么线索。”

于是，他们向附近的马路上张望了起来，今天不是双休日，游人很少，再加上天色越来越暗，没有多少人注意到他们。

忽然，马达的目光停留在了马路对面。

“怎么了？”容颜问他，并顺着他目光的方向望了过去，她看到在马路的对面，有一家保险箱出租公司，而这家公司的大门隔着一条街正对着教堂的入口处。

马达依旧死死地盯着对面，轻声地说：“如果神代表着教堂，那么很显然，神正在看着对面的那家保险箱公司。”

“保险箱？也许，我丈夫把某些重要的东西放在了外面的保险箱里。”

说完，他们穿过了马路，来到了对面的保险箱出租公司里。这里的保安措施并不严密，没有要求他们出示什么证明就放他们进去了。里面是由一间间小房间组成的，每一个小房间里，都有着一排排的保险箱，每一个保险箱上都有一个四位数的号码。想要在这成千上万的保险箱里寻找出属于周子全的那一个，而且又没有任何凭证与号码，无异于是大海捞针。

正当他们要放弃的时候，马达的目光忽然落到了4377号保险箱上。4377，这个数字立刻抓住了他的眼睛，他立刻翻开了电码本，电码4377所代表的汉字是——“神”。

4377号保险箱正在看着他。

“神在看着你。”

马达轻轻地念了出来，他的心里有些兴奋了，他抓住容颜的手说：“现在，神就在我们的面前。”

接下来，就是打开保险箱了。他们看了看旁边的使用说明，才知道这里的保险箱不需要钥匙，而是在保险箱的那扇小门上有一个小小的数字键盘和显示屏，必须要在键盘上输入正确的密码，才能打开保险箱，如果密码连续三次都输入错误，那么与110联网的报警系统就会立刻响起。

马达又看了看他记下来的那组电码：43770961417041920132。

现在，4377已经是信箱的号码了。那么，就试试剩下的16位数字。马达小心翼翼地在小键盘上输入了密码：0961417041920132。

但是，键盘上的小显示屏立刻显示：密码错误。

容颜的脸色立刻变了，她焦虑地说：“我们还有两次机会。”

“不，我们不可能冒险到警报响起的时候再逃跑，如果再试一次不行，我们立刻就走，不能再试第三次。所以，这是我们最后一次机会。”

“那我们该用什么密码？”

马达又仔细地看了看这20位的数字，心里一阵发慌，也许他和容颜命运就寄托在这些数字上了。

“愿神保佑你。”容颜在他耳边柔情地说。

马达点了点头，他只能听从命运的安排了，从刚才试过的十六位密码中去掉了最后的四位数，也就是代表“你”的电码0132。

现在剩下的密码是十二数了：096141704192。马达再一次用颤抖的手指，在保险箱的小键盘上输入了这十二位数字。

这是他们最后的机会。

马达和容颜的眼睛死死地盯住那个小显示屏。

一秒钟以后，显示屏上出现了“密码通过”的字样，紧接着，保险箱的那扇小门自动打开了。

“成功了！”

在生死存亡的关键时刻，命运挽救了马达。他按捺不住心中的喜悦，轻轻地在容颜的腮上吻了一口。

容颜腮上一热，有些不好意思地推开了他，她故作镇定地说：“先别高兴得太早，看看保险箱里有什么东西再说。”

马达这才努力地让自己的心绪平静下来，他把手伸进了保险箱，里面的空间并不大，他摸到了一个鼓鼓囊囊的公文袋。取出了公文袋以后，又在保险箱里仔细地检查了一遍，再也没有发现其它任何东西，这才把保险箱的门关上了。

公文袋沉甸甸的，外面印着天下证券公司的标记，看来确实无疑是周子全留下来的。马达刚要心急地拆开公文袋，却被容颜制止住了，她小心翼翼地说：“这里可不是地方，我们到外面找个地方去看。”

马达点了点头，又把公文袋塞进了一个预先准备好的毫不起眼的马夹袋里，以免引人耳目。他和容颜一起走出了保险箱公司的大门，向旁边匆匆地走去。

此刻，在马路的正对面，大教堂哥特式的尖顶正庄严地看着他们。

七十一

10点20分。

半岛花园。

叶萧呆呆地坐在容颜和周子全的别墅里，现在他差不多已经精疲力尽了。从早上8点起，他就来到这栋房子里进行搜查，希望还能够像昨天发现罗沁雪日记那样有好运气，找到什么重要的线索。但两个多小时过去了，他坐在二楼周子全的私人办公室里，面对一大堆废纸般的文件一筹莫展，

昨天晚上对张大许的提审，使叶萧发现了一个重大的秘密，这个秘密与周子全有着莫大的关系。现在，郑重正在外面帮他搜集有关情况，如果一切顺利的话，迷底很快就会揭开了。虽然在这里一无所获，但现在叶萧依然有很大的机会，只要他能赶在时间的前面。

他能赶在时间的前面吗？

叶萧自己也无法回答。他关掉了桌子上那台属于周子全的笔记本电脑，里面没有任何有价值的东西，他闭起眼睛，眼前似乎又出现这栋房子的女主人，那位曾经被他崇拜的女侦探小说。

一个小时以前，他仔细地搜查了隔壁容颜的卧室，把头埋进去，闻着她衣橱里熏人的香气，这个女人生活中隐私的一面展现在了他的面前。尽管他明白，那只是她生活的一小部分，更多的秘密和隐私，藏在她诱人的身体里，藏在她深不可测的心底。

或许，在她诱人的外表下，潜伏着一个恶魔？

叶萧不断地追问着自己，终于，他忍受不住，重重的一掌击在周子全的私人办公桌的玻璃上。手掌的边缘火辣辣地疼，他盯着自己疼痛的手，从那块玻璃上缓缓地抽了回来。然而，就在此刻，他注意到了刚才自己手掌击中玻璃的地方。在那块玻璃底下的桌面上，压着一张本市的高比例尺地图，而叶萧的手掌击中之处，正好位于地图的西北角。

更重要的是，叶萧注意到在这张本市地图的西北角上，有一个用钢笔画出来的十字架标志，那处标志画在地图上的一条小马路边上。

十字架！

有谁会没事在地图上画十字架呢？叶萧感到一阵警觉，他掀起了桌面上的那块玻璃，从玻璃下面取出了那幅地图。这张今年出版的地图非常详细准确，叶萧甚至还能在这张地图上找到安息路，只是没有标出安息路的路名来。

地图上十字架的位置在本市的西北角，叶萧知道那个地方，离位于市区东南角的半岛花园足有一个半小时的车程，是一片市郊结合部，相对市区来说是比较荒凉偏僻的地方。

忽然，叶萧发现在地图上画着十字架的位置背面好像还印出一些字来。

他立刻翻到了地图的反面，这里介绍着本市的一些旅游景点和食宿的广告。在地图反面的一角上，用钢笔写着一行字——神在看着你。

“神在看着你？”

叶萧轻轻地读出了这句话。刚一念完，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忽然一阵毛骨悚然的感觉。

而且，用钢笔写在地图反面的这五个字，正好与地图的另外一面，那块画着十字架的地方相重合。

他看过周子全的笔迹，也看过容颜的笔迹，而写在地图反面上的这五个字，既不是周子全的，也不是容颜的。那么又是谁呢？

也许，秘密就在那个地方。

叶萧又看了一眼地图正面上十字架所在的位置。然后，他把地图塞进了自己的包里，以最快的速度走出了这栋房子。

七十二

10点30分。

大教堂附近的一座港式茶餐厅。

马达刚一坐下就要急着打开公文袋，但容颜又握住了他的手，轻声地说：“别着急，早上出来得匆忙，我们还没吃早饭呢。”

“你不说，我几乎都忘了。”马达这才感到肚子里饿得难受。

“我们边吃边看吧。”

容颜先观察了一下茶餐厅，现在这个时间段人很少，似乎没有人注意到他们。然后她叫服生过来点了几样早点，很快就送了上来。

等服务生走后，容颜又小心地望了望四周，特别是窗外，虽然接近中午，但天色却越来越阴沉，她对马达说：“先吃点东西吧。”

马达先咬了一口蛋糕，然后小心翼翼地打开了那包从保险箱里取出来的公文袋。

最先从公文袋里掉出来的东西是两张软盘，然后是一张光盘，再接下来还有几大本帐册，最后，是一个小信封。

马达仔细地在这些东西里寻找着，却没有发现任何现金或有价证券，也没有发现任何支票或存折。他有些失望地朝容颜看去。

容颜拿起了那几大本帐册，一边在嘴里咬着早点，一边翻开了其中几本看了看。几分钟以后，她就有所发现，于是缓缓地放下了手里的早点，压低了声音说：“这是天下证券公司的内部资金记录。”

“你丈夫是个特大金融犯罪分子吧？”

“声音轻点。”她做了一个禁声的动作，“单从我看到的这些资金记录和单据来看，确实如此。”

马达伸了伸舌头说：“他到底贪了多少？”

容颜摇摇头说：“我不知道，也许是个天文数字吧。”

“那么，这些帐本和单册就是他的犯罪记录了？”

“没错，还有软盘和光盘同样也是，只不过帐册是纸面上的，光盘里的东西是天下证券公司内部电脑数据库里的记录。这是最重要的犯罪证据，有这些东西就足以给他们定上重罪了。不过我只看了一小部分，还无法弄清楚全貌。”

“看来这就是幽灵所需要的重要东西了。”

“我不知道。”容颜从帐单里看到了什么东西，她的眼睛里忽然掠过一丝淡淡的忧虑。

马达已经吃完了他的早餐（或者是午餐），他忽然又想到了什么，立刻对容颜说：“可是，被你丈夫侵吞的那笔巨款在哪里呢？”

容颜茫然地摇了摇头。

“无论是对警方还是对罪犯来说，目前最紧要的不是这些单册和帐本，而是丢失的巨款。”马达盯着她的眼睛说。

“别着急，我们还有最后一样东西没看呢。”

说完，容颜拿起了最后掉出来的那个小信封。她小心地撒开了信封，里面是一封电脑打印出来的信。

马达也把头凑了过来，他们两个人一起默默地读起了这封信——

“你好：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也许我已经躺在马来西亚的沙滩上，或者，是冰凉的棺材里。

“神在看着你”。不知道我留给你的这个密码是否让你头疼，不过，既然现在你已经看到了这封信，那么我就无话可说了。这里留给你的东西一定是你所喜欢的，不过，我想你还是不会满意的。因为，你一定发现了这里并没有你需要的那笔钱。

请原谅。我很清楚，一旦你得到了那笔钱，我对你来说就再也不是秘密武器，而是秘密敌人了，到时候你一定会杀掉我的。所以，为了安全起见，我已经把那笔钱藏在一个秘密的地方了，如果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还活着的话，我将带着这笔钱远走高飞，在地球上的某一个角落为你祈祷平安。

现在，你一定非常想知道我藏那笔钱的地方。答案就藏在我送给你的五个字里，如果现在我已经死了的话，那么你还是有机会拿到那笔钱的。

祝你走运。”

信就写到这里为止了，没有落款的名字，也没有时间。信纸是通常所见的A4打印纸，文字是用最普通的喷墨打印机打印出来的，从纸面上找不到任何线索。

马达指着信里的第一句话说：“他已经躺在冰凉的棺材里，不，是骨灰盒子里。”

“行了，现在我最想知道的是，这封信是写给谁的？”容颜注意到了信里的这段话——“一旦你得到了那笔钱，我对你来说就再也不是秘密武器，而是秘密敌人了，到时候你一定会杀掉我的。”

“这说明你丈夫和信中的那个‘你’是赤裸裸的谋取利益的关系，一旦目的达到，那就会成为死敌。信中的那个‘你’看起来比你丈夫的神通还要大，以至于让你丈夫绞尽脑汁想出了这些计谋来对付他。”马达敲着信纸说，“我看你丈夫就是这个混蛋杀的，‘神在看着你’这句话原本就是你丈夫准备说给他听的话，但因为那个家伙心太急，于是就抢先杀人灭口。但后来他又发现那笔巨款和重要罪证早就被你丈夫藏了起来，他想到你丈夫临死前最后一个接触的人就是我，于是就开始对我进行恐吓。我没猜错吧？”

马达居然有些得意了，他对刚才自己做的那一番推理沾沾自喜了起来。可是，他并不知道真正的推理高手正坐在他的面前，女侦探小说家摇了摇头说：“马达，现在这种性命交关的时刻你还乐得起来？”

“我只是想给自己一些信心。”

“行了，看看这封信里的最后一句吧。”然后，容颜轻轻地念了出来，“‘现在，你一定非常想知道我藏那笔钱的地方。答案就藏在我送给你的五个字里。’”

“还是‘神在看着你’？”

“或许那些电码除了是保险箱密码以外，还代表了其它的意思。”

马达点点头，立刻又翻出了那组20位的密码：43770961417041920132。

他们两个人仔细地看着这二十个数字，直到马达看得头昏眼花，满眼都是阿拉伯数字在漫天飞舞。忽然，容颜却说话了：“4377。”

“你是说前四个数字吗？”马达也盯着这组数字说：“这是‘神’字的电码。”

“看起来好像是某个年月日期。”

“4377——43年7月7日？”

“是的，不过通常应该以19430707来表示。”

马达来不及想那么多了，他连忙说：“碰碰运气吧，我们就当它是1943年7月7日。可是，这个日期又代表什么意义呢？”

“我不知道，也许在这个日子发生过什么事情吧。”

马达有些厌烦了，他摇着头说：“这样的密码连鬼也猜不出，你丈夫不会有什么变态吧？”

容颜没有表情，她掏出了手机，开始寻找号码。

“你打给谁？”马达忽然有些紧张。

“一个朋友。他是出版社的编辑，我的书就是他编的，也许他能帮我的忙。”

她很快就拨通了号码，听到了那位编辑朋友的声音，她轻声地在电话里说：“你好，我是容颜。”

对方先是一愣，然后颤抖着说：“容颜，今天早上的新闻里发布了对你的通缉令，你现在在哪里？”

“这个你不要问了，总之请你相信，我没有杀过人。现在我有一个重要的问题想请教你，这也许关系到我的生命。”

编辑犹豫了片刻，终于答应了：“问吧，容颜。”

“1943年7月7日在本市发生过什么事情？在你的电脑资料库里查一查。”

“稍等片刻。”电话那头似乎传来了键盘敲击声，大约等了两分钟，传来了编辑朋友的声音，“1943年7月7日，本市俄侨墓地的东正教堂发生火灾，数十名在教堂做礼拜的白俄侨民遇难。我只查到这一条，没有其他记录了。容颜，请告诉我，你查这个干什么？”

“将来的某一天你会明白的，如果我能活下来的话，再见。”

她挂掉了电话，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的。然后，她把编辑告诉她的话又说给了马达听。

“俄侨墓地？东正教堂？”马达从没听说过这些地方。

“我知道那地方，几年前我去过那里。”容颜咬着自己的嘴唇说，“我早就该想到了，在这座城市里有许多座教堂，不仅仅只有这里的天主教堂，还有那座东正教堂。”

“对，东正教堂同样也符合‘神在看着你’的意思。”马达也点了点头。

“马达，快点把桌上的东西都收拾一下，我们现在就出发去东正教堂。”然后，容颜站起来挥了挥手，“卖单。”

两分钟以后，他们走出了茶餐厅。此刻，天空已经飘起了雨丝，他们叫了一辆出租车，立即赶往西北角的旧俄侨墓地。从这里出发，路上只需要20分钟的车程。马达坐在车子里，望着车窗外的天空，雨点越来越密集地打在车玻璃上，他不禁想起了自己遇见周子全的那一个雨夜。

忽然，他感到在自己的身边，紧紧倚着他身体的容颜在微微地颤抖着，他抓住了容颜的手问：“你冷了吗？”

“不，我都快烧起来了。”

七十三

11点20分。

马达和容颜抵达了俄侨墓地。

在许多年前，这座国际化的城市里居住着许多流亡于中国的白俄人。说他们是白俄人，是为了与赤色的苏俄相区别。在沙皇帝国时代，他们大多是俄罗斯的贵族、地主或企业主，十月革命以后，他们被剥夺了财产而四处流浪，他们仇恨苏联而怀念沙皇，他们宁愿在异国他乡度过一生。在这座中国沿海的城市中，就生活着成千上万这样的人，许多白俄人就在此地客死他乡，他们被埋葬在这片郊外的公墓里，公墓严格地按照俄国东正教的习俗，以使埋葬于中国土地上的俄罗斯人能够魂归故乡。

现在，出租车已经开到了墓地前。墓地连大门都没有，在一片荒凉的旧工厂边上，只有一条坑坑洼洼的小路，司机担心车子进去以后开不出来，执意让他们就在这里下车。此时，外面的世界已经变成倾盆大雨，云层中雷声滚滚，豆大的雨点不断重重地砸在马达和容颜的头上。虽然正是中午时分，但被厚重的乌云所覆盖着的天空看起来就像是傍晚6点钟一样，给人一种“黑云压城城欲摧”的压抑感觉。

马达脱下了外衣，盖在自己和容颜的头上，以抵御那些势不可挡砸向他们的雨点，但只一会儿，他们的全身就湿透了。容颜湿透了的衣服贴在自己的身体上，更显出了她的身形，在马达衣服的保护下，她只能紧紧地靠在马达的身上。马达一只手撑着衣服，一只手紧紧搂着她，他感觉自己和容颜已经在雨水中溶化在了一起，眼睛被打湿了，眼前一片朦胧，看不清前面的路，只模模糊糊地瞥见一个建筑物的轮廓，正孤零零地矗立在前方。

天地间似乎一切都消失了，只有震耳欲聋的雷雨声，还有他和容颜两具活生生的肉体。他把容颜搂得更紧了，两个人紧紧地贴在一起。也许是出于人类的本能，在寒冷的雨水中，他们互相亲密接触身体以保持体温，虽然冰凉的雨水包裹着他们，但是他们的身体却越来越热——宛如水与火的缠绵。

正当马达在瓢泼大雨中几乎失去理智的时候，容颜却狠狠地捏了他一把，这才让马达清醒了过来。

“马达，你也不看看这里是什么地方。”容颜在他耳边提醒了一声。

马达这才看清楚四周全都是十字架的墓碑。由于这些十字架大部分都是木制的，经历了六七十年的风风雨雨，大多已经腐烂朽坏。这个墓地差不多已经有50多年没人照料了，景况惨不忍睹，有的坟墓连棺材和死人的白骨都露了出来，就像是阴森可怖的地狱。在这场雷声震震的大雨中，雨水哗哗地冲刷着坟墓上的泥土，还有腐烂的十字架墓碑，汇成一条条溪流在泥泞的地上奔流着。

“这里真是个杀人的好地方。”马达倒吸了一口冷气，轻声地说，“杀了人以后，把尸体往哪块坟墓的棺材里一扔，保准没有人能找到。”

“快点走，前面就到了。”

容颜喊了他一声，因为那座庄严的东正教堂，已经清楚地出现在了他们眼前。

这是一座已经死亡了的建筑物。在乌云和大雨的覆盖下，拜占廷式的大圆顶依旧高高的矗立着，圆顶本来应该是天蓝色的，但1943年的那场大火，使得圆顶连同整栋教堂都变成了惨不忍睹的焦黑色。然而，教堂那高大的轮廓却依然还是20年代的样子，在这可怕的墓地中，显出一股劫后余生的庄严。

容颜拉着马达就往教堂的大门冲去，然而，大门却被一把早就锈死了的大锁紧紧地锁着，也许已经有快60年没有人开过这扇门了。

她立刻又带着马达转向教堂的另外一面，马达忽然在她耳边说：“我觉得这个教堂就像一个坟墓。也许，我会死在这座坟墓里的。”

“就算死在里面，也比在大雷雨中被雷电打死好一些吧。”

容颜话音未落，天上就炸了一声响雷，一道电光划破黑暗的天空，眩人眼目。

他们走到了教堂的背后，终于发现在厚重的后墙上倒塌了一块，一堆焦黑的残砖碎瓦散落在墙下，墙上露出了一个两米多高一米多宽的缺口。这也许是1943年那场大火，对这栋教堂无比坚固的外墙唯一的破坏。

容颜拉着马达小心翼翼地钻进了墙上的这个缺口。现在，他们至少已经脱离了雨水的洗礼。还来不及看一眼教堂内部的情况，马达就连忙拖下了湿透了的上衣，很快就光着膀子站在了容颜的面前。

他又看了看同样湿透了的容颜，似乎是在给她暗示。容颜轻声地说：“别这么看着我，我不冷。”

“我只是不想看到你着凉。”马达又搂紧了她，想要以自己的体温驱散她身上的寒冷。

“谢谢。”

容颜不再说话，她仰起头看着这座教堂的大厅，教堂内部的破坏情况看上去要比外面还要严重，四壁都是被火舌舔噬过的痕迹，就连那巨大的圆形穹顶里也被黑色的烟灰所覆盖了。空旷的大厅里到处都是大火焚烧的残迹，木制长椅和栏杆的灰烬已经在地上堆积了快60年了。就在这块地方，大火曾经夺去了许多人的生命，让他们永远埋葬于异国他乡。忽然，容颜的眼前浮现起了一具具被烧焦了的尸体。

她轻轻地叹了一口气：这座教堂能够在那场大火中幸存下来，并一直矗立到今天，也许这本身就是上帝庇佑的奇迹。

当年，这座东正大教堂是这里最重要的建筑物，本地俄侨的葬礼和重要的宗教活动都在这座教堂里举行，以至于此地成为除哈尔滨以外远东最重要的东正教基地。然而，1941年苏德交战以后，大部分俄侨都归国参战，留下的都是对苏联仇恨刻骨的沙皇老遗民们，以至于教堂越来越冷清。1943年7月7日，发生了一次意外的火灾事故，数10名参加宗教活动的俄侨在火灾中遇难。教堂虽然保住了，但是内部严重受损，再加上当时留在本地的俄侨已所剩无几，经此一劫，这座东正教堂就此荒废了。近60年来，就一直这样孤零零地矗立在荒凉的墓地中。

从天堂到地狱，只有一步之遥。此刻容颜看着这座教堂，她更加相信这一点了。

“容颜，你看那边——”马达忽然叫了一声，把手指向了教堂的深处。

容颜顺着马达所指的方向看过去，果然有一个雕像在那里，不过现在教堂里非常昏暗，看不清楚，于是他们快步向那里走去。

那是教堂最深处的一个祭坛，祭坛早已经完全烧毁了，在祭坛上方的墙壁上有一尊耶酥布道的雕像。

这简直是一个奇迹，四周的墙壁全都烧焦了，但这尊耶酥雕像却几乎完好无损，透过天窗射进来的微暗光线，还能看清楚雕像上耶酥的五官像貌。

“也许是用什么防火材料做成的吧。”马达轻声地说。

“马达，把你的衣服穿起来。”

他明白容颜的意思，他不该光着膀子站在耶酥面前。尽管十分不情愿，但还是把湿透了的衣服又全都穿回到了身上。

容颜的眼睛却始终注视着耶酥雕像的双眼，布道的耶酥正睁大着眼睛，神态自若地看着左下方，同时，耶酥右手的手指也指向他的左下方。

“神在看着你。”

容颜立刻感到了某种暗示，她顺着耶酥雕像所指的方向看去——在位于耶酥雕像左下方的地上，有一个像是棺材样的东西。看起来好像是用石头制成的，所以没有受到大火的破坏。

她拉了拉马达，走到了那块石头棺材前。马达奇怪地问：“这是什么？”

“我不知道，我想不太可能是棺材吧。”

容颜站在那块石头东西前，又回头向耶酥雕像的方向看去，这一回，她的视线正好与耶酥雕像的目光撞在一起，而耶酥的手指正指着她的眼睛。

瞬间，她激动了起来，几乎已忘却了寒冷。

“果然是神在看着你。”马达回过头来，轻声地说。

容颜低下头来，小心地看了看盖在上头的那块石板，上面原来覆盖了一层烟灰，但石板看起来好像被人擦过。

“石板上有字！”马达叫了一声。

很快，他们看清楚了石板上用阴文刻着的四个阿拉伯数字：0132。

瞬间，马达几乎叫了起来，因为他已经背出了那五个字的电码。但他还是取出了电码本核实了一下，果然，在电码里“0132”所代表的汉字正是——“你”。

在他们的背后，耶酥雕像的目光正对着石板上的这个数字：0132——神在看着你。

“我明白了，原来所谓的‘神在看着你’，其实，就是神在看着这块石板上所刻着的数字：0132。”马达有些激动地说，“这里就是我们所要找的地方了。”

容颜又想起来了什么：“马达，你前面开保险箱的时候，只用了12位密码是不是？”

“是的，最后一组密码我还没有用过。”马达忽然摸着头说，“对了，这最后一组代表‘你’字的密码不就是在这里吗？”

“‘神在看着你’，这五个字所代表的20位密码，每一个都是有用的。所以，他才在那封信中写‘答案就藏在我送给你的五个字里’。”

他点了点头，又问道：“可这块石板底下是什么呢？”

容颜又仔细地看了看这整副石头，看起来不像是棺材，更像是一个石头做成的大柜子。她忽然说：“难道是圣约柜？”

“什么是圣约柜？”马达不解地问。

“约柜是犹太教和基督教的圣物，用木头和金子做成的，里面装着上帝亲手书写的‘十诫’，是先知摩西放在里面的。著名的所罗门王把约柜放在耶路撒冷的圣殿里，后来就不知去向了。但是，在后世的某些犹太和基督教堂里，依然摆放着约柜的仿制品，在宗教仪式中使用。”容颜看着这个石头做成的约柜仿制品说，“约柜里写着上帝的十诫，据说约柜还有着无穷的力量。”

容颜刚说完，马达就已经用手去推那石板了，他用了很大的力气，才把石板从约柜上移开。

他们紧张的目光向约柜里看去，在昏暗的光线里，似乎看到了一个包。马达大着胆子把手伸了进去，他摸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好像还有把手，然后他把包从约柜里拿了出来。

这是一个黑色的旅行包。马达用自己颤抖着的手打开了旅行包，却发现里面还有一个黑色的皮箱，皮箱没有上锁，一按钮就打开了。

神在看着你。

皮箱里装满了一捆捆绿色的钞票——美元！

“天哪。”马达轻轻地叫了一声。

他的手剧烈地颤抖着，小心翼翼地拿起了其中的一捆，数了数大约有100张，每一张钱的面值都是100美元。他努力让自己的心跳平静下来，转过头来看了看容颜，她也在微微颤抖着。

容颜一句话也不说，她把手伸进了皮箱，粗略地点了点钱的数目，皮箱里总共装了大约有300多捆钱，每一捆是一万美元，合计大约是300多万美元。

这是一个让人疯狂的数字。

圣经旧约里说，圣约柜里埋藏着戒律，也埋藏着力量。现在，他们已经从约柜里找到了后工业时代最有力量的东西——财富。

“神在看着你。”容颜轻轻地念了出来，因为在现在这个地球上，美元几乎已经取代了上帝的位置，成为无所不能的神了。

忽然，她感到背后有一双更加冷峻的眼睛在注视着她。

容颜缓缓地回头过来，看到了那尊耶酥雕像的眼睛。瞬间，她感到了一股强烈的犯罪感，在耶酥面前，她需要忏悔。

她用冰冷的声音，对激动得难以言悦的马达说：“马达，这不是我们的钱。”

马达一愣，然后回过头来看着她，但几秒钟以后，他的脸色立刻变了，一种无法用语言形容的恐惧写在了他的脸上。

容颜呆呆地看着他的脸，难道他触犯了那十条写在约柜中的戒律了吗？

又过了几秒，马达站了起来，他睁大着眼睛看着前方，从喉咙里发出了一阵沉闷的声音：“幽——灵——”

容颜也立刻站起来转身向后看去——幽灵正站在他们身后。

——在荒凉的大教堂中，一个黑色的影子正缓缓地向他们靠近。

终于，从天窗里透射进来的光线照亮了幽灵的脸。

在这一刹那，马达和容颜都看清了这张脸。

这张脸属于一个已经死去了的人。

他的名字叫周子全！

容颜感到一阵彻骨的寒冷，呆呆地看着这个幽灵，因为，他是她的丈夫。

而马达则是第二次见到这个男人，这一回，眼前这个死而复生的幽灵使他更加恐惧。马达又后退了几步，但他的背后是一堵黑色的石墙。

突然，幽灵的手中举起了一把手枪，对准了马达的心口。

马达睁大着眼睛，还想对幽灵说些什么，恐惧却使他什么声音都发不出了。

“不——”

容颜大声地叫了起来。

几乎是同一秒钟，马达听到了一声沉闷的枪响。然后，他看到从幽灵手中的枪口里冒出了一阵硝烟。接下来，他感到某个东西钻进了自己的胸膛里，像是被人一拳打到了胸口，那股冲击力使他重重地向后倒去，撞在了身后的黑墙上，又缓缓地倒在地上。

倒在冰凉的地上以后，马达的耳朵里依然能听到枪声的回音，在教堂巨大的穹顶中回荡着，还有，就是容颜伤心的哭泣声。

天旋地转。

此刻，在马达的眼睛里，似乎整个教堂都旋转了起来，那黑色的巨大穹顶仿佛已被大火笼罩，瞬间倒塌了下来。眼前的一切都模模糊糊的，也许已经到了另一个世界，他感到自己的鲜血正从胸口汨汨地往外流淌。马达最后的一眼，看到的是那尊耶酥布道的雕像，耶酥的目光正对着他，耶酥的手指正指着他。

他在清晨做的那个可怕的梦，现在已成为现实。

“神在看着你。”

七十四

12点整。

天色暗得就像傍晚，豆大的雨点砸在挡风玻璃上，刮雨器不断地打开雨水。此刻，叶萧的心里就像天空中的闪电一样紧张。

照着从容颜家里得到的那张地图所示，叶萧开了一个半小时的车，横穿了整个市区，抵达了西北角的市郊结合部。这里是一大片旧的工厂区，再往前就要上高速公路了，叶萧打了一个弯，开入了旁边的一条小岔道。两边都是废旧的厂房，在瓢泼大雨中，几乎见不到一个人影。

岔道开到尽头，叶萧终于找到了地图上标出的那个位置——一片荒凉的墓地。他看着眼前那一排排的十字架墓碑，微微点了点头，因为在那张地图上，就是以十字架来标记这里的。

应该就是这里了，前面开不进去，叶萧没有带伞，于是冒着雨跳下车子，直向墓地里冲去。很快，就见到了在雨幕中巍峨矗立着的东正大教堂。

他决定进去看一看，教堂的大门紧锁着，就绕到教堂的背面，发现了后墙上的那块缺口。叶萧小心翼翼地钻了进去，在教堂昏暗的光线下，他环视了一圈，立刻就被这里那大火焚烧过的景象所震惊。他向教堂的深处走了几步，忽然，发现墙角下好像躺着一个人。

叶萧立刻向那里跑了过去，果然，他发现在地上仰天躺着一个年轻的男人，旁边还有一个石头做的大柜子，上面盖着的石板已经被打开，但里面却空无一物，四周也没有发现什么别的东西。

叶萧伏下身子，靠近那个男人，天窗里照射下来的昏暗光线使他看清了那个年轻男人的脸——马达。

马达？叶萧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但他确实就是马达。

马达的胸口被鲜血染红了，双眼紧闭地躺在地上，他那张苍白的脸正对着墙上耶酥雕像的方向。

叶萧小心地伸出手，在马达脖子的颈动脉上摸了摸——马达还活着。不过，从伤口的部位和流血的情况来看，马达已经是生命垂危了，随时都有可能被死神抓走。

叶萧立刻脱下了自己的衣服，幸好自己穿着的汗背心还没湿，他把汗背心撕成几块布片，简单地包扎在马达胸前的伤口上，至少能起到止血的作用。

然后，他小心翼翼地背起马达，快步地离开东正教堂。

外面的大雨似乎比刚才小了一些。叶萧的体格并不是非常强壮，他想如果现在这个时候有郑重在就好办多了。马达的身体越来越沉重，全部重量都压在叶萧的肩膀上，让他几乎喘不动气。但这个时候叶萧很清楚，马达的生命操纵在自己的手里，如果不及时地离开这里，马达就没命了。

叶萧艰难地背着马达穿过一座座的十字架墓碑，绕过一具具露出地面的腐朽的棺材，雨水砸在他们的脸上，冰凉刺骨，就当叶萧即将精疲力尽的时候，他已经冲出了墓地，来到了自己的车子前。

他迅速地把马达放到了车子的后座上。然后钻进了车子，踩动油门，向最近的一个医院疾驰而去。

七十五

13点50分。

依旧大雨如注。

周子全开着一辆毫不起眼的黑色桑塔纳，把容颜带到了大海边。汽车沿着海边的公路，直接停到了海堤上，容颜的手脚都被丝袜绑了起来，坐在车里动弹不得。透过车窗，她只看到大堤外的海面上浊浪滔天，海浪拍打着堤坝，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

容颜被他拖出了汽车，在海堤上矗立着一栋坚固的房子。周子全一手拖着容颜，一手拎着那只从东正教堂里带出来的黑色皮箱。

他们走进了那栋房子里，周子全转身把门锁好，然后把容颜带到了一间小屋子里。他这才解开了捆在容颜手脚上的丝袜，冷冷地说：“坐下吧。”

小屋里并没有椅子，只有一张床，容颜活动了一下手脚，吃力地坐在了床上。周子全从一个小柜子里取出了一套衣服和一块毛巾，扔给了容颜，对她说：“你浑身都湿透了，快把衣服都换了吧，否则会生病的。”

容颜的浑身都在发着抖，她接过了毛巾和衣服，呆呆地看着周子全。

周子全明白的她的意思，他淡淡地说：“怎么，在我面前你还害羞，快换吧。”

“请你出去。”

“记住，我是你丈夫。”周子全走到了她的面前，盯着她的眼睛说，但没想到容颜立刻挥起了手，重重地扇在他的脸上。

周子全捂着自己的脸，目露凶光，但立刻又柔和了下来，他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这间屋子。

容颜吐出了一口气，几滴眼泪从她的眼眶里滑落。她无法面对这一切：这些天来日日夜夜困扰着她的恶梦，终于成为了现实。更重要的是，现在马达还生死未卜。她摇了摇头，然后立刻脱下早已湿透的衣服，再用干毛巾擦遍了全身，最后换上了那套新的衣服。

几分钟后，周子全又走进了小屋，他对换好衣服的容颜说：“你现在依然很漂亮，尤其是头发湿漉漉的样子。”

“你终于从坟墓里爬出来了。”

周子全点了点头：“我想，你早就料到了吧？”

“那天晚上，我跟踪在他后面，也到了安息路，他走进那栋房子以后，我看到他又冲了出来，当时在黑暗的大雨中，我真的分不清，被杀死的那个人究竟是他还是你。”

“我想，你宁愿希望被杀死的那个人是我吧？”

容颜沉默了片刻，终于点了点头，大声地说：“是的，我宁愿相信那个被杀死的人就是你。可是，当在公安局看到他的尸体以后，我还是不敢肯定。我每夜都在床上碾转反侧，你每次都会出现在我的恶梦里。我恐惧到了极点，我害怕被杀死的那个人不是你，我害怕你还活在这个城市的某个角落里，在一个阴暗的地方偷偷地窥视着我，成为一个冷血的幽灵。”

“没错，我是一个幽灵。”周子全大声地说，“他将我引入了安息路的那栋房子，在那个房间里告诉了我的身世。是的，当时我是很害怕，害怕传说中的鬼魂出现。他忽然说借用我的手机一下，我把我的手机给了他。然后，他叫我后退，直到我一脚踏空掉进了那个陷阱。与其说那是一个地下室，不如说是一个坟墓，你不会想象出那种被囚禁在坟墓里的感觉，无边无际的黑暗笼罩着你，除了每天早上和傍晚，他来两次给我送饭，并收走我的大小便以外，我见不到任何光线。在坟墓中我暗暗计算着时间，27天，我在坟墓中呆了整整27天。在坟墓中的27天，终于使我变成了一个幽灵，一个冷酷无情的幽灵。”

“但你最后逃脱了？”

“是的，那是一个偶然的机会，我发现在那地下室里还有一道暗门，我终于打开了暗门，从一条秘密通道里逃了出来，我敢打赌他也不知道这条秘密通道的存在。既然我已经逃了出来，就不会让他得逞，我找到了一把锋利的刀子，躲在那个房间里。当天晚上，他终于出现了，我用刀子刺中了他，他受重伤以后拼命地向外逃去，我追在他后面要杀死他。他冲出了那栋房子，趴倒在一辆出租车上，好像交给了司机什么东西，又好像对司机说了什么话。然后，他倒在了地上，在我冲上去的时候，那辆出租车吓得开走了，于是，我就杀死了他。接下来，我把他的尸体拖到了旁边的花园里，准备慢慢地搜查他身上的东西，但是这时候，我发现了你。”

“当时你也想杀了我？”

周子全摇摇头说：“不，我只是想把你带走。可是，那个可恶的出租车司机又出现了，你居然自己撞到了车上，而他又把你救走了。否则的话，我们早就在一起了，你也用不着担惊受怕那么久了。”

“不，我非常庆幸那天晚上马达能把我救走。”

“难道你讨厌你的丈夫？”

“非常讨厌。”

周子全忽然大声地说：“也许，你对我已经讨厌到了要与别人合谋杀死自己丈夫的程度。”

“我没有与别人合谋。”

“可你为什么不救我？你为什么不阻止他？”周子全又一次靠近了她说，“或许，你认为我是死有余辜的吧？”

容颜并不回答，她把头扭了过去，不想看到周子全的脸。

周子全继续说：“好了，让我全都告诉你吧。我早就想要逃出去了，在一年前就开始了准备，只是这次意外使我的计划提前了。既然，他已经冒名顶替了我，那也就替我去死吧。于是，他们都以为我已经被杀死了，我是一个已经死亡了的人，没有人再会来抓我的，也没有人会想到一个死人也会杀人，况且，我确实已经是一个幽灵了。”

“这就是将计就计？”

“将计就计？这个比喻非常好，你真是个聪明的女人。是的，既然我已经死了，那么剩下要做的就是把那笔巨款全都带到国外去，在遥远的南美洲以无数的美元享受我的下半生。然而，当我准备提取帐户里的钱时，却发现里面的钱早已被人提走了。我又在深夜潜入了公司里的办公室，发现一些重要的帐单和记录也没有了。原来，他在冒名顶替我的那几周里，提取我藏匿的全部赃款，还有全部的帐单等犯罪记录。我这才发现杀死他实在是一个下策，我什么都没有得到，还变成了一个穷光蛋，而且已经被登记死亡了。我必须，必须要找回那笔应该属于我的钱。”

“这笔钱不属于你。”

“到了我的手里就是我的！我想起了他在临死前曾趴在那辆出租车上和那司机说了什么话，于是，我就想他可能把与那笔钱有关的东西或者信息交给了那个司机。我查到了那个司机的名字，他叫马达，更重要的是，我还发现他总是纠缠着你，很明显他喜欢上你了。我开始恐吓他，希望他能够把东西交出来，但看起来他似乎对自己手里的重要东西还一无所知。我想如果我强行绑架他的话，可能反而会适得其反，于是索性暗中跟踪着他，同时也监视着你。然后，我又给他打恐吓电话，不断地给他施加压力，促使他把那重要的东西想起来，只要跟着他，我就能得到我所需要的东西。”

“所以，你一直在跟踪着我们？”

“是的，我知道你从半岛花园的家里逃出来以后，一定会躲到那间小屋里去的，我就在小屋外边监视着你。今天，从你们一出门我就跟踪着你们，一直跟到了墓地里的教堂。终于得到了我应该属于我的东西。”他又笑了笑说，“我没想到我的钱全都被他换成了整齐的美元，也许我还得感谢一下地狱里的他呢。”

容颜摇了摇头问：“那么罗新城和桑小云呢？”

“他们都是我杀死的。罗新城早就该死了，他阻挠沁雪嫁给我，还一直在暗中破坏我的计划，我知道他对我充满了仇恨。在那一晚，你们把他打昏又送回到他家里，我一直跟踪着你们，等你们走后，我也潜入了他家里杀死了他。”

“这样你就能嫁祸于我，使警方对我产生怀疑，最后逼迫着我选择逃亡。”

“你分析得非常对。还有桑小云，也许她本来就已经看出那个冒牌货的问题，因为她是我的秘密情人，甚至比你更了解我。但是，我依然在吓着她，让她以为我是一个幽灵，我不断给她打电话，引诱她精神失常，使她从公司里出逃，后来我又蹂躏了她，使我得到了最后的满足。在完成这一切之后，我把她从楼上推了下去，杀死了她。”

容颜表情痛苦地说：“你不该这样对一个女孩。”

“行了，我现在非常喜欢杀人的感觉。算上刚才的马达，我已经杀了4个人了，也许这还不能算多。”

“不——”容颜已经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泪。

周子全充满嫉妒地说：“你很喜欢那个叫马达的出租车司机是吗？你真是一个贱女人，你不爱自己优秀的丈夫，却爱上了一个萍水相逢的出租车司机。在他闯进你房间的那个深夜，我就在外面的树丛里监视着你。当时，我真想冲进去打死那个家伙，只是为了那重要的东西，我忍住了。告诉我，他是不是上你的床了？”

“是的。”容颜冷冷地回答。

立刻，周子全的眼前仿佛出现了马达躺在他的那张大床上，搂着容颜照着天花板上的镜子的情景，他的目光变得凶狠起来，紧紧地盯着容颜，却说不出话来。

容颜似乎是要气一气周子全，她大声地说：“现在，你可以满足了吧。我告诉你，我非常爱他，他是一个真正的男人。”

“啪——”

周子全打了容颜一个耳光，冷冷地说：“那是我的床！”

“你杀了我吧。”容颜的表情又恢复了平静，她淡淡地说，“如果他死了，我会永远恨你。”

周子全的嘴角露出一股冷冷的笑意：“放心吧，我不会杀死我妻子的。”

“那你想怎么样？”

“我会把你带走的，我们先坐船去韩国，然后从那里去南美洲，委内瑞拉或者是阿根廷，随你挑哪一个，我已经帮你把这些国家的护照全都办好了。”

“为什么要带我走？”

“因为你是我的妻子。”

容颜摇了摇头说：“永远也不，因为你永远也忘不了罗沁雪。”

周子全的身体猛的一颤，他怔怔地说：“不许你说这个名字。你说得对，在这个世界上我只爱过一个人，那就是罗沁雪。”

“在你的眼中，我只不过是罗沁雪的替身，不是吗？”

“没错。你就是她的替身，所以，我必须要把你带走。一看到你的脸，我就立刻会想起她，因为，我太爱她了。”他的语气又忽然激烈了起来，“可是，她却抛弃了我，她发现了我的秘密，却无法饶恕我，于是她一个人走了，是那个出租车司机马达杀死了她。而现在你也要离我而去，你居然爱上了马达。真不敢相信，我的两个妻子，都是被这个可恶的出租车司机夺走的，我有100个理由杀死他。”

说完，周子全走出这间小屋，他把房门从外面反锁了起来，然后隔着房门对容颜说：“我知道你累了，好好休息吧。再过十几个小时，我们就要上路了。”

七十六

14点20分。

所有的医院里都有着一股相同的味道，叶萧对此总是不太习惯，再加上窗外的雨水使得空气更加潮湿，急诊室的医生和护士们匆忙的脚步声不断地在他身边响起来，让他的心里越来越乱。

已经两个小时过去了，马达仍然躺在急诊室的病床上抢救着，他的血压几乎降到了零，瞳孔放大，脉搏微弱，呼吸和心跳都到了维持生命最低的程度。总之，他正在生与死之间徘徊。这家医院的外科主任医师都来了，医护人员推来了各种设备围着马达，他全身都插满了各种各样的管子，看起来就像是一个等待解剖的标本。那颗射入他胸腔的子弹仍然没有被取出，由于失血过多，马达已经输了一次血，可能还要再输第二次。

叶萧不敢打扰医生对马达的抢救，他一个人坐在急诊室门口的长椅上，等待着郑重的电话。两个小时以前，他在墓地里冒着大雨，把命在旦夕的马达从东正教堂里背了出来，再开着车把马达送到了这所最近的医院。现在，叶萧已经精疲力尽，而且身上的衣服也全都湿透了，他不好意思在医院里脱衣服，只能给自己倒了一杯热开水，端着一次性杯子，大口喝着热水以驱散身上的寒冷。

“但愿他能活下来。”

叶萧默默地祈祷着。忽然，他的手机响了起来，他想应该是郑重的电话了，于是拿起手机就问：“郑重？”

但电话那头不是郑重，而是局里的另一个同事，同事在电话里说：“叶萧，十分钟前有人向警方报案，说是在上午10点30分时，在天主教堂附近的一座茶餐厅里，看到了正在被警方通缉的嫌犯马达和容颜，他们一起用餐，同时好像还在讨论着什么重要的事情。在11点钟左右，他们乘上一辆出租车走了。向警方报案的目击者正是这家茶餐厅的老板，他是在今天早上的电视新闻里看到马达和容颜的照片的，但老板一开始不太肯定，他犹豫了很久，直到现在才向警方报案。”

“谢谢你，不过现在我已经找到马达了，他受了严重的枪伤，正在医院里抢救。你们快点派几个人过来吧，我在医院里等着你们。”

然后，他把医院的地址告诉了同事，就结束了通话。

叶萧已经很清楚了，马达和容颜确实在一起，上午他们还在一起吃饭， 11点钟坐上出租车显然是去俄侨墓地的教堂。就在一个小时以后，叶萧按照那张地图的指引来到了那里，发现了身受重伤的马达，而容颜却无影无踪。

她在哪儿？是活着还是死了？又是谁向马达开枪的呢？一个个问题接踵而来，在叶萧的脑海中沉浮着。忽然，他的手机又响了，这回他谨慎地说：“我是叶萧，请问你是哪位？”

“我是郑重啊。”

终于听到他的声音了，叶萧松了一口气，立刻就说：“查到了没有？”

“这回我全都查清楚了。昨天晚上，张大许最后那一段供词没有错，他说的一切全都是真的。”

“我想这是唯一的可能了。”叶萧点了点头，瞬间，他立刻想到了一个曾被忽略了的可能性。

“叶萧，也许我们从一开始就弄错了。”

“我明白了。”

“可我还没说呢，我的意思是——”

还没等电话里郑重说完，叶萧立刻就接口说道：“周子全还活着！”

七十七

14点40分。

身体都已经擦干净了，只是头发还有些湿，发丝沾在额头上，反而使得她显得更加迷人。她跪坐在那张小床上，趴在靠床的窗台上。窗户很小，窗内还竖着铁栏杆，看起来就像是一个牢房。

容颜明白，她已经被自己的丈夫囚禁起来了，她的生命掌握在周子全的手中，恶梦终于成为了事实。而无辜的马达，却成为了这个阴差阳错的阴谋的牺牲品，容颜轻轻地问自己：马达会死吗？她不敢再想象下去，她连自己都拯救不了，还拿什么来拯救自己所深爱着的人。

她绝望地伸出了手，抓住冰凉的窗栏杆，透过玻璃向窗外望去。这栋房子矗立在坚固的大堤上，窗外就是黑色的大海，海浪不知疲倦地拍打在大堤上，发出可怕的轰鸣。大雨依旧下着，雨点重重地打到窗户上，在玻璃上留下了一道道泪痕。

看着茫茫的大海，时间仿佛随着雨水而倒流，容颜渐渐地进入回忆的旅程——

其实，这可怕的恶梦早就敲响她的家门了。

那是一个月以前，在一天深夜，她像往常一样独自躺在床上睡觉，她从来就不在意自己的丈夫是否回家，因为他们早已形同陌路。突然之间，一阵猛烈的犬吠使她从梦中惊醒，那是她丈夫养的一只小型狼犬的叫声，只有在遇到外人的时候它才会这么强烈地叫起来。小狼犬的警告使她感到害怕，她担心是不是有小偷潜入了家里。于是，她小心翼翼地打开房门，见到的却是自己的丈夫。她发现丈夫看她的眼神非常奇怪，好像是在看一件失而复得的艺术品一样，那种神情使她感到非常奇怪。而那条小狼犬依然在对他狂吠着，好像它突然不认得主人了。丈夫见到她以后，却一言不发地走开了，他也没有像往常一样回到自己的卧室里睡觉，而是到楼下的一间客房里过夜。但小狼犬却叫了整整一夜，那晚她再也没有睡着过。

第二天，她就开始感觉到丈夫更多的变化。首先，丈夫不再和她说话，虽然，他们本来的话就不多，彼此之间非常冷淡，但还从来没有一句话都不说的情况。偶尔听到几次他的声音，却发觉声音异常沉闷，而且带着浓郁的鼻音，听起来像是感冒了。但是他用那浓重的鼻音说自己得了重感冒，去过几次医院却始终查不出病因。以同样的理由，他说不能把感冒传染给自己的妻子，于是他也不再睡卧室了，每晚都睡在底楼的客房里。

就这样20多天过去了，容颜越来越感到奇怪。每天早上6点他就出门，要到晚上10点多才回家，而双休日他基本上也在外面。在20多天的时间里，容颜和丈夫之间没有一起吃过一顿饭。而且，他的许多生活习惯也改变了，深夜里有时候会见到他在家里的私人办公室里吸烟，可过去周子全是从来不吸烟的。还有几次，半夜里她从恶梦中醒来，忽然发现他就这么站在床边静静地看着她，以一种她从来没有见过的特殊眼神，然后，他又轻轻地走了出去，不说一句话。所有这一切，都让容颜感到隐隐不安，觉得一个阴谋正在他丈夫的身上铺开。

但最让容颜感到奇怪的，是那条周子全亲手养大的小狼犬，却一反常态地对主人充满敌意。每当他回家，就对他狂吠，甚至有好几次都攻击了他。结果，在两个星期以后的一天清晨，他在小狼犬的狗食里放了一包毒药，就这样把这条忠实的狗活活地毒死了。容颜发现小狼犬被毒死以后，完全惊呆了，她不敢想象周子全会把自己最心爱的狗毒死，这条狗曾经是如此地忠实，而周子全又是如此地喜爱它。曾经有一次小狼犬生了重病，周子全带着它在宠物医院里度过了一天一夜，为小狼犬开刀做手术，那一次就花掉了一万多块钱。容颜可以断定，周子全是绝对不会杀死这条小狼犬的，那么——现在她身边的这个男人又是谁？

容颜在深深的恐惧中苦思冥想着，终于在一个夜晚，这个女侦探小说家想到了在一本西方侦探小说里看到的故事——借尸还魂。

七十八

15点05分。

“叶萧——”

有人在叫他的名字，叶萧从双膝中把头抬了起来，现在他很累，努力睁大眼睛看着前方，直到郑重跑到他的跟前才刚刚看清楚。

“你终于来了。”叶萧终于如释重负地吐出了一口气。

“马达还活着吗？”郑重大声地说，在40分钟前，叶萧已经在电话里把马达的情况全都告诉他了。不过，他的这一大声马上吸引来周围病人和护士们的目光。

叶萧立刻对他做了一个禁声的动作，轻声地说：“记住，这里是医院，不要大声说话。”

“对不起，我只是很着急。”

“我们到外边去谈吧。”叶萧拉着郑重来到了一个僻静无人的角落里，他看到大雨依然没有停下来的迹象，在屋檐下他平静地说，“马达还在抢救中，最后的结果很难说。”

“真没想到他居然还有枪。”

“你是说谁？”叶萧当然明白郑重所说的那个“他”并非指马达。

“周子全，或者是——他的孪生兄弟。”

叶萧点了点头：“你查到当年他们的下落了？”

“对，昨天晚上张大许的供词都是事实。在30多年前的那个晚上，在安息路99号的案发现场除了张大许和钟卫国、钱雨娟三个人以外，还有一对只有6个月大的双胞胎。”

“可为什么当年的卷宗里没有反应出这一重大线索呢？”

“因为这对孪生兄弟刚刚诞生的时候，钟卫国就开始遭到了批判，所以，他们只能把自己刚出生不久的孩子送到了乡下的亲戚家里抚养。而在案发的那天晚上，钱雨娟正好刚下火车，把这对只有1岁大的孩子接回到自己家里。所以，邻居们都不知道当时两个孩子就在家里，张大许也没有说出来，人们几乎把那两个孩子给遗忘了，卷宗里当然也就不会有记录了。”

叶萧点点头，催促着说：“后来呢？”

“张大许的供词没错。在案发当晚，他杀死了钟卫国、钱雨娟夫妇，并隐藏了尸体，然后立刻就把房间里的两个男婴抱走了。他连夜就把其中的一个男婴，悄悄送给了一对结婚多年却一直没有孩子的干部夫妇。今天我专门去户籍部门查过了，这对干部夫妇姓周，就是周子全的养父母。我查过这对周姓夫妇的血型，他们都是O型血，而周子全则是AB型血，所以周子全绝对不会是他们所生的。而钟卫国、钱雨娟的照片倒是与周子全的相貌非常相像。我可以肯定，周子全亲生父母就是钟卫国、钱雨娟夫妇。”

“你干得很棒。”叶萧已经很久没有对郑重说过这样的话了，但他忽然话锋一转，“不过，还有一个男婴呢？”

“还是在当天晚上，张大许又把剩下的一个男婴，送给了他的表兄。张大许的表兄已经结婚多年，先后生了四个女儿，非常想要一个儿子，于是，张大许就把男婴送给了表兄。”

“你查过张大许表兄的资料了？”

郑重有些得意地说：“我当然查过了，张大许的表兄姓丁，叫丁阿四，他共有五个儿女，前面是四个女儿，最小的是一个儿子，名字叫丁刚。丁阿四家里非常穷困，根本就供不起五个孩子读书，在80年代，他们全家都迁到了广东打工。”

“那你凭什么断定丁刚就是周子全的孪生兄弟？”叶萧找到了郑重推理中的漏洞，仅靠刚才所说的这些并不能证明张大许的供词是真的。

“两个小时以前，我通过公安部的局域网与广东省警方联系过了，从网上得到了丁刚在30岁时的照片，结果让我大吃一惊，照片里丁刚的长相与周子全几乎一模一样。”郑重停顿了片刻，但他的话还没完，“然后，广东方面又从网上传来了丁刚的指纹记录。我请鉴定组把丁刚的指纹与周子全的指纹做了比对，结果是完全相同。”

“同卵双胞胎？”叶萧脱口而出。

“没错。如果世界上还有两个人指纹完全相同的话，那么，他们之间的关系就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同卵双胞胎。”

叶萧点了点头，双胞胎分为两种，第一种为异卵双胞胎，第二种为同卵双胞胎。前者双胞胎有着不同的DNA和指纹等身份标志，外表虽然很像，但仔细看还是可以分辨出来的。而后者双胞胎则有着完全相同的DNA和指纹，从外表看几乎毫无分别。

“查到丁刚的简历了吗？他现在在哪里？”

“简历很模糊，他好像读过音乐学院，但后来因为家庭贫困等原因而退学了。此后很长一段时间他都无业，一直在社会上混日子，偶尔做过保安等职业，但时间都不长。3个月前，他来到了本市，接下来就再也没有他的消息了。”

叶萧已经明白了，他轻轻地叹了一声。

“案子有了重大进展，你应该高兴才对，叹什么气啊？”郑重问他。

“我在想，有时候命运真的是很不公平的。”

郑重摇摇头，他不喜欢叶萧的这种感慨，他急促地说：“现在我只想知道丁刚的下落。”

“也许，他正躺在镶着周子全名字的骨灰盒里。”

七十九

17点50分。

“马达——”

她在梦中轻声呼唤自己深爱着的男人。

终于，容颜从一片恍惚中醒了过来，她缓缓地睁开眼睛，看到自己的身体正蜷缩在这张小床上。一阵阵风雨声传入她的耳中，窗外的大海依旧在疯狂地冲击着千里海堤。这栋位于大堤上的房子，正在风雨飘摇之中颤抖着，仿佛随时都会倒塌。

外面的天色渐渐地暗了，这间小屋子里没有灯，在一片昏暗中，容颜环视着一圈，发现门口放着一盘快餐。她从床上走下来，推了推房门，门依然紧紧地反锁着。她托起了那盘快餐，还留有余热，那一定是周子全刚刚放进来的。他不想让容颜饿死，容颜也不想让自己饿死。她很快就吃了起来，在吃饱以后，把空盘子放回到了门口。

又过了一会儿，天色完全暗了下来。她回到床上，看着黑蒙蒙的窗外，什么都看不到，只能听到密集的风雨和浪涛声。她轻叹了一口气，又躺了下来，把身体蜷缩了起来，就像母腹中婴儿的姿势。也许，这样就能够更加容易地回忆起那个恶梦——

在那个夜晚，女侦探小说家容颜想到了一个叫借尸还魂的故事。一个可怕的阴谋渐渐地浮出了水面，但她又有些自责，也许稀里糊涂会更好一些。察觉了阴谋的迹象，却又不敢面对阴谋，往往最让人恐惧。但是，她不想做一个愚蠢的女人，她也不想和一具借尸还魂的幽灵生活在同一栋房子里。终于，她向她的“丈夫”提出了所有的疑问。

显然，在作为推理高手的女侦探小说家面前，这些疑问是任何高明的骗子都无法自圆其说的。他立刻就被容颜的疑问震慑住了，他呆呆地沉默了许久，最后，终于说出来了：“我承认，我不是你的丈夫。”

当自己的疑问得到证实以后，容颜却有些犹豫了：“你不是我的丈夫，那我的丈夫在哪里？”

“他还活着，在一个秘密的地方。关于他的现况，我只能说这么多了，我会保证他的安全的。”

“你究竟是谁？”

他吐出了一口长气说：“我的名字叫丁刚。你一定会很奇怪，我为什么会和你丈夫长得这么像？因为，我和他是一对孪生兄弟。”

但这并不是唯一的解释，容颜立刻就像起了罗沁雪和她自己，她们可不是孪生姐妹，她冷冷地问：“你能不能说得更详细一些。”

“在我们还没记事的时候，就被抛弃了，彼此分开再也没有见过面。我不幸落到了一个异常贫困的家庭，18岁的时候，养父带着我离开这座城市，去广东打工，我在那里度过了十几年的光阴。我曾经读过音乐学院，一度梦想成为一个钢琴家，最后却因为贫穷而被迫退学。从此以后，我就无所事事，只能在社会上游荡，偶尔打过几年工，但都不长久。那么多年来，我一直过着贫穷的生活，流浪在社会的最底层。我非常想要出人头地，改变自己的人生，却到处碰得头破血流，这一切都因为我成长在一个艰难的家庭之中。”最后他摇了摇头说，“你不会明白的。”

“不，我明白。我和你一样，出生在一个艰难的家庭中。”容颜平静地回答。

“几个月前，我来到这座城市，这里是我的故乡，是我的出生地。这里的繁华让我自惭形秽，我找不到工作，也得不到别人的同情，我开始绝望。直到有一天，我见到了你的丈夫。”他痛苦地摇了摇头说，“我只是远远地看到他在一大群人的簇拥下从一个豪华酒店里出来，他当时惊呆了，世界上居然还有与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很快，我就知道了他的名字叫周子全，是天下证券公司的总经理。在我十几岁的时候，我就知道了自己是被领养的孩子，但我一直都不知道自己还有一个孪生兄弟。我打电话给在广东的养父，我要查清楚自己的身世。养父告诉我，我出生在安息路的一栋房子里，当年是被我养父的表弟送来的，同时我还有过一个孪生兄弟，当年被送给了另一对姓周的夫妇。”

“他就是我的丈夫？”

“是的，命运是多么不公平，我们是孪生兄弟，长着一样的脸，一样的头脑，他享尽了人生的荣华富贵，而我则尝人生的苦难。只因为我成长于一个贫困的家庭，还有四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姐姐。而他则是在干部的家庭中作为独子长大的，他一帆风顺地到达了现在的地位，我却还要为一日三餐而发愁。”

容颜冷冷地问：“你嫉妒了？”

“当然——”他大声地说，“我当然嫉妒，因为命运对我们不公。终于有一天，我悄悄地找到了他，希望能够从他身上得到一些钱，毕竟我们是亲生的兄弟。可是，他却不承认我们的关系，他极其轻蔑地把我当成了乞丐，并且侮辱了我的人格。我明白了，他是怕承认有我这样一个卑贱的兄弟以后，会在社会上丢面子。你说，这种连亲兄弟都嫌弃的人是不是衣冠禽兽？”

“于是，你就决定要报复他，要让他一无所有？”

他点了点头说：“你真是一个聪明的女人。是的，我绑架了他，把他关在一个秘密的地方。然后，我就取代了他，我成为了周子全，天下证券公司的总经理，还有女作家容颜的丈夫。当然，在此之前我已经秘密监视了他一段时间，基本了解了他的一些有关情况。当我冒充着他去上班以后，就意识到我的声音和他不一样，一说话就会露出破绽，我只能声称自己得了感冒，鼻子一直都塞着。我就用沉闷的鼻音和人说话，掩盖了声音的问题。但更多的时间，我尽量避免与人接触，可你丈夫的那个小秘书却主动地对我投怀送抱，原来你丈夫——”

“别说了，这与我无关。”容颜以无所谓的口气回答。

“好的。更重要的是，我发现了你丈夫的秘密，他竟然利用职务之便，挪用公司和股民的款项为其私人炒股，侵吞了大量的公司资产，简直是一个天文数字，这些钱足够枪毙他好几次了。不瞒你说，我决心拿走这些不义之财远走高飞，最后再让警察来对付你的丈夫。”

突然，容颜冲向了电话机，刚拿起电话，就被丁刚夺了下来，他冷冷地说：“我知道，你想要报警。不过，我劝你还是为自己考虑一下吧。”

“你是什么意思？威胁我？”

他以一种异样的目光看着容颜，忽然摇了摇头说：“还记得五年前的那个夏天吗？”

“你说什么？”容颜的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揪了一下，但还竭力保持镇定。

“让我来帮你回忆一下吧：5年前的那个夏天，在广东的那个度假村里，有一栋像宫殿般豪华的别墅，这栋别墅的主人是一个非常富有的房地产商人。在他的别墅里，经常会出现许多20出头的少女，她们进入这栋房子以后，就再也出不来了。直到有一个薄舞弥漫的清晨，一个美丽的女孩从那栋别墅里冲了出来，脸上写满了恐惧，她如此惊慌失措，像一个逃犯一样逃出了度假村。”

容颜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是她心底最隐秘的一幕，连她的丈夫都不知道，居然会被眼前的这个人知道的一清二楚？她张大着嘴巴，许久才说出两个字：“你是——”

“你猜得没错，我就是那个保安。”他露出了一丝满足的笑容，“5年前的那个夏天，我同样也在那个度假村，只不过我做的是保安，而你做的却是——”

容颜立刻打断了他的话，害怕他会说出什么肮脏的话来：“别说了。”

“对不起，我并不是故意要提起那段往事。那个清晨，你从我的面前一掠而过，你根本就没有注意到我的脸，而我却对你记忆深刻。你的这张脸，永远地埋在我的心底。尽管5年的时间过去了，但你从别墅里冲出来见到我以后又惊慌失措地转身逃跑的那一幕，却仍然像昨天发生的一样清晰，刻骨铭心无法忘怀。两个月前当我发现周子全的妻子，著名的女侦探小说家容颜居然就是你时，我知道我又掌握了一块王牌。”

“你想让我干什么？”她的口气软了下来。

“什么都不用干。”丁刚轻声地说，“你只需过你正常的生活就可以了，保守我的秘密，不要把有关这个秘密的任何一个字说出去，这就足够了。如果，你不能保守我的秘密，那么恐怕我也不能保守你的秘密。你想一想吧，尽管已经过去了5年，但那个房地产商人毕竟死在你的手里。如果警方知道你就是凶手的话，那么你至少会在监狱里呆上几十个年头，甚至一辈子。更重要的是，所有的人都会知道你的秘密，一个女侦探小说家居然做过这种肮脏的事情，那真是——”

“闭嘴！”她已经崩溃了，缴械投降是她唯一的选择。

“好了，我的话都说完了，你自己权衡利弊吧。请相信，我不会伤害你的。如果我有这个意思的话，在5年前的那个清晨，我就不会让你轻松地从度假村逃跑了。”

说完以后，丁刚紧紧地盯着容颜，直到她的眼泪缓缓地滑落下来。她无路可退了，只能接受了丁刚的条件，她不想让自己的生命毁在某些人的阴谋手中。

于是，就有了后面的一切。

这就是容颜全部的秘密。

她终于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现在，她成为了自己丈夫的囚徒，蜷缩在这间海边的小屋里。风雨声依然敲打着窗户，她真希望一个巨浪打来把整栋房子都淹没掉。

这是秘密的代价。

八十

凌晨4点50分。

容颜被一阵刺耳的声音惊醒了，还没有从睡梦中解脱过来的她几乎是从床上弹了起来。房间依旧沉浸在黑暗中，她只看到一个男人的影子站在门口。

耳朵里已经听不到雨声，只有海浪的潮汐在均匀地拍打着堤岸。她回头望了望窗外，除了漆黑的天空什么都看不到。周子全走到了她的面前，抓紧了她的手臂说：“起来吧。”

“你要带我去哪儿？”

“天涯海角。”

她被带到了外面，门厅里亮着一盏灯，周子全穿着一身长途旅行的装束，手里拎着一个大旅行箱，她明白那笔巨款就藏在里面。然后，周子全给她披上了一件厚厚的外衣说：“海上风大，别着凉了。”

周子全拉着容颜走出这栋房子。外面的雨已经停了，天空中还是一片黑暗，她只能听到永不停歇的海浪声。他们沿着海堤向前走去，四周围荒凉而寂静，根本看不到一个人影，也看不到一丝光亮，就算容颜声嘶力竭地喊破嗓子，也不会有一个人听到。

“亲爱的，只要我们再走10分钟，就会看到一艘可靠的快船在岸边等着我们。”周子全一手拉着容颜，一手拎着箱子，边走边说：“现在风浪刚刚过去，不会有巡逻艇出海的，而我们正好出发。再过10个小时我们就可以到韩国的济州岛，我已经准备好了两张韩国护照，一张你的，一张我的，你就放心吧。”

容颜并不回答，她冷冷地看着黑暗中周子全的脸，似乎在她身边的只是一个幽灵而已。

他们继续向前走去，忽然，周子全似乎发现了什么，立刻停了下来。

大堤的前方出现了一个黑影。

容颜睁大了眼睛向前看去，却始终看不清楚，只能见到一个大致的轮廓。黑影却在缓缓地向他们靠近，她能感到周子全的手在微微颤抖着。

“你是谁？”

周子全大声地叫了起来。

在几秒钟以后，容颜终于听到了对方的回答——“幽灵。”

几乎与此同时，她看到从黑影的右手上亮起了一丝火星，一记沉闷的枪声在空旷的海堤上响起。

一颗子弹，呼啸着钻进了周子全的眉心。

子弹穿过他的大脑，又从后脑勺飞了出来。最后，弹片落到了大堤的水泥上，弹了几下之后，滑下大堤边的陡坡，吞没在了海浪中。

周子全死了！

他的身体重重倒在地上。容颜也被他一同拖倒。她压在了周子全的身上，在惊慌失措中一手摸到了他的脸，瞬间，她的手上全都沾满了温热的鲜血。

黑暗中的幽灵向她缓缓走来。

容颜还倒在周子全身上，他的尸体还是热的，只是血喷了一脸，他的手至死仍牢牢地抓着容颜的手臂。容颜拼命地挣扎着，想要扳开死去的丈夫的手指，但周子全的手像是痉挛了一样坚硬如铁，甚至指甲还嵌入了她的手臂里。

幽灵已经走到了她的面前。

然后，幽灵伸出了手，从死者的手里，夺走了那个大旅行箱。

容颜还在使劲地掰开周子全的手指，她用尽了全力，几乎把周子全右手的五根手指都扳断了。

幽灵抬起了手，把枪口对准了她。

生存或者死亡？

正当容颜感到绝望的时候，忽然听到了幽灵的声音：“对不起，其实我并不想杀死你。但是，你的生命已经不属于你了，非常抱歉。”

幽灵的手指缓缓地扣下手枪扳机。

突然，容颜掰开了周子全抓住她的最后一根手指。她甚至来不及站起来，向旁边一翻身，就势滚下了大堤。

几乎在同一个瞬间，枪响了。

幸运的是，容颜已经滚下了大堤。而这一颗子弹，则射进了周子全的尸体里。

她只感到天旋地转，什么都看不到，身体摩擦着大堤的陡坡向下滚去，身上火辣辣的疼。紧接着，她又听到了第二声枪响，就射在自己身边的一块石头上，子弹撞出了火星，跳起的弹片几乎是擦着她的头皮飞过。

幽灵站在大堤上，紧张地向容颜的方向瞄准。但是，天还没有放亮，而容颜又在急速地向下滚去，他向容颜一连打了四枪，直到容颜被海浪吞没。

冰凉的海水涌进了她的鼻孔，她意识到自己已经滚到了大堤的底部，也就是海滩上了。汹涌的潮水立刻就吞没了容颜，她艰难地抬起头深呼吸了一口，让充满咸味的空气灌满她的肺。

又一颗子弹打到了她身边的海水里，似乎有什么在庇佑着她，所有的子弹都仅仅擦着她的身体飞过。但是，她还来不及庆幸，一个巨大的浪头打在了她的身上。

只一瞬，她就被疯狂的浪头卷进大海的深处去了……

八十一

清晨5点30分。

她还活着。

仰天躺在一片泥泞的滩涂上，看起来就像一具尸体。

海浪把她卷到了大海的深处，在海底十几米深的地方，她几乎丧失了全部的意识，只是某种天生的本能，使她闭住了呼吸，用肺里残留的空气维持着生命。几秒钟以后，她终于浮出了海面，恍惚中回头望去，大堤已经在数百米外了。她在汹涌的大海上漂浮了半个小时，当她几乎要被冻死的时候，却被一阵骇人的巨浪，送回到了几千米外的大滩涂上。

几只海鸥飞过她的头顶，降落在滩涂上觅食，同时发出尖细的叫声。终于，她缓缓地吐出一口海水，然后她睁开眼睛，大口地咳嗽并喘息着。

东方已经渐渐地明亮，现在她明白，幽灵已经远去。

她用最后的一点体力，挣扎着站了起来，遥遥向岸上望去，一道大堤就横在几十米外。可是，她已经没有力气再走完最后一点路了，只能绝望地坐在泥水中，望着长长的海岸线。

忽然，大堤上出现了一队人影，排着整齐的行列走过，远远地看去仿佛是些女孩子，但她们的背后却背着枪。容颜忽然明白了，她们是在海边巡逻的女民兵，她发不出声音，只能向女民兵们挥起了手。

命运又一次拯救了她。

大堤上的女民兵发现了她，很快就把她从滩涂里救了起来。她的神智有些恍惚，许多事情都记不清了，她只记得自己好像被她们带到了附近的哨所里，让她擦干净了身体，还给她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而她却对自己身上发生的事情守口如瓶。

女民兵们还要她继续休息一会儿，但她却忽然清醒了过来。眼前又出现了马达的影子，她立刻摇了摇头，随便编了一个谎话，说是要赶飞机。然后，她就独自一人离开了这里。因为，她担心随后女民兵们会在大堤上发现她丈夫的尸体，到时候就再也走不掉了。

容颜走到了公路边，穿着女民兵们送给她的衣服。虽然身体都已经擦干净了，可毕竟在凌晨的海水里泡了半个小时，她还是感到冰凉刺骨，只能不断地小跑着以恢复体温。

6点10分，一辆出租车开过了公路，她坐了上去，目的地是俄侨墓地。

从海边开到市区的西北角，平时至少需要两个小时。但司机开上了新建的市郊环线，再加上清晨行驶在郊区的车辆不多，出租车风驰电掣般地绕过了大半个市区，只用了不到一个半小时就抵达了俄侨墓地。

等到下车的时候，容颜这才意识到，自己穿着的是女民兵们送给她的衣服，她身上一分钱都没有。她略微想了想，现在她身上除了手指上的戒指以外，已经没有任何值钱的东西了。这枚戒指是在她婚礼上的时候，周子全亲手为她戴上的。这是一枚结婚戒指，可是，为她戴上这枚戒指的人已经死了。更重要的是，她从来没有真正爱过那个人。她在心里对自己说：忘掉那个人吧，永远地忘掉。

几秒钟后，她毫不犹豫地脱下了这枚戒指。

出租车司机是个认货的人，他收下了戒指，并答应了容颜包车的要求，容颜下车以后，车子就停在这里等着她。

容颜向墓地里跑去，脚下一片泥泞，立刻把女民兵送给她的新裤子弄脏了。她跑到了那座东正教堂前，停顿了片刻，她非常害怕会看到马达的尸体躺在教堂里的地上，但还是无法抑制自己的冲动，终于钻到了教堂的里面。

马达不在教堂里。

在昏暗的光线下，容颜呆呆地看着那块马达曾经躺过的地方，还有那块打开了的石制约柜。她缓缓地吐出一口气，把目光投向了墙上的那尊耶酥雕像。

“神在看着你。”

她轻声地念出了这句话。可是，神并不会告诉她马达在哪里。容颜抓紧了拳头，她一定要找到马达，只要还有一丝希望，她就绝不放弃。她对自己点了点头，然后转身离开了这里。

当容颜回到了墓地大门口，看到出租车果然还在等着她。她坐进了车子，要求司机开往离这里最近的一家医院。

车子开过一片工厂区，然后进入一条宽阔的马路，一座崭新的医院就坐落在路边。车子刚在医院里停好，容颜就看到了停在旁边的公安局牌照的车子。她立刻预感到什么，跳下车子以后，就直冲到医院门口的服务台前，向一个护士问道：“请问急诊室里有没有一个叫马达的重伤病人？”

“马达？”护士查了查记录，然后点了点头说，“是有一个叫马达的，胸部枪伤，是被警察送来的。”

容颜的眼眶立刻热了：“他怎么样了？”

“昨天一送进来就开始抢救了，现在被送进了危重病房，具体情况我不清楚。”

“谢谢。”

容颜离开服务台，照着医院的指示牌，向危重病房跑去。在转过一条楼道以后，她看到两个穿着制服的警察正守在门口。

再往前走一步，就等于自投罗网。

但现在，她宁愿付出任何代价。容颜快步向病房的门口跑去，门口的警察立刻伸出了手拦住了她。

“对不起，非医护人员不能进去。”

容颜面对警察抬起了头，先是整理了一下凌乱的头发，然后冷静地说：“我就是你们千方百计所要寻找的人。”

警察奇怪地注视着她的脸，立刻想起了通缉令上容颜的照片。面对着自动送到他们面前的通缉犯，两个年轻的警察显然缺乏经验，他们有些紧张地面面相觑。

就在这时，从病房里传来了一个声音：“门口是谁在说话？”

“是我，容颜。”

几秒钟以后，叶萧急冲冲地从病房里冲了出来。他看到容颜就静静地站在他的面前，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这是一个尴尬的场面，三个警察，面对着一个被通缉的女犯，但谁都不敢轻举妄动。叶萧不想掏出手铐当中把她抓起来，何况这里是医院，病房里还有一个危重的病人。

容颜却说话了，她哽咽地说：“马达还活着吗？”

叶萧点了点头。

“我能看看他吗？”她轻声地问。

叶萧想了想，然后闪到一边，给容颜让出一条进入病房的路。她走进病房，终于看到了躺在病床上的马达。

她再也无法控制自己的眼泪。

容颜小心地坐在了旁边的一把椅子上。泪水顺着她的脸颊滑落下来，最后滑进了她的嘴里，她忽然觉得，这泪水要比几小时前的海水更加咸涩。

马达一动不动地躺在病床上，表情很安详。他戴着一张氧气面罩，胸口缠满了吓人的绷带，一排测量心跳和血压的设备就放在床头。

叶萧站在她的身后，看着这对深爱着的男女。现在，两个通缉犯都已经落到了他的手心里，但他却一点都高兴不出来，只是感到了一股更深的压抑。他轻声地对容颜说：“马达已经脱离了危险。子弹镶嵌在他的心室与肺叶之间的空隙里，昨天晚上已经被医生取出来了。这颗子弹只要再偏三毫米，他就肯定没命了。”

“神确实在看着他。”容颜自言自语地说。

“不是神，而是一本书救了他。我们在他上衣左侧的内袋里，发现了一本绿皮的小书，子弹正好打穿了这本书。书本的阻力，使弹道略微偏离了一点点，否则子弹肯定会穿透他的心脏的。”

容颜点点头说：“那是一本电码本。”

病房里又陷入了沉默之中。叶萧还没有带走容颜，他看了看表，决定再给容颜几分钟的时间。

忽然，马达紧闭着的眼睛开始动了一下，紧接着嘴唇也嚅动了起来。

容颜努力控制住自己的激动，她把头伏到了马达的耳边，轻声地说：“马达，我来了。”

马达的嘴角又有了些变化，微微地向上翘了起来。叶萧有了些紧张，但他没有动，静静地看着眼前的这一幕。

几秒钟后，容颜轻轻地吻了马达的嘴唇一下。

马达睁开了眼睛。

八十二

9点40分。

他不是幽灵。

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静静地看着指示灯一层一层往上跳。他的手里拎着一个重重的旅行箱，箱子里装着阴谋与财富。几个小时以前的海堤上，他亲手杀死了周子全，同时，也断定容颜淹死在了大海中。然后，他把周子全的尸体埋在了海边的乱草地里。现在，他的眼前仍旧不断地浮现出那狂暴的大海。

他对大海并不陌生。

十年前，他还是一个海员。那时候他既年轻又英俊，在一艘两万吨级的远洋轮上，他几乎走遍了世界上所有的港口。他喜欢海员的生涯，喜欢大海的气味，喜欢站在船头遥望东方的日出。他最后一次的远洋航行是从鹿特丹到开普敦，再从马尼拉到横滨，最后一站是旧金山。作为海员，他对这座拥有众多华人的城市并不陌生。在海上漂泊了许多个日子的海员们是寂寞的，当轮船在港口里停泊下来，他就立刻下船来到了旧金山的市区里。在路过一条阴暗的街道时，他看到一个白人正在殴打一个华人妇女，他并不是一个喜欢打架的人，但良知告诉他必须要阻止眼前的暴行。于是，他和那流氓打了起来，最后双方都动起了家伙，那个白人很不走运，脑袋撞到了一根铁棍上，立刻就死了。他这才感到了事态的严重，他匆忙地逃回到船上，并把实情都告诉了他的船长。所有人都很清楚，海员触犯了美国的法律，尽管他的行为完全符合道德，但按照国际通行的法律，船长应该把他交给当地警方处理。然而，船长只是轻轻地说了一声：“你干得没错。”然后就下令开船出港。就这样，船长救了他的命，他跪在船长面前发誓要永远报答船长。

回国以后，他没有脸再做海员，于是辞职做起了小生意。不久，他听说船长的女儿得了白血病，而船长则终年出海在外。于是，他就义不容辞地兑现了自己的誓言。他每天都到医院里探望船长的女儿，那是一个美丽的女孩子，有着长长的头发，头发里还散发着一股天生的香味。很快，他和那女孩就熟悉起来，他乐于助人，对人体贴入微，更重要的是，他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股男子气。终于，他爱上了她，不论她生了什么病。但不久以后，因为化疗，女孩的头发全都脱落了，可是他依然深爱着女孩，没日没夜地为她陪夜，直到她离开这个世界。

女孩死了以后，他非常痛苦，不想留在这个城市，也许海员的经历注定了他要四处漂泊，他悄悄地去了香港。在那个动感之都，为了生存，他几乎什么都干过，生命中另一面的野性得到了充分的发挥。很快，在香港警方的黑名单上出现了他的名字，而香港的黑社会里则多了一个辣手人物。一个月前，他忽然意外地接到了当年老船长的电话，老船长请他回来帮忙做一件事。他当然记得自己的誓言，于是立刻回到了这座城市，接受了这件极其特殊的任务。

他开始监视容颜的住处，每夜都躲在黑暗的树丛中，必要时还要跟踪她，掌握她全部的行踪。他很快就发现了马达与容颜不同寻常的关系，于是有时也会跟踪马达。有一次，马达被困在了安息路的那个地下室里，他就跟踪在后面，在深夜里给马达放下了一根绳子，因为他明白如果马达死了，也许那个秘密就永远都没人知道了。后来，他发现容颜逃跑了，于是就一直跟踪着容颜，直到她和马达发现那笔巨款，然后又被周子全绑架。直到这时，他才终于发现了周子全，但他依然忍住了，没有立刻动手。直到今天凌晨，在最后的时候他才杀死了周子全，得到了那些最重要的东西。这就叫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现在，他只剩下最后一件事要做。

电梯的指示灯跳到了大楼的最高一层。他缓缓地走出了电梯门，走廊里面就是天下证券公司，但他并没有去那里，而是走上另一道楼梯。

在楼梯的尽头，就是这栋写字楼的天台。

他拎着这箱沉重的东西，来到了他的目的地。天台上的雾很浓，好不容易才看清楚了前面。但他知道只有在这里才不会被别人知道。

在天台的中央，一个老人正坐在轮椅上等待着他。

“船长。”

八十三

9点50分。

今天小绿特地打扮了一番，居然还梳了两条特别精神的小辫子，穿着一套新买的牛仔服，背着一个大旅行包，来到了这栋写字楼的底下。

小绿感到自己有些累了，但心里却异常兴奋。她抬起脖子，仰望这栋32层高的写字楼。雨后的天空云雾缭绕，高高的楼顶耸入了一团雾气中，让小绿怎么看都看不清楚。

自从上次与他见面以来，整整几十个小时，小绿一直都心神不定，坐卧难安，晚上还整夜的失眠。她梦见他在执行任务的时候发生了意外，中弹牺牲，在梦中她怎么也看不清他的脸，只见到一片模糊的鲜血。当小绿在恶梦中痛哭的时候，电话铃却突然把她惊醒了。在恍惚中接起电话，她终于听到了让那个她日思夜想的声音——是他。

那是在两个小时以前，他在电话里告诉小绿，他已经顺利地完成了他的秘密任务，并且得到了一次休假的机会。他要小绿到这栋写字楼的底下等着他，时间定在上午10点，等到他们碰头以后，就一起去外地旅行，同时他还会完成的他的诺言，娶小绿为妻。

接完这个电话，小绿只感到自己从恶梦的地狱里回到了幸福的天堂。她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高兴过，她毫无疑问地确信，自己已经得到了生命中最重要的那一半。

提前10分钟，她来到了约定中与他相会的地方。她甚至已经通过电话预定，定好了两张去海南岛的飞机票。一想到马上就要与他在一起了，小绿胸中的小鹿就跳得更加欢快。

此刻，她依然仰望着大厦的楼顶。

八十四

9点55分。

黄冈回过头来。

“谢谢你，我的孩子。”老船长转动轮椅，面对着他的水手说。

“船长，你交代我的事情已经全部完成了。”

老人微微叹了一口气，他穿着一件厚厚的大衣，从头到脚包裹地严严实实，只有微秃的头发被风吹乱了，他轻声地说：“她也死了吗？”

“船长，你是说容颜？”他走到了老人面前，轻声地说，“是的，她死了，大海埋葬了她。我做错了吗？”

“不，你做得很好。”老人有些伤感地说，“我只是觉得，她的声音很像一个人。”

“我明白你的意思。”

“好了，让我们忘记她吧。”

他没有回答，而是把装满了美元和罪证的旅行箱放到了老人的脚下，说：“船长，你需要再看看吗？”

“不用了，我完全信任你。”老人悠悠地说，“孩子，你再也不欠我的了。今后，你打算怎么生活？”

“金盆洗手，做一个普通人。”他深呼吸了一口气，有些激动地说，“其实，我早就对这种生活厌倦了。今天凌晨，当我向在海水中挣扎的容颜开枪的时候，忽然在我的心底深处，产生了一种从来没有过的罪恶感，我感到了难以描述的羞耻。”

“你长大了。”

他摇了摇头：“船长，不瞒你说，这些天我已经喜欢上了一个女孩子。我已经答应她，这次的事情结束以后，我就与她结婚，带着她远走高飞，在地球上某个偏僻的角落平凡地度过一生。”

“恭喜你，我的孩子。”老人忽然抓住了他的手说，“能推我到前面去看一看吗？”

“当然。”

他推着老人的轮椅，到了天台的边缘上，在低低的栏杆前，他停止了脚步，望着这座巨大森严的城市，心里忽然一颤。

此刻，太阳终于高高地升起，驱散了笼罩在城市上空的雾气，阳光照射在他的脸上，在他冷峻的眼睛里发出某种奇特的反光。一种特殊的冲动使他向前跨出了一步，一只脚站在了栏杆上，眼前的一切景象，在瞬间都清晰了起来。他想，也许今后就再也没有机会看到这座城市了。

他只是想看得更清楚一些。

但是，他的老船长并不这么认为。黄冈在他的身后，伸出了一只手，在他的后腰轻轻推了一下。

他毫无防备，立刻就失去了重心，身体飞出了栏杆之外，从32 层大厦的天台向下摔去。

黄冈淡淡地说：“永别了，我的孩子。”

八十五

9点59分半。

小绿看了看表，还差几十秒，约定碰头的时间就要到了。阳光照射到了她的脸上，但她却有些焦虑不安，她盯着写字楼的门口，期待着能看到他从门里出现。

忽然，小绿感到头顶有一阵暗风袭来，那种感觉是如此奇怪，甚至悄悄地渗入她的衣领里面，抚遍她全身的每一根毛细孔，直至她的心底。

小绿抬起了头。

她看见了他的脸。

没错，他确实如约而至了——从她头顶100米高的地方向下坠落。

他也看到了她的脸。

他来了。

轻吻大地。

鲜血高高地溅起，就在她的身前。

小绿的脸上被溅到了几滴血，她默默地看着趴在地上的他——已经是一团模糊的血肉了。

她还来不及尖叫。

10点整。

八十六

10点05分。

天台上空空荡荡，只有老人和他的轮椅，还有那只旅行箱。

黄冈皱了皱眉头，也许这并不是他的本意，但他告诉自己必须要这么做，他不能让一个知道他秘密的人活在这个世界上。他吃力地提起了旅行箱，放到了轮椅后的储物栏里。然后，他推着轮椅回到了天台的中央，这里有一个无障碍通道口，可以使轮椅顺利地推下楼，回到下一层他的办公室里。

“站住。”

一个声音从黄冈的身后响起。他缓缓地回过头，看到了一张美丽而憔悴的脸——容颜。

“孩子，看到你还活着，我真的非常高兴。”老人柔声道。

“是吗？”

黄冈不置可否地耸了耸肩说：“刚才你都看到了？”

“果然是你。”容颜的脖子上围着一条火红色的丝巾，特别地显眼，她摇着头说，“知道吗？我是多么尊敬你，我从心底里希望我弄错了，可是，你却让感到失望。”

“我低估你了。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我已经看过那些帐单了，在这些资金记录里面都发现了你的名字。但我不敢肯定真的是你，我以为那些证据都是周子全捏造的，但现在我明白了，那些都是事实。或许，从一开始你就是犯罪的主谋，是吗？”

黄冈停顿了片刻，他指了指轮椅后面的旅行箱说：“没错。你知道，在这个箱子里有300万美元。但你并不知道，我在国外银行的几个帐户里，还有比这更多的钱。”

“只要周子全一死，所有的罪行和赖帐就都可以推在他的头上。反正死人是不会说话的，就算他侵吞了几个亿都没人会怀疑的。而谁也不会想到：更大的魔鬼竟然是你。”

“是的，我不能容忍周子全分享应该属于我的那一份。所以，我就计划除掉他，同时还要把他占有的那一份夺回来。”

“于是，你就想到了丁刚？”她点了点头说，“我早就该想到了，如果没有别人的协助，仅凭丁刚自己的力量，是绝对无法搜集这些罪证，也不可能得到这笔赃款的。”

“你真聪明。是我发现的丁刚，那天他戴着帽子和墨镜，没有人注意到他的脸，他悄悄地来找周子全，但是却被周子全从办公室里赶了出来。在他失望地走出周子全的办公室脱下墨镜的时候，他的脸正好被我看到了。我立刻想到了他和周子全一定有某种极其特殊的关系，于是，我就和他秘密地长谈了一次。我和他达成了一个秘密协议，由他来负责绑架周子全，并且冒名顶替以获得周子全的全部赃款和罪证。”

“可你没有想到发生了意外，周子全逃脱了出来，并杀死了丁刚。”

“是的，不过丁刚迟早是要死的。我早就准备好了，一旦丁刚完成了他的使命，幽灵就会杀死他，并夺得那笔钱和罪证。”

“幽灵？就是那个杀手的代号吧？”

“你刚才已经看到了，幽灵也有死的一天。”他叹了一口气，摇着头说，“你能从幽灵的枪口下死里逃生，只能说是命运拯救了你。”

容颜点点头，她想起了在保险箱里发现的那封信，她这才明白，那其实是丁刚写给黄冈的信，丁刚也料到了黄冈会杀人灭口，所以他处心积虑地把罪证和钱分别藏在两个秘密的地方，随时准备私吞那笔钱潜逃，而且还设置了天书一般难解的密码。

她终于明白了，黄冈的慈祥和父爱都只是伪装，居然还让她信以为真。在这个轮椅上的老人心里，埋藏着最最邪恶的贪婪和欲望，还有最精致的阴谋和诡计。现在，她终于戳穿了黄冈的假面具。

忽然，黄冈咳嗽了起来，嘴里嗕动着一口浓痰，看起来他真的是老了，容颜真不明白他这种半截黄土的人为什么还如此贪婪？黄冈的手伸进了怀里，像是要掏出手帕来擦擦嘴巴，他摸了好一会儿，终于把怀里的东西摸了出来。

手枪。

黄冈从怀里摸出的不是一块手帕，而是一支手枪。

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容颜。

“孩子，请原谅我吧。记着我的话：我是我命运的主人，我是我灵魂的船长。”

容颜点了点头，镇定自若地说：“谢谢，我会永远记住这句话的。”

枪声响了。

天台上发出一阵沉闷的回响，然后，是死一般的寂静。

容颜依旧站着。

黄冈的手枪掉到了地上，他握枪的右手手掌被一颗子弹打穿了，鲜血滴满了他的衣服。

“一切都结束了。”

叶萧举着枪，从地上站了起来，枪口还在冒着烟。他快步走到黄冈的身前，检查了一下黄冈手上的伤势。黄冈一句话都不说，呆呆地看着自己流血的手，整个人看起来都萎了。叶萧给局里打了一个手机，请求派医护人员支援。

“你的枪法很准。”容颜走到叶萧的身后说。

叶萧回过头来，淡淡地说：“说实话，我已经有好几年没打过实弹了。”

容颜没有回答，她缓缓地抬起头，阳光洒在高高的天台上，也洒在她的眼睛里。

叶萧从轮椅的后面拎起那只沉甸甸的旅行箱说：“为了这里面的东西，已经葬送了许多条生命了。现在，它们终于可以物归原主了。”

容颜解开了围在脖子上的丝巾，抛向了空中。天台上一阵风吹过，立刻就把丝巾卷了起来，火红色的丝巾在空中飞舞着，像一团火焰，飞到很高很高的地方去了。

叶萧站在天台上，目送着丝巾消失在云端。忽然，他轻轻地念出了两句词。

“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

尾声

半年以后。

在女子监狱长长的甬道里，清晨的阳光正透过铁网格子洒在容颜的脸上，轻轻触摸她的瞳孔。10分钟以前她照了照镜子，镜子里是一个面色红润素面朝天的短发女子——真让人意外，不是自己想象中的那样苍白。她忽然转过脸，一个女狱警默默地看着她通过。她不断地听到有铿镪的脚步与钢铁撞击声，从头顶的铁网上传来，使这里给人一种重金属摇滚般的感觉，必须承认，这里是一个使人进入冥想的好地方。

对此，她已习惯。

一扇铁门拉了开来，她缓步地走进去，阳光洒在她的身后，头发被光线染成了金色，她想这很好。门关上以后，她深深地呼吸了一口，然后把目光向前投去。

是马达。

她轻轻地走到他的面前，她想也许自己可以抱住他，就像他们曾经做过的那样。然而，一道冰凉的钢化玻璃，正隔在她和他之间。

马达看着她的眼睛，他原谅她了吗？

他已经记不清半年以前的那个早晨，自己是怎样醒过来的了，他只记得眼前出现了容颜的脸。她吻了他，刚做完手术的他没办法说话，他们就这么默默地看着对方，直到她被叶萧带走。接下来，马达就一直躺在病床上养伤。叶萧来探望过他好几次，把所有的一切都告诉了马达，希望他能够原谅容颜。叶萧同时也告诉他，他的表妹小绿，受到了严重的精神刺激，已经回到她父母身边了。

整整一个多月，马达再也没见到过容颜，直到他们都被送上了法庭。在法院开庭的前一夜，黄冈在看守所里突发心脏病，他被送到医院里抢救了17个小时，但最后还是死了。在此之前，黄冈已经把自己的犯罪过程全都交代了出来，而他在国外银行里的秘密存款，也都被国家追缴了回来。

在法庭上，他和容颜相互之间只看了一眼，彼此看起来并没有想象中那样糟糕。容颜请了最好的律师来为马达辩护，而她自己却几乎没有任何辩解，她承认自己为了保守当年的秘密，而隐瞒了丁刚的阴谋。

但是，叶萧专门调查了在5年前的广东，关于那个富有的房地产商人的命案。他查到的结果是——广东警方早就结案了，当年的尸检结果证明，那个商人其实是死于心脏病突发，而并非死于容颜之手。她的行为纯属正当防卫。

容颜请来的律师认为，虽然马达有知情不报的客观行为，但并没有参与犯罪。如果不是因为马达破译了密码，那笔巨款永远都无法回到国家手中，这应该算是立功表现。最后，法官判决马达免于刑事处罚。而容颜则以包庇罪被判了3年徒刑。

现在，他已经伤势痊愈出院了。

更重要的是，此刻他就站在她的面前。忽然，眼眶里有一些液体在蠢蠢欲动，她知道它们会跑出来的，尽管她并不希望这样，他也不希望。

她不说话。

可她无法禁止她的眼泪说话。

这是一个问题，一个让她难堪的问题。她把脸贴在了玻璃上，几根湿润的发丝沾在上面，嵌入她的视线。贴着玻璃的皮肤感觉冰凉冰凉，再加上从她眼眶里溢出的咸涩液体，就像那个夜晚刺骨的海水，沉闷的枪声划破夜空，整个大海如同一块破碎的玻璃。不，她不愿再想起那一切了。

他也伏在了玻璃上，嘴角忽然变得那样温柔。他和他的脸只隔一个厘米，但是，他们触不到。

她终于说话了，嘴唇紧贴着扩音器——

“我的书，已经写好了。”

“书名叫什么？”

她的嘴里轻轻地吐出了三个字：“《目击者》。”

“我喜欢这个名字。”

“我也是。”

她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微笑。

马达忽然表情严肃了起来，他一字一顿地说：“你能答应我一个要求吗？”

“先告诉我是什么要求？”

“嫁给我。”

他怔怔地说，眼神像一个孩子。

她停顿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说：“什么时候？”

“现在。”

马达忘情地说。

她有些茫然地望了望旁边。这个时候，她看到在马达的身边又出现了一个人——警官叶萧。是叶萧答应了马达的要求，等他一出医院，就带着他来女子监狱探望容颜。

叶萧对玻璃后面的容颜点了点头，然后他小声地对一个女狱警说了几句话。女狱警点了点头，打开了隔离玻璃左侧的一扇小窗口。这扇小窗口只有10厘米高，15厘米宽，只够塞进去一只手。

征得狱警同意之后，马达把手伸进了小窗口。

她立刻握住了他的手。她这才发现，他的手上拿着一枚戒指。她仔细地看了看，却发现这枚戒指竟然是纸做的。

一枚纸戒指。

这是马达在医院里养伤的时候，用一张信纸做成的戒指。

容颜抬起头，看着马达充满期待的眼睛，泪水又一次不受控制地流淌了下来。

纸戒指，正在马达的手中静静等待它的主人。

一秒钟以后。

她伸出了自己左手的无名指。

（全文完）

蔡 骏

2002/11/23初稿

2002/11/28定稿

2008年1月修订

夜半笛声

蔡骏 著

浙版数媒

版权信息

夜半笛声

蔡骏 著

©上海浩林文化传播有限公司 2013

版权所有，非经书面授权，不得在任何地区以任何方式反编译、翻印、仿制或节录本书文字或图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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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修订：2013年7月2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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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质版编目数据

南海出版公司 2012.06

ISBN：9787544258906

万卷出版公司 2008.12

ISBN：9787807595083

北方文艺出版社 2005.12

ISBN：9787531717942

中国电影出版社 2003.08

ISBN：9787106020248

目录

序幕

第一部 鬼胎

第二部 人间蒸发

第三部 幻影复活

第四部 地下幽灵

第五部 亡灵归来

序幕

一

人们真正的生活开始于不同的时期，这一点和他们原始的肉体相反。

——斯蒂芬·金：《黑暗的另一半》

那一年，她7岁。

初夏的夹竹桃肆无忌惮地绽开在马路边，这是一个万物生长的季节，暮春凋零的花瓣在泥土下慢慢腐烂，这些美丽的尸体滋润了某些神秘的生命，从黑暗的地底深处，缓缓地爬出来——无论是活着的，还是早就死了的。

7岁的池翠正悄悄地把头伸出窗户，睁开那双清澈得让人着迷的眼睛，向马路另一端的夹竹桃树丛望去。她喜欢那种红色，一种诱惑人的颜色，尽管父亲告诫过她许多遍：那种花是有毒的。

父亲正在午睡，一些均匀的酣声从他的喉咙里挤出来。一小时前父亲对她说，如果睡醒以后看不到她，那她就会挨揍了。池翠相信父亲的话。但她还是呡着那双小嘴唇，又把头探出窗外，向那丛红得刺眼的花看了看。半分钟以后，她无声无息地走出了家门。

很快她就穿过了马路，通过一条幽深的小巷，一头钻进了夹竹桃树丛里。那些花瓣和树枝散发出一股奇特的味道——这味道并不好闻。7岁的池翠忽然有了些恶心，她知道眼前这些外表美丽的花朵的枝叶里蕴藏着某种毒液，正如父亲的告诫。几根夹竹桃的枝叶被她碰断了，一些浑浊的粘液从断枝里流了出来，沾到了她的衣服上。池翠这才感到了害怕，她不敢用手去碰那些仿佛带有魔咒的液体，甚至还想吐。

于是，她开始向前奔跑，7岁女孩娇小的身躯在茂密的夹竹桃树丛间穿梭着。高大的枝叶遮挡了天光，在树丛间构成了另一个幽暗的世界。胸中的那颗小小的心脏跳得厉害，她感到自己就像是一只小鹿，在黑暗的森林中逃避着猎人的追捕。

不知道跑了多久，池翠终于逃出了夹竹桃林。一道白光刺痛了她的眼睛，她花了很长时间才让眼睛重新适应：眼前是一条寂静的小巷。

她茫然地看了看四周，眼前的一切既熟悉又陌生，头忽然有些疼，父亲的话在她脑子里的某个地方响了起来：“黑夜……绝对不要……翠翠……那堵墙……不要……”

女孩闭起了眼睛，痛苦地摇了摇她的小脑袋，但她还是继续向前走去。天上飘来了几片乌云，阴暗遮挡住了她白得几乎透明的脸庞。穿过悠长的巷道，周围见不到一个人影。起风了，她终于想起了父亲的告诫——鬼孩子，就在墙里面。

现在，她看到了那堵黑色的围墙。

墙已经很旧了，上面充满了斑驳的痕迹，墙头的几蓬野草在风中颤抖着。在墙的另一端，墙砖坍塌了一大块。透过墙上的缺口，池翠向里看去，却什么都看不到，只有一缕奇怪的烟雾在升腾着。

父亲是怎么说的？她努力地回想着父亲的话，那几句话阴郁而沉闷，带着咝咝的气声，仿佛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翠翠……绝对不要靠近那堵墙……鬼孩子，就在墙里面……没有一个孩子能走出那堵墙……”

父亲的这句话让她害怕。那是一个深夜，父亲突然叫醒了她，贴着她的耳朵说起了关于那堵墙的可怕传说。那一晚，父亲喋喋不休地说着，他的表情就像个孩子，一个恐惧中的孩子。

女孩还依稀记得，那晚父亲说的最后一个字是——死。

鬼孩子？墙？死？都在她眼前？

乌云已经布满了天空，天色一下子阴沉得就像傍晚。

她不是一个胆大包天的孩子，恰恰相反，她从来都温顺得像一头小绵羊。父亲的话总是烙印一般刻在她的耳边，父亲说，如果她在天黑以后出门，就打断她的腿；如果和别的孩子说话，就割了她的舌头。池翠相信父亲真的会这么干的，要是让父亲知道她现在离这堵墙那样近，那她就倒霉了。

突然，她听到头顶传来一声巨响，打雷了。

那颗小心脏又嘣嘣乱跳了起来，她大口地呼吸着，茫然地向四周张望。忽然，她的视线落到了十几米开外的一片空地上。

一个12岁的少年正站在那儿。

闪电划破天空，也照亮了少年的脸，他正在看着7岁的小女孩池翠。

女孩的脸苍白得可怕，但那少年的脸比她更苍白。

片刻之后她说话了，声音又轻又细：“你是谁？你在干什么？”

“我不知道。”少年依旧站着，但目光却投向了那堵传说中可怕的围墙，“我在想，那堵墙里究竟有什么东西？”

“墙里有鬼孩子。”刚说完，池翠也被自己的话吓了一跳。

少年点点头说：“墙里的人在叫我呢。”

“墙里没有人。”她不想让他进去。

“不，他在叫我呢。我要进去，一定要进去。”

雨点开始落下。

少年缓缓地向墙上的那个大缺口走去，他把手攀在砖上，很容易就爬了上去。

“不，你不能进去。”池翠被这个大胆的少年吓坏了，她的声音从来没像现在这样响过。也许他并不知道关于这堵墙的可怕传说，或许他的爸爸也不知道。应该拦住他，7岁的池翠的下意识地想着，一种不祥的预感：他会出事的。

终于，池翠高声尖叫了起来：“你会后悔的。”

可惜，已经太晚了，少年跳进了那堵墙里，再也看不到他的踪影。

空中又传来一声巨响，池翠仰起头，只看到一道闪电，耀着白光向自己的方向飞了下来——

“不！”

她又一声尖叫。那一年她才7岁，7岁并不是她生命的休止符。很幸运，闪电没有击中她，而是打到了围墙里面。

“绝对不要……翠翠……那堵墙……不要……死……笛子……”

池翠几乎跌到了，她的脑子里又响起了父亲的话，那个许多年前的可怕传说。她转身向后跑去，又一次穿过那条悠长的小巷，雨点越来越大，被风暴裹挟着砸到她的头上。

大雷雨。

她又躲进了那片夹竹桃林，含毒的枝叶冷冷地打到她的身上，一些美丽的花瓣在雨中凋零了，融化在她的脸上。一瞬间，7岁女孩的脑子里掠过了一个字——死！

自己会死吗？池翠轻轻地问自己，那年她还不明白这个字究竟意味着什么，她只参加过亲戚的葬礼，看到过追悼会上死人的水晶棺材。泪水涌出了她的眼眶，混杂着雨水和夹竹桃花瓣奔流在她脸上。

终于，她像一头小鹿般冲出了夹竹桃林，一口气跑回了家里。

父亲还在熟睡着，也许只有房子塌了才会把他惊醒。惊魂未定的7岁女孩忽然变得镇定起来，她明白绝对不能让父亲知道，她必须守口如瓶。于是她小心翼翼地换了一身衣服，把头发和脸全都擦干净了，幸好夹竹桃的毒液并没有在她身上起作用。然后就爬上她的小床，用毛毯把自己包裹起来，闭起了眼睛。

窗外雷声阵阵。

父亲过了很久才睡醒，他看到7岁的女儿躺在床上，那小小的身体有些发抖。这个可怜的孩子很早就失去了母亲，他怜惜地抚摸着女儿的脸，粗心大意的父亲没有注意到女儿有些湿的头发。

天黑以后，雨停了。

池翠没有起来，她的身体继续颤抖着，在黑暗中紧闭着眼睛，眼前却总是晃动着那堵墙的影子。她又想起了那个跳进墙里的少年，他现在怎么样了？也许，他已经变成一具尸体了，或永远消失在了地下，就像父亲说过的那个可怕传说。

那个晚上，她做了一个恶梦。

她梦到了夜半笛声。

第二天醒来以后，女孩依旧对昨天发生的事情默不作声，就好像她从来都没有出过房门一样……

十几年过去了，她已慢慢地长大，从一个女孩成长为一个女人。许多个夜晚，池翠都反复梦见了7岁那年的夏天，一个雷雨的下午，那片开得如此美丽的含毒的花丛，那堵可怕的围墙，还有，那个少年的眼睛。

那是她永远都摆脱不了的恶梦，深深地藏在她的脑子里，一点一点地将她吞噬掉。

她从来没有向任何人说起过这件事情。

包括父亲。

她也从来都没有再去过那个地方，那堵围墙就像是坟墓一样，永远都不可靠近，不可触摸。

直到……

二

苏醒。

这是他的名字。

从一个很深很深的梦里，他缓缓地苏醒过来。是床头的电话铃声，那声音不停地刺激着他听觉和大脑的神经，令他忽然想到了丧钟。又是预感？苏醒的心里一晃，他睁开眼睛盯着那台电话机，又看了看时间，现在是凌晨1点40分。

铃声在继续。奇怪的是，手还没有碰到电话的时候，他就预感到了电话里的内容——有个人快死了。

他拿起了电话。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这里是爱乐医院，你是苏醒先生吗？”

“是我，有人快死了吗？”他直截了当地把自己的预感说了出来。

对方也许是个缺乏经验的年轻护士，对苏醒的话感到不知所措，但她立刻说是的，让苏醒尽快到医院里去一次。

苏醒挂了电话，在床上呆呆地坐了一会儿，然后怕起来走到镜子面前。镜子里是个年轻男子的脸庞，脸上写满了倦容。他看了看窗外深秋时节的夜色，正像浓墨一样覆盖着沉睡中的城市。

几分钟以后，他来到马路上，踩着一地枯黄落叶抬头看了看天空，没有月亮。这是1996年的秋天，凌晨一点的偏僻马路上几乎没有一个人影，只有几只野猫，在路边的围墙上悄无声息地走动着，猫眼里闪烁出幽亮的目光。苏醒在寒风中站了好一会儿，才拦到了一辆出租车。

半个小时以后，他抵达了目的地。20层楼高的医院像一堵大墙矗立在他面前，在黑暗的夜空背景下闪出几点寒光。

走进清冷的医院大厅，值班的护士好像睡着了。苏醒没有办理任何手续，坐上电梯来到大楼的13层——这是一个容易让人感到不安的数字，特别是在这种时刻。

在亮着幽暗灯光的13层，苏醒轻轻地走进了那间病房，看到了躺在病床上的那个人。

——他快死了。

苏醒一眼就看出来，仿佛有某种死亡的气息笼罩在病人的脸上。他想努力保持镇定，但脚下还是弄出了一些声音。于是，老师缓缓地睁开了眼睛，他看到了苏醒。

这是一间单人病床，老师疲倦地躺着。生理盐水缓缓地从瓶子里滴落，看起来或许只是某种装饰。苏醒的心里还是有些不安，他不知道老师是否还能说话，从病人那苍白消瘦的脸庞来看，似乎已经承受了很长时间的痛苦。

是时候结束了，苏醒在心里轻声地说。老师还是没有说话，他们就这样对视着，但他明白老师眼神里所传达的意思。他们最后一次见面还是在一年半以前，在苏醒考进民乐团的时候。苏醒没有料到再次见到他的时候，居然已经是他临终的时刻了。

苏醒的脑子里有些乱，凌晨1点40分的电话把他叫到了医院里，因为一个老人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想要见见他。老师的年纪多大了？苏醒一时想不起来了。他只记得自己第一次见到老师是在11岁的时候，父亲把他送到了一间摇摇欲坠的房子里。11岁的他透过一道昏暗的光线，见到一个60出头的白发老人端坐在房间中央，这就是他的笛子老师。

老人没有妻子，也没有儿女，一个人孤独地住在那间老房子里，相伴他的只有十几支各种各样的中国竹笛。有时候苏醒觉得老师已经把他当作自己的儿子（或者是孙子）。从11岁直到17岁，每个星期五苏醒都到要去老师那里去，与其说是学习笛子，不如说是为老人派遣寂寞。6年的时光，从老师那间破烂的房子里，总是散发出一股如同腐烂尸体般的味道，陪伴着苏醒渐渐地长大。

现在，苏醒又闻到了这股气味，从这间病房的每一个角落里释放出来，混杂着消毒酒精与各种药水的味道，笼罩着奄奄一息的病人。他靠近了老师，看着老师那双浑浊的眼睛。苏醒看到在垂死者的眼球里，正倒映着自己的影子。

突然，老师的眼睛转动了一下。从他的喉咙里发出一阵嘶哑低沉的声音：“苏醒，我快死了。”

苏醒忽然有些激动，他贴在老师的耳边说：“不，你会好起来的。”

老师摇摇头：“他要把我带走了。”

“他要把你带走？”苏醒茫然地问，“他是谁？”

老师突然伸出了一只没有被吊针的手，指向了床头柜的抽屉。苏醒拉开抽屉，抽屉里除了一只长长的盒子外，没有其它东西了。难道刚才说的不是“他”，而是“它”？

苏醒的心里一颤，瞬间他认出了这只盒子。那是7年前的一个晚上，很偶然地在老师家的一个角落里，发现了这只宝蓝色的丝绸盒子。14岁的苏醒对这只盒子的第一印象非常特别，只感到自己心跳莫名其妙地加快了。这奇怪的感觉给了他冒险的欲望，他情不自禁地想要打开这只神秘的盒子。正当他的手将要打开盒子时，被老师发现了。平时性情温和的老人一下子变得怒不可遏，从苏醒的手里夺走了盒子，然后狠狠地训斥了苏醒一顿。那晚老师的表情显得恐惧而焦虑，严厉地警告苏醒，无论如何都不能打开这只盒子，否则就会带来大祸。至于其中的缘由，他却没有透露半个字。这让苏醒联想到了那个著名的古希腊神话——潘多拉魔盒。宙斯创造的女人潘多拉来到人间，她在好奇心的驱使下，打开了宙斯送给她的盒子，盒子里飞出了诸神赐给人类的特殊礼物：灾难、瘟疫和祸害。从此，人类就与灾难结下了不解之缘。

从那晚以后，苏醒再也没有见到过这只盒子。奇怪的是，苏醒对于这只神秘盒子的印象，随着慢慢长大而越来越强烈。许多年以后，苏醒甚至还能梦见它。在梦中他打开了这只盒子，见到盒子里藏着一具干瘪的婴儿尸体——这是他做过的最可怕的恶梦。

这个恶梦是真的吗？现在，苏醒盯着这只盒子，心中默默地问着自己。

他没有答案，只能把盒子放到了老师的面前。病入膏肓的老人看到了盒子，从喉咙里挤出了几个字：“把盒子打开。”

“现在可以看了吗？”苏醒一直没有遗忘老师当年的警告，他看了看老师的眼睛，这也许是老人一生中最后一个要求。他又看了看手中的神秘盒子，心跳再一次莫名其妙地加快了——婴儿的尸体？

苏醒打开了盒子。

一支笛子。

他看到一支笛子静静地躺在盒中——潘多拉魔盒里竟是一支笛子？

随着盒子的打开，苏醒闻到有某种腐烂的气味释放了出来。但这味道却让他有了冒险的冲动，于是他伸出手缓缓地拿起了笛子。

当苏醒的指尖刚触到笛子的瞬间，就立刻感到一丝寒意，通过笛子的表面渗透进了他的皮肤里。拿着笛子的那只手不停地颤抖着，他死死盯着笛子，端详了有好几分钟。这是一支传统样式的竹笛，大约有40厘米长，笛管表面涂着棕黄色的漆，笛孔之间镶嵌有紫红色的丝线。膜孔上贴着一层薄如蝉翼的笛膜，看起来已经许多年没用过了，略微有些松弛。

尽管，它已经在盒子里寂静地躺了许多年，但漆色依然鲜亮，在病房昏暗的灯光下，发出某种奇特的反光。苏醒用手指轻轻地抚摸着笛子表面，手感出人意料的凉，那种光滑细腻的感觉是普通笛子所没有的，看起来像某位制笛名家的珍品。不过，通常名家制作的笛子都会留下落款和时间，但这支却没有。只在笛子的最上端刻着两个行书汉字——“小枝”。

“小枝？”他轻声地念了出来，大概这支笛子的名字就叫“小枝”吧。他又紧皱着眉头想了想，总觉得“小枝”二字似乎在哪里听说过，却怎么也记不起来了。苏醒无奈地摇了摇头，看着病床上的老师，难道让他谈之色变的真是这支笛子吗？

老师浑浊的目光忽然又有神了，他吃力地仰着头看着那支笛子，嘴巴里喃喃地似乎要说些什么。苏醒连忙把笛子放到了老师的眼前，让他看得更清楚一些。同时，苏醒也伏下身子，把耳朵贴到了老师的嘴边，想要听清楚老师说的话，也许这是老人生命中最后的遗言了。

“答应我——”

苏醒终于听清老师的话了，他立刻点了点头。从癌症病人的喉咙里发出的特殊味道，直灌入他的耳朵里，幸好苏醒不是用耳朵呼吸的。

老师继续以微弱的声音说：“千万，千万不能吹响这支笛子。”

“为什么？”苏醒感到非常奇怪，笛子不就是用来吹的吗？

“要从许多年前说起了。”老师断断续续地说着，这段话仿佛比他一生中说过的全部语言还重要，“那年我只有20多岁……在一个夏天的夜晚，我走在一条偏僻无人的街上……”

老人显得越来越虚弱，接下来的声音也越来越轻，含含糊糊地就像一团糨糊，苏醒实在是听不清楚，只能听到几句零星的片断：“血……他一个字都没有说……笛子……我得到了……最后……不……不是我！”

苏醒被吓了一大跳，老人的声音突然高了起来，那声音充满了恐惧和痛苦，苏醒从来没有见过老师会如此地害怕。苏醒注意到老师的目光先是紧盯着那支笛子，然后视线又移到了他的身后。

“我看见了……”老人的喉咙里发出一阵怪异的声音，像是在呻吟，又像是在哀求。

苏醒回头看看，后面什么都没有，病房里依旧只有他们两个人，他低声问道：“老师，你看见什么了？”

“一个孩子……”老人的声音越来越恐惧，这让苏醒也觉得浑身战栗，一种几乎窒息的感觉涌上了他的咽喉。老人继续说，“他来了……他要把我带走……不……听……我听到了！”

“你听到了什么？”苏醒实在忍不住了，他的精神也快崩溃了。

几秒钟以后，从老人的嘴里吐出了四个字——

“夜半笛声。”

瞬间，苏醒打了一个寒颤，心里默默地念着刚才老人说的四个字——夜半笛声？他低下头，再次端详着手中的笛子，眼前立刻掠过了许多东西，仿佛无数碎片，闪着星星点点的光亮，钻进了他的脑子里。

过了一分钟，苏醒才回过神来。他轻声地问：“老师，你说什么夜半笛声？”

没人回答，病房里一片死寂。苏醒看了看老人，他的眼睛依旧睁着，却一动不动。

苏醒的心沉到了水底。

他伸出手指在老人的眼前晃了晃，那双浑浊的眼球直勾勾地看着前方，没有任何反应。苏醒又伏下了身体，发现老人的瞳孔已经扩大了——他死了。

笛子从苏醒的手里轻轻地掉下来，落在了老人的床单上。苏醒眼眶里的一些湿润的液体溢了出来，然后，他按响了床头的警示灯。

现在，苏醒静静地坐在病床边，他的老师已经成为了一具尸体，正在缓缓地变凉。他呆呆地看着老师那双睁圆了的眼睛，仿佛已变成两个无底的黑洞。

很快，护士和医生来了，确认老人已经死亡。其中一个女护士是刚才给他打电话的那个，她告诉苏醒：“老人是癌症晚期，一周前就不行了，能撑到现在简直是个奇迹，就是为了要见到你一面。他没有任何亲人，为此我们打听了许多人，才得到你的电话号码，也算是满足了老人最后的愿望。”

苏醒点点头，轻声说：“非常感谢你们。”

老人的尸体被推上了担架，护工推着老人向太平间走去。苏醒来到了走廊里，目送着他们消失在电梯间里。护士也走了，这里只剩下他一个人，静静地坐在走廊的长椅上。

他的手里拿着那支笛子。

现在是凌晨2点55分，他一个人坐在医院特护病房的走廊里，刚刚目睹了一个最亲密的老人死去。深夜医院的走廊里一片死寂，在昏暗的灯光下，总能让人产生某种联想。

他呆呆地看着这支笛子，忽然有了某种奇怪的冲动，把笛子的吹孔放到了自己的嘴边。就在这一刹那，他的耳边响起了老人的那句话：“千万，千万不能吹响这支笛子。”

他猛地一惊，回头看了看四周，一个人都没有，可刚才的感觉就像是老人站在他身后说的那样。苏醒感到老人的死前的话语依然在这里的飘荡着，虽然他的肉体已经被送去了太平间，但似乎依然有某种东西残留在这里，就像老人生命的一部分。

苏醒又放下了笛子，一阵冷冷的风从走廊的那一端吹来，夹杂着医院里的特殊气味直往他的衣服里钻。他打了几个寒颤，默默地看着眼前的笛子，这是老师留给他的最后遗物了。而老师那些断断续续的奇怪遗言，究竟想要告诉苏醒什么呢？

“夜半笛声？”

苏醒轻轻地对自己说，这是老师临死前最后的话。他该怎么办？

忽然，一阵奇特的风从刚才的病房里吹来，悄悄地钻进笛孔，从笛管里穿梭而过。

第一部 　鬼胎

一

1996年的地铁还不像今天这样拥挤，在某些夜晚甚至还有几分静谧，特别是当女孩子轻盈的鞋跟敲打着光滑的地板，在略显空旷的地下大厅里发出奇妙回声的瞬间。

那一年的深秋，22岁的池翠总是听到这种声音，在晚上地铁高峰后的八九点钟，她总是习惯于在最里一层的书架附近徘徊，迎面只能看到一大排厚厚的哲学书，几乎从来没有人取下过这些书。但她可以听到外面那些奇怪的脚步声，有的就像是要赶着上战场，有的却胜似闲庭信步。在无聊的时候，她甚至还可以通过脚步声，分辨出外面那些跑向检票口的人中，哪些是写字楼里用来做花瓶的女人，哪些又是使用花瓶的男人。

晚上9点30分，一个陌生人走进了地铁站。

在他还没有走进地铁书店的时候，池翠就已经听到了他的声音。此刻书店里冷清得就像太平间，书架前没有一个顾客。女收银员坐在柜台里看一本琼瑶的书，刚看了十页就要睡着了。池翠还是照着老习惯，呆呆地站在书架的最里一排，听着外面的脚步声。

那是一个男人，年纪不会太大，也许——他的脚步声离店门越来越近了——也许他不会超过30岁，因为池翠知道30岁男人的脚步是什么声音。

他进来了。

池翠还是没有动，她静静地站在一个角落里，不知道为什么，她相信那个陌生的男人。那个人的脚步声在前排的书架间徘徊着，虽然人离她越来越近，但声音却越来越轻了。就好像一阵奇特的风，在远处声音很响，到了眼前却又无影无踪。

现在，池翠听不到任何声音了，他好像忽然在空气中消失了？或者，那个陌生的男人根本就不存在，纯粹只是池翠想象中的一个幻影而已。她的目光落在了书架尽头的一本《博尔赫斯小说集》上，她看过这本书里的一部叫《圆形废墟》的短篇小说，讲述了一个关于制造幻影的故事。

突然，一只男人的手拿起了那本书。

幻影？池翠怔怔地看着这个被她想象为幻影的男人出现。

他的出现没有一丝声音，他并没有消失在空气中，而是顽固地闯进了池翠的视线——他穿着一件长及膝的黑色风衣，黑色的裤子和皮鞋，竖起的衣领遮住了他的脸颊，再加上黑亮的头发，全身都被黑色包裹得严严实实。穿着这样的衣服穿梭在黑夜里，很容易让人联想到隐形人。

池翠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到他身体的侧面。他的手里拿着那本《博尔赫斯小说集》，静静地看了一会儿就放下了，也许他早就读过这本书了。他又拿起了另一本书，池翠依稀看到封面上写着“城堡”两个字。

与绝大多数的顾客相比，他看书的时候简直安静得可怕，就连翻书页也几乎不发出任何声音，乍一看还以为是一尊黑色金属铸成的街头雕像。这让池翠莫名其妙地害怕起来，她怕自己弄出点什么声音来破坏了这里的安静。于是屏着呼吸，站在一个角落里一动不动，仿佛自己也要消失在空气中一般。

一辆地铁列车从地下驶过，打破了这里的死寂。在地铁驶过的瞬间，池翠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就在同时，穿着黑色风衣的男人把头抬了起来。

他看着她。

她也看着他，看着他那双特别的眼睛——这是一双能吸引任何人的眼睛，黑色的眼球和瞳孔显得深不可测，里面似乎隐藏着某种神秘的东西，而充满了诱惑力，池翠从没有见过一个男人能有如此漂亮迷人的眼睛，或许这就是古书上所说的重瞳。

可惜的是，他的目光过于忧郁，仿佛覆盖上了一层薄雾，不然他的眼睛会更让女人着迷。

池翠觉得他的眼神具有某种穿透力，感到自己被那双眼睛完全看穿了，他的目光就像是一双无孔不入的手，细细地触摸着自己全身的皮肤，还有心底最隐秘的那一部分。忽然，池翠的眼睛也捕捉到了一个细节：他的眉头微微一扬，就好像从她的身上发现了某种东西。

池翠有些害怕，匆忙地低下了头，她不敢和这样的眼睛对视。从很小的时候起，父亲就总是告诫她，一切富于诱惑的东西里，都埋藏着可怕的陷阱。

当她又抬起头的时候，那个男人依旧这么看着她。或许，是他们的眼睛有某种共同之处吧？池翠的脑子里胡思乱想着，心跳也加快了，她暗暗地警告着自己，不应该这个样子的。可是，她的毛细血管却不听的她的思维控制，一阵绯红涌上了她平时略显苍白的脸颊。

他看上去最多只有二十七八岁的样子，但目光却异常成熟，似乎在他的眼里，池翠只不过是一个害羞的女中学生。与他迷人的眼睛相比，他的脸颊过于消瘦，脸色也苍白得吓人，尤其是在那件竖起领子的黑色风衣衬托下，只有下颌还泛着一层青色的光。他把那本《城堡》放回到书架里，然后向里走了几步，距离池翠只有几米的距离了。看起来他依旧面无表情，但已不是刚才那副不食人间烟火的样子。

很快，他的目光从池翠的脸上移开，落到了书架上，似乎是在寻找着某本书。平时看到这样的顾客，她一般都会主动询问他们要找什么书，并帮顾客找出来。池翠知道自己应该说话了，她却感到喉咙里被塞进了某种东西似的，什么声音都发不出了。她有些着急了，用手捂着自己的喉咙，大口地喘气。

他回过头来看着她，虽然不说话，但那双眼睛却似乎在问“怎么了？”

池翠还是说不出话来，她摇了摇头，不知道自己该怎样表达。对方依然不说话，两个人愣在那里，就像两个不会哑语的哑巴在用眼神互相交流。

书店里静得让人窒息，直到店门口女收银员的声音打破了这里的静谧。

“池翠，你又跑到哪里去了，已经9点45分了，打烊了。”

池翠这才回过神来，但她还是没有说出话来，只是向他礼节性地点了点头。男人当然明白她的意思，他的嘴角微微向上翘了翘，然后也向她点了点头，那副样子看上去就像是腼腆的小学生。

他一句话都没有说，转身就走了。

池翠跟在他的身后，看着他快步地走出书店。女收银员似乎还没反应过来，依旧叫着池翠的名字。池翠并不回答，她倚在店门口，目送那个男人来到地铁检票口，把票塞进检票机里，然后消失在通往站台的地道中。

“你怎么了？”女收银员走到池翠的身边问。

池翠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这才说出话来：“我没什么。”

她低下头，忽然看到在店门口的地上有块白色的东西。她弯下腰拣了起来，原来是块白色的丝绸手帕，质地柔软而光亮，摸在手里的感觉很舒服。在手帕的左上角还绣着一支漂亮的笛子。

女收银员看到了池翠拣起来的手帕，淡淡地说：“是刚才那个男人落在地上的。”

池翠把这块绣着笛子的手帕握在手心里说：“放在我这里吧，我会还给他的。”

“你认识他？”

“不。”

“随你的便。”女收银员话音未落，就挎好包冲出了店门，回头对池翠说：“走的时候把门锁好。”

书店里只剩下池翠一个人了，她呆呆地站在门口，看着将近10点的地铁大厅，一切都显得空空荡荡的，只有几双追赶末班地铁的脚步声零零落落的响起。

她缓缓地摊开手心，静静地看着那支绣在手帕上的笛子。

二

第二天，池翠准时来书店上班，她打的是短工，每天下午4点到晚上9点45分，一周只休息一天。在空闲的时候，她还为一家杂志社做校对，这是通过一个做编辑的同学联系的。虽然一个人兼职两份工作，但加在一起并没有多少收入。她刚毕业才几个月，就已经换了两份工作，第一份是合资企业的公关部，她做了一个月就辞职了。第二份工作是酒店的销售部，时间更短，只干了一个星期。她觉得自己天生不适合办公室的工作，只要在办公室里一坐下，就有昏昏欲睡的感觉。其实她并不希望这样，但无法控制自己，只能到这家地铁里的小书店里打打短工，终日面对一排排不会说话的书。

这天池翠与平时不太一样，从一上班起，她就站在靠近店门口的地方，一眼就能看到地铁大厅里的人。她站在第一排书架前不停的徘徊着，这里放着的都是畅销书，还有几个路过的人进来看这些书。池翠的眼睛并没有看着他们，而是一直对着外面，而她上衣的口袋里则放着那块绣着笛子的手帕。

她在等待他的出现。

手表从4点一直走到9点半，书店里的人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她和收银员两个人。池翠有些累了，她又退到了最后一排的书架边上，拿起了昨天那个男人看过的那本《博尔赫斯小说集》。她翻到了《圆形废墟》那一页，胡乱地默读了其中几行，却一个字都没有看进去。池翠暗暗地嘲笑自己的幼稚，她已经22岁了，但有时候却像一个7岁的小女孩那样富于幻想而任性。她想那个男人不会再来了，也许昨天只是他偶尔一次来这里坐地铁，丢了一块手帕对男人来说简直微不足道，大概他自己都不会记得手帕的存在了。

池翠微微叹了一口气，把那本《博尔赫斯小说集》放回到书架里。忽然，她看到有一只手伸进书架，拿出了一本《艾略特诗选》。她抬起头，看到了一双诱人的眼睛。

他来了。

池翠与他的眼睛的距离只有十几厘米，近得能感觉到他均匀的鼻息。她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大步，但目光还是呆呆地注视着他。

他的嘴角微微一斜，那双眼睛仿佛在对池翠说话：你怎么了？

手帕，绣着笛子的丝绸手帕，池翠的脑子里被那块手帕占据了。她大口地呼吸，胸口不停地起伏着，声音终于从喉咙里逃了出来：“手帕。”

他似乎一时没反应过来，还是用那种眼神看着她。池翠忽然产生了一个奇怪的念头，在心中暗暗祈祷，但愿他不要真是一个哑巴或聋子。

他不是。

“手帕？”他反问了一句，声音轻轻的，带有些磁性。

池翠点点头，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了那块手帕，递到他的面前。当他看到手帕上锈着的笛子，终于明白了过来，嘴角露出了一丝极为腼腆的笑意，与他那苍白的脸色显得极不协调。

“谢谢，我自己都忘了。”他向池翠点了点头，在接过手帕之前，他盯着池翠的眼睛说，“你帮我把它洗过了？”

池翠吃了一惊，他怎么知道的？昨天晚上，她回家以后确实把手帕洗了洗。不过，她是单独用清水洗的，没有使用任何肥皂或者洗衣剂之类。而且，这块手帕在洗以前就很干净，也没什么气味，单靠鼻子是闻不出来的。况且，现在手帕还在池翠手中呢。

“你是怎么知道的？”

“是你告诉我的。”他这才接过了手帕，用手轻轻地揉着揉那柔软的丝绸，然后塞回到了他那件黑色风衣的口袋里。

池翠摇着头说：“不，我没有告诉过你。”

“是你的眼睛告诉我的。”

“眼睛？”池翠愣住了，她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眼皮，然后继续盯着他的眼睛。

他腼腆地说：“非常感谢你，不但把手帕还给我，还把它洗干净了。”

“没，没什么。”她倒有些紧张了。

女收银员又叫了起来：“池翠，打烊了。”

池翠忽然对那个女人极度厌恶，站在后面并不理她。他却不好意思，把那本《艾略特诗选》又放回到了书架里，轻声说：“对不起，影响你们下班了。”

“没关系。”

“谢谢你，再见。”说完，他就快步走了出去，池翠在原地怔怔地站了一会儿，等她走到店门口的时候，早就看不到他的人影了。

收银员又抢先下班，池翠一个人坐在书店里，眼前总是浮现出那双眼睛——明天他还会来吗？

三

第三天，他果然又来了。

还是9点半以后，他穿着黑色的风衣，悄无声息地来到地铁书店最后一排的书架前，拿起一本《卡夫卡致密伦娜情书》。他看得很投入，似乎并没有留意到书架后面的池翠。

池翠与他隔着一层书架，她能透过几本书间的缝隙看到他的眼睛。在这种特殊的视角里，那双眼睛给人的感觉是更富有魔力。池翠悄悄地问自己：他是谁？为什么每天晚上都会来书店里看书？几分钟的时间里，她的脑子里设想了无数个可能，但没有一个能让自己信服

忽然，一个40多岁的男人走进了店里，说要买一本晋代干宝的《搜神记》。池翠知道这本书，可以算是魏晋版的聊斋。她领着顾客到古典文学的书架前，却没有看到这本书。可是，她记得几天前还在店里看到过这本书，是她亲手把《搜神记》放起来的。池翠又让收银员帮她查了查最近几天卖掉的书目，没有这本书，应该还在书店里。也许是自己把它放乱了，应该在哪儿呢？她实在想不起来了。顾客也非常着急，看起来是要这本书急用的，因为附近的几家书店都关门了，所以只有到这里来。

这时，她看到了那双眼睛。他缓缓走到池翠的面前，盯着她的眼睛看了几秒钟，池翠突然感觉眼皮微微一麻，就像是被轻微的电流触到了。他脱口而出：“《搜神记》就在你脚下。”

“我的脚下？”池翠低头看了看，地上没有书。

“打开你脚边上的柜子。”他又提醒了一句。

池翠按照他所说的，打开了书架底下的那扇柜门。果然，在柜子里放着十几本《搜神记》。她这才想起来，几天前因为古典文学的书架上摆满，才把这些书放到底下的柜子里去的。

顾客得到了所要的书，满意地离去了。池翠还是狐疑地看着那双奇特的眼睛说：“谢谢你。不过，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说过，是你的眼睛告诉我的。”

池翠摇了摇头，她确信这不可能。这些书是她亲手放在底下的，没有人看到过，也没有打开过柜子，他就更不可能了。

“你是谁？”池翠终于直截了当地问。

他沉默了，那双眼睛盯了池翠片刻，刚要说话的时候，却听到女收银员的声音：“打烊了。”

“对不起，又影响你们下班了。”他非常礼貌地向池翠欠了欠身，“再见。”

然后，他快步走出了店门。池翠忍不住在他身后问了一句：“明天你还会来吗？”

池翠的声音非常轻，或许他根本就没有听到，他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检票口里了。

5分钟后，她把店门锁好，然后坐地铁回家。从地铁出来到她住的地方还要走10分钟的路。池翠已经习惯于走夜路了，她踩着一地枯黄的落叶向前走去。四周都是80年代建造的住宅楼，在晚上显得死气沉沉。

笛声响了起来。

拐进一条小路，一阵奇怪的声音飘进了池翠的耳中，她立刻停了下来。那声音如丝如缕，带着某种低沉的旋律，让池翠感到不寒而栗。她努力地在脑海里搜索她所听到过的各种声音，最后她终于听了出来：那是一支笛子。

她茫然地仰起头，望着前后左右十几栋居民楼，她无法判断那笛声的来源，但那笛声却仿佛长着眼睛一样直往她的耳朵里钻。她突然大口地喘息起来，感到自己的呼吸越来越急促。于是她拼命地向前快跑着，眼前又浮现起了7岁那年的夏天，从那堵致命的围墙前夺路而逃的那一幕。鲜艳含毒的夹竹桃抽打着她的脸颊，天上雷声震震，父亲的警告在耳边回响：在某个夜晚，当你听到神秘的笛声响起的时候，你就会被游荡在黑夜里的鬼孩子带往地狱，永远都不会回到人间。

但现在追逐她的是笛声。

晚风从池翠的头发上掠过，她像只受惊的小鹿般飞奔着。当她跑回到家里的时候，那笛声早就无影无踪了。她把家里所有的门窗都关紧了，然后蜷缩在房间的一个角落里，静静地听着外面的动静。

没有声音，死一般寂静。

她忘不了，忘不了7岁那年的夏天，那片夹竹桃林，那堵神秘的围墙，还有父亲说过无数遍的话。她对自己说过一千遍：不要相信父亲的警告，那是用来吓唬小孩子的鬼话。可在她的心底，却始终无法拒绝那些话，随着她的长大，对那可怕传说的恐惧就越来越强烈。直到她确信，夜半笛声的存在。

四

第四天。

池翠的心情很坏。除了昨天晚上听到了那可怕的笛声的缘故外，还因为今天下午父亲来找过她了。她没有跟父亲回去，而是和他大吵了一架，她从来没有这样对父亲说过话，父亲对她也从来没有这样失望过。从毕业以后，她就从父亲那里搬了出来，在外面租了一间房子单独住。

其实她并不怨恨父亲，只是不愿意再听到父亲的种种告诫和禁忌。从她能够记事起，父亲就反复地警告着她，绝对不要一个人出门，不要和陌生人说话，在晚上8点以前必须睡觉，睡前要把门窗全部关死，睡下以后就绝对不能再起来，一直到天亮。许多年来，父亲一直严格执行着这些近似于宗教戒律的规定，这个单亲家庭仿佛成了一个中世纪修道院。池翠明白父亲是爱她的，却不明白父亲为什么要把自己的恐惧强加到女儿的身上，让她也成为了某种可怕传说和禁忌的牺牲品。她甚至觉得自己从一出生，就被献祭给了传说中的夜半笛声。就像在远古时代，人们把处女的身体奉献给神灵或魔鬼。

不！我不是祭品！

池翠忍不住流出了眼泪，她还是躲在最后一排书架后面，轻轻地把泪痕抹去。她看了看时间，已经9点半了，那个男人还没有来。

她不明白，为什么在自己心情不好的时候，会有这么强烈的愿望要见到他？她感到自己真的很需要见到那双能把人看透的眼睛，心甘情愿让自己所有的烦恼都被人看透，也许这样心里就能好过一些。

可是，他还没有来。

池翠走到了店门口，看着地铁大厅里的人们，希望能够见到那身黑色的风衣。九点三刻了，女收银员像看怪物一样看着池翠说：“你该不是在等那个男人吧？”

池翠没有回答。女收银员轻蔑地笑了笑，然后收拾了一下就离开了。池翠继续倚在店门口，呆呆地看着一个个陌生的人影消失在地铁检票口里。她能听到手表的声音，秒针每走一记都让她心里噔一下。她的心情也越来越糟，已经10点多了，他不会再来了，那个男人终究只是个匆匆过客。

她锁好了店门，走下地铁站台，坐上了最后一班列车。末班地铁里的人并不多，她坐着一个空位子，整个身体都感觉软软的，随着列车的晃动而摇摆着，一副随时都会倒下的样子。

车厢里的空气不太好，池翠感到脑子里越来越恍惚，加上心里一股浓浓地酸涩，鼻腔里突然一热，血就从鼻孔里流了下来。她小时候就有流鼻血的毛病，医生说她有鼻炎，在火气太大或者心情不好的时候就容易流鼻血。

“这是奉献给夜半笛声的祭祀之血。”她的脑子有些发热了，天马行空地乱想起来。

忽然，她的眼前真的出现了一支笛子。

一支绣在手帕上的笛子。

是他！

池翠抬起头，看见了他那双眼睛。他把那块手帕递到了池翠的跟前。

地铁继续向前飞驰，她的鼻血也依然在流，热辣辣地淌到嘴唇上，池翠想象着现在自己嘴唇沾着鲜血的样子，大概有些狰狞吧。他坐在她的身边，用那块手帕轻轻地擦着她嘴唇和人中上的鼻血，他的手柔和而坚韧，让池翠感到很舒服。然后，他用手帕的一角，把池翠流血的那只鼻孔塞住了。

他在她耳边轻声地说：“放心，鼻血很快就会止住的。”

“你为什么没来书店？”她似乎忘记了他们只是萍水相逢而已。

“对不起，今晚我迟到了。”他的手一直托着手帕，以防它从池翠的鼻孔里滑出来，他继续说，“今天你的心情很差，是吗？”

“是的。”

他看着池翠的眼睛说：“下午你和一个男人吵架了？”

“你怎么知道？”

“再让我看一看，那个男人是谁呢？对，他是你的父亲，我没说错吧？”

他怎么会知道的？池翠越来越感到不可思议，刚才他说“让我看一看”，他在看什么呢？我的眼睛？他能从我的眼睛里看到7个小时以前我和父亲吵架？不，池翠索性闭上了眼睛。

他不再说话，右手继续扶着手帕，而左手则托着池翠的后脑勺，以避免她无谓地后仰。池翠一动不动地坐着，任由他的手帕塞在她的鼻孔里，还有托着她后脑的那只有力的手。她的全身都放松了，闭着眼睛进入了恍惚的状态。说实话，那种感觉很美妙。

忽然，他说话了：“你在哪一站下？”

“现在到哪儿了？”

他报出了站名。池翠立刻睁开了眼睛，挣扎着站起来向车门跑去，他也连忙跟在她身后。还好，他们抢在车门最后关闭前冲了出去。

手帕从她的鼻孔里掉到了站台上。他拣起手帕，仔细地查看了一下她的鼻孔。当他的眼睛靠近她的时候，她感到自己的心都快跳出来了。

“好了，鼻血已经止住了。”

“把手帕给我吧。”池翠轻声地说，“鼻血把你的手帕弄脏了，我回去帮你把手帕洗干净以后再还给你。”

“可你已经洗过一次了。”

她摇摇头，执拗地说：“上次不算。”

“好吧。”他把手帕交到了她的手里，“你不捡到它，现在它也不会存在。”

池翠看着这块绣着笛子的丝绸手帕，手帕上的血迹已经干涸，显出一种特别的紫红色。她把手帕叠好，放到了自己的包里。

“为什么会和父亲吵架？难道是——”

“不。”池翠忽然把头别了过去，不让他看到自己的眼睛，她不愿把自己心里的痛苦让别人知道。

他忽然叹了一口气说：“别害怕，我并不是一个喜欢偷窥别人隐私的人，我只是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像你这样的女孩子，不应该那么忧伤的，知道吗？”

池翠并不回答，依旧回避着他的目光。尽管她明白，在他的眼睛里并没有任何恶意。

“对了，你的名字叫池翠是吧？”他微笑了一下说，“别害怕，这可不是我看出来的，我记得上次那个收银员就是这么叫你的。”

“是，这是我的名字。”她又抬起头了，正视着他的眼睛说，“你呢？”

“我叫肖泉，肖邦的肖，泉水的泉。”

池翠走上扶梯，向地铁出口走去，一边问肖泉：“你住在哪里？”

“我？”他停顿了好一会儿，才磕磕绊绊地说，“我，我就住在……在这附近。”

他们来到地面上，天气更冷了，深秋的风掠过池翠的肩膀，她对肖泉说：“今天，实在太感谢你了。”

“你应该去看医生，我是说你的鼻血。要我送你回去吗？”

池翠看着他在黑夜里迷人的眼睛，感到了某种不安，连忙摇头说：“别，你千万别送。”

“那好，再见。”

当他转过身以后，池翠才连忙问他：“肖泉，你明天晚上还来书店吗？”

“放心，我一定来。”刚说完，肖泉就消失在了迷离的秋夜中。

池翠伸出手指，轻轻地抚摸着自己的嘴唇。

五

第五天。

还是9点半，肖泉准时出现在了书店里。他走到最后一排书架前，目光在书架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池翠的脸上。

池翠已经不再害怕他的眼睛。昨晚与肖泉分开回家以后，她的精神反而好起来，下午与父亲吵架的烦恼也不再纠缠她。昨晚难得的一次，她既没有失眠，也没有做噩梦。肖泉那双眼睛，仿佛真的具有某种魔力，能够让她忘却一切烦恼，尽管只是暂时。

肖泉也向她点了点头，但表情不太自然，他的眉头始终都紧锁着，脸上的肌肉不停地抖动着。池翠走到了他的面前，轻声地说：“你怎么了？”

“对不起，今天我有些不太舒服。”他的声音更轻，几乎只有贴着耳朵才能听清楚。

“你生病了？”

他不置可否地站在那里，第一次躲开了池翠的目光。

池翠有些忧虑地看着肖泉，她是第一次如此关切一个男人，她从口袋里取出了那块绣着笛子的手帕说：“我把手帕洗干净了，还给你。”

这一次她用了香皂，手帕上还残留着淡淡的清香。肖泉显得有些贪婪地嗅了嗅手帕，说：“谢谢。手帕我不要了，送给你做一个纪念吧。”

“纪念？”池翠心里隐隐有些不安，她看着手帕上的那支笛子，这算什么？萍水相逢的纪念？

他们呆呆地互相看着对方。突然，肖泉的眼睛里出现了某种奇怪的东西，痛苦立刻涌上了他的脸庞，他的双手搂着自己的额头，不停地颤抖着。

池翠被他的样子吓了一跳：“你应该去医院。”

“可我答应过你，今天晚上一定要来这里的。”他硬撑着说。

这句话一下子就触动了池翠的心铉，她痴痴地说：“你……你真傻。”

“是的，我比你想象中的要傻多了。”说完，肖泉的双手捧着自己的额头，转身向外走去。

然而，他刚走到地铁大厅里，就失去重心跌倒在地上。

池翠立刻跑了出来，她感到自己的心都要跳出来了。她惊慌失措地看了看四周，除了他们，整个大厅里居然没有一个人。她蹲下身子，小心翼翼地托起了肖泉的头，他的呼吸和心跳都还正常，只是眼睛处于半睁半闭之间，从眼皮的缝隙里露出半只瞳孔，那副样子显得有些吓人。他的额头全是豆大的汗珠，双手依然抱着脑袋颤抖着，看起来他是头疼得厉害。

池翠想把他拖起来，但她的力气不够。只能贴着肖泉的耳朵说：“你还能动吗？”

肖泉并没有休克，他听懂了池翠的话，微微点了点头。于是，他们一起用力，才从地上站了起来。池翠搀扶着他向地铁出口走去。看起来他还有些力气，在池翠的帮助下还能迈动双腿。

女收银员站在店门口呆呆地看他们，当她明白过来以后便大声地说：“池翠，店还没打烊呢。”

池翠就当没听到她的话，扶着肖泉径直向前走去，直到走出地铁车站。在马路边，她叫了一辆出租车去医院。刚开出没多久，肖泉就在她耳边说：“别去医院。”

“你说什么？”

肖泉半躺在她的怀里，仰着头对她说话，似乎每吐一个字都非常吃力：“求……求求你……别带我去医院……求求你了。”

“可是你生病了。”池翠的双手紧紧抱着他的头，希望这样能为他减轻痛苦。

他几乎是哀求着说：“我没事，我很快就会好的……千万，千万别去医院。”

池翠看着他那副痛苦的样子，心里七上八下的，最后只能顺从他了：“好吧。把你的地址告诉我。”

肖泉陷在池翠的怀抱里，他紧闭着双眼，嘴巴吐出了几个模糊的字：“地……下……”

“哪里？”

“地下……我……住在……地下。”

地下？住在地下的可都是死人，池翠摇了摇头，看起来他真的神智不清了。她对着他耳朵说：“那就先去我家吧。”

几分钟后，出租车停到了池翠家楼下。她扶着肖泉，走上阴暗的楼道，她听到肖泉在喃喃自语，实在听不清楚他在说些什么，乍一听还以为是庙里面念经，能让人吓一跳。

池翠把肖泉带到了房间里，在进门的一刹那，她感到自己的脸颊上一阵发热，这是她第一次带年轻的男人回家。虽然是深秋，但汗水却让她浑身湿透，池翠已经没有力气，一把将肖泉放倒在床上。

她长长地出了一口气，给肖泉盖上一条厚厚的被子，然后静静地看着他昏睡过去。几十分钟以后，他脸上的痛苦表情逐渐缓解，双手也从额头放了下来，自然地垂在身边。他的呼吸也平稳了起来，脸色不再那么吓人，看起来他已经好多了。现在，他就像是一个温顺的大男孩，沉浸在梦乡之中。

池翠不明白肖泉为什么不去医院，他说自己很快就会好的，现在果然如此。她难以想象肖泉头疼的时候是怎样的感觉，或许对他来说已经习以为常了。她静静地看着肖泉，回想着最近几天所发生的一切，太不可思议了，他们是标准的萍水相逢，四天以前她甚至还不认识他，而现在他已经躺在她的床上了。除了他的名字以外，池翠对他一无所知。他来自哪里？他是做什么的？他的过去，他的家庭，他的一切，都是一团迷。

这是为什么？她无法抗拒自己心底的某种东西，每当看到他的眼睛的时候，这种东西就会慢慢地吞噬她的心。想到这里，池翠感到一阵刻骨的恐惧。她不敢再看肖泉的脸了，离开了这个房间。

忽然，池翠看到头顶盘旋着一只苍蝇，她从小就害怕这种小虫子，尤其是苍蝇的幼虫——蛆，常常令她作呕。可是，现在正是深秋时节，怎么会有苍蝇呢？

苍蝇缓缓地飞着，停在房间里某个黑暗的角落里，再也看不到了。

池翠不再想这些了，她裹着一条毛毯，在客厅的沙发上睡了一夜。

六

早晨醒来的时候，池翠感到浑身一阵酸痛，她躺在沙发上，像婴儿一样蜷缩着身体，仿佛回到了母体之中。忽然，她警觉地猛跳起来，毛毯依然好好地裹在身上，她深呼吸了几口，谢天谢地自己没有着凉。

打开了卧室的房门，却没有见到肖泉。床上整理得很干净，看不出昨晚上有人睡过的痕迹。他是什么时候走的？也许是昨天晚上，也许是半小时以前，谁知道呢？他就像是一个幽灵，来去无踪，踏雪无痕。

池翠走到床边，秋日的晨光洒进了这间小小的斗室。她伸出手轻轻地抚摸着床单，奢望能触摸到残留于床上的体温，那是一个男人留下的。她第一次感到自己是如此大胆、幼稚和冲动，她无法解释这一切。

今天是她的生日。

想来，自己已经好几年没真正过过生日了，她只记得最后一次是在16岁那年，父亲给她下了一碗排骨面，代替了生日蛋糕和蜡烛。

鼻子忽然又有些酸了，仰天倒在了床上，舒展着四肢，让身体的每一部分都与床亲密地接触。阳光洒在她清澈的瞳孔里。

就这样，池翠在床上躺了整整半天，直到出门去书店上班。今天是星期六，书店里的人比平时多一些，她在进店门的时候，发觉女收银员在用一种异样的目光看着她。或许，她正在对昨天晚上池翠与那个男人之间的事而浮想连翩。池翠没有理睬她，继续按照她的方式工作。

周末的夜晚降临了，书店里终于冷清了下来。池翠站在最后一排书架前，取出了肖泉看过的那本《卡夫卡致密伦娜情书》，草草地翻了几页。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了卡夫卡情书的一段文字上——

“现在我无所事事，在这封信上一直趴到深夜1点半，看着它，并透过它看着你。有时候（不是在梦里），我想象中出现了这样的情景：你的脸被头发遮盖了，我成功地分开了你的头发，向左右两边撩开头发，你的脸现出来了，我的手抚摸着你的前额和太阳穴，双手捧住了你的脸。”

卡夫卡的这段文字像磁石一样，立刻吸引住了池翠的心，她从天才卡夫卡那灵异般的想象中，仿佛看到了肖泉的那张脸，还有那双眼睛。

“你喜欢看这本书？”

池翠吓了一大跳，她紧张地回过头来，却真的看到了那双眼睛。

肖泉正静静地站在她的身后。

“你为什么总是这样？一声不响的，像个游荡的幽灵，我迟早会被你吓死。”池翠拍着自己的胸口说。

“对不起。”他伸出细长的手指，指着《卡夫卡致密伦娜情书》说，“你喜欢这本书？”

“不，我……”池翠犹豫了片刻，最后还是点了点头，“是的，我喜欢。”

他从池翠的手里拿过这本书，收银台前买下了它。然后他把这本书放到池翠的手里，轻声地说：“这本书送给你了。”

池翠有些不知所措，她伸出手犹豫了片刻，但最后还是接过了《卡夫卡致密伦娜情书》，轻声地说：“谢谢。”

“我不知道——”肖泉盯着她的眼睛，腼腆地说，“这本书能不能算是——给你的生日礼物。”

天哪，又让他知道了。池翠心里一惊，脑子里回想着昨晚的一切，她从来没有对别人说过自己的生日，房间里也没有任何与生日有关的东西，他究竟是怎么知道的？

“还是我的眼睛告诉你的？”但池翠并不相信，她故意把脸转向另一边，问，“昨天晚上你不会偷看了我的身份证吧？”

但他又走到池翠的眼前，继续盯着她的眼睛说：“你的身份证？不。两个星期前，你在坐地铁的时候，把身份证连同钱包一起弄丢了。你新的身份证还在公安局补办，要到下个月才能取出来。”

池翠真的被吓到了，她后退了一大步，呆呆地看着肖泉。没错，肖泉的话与事实分毫不差。可她没有对任何人说起过这件事，除非——“你是公安局户政科的？”

“不。”

“或者，是你捡到了我的钱包？”

他摇了摇头说：“你为什么不相信我？”

“我……”池翠低下了头，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但又不能不相信他。当池翠抬起头来的时候，发现书店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你的同事已经走了。”

池翠茫然地说：“是啊，我们也该走了。”

很快，她关了好店门。肖泉陪着她一同走了出去，忽然对她说：“昨天晚上的事情——”

“没关系，我不能见死不救。”池翠轻描淡写的回答，她继续向前走了几步，忽然回头问道：“你有头疼病？”

肖泉点了点头。

“那你为什么不去医院？”

“许多年前就去医院检查过了。知道曹操的头风病吗？除非华陀从坟墓里爬出来，否则没有人能治好我的病。算了，别说这些了。”他的嘴角忽然露出了的微微笑意，“我有一个小小的请求。”

“说吧。”

“我能不能请你吃饭？就当是对昨晚的答谢。”

池翠怔怔地看着他的眼睛，知道自己无法拒绝。10分钟以后，他们走进了一家小餐馆。这里非常幽静，几乎没有什么人，光线也出奇的暗。黑色的天花板上缀着许多小灯泡，乍一看还以为是满天星斗，让人感觉在黑夜里野营聚餐。

刚一坐下，肖泉就让池翠稍等片刻，他自己出去了一会儿。回来的时候，手里正捧着一块生日蛋糕。他把蛋糕放在池翠的面前说：“你的眼睛告诉我，你已经很多年没吃过生日蛋糕了。”

她心里一晃，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是怔怔地看着他。

肖泉点点头，拿出一根蜡烛插在蛋糕上，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对不起，隔壁西点店里只有这一根蜡烛了。”

他点亮了蜡烛。

白色的烛光映在肖泉的脸上，使人的面目变得和平常不太一样，特别是那双烛光下的眼睛，或者说是眼睛里倒映的烛光。池翠静静地看着他，四周越来越暗，直到什么也看不清，只剩下肖泉的眼睛和那点烛光，它们仿佛已融为一体，共同发出幽灵般的白光。

她忽然感到一阵寒冷。

“你害怕了？”他立刻说出了池翠心中所想的。

“不，我很感谢你。”

“那就快点许给愿吧，你的心愿会实现的。”

池翠点点头，面对着生日蛋糕上的烛光，脑子里立刻掠过了许多东西。最后，她闭上眼睛默默地祈祷，她可不想叫自己的生日心愿都被肖泉看到。

然后，她睁开了眼睛，对着肖泉微微一笑。把嘴靠近蜡烛，深呼吸了一下，轻轻的一口气吹灭了烛火。

“生日快乐。”肖泉轻声说。

“谢谢你。”然后她切开蛋糕，把一大半都分给了肖泉，“我吃不了那么多。”

“我也吃不了。”

肖泉只吃了一小块蛋糕就停下了，他们互相对视着，沉默了许久。

她死死地盯着他的眼睛，把自己心中的疑惑说了出来：“你真的能通过别人的眼睛，看透他（她）的一切？”

“也许，这就是人们所说的第六感。”

“可我还是不太相信。”她想了想，突然大着胆子说，“我们猜拳吧。”

“你要试验我？”肖泉摇摇头，“我不喜欢玩弄这样的把戏。”

池翠有些后悔，她觉得自己不该这么说：“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不，试就试吧。准备好了吗？”他突然又同意了她的要求。

池翠点点头，然后伸出了拳头，但肖泉出的是布；接着池翠出了剪刀，肖泉同时出了石头；池翠看着他的眼睛想了想，然后她还是出了剪刀，但是，肖泉仍然是出石头……

在两分钟里，他们一连猜了12次拳，肖泉每一次都猜赢了。

她彻底认输了，用不可思议的口气对肖泉说：“你给我的感觉更像是个通灵人。”

“不，千万不要这么说。”他猛地摇摇头说，“我只是一个普通人而已，和大家并没有任何区别。”

“可你的眼睛和别人不一样。”

“眼睛？”肖泉停顿了片刻，他的眼睛在阴影中闪烁着，“知道吗？你的眼睛也很特别。”

池翠一愣，她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的眼睛在别人眼中所具有的魅力，她轻声地说：“你是因为我的眼睛，才每晚都来书店的吗？”

“你很聪明。我第一次走进书店，纯属偶然。然而，当我看到你的眼睛以后，一切都改变了。”

“改变了什么？”

他摇摇头：“这是不应该发生的事。算了，我们终究不过是萍水相逢的陌生人而已。”

“萍水相逢？因为我们还不够了解，除了你的名字以外，我对你还一无所知。”

“除了名字以外，我实在不值得让你知道。”

池翠不明白他的话：“知道吗？你真是一个谜。”

“如果我说——”他那双眼睛紧盯着池翠，停顿了许久才缓缓吐出后半句，“我是另一个世界的人，你相信吗？”

“另一个世界的人？”她不敢相信。但从肖泉那双眼睛里，又实在看不出他有说谎的迹象，“你在故意吓我？”

他淡淡回答：“你就当我在吓你好了。”

“肖泉，告诉我——你的一切。”

“你认为这重要吗？”

“不，这非常重要。”池翠就快失去耐心了，“够了，我甚至还不知道你住在哪里。”

肖泉闭上了他那神秘的眼睛，仰起头想了一会儿，池翠注意到他的下巴微微有些颤抖，她真的很害怕他又会突然发病。

“好的。”他忽然睁开了眼睛，两道凌厉的目光盯着池翠，“跟我来吧。”

池翠忽然感到有些害怕，但她还是不由自主地跟着肖泉站了起来。肖泉结了帐，带着她离开小餐馆。他们坐上出租车，开到了一栋住宅楼前。

下车后池翠看着四周，一切都这么似曾相识，她轻声地说：“这里是你家？”

“是的。”

“我小时候，也住在这附近。”

他拧着眉头说：“你不是想知道我住在哪里吗？”

池翠点点头，大着胆子深呼吸了一口，便跟着他走上了楼。他们来到5楼，肖泉在身上摸了好一会儿才找到钥匙，打开了一扇房门。

房间里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他的手指在墙上摸索着电灯开关。池翠小心翼翼地跟在他身后，闻到了一股老房子里特有的腐烂味，她有些后悔了：自己难道疯了吗？居然在深更半夜的跟着一个萍水相逢的男人，跑到一间黑暗的鬼屋里来。

柔和的灯光终于亮了起来。池翠的眼睛好一会儿才适应了光线，她看到一个非常宽敞的客厅，至少有30个平方米，摆放着几件看起来挺值钱的红木家具，但都蒙着灰色的尘垢。随着她和肖泉的脚步，一阵轻轻的灰尘从地上扬了起来，仿佛一层烟雾笼罩了房间。一股霉味直冲她的鼻子，她感到有些喘不过气来，这里好像有好几个世纪都没有透过空气了。

“这里就是你的家？”她好不容易才开口说话。

肖泉盯着她的眼睛，缓缓地说：“你不相信吗？”

“我觉得这里更像是……”

“坟墓。”他打断了池翠的话，“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对不起。”池翠小心地在客厅里转了一圈，右手不断地在口鼻前挥舞着，以驱散那些灰尘，她注意到窗户都被厚厚的窗帘遮住了，怪不得刚进门的时候一丝光都没有。

肖泉站在她身后，幽幽地说：“我知道你不会喜欢这里的。”

“那么大的房子，你一个人住吗？”

“是的。”

她回头问道：“那你家里人呢？”

“我的母亲很早就不在了，是父亲带着我长大的，他现在住在国外，每年偶尔回来一两次。”

“对不起。”池翠心里一震，她没有想到肖泉和她一样，也是在单亲家庭中长大的，她轻声地问，“你是在这个房子里长大的吗？”

“对，从出生直到……”他突然停了下来。

“你怎么不说了？”

肖泉摇摇头：“没什么可说的。”

她也不再问，走进客厅边的走道，向里面的房间看去，但那些房间都处于黑暗之中，她不敢进去。只有一个房间的门正对着客厅，她想进去看一看，她的手刚抓到门把手上，就立刻听到了肖泉的声音：“不要动。”

她回过头来，看到肖泉的脸色有些不对，她问道：“你怎么了？”

“池翠，请你不要进去。”

“好吧。”她后退了几步，回到了肖泉身边，但眼睛依然盯着那扇房门，她总觉得那扇门里有什么东西在等待着她。池翠的心跳加快了，她有些不安的预兆，抬腕看了看表，不知不觉已经深夜11点半了，她却还在一个几乎陌生的男人家里，可还是犹豫了一会儿，最后才下定了决心说：“我该走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立刻明白过来了：“当然，今天实在太晚了，我不该把你带到这里来。让我送你回家吧。”

“不用了，我认识这里的路。”池翠快步走到门口，说，“肖泉，今天晚上，非常感谢你。你送给我的书，还有你给我的生日蛋糕。”

“再见。”

池翠走出房门以后，忽然回过头来对肖泉说：“明天我休息，你不要来找我了，除非你真的喜欢看我们店里的书。”

她不敢再看肖泉的眼睛了，飞快地走下了楼梯。来到楼下以后，她仰起头看着天空，发现一轮新月正高高地挂着。她忽然觉得，肖泉神秘的眼神正如同这轮凄冷的月光。

七

第七天。

池翠直到中午12点才醒来。她不记得昨天晚上自己是怎样回到家的，肖泉的眼睛却总是在她眼前晃动着，那双神秘的眼睛里究竟埋着些什么？她打了自己的包，看到了那本肖泉送给她的《卡夫卡致密伦娜情书》。她翻到了其中的一页，轻轻地念了出来——

“我想起了我是谁，在你的眼睛里我看到错觉已经消逝，我怀着恶梦般的惊恐（在某个不该来的地方凑热闹，就像是在自己家里一样）。我真的怀着这种惊恐，我必须回到黑暗中去。我受不了目光，我绝望了，真像一只迷途的野兽，奔跑起来，尽快地跑呀，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要是我能带走她该多好！’还有一个对立的想法：‘她去的地方还会有黑暗吗？’你问我是怎么生活的，我就是这样生活的。”

池翠反反复复地念着这一句：“我受不了目光，我绝望了，真像一只迷途的野兽，奔跑起来，尽快地跑呀……”她觉得卡夫卡虽然是一个男人，但却有着和女子一样的敏感和脆弱。昨天晚上，当她面对肖泉的目光的时候，同样也有这种绝望的感受。

从中午到黑夜，整整一天过去了，她都在看着这本书，直到子夜时分。她扑到窗前，只见那轮新月依旧挂在中天。池翠不断地问自己怎么了？对她来说，肖泉只是一个幻影而已，除了他的名字和那双神秘的眼睛，她还对他了解多少？理智告诉池翠，趁着两人之间还什么都没发生，赶紧忘了他吧，忘了他……

可是，她不能！

池翠知道自己疯了，但无法控制自己。她冲出房门，来到楼下，深秋的寒风立刻让她颤抖起来。可她却只感到浑身发热，仿佛中了魔咒一般，只往黑夜的深处冲去。

她往前狂奔了几百米的距离，忽然，听到了一阵奇特的声音。

那是笛子的声音。

池翠感到了死亡的恐惧，发热的血管似乎一下子就降到了冰点，整个人都如同这气温一样凝固了起来。漆黑的深夜里什么都看不清，她就像一只无头苍蝇那样乱跑起来。

笛声如一双无形的腿，紧紧地追在她身后。

她无处藏身。

忽然，池翠撞到了一个人的身上，只是几乎感觉不到对方的热气。然而，她看到了那双眼睛，黑夜里的神秘眼睛。

“肖泉！”

她立刻叫了出来，紧紧地搂住了他的肩膀；一双有力的手，也死死地抓住了她，一个声音在她的耳边响起：“别害怕，我送你回家。”

池翠依偎在肖泉的怀中，一同向前冲去，风和笛子的声音混杂一起，从耳边飞快地掠过。夜色迷离，一切都仿佛是在梦幻之中。终于，他们摆脱了那笛声，回到了池翠家的楼前。

肖泉扶着她回到了她家里。进了家门以后，池翠依然不敢离开他的怀抱，只是惊魂未定地说：“你怎么会在外面？”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也许这就是人们所说的第六感。”

她对着肖泉的眼镜说：“你的第六感救了我的命。”

“或许，这是注定了的事。”他把池翠放倒在沙发上，然后挣开了紧紧搂着他的手，站起来说，“你好好休息吧，别再深夜里跑出来了。我走了。”

突然，池翠再次抓住了他的手腕，她柔声道：“肖泉，你别走。”

她感到他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

“我们都不是孩子了。”

“不，你留下来吧。”池翠第一次感到了一种刻骨的孤独，惟有眼前这个叫肖泉的男人，能为她驱散这种孤独，她深情地说，“我害怕，非常非常害怕——我需要你。”

两行泪水缓缓流出了她的眼眶，在黑暗的房间里发出奇异的反光。这泪光既融化了她自己，也融化了肖泉。

肖泉回到了她的身边，抚摸着她的脸庞说：“你会后悔的。”

“我心甘情愿。”

她已经完全失去了理智。在黑暗的斗室里，她什么都看不见了，除了肖泉那双眼睛。

烈火……焚身……

窗外，害羞的新月躲进了白莲花般的云朵中。

这是他们认识的第七个夜晚。

八

“池翠，我给你说个故事吧。”

清晨昏暗的光线穿过百叶窗，缓缓流淌在他们的身上。池翠睁开眼睛，与肖泉的目光撞在一起，心里一股特别滋味涌了出来，她说不清楚这是幸福或是毁灭，只感到肖泉那双手是如此冰凉，紧紧地搂着她的肩膀，仿佛是两块冰。

她没办法将它们融化。

肖泉的声音继续在她耳边徘徊：“许多年前，有一对山村里的年轻夫妇，他们过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古老生活，虽不富裕但也安宁幸福，唯一的遗憾是没有孩子。忽然某一年，战争爆发了，丈夫被征入军队去远方征战，在临行前与妻子约定，3年后的重阳节，他一定会回到家中与妻子相会。如果届时不能相会，两人就在重阳之夜殉情赴死。在丈夫远行的日子里，妻子始终矢志不渝，在小山村里忍耐寂寞，独守空房，苦苦地等待丈夫归来。时光荏苒，一晃3年过去了，重阳节已将近，而远方的丈夫依旧音讯渺茫。妻子每日都等在村口，却不见丈夫归来。在重阳节前一日，她在村口遇到一个游方的僧人，僧人一眼就看穿了她的心事，于是便赠给了她一支笛子。”

“笛子？”池翠仰起头，盯着肖泉的眼睛。

“你害怕了吗？不敢听下去了吗？”

她确实有些害怕，肖泉说这个故事的声音非常奇特，宛如他就是那个远行的丈夫。池翠仿佛能从他的话语里看到一片薄雾，在雾中隐藏着一个古老的山村，村口坐着一个美丽的妇人，苦苦地等待丈夫归来，年复一年，日复一日。直到一个僧人，一支笛子……

她摇摇头说：“不，我想听下去。后来发生了什么？”

“僧人送给她一支笛子，并吩咐她在重阳之夜吹响这支笛子，她的丈夫就会如约归来。第二日，正是重阳节，妻子整整一日都守候在家中，她已经准备好了三尺白绫，一旦丈夫没有归来，就会按照与丈夫的约定，悬梁自尽以殉情。入夜以后，丈夫依然没有回来，她只能按照僧人的吩咐，吹响了那支笛子。她把3年来全部的思念和痛苦都寄托于笛声之中，重阳之夜的笛声如泣如诉，悠悠地飘扬于村子四周的荒郊野外。当一曲笛声结束以后，她已开始往房梁上系那三尺白绫了。突然，她听到了一阵沉闷的敲门声——”

池翠立刻喘出了一口气，脱口而出：“丈夫回来了？”

“是的。在清冷的月光之下，她看到她日思夜想的丈夫就伫立于门前。丈夫显得风尘仆仆的样子，甚至还没有脱下全身披挂的甲胄。她欣喜万分地将丈夫迎进了家门，帮丈夫脱去征战的甲衣，端来热好的茶水，她要用3年来积攒的全部温存为丈夫洗尘。或许是千里迢迢赶回家太辛苦，丈夫显得脸色苍白，身体赢弱，一句话都没有说出口。妻子只能温柔地服侍丈夫睡下。

接下来的几天，丈夫一直躲在家里不敢出门，或许他是从前线开小差逃回来的，所以不能让别人见到。虽然，妻子总觉得丈夫有些怪异，但他们仍然一起度过了几个幸福的夜晚。直到某天夜晚，妻子又吹响了那支笛子，想要表演给丈夫看。可是丈夫一听到笛声就夺门而出，妻子追在后面，却只见村外的荒野里一片漆黑，雾气笼罩了一切，丈夫就消失在被大雾笼罩的一片枯树林中。妻子后悔莫及，她在村外的几十里地里寻找了三天三夜，却始终没有丈夫的踪迹，他就像是一个幻影被黑夜和笛声所吞噬了。

又过了几天，几个和她丈夫一起被征入军队的同村人回来了，他们告诉她，她的丈夫在十几日前的重阳之夜战死了。她不敢相信，但许多人都亲眼目睹了她丈夫的死。更有知情者说，重阳节那晚，她丈夫在千里之外的沙场征战，知道自己已没有可能再回家履行与妻子的重阳之约。于是，在激烈的战事中，他故意冲在队伍的最前头，结果被敌军乱箭射死。他名为战死，实为殉情，以死亡履行了与妻子的约定。”

“那么在重阳之夜，回到家里的那个男人又是谁？”

“鬼魂。”肖泉缓缓地吐出了两个字，“是她丈夫的鬼魂，在重阳节如约归来。”

“我明白了，她丈夫在重阳之夜战死，为的就是让自己的魂魄能够飞越千山万水，乘风归乡，回到心爱的妻子身边。而当妻子吹响那游方僧人赠与她的笛子时，神秘的笛声飘荡于夜空，能够指引已成孤魂野鬼的丈夫回家的路。”她喘着气说完了这段话，忽然觉得这故事既浪漫到了极点，也恐怖到了极点。

肖泉看着她的眼睛，点了点头。

“后来呢？”

他闭起眼睛，停顿了许久后才说：“后来——关于这个故事的结尾有许多说法，其中有一个说法是：当妻子知道丈夫早已在远方战死的消息以后，万念俱灰，当夜，她在村外的墓地里游荡，准备给丈夫置办阴宅。忽然，她看到有一块墓碑上赫然刻着自己的名字，立刻被吓得魂飞魄散。她大着胆子，打开了埋在这座坟墓里的棺材，棺材里居然躺着她自己的尸体。她这才回想起来，原来在重阳之夜，丈夫久等不来，她便按照约定悬梁殉情。几乎就在三尺白绫结束她生命的同时，她丈夫的魂魄恰好如约归来，但这时候已经太晚了，等待他的是吊在房梁上的一具尸体。丈夫的幽灵悲痛万分，吹响了那支神秘的笛子。妻子的灵魂已经出窍，变成了一个孤魂野鬼游荡于田野，听到这笛声以后又回到了家中。她看到了如约归来的丈夫，欣喜若狂之下，竟忘记了自己已成鬼魂，与丈夫的幽灵共度良宵。”

肖泉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那口气那眼神仿佛是亲身经历过一般。然而，池翠却被这故事幽怨的气氛所征服了，她感叹着说：“他们生前恩爱但不得相聚，死后却双双变作幽魂共舞于黄泉之下。或许，他们是幸福的。”

“你羡慕他们？”

池翠点点头，又叹了口气：“可惜，这只是一个灵异故事而已。你相信人世间真的会有这种事情吗？”

“你说呢？”

“我——”她忽然从肖泉的怀中挣脱了出来，快步走到了窗前，隔着百叶窗看着外面，轻声地说，“我相信。”

肖泉不再说话，他的表情有些痛苦，把头深深地埋进了双膝之中，颤抖了好一会儿。然后，他也站了起来，穿好衣服。

“你要走了？”池翠回过头来，痴痴地说。

“是的，我本来就不应该来。”他用忏悔似地口气说，“昨晚的事情，根本就不应该发生。”

“别走。”她冲到了肖泉的跟前，抓住了他的手。

肖泉别过脸去，不再看她的眼睛了，他淡淡地说：“你会为昨晚的事情而后悔的。”

“不，我永不后悔。”池翠决然地回答。

他摇了摇头，径直走到了门口。

池翠忽然有了一种可怕的预感，这感觉让她感到撕心裂腑的痛苦，她紧紧地抓住肖泉的手说：“我很害怕——”

肖泉打开了房门，他颤抖着仰起头，轻声地说：“池翠，对不起。”

“我知道，我们终究只是萍水相逢的陌生人。”她的脸贴在肖泉的耳边，手从后面死死地抱着肖泉的腰，不让他离去，那感觉就好像是一对面临生离死别的爱人。

他的声音第一次如此凄凉：“你真傻，我不会给你重阳之约的。”

“我不要你的约定和承诺，我只要你。”

“不，这对你不公平。”

肖泉大声地说。然后，他用力挣脱开了池翠的双手，双眼流着泪说：“对不起……对不起……”

“不！”

她留不住她的爱人。

肖泉不敢再回头看她的眼睛了，他快步走下了楼梯。池翠紧紧地追在他身后，一起走下了楼。他在前面越走越快，但池翠也丝毫不愿意放弃，竟然一直追到了马路上。

他冲进了地铁车站。

池翠没有意识到自己只穿着很少的衣服，清晨的风掠起她的头发。她已完全失去了理智，也跟着肖泉进了地铁站。现在正好是上班的高峰时期，地铁里全都是人，但她还是能够看到前面肖泉的背影。她看到肖泉走进了检票口，于是也买了一张票冲了进去。

地铁站台里人潮汹涌，早已不见了肖泉的人影。一辆列车进站，急着上车的人流挤得她东倒西歪。她在人群中飞奔着，四处寻找肖泉，泪水在脸庞上纵横。

列车门关上了，迅速地驶出站台。直到这个时候，她才透过列车的门玻璃，看到了肖泉的脸。他站在列车里面，静静地看着站台上的池翠。

“肖泉！”

她大叫着向前冲去。但是，肖泉的脸很快就随着飞驰的列车消失。她冲到站台边上，幸亏被工作人员死死地拦住，否则她就要掉到轨道下面去了。

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默默地看着列车消失在隧道中。

他走了。

九

肖泉走了。

他再也没有回来过。每天晚上，池翠依然在书店里等待着他，孤独地躲在最后一排书架后，只要一听到脚步声，她就会立刻冲出来。但每一次见到的，都不是她所等的人。下班以后，她都会像幽灵一样在地铁里游荡着，希望能够在某节车厢里与他邂逅，直到她被清场的工作人员赶出去。回家以后，她总是睡在沙发上，为肖泉虚掩着房门，因为她觉得他随时随地都有可能回来。

就这样，两个月过去了。池翠的季节也从深秋走到了冬天。就在一个冬日的清晨，她突然意识到了自己的身体深处，正在发生某种微妙的变化。

不，是致命的变化。

“不会的，不可能，这不是事实，我们仅仅只有一夜……”她一遍又一遍地向自己复述着，想要说服自己的胡思乱想。虽然大脑可以欺骗自己，但她的身体不会说谎。

最后，池翠还是去了医院，她希望这只是自己的某种错觉：因为对肖泉的日夜思想，而导致体内激素的变化。

然而，在她拿到医院的化验单的瞬间，她的一切幻想都崩溃了。

肖泉说得没错，这是根本就不应该发生的事。

在医院的走廊里，她呆呆地坐在长椅上，抚摸着自己的腹部。现在已确凿无疑了，她的腹中正孕育着一个全新的生命。

这是一个天大的错误。

不，她要找到肖泉，因为腹中的生命，他们不能再分离，肖泉没有理由离开她。

池翠离开了医院，凭着记忆找到了肖泉的家。

她站在肖泉的房门前，先清理了一下纷乱的思绪，然后按响了门铃。

许久，门里没有任何动静。但池翠有一种感觉，她觉得门里有人，她能闻到人的气味。终于，门开了。

不是肖泉。

开门的是一个大约60岁的男人，脸上满是皱纹，戴着一副眼睛，花白的头发，还留着灰色的胡子，看起来像个华侨。

“请问肖泉在家吗？”

“你找谁？”老人的表情有些诧异。

“我找肖泉。”

老人把池翠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以一种奇怪的口吻说：“你是他过去的朋友吧？”

“是的，他现在住这里吗？”

老人缓缓地吐了一口气：“请进来谈吧。”

池翠走进了房间，发现这里比上次她来的时候要干净了许多，看起来也像是人住的样子了。老人依旧以奇怪的目光看着池翠说：“我是肖泉的父亲，上个星期刚刚从美国回来。”

“你好，伯父。我叫池翠，是肖泉过去的朋友。”

“你们已经有多久没见面了？”老人还不等池翠回答，继续说道，“你一定不知道，肖泉已经死了。”

池翠张大了嘴巴，她还没明白过来：“他——死——了？”

老人难过地点点头，看起来这次谈话勾起了他的痛苦回忆，他叹着气说：“是的，在一年以前。”

“什么？一年以前？”池翠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就在两个月前，她和肖泉还共度过一夜。

“孩子，你一定有好多年没见过他了。如果你是他过去的朋友，应该知道他一直都有头疼病。”

池翠想起了那一晚肖泉的痛苦，她点点头说：“是的，他偶尔会头痛。”

“两年前，我带他到国外的医院里做了检查，运用了最先进的仪器，终于发现在他的脑子里生了一个肿瘤。”说到这里，老人已经有些控制不住自己了，但他还是强忍着悲伤说了下去，“这是不治之症，没有人能拯救他的生命。他一直都在与病魔斗争着，但是死神还是夺走了他年轻的生命，那是在一年零两个月前的一个夜晚。”

“一年零两个月前？”她快疯了。

“孩子，你一定悲伤过度了。你觉得我会把这个日期记错吗？他是我唯一的儿子，我生命最后的希望，他很小的时候母亲就不在了，命运对我们太不公平了。”

池翠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她知道这里不是蒲松龄的聊斋志异，而是20世纪的某一天。一瞬间，她的脑子里掠过了许多东西，最后汇聚到她身体深处的某个地方，难道那是——她感到了一阵彻骨的恐惧。

“你哭了？”老人走到她的跟前说。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的泪水已经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池翠连忙摇了摇头，擦去眼泪，轻声地说：“我只是感到……感到太意外了。”

池翠的心却已经降到了冰点，面对肖泉的父亲，她应该说些什么呢？难道要对老人说在两个月以前，和他已经死去一年多的儿子曾有过一夜之缘？这算什么？人鬼情？有谁会相信这种事呢？甚至连她自己都不敢相信。不，她只能把这一切都埋在心底。

“你想看看他的灵堂吗？”老人问她。

“灵堂？”

老人点点头，打开了一扇房门。池翠记得两个月前肖泉带她来到这里，当时她想要打开这间房门，却被肖泉拦住了。那时候她就有一种奇怪的感觉，总觉得房间里藏着什么东西。现在，她终于明白了。

她跟着老人走进了这个房间，这里果然是灵堂，房间的中央设着灵位，在一块像是神龛的东西里，正供奉着肖泉的遗像和牌位。

池翠走到肖泉的灵位前，看着他的遗像，黑白照片里清瘦的脸庞，宛如活人一样呈现在她面前。她呆呆地看着遗像中肖泉的眼睛，那双迷人的眼睛，即便成为了黄泉下的幽灵，这双眼睛依然能诱惑她，征服她，最后，毁灭她。

她闭起了眼睛，几乎跌倒过去。老人哀叹着说：“肖泉活着的时候，这间是他的卧室，你看在墙上还挂着他过去的照片。”

池翠好不容易才控制住自己。她强打精神往墙上看去，在那些旧照片里的，是肖泉的过去。照片里的他是一个忧郁的少年，在他的眼睛里，藏着某种让人颤栗的东西。

瞬间，池翠的脑子里划过了7岁那年的夏天，夹竹桃灿烂地绽放，在那堵神秘的围墙前，那个奇特的少年。现在，这个少年就站在墙上的旧照片里——肖泉。

就是他。

现在池翠才明白，在她7岁那年的恶梦里出现的神秘少年，原来就是肖泉。

一切早已经注定，她的生命将被他毁灭。

池翠不敢再在他的灵堂里呆下去了，她冲出了出来，大口地喘息着。忽然，她又回头对老人说：“伯父，我还有一件想问您。”

“说吧。”

“肖泉的骨灰入葬了吗？”

老人点点头，悲伤地说：“一年前他就入葬了。你是想到他的墓前去看看吧？”

说罢，老人把埋葬肖泉的墓的地址和方位告诉了池翠。

“谢谢，打扰你了。”池翠还没有失去理智，她再也不想留在这里了，“再见。”

她几乎是小跑着离开这栋楼房。夜色将至，繁华的马路上灯红酒绿，她飞奔着冲进了茫茫人海之中，周围是那么多的面孔，却没有一张是她所需要的。

没有人能拯救她。

十

清晨7点，她找到了那座位于东郊的公墓。沿着一条乡村小道，池翠缓缓地踏进了墓园，眼前出现了一排排墓碑。周围是一片苍松翠柏，再往外是飘着白色芦花的苇丛。冬日的阳光还没有照射到这里，她听到几只鸟在树梢上鸣叫的声音，一阵轻幽的风掠起了她的头发。

她离那块墓碑越来越近了。

心跳又莫名其妙地快了起来，她的心里还存在着一丝幼稚的幻想：她希望那块墓碑上的名字不是肖泉，或者墓碑上的照片不是他。但片刻之后，池翠的幻想立刻破灭了，她看到那块墓碑，碑上写着“爱子肖泉之墓”，下面刻着立碑的时间“1995年12月”。

在墓碑的上方，镶嵌着一块瓷质的照片，肖泉那双诱人的眼睛正在墓碑上盯着她。池翠深呼吸了一口，仿佛能感觉到肖泉目光的温度。她伸出了手，轻轻抚摸墓碑上肖泉的照片，她的手指从墓碑光滑的表面划过，就好像在抚摸他的脸庞。

“肖泉，早上好。”

她轻声地对着墓碑说。然后，低下了头，墓碑下面埋着的就是肖泉的骨灰。她想，他能听见她的话。

“你为什么要这样捉弄我？你在一年前就已经死了，为什么不安静地躺在坟墓里，为什么要从坟墓里跑出来找我？”

一阵风呜咽着卷过墓地，这是肖泉的回答。

池翠摇摇头，她闭上眼睛，侧耳倾听风的声音，肖泉的声音就在风里，可是她请不清，她大声地对风说：“我听不清，肖泉，你在对我说什么？”

她永远都不会听清，一个死人的语言。

池翠忽然打开了她的包，取出那块绣着笛子的手帕。她把手帕放到肖泉的墓碑前说：“你为什么要把这块手帕送给我？是因为它沾过我的鼻血，还是因为手帕上绣的笛子？”

说到笛子，她忽然想起来肖泉说过的那个重阳之约的故事。他在暗示，幽灵的暗示？

所有的墓碑都在看着她。

太阳出来了。

阳光照耀在肖泉墓碑的照片上，池翠忽然有些害怕。她感到坟墓里的那些人都要跑出来了，她大口地喘息着，迅速地离开了墓地。

芦苇在风中摇曳。

她该去哪里？

从墓地里出来以后，池翠就拎着一只箱子，在这个城市里四处游荡。早上，她已经退掉了租的房子，因为在那间房间里，她总是能闻到肖泉的味道，感觉到那晚发生的事。她不能再在那里住下去，否则会发疯的。池翠也不再去书店打工，她不能忍受每天晚上9点半的时候，那种强烈的渴望和幻想：他还会来吗？这个念头以及不断产生的幻觉一直折磨着她。每当她听到书店里的脚步声时，她的眼前就会浮现出肖泉的幻影。但那只是影子，只是空气，只是虚幻。

池翠无路可去，只能任由时光带着向前走。她茫然地走进那条熟悉的小巷，那栋久违了的房子。终于，她敲响了父亲的房门。

门开了，父亲冷峻的目光注视着她。

“进来吧。”

十一

这是池翠从小长大的房间，常年都处于阴暗之中，狭小而潮湿，还有许多个夜晚的噩梦。清晨，一丝微光射进她的眼睛里，从瞳仁的深处，映出了一点反光。她似乎能直接触摸到这光线，她知道，这光线来自于自己身体的内部。走下了床，总是在阴暗的房间里关着的皮肤呈现一种病态的苍白，仿佛是透明的玻璃，一碰就会变得粉碎。

她已经很久没有回家了，昨天回到家以后，父亲的态度依然冷淡。她知道父亲并没有原谅她，可能，永远都不会原谅。她径直回到小时候的房间里，就这样度过了一夜。

现在，池翠打开了窗户，寒冷的风像一把把利剑送入了体内，她立刻感到了一阵头晕和恶心，赶紧捂着嘴，满脸痛苦地冲出了房间，躲到卫生间里去。

这一切立刻就被父亲看到了，他不安地看着女儿把卫生间的门重重关上，然后从里面传来她痛苦地干呕的声响，接着是抽水马桶和水龙头放水的声音。门终于打开，池翠那张面无血色的脸，和额头上豆大的汗珠，还有惊慌失措的神情都让父亲一览无余地收入眼中。

父亲轻声地问：“怎么了？”

此刻，他的语气是暧昧的，相当暧昧。池翠愣在那里，不知道该怎样回答。

父亲的忍耐到此为止，他面色铁青地点了一支烟，然后直盯着女儿的眼睛，希望女儿自己说出来。

可是池翠却无话可说，她该说什么呢？难道要她告诉父亲：一个已经死去一年多的男人，却在两个月前使她暗结珠胎，他会相信吗？

父亲的脸上呈现出一种绝望的表情，他终于直截了当地问：“那个男人是谁？”

池翠也在心里默默地问自己，他是谁呢？是人——还是鬼？

啪——

一个耳光重重地扇在池翠的脸上。脸上火辣辣的疼，但她忍住了，她忽然觉得自己坚强了起来。她冷冷地看着父亲，瞳孔仿佛是透明的，她想要以此来向父亲证明什么，但这没用。

父亲看着女儿倔强的眼神，产生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耻辱感，仿佛是他自己在光天化日之下被剥光了衣服一样，他摇着头说：“你忘了，你全都忘了。从小时候，我就一直在对你说，不要一个人出门，不要和陌生人说话，晚上8点以前必须睡觉……”

池翠打断了父亲的话，她就像是小学生背书一样，把父亲下面要说的话都说了出来：“睡前要把门窗全部关死，睡下以后就绝对不能再起来，一直到天亮。”

父亲再次以一个耳光赠送给了女儿。

池翠摇摇头，几滴鼻血流了下来。她仔细地看了看父亲，突然有了一种陌生感。她一把推开父亲，夺门而去，离开了这个家。

她不会再回来了。

十二

下雪了。

这座城市已经好几个冬天没有下雪，细小的雪籽缓缓地从天空飘落，像薄薄的烟雾般弥漫开来。几粒雪轻轻地落到了池翠的头上，再慢慢地融化，变成冰凉的水，渗入她的身体里。

池翠仰起头，茫然地看着雪花飞舞的天空，一粒雪飞到她的眼睛里，模糊了她的视线。等她停下的时候，医院的大门就在她眼前。她在医院门口停顿了许久，像雕塑一样站在风雪中。

忽然，她感到自己的耳边响起了许多奇特的声音，谁在对她说话？是夹着雪籽的风吗？她不再犹豫，快步走进了医院。

在挂号台前她等了很久，直到周围没有人的时候才走上去。她用围巾遮着自己的面孔，低着头轻声地询问着。挂号的护士似乎已经见怪不怪，轻描淡写地为她挂了号，并回答了她的问题。

池翠依旧低着头，来到3楼的一条走廊里。她坐在一张长椅上等候排队，周围坐着几个与她年纪相仿的女孩子，都低着头不说话，彼此也都明白来这里的目的——从自己的身上拿掉一块肉。

而更通常的说法是：把孩子做掉。

“做掉”？池翠在心里默默念着这个词——听起来更像是在月黑风高夜，野店荒郊外杀人的勾当。比一般的杀人更残忍的是，这是母亲杀死自己亲生的孩子，再也没有比血亲相残更罪恶的事情了。

她感到了深深的罪恶与耻辱。可是，她没有其它选择，这原本就是一个错误，就让他（她）错误地来，错误地去吧。

如果要拿掉他（她），那么现在还来得及，这是池翠最后的机会。两个多月大的胎儿，不，应该算是胚胎——还不能算是“人”。 现在拿掉它，无论如何是不能算杀人的，池翠想。

她抬起头来，看到前面的人越来越少，很快就要轮到自己了。忽然，耳边嗡嗡地响起一阵声音，那声音非常奇怪，像是婴儿的临死前的哭声，哭得那样撕心裂腑，那种感觉直接渗透进了池翠的大脑。随着婴儿的哭声，她的眼前出现了一片黑夜中的森林，一团火焰熊熊燃烧，火堆前是巨大的祭坛，一个披着白衣的少女躺在祭坛中央，一个萨满巫师坐在她身边跳着狂乱的舞蹈。然后，一把刀对着少女的腹部，深深地切了下去……

“池翠。”医生在里面的房间叫她的名字。

她慌忙地站起来，立刻就感到眼前一黑。瞬间，她什么都看不见了，只能看到一只眼睛。那只眼睛正躲藏在她的身体内部，从内向外地监视着她。池翠终于看清楚，那只身体内部的眼睛射出了愤怒的目光——他（她）不是一个小小的水泡或鱼卵，而是一个具有独立思维的生命，他（她）介于人类和魔鬼之间。

突然，她听到一个来自她体内的神秘声音，直接对着她的大脑说：“你不能——不能杀死他（她）！”

“池翠。”医生继续在叫她。

但她已经听不到了，只听到来自体内的声音，那是盛开的夹竹桃被风吹拂的声音，是遥远的夏天雷鸣的声音，是黑夜里悠扬的笛声……

不——

幻影覆盖了眼前的一切。池翠看到自己走在长长的地道里，四周一片漆黑，一个孩子的背影，像鬼魅般在前面小跑着。她想追上那个孩子，追上他（她），当她的手指将要触到孩子的后背时，那孩子突然回过头来。

——地狱的大门开启了。

十三

她还活着。

睁开眼睛以后，她只看到白色的天花板，一些影子在眼前飞舞，很久以后才渐渐地消散。她用了很长时间，才意识到自己尚留在人间，然后，又用了很长时间来回忆自己的名字。

池翠——她终于想起来了，这是她的名字。

忽然，她感到了一种无意识的恐惧，这种恐惧促使她的手活动了起来，摸到了自己的腹部，轻轻地揉摸着。手指触到了一阵暖暖的感觉，从指尖的皮肤直渗入池翠的毛细血管，立刻贯穿了她全身。

他（她）还在。

池翠长长地吁出了一口气。几滴泪水从她的眼角溢了出来，她真想放声大哭，不知道是高兴还是悲伤。那个胚胎，依然牢牢地占据着她的子宫。他（她）没有被“做掉”，他（她）完好无损地幸存了下来，而且，还在继续发育生长。

她转动着头颈，看到了白色的墙壁和床单，还有输液的瓶子和管子，一根针正扎在她的静脉，缓缓地输送着生理盐水。这里是医院的病房。

现在，池翠全部回想起来了。她来到了这所医院，为了要拿掉腹中的胎儿。然而，当她在排队等候检查的时候，眼前突然出现了幻觉，一下子昏了过去。等她醒来的时候，就发现自己躺在了病床上。

池翠忽然明白，尽管子宫里的那个生命还那么小，但他（她）有着强烈的求生欲望，甚至能控制母体——这真是令人不寒而栗。而当他（她）在池翠的子宫中生根发芽的时候，他（她）的父亲却已在坟墓里躺了一年了。

他（她）是幽灵的孩子。

池翠突然想起了肖泉说过的那个故事，或许还有另外一个结局——其实，那个妻子依然活着。已经变为鬼魂的丈夫，在重阳之夜回到了家里，而妻子并不知道他已经死了，于是就在那一夜，她怀上了孩子。至于当妻子知道丈夫早已死去的真相以后，有没有把这个孩子生下来？谁也不知道。

忽然，她看到在白色的天花板上，停着一只硕大的苍蝇。

冬天里的苍蝇？

瞬间，池翠又感到了那只眼睛，隐藏在她的身体深处的那只眼睛，正在冷冷地看着她。她想，或许自己腹中怀着的不是一个胎儿，而是一只眼睛的胚胎。他（她）在她的身体内部监视着他，如影随形，无时不刻。她没有办法逃避。

要摆脱他（她）的话，也许只有一个途径——生下他（她）。

池翠闭上了眼睛。她觉得自己像是一个被绑架者，被一个早已死去了的幽灵绑架，被不可捉摸的命运绑架。

她忽然感到身上又来了力量，一股热气从腹部深处升起，是那神秘的生命给了她这种力量。池翠挣扎着从床上坐了起来，她知道自己没事。她叫来了护士，要从这里离开。

现在，池翠在想，自己会生下一个什么东西？

十四

夏夜漫漫。

这年夏天的苍蝇特别多，甚至连十几层楼上的病房里，也出现了几只绿头苍蝇。池翠无力地挥了挥手驱赶它们，她觉得自从怀孕以后，身边的苍蝇就越来越多。她记得自己上次来到这所医院时，还是在7个月以前，为的是拿掉腹中的孩子。现在，她又来到这里，是为了把孩子生下来。

池翠安静地躺在产科病房里，明天就到预产期了，他（她）——池翠仍然不知道腹中胎儿的性别，只感到一阵有节奏地胎动，他（她）有些迫不及待了。

池翠觉得胎儿真是一种不可思议的生命。刚开始，他（她）还只是一个放到显微镜下才能看到的细胞。后来，变成了一个像鱼卵一样的东西，然后变成一团虫子，再变成一条鱼，从鱼变成两栖动物，再到爬行动物，直到成为一个像小老鼠那样的哺乳动物。后来，他（她）从老鼠那么大的动物，渐渐地变出人类的轮廓和体形。现在，他（她）已经有了眼睛、鼻子、嘴巴、四肢和骨骼——至少检查结果一切正常。

据说，胎儿成长的过程就是人类从低等生物到高等生物进化的过程。但现在池翠的问题是：自己腹中的胎儿真是人类的后代吗？

7个多月来，这个问题一直纠缠着她。许多个夜晚，她都会梦见自己生下了一个鲜血淋淋的怪物——他（她）不停地扭曲着，从池翠的体内爬了出来，全身被羊水覆盖。他（她）自己伸出小手，把脐带放到他（她）的牙床里，拼命地咬着，那张小小的脸孔和鬼一样露出歪斜狰狞的表情。最后，婴儿硬生生地将脐带咬断，依然看不出他（她）的性别。然后他（她）把嘴凑到了母亲的身体上，伸出舌头舔噬着母亲的血。他（她）不需要母乳，他（她）只需要喝血……

池翠就这样被梦魇所折磨着，有时候她甚至觉得：肖泉只是一个幻影，一个幽灵，而她自己，则是肖泉使自己复活的工具而已。自己的肉体正在被别的生命控制着，腹中的那团血肉只是侵入她体内的寄生物。

忽然，池翠感到腹部微微一颤——他（她）在子宫里踢了母亲一脚。最近几个小时以来，胎动越来越强烈。那种生命的活力，让池翠感到害怕，这意味着他（她）快出来了——人还是鬼？

又是一波刺骨的阵痛，如潮水般一浪一浪卷向她的肉体，她的意识渐渐模糊，觉得自己不是一个即将做母亲的人，而依然是7岁那年的小女孩，在那堵神秘的围墙前，她被另一个生命所摆布着，送上了圆形的祭坛。

她感到手已经不属于自己，被某种力量控制着，缓缓伸向了床头的警示灯。

灯亮了。

随着那红色的灯光，一明一暗地亮起，池翠被阵痛的潮水所吞没。她似乎看见了肖泉的眼睛，正在某个黑暗的深处盯着她。

等她再度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自己正躺在担架车上，护士匆忙地推着她向前跑去。走廊里的灯光射进她的瞳孔里，一切都在迅速地移动着，宛如坐上了过山车。

“你要带我去哪儿？”池翠喃喃地对护士说。

护士听到她的声音，显得非常惊讶，低下了头对她说：“你马上就要生了。”

“可预产期……预产期是明天。”

“你肚子里的孩子太调皮，他（她）要提前出来了。”

池翠没有力气再说话了，她的眼睛半睁半闭，白色的光线透过她眼皮之间的缝隙。她感到在那线白光中，一个黑色的幻影正向她逼近。

22点10分。

她被推进了产房。

十五

22点12分。

池阿男静静地看着墙上的钟，秒针一格一格地向前走去，永无止尽。他仰卧在床上，床头放着女儿池翠小时候的照片。池翠是他唯一的女儿，但他并不知道女儿此刻在哪里。

他已经7个月没有见过女儿了。还记得那个冬天清晨，他发现女儿居然怀孕了。当时，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耻辱和羞愧让他怒不可遏，于是他打了女儿的耳光。然后，女儿就跑了出去，再也没有回来过。其实，7个月来他一直都很后悔，后悔自己的冲动，他甚至开始反思20多年来的一切。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可能错了，从一开始就错了。

突然，池阿男的脑子里嗡嗡地响了起来，他似乎又听到了那阵致命的笛声。立刻，一丝虚汗从额头冒了出来。他痛苦地喘息着，仿佛自己又回到了1945年的那个夏夜。

那一年，池阿男只有5岁。他和父亲、母亲，还有两个姐姐和两个哥哥住在一起。他们过着虽不富裕但很平静的生活，即便是在那个战争的岁月里，他们一家还是非常幸运地没有遭受劫难，直到那个夏天的夜晚。

虽然过去了50多年，但他还非常清楚地记得那个夜晚。5岁的他和12岁的姐姐睡在一张小床上，那晚姐姐给他扇着蒲扇，嘴里轻轻地唱着歌。在姐姐柔美的歌声里，池阿男早早地睡着了。姐姐是个漂亮的小女孩，他总是习惯蜷缩在姐姐的身边，让姐姐的手搂着他入睡。当进入后半夜以后，他忽然被一阵奇怪的声音惊醒了。

笛声，幽灵般的笛声。

5岁的池阿男被这笛声吓坏了，但当时他还没有意识到，这晚的笛声使他刻骨铭心，成为一辈子的噩梦。当他被笛声惊醒以后，忽然感到姐姐的手不在他身边了。他睁开眼睛，摸了摸身边的席子，却什么都摸不到。

姐姐不见了。

他不知所措地抬起头向窗外看去。夜色沉沉，什么都看不清，只有幽怨凄惨的笛声在继续。池阿男感到自己一阵头晕，笛声让他不寒而栗，他用手捂着自己耳朵，可是笛声依然像空气一样钻进他手指间的缝隙。他爬下了床，像是躲避妖怪一样藏进了床底下。在床底下发抖的池阿男只能看见房间的地板，随着笛声的起伏，他看到在黑暗的地板上，有几双脚缓缓地走过。他知道那是另一个姐姐和两个哥哥，但他不敢爬出来，依然躲在床底下。他看不到哥哥姐姐们的脸和身体，只有他们光洁细小的双腿，在黑暗的房间里发出某种反光。

他们都走了，再也没有回来过。

5岁的池阿男在床底下躲了整整一夜，那神秘的笛声也响了一夜。第二天清晨，惊慌失措的父母在床底下发现了他。而他的两个哥哥和两个姐姐，却都不知去向了。父母非常着急，他们跑到外面找了整整一天，却没有任何结果。令他们惊讶的是，昨晚丢失孩子的不止他们一家，附近许多人家的孩子都莫名其妙地失踪了。而且，昨晚子夜以后，人们都听到了一阵神秘的笛声。

晚上，一家人都沉浸在悲伤之中，一家七口一下子少了四个人，而池阿男则是唯一的幸存者。为了这最小的儿子，父母把家里所有的门窗都木板钉死了，晚上他们搂着儿子睡在一起。果然，当天晚上那笛声又响了起来，父母紧紧地抱着他，不让他动弹一下。但是5岁的他无论如何也睡不着，满耳都是那可怕的笛声，眼前不断地浮现出姐姐的影子——她去哪儿了？他有一种强烈的要走下床去的愿望，打开房门进入夜色之中，他知道姐姐就在某个黑暗的角落里等着他，召唤着他。姐姐在幽怨的笛声里慢跑着，渐渐地变成了一团美丽的影子，可他似乎还是能闻到姐姐身上散发出的体香。他要向姐姐跑去，和她在一起入眠，不论是在人间还是地狱。

然而，父亲那双铁一样坚硬的手臂紧紧地搂着他，直到5岁的池阿男挣扎到精疲力尽为止。一直到天明，池阿男始终都在父亲的臂弯里。而那一夜，附近又有不少孩子失踪了。第三个夜晚，笛声依旧响起，谁都不知道这笛声是从哪里传来的，但谁都明白这笛声是致命的。家家户户都关紧了门窗，紧紧抱着自己的孩子，许多个家庭在恐惧中度过了那一夜。然而，还是有几个孩子在那晚失踪了。

第四夜，人们依然做好了防备，但笛声却没有响起。但那年夏天，人们依然在恐惧中度过了许多个不眠之夜，特别是那些丢失孩子的家庭。池家原本还希望那四个孩子会自己回来，可是他们都像是被烧开的水一样，蒸发到空气里变得无影无踪。池阿男的哥哥姐姐们再也没有回来过，而1945年那三个恐怖夏夜的笛声，则永远在他的心底生了根。

池阿男吐出了一口长气，又看了一眼女儿池翠小时候的照片——她是一个漂亮的小女孩，和当年池阿男的姐姐一样漂亮。事实上她们长得非常像，当池阿男看到女儿长到7岁的时候，就发现池翠简直就是50多年前，他失踪的姐姐的翻版。

当年失踪的姐姐，现在还活着吗？

他摇了摇头，他连自己女儿都不知道在哪里，又遑论早已失踪50多年的姐姐呢？现在，池翠会在哪儿呢？

十六

22点30分。

池翠被抬上了产床。

无影灯打开，灯光照射着她的眼睛。透过半睁半闭的眼皮缝隙，她看到几双隐藏在口罩后面的眼睛。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些医生和护士戴着的帽子和口罩，是来自远古部落的祭司的装束，他们正在进行某种神秘的宗教仪式。而产房则是一个巨大的祭坛，她按照医生（祭司）抬起并分开了双腿，这真是一个奇特的姿势，大概在遥远的古代，被当做牺牲的祭祀品的少女们，也是以这种双脚打开的姿势，被献给魔鬼或神灵的吧？

来自下腹部的阵痛不断袭击着她，狂暴地撕扯着她。池翠的意识越来越模糊，她已分不清自己身在何处——是医院的产房，还是远古的祭坛？她只知道，身边这些穿着奇异服装的人，要从她的身体里取出某样东西。

池翠模糊地听到了他们的声音：“用力，再用把力。”

她用力了，似乎是种无意识的本能，她独自配合着阵痛的节奏，使尽全身的力气。她感到身体内部那个狭隘空间，已经完全扩张开来。似乎有一只手，那是远古祭司的手，冰凉而光滑，祭司的手粗暴地伸入了她的体内，作为祭祀仪式的最后一部分，被羊水包裹的他（她）被那双手牢牢地抓住了——在池翠的身体内部。

和着阵痛的节奏，池翠不停地深呼吸，痛楚如波浪般淹没了她——腹中的他（她）在不停地扭动着，这个幽灵的孩子已迫不及待了。

“胎儿进入产道了。”一个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他（她）让池翠不断发出痛苦的呻吟，她感到自己的身体要被他（她）撕成两半。瞬间，池翠的脑子里闪过一个模糊的意识——他（她）要杀死自己的母亲。

十七

22点35分。

池阿男感到胸口逐渐闷了起来，他的心脏一直不太好，特别是女儿池翠离开以后。他艰难地抚摸着自己的胸口，想要从柜子里寻找药片，但他摸不到。心跳得越来越快，那种感觉让他又回到了50多年前，那些恶梦般的夜晚——

许多年来，他认为自己还是幸运的，如果不是父亲紧紧地搂着他，也许他早就在空气中消失的。虽然那么多年过去了，那神秘的笛声没有再响起过。可是他依然心有余悸，笛声已经成为了他心底不可磨灭的一个烙印，永远折磨着他。自从哥哥姐姐失踪以后，池阿男的父母就一蹶不振了，整整几个月他们都在到处奔波寻找自己的孩子，每夜都守在门口，期望什么时候四个孩子会自己回来。总之，这个家庭已经完了，充满着死亡的气氛。池阿男的父母终日忧伤，每个夜晚他们都关紧了门窗，抱紧唯一幸存下来的儿子，度过慢慢长夜。

然而，关于夜半笛声的传说一直在附近流传，所有当年丢失过孩子的家庭，都对此深信不疑。还有一个传说——如果你运气不好的话，会在黑夜里见到一个小孩子的背影，如鬼魅一般，徘徊在昏暗无人的街道上。如果你跟着那个孩子走的话，那你就必死无疑了。据说，那是一个鬼孩子，说不清是男孩还是女孩，所有看清他（她）长相的人，都没有能够活下来。他（她）就是当年被神秘笛声带走的许多孩子中的一个，阴魂不散地在这个城市中游荡着。鬼孩子的家，就住在一栋附近破败的空房子里。50年代，许多人都声称在那栋房子周围，看到过鬼孩子的幻影趁着夜色出没。后来，人们在那栋空房子周围修起了一道围墙，希望能够把传说中的鬼孩子，永远地囚禁在墙里。从此以后，那堵墙成为了一个绝对的禁忌，谁都不敢靠近。

在池阿男10岁的时候，父亲因为工厂里的意外事故，从高高的行车上掉下来摔死了。他的母亲独自把他带大，但就在儿子结婚前的一个月，她却突然死去了。池阿男是30岁才结婚的，婚后四年才有了女儿池翠。然而，池翠一生下来，就永远地失去了母亲。那是一次可怕的难产，虽然孩子生了下来，但母亲却大出血死了。池翠的出生并没有带给池阿男快乐，反而使他承受了巨大的痛苦。他一个人抱着可怜的女儿，只感觉她有一双清澈迷人的眼睛，他发誓要用自己的生命来保护她。

随着女儿渐渐地长大，池阿男越来越害怕会失去她，害怕1945年夏夜的恶梦会突然重演。他和女儿相依为命，如果失去池翠，就等于失去了生命的一切。于是，当女儿开始记事起，他就不断地告诫女儿：绝对不要靠近那堵关着鬼孩子的墙，不要一个人出门，不要和陌生人说话，晚上8点以前必须睡觉，睡前要把门窗全部关死，睡下以后就绝对不能再起来。

那么多年来，池阿男从来没有考虑过女儿的感受。直到女儿带着羞耻回来，然后又带着羞耻跑出去，再也不回来了。现在，他有一种预感，自己将要永远失去女儿了。

他还是没有摸到药片，心脏越来越难过，呼吸也开始困难了。他感到眼前出现了一个朦朦胧胧的人影，他使劲抹了抹眼睛，只看到那个影子在虚幻之中。

那是一个小孩子的魅影 ……

十八

22点45分。

池翠的身体被劈成了两半。

在恍惚中，她听到了助产士的声音：“小心，孩子的头出来了。”

她感到自己的呻吟像金属扭曲的声音一样尖锐高昂，充满了一种母性的力量。在难以用语言表述的痛苦中，她什么都看不到了，除了一双神秘的眼睛——他看着她，在幽灵的世界里，看着自己的孩子降临人间。

从他的那双眼睛里，池翠还看到了初夏盛开的夹竹桃 ……坍塌的围墙……闪电……鬼孩子……

在几乎撕裂的身体里，他（她）就要弹跳而出了。池翠无助地伸开手臂，就像是受难的基督，这里是伯利恒的马槽吗？

圣婴？还是——恶灵？

突然，她感到那个“东西”从自己的体内消失了，一股虚空感立刻充斥了她的身体。

他（她）生了吗？

池翠来不及再想，就已经沉入了水底。

在失去意识的那个瞬间，她依稀听到了一阵婴儿的啼哭……

十九

22点45分。

池阿男听到了一阵婴儿的啼哭声。

这声音是从哪儿来的？他茫然地看着房间四周，却找不到声音的来源，或许，这哭声来自另一个世界。

他觉得自己可以看到这个婴儿——在一个白色的世界里，一群穿着奇异服装的人，正围绕着刚出生的婴儿，他们在帮婴儿剪断脐带，擦去包裹在婴儿身上的羊水。

池阿男突然意识到——这是他女儿的孩子。

他却并不感到做外公的幸福，只有一种恐惧的感觉涌上了心头。他仿佛看到，那个婴儿对他露出了一种奇特的笑容。

“鬼孩子……鬼孩子……”

他没命似地大叫了起来，死神已附着到他的身上。

笛声——在池阿男的心底响了起来。这笛声已经在心里埋藏了50多年，现在它该送他上路了。

几秒种以后，他的心脏永远停止了跳动。

他死了。

二十

7个小时以后，池翠终于从昏迷中醒了过来。

她的第一意识是：他（她）已经离开自己的身体。然后，她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做母亲了。

缓缓睁开眼睛，她艰难地看了看窗外，天色已经渐渐明亮了。等了好一会儿，才有人走过她的身边，她的身体还很虚弱，她轻声地说：“我能看看我的孩子吗？”

池翠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或许自己生了一个怪物？她用尽了各种奇异想象，来形容这个不该来到人间的生命：但愿他（她）不会是一堆骷髅。

很快，护士把她的孩子抱来了。护士微笑着对池翠说：“恭喜你，生了一个儿子。”

“他是人类吗？”池翠喃喃地问。

“你说什么？”

池翠的声音太轻了，年轻的护士没有听清楚。但护士没在意，她温柔地笑了笑，把婴儿送到了池翠的面前。

终于她看到了自己的儿子，一个漂亮的婴儿，正闭着眼睛在襁褓里安静地睡着。

瞬间，一些眼泪涌出了池翠的眼眶。她伸出虚弱的双手，把孩子抱在了自己怀中。

一滴温热的眼泪，从她的眼里落到了孩子的小脸上。

或许是感受到了母亲眼泪的温暖，儿子的眼睛缓缓睁开了——她看到了肖泉的眼睛。

第二部　人间蒸发

一

6年以后——

2003年，春。

子夜12点整，张小盼睁开了眼睛。

辗转反侧了半夜，这个10岁的男孩始终都睡不着。眼前总是浮现起一片烟雨中的墓地，在薄雾中隐藏的墓碑，他仿佛能听到在坟墓底下发出的声音。那声音苍老而低沉，断断续续的传入张小盼的耳朵里。他脸上微微一凉，似乎感到有一双手在抚摸着他，那是一双从坟墓里伸出来的手，冰凉彻骨，轻轻地揉摸着张小盼白嫩的小脸。

那是30年前死去的祖父的手。

他从来没见过自己的祖父，在祖父死的时候，张小盼的父亲还是一个少年。在墓地里，他恐惧地大叫起来，他的哭声让父亲勃然大怒，父亲一边烧着纸钱，一边训斥着儿子，告诉他今天是一个特殊的日子——清明。

10岁的张小盼终于明白了，今天是属于死者的日子。他已经隐约懂得了死亡的意思，他觉得，死亡就是如泡沫一样，蒸发在空气中。

已经子夜了，眼前依然被这些奇怪的幻影所占据着。张小盼没有意识到，一阵声波正缓缓飘入他的耳中——在进入耳道的过程中，这奇妙的声音被渐渐放大，耳鼓在中耳众多的细小嫩骨上产生振动，再传递给充满液体的内耳耳蜗。耳蜗毛状细胞上的振动变为电脉冲，传到了他的大脑，在这个巨大而神秘的空间里，被译成有意义的声音。

——有人在叫他的名字。

张小盼睁大着眼睛，直盯着漆黑的天花板。是谁在黑夜中召唤着他？是坟墓里的爷爷吗？那种奇怪的感觉又涌上了他的皮肤。冰凉苍老的手充满了皱纹，让他浑身结起鸡皮疙瘩。这只来自坟墓的手，将要把张小盼拖进坟墓里。

那是一个永远黑暗的世界。

他害怕。

不，他不想被拖进坟墓。他掀起了被子，从床上下来，然后悄无声息地打开房门，走进了外边黑暗的楼道。

那个来自坟墓的声音，继续追逐着他。

张小盼走下了楼梯，离开了这栋楼。他觉得爷爷就在他的身后。他甚至还能感到一股冰凉的气息，从死去了30年的爷爷的口中，直吹到他脖子后面，再顺着衣领渗入他全身每一根血管。他走在子夜的巷道中，周围是黑暗中摇曳的小树丛。清明的雨已经停了，只是地面上还是湿的。10岁的男孩捂住自己的耳朵，可是那声音还是如潮水一样涌进他的耳朵，在狭窄曲折的耳道中汹涌澎湃，飞溅起白色的泡沫。

他茫然地走啊走啊，不知道走了多远，那声音似乎始终都跟在身后，就如同自己的影子一样。直到他走进一个完全的陌生的世界，他什么都看不到，只有前方一束幽幽的光。

终于，在那束光影中，他看见了30年前死去的爷爷，爷爷又高又瘦，几乎是一具骷髅，微笑着伸出一只没有皮肉、只剩下骨头的手。

张小盼向前跑去，当他即将要摸到爷爷那根只剩下骨头的手指时，那束光忽然消失了。

忽然，一只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

10岁的男孩缓缓回过头去，他看见了——

就在这个时候，一阵笛声悠悠地响起。

二

叶萧又回来了。

他仰天躺在床上，在紧闭着的眼皮底下，眼球不断地转着，这表明他正在做一个可怕的梦。

梦醒了。

他睁开眼睛。房间里被一片昏暗的光线所笼罩着，他茫然地看着窗外，花了很长时间才让自己清醒了起来。他记得昨天自己去扫墓了，眼前浮现起那场清明的小雨，如同一张朦胧的纱布，模糊了他的视线。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发现手上沾满了汗珠。

是因为梦。

在梦中，叶萧听到了笛声。

他还梦到了其它许多东西。然而，梦醒以后他都记不清了，只有那凄厉的笛声，仍顽固地滞留在脑子里。他竭尽全力地回忆着全部的细节，可是除了笛声，还是笛声。

正当他回想着笛声的时候，门铃突然响了。

叶萧看了看时间，才清晨6点，这个时候谁会来找他呢？他急忙穿好衣服，小心翼翼地打开了房门，原来是住在隔壁的邻居张名。

“叶警官，很抱歉那么早来打扰你。”张名是一个将近40岁的男人，说话的样子显得紧张而焦虑。叶萧已经和他做了一年的邻居，知道像他这个年纪的男人，最容易在各种压力下崩溃。

“没关系，我已经起来了，有什么事？”

“昨天晚上，你有没有听到什么特别的声音？”

叶萧的脑子里立刻掠过笛声——不，那仅仅只是一个梦，他摇了摇头：“不，我没听到什么声音。”

“叶警官，我儿子不见了。”

“小盼？”叶萧眼前立刻出现那个10岁小男孩的样子。

“昨天晚上，我是看着他入睡的，早上起来却发现他不见了。”

叶萧明白他的意思，他来到隔壁张名家的门外，仔细地看了看他家的门锁，他摇摇头说：“没有任何被撬的痕迹。”

“我想不会有人进来的，房间里一切东西都没动过。”

“你觉得是你儿子自己出去的？”

张名痛苦地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们家在本地没有亲戚，他妈妈在日本，已经一年多没回来过了，他没有地方可去的。”

“你先别急。想想看，昨天，或者是最近发生过什么特别的事吗？”叶萧走到张小盼的房间里，看了看揉成一团的被窝。他把手伸进去，被窝里已经没有了温度，这说明张小盼是在好几个小时以前就离开了。他走到窗前，铝合金的窗户关得很好，外面是铁栅栏，不可能从窗户出去的。

“没什么特别的事，小盼是一个非常胆小的孩子，平时很少出去玩的，在家在学校表现都不错，我不相信他会自己出走。昨天是清明，我带他去给爷爷奶奶扫墓。回来以后，他就不太说话了，好像对墓地很害怕。”张名跟在叶萧身后，紧张地来回踱着步说，“不过，孩子害怕坟墓也是很正常的，我实在想不出他为什么会在半夜里跑出去。”

“会不会去学校了？”其实叶萧自己也不太信，哪家的孩子会三更半夜去学校？

“不知道，等一会儿我去学校看看。如果还是没有消息，我就只有报警了。”

叶萧点点头，这件事确实很蹊跷，一个10岁的男孩会毫无理由毫无预兆地离家出走吗？忽然，他的脑子里又掠过了昨晚那个梦。瞬间，产生了一种不祥之兆，在冥冥之中预感到自己又将被卷进一场离奇的漩涡了。他走出了房间说：“张名，如果你要报警，就马上通知我。”

“叶萧……”张名叫住了他，神色显得非常凝重，好像有什么话欲言又止。

“你说吧。”

张名咬着自己的嘴唇说：“昨天晚上，你真的没有听到什么声音吗？”

“你什么意思？”

“别误会。”他摇了摇头，停顿了片刻后，忽然有些神精兮兮地说，“昨晚你做梦了吗？”

“梦？”

叶萧呆呆地看着对方，这似乎不应该是他来问的。他等了半晌，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我做梦了。”说话的人是张名。

“你梦到了什么？”叶萧问他。

张名用一种非常奇怪的鼻音回答道——

“笛声。”

三

眼睛显得有些紧张，嘴唇上的口红淡得几乎看不出了。她又把小镜子对准了自己的眉毛，她有一双天生的漂亮眉毛，这一直很令她自豪，特别是在与男人们在一起的时候。杨若子把镜子收了起来。脱下警服以后，她显得妩媚了许多，更像一个小鸟依人的美眉。

街上的人越来越多了，杨若子坐在一张露天的圆桌边上，呆呆地看着街口。晚上8点30分，他终于出现了。

他比杨若子想象中的要年轻一些，看上去只有二十七八岁左右，脸上却显得超乎年龄的成熟。他神色冷峻地扫视着周围，几乎就在一瞬间，他敏锐的眼睛在人群中发现了她。

他缓步来到了杨若子的面前，试探着问道：“你是杨若子？”

“是的。你就是叶萧？”

他点点头，坐在了杨若子面前，欠了欠身说：“真不好意思，今天我去了趟女子监狱。那里的路很远，下午没来得及赶回来。”

“女子监狱？”

“是半年前的一个案子。如果你有兴趣，下次会慢慢说给你听的。”叶萧招呼来了服务生，点了几个菜，“今天是你第一次到刑侦队报到吧？”

杨若子点点头，有些腼腆地说：“队长说从今天起，我就跟着你搭挡了。今后还需要你多多关照。”

“多多关照？听起来像日本人说话。对，你的名字也像日本人。”

“对不起。名字是父母起的，只是希望我能像男孩子一样。”她心里还是有些紧张，尽管是公安大学刑侦专业的高材生，她始终告诫着自己必须要谨慎。

“别害怕，我是个没脾气的人。”菜上来了，又是炒螺蛳，他有些不好意思地说，“第一次见面，请你吃这些……”

“不，我喜欢吃螺蛳。”杨若子夹起了一个螺蛳放到嘴里吸起来，她终于放松了下来，看着叶萧的眼睛说，“我听说你有过很多故事。”

叶萧淡淡地问：“对别人来说，那些故事或许是匪疑所思毛骨悚然。对我自己而言，不过是平凡的日常生活而已。”

接下来，杨若子似乎没什么话可说。叶萧也变得沉默起来，他好像有什么心事，或许是因为今天去过监狱了，也或许是因为昨天晚上的梦。

一个小时以后，杨若子告辞了。叶萧送了她一段路，分手的时候他说了些什么，但杨若子没有听清楚，好像是关于失踪的话题。她脑子里反复地想着这两个字，脚下踏着明亮的月光，独自走在一条偏僻的小路上。

因为四周的房子马上就要拆了，所以在晚上9点以后，这条路上就几乎见不到人影了。由于这里的偏僻，年轻的单身女子还不太敢走这条路。杨若子当然不会害怕，作为一个女警察，她有时候反而更加渴望，在这条路上遇到强盗之类的人。

就在这个时候，那个影子出现了，从她视野的左侧一掠而过。

“谁？”

出于职业的习惯，杨若子叫了一声，偏僻的小路上没有人回答，四周都是待拆迁的房子，只有一条幽深的小巷。她快步转进了那条小巷，借助月光向里看去，果然有一个人影在巷道尽头晃动。杨若子向前追去，在离那影子大约10米左右的距离，才看清了那人影的轮廓，似乎像一个小孩子。

她紧紧地跟在小孩后面，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紧张，也许那只是一个晚上自己回家的孩子，根本不值得大惊小怪。可是，那孩子的背影却给人很奇怪的感觉，在月光下晃动着就像是诡异的魅影。

忽然，杨若子的眼前仿佛出现了一道深深的阴沟，还有那只冰凉的小手……天哪！

她的心里一颤，忽然有了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杨若子继续向前追去，离那个孩子的背影越来越近，从背影的头发可以看出来，那是一个小女孩，不会超过10岁——是她吗？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杨若子猛摇了摇头，可是那种毛骨悚然的感觉，却涌上了她浑身每一根血管。她第一次意识到，这感觉是如影随形般的，永远都挥之不去。

眼前那个小女孩越走越慢，可是杨若子却感到越追越累，似乎永远都保持着一段距离。她甚至开始怀疑，自己追赶的是人吗？

忽然，小女孩的影子消失了，那是一堆已经被拆了一半的房子。瓦砾边上还停着一辆推土机，半年前这里的居民就已经搬出去了。

人是不可能在这里躲藏的。

除非是——

瞬间，杨若子倒吸一口冷气，不敢再想下去，她觉得自己不再是一个无畏的女警，而是一个无助的小女孩。她缓缓仰起头，看着那轮奇特的月光。

四

苏醒还没有醒来。

又是那个很深很深的梦，在梦里有一双很深很深的眼睛，像两个千年冰封的深潭，黑色的潭水凝固为冰块，那是一双神秘的瞳孔。

不，这不是梦！

他的额头渗出了一些汗珠，一些奇怪的感觉如电流一般，刺激着梦中的大脑皮层。他感到那双眼睛，还有那个影子，就站在他的床边，冷冷地看着他。

苏醒这才想起来，他正睡在自己的床上，房间里没有其他人。他的心跳越来越快，很快就感到自己的呼吸有些困难，他必须睁开眼睛，必须——

黑暗的房间里，他看到了一双眼睛。

果然是那双梦中的眼睛，深邃明亮，清澈见底。电光火石的功夫，四目相对，两双眼睛都露出难以用语言形容的恐惧。

这是一双女人的眼睛。

短短一瞬，苏醒的脑子里只掠过了这一个念头。这是他自己的房间，在漆黑的深夜里，他一个人睡在自己的床上。这个时候，却无缘无故地出现了一个神秘的女人。

她是谁？

与这强烈悬念相伴随的，是对未知的恐惧。苏醒的手颤抖着伸到了墙上，按下了开关。

灯亮了。

当光明重新回到苏醒的瞳孔里，他却发现房间里空无一人，那双眼睛消失得无影无踪。

不，这不可能，他确信刚才有一个女人的身影站在他的床边。虽然是在黑暗之中，但他清楚地看到了那双眼睛。他知道那是一个陌生的女人，因为他从来没有见过那双眼睛。

苏醒跳下了床，发现房门正虚掩着，刚才有人进来过。他匆忙地穿上鞋子冲了出去，跑下狭窄的木楼梯，来到下边的小巷中。

夜色是如此迷离，眼前的一切都有一种诡异之气，仿佛已是在另一个世界。他似乎看到前面有一个影子在晃动，于是便紧紧地跟在后面。他想起小时候父辈们总是告诫他，不要在深夜追逐来历不明的黑影，否则会撞到鬼的。但苏醒已经来不及多想了，如果真的是一个女鬼，他倒想见识见识。

他很快就靠近了那“鬼影”，却发现那好像不是一个成年人的体形，而是一个小孩。这样反而令苏醒更害怕。

当他就要碰到那个背影的时候，那个孩子忽然回过了头来。

旁边正好有一盏路灯，白色的灯光打在了孩子的脸上。苏醒看到了一个大约六七岁的小男孩，在一张削瘦苍白的小脸上，却长着一双传说中重瞳般的眼睛。

苏醒立刻定住了，他呆呆地看着眼前的小男孩，不知道该说什么话。

这是一个幻影，还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他的意识有些模糊。

小男孩紧盯着他的眼睛，苏醒立刻产生了一种心被揪住的奇怪感觉。他活了28年，第一次被一个小孩子吓到了。

“你的笛子呢？”

小男孩发出了稚嫩的童声，但语气却是幽幽的感觉，似乎是来自另一个空间。

什么？苏醒长大了嘴巴，一时间没有明白过来。但很快就意识到了某些东西，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在白色的路灯下，他的脸色变得像死人一样煞白。

他还想问那男孩几句话，可喉咙里却像是吃进了一只苍蝇，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正当苏醒呆在那里的时候，那个小男孩扭头就跑，像森林里的精灵一样，转眼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你的笛子呢？”苏醒的心里默念着刚才小男孩的话，脑子里却不断地浮现起那双眼睛。

眼睛……笛子……眼睛……

五

整整一个后半夜，苏醒都没有睡好，心里的那根铉一直都紧绷着，他生怕那个黑影会突然出现在他床边。不到清晨6点，他就起来了，趴在窗口眺望着外面，远处正建起一座座高楼，也许用不了一年，这里就会被拆迁。半年前他买下了这套房子，也许自己是疯了，为什么要买一套说不定马上就要拆迁的老房子呢？他自己也说不清楚，至少不是为了要赚动迁费，而是一种难以控制的冲动。

苏醒来到房门前，仔细地检查了门锁，没有给撬过的迹象。他清楚地记得临睡前房门是锁好的，他不可能开着门睡觉。既然如此，那个女人又是怎么进来的呢？他又看了看窗户，也关得很好。然后，他甚至爬到了阁楼上面，窗户也关得死死的。这就奇怪了，既没有开门，也没有开窗，难道她能如魅影一般穿墙而过？

眼前又浮现起了她的眼睛，当他们四目相对的瞬间，苏醒立刻有了一种奇怪的感觉，身体仿佛被X光射线穿透了似的。他可以肯定，在深夜里有陌生人闯入了他的房间，他想他应该报警。但在打电话之前，他先翻了翻自己的存折和现金，结果一分钱都没有少，房间里看起来也没有被动过的痕迹。苏醒犹豫了一会儿，最后他决定不报警了。

他还是心存不安，不禁想到了那个小男孩，怎么会出现在深更半夜的路灯下呢？究竟是真人还是幻影？但苏醒确实听到了小男孩对他说的话——“你的笛子呢？”

笛子？苏醒觉得似乎有一股电流通过了他的身体，而且还伴随着强烈的恶心感。

他不断对自己默念着：我的笛子呢？最后，他想到了一个词：潘多拉。

苏醒终于想起什么来了，记忆让那只潘多拉魔盒浮出水面。他冲到了一只大柜子前，打开了最底下的柜门，他的手在柜子里摸了好一会儿。谢天谢地，它还在。

那东西摸在手里的感觉是那样特别，7年前的那个夜晚仿佛又涌到了眼前，鼻子里好像闻到了那股医院里特有的气味。一切都开始腐烂，除了这只盒子。

他取出了这只宝蓝色的盒子，小心翼翼地放到了桌子上。

时间在盒子上仿佛凝固了，苏醒轻轻地抚摸着盒子表面，感觉那是一个老人身体和灵魂的一部分，它应该随着那老人一起走进坟墓。或者，盒子本身就是一座坟墓。

现在，是打开坟墓的时候了。

潘多拉魔盒又一次被打开了，然而——

盒子是空的。

苏醒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颤抖着捧起盒子。不，没有笛子，什么都没有，盒子里空空如也，这只是一只空盒子。

“千万，千万不能吹响这支笛子。”

他的耳边又响起了这句话，这是老师临死前的警告，可老师为什么不把它带进坟墓呢？现在，这支笛子已经不翼而飞了。难道它有独立的生命？自己会从盒子里飞走？

或者，是昨天晚上的那个女人。

六

张小盼还没有回家。

他失踪到现在已经将近48小时。尽管张名已经报了警，还跑遍了儿子可能去的任何一个地方，但令他失望的是，包括学校和同学们，没有一个人见过他的儿子。张小盼就像是泡沫一样，被风吹到了空气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张名给远在日本的前妻打了电话，还没等他说完，前妻就在电话里劈头对他一阵痛骂，然后挂断了电话。他不知道前妻会不会为儿子的事情回来，但他宁愿那个女人永远留在日本。他们离婚已经3年了，经过漫长的官司，张小盼最后留在了父亲身边。但儿子似乎对此无动于衷，他并不在乎照顾自己是父亲还是母亲，张名一直对儿子的冷漠感到忧虑，但他无能为力。这会是儿子失踪的原因吗？他不知道，在张名10岁的时候，他的父亲就死了，到现在已经30年了。清明节那天，他第一次带儿子去给爷爷扫墓，张小盼在爷爷的墓前却显得异常恐惧。

张名不明白，儿子从来没有见过爷爷，为什么会害怕呢？他的脑子里浮现起了30年前，父亲临死前的那一晚。父亲在不断地吐血，长年累月的肺病让早已让他奄奄一息，他抓住儿子张名的手，张名至今还清楚地记得父亲的手是如此冰凉，那感觉就像是骷髅。那晚，父亲贴着张名的耳朵说：“你还记得我说过的故事吗？”10岁的张名点点头，他当然记得，从他记事起父亲就不断地告诉他那个故事。父亲又咳出了一大口血，就连张名的手上也沾上了父亲的鲜血，他恐惧万分地看着垂死的父亲，明白死神已经趴在父亲的身上，随时都会把他带走。父亲继续说：“笛声会把你带走，把你的孩子带走，把你的孩子的孩子带走。”说完，父亲又吐出了大口血，几乎喷到了张名的脸上，然后就断气了。

“笛声会把你带走，把你的孩子带走，把你的孩子的孩子带走。”张名永远不会忘记父亲死前的话。现在，这个可怕的预言成真了。

他感到自己的喉咙被什么扼住了，呼吸越来越急促，他立刻冲到了窗边，打开窗户呼吸着外面的空气。月光出奇地明亮，照射在他惊恐的脸上，在一片银色中，他似乎见到了一个孩子的背影。

儿子回来了？张名睁大了眼睛，几乎把半个身体探出了窗户，他的手抓着窗外的铁栅栏，向楼下的花坛望去。在皎洁的月光下，他确实看到了一个孩子的身影。

不，那不是他的儿子。

站在楼下花坛里的，是一个七八岁左右的小女孩，披着长长的黑发，穿着一身白色连衣长裙。冰凉的月光洒在她的眼睛里，反射出一道冷冷的光。

张名能听到自己牙齿之间碰撞的声音。要不是有铁栅栏在，他恐怕已经从窗户里摔下楼去了。那个小女孩正在冷冷地看着他，幽幽的目光绝对不是她那年龄的小孩所能有的。月光在她身体周围，覆盖上了一层奇特的银色，在一片漆黑的背景之下，宛如是黑色的舞台上表演的白色幽灵。

他终于控制住了自己的恐惧，把身体从窗户里抽了回来，然后飞快地跑出了房间，按响了隔壁叶萧的门铃。

出乎他的意料，叶萧很快就打开了房门，他的眼圈红红的，好像还在熬夜。他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张名说：“出什么事了？”

“叶警官，你去看看窗外。”

张名惊恐的神色和语气让叶萧莫名其妙，他缓缓地说：“你这些天是不是太紧张了？”

“不，你去看看窗外。”

叶萧拗不过他，只能走到窗前，低头向外面看了看。张名紧跟在他身后说：“看楼下的花坛。”

几秒钟以后，叶萧回过头来，皱着眉头说：“你看到了什么？”

“一个小女孩。”

“你自己看看吧。”

张名又把头探出了窗外，然而，楼下的花坛里却什么都没有。外面的月光依然明亮，除了花影婆莎，什么都没有。

“不可能！”

他又冲出了叶萧的房间，来到了楼下的花坛里，借助着明亮的月光，仔细地搜寻着。他就连花丛深处也不放过，结果只惊出了一只白色的野猫，从花坛中掠过。张名回头望着楼上自己的窗户，难道刚才真的只是幻觉吗？

虽然花坛里什么都没有，但张名似乎能感受到那个小女孩的目光，他伸出手在空气中猛抓了几下，只感觉一阵奇特的风从他的指尖划过。

他猛然回头，发觉在某个黑暗的角落里，一双眼睛正盯着他。

七

2003年。地铁拥挤不堪，各种奇特的声音混杂在地下空间里，仿佛是一个巨大的音响。苏醒从乐团里出来以后，通常会在地铁里转一段时间，等到下班高峰过去以后，再进入站台坐车。他讨厌那种拥挤的感觉，他觉得在那种狭窄封闭的空间里，是最容易让人发疯的。

幸好，苏醒还没有发疯。他将此归功于每天下班后逛书店，这是一家设在地铁大厅内的书店，虽然不大但很安静，已经开了七八年了，居然还拥有了一批固定的读者群，苏醒也是其中一员。

下午6点，他踏进了书店，躲在最后一排书架里，看着一些没人看的书，其中有些书已经放了好几年都没卖出去。然而今天，他始终都没有看进去，半个小时过去了，在苏醒眼前晃动着的不是书里的文字，而是那个神秘女人的眼睛。她是谁？还有那个小男孩，这一切的问题都让他感到困惑。

苏醒决定离开这里，当他把一本书放回到书架里的时候，忽然看到了一个女人的背影。那撩人的身影立刻就吸引了他，应该是个年轻的少妇，但更重要的是，那个女人把脸转了过来。

他看到了那双眼睛。

就是她。

真不可思议，她居然出现在这里！苏醒确信自己不会弄错的。他躲在一排书架后面，紧盯着那双眼睛，仔细地端详着她的脸。

就像她撩人的背影，她果然是一个漂亮的少妇，年龄大概在30岁以内，这是最迷人的阶段。只是她穿着一件黑色的套装，似乎仍有些不解风情。她头发略微有些卷曲，自然地披在肩头，巧妙地衬托着她的瓜子脸。肤色非常白皙，在东方人中几乎白得有些透明，那是她天生的。

她似乎意识到了有人正盯着她，眼睛在书店里横扫了一圈，然后就离开了书店。苏醒立刻走了出去，小心翼翼地跟在她身后。

苏醒跟着她通过了检票口，现在的人比刚才少了一些，但依然显得嘈杂。他们来到了站台上，苏醒看到她等车的方向和他是一样的。很快，列车进站，他悄悄地跟在她身后走进了车厢。

车厢里人很多，苏醒靠在一根金属栏杆上，看着几米外的她。虽然中间隔着几个人，但仍能看清她的眼睛。那是一双忧郁的眼睛，瞳孔里仿佛埋藏着什么东西，她的嘴角和下巴都是非常古典式的，浑身散发出一种独特的气质，在地铁车厢里显得鹤立鸡群。其实她早已经察觉到了苏醒的存在，只是不愿意流露出来。对此苏醒也很明白，这是猫捉老鼠的游戏，彼此都必须有足够的耐心。

几站以后，她悄悄地下了车。巧的是，平常苏醒也是在这一站下车的，他依然小心地跟在后面。她走进了一条小马路，周围都是80年代建造的住宅楼，一栋栋看上去就像是火柴盒一样排列着。随着她的脚步，苏醒的心跳越来越快，怎么会在这里？他茫然地看着四周，眼前那个女人的影子始终飘荡着。

她来到了一栋清冷的6层楼房前，那房子楼上楼下几乎见不到一点灯光，透露出一股沉沉的死气。苏醒呆住了，命运是如此地捉弄人，又让他来到了这里。他犹豫了片刻，最后还是跟在她后面走进了楼里。

楼道里挂着几盏昏暗的灯泡，只够勉强看清楚眼前的路。除此以外，见不到其它房间里的光线，也听不到住户的声音。她走到了3楼的一扇房门前，从包里掏钥匙准备开门。

苏醒隐藏在后面的黑暗中，心紧张得要跳出来了。现在是时候了，他深呼吸了一口气，快步走到了那个女人身后。

她立刻回过头来。但苏醒已经抓住了她的手臂，虽然楼道里的光线昏暗，但他们都看清了对方的眼睛。四目相对的瞬间，宛如重演了昨晚的那一幕。苏醒确信无疑，就是她。

“快放手。”她也有些紧张，轻声地说。

她口中的气息直冲到苏醒的脸上，立刻让他心猿意马起来，手仿佛已不受自己的控制，马上就松了开来。

“我知道你要干什么。”

苏醒愣了一下：“你是谁？”

她的声音柔和了下来：“我们进去谈吧。”

苏醒看了看四周，眼前的一切都似曾相识。他能相信眼前这个女人吗？他不知道，但无法拒绝。

他跟着她走进了房间。客厅不大，但非常干净，她摆了摆手，先请苏醒坐下。然后，她幽幽地说：“你不会把我当作小偷吧？”

苏醒盯着她的眼睛看了一会儿，无论如何也不像小偷或是强盗。他不置可否地说：“那你是承认了？”

“是的，我承认。那天晚上，是我闯进了你的家里，但不是故意的。”

“一不小心闯进了别人的家？”苏醒难以置信地摇了摇头，“我的房门可是锁好的。”

“我有钥匙。”

苏醒很意外，他没有料到这一点。

她继续说：“我想，你搬进那房子以后，就一直没有换锁吧？”

“是的。”苏醒开始明白什么了，“原来，你过去就住在……”

“你猜得没错，你现在住的房子，就是我过去的家。”

“原来如此。”苏醒点了点头。

“可我并不知道那房子早已易主了。我离开家已经有六七年了，前天晚上是我第一次回家，我以为……”她忽然停顿了片刻，仰起头说，“我以为我父亲还住在那房间里。”

苏醒想，那晚她一定是把自己当作她父亲了，结果在他身边站了半天，当他一睁开眼睛打开灯以后，她立刻就意识到了问题所在，于是就夺路而逃。他的语气也柔和了许多：“我是在半年前，通过中介公司买下这房子的。搬进去的时候，房间里几乎没什么东西，只有阁楼里还剩下一点，过几天我给你送过来。”

“不用了，我不想再见到那些东西，随便你处理吧。”她又轻轻吐了一口气，显得有些忧伤。苏醒从她的表情上，可以看出她所承受的生活的压力。她的脸颊上有了些血色，用平稳的语调说，“昨天早上，我已经通过街道办事处了解到，我的父亲在6年前就已经去世了。”

“你父亲去世都6年了，你居然到现在才知道？”苏醒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她低下了头，好像是做了错事的小女孩一样。她犹豫了片刻，然后轻声地说：“是的，也许在你眼中，我是一个非常糟糕的女儿。没错，六七年前我离开父亲以后，就再也没有回过家，也从来都没有和他联系过。”

“你出国了？”

“不，我一直都在本市生活。”她扫了苏醒一眼，眼角露出了某种淡淡的哀愁，“由于某种原因，我始终都不能回家。直到前天晚上，我才回去看了一次，却没想到打扰了你的休息，实在对不起。”

苏醒看着她的眼睛，知道自己不应该再追问下去，她一定有自己的难言之隐。一刹那，他联想到了很多，不禁感到自己心里隐藏的龌龊。他站了起来，轻声说：“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再见。”

当他刚转身要走，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童音：“妈妈。”

苏醒回过头去，看到客厅里突然多出了一个小男孩，还有那双传说中重瞳般的眼睛——就是他。

前天晚上，他跟着眼前的女人追了出来，结果却追到了这个小男孩。更重要的是，男孩对他说的一句话让他不寒而栗：“你的笛子呢？”

女人回过头去，看着小男孩，用责备的口气说：“小弥，妈妈没有叫你，就不要自己跑出来。”

小男孩似乎没有听到妈妈的话，冷冷地看着苏醒的眼睛，那目光让苏醒浑身不自在。

“小弥，你忘了妈妈的话了吗？不要盯着客人的眼睛，这不礼貌。”女人又在训斥儿子。

苏醒看着这对母子，觉得这个母亲似乎过于年轻了一些。

忽然，小男孩对苏醒说：“你的笛子丢了。”

“什么？”

苏醒奇怪地看着这个叫小弥的7岁男孩，眼前却浮现起了那只宝蓝色的潘多拉之盒——那是一只空盒子，笛子失踪了。

“你的笛子丢了。”他轻轻地念了一遍小男孩的话，小弥并没有说错。

苏醒对小弥的眼睛点了点头，轻声说：“我的笛子确实丢了。”

“对不起，小孩子就会胡说八道。”女人不好意思地说。

“不，他说得没错。”苏醒半蹲下来，盯着小弥的眼睛，用一种奇怪的声音说，“你知道我的笛子在哪儿吗？”

小男孩茫然地摇了摇头。

“求求你，别问了。”母亲忽然显得很激动，蹲下去抱紧了儿子，她不想让苏醒对儿子提问，或许，她根本就不想让苏醒打扰她的生活。

苏醒知道自己该走了。走之前，他先取出了名片，郑重地交到女人手里。

她接过名片，发现上面只印着一个头衔：“笛手”。旁边印着名字“苏醒”，下面就是地址和电话。这是一张奇怪的名片，只有头衔（更确切地说是职业）和名字，就连单位都没有印。她半信半疑地问：“你是吹笛子的？”

“是的，过去我是民族乐团的笛手，现在主要是为报社撰稿，偶尔也到外面去表演。”

“你吹的是中式的竹笛？”

“当然是吹竹笛。”他尽量使自己显得谦恭一些，后面特意还加了一句说明，“民乐团里没有西洋长笛。”

她挤出了一丝敷衍的笑意：“这个我明白。”

“这里离我家非常近……”本来他还想说：下次有机会我会来拜访的。但转念一下，还是别引起她的误会的为好，毕竟她是个漂亮的少妇。苏醒中断了这句话，他尴尬了一会儿，忽然注意到客厅里面的房门紧关着，他随口问道：“你的先生不在家吗？”

她的面色隐隐有些不快，咬和嘴唇回答：“不，我没有先生。”

原来她是单身女人，还带着个孩子，这让苏醒感到非常意外。他略带歉意地回答：“对不起，我走了。”

“再见。”

他回过头去，看到那个小男孩在向他挥手。虽然他依然对那男孩的眼睛感到奇怪，但还是对男孩也挥了挥手做回应。

苏醒离开了这女人的家，但没有立刻下楼，而是沿着3楼的走廊，一直走到了最里面的一扇门前。他在门前停了下来，楼道的灯泡照不到这里，眼前什么都看不清。他深呼吸了一口，他已经一年多没来过这里了，一切都像风一样，来无影，去无踪。

犹豫再三之后，苏醒终于按响了门铃。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也许门开了以后，那个男人立刻就会打他一拳。他暗暗告诫自己不能还手，现在，他已经做好了挨揍的准备。

可是，门没有开。

他又连续按了好几下门铃，却始终都没有反应。从门缝里看不到一丝光线，他大着胆子把耳朵贴到了门上，也听不到任何声音。然而他却没想到，这扇房门居然是虚掩着的，当他把耳朵贴上去的时候，门被推开了一道细缝。

苏醒的心里一跳，这道门缝宛如一张微启的红唇，引诱着他进入。他记得自己上一次进入这扇门时，同样也是无法抗拒诱惑，但这一回呢？

他还是推开了房门，小心翼翼地踏进了黑暗的房间。他不敢开灯，就这样在黑暗中穿梭，他轻声地叫着这里主人的名字，可是没有人回应。

苏醒对这房间很熟悉，便伸出手向前摸索着。突然，他摸到了一小截冰凉的手臂。

那感觉像是死人。

他后背心的汗毛立刻竖直了起来，立刻转身跑了出去。他冲出房门，一口气跑下了楼梯，一直冲到了住宅楼的外边。不管房间里是个什么东西，他不敢再停留，径直向他现在的家里跑去。

从这里跑回去只需要5分钟的路。有时候半夜里在那边吹笛子，而这边就可以听到。苏醒几乎是玩命地跑着，一眨眼的功夫就回到了自己的房间里。

他大口地喘息着，仿佛自己真的见到了鬼。

八

清晨的光线，透过窗户洒在她的身上。她的身体不断地起伏着，白色的天光如水一般，在她的背脊上流淌着，仿佛是一场沐浴。

池翠是需要一场沐浴了。6年过去了，她的内心如同一间永远封闭的房子，积着厚厚的灰尘。她需要一场彻底的清洗，把自己的灵魂和肉体，从漫长的尘封中解脱出来。

一切都仿佛是在昨天。那时她还是一个少女，身体是那样洁白无暇，宛如这清晨流动的光。到了晚上，她已经成了一个年轻的孕妇，一个幽灵的孩子正在她体内孕育。清晨，那个小小的胚胎就已经发育成了一个6岁的男孩。她也不再是22岁了，到明年她就是30岁的女人了，青春就像泡沫，一夜之间就消失在了空中。

儿子刚生下来的时候，池翠根本就感觉不到任何初为人母的幸福，她只觉得一件异物被排出了体外。然而，将儿子拥抱在怀中时，她却感到了一股电流般的暖意，第一次感受到了母亲与孩子之间，某种神秘的联系，那种联系已经远远超越了肉体，进入了灵魂。不，他不是从她体内排出的异物，而是她灵魂和肉体的一部分，她想，这就是人们所说的母爱吧。尽管，每当儿子睁开眼睛，就让池翠想起他那幽灵父亲。她明白，这孩子的一半属于她，而另一半则属于幽灵。

在产房里，所有的孩子都有父亲，而惟独池翠的儿子没有。她一个人在医院里坐月子，没有人来看她，她孤独地抱着儿子，在别人指指点点的目光中。护士们都知道了，池翠是一个未婚妈妈，她的儿子没有父亲，她们像看一个怪物一样看着池翠。但这个时候，她反而更加坚强了，她的奶水很足，儿子贪婪地吮吸着母亲的乳汁。儿子有着极其顽强的生命力，当他还是一个胚胎时，他就已经能够保护自己了。

从医院出来以后，池翠的第一件事就是去给新生儿报户口。在孩子的姓氏一栏里，她添上了“肖”这个姓，毕竟是肖泉的儿子。至于他的名字，池翠则想了很久，她觉得这孩子能够来到人世，绝对是一个超自然的奇迹，就像耶酥的诞生。虽然，这孩子更有可能是魔鬼，但池翠宁愿相信儿子是个小救世主——弥塞亚。所以，她给儿子取名肖弥塞，如果不加解释的话，这确实是一个奇怪的名字，就和这生命的产生一样奇怪。

池翠叫他“小弥”，这样的称呼可以让他更加平凡一些。是的，她希望儿子成为一个平凡的普通人。在怀着小弥的时候，她害怕自己会生下一个魔鬼或怪物。当儿子出生以后，她悬着的心总算放下来了。然而，随着小弥的渐渐长大，她却越来越感到某种恐惧。或许，那来自地狱的阴影，依旧隐藏在儿子的体内，在某个不经意的时刻，会突然暴发出来。对池翠来说，那一天就是世界末日。

这一天很快就要到来了。

6年了，她一个人带着孩子长大，既是父亲又是母亲，尝遍了人间的所有辛酸，那是无法用语言来叙述的。她换过了无数个工作，3年前在一家公司做文秘的时候，曾经有一个男人喜欢过她，那个男人很有钱，愿意娶她为妻，甚至愿意接受小弥，只是他并不知道关于小弥父亲的秘密。池翠犹豫了很久，差一点就答应了那个男人，但在最后的时刻，她放弃了，并且主动辞职离开了那家公司。她是为了肖泉才放弃的吗？池翠自己也无法解释，她感到肖泉那双眼睛，随时随地都在背后紧盯着她，她不能，不能……

她离开了卧室，到厨房里打开煤气，她要煎几个鸡蛋给小弥做早餐。厨房里的一切都很简单，她是一个星期前才搬进来的。第一次来看房子的时候，整栋楼几乎见不到一个人影，楼道里飘荡着一股腐烂的气味，前后只传来她自己脚步声的回响。但她需要这样的环境，她觉得自己就像霍桑的小说《红字》里的女主人公海丝特，小弥是一个永远的耻辱印记，就像那绣在衣服上的红色的“A”，必须隐藏在别人看不到的地方，这样他们母子才能获得安宁。

但最让池翠不能安宁的，是她的父亲，6年来她没有去看过他一次，也没有打过一个电话。她一直在想，如果自己带着小弥去见他，一定会让他蒙受更大的羞辱和痛苦。但自从一周前搬到这里以后，她就再也按捺不住，从这里到父亲那边只有几分钟的路程，她有好几次都路过了父亲的家门口。她必须去看一看，哪怕是在半夜里也好。于是在那天晚上，她带小弥去看他外公。她用过去的钥匙打开了房门，一片黑暗中，她只觉得有一个男人躺在床上睡着。她静静地看着那个男人，还没有意识到那个人是苏醒。当苏醒睁开眼睛以后，她才发觉情况不对，带着小弥迅速地离开了房间。苏醒紧紧地追出来，最后见到了小弥，然而却被小弥的一句话吓坏了。

第二天早上，池翠就去了街道办事处打听，这才知道她的父亲早在6年前就死了，死因是心肌梗塞，他死的那一天，正好是小弥诞生的那一晚。

她难以置信，小弥的出生，与他外公的死亡，居然是在同一天！她当场就哭了，她相信这不仅仅只是巧合，而是残酷命运的安排，小弥与他外公，他们只能活一个，最终，命运选择了小弥。他就是传说中的克星之命吗，用一种特殊的方式，杀死了自己的外公？池翠不敢再想下去了，作为女儿，她只感到深深的内疚和羞耻。

鸡蛋煎好了，她端着盘子走进了小弥的房间。几秒钟以后，她的目光呆住了，鸡蛋从她的手里掉到了地上，发出一阵轻脆的响声。

——小弥不见了。

九

“肖弥塞。”

那是一个稚嫩的童声，充满了魔幻般的味道，仿佛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这声音不必通过耳朵，就直接进入到了他的大脑深处。

她在呼唤他——

“肖弥塞……肖弥塞……”

肖弥塞是一个6岁小男孩的名字，妈妈总是叫他小弥，他有一双明亮清澈的眼睛。现在，这双眼睛被那奇怪的声音唤醒了。

他睁开了自己的眼睛。他总是觉得自己的眼睛有病，有时候视线过于模糊，有时候视线却过于清晰。不论是在黑暗还是光亮中，他总能发现一些别人发现不了的东西，也许那些东西仅仅只存在于他的脑子里，就像现在他所看到的。

他看到了一个白色的影子。

现在是清晨时分，小弥独自走在昏暗的楼道里。搬进来已经一个星期，除了妈妈和自己，他还从来没有在这栋楼里看到过一个人影。但此刻，他（她）出现了。

楼道里一片寂静，除了那奇特的脚步声。小弥紧紧跟在后面，他的眼前仿佛蒙上了一层薄纱，所见的一切都是灰色的景象，并且在逐渐地模糊。只有前面的白色人影越来越清晰，在昏暗的楼道里，小弥跟着那个影子跑了起来。他快步跑上扶梯，脚步声在空旷的大楼里发出奇特的回音。

终于，小弥看清楚了，那是一个小女孩的影子，穿着一袭白色的衣服，裙裾在楼梯上飘起，不知道是从哪里射进来的幽光，如水一般笼罩着她周身。

小弥跟着她向楼上走去，不知道走了多少道楼梯，一层层楼面永无止尽，仿佛走上了巴比伦通天塔。小女孩眼看就在眼前了，小弥向前伸出手，却怎么也摸不到她，那究竟是一个幻影，还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呢？

突然，她停了下来，然后缓缓地回过头来。

小弥睁大了眼睛。

十

此刻，池翠也睁大了眼睛。

这是一间只有7个平方米大小的房间，小弥的床占了一半的空间。床上零乱地摊着被子，小弥却无影无踪。面对空空如也的房间，池翠感到了一阵毛骨悚然的恐惧，她立刻就冲了出去，找遍了家里的每一个角落，都没有发现小弥。

池翠穿好衣服冲到了门外。清晨的楼道里空空荡荡的，见不到一丝人气。她茫然地看着四周，一种难以抗拒的孤独感包围了她。正当她心乱如麻的时候，一阵奇怪的声音从楼上传来，她立刻静下心里侧耳倾听，那声音既像是脚步声，也像是小孩的哭声。自从搬进来以后，她就没有听到过这种声音，她摸了摸自己的心口，仰头向楼梯上面看去，只有一道微弱的光线，从上面直落到她的眼睛里。

她循着那声音，快步向楼上跑去。她已经分不清，那是自己的脚步声，还是从楼上发出的。每踏上一层楼面，池翠都会在黑暗的走廊里呼喊着小弥的名字，可回应她的只有可怕的回声，那些声音从空旷的楼道里传来，让她想起7年前那个夜晚的地铁站台。她离楼顶越来越近，只感到自己的脑子里掠过了许多东西。不知道为什么，她的眼前浮现起了分娩小弥的那一刻。那些幻影不断地折磨着她，已经6年了，它们始终都伴随着她，毁灭着她。

突然，她听到了一声惨叫。

这是小弥的声音。池翠也忍不住叫了起来，她不敢想象小弥遇到了什么，只是继续向上跑去，直到这栋的顶层6楼。6楼的走廊里一片死寂，她什么都看不清，除了天台的大门。

她看到天台的大门开着一道缝，一线刺眼的天光从门缝里射进来，几乎让池翠的眼睛睁不开来。也许是在阴暗的环境里时间太长了，她觉得自己都要被这线光融化了。她小心地走上一道楼梯，推开了天台的门。

池翠来到了天台上，天空清澈地就像她的眼睛，十几栋高层建筑环绕在周围。她把眼睛眯了一会儿，才适应了露天的光亮——她看见了小弥。

“小弥！”

她激动地叫了一声，儿子却没有任何反应，依旧侧对着她站在天台中央。她跑到了儿子身边，一把抱住了他，在儿子的耳边说：“小弥，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乱跑？”

小弥的目光呆呆地直对前方，那张小脸的表情特别凝重，这不是他这个年纪的小孩所有的。小弥缓缓地伸出了手，他修长而光滑的手指，对准了正前方。

池翠沿着儿子手指的方向看去，发现在天台的边缘，正躺着一个男人。

她奇怪地看着那个躺在地上的男人，然后又看了看小弥，发觉小弥的眼睛里露出了恐惧。她抚摸着儿子的脸庞说：“小弥不要害怕，妈妈过去看看。”

池翠小心翼翼地向天台边缘走去，她忽然闻到了一股让人恶心的臭味。停下来仔细地闻了闻，好像是某种腐烂的味道。在夏天的垃圾箱边上，经常可以闻到这种气味，有时候是一只死猫的尸体，通常还伴随着一大群苍蝇和蛆。

她捂起了鼻子，走到那个男人跟前。终于，她看到了——蛆。

池翠几乎要呕出来，她看到有一大群蝇蛆，正在那个男人的身上爬着。男人——不，应该说是男尸，仰天躺着，那张脸就像恶鬼一样，已经完全扭曲了。男尸的七窍中隐约有暗暗的血迹，正在腐烂的眼睛睁大着，几只蝇蛆从破碎的瞳孔里爬进爬出。

她捂紧了自己的嘴巴，转身跑回了儿子身边。她抱紧了儿子，用手挡住了他的眼睛，不让他看到眼前这一幕。池翠抱着儿子蹲在天台的中央，她控制不住自己的胃了，低下头把昨天的晚饭全都吐了出来。

十一

天色开始阴沉下来，眼前这栋6层的住宅楼，被一层灰色的东西所覆盖着，在朝东的一面墙上，还长着几根绿色的藤蔓。杨若子穿着一身黑色警服，脑后扎着一个精神的马尾，显得英姿勃勃。她站在楼下向天台仰望，但什么都看不到。她知道自己迟到了，楼下停着好几辆警车，倒给这栋死气沉沉的大楼添了些人气。

刚一踏进这栋楼，她就感到一股特别的气氛，她没有立刻上楼梯，而是在底楼的走廊里转了一圈。在楼梯的后面几乎照不到任何光线，她匆匆地退了出来。然后，杨若子快步跑上了顶楼。

通往天台的门口已经守着一个警察，杨若子刚到刑侦队没几天，那个警察还不怎么认识她。于是她特意亮出了证件，还勤快地打着招呼。她来到了天台上，一眼就看到鉴定组的人正围着那具尸体。她快步走到了他们跟前，昨天她已经见过鉴定组的成员了，其中有两个人还没结婚，他们对新来的杨若子很是殷勤，刑侦队已经很久没来过年轻的女警了，更重要的是她很漂亮。

杨若子一一向他们打了招呼，忽然一个人对她说：“杨若子，你看之前要有心理准备。”

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说：“谢谢。”

然后，她看到了那具男尸。

杨若子看了足足有30秒，她呆呆地站在那具尸体跟前。天台上风很大，她的大盖帽底下露出几缕发丝，被风吹了起来。

鉴定组的小伙子注视着她的表情，有人暗中打赌杨若子不会挺过10秒钟，现在他输了。杨若子轻轻地吐出了一口气，终于后退了几步，然后闭上了眼睛。这是她第一次在案发现场看到死尸，过去在公安大学的时候，也经常见到尸体解剖的示范。对此她从来不感到恶心，她只觉得那是一具无生命的标本，和一把报废的步枪没什么区别，她的这种冷静常让女同学们感到惊讶。但现在，她真的感到了恶心，胃里一股东西直往外翻涌。刚才坚持了30秒，她知道自己不能流露出半点恐惧，就算面对着最恐怖的尸体。

“你真了不起。”一个鉴定组的小伙子在她身后说，“知道吗？我第一次看到现场尸体的时候，吐得一踏糊涂。”

“够了。”她摆了摆手说，“现在能知道死因吗？”

“这可没那么容易。从尸体的腐烂程度，还有蝇蛆的生长状况来分析，死亡时间大概在10天以前。死者的身上还未发现有外伤，但眼耳口鼻都有流血的迹象。”

“七窍流血而死？”

“可能算是个原因吧，腐烂程度太高，现在还说不清楚。你怎么总是低着头？”

现在杨若子的面色煞白，一股恶心的感觉直冲咽喉，她不想让别人看到自己这副样子，淡淡地说：“我要下去了，是谁发现了尸体？”

“住在3楼的一对母子。”

杨若子点点头，她忽然发现自己的脚边有一滩污迹，看起来像是人的呕吐物。她捂住了嘴巴，快步离开了天台。走下黑暗的楼梯，她的眼前不断浮现起那具尸体的景象，还有那些恶心的蝇蛆。在4楼的一个拐角，她终于控制不住自己了，趴在地上呕了起来。幸好她早饭吃的不多，只吐了一点点胃里就空了。现在额头都是汗珠，她用纸巾擦了擦嘴，喘息了好一会儿才来到3楼。

呕出来以后，感觉反而好了一些。她看到3楼的一扇房门打开着，便自己走了进去。在昏暗的客厅里，她看到了一个漂亮的少妇。

虽然穿着警服，但她还是自我介绍了一下：“你好，我是刑侦队的杨若子。”

“刚才已经有一位姓叶的警官询问过我了。”少妇点了点头，很有礼貌地回答，不过从她的语气里可以看出一丝疲倦。

原来叶萧已经来过了，但杨若子还是想再询问一下，也算是对自己的一种锻炼，她柔声道：“对不起，打扰你了。如果方便的话，能不能再对我说一遍呢？”

杨若子知道人们通常会很信任女警察，特别是像自己这样的。不出所料，少妇回答：“当然可以，我叫池翠。”

“池小姐，是你最先发现死者的吗？”

“不，是我的儿子。”池翠停顿了一下，她看着杨若子的眼睛继续说，“今天早上，我发现儿子不见了。然后，我来到楼道里听到了奇怪的声音。”

“奇怪的声音？”

“对，后来还听到了我儿子的叫声。我循着声音直到顶楼，看到天台的门开着，我儿子站在天台中央，接着就发现了那具尸体。”

杨若子感到很奇怪：“请问你儿子为什么会跑到天台上去呢？”

池翠摇着头回答：“我也想知道这个原因。”

“对不起，我能见见你儿子吗？”

池翠看起来面有难色，她犹豫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同意了，她敲响了儿子的房门说：“小弥，你出来一下，有一位警察阿姨要见你。”

门打开了，一个6岁的小男孩出现在了杨若子面前。她立刻注意到了小弥的眼睛，当她与小弥四目相对的时候，一股触电的感觉涌上了她的皮肤。她先让自己镇定下来，用柔和的声音问：“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小弥。”他细声细气地说。

池翠在旁边补充了一句：“他叫肖弥塞。”

“肖弥塞？真是奇怪的名字，是弥塞亚的弥塞？”

“对。”

杨若子蹲下来对小弥说：“小弥，告诉阿姨，你为什么要天台上去？”

“是一个白衣服的小女孩带我上去的。”

“小女孩？白衣服的？”

池翠又说话了：“杨警官，你别听小孩子胡说八道。我从来没在这栋楼里见到过什么小女孩，准是小弥自己乱编出来的。我们刚搬进来才一个星期，大概是小孩子对新的环境好奇，就跑到顶楼的天台上去了。”

“也许是吧。”杨若子点了点头。

“不，是有一个小女孩，和我差不多大。”

“小弥。”池翠把脸板了下来，小弥再也不敢说话了，他又乖乖地向房里走去。

忽然，小弥转过头来，看着杨若子的眼睛说：“阿姨，你刚才不舒服吗？”

杨若子吃了一惊，她不禁摸了摸自己的脸庞，她想自己的脸色一定非常苍白，被这小孩子看出来了。

“小弥，你太不礼貌了。”年轻的母亲教训着他。

但这6岁的孩子继续说：“阿姨，你不应该随地呕吐。”

杨若子想起了刚才在四楼过道里，她趴在地上呕吐的情景。她真的被吓了一跳，难道嘴角的脏东西没擦干净吗？她不知道该怎样回答，一下子变得非常尴尬。

池翠生气了，抓住小弥的衣服，一把将他推到了小房间里。然后她歉意地说：“真对不起，这孩子就喜欢无中生有地胡说。”

“不，你儿子没有胡说。池小姐，谢谢你的配合，我告辞了。”

杨若子急匆匆地从池翠家里出来，拿出纸巾重新擦了擦嘴角，还有额头的汗珠。忽然，她听到在3楼的走道里，传来一阵沉闷的脚步声。她紧张地回过头来，在昏暗的光线里，看到了一张年轻男子的脸。他是叶萧。

“叶萧，你怎么会在这里？”

“你迟到了。”

杨若子低下了头：“对不起。”

“算了，这并不重要。跟我来吧。”叶萧对她做了一个手势，然后径直向走廊的尽头走去。杨若子只能跟在他后面，叶萧推开了最里面的一扇房门，轻声说，“进来吧。”

“这是哪儿？”杨若子走到门口以后，向里张望着说。

“死者的家。”叶萧平静地说。他把杨若子带了进来，进门是一间宽敞的客厅，地上蒙了一层薄薄的灰尘，看起来已经好几天没人住了。他走到窗边说：“我已经搞清楚死者的身份了。”

“居然这么快？”

他淡淡地笑了笑：“死者口袋里有他的身份证。他叫卓越然，是一个专栏作家，生前就住在这间房子里。”

杨若子环视了房间一圈问道：“他的家人呢？”

“卓越然有一个妻子，还有一个女儿。一年前他的妻子被送进了精神病院疗养，那之后他和读小学一年级的女儿一起生活。”

“他女儿呢？”

叶萧摇了摇头：“不知道。刚才我已经联系过他女儿就读的小学了。学校说她10天前就没来读书，一直没办法和她家里联系上。”

“这么说来，是父亲死了，女儿也失踪了？”

“女儿是否失踪还无法肯定。这还要通过死者其他亲友的核实。”叶萧走到了里面的房间说，“我刚才进来的时候，房门没有锁，是虚掩着的。不过，也有可能这里的走廊太阴暗，人们从来没有注意过。”

杨若子跟着叶萧走进了里屋，她想起刚才楼道里的寂静和死气，便问道：“除了隔壁那对母子以外，这楼里还有别的居民吗？”

“好像2楼和底楼还有几户人家。4楼以上就不清楚了。”

她注视着这间屋子，看起来应该是男主人的卧室，墙上挂着一对夫妻的照片。照片里的妻子穿着中式的衣服，静若处子地坐着，显得妩媚动人。而照片里的丈夫戴着一副眼睛，一双漂亮的眼睛显得温文尔雅，杨若子无论如何也无法把他与天台上的那具面目全非的尸体联系到一起。

她继续问道：“这栋楼是不是很奇怪？”

“你是指这里的死气沉沉？谁知道呢。记住，不要轻易下结论。”叶萧戴着手套，走到卧室的书架前，边看边说，“刚才你询问过隔壁的那对母子了？”

“是的，他们一周前刚刚搬进来。而死者的死亡时间大约是在10天以前，所以他们与本案无关。不过……”她忽然想到了什么。

“不过什么？”叶萧缓缓回过头来。

“那个小男孩，你看到那个小男孩了吗？”

他点点头说：“那孩子有一双引人注目的眼睛，还有一个奇怪的名字。他说是一个穿着白衣服的小女孩，把他给引上天台的。”

“你信吗？”杨若子看着他的眼睛。

“也许是小孩子胡说，也许是童言无忌。”

“我相信是后者。”

“为什么？”

她停顿了片刻之后说：“这是我的第六感告诉我的。”

“办案可不能依靠第六感。”

叶萧的眼睛盯着书架，目光落到了其中的几本书上，并把它们抽了出来。

“你在看什么？”杨若子走到他身边，看到了他手里的几本书，并把那些书名一一念了出来，“《病毒》、《诅咒》、《猫眼》、《神在看着你》？”

她看到在最后一本《神在看着你》的封面上，有一个穿着黑色的风衣的男人，撑着一把黑伞，穿行在寂静无人的街道上。特别引人注意的是，封面上的男人是没有头颅的，脖颈上面空空荡当的，什么都没有。这是一张能够让人有可怕联想的封面，她不愿再看下去，只感觉这四本书的作者都是同一个人。

“没什么。”叶萧轻描淡写地说，但从他的语气中，可以听出他正若有所思。

“这里的空气太闷了，我出去一下。”

杨若子快步离开了这里，她闻到了一股陈腐的味道，她迫切地需要新鲜的空气。当她走过门厅的时候，注意到了一张压在玻璃台板下面的照片。

照片里是一个7岁左右的小女孩。她有一双大大的眼睛，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非常讨人喜欢，只是表情过于忧郁了。

面对照片里的小女孩，杨若子突然呆住了。

几秒钟以后，她神经质似地转过头来，睁大着眼睛看着这房间。瞬间她感到，照片里的这个小女孩，正躲在房间里的某个角落。她的眼前似乎出现了某个影子，在光和灰尘交织的空间里舞动着。杨若子紧张地环视着客厅四周，但却见不到一个人影。她又冲进了卫生间，一股很多天都没有打扫的臭气直冲她的鼻子。接着是厨房，没有女主人的厨房显得杂乱无章，但见不到人影。

“你在找什么？”叶萧出现在她面前。

“不，那个小女孩在，她就在这个房间里。”杨若子大声地说。

“我已经全部都检查过了，这里没有人。”

杨若子不相信他，她摇了摇头，推开了最后一间房门，这是小女孩的卧室。窗帘拉得死死的，房间里的光线非常暗，一张小木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你现在相信了吧？那个小女孩不在这里，她已经失踪了。”叶萧抓住了她的手臂，他不能让杨若子这么乱闯而破坏了现场。

她还是摇着头，茫然地看着这房间。最后，杨若子的目光还是落在了墙头的一张照片上。小女孩在照片里冷冷地看着她。

“我知道了，她在空气中。”

十二

时针接近了6点，夕阳洒在窗台上的一角，把池翠的脸也染上了金色。她向公司里请了一天假，就这样在家里守着小弥。她生怕小弥会再跑出去，在哪个角落里发现某些可怕的东西。

早上发现天台上的那具尸体以后，她立刻就打了110报警。然后许多警察涌进了这栋楼，这栋楼里难得出现了一些人气。整整一天，楼梯里总是传来各种脚步声，也许还有搬运尸体的声音。把尸体从天台搬到底楼，一定会经过3楼走廊的，池翠不敢想象尸体是如何从她家门前过去的。

从搬进来的那一天起，她就感到这栋楼里散发的一股诡异之气。也许是在阴暗的环境中生活太久了，一开始她并没有太在意，她更在乎的是这里低廉的租金，二室一厅的房子每月租金才500元，这个低得离谱的价钱实在太有诱惑力了。现在池翠终于明白，为什么这栋楼的租金会如此之低，因为几乎没有人敢住进来。但她已经预付了半年的房租和押金，如果现在退租的话损失就太大了，她只能再忍耐半年。每天清晨和傍晚，她进门和出门的时候，都有种奇怪的感觉。她听到自己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发出幽灵般的回音。而四周则见不到一个邻居，偶尔会在晚上看到底楼和2楼有灯光亮起，但她从来没有见到过他们。似乎整栋楼里只有他们这一对母子存在，伴随他们的是天台上的尸体，还有隐藏在阴暗楼道里幽灵们。

上午，已经有一男一女两个警察先后来询问过她，她把自己所知道的都告诉了他们。至于小弥，池翠不相信他所说的白衣女孩的故事，她认为那纯属小孩子的幻想，特别是像小弥的孩子。他从一出生就显得与别的孩子不一样，这不仅仅是他那双重瞳般的眼睛，还有他的个性。他总是喜欢紧盯着别人的眼睛，让别人感到很不舒服。池翠教训过他很多次了，告诉小弥这是非常不礼貌的行为，可他就是改不了。他是个非常内向的孩子，有时候有自闭倾向，池翠知道这不能怪小弥。别人的孩子都有父亲，但小弥没有，他生在一个残缺的环境里，尽管池翠非常爱他，但她是不可能代替父亲的角色的。所以，平时小弥的话很少，但他只要一开口，就“不鸣则已，一鸣惊人”，说出些让人目瞪口呆的话。有时候池翠忘了什么东西，小弥立刻就会提醒妈妈，并且轻而易举地把丢失的东西找出来。尽管池翠非常希望小弥成为一个普通人，但她觉得自己没办法控制，或许是因为小弥有一个幽灵的父亲。

电视机里传来动画片的声音，小弥正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他总喜欢聚精会神地看一样东西。池翠不知道这对小孩子来说是好还是坏，她忽然对小弥说：“小弥，你真的看到了那个白衣服的小女孩？”

小弥缓缓回过头来，池翠注意到他的眼睛有些发红，他嘤嘤地说：“妈妈你不相信？”

“当然不相信。”她走到小弥跟前，看着他的眼睛说，“小弥，你不能再看电视了。自己照照镜子，看看你的眼睛。”

小弥眯起了眼睛，似乎有些难受，他伸出手揉了揉眼眶说：“妈妈，我怎么看不清你的脸？”

“什么？”池翠立刻紧张了起来，她紧抱着小弥问，“宝贝，你的眼睛又犯病了？”

“我看到在你的脸上，还有另外一张脸。”他显得很难受，使劲地揉着自己的眼眶。

另外一张脸？池翠仿佛看到一个幽灵的幻影，正趴在自己身上看着她。

鬼影？

“不。”她猛地摇了摇头，伸手挡住小弥的眼睛说，“闭上眼睛吧，小弥。你的眼睛又犯病了，过几天妈妈就带你去看病。”

小弥闭着眼睛说：“我不去医院，我害怕那个医生。”

“你是说莫医生？他有什么可怕的？我们不是已经去过很多次了吗？”莫医生是一个著名的眼科医生，每个月池翠都会带着小弥去到他那里看眼睛。小弥虽然有一双重瞳明眸，但却有严重的重影症状，他的眼睛经常会看到某些奇怪的东西。医生说这是一种罕见的眼疾，只有在古代的文献记录中才能见到。

“他不是好人。”接着小弥就不再说话了，他躺倒在沙发上，紧闭着眼睛。每次看到他这副样子，池翠都很心疼，她轻柔地抚摸着儿子的脸庞，想减轻他的痛苦。

突然，池翠听到了一阵笛声。

她睁大了眼睛，吃惊地向窗外看去。悠扬的笛声似乎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忽隐忽现，让人难以分辨声音的来源。让池翠感到意外的是，这笛声与过去在梦中所听到的不一样，也不像7年前的那个夜晚。总之，她并没有感到害怕，反而觉得这笛声是如此优美。

笛声在夕阳中飘荡着，池翠觉得这笛声让她紧张的肉体松弛了下来，她深呼吸了几口，笛子的音符沿着她的鼻息贯穿了全身。许多年来，这是她第一次没有被笛声吓住，也是她第一次感受到了丝竹音韵之美。为什么那么多年过去了，到现在才会有这感觉？她反而感到了某种酸楚。

池翠看到小弥睁开了眼睛。他的表情似乎非常满足，嘴角微微地翘起，好像正陶醉于这笛声之中。小弥的眼睛又重新恢复了清澈，红眼圈也渐渐消退了。

“妈妈，我的眼睛又好了。”

她扑到儿子身边说：“你看清妈妈的脸了吗？”

“看得清清楚楚。”小弥微笑着说。

池翠紧紧地抱住了儿子，然后闭上自己的眼睛。任由那遥远的笛声，把她和小弥带入沉醉之中。

十三

黑暗的房间里，池翠均匀地呼吸着，她的身体微微起伏，显示出诱人的线条。晚上9点，她就带着小弥睡下了，平时小弥都是自己睡的，但今晚她特意搂着小弥入眠。不知道过了多久，一阵风吹拂到了池翠的脸上，那阵风冰凉彻骨，直渗入她的皮肤和肌肉，刺激着她的大脑皮层……

她醒了。

奇怪的风继续触摸她的皮肤，一种模糊的意识从心底升起，她感到手上空空的。一个可怕的念头掠过了脑海，池翠猛地睁开了眼睛，黑暗的房间里什么都看不到，但她知道身边少了一样东西。

小弥不见了。

她紧张地从床上坐起来，一阵冷汗从后背心渗了出来。窗怎么开了？她看到窗户敞开着，一阵奇怪的风正吹进来，她明明记得自己临睡前是把窗关好的。

池翠走下床，又把窗户给关紧了。她轻轻地呼唤着小弥的名字，打开了全部的灯。小弥的房间里也是空的，他不在家里。早上池翠差点就要急死了，现在深更半夜儿子又不见了，她几乎要绝望了。

难道真的有那个白衣服的小女孩吗？

她不愿多想，穿上一件外套冲了出去。在外边的走廊里，她静下心来侧耳倾听，但除了自己的呼吸声以外，池翠什么都没听到。她还是像早上一样，跑上了楼梯，从3楼一口气跑到6楼，每一层楼面她都叫着小弥的名字。她呼唤儿子的声音在黑暗的楼道里回荡着，如果有谁听到这回音，还以为她就是幽灵了。

池翠最后冲上了天台，空旷的楼顶什么人都没有，只有远处的几栋大楼闪着灯光，在天台边缘似乎还有一道白线，那就是早上发现尸体的位置。彻骨寒冷的风从天台上吹过，让她不停地打着哆嗦。池翠大声地呼喊着小弥，可她的声音刚一出口，就被夜风吞没了。

几滴热辣辣的鼻血，从池翠的鼻孔里流了出来。瞬间，脑子里掠过了7年前，在地铁上与肖泉相遇的那个夜晚。

她的头绪已经乱了，随手抹了抹鼻血，就离开了天台，又沿着楼梯一直跑到底楼，看起来小弥不在这栋楼里。池翠又跑到了楼外，借着昏暗的路灯，她快步向前面走去。她有一种预感，也许小弥就在这附近的某个角落里。前面是两栋居民楼，她沿着当中的车道走着，轻声地呼唤着小弥。

忽然，池翠发现前面有一个影子在晃动着。

在路灯的照射下，那个影子离她越来越近。她逐渐看清了，那是一个小孩子的轮廓。

“小弥！”

她高声地叫了起来，但那孩子似乎并没有听到，继续向前走去。池翠跑到孩子跟前，一把抱住了他。当她的手指触到孩子的瞬间，却有了一种奇怪的感觉，那感觉是如此陌生，立刻就让她的心凉了半截。

池翠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她只是怔怔地看着孩子的脸。他们面对着面，在清冷的路灯下，池翠终于看清楚了——他不是小弥。

这是一张完全陌生的脸，她不认识这个孩子。池翠的表情完全凝固住，不知道该怎样才好。眼前的男孩大约八九岁的样子，柔软的头发贴着头皮，脸上长着一对丹凤眼。但更让池翠奇怪的是，这男孩的目光让人感到害怕，似乎对池翠的存在视若无睹。

“你是谁家的孩子？快点回家去吧。”

池翠使劲摇着他说。但男孩并不说话，就连表情也没有丝毫变化，只是对她茫然地摇了摇头。

正当池翠一筹莫展的时候，忽然听见了一阵诡异无比的笛声。

十四

“咚——”

某种奇怪的声音从苏醒的心底响起，仿佛在一汪深潭里仍下一块石头，搅起层层涟漪。模糊的意识渐渐清醒了起来，他轻轻地问自己这是什么声音？然后，他睁开了眼睛。

他从床上坐了起来，猛地摇了摇头，终于听清了那是敲门声。

苏醒打开了灯，看了看时间，已经晚上12点半。他从床上下来，小心翼翼地走到门后。他开始后悔自己没有在门上装猫眼。

他深呼吸了一口气，缓缓打开了房门。

门外却没有人。

苏醒奇怪地看着外面，刚才自己明明听到敲门声的，难道真的是：半夜鬼敲门？

突然，一双手拉了拉他的衣角。

他吓得几乎跳了起来，后退了一大步，才发现门口站着一个小男孩。男孩睁大着他那双动人的眼睛，怔怔地看着苏醒。

“是你？”一看到那双眼睛，苏醒立刻就想起来了，“你叫小弥是吗？”

小弥点了点头，他的目光显得楚楚可怜。苏醒将男孩拉进了房间。他打开电灯，柔和的灯光洒在小弥的额头上，这男孩的样子给苏醒一种特别的感觉。他半蹲下来，搂着小弥的肩膀问：“你怎么会来这里？”

小弥的目光柔和了下来，他细声细气地回答：“我来过这里。”

“对，那晚你和你妈妈吓了我一大跳。”苏醒又看了看门外问道，“你妈妈呢？”

男孩摇摇头：“我是一个人来的。”

“就你一个人？现在都深更半夜了。你这小孩怎么晚上随便乱跑呢？”

“我想学笛子。”

“笛子？”

小弥翘起了嘴角说：“傍晚我听到你的笛声了。”

“你怎么知道是我吹的笛子？”

“因为你是一个笛手。”

“知道吗？你的推理在逻辑上并不成立。”苏醒看着小弥的眼睛，觉得这孩子难以捉摸，他点点头说，“不过，你确实猜对了，傍晚我是吹过笛子，没想到笛声能传这么远，连你家也听到了。”

小弥坐到了苏醒的椅子上，环视了这房间一圈，幽幽地说：“妈妈说她就是在这房子里长大的。”

“你真是个奇怪的孩子。”苏醒摇了摇头，“告诉我，昨天晚上你为什么说我的笛子丢了？”

“因为你告诉我了。”

“我告诉过你吗？”

男孩肯定地点了点头：“你当然告诉我了。”

苏醒不知道该怎样理解他的话，只能对他无奈地笑了笑。他摸了摸小弥的头问：“你今年几岁了？”

“6岁。”

“能背出自己家的电话号码吗？”

小弥点点头，立刻把电话号码报了出来。苏醒记下了这个号码，说：“好了，现在我给你妈妈打电话。她如果发现你半夜里不在家，一定会急坏的。”

然而，那边的电话铃响了很久，却始终都没有人接。他放下了电话，问小弥：“今晚你妈妈在家吗？”

“她在家。”

“那好，我现在送你回去。”

苏醒牵着男孩的手走到了门口，小弥轻声地说：“叔叔，你要答应我。”

“答应什么？教你吹笛子吗？”他把小弥带出来，然后锁好了门说，“好，我答应你。不过你先得回到你妈妈身边。”

他带着小弥走到了小巷中，深夜的风让他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他一边走一边问：“小弥你冷吗？”

“我不冷。”小弥向前走了几步，忽然说，“今天早上，我发现了一个死人。”

“你这孩子怎么总是乱说话。”

“不，我真的看到了，就在我们大楼的天台上。我妈妈打了电话，然后就来了许多警察叔叔，他们还问了我和妈妈很多话。”

苏醒有些将信将疑了：“真的？”

“我从来不说谎的。我听警察对妈妈说，那个死人过去就住在我们隔壁。”

“什么？”他立刻怔住了，停下脚步来盯着男孩的眼睛说，“小弥，这种事情可不能乱说的。”

“我没乱说。警察说那个死人叫卓越然。”

“卓越然？”

苏醒像吃了一个苍蝇一样呆住了，深夜的风吹乱了他的头发，他仿佛看到了那个男人的脸庞。

十五

又回到了死寂的楼道里，昏暗的灯泡晃动着，池翠的脸在光影中时隐时现。她打开了自家的房门，小弥依然没有找到。她感到浑身冰凉，血液都凝固在了血管中。她看了看表，知道自己不能再犹豫了，必须要报警。

池翠深呼吸了一口气，然后拨通了110电话。她说6岁的儿子失踪了，并把自己地址报给了110台，他们很快就会来的。放下电话以后，她似乎全身都脱了力，后仰着靠在门上，整个人都仿佛落在了冰水中。

忽然，她听到了门外一阵脚步声，这声音让她的心跳又加速了。不一会儿，门铃响了。

她发疯似地打开了房门，见到了苏醒的脸。

“妈妈。”小弥从苏醒的手里挣脱里出来，扑进母亲的怀中。

池翠紧紧地搂着儿子，后退了一大步，然后警觉地问道：“小弥怎么会在你那里？”

苏醒的脸色非常差，几分钟前小弥的话使他心情沉重起来。他不知道该怎样回答池翠，只是盯着小弥的眼睛。小弥明白他的意思，立刻就说话了：“妈妈，是我自己去找他的。”

“你疯了吗？三更半夜地跑出去找一个陌生人。”

苏醒听了这话总觉得有些不自在。但小弥依然平静地回答：“因为我想学笛子。”

“学笛子？”她又抬起头看了看苏醒，嘴里喃喃自语，“疯了，你们全都疯了，我也快疯了。小弥，你知道妈妈又担心你吗？”

小弥到底还是个6岁的孩子，看到妈妈发火的样子也有些害怕了：“妈妈对不起，小弥知道错了。”

“你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呢？”

池翠搂着儿子，忍不住泪水竟涌了出来。她知道当着陌生男人的面流眼泪是非常失态的，但她实在无法控制住自己。

看到这一幕，苏醒尴尬地说：“既然小弥已经送回来了，那我也告辞了。”

“请等一等。”她却突然叫住了他，池翠抬起头抹了抹眼泪，问道：“谢谢你送小弥回家。”

他微微笑了笑：“没关系，你儿子很聪明。不过你应该管住他，别让他在半夜里出来。”

“作为母亲，这是我的失职。”她点了点头，脸上还有着明显的泪痕，忽然她又问道，“请问你刚才吹过笛子吗？”

“刚才？”

“对，大约10分钟以前。”

苏醒摇了摇头：“不，10分钟以前我还在睡觉，然后就被你儿子的敲门身惊醒了。今天我只在傍晚6点的时候，吹过20分钟的笛子。”

“那笛声又是谁吹的呢？”池翠困惑地摇了摇头。

“有什么问题吗？”

“不，没什么。”她的声音轻得只有自己才能听到。

苏醒的目光突然向旁边瞄了瞄，在3楼走廊的尽头，那扇房门沉浸在黑暗之中，他没办法看清。他叹了一口说：“那么，我就告辞了。”

“非常感谢你，再见。”

苏醒快步离开了这里，他的脚步声很快就消失在了楼道里。池翠关上了门，紧紧搂着小弥一言不发，现在她终于可以畅畅快快地哭出来了。她只觉得这是命运对她的惩罚，没有一个人能够抗拒。

几分钟以后，门铃又响了。这回池翠小心地打开了房门，却看到两个高大的警察站在门外。

“是你打110报警的？”

池翠先是一愣，然后立刻反应过来了，她尴尬地笑了笑说：“是我打的电话。非常对不起，我已经找到我儿子了。”

“你说你儿子失踪了？”

“是的，在20分钟以前，现在他又回来了。小孩子在半夜里乱跑，给你们添麻烦了。”她把小弥带到门前，给警察看了看。

“没事就好，以后要把孩子看紧了。再见。”警察挥了挥手，迅速离开了这里。

池翠又吐出了一口长气，她重新把门关好，抱起小弥回到了卧室里的床上。她实在太累了，只用了半分钟就睡着了。

在昏睡过去以前，两行泪水从她的眼角缓缓滑落。

十六

“尸检报告出来了。”

叶萧快步走到办公室里说，他看到杨若子正呆呆地站在窗前，对他的话完全没有反应。他蹑手蹑脚地走到杨若子背后，然后轻轻拍了她一下。

她立刻就跳了起来，脸上煞白煞白的，就差没叫出来。叶萧赶紧后退了一步问：“你没事吧？”

“我——”杨若子茫然地看着他，这才明白过来，她摇了摇头说，“对不起，我走神了。”

叶萧走到她刚才站的地方说：“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昨天的那个小男孩——”她忽然打住了，神色又恢复了正常，“你前面对我说什么？”

“卓越然的尸检报告出来了，死亡时间大约在10天以前，死因是脑动脉血管破裂。没有外伤或者中毒的迹象，暂时可以定为自然死亡。”

“脑动脉血管破裂？可为什么会七窍流血呢？”杨若子摇着头说，“还有，为什么尸体会在天台上？有挪动过的痕迹吗？”

“没有挪动过的痕迹，他就是死在天台上的。确实很奇怪，我查过卓越然的医院记录。两个月前他还参加过一次体检，检查结果完全正常。一般来说，脑动脉血管破裂死亡的人，大多是中老年人，有高血脂、高血压、脑梗塞等心脑血管方面的疾病。而卓越然才35岁，根本没有这些毛病。”

“死者的女儿还没有消息吗？”

“我查过了，没有的消息，已经把她作为人口失踪立案了。”

杨若子咬着牙齿想了想，突然问道：“那失踪的女孩叫什么名字？”

“卓紫紫。”

“紫紫？她竟然叫紫紫。”她的双眉紧紧拧在了一起，若有所思。

“有什么不对吗？”

杨若子紧张地摇了摇头：“不……没什么。我只是觉得，如果卓越然真是自然死亡的话，他的女儿不应该失踪的。如果是起谋杀案的话，那问题就复杂多了。”

“分析得不错。”叶萧的目光又投向了窗外。忽然，他似乎又想起了什么，嘴巴里喃喃地念着几个字。杨若子悄悄地靠近了他，才依稀听到他好像在念着：“失踪。”

“失踪？”

“对，也许失踪就是其中的关键。杨若子，帮我查一查最近几天的失踪报案。”

“没问题。”杨若子坐到了电脑面前，忽然又回过头来说，“叶萧，下次叫我若子就好了。”

叶萧眉头耸了耸说：“好的，若子。”

杨若子进入公安局内部电脑系统，查询了最近所有的失踪报案，很快就发现了某些东西：“叶萧，你快过来看看。”

她指着电脑屏幕说：“瞧，几天前有一个叫张名的人报案，说他的儿子张小盼在家里失踪了，至今仍下落不明。”

“这个我知道，看下一个。”

杨若子又点了几下鼠标说：“你看这一个，今天早上有一对童姓夫妇报案，他们清晨起床以后发现，9岁的儿子童家乐在家里失踪了。真是奇怪，这个孩子失踪的情况和刚才的张小盼完全相同，也是一夜过去以后，就发现孩子不见了。你再看这家人的地址，与卓越然家那栋楼在同一条路上，距离应该很近的。”

叶萧点了点头说：“也许这不是巧合。再查一查最近几天110报警系统里，有没有失踪案的报警记录。”

“看，昨天子夜，也就是今天凌晨0点40分，有一个叫池翠的女人报警说她儿子不见了——”杨若子忽然停住了，她忍不住说了出来，“天哪，是她吗？”

“别紧张，先看看她的地址对不对。噢，没错，就是这个池翠，发现卓越然尸体的女人，而且还住在卓越然家的隔壁。”

杨若子继续按照电脑显示的念下去：“当警察及时赶到她家时，却发现她的儿子已经自己回来了，所以警察就撤退了。”

“卓紫紫、张小盼、童家乐，这些孩子都神秘地失踪了。”

“还有那个有着奇怪名字的小男孩也差点失踪。”

“我记得他好像叫——”叶萧想了想，“肖弥塞。”

杨若子从电脑前站了起来，径直向门外走去。

“你要去哪儿？”叶萧在她身后问道。

“我去找肖弥塞和他的母亲谈谈。”

话音未落，她已走出了办公室。叶萧走到门口，目送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中。

十七

刚从局里出来，天上就飘起了雨丝，杨若子开着叶萧那辆车行驶在雨中。当她抵达那栋灰色楼房时，雨已经越下越大了，刮雨器不停地打着，水花高高地飞溅起来。她没有立刻下车，而是在车里呆呆地坐着。透过被雨水覆盖的玻璃看出去，眼前的楼房变得一片模糊，仿佛一幅画被浸入了水中，所有的颜色都融化在了一起。

当杨若子面对这栋楼时，总感到自己的脑子里不断闪过一些奇怪的东西，这种感觉让她的意识变得模糊，甚至有些昏昏欲睡。她赶紧让自己振作起精神，飞快地从车子里跳出来，顶着雨跑进了楼里。在走过底楼的时候，杨若子忍不住又有了那种感觉，她不想在昏暗的楼道里停留，快步跑上3楼，按响了池翠家的门铃。

门很快就打开了，她看到了池翠那张略带疲倦的脸。也许是杨若子没有穿警服的原因，池翠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才明白，尽管显得很意外，但还是非常客气地把她请了进来。

“不好意思，又来麻烦你了。”虽然当了警官，可她说话还是少不了女孩子的客气。

“不是昨天都说过了吗？”

“还有其它一些事。”杨若子向里张望了一下说，“请问你儿子呢？”

池翠显得不太情愿地叫了一声：“小弥。”

杨若子很快就看到那张小脸从门后伸了出来，小弥先把头探出来看了看她，然后才走到客厅里。她对这男孩的眼睛印象深刻，她对池翠说：“你真有福气，有一个漂亮的儿子，尤其是他的眼睛。”

“不，其实他的眼睛很不好。”

“他眼睛有病吗？”

“你就是为了来问这个？”

杨若子能听出池翠话里隐藏着的警惕，她暗想池翠为什么要忌讳别人提有关她儿子的问题呢？她又看了一眼小弥的眼睛，总觉得这对母子给人印象非常奇怪。她忽然问池翠：“对不起，怎么没见到过你的先生？”

“我没有先生。”

池翠冷冷地回答，说完以后就不再看着杨若子了。

“哦，原来是这样——”杨若子本来还想问下去，但转念一想就打住了，她猜池翠的身上一定有什么难言之隐，于是便转移了话题，“其实，我这次来主要是因为，你在今天凌晨0点40分曾经打过110报警电话，对吗？”

“是的，我半夜醒来发现我儿子不见了。于是我就打了110电话报警，但我刚打完电话，我儿子就被人送回来了。”

“是谁送回来的？”

“住在这附近的一个人。小弥半夜里跑到那个人家里去了，于是他就把小弥送回来了。”

“请问他是什么人？小弥为什么半夜里要过去呢？”

池翠犹豫了一会儿才回答：“我也不是很清楚，好像是吹笛子的。小弥半夜里过去是因为想学笛子。”

杨若子越来越觉得奇怪，她问道：“那个人叫什么名字？住在哪里？”

“你们为什么总是刨根问底？”但池翠的语气又软了下来，她觉得这样只会引起警察不必要的怀疑，“其实，我对他一无所知，我们之间没有任何关系。只因为他住在我小时候住过的房子里，阴差阳错地认识了，那仅仅是几天前的事。”

然后，她把苏醒和他现在的地址都告诉了杨若子。

杨若子记下来之后，她看了看男孩的脸说：“小弥，下次可不能半夜里乱跑了。”

小弥的眼睛眨了眨，刚要说话就听到妈妈的声音：“快回房间里去。”

看着小男孩不太情愿地回到房里以后，杨若子忍不住说了句：“你儿子的脸色太苍白了，他不应该被关在家里。”

“你永远都不会理解的。”池翠叹了一口气，摇着头说，“我是多么害怕会失去他。”

杨若子沉默了，她想也许将来自己做了母亲以后，才会理解池翠。就当她要说再见的时候，池翠忽然说：“还有一件事我想告诉你。”

“什么事？”

“昨天晚上，当发现小弥不见了以后，我曾经出去找过他。我没有找到小弥，却发现了另外一个小男孩。”池翠显得非常紧张，每说一个字都小心翼翼，“那孩子像着了魔似的，直向前走去。突然，我听到了笛声。”

“半夜里听到笛声？”

“是的，我立刻就吓坏了，眼睁睁看着那孩子消失在夜色中。现在想来有些后怕，当时深更半夜的，不知道那孩子后来怎么样了。”

“然后你就回到家，打110报警了？”

池翠的表情显得有些内疚，她只微微点了点头。

“还记得那男孩的摸样吗？”

“八九岁的样子，比小弥高一些、胖一些。当时是半夜里，我只能看清个大概。”

“还能形容一下你半夜里听到的笛声吗？”

池翠闭起眼睛想了很久，最后缓缓地吐出了四个字：“毛骨悚然。”

毛骨悚然？杨若子心里猛然一颤，她一声不响地看着池翠的眼睛，心里涌上了一种奇怪的感觉。

突然，她听到窗外似乎有某种细微的声音。她紧张地向外看去，却发现是雨点敲打玻璃所发出的奇异声响。

十八

这是一支中等长度的梆笛，在柔和的日光灯下，表面发出幽暗的反光。笛声悠悠地停下以后，苏醒缓缓长出口气，把笛子从嘴唇边放下。他又想起了在民乐团里的时光，他曾经是个非常优秀的笛手，每次参加演出都会吹响这支笛子。他对它简直了如指掌，熟悉它的每一个吹孔，就像熟悉自己的眼睛。苏醒闭上眼睛，轻声念出了刻在笛管上端的两行草书：“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

虽然嘴里念着诗，可脑子里却总是晃动着那个小男孩的影子。苏醒觉得那对母子有种幽灵般的气质，有时让人浮想连翩，有时却使人望而却步。

突然，电话铃响了。他接起电话，听到一个柔和的女声：“是苏醒吗？我是池翠。”

苏醒立刻就听出了她的声音，有些紧张地问：“你就是小弥的妈妈吧？”

“是我。”

“请问有什么事吗？”

电话里的池翠停顿了一会儿说：“是关于小弥学笛子的事。”

“你不是不同意吗？”

“不……我想我已经改变主意了。”

苏醒先是一愣，然后想了想说：“你刚才听到我吹的笛子了？”

然而，电话那头只有池翠轻微的呼吸声，听不到她的回答。

“池翠，你在听吗？”

“我在听。”她显得有些紧张。

“好的，听我说，我愿意教小弥吹笛子。告诉我，从什么时候开始？”

“现在。”池翠的声音越来越轻，“你看行吗？”

苏醒看了看时间后回答：“没问题，我马上就到。”

电话挂断以后，他从抽屉里翻出了一支小笛子，这是他小时侯用过的，然后又找出了几本笛子的教科书和曲集，再带上平常用的笛子就出门了。

几分钟后，苏醒抵达了池翠家里。3楼的走廊依然还是那副样子，他在池翠的门前特意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头发，然后按响门铃。很快，池翠为他打开了房门，她似乎化了淡淡的妆，彬彬有礼地向苏醒点了点头。

走进客厅以后，苏醒看到小弥也正襟危坐着。池翠给他倒了水，却没有说话，房间里的气氛一时有些尴尬。好不容易才由苏醒打破了沉默，他对池翠说：“你为什么改变了主意？”

“对不起，昨晚我实在太失礼了。你把小弥送了回来，我真不知道该如何感谢你。”她看了看苏醒的眼睛，又立刻低下头说，“你问我为什么改变主意？其实，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只是刚才心里突然产生了这个念头，就再也抑制不住了。”

“是因为我的笛声？”

“我不知道。有许多事情并不需要理由，你说呢？”

苏醒不明白池翠的话什么意思，他的目光忽然移到了小弥脸上。只见那重瞳般的眼睛对他眨了眨，他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是的，就像我与小弥的相遇，也许真是一种缘分。小弥，我们现在就开始吧。”

“好的。”小弥微微笑了起来。

池翠摸了摸小弥的头说：“这孩子已经很久没笑过了。”

“那我真荣幸。”苏醒回答。

“你知道吗？他在窗口盼望了整整一天，就是为了等你的笛声吹响。当你的笛声传来时，他就完全沉浸在其中，我无法形容他当时的表情。我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害怕，但我知道他非常陶醉，他从你的笛声中得到了快乐。也许在冥冥之中，他和笛子真的有缘。”说话的瞬间，池翠的脑子里忽然掠过了7年前的那个夜晚。在那神秘笛声飘扬之夜，她和肖泉度过了一个错误的夜晚，从此小弥就在她的腹中生根。这是一种宿命吗？池翠看着小弥的眼睛，心中隐隐作痛。

“真的吗？他也许会成为一个了不起的男人。”苏醒摸了摸小弥的脸说。

小弥伸出手抚摸着苏醒带来的笛子，用那细嫩的童声说：“我想我们能够开始了。”

池翠也向苏醒点头示意了一下。

他微微一笑，把笛子举到小弥的面前说：“首先，让我们来认识一下笛子。中国笛子又名‘横吹’，通常由竹子做的。正如你现在看到的，它有一个吹孔、一个膜孔、六个音孔，此外还有前后出音孔。笛膜一般用芦苇杆的内膜制成。”

“它看上去就像人的眼球。”小弥指着笛膜说。

“像眼球？不，笛膜是透明的。”

“人的眼球也是透明的。”

池翠突然打断了小弥的话：“别乱说，人的眼球当然是有颜色的，大多数人的眼睛是黑的，还有些人是蓝色或棕色的眼球。”

苏醒不明白她为什么会对小孩子的话如此紧张，他继续说：“过去传说是西汉张骞出使西域时把笛子传入中国，但事实上，早在七千年前中国就出现了笛子。浙江河姆渡遗址就出土过骨哨和骨笛。湖北曾候乙墓和湖南长沙马王堆汉墓都出土过横吹。唐朝是竹笛的兴旺时期，出现了许多著名的演奏家，如李暮、孙梦秀、尤承恩、许云封等一代名家。”

“苏醒，小弥只有6岁，他连汉字都认识不多，更别提中国历史了。”池翠提醒了他。

“哦，对不起。”

小弥把笛子拿到自己的手里说：“没关系，我能听懂。现在我想知道，怎么才能把它吹响呢？”

苏醒拿出了那支小笛子，放到唇边示范着吹了1234567七个音。

“能给我试试吗？”小弥从苏醒手里接过了这支小笛子，照着他刚才的姿势和动作，把笛孔放到唇边。然后深呼吸了一口气，缓缓地把气吹了出来。

小弥左手的三只手指按住笛孔，轻巧地翘起右手的手指。于是，从笛管里清晰地传出了“1”这个音。

苏醒感到很惊讶，他记得自己第一次学笛子的时候，足足用了20分钟才吹出了第一个音。紧接着，小弥又吹出了从2到7的六个音符，池翠和苏醒都呆呆地看着小弥，觉得这有些不可思议。

更不可思议的还在后面，小弥在吹出七个音之后，居然自己又吹出了一个曲子。他按着笛孔的六根手指不停地翻飞着，一支有着诡异旋律的短曲，就从这6岁男孩的指间流了出来。

苏醒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睁大着眼睛看着小弥。虽然他从没听过这支曲子，但确定是一支完整的笛子曲，就算比较简单和短促，也足够吓人一跳了。池翠则感到了一种恐惧，她用手捂住了耳朵，闭起了眼睛。她觉得小弥吹的曲子不是人间所能有的，她甚至联想到了肖泉述说过的，那个“重阳之约”故事中的神秘笛子。

“你学过笛子？”苏醒问小弥。

“不，这是我第一次摸到笛子。”

“刚才的曲子是怎么回事？”

小弥放下了笛子，一脸茫然地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当嘴唇一贴到笛孔上，在我的耳朵边上，就响起了一种奇怪的声音，好像是笛声，从某个非常遥远的地方传来。于是，我的手指就自己跳了起来，把我听到的奇怪笛声吹了出来。”

“住嘴！”池翠立刻打断了儿子的话，她对小弥的话显得非常不安，她训斥着儿子说，“你的妄想病又犯了。”

“别这样，你会吓住小弥的。也许，这就是人们所说的天赋和灵感。”苏醒不理解池翠为什么会如此恐惧，他对男孩说，“来，把你的手伸过来看看。”

小弥伸出了那双修长白嫩的小手。苏醒轻柔地抚摸着男孩的十根手指，赞叹着说：“你天生就是吹笛子的料。”

“行了，今天就到这里为止吧。”池翠忽然说话了。

苏醒看着她沉闷的表情，担心池翠又改变主意不让小弥学笛了，他抢先问道：“那我什么时候再来？”

池翠在心中重新考虑这个问题，她犹豫着看了看小弥，儿子眼中的重瞳也向她投来期待的目光，最后她点了点头说：“下星期我会给你打电话的。”

“非常好，否则的话，你也许会扼杀一个天才。”

“不过。”她的声音又放了很低，“我们现在的经济条件不太宽裕。我知道现在的孩子学一门乐器是很花钱的，学费能不能……”

“我不收你钱。”苏醒斩钉截铁般地说。

她连忙摇着头说：“不，你应该得到报酬。”

“既然小弥和笛子有缘，那就是我应尽的义务了。”他又摸了摸小弥的头说，“小笛子就留在你这里，记住要听妈妈的话，晚上不要到处乱跑。我走了。”

他对池翠点了点头，然后转身打开了房门，这时候他听到了池翠的声音：“苏醒……”

苏醒转过头来，怔怔地看着她。池翠紧紧搂着儿子，她的脸颊又恢复了一些血色。

“谢谢你能来。”她停顿了许久，才说出这句话来。

“再见。”

他关上了房门，回到了昏暗的走廊里。

刚一出来，苏醒似乎就听到从楼梯底下，传来某种轻微的声音。他的心跳又自动加快，有了一种奇怪的预感。他又回头看了看走廊尽头的那扇房门，却一点都看不清楚。他越来越紧张，以至于不敢走下楼梯一步，反而躲进一个阴暗的角落里。他屏住呼吸静静地站着，小心地观察着前面灯光能照射到的地方。

果然，一个影子出现在洒着淡淡灯光的地面。

苏醒的心里一荡，但他竭力控制住自己不发出声音。他在阴影中睁大了眼睛，看到那小小的影子正离他越来越近。他渐渐地看清楚，那是一个小孩的影子，以一种奇特的姿势走上楼梯。

终于，那孩子走到他的面前，昏暗的灯光照射在孩子的身上，显露出了一身白色的长裙。白衣服的小女孩一步一步向他靠近，他感到了莫名其妙的恐惧，瞳孔在黑暗中放大开来，他几乎看清了那白色的裙摆下隐藏着脚尖，正无声无息地踏上3楼的走廊。

紫紫？苏醒在心底默默地念出了一个小女孩的名字。

刹那间，他只觉得眼前闪过了一张小女孩的脸，那张脸映着幽幽的反光一掠而过。

她实在太快了，如果把人的眼睛比为摄像机镜头的话，那么刚才就好像有一张脸突然挡住了镜头，瞬间又从镜头前消失了。

苏醒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要不是整个身体都躲在黑暗之中，他早就控制不住自己了。眼前已经见不到小女孩的影子，他终于大着胆子走出阴影，在走廊里环视了一圈，却发现走廊尽头的那扇房门已经打开了。

太奇怪了，他记得自己刚才明明看不清那扇门的。但现在却又能看到，而且房门还是打开着的。唯一的可能性就是，刚才小女孩走进了那扇房门。

苏醒小心翼翼地走到那扇门前，不停地颤抖着，他已经听说了这间房子主人的死讯。房门对他敞开着，就像是那个夜晚无比的诱惑，他似乎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伏在他耳边说：进去吧，有人在等着你。

他深呼吸了一口气，迈动了双腿——

突然，他感到有一只冰凉的手搭在了他的肩头。

“老天！”

苏醒听到了自己喉咙里发出的怪音，冷汗瞬间就从后背心冒了出来，他条件反射地跳了起来，然后回过头来看到眼前的黑影。

那个黑影微微一颤，向后退了一大步。苏醒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勇气，立刻追了上去，却听到一个惊恐的女声：“你是谁？”

在昏暗的灯光下，苏醒终于看清了那个影子的真面目——池翠。

“怎么是你？”

“我也想问你呢。我刚才听到外面有奇怪的脚步声，就出来看一看。”

苏醒这才如释重负般地吐出了一口长气：“你差点吓死我。”

“你为什么还不走？”

“因为我看到后面那扇房门开了。”

池翠把头伸了伸，向苏醒身后看去，说：“我怎么看不出来。”

苏醒转身走到那扇门前，却发现眼前的房门分明是关着的。他又用手推了推，房门牢牢地锁着，里面毫无动静。

“可我刚才明明看到……”他的话说到一半又咽了下去，他感到了一种难以言说的恐惧，那扇门就像是一双无时不在的眼睛，他说的每一个字，做的每一个动作，都逃不过它。苏醒又退到了池翠身边说，“对不起，我打扰你了。”

“告诉你，这房子里没有人。几天前我在天台上，发现了住在这间房里的男人的尸体。”

苏醒着急地问：“那紫紫呢？”

“谁是紫紫？”池翠困惑地摇了摇头。

他挥一挥手说：“算了吧，我走了。”

“苏醒，你到底看到了什么？”

他走到楼梯口，冷冷地看着池翠说：“池翠，你一定要小心。看住你儿子，不要让他晚上乱跑。”

“小心什么？”

苏醒缓缓吐出了三个字：“鬼孩子。”

十九

在柔和的白色灯光下，三张照片平铺在桌子上，分别是两个男孩和一个女孩。他们中第一个失踪的应该是8岁的女孩卓紫紫；第二个是失踪的是10岁的张小盼；第三个失踪的是9岁的童家乐。

叶萧眯着眼睛，右手托着下巴，呆呆地盯着桌子上的三张照片。半个小时过去了，他始终保持着这个姿势。现在，他看着那个叫卓紫紫的女孩的照片。这是一个漂亮的小女孩，有一双楚楚可人的眼睛，长大以后或许会成为人间尤物。从照片上看，她唯一的缺撼就是脸色太苍白，给人以贫血的感觉。与那两个男孩相比，卓紫紫更为不幸，她的父亲离奇地暴死，尸体在楼顶的天台上晒了10天。她身上有更多的迷团没有搞清楚，最关键的问题是，她的失踪和她父亲的死究竟是什么关系呢？

下午叶萧已经去过童家，了解到昨晚的情况，竟然和张小盼的失踪如出一辙。而杨若子回局以后，也把从池翠那里打听到的情况告诉了他。经过分析，基本上可以确定，池翠昨晚所见到的小男孩，就是失踪的童家乐。这样至少可以肯定，失踪的孩子不是被暴力绑走的，而是自己离开家的。他们去了哪儿？现在是死是活？一切都在迷雾之中。

他闭起眼睛，没由来地想起了新来的助手杨若子。这是第一次和年轻的女警察搭档，虽然他在局里是出了名的少年老成，但还是有些不习惯。当他见到杨若子的时候，心里又本能地想起了雪儿，这让他的心里隐隐有些不安。所以，他故意显得有些冷淡，既是为了显示自己的权威，也为了排除心里那些莫名其妙的念头。他总觉得杨若子的眼睛里藏着什么东西，就像今天她走神以后，突然被叶萧吓了一跳的恐惧神情，这不是一个警察应该有表现。当然，她只是一个年轻的女孩子，面临着别人所没有的特殊压力。

叶萧的思绪越来越乱，脑子里有一些闪光的碎片飞来飞去。就当他感到自己要沉入池塘的时候，门铃响了起来。

他猛然睁开眼睛，重新清醒了回来，立刻跑出去打开了房门。门外站着一个形容枯槁的中年人，叶萧好不容易才认出来，原来是隔壁的张名。

“叶警官，我想和你谈谈。”

“进来吧。”叶萧把他迎进了房间，上下打量着他说，“张名，几天不见，我都快认不出你了。”

张名的头发乱如稻草，眼圈发黑，面色枯黄，看起来就像是个活死人。他缓缓地坐下，对叶萧说：“等你将来成为一个父亲，就会理解我现在的处境了。”

“很遗憾，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任何关于你儿子的线索。”

“这我知道，否则我也不会每晚都在外面游荡了。”

“怪不得这两天没见到你。”他给张名倒了一杯水说，“不过，像你这样找人，无异于大海捞针，而且你工作怎么办？”

“我已经请长假了。”

叶萧点了点头，果然是可怜天下父母心。

“我来找你，是想告诉你一些事情。”张名盯着他的眼睛，缓缓地说，“在我小的时候，父母不断地告诫我：天一黑就不能出门，不要和陌生人说话，睡觉前要把门窗关死。这对我们家来说，就好像是某种不可侵犯的戒律，在我父亲死后依然严格地遵循着。就算是在最炎热的夏天，我们家也都是紧闭着门窗，拉着厚厚的窗帘睡觉，那时候既没有电风扇也没有空调，记得有几次我都差点热得中暑。”

“你们家有遗传的怪僻？”

“不，你听我说。在50多年前，我的父亲还是一个少年，那时候他和三个兄弟姐妹住在一起。那是一个夏天的夜晚，他躺在床上听到远方传来笛子的声音。第二天醒来，才发现他6岁的弟弟已经不见了。原来还以为弟弟很快就会回来，没想到第二天晚上，人们又听到了那奇怪的笛声，我父亲12岁的哥哥也从家里神秘地消失了。第三天晚上，笛声再度响起，他8岁的妹妹也失踪了。”

“他们再也没有回来过？”

张名点点头，就像亲眼目睹了这一切一样：“别以为我父亲在吓唬小孩子，他说的一切都是真的。当时住在这附近的许多人家，都发生了这样的悲剧。这就是夜半笛声的传说，如果你不相信的话，可以对这附近的老居民做一些调查。”

“夜半笛声？”叶萧的脑子里又开始嗡嗡作响了，他竭力让自己清醒下来，问，“那笛声又是从哪儿来的呢？”

“你听说过‘花衣笛手’的故事吗？”

叶萧想了想说：“你说的就是那个欧洲的民间故事吧？”

“没错。在七百年前，德国有一座叫哈默林的小城。当时鼠疫猖獗，全城人都处于危险之中。有一天，一个身着花衣、手拿风笛的陌生人来到该城，声称能灭鼠除灾。人们允诺如能灭鼠，必将重金酬谢。花衣笛手吹响了风笛，在神奇的笛声中，成千上万的老鼠应声出洞，随着笛声跳入威悉河中淹死了。整个城市得救了，人们却背弃了诺言，不肯酬谢花衣笛手。于是，花衣笛手再次吹响魔笛，100多名中了魔的孩子随他出走，消失在山中。从此，人们把花衣笛手视若神明，规定在每年的7月举行花衣笛手节。”张名一口气说了那么多，那感觉却是越说越兴奋。其实，叶萧曾经在一本介绍欧洲的旅游指南上看到过这个故事。

“你的意思是说，在中国也发生过花衣笛手的故事？”

“没错。”张名的眼睛里放出一种可怕的光芒，他抓住叶萧的双手说，“那个恶魔就是花衣笛手，他像个幽灵一样，不，他就是一个幽灵，在50多年前游荡到了东方，走进这座城市。就在那三个恐怖的夏夜，花衣笛手用邪恶的笛声，带走了许多无辜的孩子。”

叶萧忽然感到呼吸有些苦难，他扑到窗前呼吸了几口新鲜空气。窗外正夜色沉沉，房间里那个处于极度恐惧中的男人，正在对他述说一个离奇的神秘故事，这本身就可以写进爱·伦坡的小说了，他趴在窗前说：“你认为花衣笛手又回来了？”

“对，恶魔又从地下回来了，他吹着邪恶的笛子，让所有的人都毛骨悚然。”

“就这些吗？”叶萧不想再听下去。

“不，还有一个有夜半笛身有关的传说，你想听吗？”张名不待叶萧回答，就自顾自地说了起来，“虽然，花衣笛手早已销声匿迹了，但这里的夜晚依然令人恐惧。”

“为什么？”

张名缓缓地回答：“因为鬼孩子。”

“鬼孩子？”

“没错。在漆黑的深夜里，有一个小孩子的背影，徘徊在清冷无人的街道上和小巷中。那个孩子具有一种诱惑力，会使你不知不觉中对他产生好感，然后你会跟着他走，最后你就消失在了黑夜的深处。鬼孩子就住在这附近的一栋旧房子里，没有人敢靠近那里，否则必死无疑。

“有人看到过鬼孩子吗？”

张名果断地说：“当然有。”

“是谁看到了？”

“我……”

听到张名嘴里吐出的这个“我”字，叶萧的心里不禁一晃。他沉默了几秒钟，仔细地打量了张名几眼，觉得张名暂时还不像精神病人的样子。他试探着问道：“张名，你是亲眼看到了鬼孩子？”

“我亲眼看到了，就在几天前的晚上。”

叶萧立刻就想起来了，那天晚上张名要他去看窗外，说看到楼下站着一个小女孩，但其实什么都没有：“你真的看到了？”

“当然，我现在确信，她就是‘鬼孩子’。”

张名的表情是如此坚定，仿佛那个小女孩就站在他的面前。

二十

她睁大着眼睛，美丽的黑眼球闪着光亮，但什么也看不到。她有一头很长很长的秀发，从头上垂下来，遮挡住半边脸庞，还有右边的眼睛。他微微地喘息着，伸出那只颤抖着的手，抚摸着她垂下的长发。他的两根手指微微翘了起来，撩起了覆盖在她眼睛上的黑发。眼白，他看到这只眼睛里只有眼白，找不到黑眼珠子。

他隐约听见了一声惨叫。这是从他自己的喉咙里发出的声音。

莫云久终于睁开了眼睛，他大口地喘着气，两眼一片茫然。四周都是白色，眼前有一台检测眼睛的仪器，看起来这里应该是医院，他问自己是不是生病了？然后又摇了摇头。过了几秒钟，他才想起了自己来医院的原因，因为他是一个医生。

他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手上全都擦满了汗珠。莫云久长吁了一口气，原来刚才只是一个噩梦，他已经梦见了许多次。可在医院上班的时候梦到她，还是头一回。他不明白自己怎么会在门诊室里睡着，如果让同事或者病人们看到那就太丢人了，怎么说他也是一个有名的眼科医生。他记得早上出门的时候，把妻子递给他的离婚协议书撕成了两半，妻子打了他一个耳光，8岁的儿子在一旁哭泣着。莫云久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他们，来到医院里。一大早的眼科门诊室里冷冷清清的，第一个预约的病人要9点半才到，他的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酸涩，就趴在台子上昏睡过去了。

忽然，门诊室的门打开了，一个30岁不到的少妇牵着一个小男孩走了进来。莫云久看了看表，9点半到了。他知道每个月的这个时候，这对母子都会准时到来的。

“池翠，见到你很高兴，快请坐。”

“莫医生，你好。”她客气地微笑了一下，然后让儿子坐到莫医生面前，摸着儿子的头发说，“最近小弥的眼睛又开始发病了，我真担心他还会看到什么奇怪的东西。”

小弥的眼皮耷拉下来了，半遮住了眼睛，看起来不太情愿。莫云久用柔和的声音说：“把眼睛睁大点。”

男孩的眼皮抬了起来，露出了一双深邃的黑色眼球，两对重瞳如宇宙间神秘的黑洞，吞噬着一切光线和物质。莫云久的面色始终保持着冷峻，当他第一次看到这双眼睛的时候，立刻就大吃一惊。他只在古代医书和传奇志异里看到过这种病例，原本以为那只是古人的神秘幻想，但现在它却出现在了自己面前。他知道自己必须抓住这个机会，有的医生为了一个特殊的病例等了一辈子，这个男孩的眼睛是上天赐给他的礼物。

莫云久用小手电照了照小弥的瞳孔，那奇特的黑洞立刻就缩小了。在男孩黑色的眼球表面，反射着小手电的光线，宛如一面球形的镜子，莫云久从这面黑色的镜子里看到了一张脸。

那不是他自己的脸。

只一瞬间，他看到映在小弥眼睛里的是另一张脸，一张右半边被黑发遮盖住的脸。

莫云久差点叫了出来。

他的手微微一颤，小手电掉在了地上，发出轻脆的撞击生，手电前端的玻璃碎了一地。

“莫医生你怎么了？”池翠连忙问道。

“没关系，是我自己不小心。”莫云久一时显得非常尴尬，他从小弥的面前躲开，蹲到地上把碎玻璃全都扫掉。他努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不让心里的恐惧表露出来，于是咳嗽了几声，故作镇定地说：“小弥，把眼睛放到仪器前面。”

小弥有些不高兴，呆坐着没动。池翠严厉地催促了一声：“听医生的话，快点去。”

男孩坐在仪器面前，按照医生的吩咐，把眼睛对准了一个镜头般的东西，他只感到一片橙色的光线射进了瞳孔中，眼睛里的感觉有些热。莫医生在仪器的后面观察了一下，又要求小弥换一只眼睛，结果和刚才一样。

他让小弥从仪器前下来，然后陷入了沉思之中。

池翠有些着急了，她轻声地问：“莫医生，怎么了？”

莫云久嘴巴里喃喃自语道：“难道真是聊斋里说的‘瞳人’？”

“瞳人？”池翠下意识地想到了某种半人半兽似的怪物，她呆呆地看着儿子，脑子里一下子掠过了肖泉的眼睛。

“别害怕。我只是一种猜测而已，请问你儿子眼睛的异常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生出来就是这样，别人都说这孩子眼睛漂亮，我心里却很担心。至于他说自己看到重影的现象，是最近一年里的事。”

莫云久深呼吸了一口，他摇着头说：“这就奇怪了。”

“告诉我，小弥的眼睛里到底有什么？”

“你看过《聊斋志异》吗？”

“知道其中一些故事，但没看过原文。”池翠感到很奇怪，医生应该相信科学，怎么说起怪力乱神的聊斋来了？

“蒲松龄在《聊斋志异》中写过一个叫《瞳人语》的故事，说的是一个姓方的书生，在郊野偶见一辆车内的美貌女子，性情风流的书生对那美女穷追不舍，惹得那女子生气了，就遣婢女捧起车下的尘土，一把撒到了书生的眼睛里。书生吓得逃了回来，觉得被撒了尘土的双眼很不舒服，后来眼睛上居然蒙了一层白膜，其右眼中还出现了旋螺。书生失明后追悔莫及，只得每日念《光明经》以忏悔。一年后，他忽然听见自己的左眼里有细微的声音，原来竟有人在他的眼睛里说话，然后就感到鼻孔中有什么东西飞了出来，后来又经鼻孔回到了眼睛里。他将此事告诉妻子，妻子暗暗观察，发现有两个豆粒般的小人从书生鼻子里出来，径自飞了出去，不久又一起飞回到鼻孔中。过几日，书生又听到眼睛里有小人在说话，大意是说出来的道路太弯曲，不如自己开个洞。于是他感到左眼好像被什么东西抓裂了，然后睁开眼睛，竟清楚地看见了自己的房间，他又恢复视力了。第二天，他左眼的白膜消失了，却变成了重瞳之眼。而他右眼的白膜和旋螺依然如故，才知道两个小瞳人已经合住在一个眼睛里了。”

池翠几乎听呆了，茫然地看着眼前的这位眼科医生。说实话，她确实被医生讲述的《瞳人语》故事吸引住了，书生最后变成了一目重瞳，而另一目则瞎掉了，也可算是冥冥之中的报复。但那终究只是聊斋而已，她摇着头说：“你是说小弥的眼睛里也有‘小瞳人’？不，这不可能。”

“池翠，你听我说下去。”莫云久喝了一口水，好不容易才说完一大段聊斋故事，嘴巴里干得要命，他郑重地说，“从医学的角度出发，所谓‘瞳人’现象未必是蒲松龄的文学想象，而是一种寄生虫。”

“寄生虫？”

刚一说出口，池翠就捂住了自己的嘴巴。这个词立刻使她联想到了某些恶心的东西，感到肠子里面隐隐有些发痒。

“根据医学前辈的研究，所谓‘瞳人’，实际上是一种寄生于人体的蝇类。《瞳人语》故事中书生所患的眼疾，在医学上称为‘眼蝇蛆病’。致病的是一种叫狂蝇属的蝇类，以羊狂蝇为常见。感染这种病通常是因为人眼的分泌物，引来雌性狂蝇产幼虫于人的眼中，造成人眼有寄生物，有发痒、刺痛、流泪等症状。故事中的那两个小‘瞳人’从人的鼻孔中出入，其实是蝇蛆寄生于人体后，羽化为蝇的成虫。这是一种极其罕见的疾病，几乎找不到第二个相似的病例，看到你儿子的眼睛以后，我才相信古人没有欺骗我们。”

6岁的小弥还听不懂医生的话，他茫然地看着妈妈。池翠盯着儿子的重瞳说：“你的眼睛里生了苍蝇的蛆了。”

她的眼前又浮现起了那具楼顶天台上的男尸，无数条蛆虫在尸体上扭动着，令她作呕。现在，这些可怕的生物又寄生在儿子的眼睛里了？他真的是一个怪物吗？可她依然有疑问，如果是寄生虫，那应该是后天的，而小弥的眼睛生下来就是这个样子了，难道那蝇蛆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突然，池翠想到了自己怀孕时候的那种奇怪感觉，当小弥作为一个胚胎在她腹中蠕动的时候，体内确实有种生了蝇蛆般的感觉——肖泉的眼睛？想到这里，她微微颤抖了一下，只能把心中的疑问又吞回到了肚子里。

莫云久继续说：“治疗‘眼蝇蛆病’最简单的方法就是直接从眼中取出蝇蛆。”

“那你快点帮小弥取出来。”池翠立刻说道，她感到了一丝希望。

“可是……”莫云久摇了摇头，无奈地说，“在你儿子的眼睛里，我找不到蝇蛆，刚才用仪器也检查过了，整个眼眶的范围内都未发现这种东西。我想如果他真的生了‘眼蝇蛆病’，那么所谓小‘瞳人’，也就是蝇蛆，可能已从他的眼睛转移到了其它部位。比如鼻腔、口腔、耳道，或者颅腔。”

“你是说那小‘瞳人’可能钻进了小弥的脑子里？”

“这只是一种可能性而已，你现在还不必害怕。”

“如果真是这样，他会不会有危险，会不会……死？”池翠紧紧搂着小弥，缓缓吐出了最后的“死”字。

“我不知道，这一可能性微乎其微。你别担心，小弥的‘眼蝇蛆病’纯属我的推测，我自己都无法肯定。而且，人眼的重瞳也有可能是虹膜先天畸形所造成的。其实，史书上记载的许多著名人物都有重瞳现象，比如舜帝、晋文公重耳、西楚霸王项羽、新朝的王莽、南唐李后主，他们都不是因为重瞳而死的，晋文公重耳还很长寿。总之，你需要耐心，至少目前还看不出小弥有什么实质性的危险。”

池翠低下头轻叹了一口气：“但愿如此。”

“妈妈，我要回家。”小弥轻声地在她耳边说。

“那今天就到此为止吧。”莫云久转过头，不再看小弥的眼睛，“如果有什么异常，随时都能来。”

池翠一句话都不说，紧紧拉着儿子的手，离开了眼科门诊室。医院的走廊里永远散发着一股消毒酒精的气味，她只觉得自己的鼻息中充满了这种味道，将把自己烧成一团灰烬。

二十一

清晨时分，依旧春寒料峭，苏醒刚从车上下来，就立刻竖起领子。旁边就是江边的公园，江风夹带着泥土的腥味，直扑到他的脸上。费了很长时间，才找到那个地址，一栋临江的楼房。

门敲了很久，才缓缓地打开，苏醒看到门里是一个满头银丝的老人。老人个子不高，但显得非常健康，双目有神，相貌清癯，用一个成语来形容就是鹤发童颜。

“请问你就是风老先生？”

“正是本人。”老人用浓重的方言口音回答。

苏醒好不容易才听懂，他犹豫了一会儿，说：“我想向您请教一件事。”

“先请进来吧。”

说完，老人把他让进了房里。客厅里布置的古色古香，让人以为又回到了上世纪的二三十年代。苏醒刚在一把红木椅子上坐下，老人给他冲了一杯浓香四溢的茶叶。

“年轻人，你想问什么事，不妨直言。”

苏醒的嘴唇颤抖了一会儿，终于说出了四个字——“夜半笛声。”

老人扬了扬眉毛，停顿了片刻后问道：“为什么要问这个？”

“我的名字叫苏醒，目前在为一家报社攥稿，是关于50多年前‘夜半笛声’传说的一篇纪实文章。我已经调查过很多人，他们都指点我来找您老。”

“那不是传说，而是事实。”老人自己咂了一口茶，用那浓重的口音说，“年轻人，你能否告诉我，为什么要写这篇文章？”

“因为，我也曾经是一个笛手。”

“中国竹笛？”

苏醒点点头：“在一家民族乐团里。”

“所以你对当年夜半笛声的传说很感兴趣？”虽然老人年纪很大，但思维却和年轻人一样敏捷。

“是的，如果那确实是事实的话，我想我有义务把历史的真相还原于公众。”

“年轻人，我很欣赏你的态度。好了，有什么问题就请问吧。”

苏醒深呼吸了一口气，感到突然有些紧张，尽管这些问题他早就准备好了。终于，他大着胆子问道：“风老先生，我听说您见过传说中的花衣笛手，这是真的吗？”

老人又扬起了眉毛，微微闭上眼睛，似乎陷入了遥远的回忆之中。他用茶杯的盖子在杯口不断地擦着，发出奇特的声音，然后轻轻地咂了一口茶水。他终于点了点头说：“是的，我曾经见过他，也就是传说中的花衣笛手。”

“能说说具体的情况吗？”苏醒一边说，一边已经拿出了笔记本，准备记录下来。

“说来话长，那是中华民国三十四年，也就是西历1945年。那时候我还很年轻，至今回想起来，已经过去了58年，但一切都仿佛历历在目。”

然后，老人就用那浓重的南方口音，把58年前他亲身经历的所有一切，都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虽然他的方言让苏醒感到很不适应，经常要停下来把再说一遍才能听懂。但这也没办法，像他这样的老人家要说好国语实在太难了。

老人足足说了一个多小时，苏醒一边听一边用笔记下来，一直写到手都麻木了。最后，老人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行了，我已经全都告诉了。”

“非常感谢。”苏醒看着手中厚厚的一叠笔记，看来确实不虚此行，但他还有最后一个问题：“风老先生，还有一事请教。您老在当年见过那支神秘的笛子吗？”

“你是说那位神秘笛手的笛子？”老人眯起眼睛，又沉思了片刻之后说，“对，当年我确实与那支笛子有过一面之缘。”

“您老还记得那支笛子是什么样吗？”

老人又回想了一下，缓缓地说：“那是一支传统样式的中国竹笛，表面是棕黄色的，笛孔间镶嵌紫红色的丝线。笛子上没有留下制作者的落款和时间，惟有在笛子的最上端刻着两个行书汉字，那两个字是——”

“那两个字是什么？”苏醒有了种不祥的预感。

老人似乎一时记不起来了，他闭起眼睛想了很久，终于说出了那两个字：“小枝。”

苏醒的面色如死人般苍白。

二十二

成天做了一个梦。

这是一个非常奇怪的梦。他立刻就睁开眼睛，看到了黑色的天花板。他感到自己的后背出了许多虚汗，浑身发热，于是便从床上坐了起来。

他看了看窗外，在朦胧的夜色中，只看到自家窗前的铁栅栏。这些铁栅栏立刻就让他想起了爸爸：现在爸爸一定也看着铁栅栏，想着7岁的儿子呢。他的爸爸就住在铁栅栏的世界里，今天上午妈妈刚带他去看过。那里很远很远，有着高高的大墙，墙上架着带电的铁网和武警的岗亭。7岁的成天已经有一年没见到爸爸了。爸爸刚进去的时候，他还在读幼儿园，等父子再相见的时候，儿子已经是一年级的小学生了。铁栅栏后的爸爸剃着光光的头，儿子还以为爸爸做了和尚。虽然隔着铁栅栏，爸爸还是亲了亲他，他被爸爸那浓密的胡茬刺痛了，还感到爸爸的眼泪流到了他的嘴唇上，那味道咸咸的。妈妈和爸爸一句话都没有说，她始终都低着头，就好像做了什么错事。

吃晚饭的时候，家里来了一个陌生的男人，妈妈殷勤地招待了他，而把儿子晾在一边。然后，她和那个男人又到房间里呆了很长时间，成天一个人在客厅里打游戏机，直到他两眼都流出眼泪，他不知道流泪是因为打游戏时间太长，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于是，抹干了泪水，回到自己的房间里睡觉了。他翻来覆去了很久才睡着，直到被那个奇怪的梦惊醒。

7岁的成天仔细地回想着那个梦，眼前似乎不断地浮现起梦中的细节。除了梦以外，他还觉得耳边有什么声音在响。那奇怪的声音响了很久，非常细微，忽隐忽现。他从床上下来，把耳朵贴在窗玻璃上，终于听清楚了那个声音。

有人在叫他。

成天对着窗外点了点头，然后走出了房间。他悄无声息地来到楼下，月光明媚无比，眼前是一条幽静的巷道，两旁是绿化和树丛。

突然，他看到了一个白色的影子。

在黑暗的小巷深处，绿树垂下的枝叶间，正站着一个白色的人影。

成天向那个影子跑去，渐渐地看清了，那是一个小女孩的影子，个头似乎和他差不多，穿着一身白色的长裙，一头乌黑的长发披在脑后。

幽冷的月光下，小女孩突然向前跑去。

在她一甩头发的瞬间，成天似乎依稀看到了她的脸。他轻声地喊出了一个名字：“紫紫。”

小女孩立刻停了下来，像被定住了似的一动不动。

成天快步跑到了她的身后，小心翼翼地伸出了手，拍了拍小女孩的肩膀。当他的手指触到小女孩的时候，立刻感到了一股恶心的感觉。

一阵风吹了过来，月亮躲进了一朵云中。

眼前漆黑一片，他只感到小女孩缓缓地回过了头来。

成天睁大了眼睛。他记得老师说过，人类的瞳孔会在黑暗中变大。

一阵笛声传进了他的耳朵里。

第三部　幻影复活

一

教室里又多了一个空位子。

全月站在讲台上，默默地点了点学生的人数，现在总共有两个位子空着。一个月前，一年级三班原来的班主任在上班的路上出车祸骨折了。学校就让全月来临时代理一下班主任，但她教的是美术课，让美术老师来当班主任还不多，也许是三班的小孩子们都喜欢全月的缘故。至于孩子们为什么那么喜欢她，自然是因为她是个年轻漂亮的女教师，生来就讨人喜欢。

两个星期前，班级里一个叫卓紫紫的女生失踪了，全月对那个小女孩有着很深的印象，她的失踪让刚代理班主任的全月感到惴惴不安。几天前有警方来学校调查过卓紫紫，据说她的爸爸死了，这又加深了全月的烦恼。今天早晨，又有一个男生没有来上课，她想下课后就给那男孩的家里打电话。全月的目光始终落在那两个空位子上，沉思了许久，直到她发现学生们都用奇异的目光看着她，才想起来从自己跨进教室到现在还没说过一个字呢。

“同学们，现在开始上课。”全月的思绪有些乱了，刚才备好的课一下子就忘了，她匆忙地想了想说，“今天，我们画水彩画，画什么内容呢？”

她又想了想，看了看学生们的眼睛，不知道为什么就脱口而出了：“今天我们画梦。”

刚一说出口，全月就意识到自己在乱说，可是作为老师怎么能在学生们面前承认错误呢？她只能硬着头皮说下去：“同学们，大家都做过梦吧？还记得起来自己做过的梦的内容吗？如果谁还记得，请举手。”

令全月意外的是，几乎所有的学生都举起了手。

她来不及多想，只是点了点头说：“非常好，现在就请大家准备好颜料和调色板，把自己最近做过的梦给画出来吧。”

然后，她把8开的铅画纸发给了教室里每一个学生。

学生们似乎对画梦很感兴趣，一拿到纸立刻就做好了准备工作，把颜料挤到调色板里，拿起画笔调起了颜色。全月心里七上八下的，违背了预定的教案教学可不是件好事，如果被学校领导知道可能会挨批评。不过，如果画梦能够引发学生们的兴趣，开发学生们的形象思维与想象力，倒也不算坏。她站在讲台上，静静地看着学生们做画。这些调皮的一年级小学生平时上美术课时，都喜欢开小差作小动作，现在却全都一反常态地认真了起来，几乎是一丝不苟地画着。

当看到班里最贪玩最不喜欢画画的学生，也都非常投入地画起来，全月感到有些不可思议，于是她走下讲台，来到了那个学生旁边。那个男孩几乎没有意识到老师的存在，继续埋头画着。

全月侧着头，看到了那男孩的画——画面上端是用黑色颜料涂抹出来的漆黑深夜，天上挂着一轮明月，画面中间是一个巨大的圆圈，周围也涂着黑色的，中间似乎有了些黄色的光亮，基本上还符合透视原则，看起来像是地道之类的地方。在圆圈或者说是地道的中间，男孩正在用黑笔勾画一个小女孩的线条，女孩显得很纤细，身体上没有涂颜色，似乎是要穿一身白色的长裙。然后，他画出了小女孩的一头长长黑发，披在身体后面，原来他画的是女孩的背面。

小男孩突然抬起了头来，他和老师的目光撞在了一起，他怯生生地说：“老师，我画好了。”

“这就是你的梦吗？”

“是的，一个小女孩走在黑暗的地下。”小男孩认真地解释着自己的画。

“你是什么时候做这个梦的？”

“昨天晚上。”

全月一怔，嘴里又默默地念了一遍。小男孩有些紧张：“老师，我画得不好吗？”

“不，你画得非常好，老师很喜欢这幅画。”

她又看了一眼画里的小女孩，总觉得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心里泛起了一阵潮意。她又看了看旁边另一个女生的画，结果让她大吃一惊，那女生也画了同样一幅地下小女孩的画。全月拿起了那幅画，和刚才男生的画比较了一下，两幅画的内容几乎一模一样。

“你们谁抄谁了？”

“不，是我自己画的。”女生有些委屈地说，“昨天晚上我做的就是这个梦。”

全月不相信，又走到了教室最后一排的学生那儿，结果发现那一排的几个学生画的都是相同的内容，也是一个小女孩走在黑暗的地底。全月摇了摇头，那种不安的感觉充满了她的全身，她走回到了讲台上，大声地问道：“同学们，画完的请举手。”

所有的孩子都举起了手。

全月强忍住自己的震惊，故作镇定地说：“现在大家在画上写好自己的名字，然后全都交上来。”

很快，全班所有的画都交了上来，她把所有的画都看一遍，结果，发现所有的画都是一个黑暗地底的小女孩，而且画的都是女孩的背面，披着一头长长的黑发。可她刚才明明看到学生们都是非常认真地在画，并没有互相看来看去或交头接耳的现象。

她摇了摇头说：“同学们，老师不希望你们说谎。现在，你们告诉老师，你们画中的内容都是你们自己梦到的吗？”

教室里全都整齐地举起了手。

“那你们是什么时候做的这个梦？一个一个地说。”

全月在教室里一圈问下来，结果，所有的孩子都说是昨天晚上做的梦。

她又摊开了那些画，睁大着眼睛看着画中的女孩背影。全月感到自己呼吸急促了起来，她大口地深呼吸起来，感到眼前有些发黑。

当全月重又抬起头来时，目光依旧落在了那两个空位上。

二

遥远的苍穹传来一阵沉闷的声音，就像某个巨大的轮子从云层上挤过。小弥趴在窗口上，仰头看着天上浓密的乌云。被乌云覆盖的黑色天空显得神秘莫测，这个6岁的男孩睁大了眼睛，忽然感到空中传来一些奇怪的声音，仿佛是什么人在对他窃窃私语。

几秒钟后，他听到了一声巨响，从黑色的云端里传来，令人震耳欲聋。

“小弥，快把窗户关了。”池翠高声叫了起来。

小弥似乎没有听到妈妈的话，继续趴在窗边看着天空。

“外面打雷了。”池翠快步走到儿子身边，关上了窗户后说，“打雷有什么好看的。”

然后，她一把将儿子的脸转了过来，看到儿子的瞳孔正对着她。

在几万米高的天空上，一道闪电如利剑般劈开了云层。

刹那间，电光照亮了整个天宇，也照亮了池翠的脸。小弥从她的眼睛里，看到了闪电的倒影，还有一圈黑色的围墙——

“夹竹桃……”

小弥看着妈妈的眼睛，喃喃自语。

也许是闪电刺眼的原因，池翠感到眼睛一阵火辣辣的疼痛，当她听到儿子嘴里的话时，下意识地心里一颤：“你说什么？”

“我看到……夹竹桃花开了……花里有毒……”

小弥看着池翠的眼睛，茫然地说着。窗外，豆大的雨点已经打到玻璃上了，发出一阵奇异的响声。池翠的脑子里一下子掠过了许多年前的那个夏天，不，她不该想起那天，她猛地摇了摇头，努力要想起些别的什么事。雷声继续在响，她什么都想不起来，除了7岁那年的夏天，与现在同样的雷声。

又是一道闪电，照亮了她的眼睛。

“我看到一个小女孩……她穿过小巷……一道黑色的围墙……谁都不敢进去……”

“别说了……”她的样子忽然显得有些狰狞可怖。

窗外雷声滚滚，大雨如注。

小弥依旧说了下去：“有人翻进了围墙……小女孩大叫起来……闪电……”

他刚说完“闪电”两个字，池翠就感到空中又闪过一道电光，那耀眼的电光直刺得她两眼发黑。她感到自己什么都看不到，只看到7岁时候的自己，看到那个奇异的少年，看到父亲告诫中的那道围墙。许多年以后，她又遇见了那个少年，最后生下了小弥。

最后一道电光过去了。

窗玻璃上依旧充满了雨点敲打的声音。池翠的眼睛又恢复了过来，她紧紧地搂着儿子，大口地喘息着。

“就在这里。”小弥在妈妈的耳边轻声说。

“你说什么就在这里？”

“我刚才看到的那些东西，它们就在这个地方。”

池翠立刻愣住了，她这才感到自己的脚下升起一股幽怨之气，那堵传说中可怕的黑色围墙仿佛又回到了眼前。

这堵墙，就在这里吗？

她感到了一阵彻骨的凉意，她感到自己又成为了7岁的小女孩。父亲从坟墓里爬了出来，站到她的面前，用阴森的语气告诫着她：“翠翠……绝对不要靠近那堵墙……鬼孩子，就在墙里面……没有一个孩子能走出那堵墙……”

不——她抱紧了小弥，浑身冰凉地发着抖。

池翠仿佛看到在光滑的地板上，缓缓生出了夹竹桃的枝叶，雷雨滋润着它们的根系，一朵朵妖艳的花蕊肆意地绽放，汨汨地流淌出毒液。

三

天空不再打雷，但是大雨依旧下着，雨点不断地打在窗外的树叶上，溅起带着尘土的水珠，偶尔还飞进了窗户，打湿了全月的衣服。

下午全月她没有课，办公室里也没有其他人，于是就一个人呆呆地坐着，反反覆覆地看着孩子们的画。一滴雨点飞溅了进来，打在一张画纸上，正好是那小女孩头发的位置。这一块黑色的颜料缓缓地融化了开来，变成一团模糊的墨迹，覆盖在画面中央。

有人走了进来，全月连忙把这些画全都收了起来，然后回过头来，看到了一个20多岁的女子。她连忙站起来说：“你找谁？”

“打扰了，我想找一年级三班的成天的班主任。”

“就是我。”

“你好，我是公安局刑侦队的杨若子，今天上午成天的父母报案说他们的儿子失踪了，请问你有他的消息吗？”

“失踪？怪不得今天没来。”全月又细看了杨若子一眼，她还从来没见过现实中的女刑警，杨若子给她的印象更像是一个温柔可人的幼儿园女老师。全月有些紧张地说：“不，我没有他的消息，能不能告诉我，他是怎么失踪的？”

“他的母亲早上起来，就发现儿子不见了，而昨天晚上并没有发生异常的情况。”

“这真可怕。”

“请问你能提供更多的线索吗？”

“我？”她整理了一下纷乱的思绪，想了想说，“忘了自我介绍，我叫全月，是教美术的。我对成天这孩子了解不是很多，只知道他的父亲在去年因为受贿罪被判处3年徒刑，现还在服刑之中，不知道这和成天的失踪有没有关系。”

“这个我已经了解过了。昨天上午，他母亲曾带着他去监狱探望过父亲。”杨若子的语气有些失望，她觉得不应该再在这里浪费时间。

全月仰起头，几乎是自言自语地说：“成天已经是我们班失踪的第二个孩子了。”

“第二个？”杨若子立刻感起了兴趣。

“是的。两个星期前，一个叫卓紫紫的女生没有来上课。后来警方来证实过，她的爸爸死了，而她则失踪了。”

“原来卓紫紫也是你的学生，真的很巧。”但杨若子的心里却在问：这真的是巧合吗？

“班级里已经多出了两个空位子，作为老师我很难过。”

杨若子赶紧问道：“全老师，能谈谈你对紫紫的印象吗？”

“紫紫？”全月感到这样的称呼出自警察之口有些别扭，但她并介意，“她是一个非常内向的女孩，平时很少和同学们往来，也很少见到她说话。据说她的母亲有精神病，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是真的。她母亲现在还住在精神病院里，不知道她丈夫的死讯，也不知道女儿失踪了。”

全月的心里一跳，为那可怜的女孩而感到难过，她说：“不过，所有教过她的老师都认为她很聪明，有很高的天赋。总之，她越是不说话，那副楚楚可怜的样子就越是令人印象深刻，宛如一幅图画印在心中，挥之而不去。”

“那她有什么爱好？或者她在失踪前一段时间，有没有什么异常情况？”

“我是美术老师，只记得她对画画很感兴趣。”说到画画，全月的脸色立刻变了，她连忙打住说，“至于她失踪前的异常情况，反正我没有发现过。”

杨若子点点头说：“非常感谢你提供的线索，再见。”

当她转过身去的时候，全月的心里感到一阵难受，窗外的大雨像是某种声音不断地提醒着她。犹豫了一会儿她还是说了：“请等一等。”

“还有什么事吗？”

“我给你看些东西。”全月缓缓地说，然后拿出了孩子们在美术课上的那些画。

一张张画平铺在了杨若子的面前，她看到画里黑夜的月亮，幽暗的地下通道，一个穿着白色长裙的小女孩的背面。每一张画都是相同的内容，只是用笔和颜料的搭配略有不同。

“这是什么？”

“今天上午，孩子们在美术课上画的画。我让他们画自己做过的梦，结果，所有的孩子都不约而同地画出了一样的内容。他们几乎是异口同声地说，在昨天晚上，自己梦到了一个白衣小女孩走在黑暗的地下。”

杨若子用难以置信的语气问：“你是说——在同一个夜晚，班级里所有的孩子都做了同一个梦？”

“我也不相信，可是他们为什么要说谎呢？他们只是些天真的孩子，何必一块儿串通起来捉弄老师呢？”

“你说得确实有道理。”杨若子点了点头问，“全老师，把这些画借给我好吗？也许派得上用场。”

“没问题，你全都拿走吧。”全月像是赶走不祥之物似的，把所有的画都交到了杨若子手中。

杨若子把画放好以后，又问道：“能把你班级里所有学生的名单和地址交给我看看吗？”

“好的。”全月从抽屉里取出了一张表格交给了杨若子。

“全老师，非常感谢你，再见。”

杨若子带着画和表格刚走到门口，就听到了全月的声音：“杨警官，你说卓紫紫和成天还能回来吗？”

原本杨若子想回答能的，但话到嘴边她又说出下去了，她茫然地回答：“对不起，我不知道。”

然后，她离开了这里。下课铃正好响了，她看到一群孩子风一样冲出了教室，她心里暗暗地想：他们也会和那四个不幸的孩子一样吗？杨若子感到了一阵难受，她迅速地冲进了雨幕中，雨点立刻打湿了她的头发。

四

晚上8点，走廊里略显得有些空旷，杨若子的脚步在光滑的地板上敲出一阵清脆的声响。她推来了办公室的房门，整个房间都在一片黑暗中，只有电脑还在发着荧光，叶萧紧张地坐在电脑前头，电脑显像管的光线照射在他的脸上，返出一片幽暗的蓝光，看起来就像是另一个世界来的人。

“那么晚了，还来干什么？”叶萧猛地回过头来说，半边脸在阴影中，半边脸被蓝光照耀着。

杨若子被他的样子吓了一跳，她战战兢兢地说：“叶萧，我想找你谈谈。”

“好吧，你先过来一下。”

她走到叶萧的身边，发现他正在上网。他拧着眉头说：“若子，这些天我一直都在想，失踪的定义是什么。”

“失踪的定义？”杨若子还从来没考虑这个问题，她随口说道，“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介于生存与死亡之间，最后如水一般蒸发于空气中。”

“蒸发于空气中——”叶萧又把她的话复述了一遍，站起来，指着电脑屏幕说，“你来看看吧。”

杨若子有些困惑，她轻手轻脚地坐到电脑前，看着面前蓝色的网页，这是一篇很长的文章，她回过头问叶萧：“这资料哪来的？”

“图书馆，可靠的资料。”叶萧回答。

然后，杨若子轻轻地念出了文章——

1915年12月，英国与土耳其之间的一场战争中，英军诺夫列克将军率领的第四军团准备进攻土耳其的达尼尔海峡的军事重地加皮利亚半岛。那天英军很英勇地一个一个爬上山岗，高举旗帜欢呼着登上山顶。突然间，空中降下了一片云雾，覆盖了100多米的山顶，在阳光下呈现淡红花色，并射出耀眼的光芒，在山下用望远镜观看的指挥官们对此景观也很惊奇。过了片刻，云雾慢慢地向空中升起，随即向北飘逝。指挥官们才惊奇发现，山顶上的英军士兵人全部消失了。

1975年的一天，莫斯科的地铁里发生了一件不可思议的失踪案。那天晚上21点16分，一列地铁列车从白俄罗斯站驶向布莱斯诺站。只需要14分钟列车就可抵达下一站，谁知这列地铁在14分钟内，载着满车乘客突然消失得无影无踪。列车与乘客的突然失踪迫使全线地铁暂停，警察和地铁管理人员在内务派来的专家指挥下，对全莫斯科的地铁线展开了一场地毯式的搜索。但始终没有找到地铁和满列车的几百名乘客。这些人就在地铁轨道线上神奇地失踪了。

1980年6月，中国科学家彭加木在罗布泊荒原的库木库都克失踪。救援人员进行了四次大搜索，始终未发现一丝线索，最后一次拉网式搜索足有六十九人，只在沙漠深处找到几架数百年前的骆驼鞍和朽烂的大衣。

“不可思议。”杨若子情不自禁地叹了一声，她听说过彭加木的故事，但对前两次军团与地铁的失踪从未耳闻过。

“若子，我经历过许多不可思议的事。”叶萧倒了一杯咖啡，端到杨若子的面前。

“谢谢。”她拿起咖啡，轻轻地啜了一口，“你的咖啡冲得很好。”

“有个女人教过我。她是一个女作家，但现在呆在监狱里。”

杨若子不想再问他，她低下头想了想，然后从包里拿出了一叠铅画纸，一张张摊开在叶萧的面前。

“这是什么？”叶萧把每一张画都看了看，他奇怪地问，“什么意思？一个白衣服的小女孩，走在黑暗的地底。”

“是的，这是一群孩子在昨天晚上做的梦。”

“同样的梦？在同一个夜晚？”

杨若子点点头，然后她原原本本地，把今天在学校里与全月谈话的内容都告诉了叶萧。

“今天你的收获真大。”叶萧微微一笑，“如果是我去，或许那美术老师就不会全都说出来了。”

“我查了一下她给的学生名单和地址，所有的孩子都住在那附近。”

“而他们又都做了同一个梦。”

杨若子沉默了一会儿说：“叶萧，我现在有一个想法。”

“说吧。”

“我想回到卓越然的案发现场。”

“什么？你要去那栋楼的天台？”

“不，是卓越然的家。”她站起来，在房间里来回走了几步后说，“我们可以模拟一下案发的过程。”

“可我们无法确定那里就是第一现场。”

杨若子摇摇头说：“我确定。”

叶萧让步了，他无奈地说：“你想什么时候去？”

“现在，立刻，马上。”

“你真是一个固执的女孩。”

“别用这种大人的口气说话。”她忽然变得咄咄逼人，和平时的温柔判若两人。

“若子，我猜你对这案子有特殊的兴趣，是因为那个叫紫紫的女孩吗？”

“把卓越然家的钥匙给我。”

她向叶萧摊开了右手。

叶萧看了她许久，终于叹了一口气说：“好吧，我现在陪你去。”

五

夜雨依旧下个不停，车前灯照亮了闪光的雨丝。挡风玻璃前雨刷不停地扫着，让叶萧联想起某个可怕的夜晚。

他抬腕看了看表，提醒坐在旁边杨若子说：“已经晚上10点了。”

“我知道。”

车子驶入了那片街道和社区，周围都是80年代建造的六层住宅楼，这里不是交通要道，再加上绵绵夜雨，显得异常清冷。杨若子看着车窗外的黑夜说：“我查过了，所有失踪的孩子都居住在这一带。这片社区总共有5万居民，80年代这里造起了居民小区，大部分居民都是拆迁回搬户。也就是说，这里的人都是世居于此的。”

“到了。”

叶萧把车停在那栋灰色的楼房前。他们没有带伞，径直穿过雨幕，跑进楼里。他们的身体上还沾着雨水，滴在水泥楼梯上，发出轻脆的回声。杨若子拿着钥匙走在前头，她听到除了自己和叶萧的声音以外，整栋楼的走道里都有这种滴水声，幽幽地回荡着。

他们来到3楼，叶萧在杨若子耳边说：“尽量不要打扰隔壁那对母子。”

杨若子点点头，走进了走廊黑暗的尽头，她小心翼翼地把钥匙插入锁孔，打开了卓越然的房门。他们轻手轻脚地走进漆黑的房间，当叶萧的手刚要摸到墙上的时候，她突然轻声地说：“别开灯。”

“为什么？”

“在黑暗中我能有感觉。”

“若子，你太相信自己的直觉了。”叶萧摇了摇头，他走到了客厅的窗边，一些微弱的光从窗户里射进来，雨水在玻璃上汨汨地流淌。他好一会儿才适应了这里的光线。

杨若子伸出手在黑暗中摸了摸，好像她能抓住空气似的，她低声说：“我有一种感觉，有个陌生人来过这里。”

“没错，鉴定组在这房间的门框上发现过陌生人的指纹。”

“现在我来模拟受害者卓越然，你来模拟那个陌生人。”

叶萧在黑暗中沉默了一会儿，淡淡地说：“这种模拟纯属你的想象。”然后，他走到了门口，缓缓说，“现在我进来了。”

他走到杨若子的面前，黑暗中他们只能看到对方的眼睛，杨若子忽然焦虑了起来，呼吸也有些急促。叶萧意识到他们靠得非常近，他能清楚地感受到杨若子的口中呼出的气息，一时间让他的心跳也加速了。他有些不好意思，在心里暗暗地说：这真是胡闹。

但杨若子是认真的，她确实有了那种奇特的感觉，仿佛自己真的回到案发时间。她正等待着，至于等待什么她并不清楚。

“夜半笛声。”叶萧忽然说。

“什么？”

“现在应该响起笛声。”他忽然想起了自己那晚的梦，还有那个可怕的传说，耳边仿佛真的听到了笛声。

不，这不是想象，而是真实的笛声，他真的听到了。

黑暗中，叶萧睁大了眼睛看着杨若子。

杨若子会意地点点头：“天哪，笛声——我真的听到了笛声。”

那笛声似乎从一个遥远的地方传来，穿透了黑夜里淋漓的雨幕，忽隐忽现，诡异幽怨，夺人心魄，仿佛不是人间所能有的。

他们都呆住了，在黑暗中倾听着夜半笛声。

突然，杨若子看到在叶萧的身后，闪过了一个白色的影子。

幽灵复生？

瞬间，杨若子控制不住自己，尖叫了一声。

叶萧立刻回过头去，看到那白色的影子已经闪到了门口。他立刻转身追过去，那白色人影也冲出了房门。杨若子也紧紧地跟了出去，她和叶萧一起向楼梯下面追去，在过道昏暗的灯光下，那人影显得娇小可人，她甚至还能看到那是一身白色的长裙，脑后披着一头长长的黑发。

白衣服的小女孩？

笛声在继续。

杨若子一边追着，脑子里一边闪过了孩子们的那些画，还有那些梦。瞬间，她的心底又浮现起了某一张小脸，她突然叫了一声：“紫紫——”

前面那白色的人影一怔，停顿了半秒钟。

就在叶萧就要抓到她的时候，又继续向前跑去，叶萧一把抓空了。

当他们追到底楼的时候，已经看不到那小女孩的身影，就像突然消失了似的。杨若子冲到了楼外的雨幕中，茫茫的黑夜里什么都看不清，只有雨点不断敲打着她的头发。

她忽然听不到笛声了。

叶萧站在她身边，大口地喘着气说：“她消失了，笛声也消失了。”

雨水已经完全把杨若子浸湿了，她茫然地看和雨夜，喃喃自语道：“真的是她吗？“

“我们再上去看看吧。”

杨若子点点头，又跟着叶萧回到了3楼的房间里。这一回叶萧打开了灯，柔和的灯光照亮了卓越然的房间，他们的眼睛又重新适应了一次。

“你确信你看到的是卓紫紫吗？”

“我不知道。”她走到门厅边，看着玻璃台板下面那小女孩的照片，“但愿她还活着。”

“如果她死了呢？”

杨若子摇摇头说：“你的想法太残忍了。”

“警察应该有勇气面对残忍。”

“求求你，别说了。”她走到里面的几间房间里看了看说，“也许，我们已经真实地模拟了现场。”

叶萧补充了一句：“再加上那神秘的笛声。”

“所以才把她给吓出来了。”她环视着房间，茫然地说，“所以，我说过她就在空气中。”

杨若子推开了小女孩的房门，发现那张小床上有人睡过的痕迹。

“刚才她就睡在这里，是我们吓着她了。”

“她会在哪里？”

杨若子走到窗边，看着外边的茫茫雨夜。

六

雨已经停了。

苏醒带着笛子走在雨后的小巷中，地上还是湿漉漉的，空气中充满了潮湿的味道，一些湿气从他的毛细孔渗透进来。

10分钟前接到了池翠的电话，请他去教小弥吹笛子。他的脚步显得很轻快，来到那栋灰色的楼房前，一看到那栋楼，他的心情又莫名其妙地沉重了起来。他来到了3楼，目光还是习惯性地向黑暗的走廊尽头望了望，然后按响了门铃。

池翠打开了门，她看起来有些疲倦，那张瓜子脸显得削瘦了一些，脸色也更加苍白。但这样丝毫不能减低她的迷人程度。苏醒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看到小弥已经在等着他了。

“苏醒，昨天晚上你吹笛子了吗？”

“不……”他茫然地摇了摇头。

小弥忽然说：“妈妈，那笛子不是他吹的，我听得出来。”

“大人说话，小孩别插嘴。”然后池翠回过头，将信将疑地问苏醒，“真的不是你？”

“当然，我没有听到什么笛声。”

池翠有些自言自语：“难道真的是夜半笛声？”

“你在说什么？”

“不——”她停顿了一会儿，突然问道，“苏醒，你能帮我办件事吗？”

“说吧。”

她轻声地说：“帮我问一问，这栋楼以前是什么地方？”

苏醒用一种奇特的目光看着她，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不用去问了，我知道。”

池翠有些紧张，她回过头对儿子说：“小弥，你先进去一会儿。”

儿子有些不高兴，噘起嘴巴回到里面的房间。

苏醒走到了窗边，看着窗外缓缓地说：“其实，我曾经住在你的对面。”

“对面？”池翠也走到窗边，看着对面几十米开外的那栋楼房。她看到在对面的3楼，有一扇窗户里面是空的。

“对，就是那个房间，我曾在那里住了两年，一年前才搬出来。”

“所以你对这里很熟悉？”

“不仅仅是这个原因。”苏醒仰起了头说，“我还没有回答你的问题呢。”

“你真的知道？”

苏醒用一种奇怪的表情苦笑了一下说：“其实，这附近的人都知道。我以为你也知道。”

“不，我从18岁就不常住在这里了，23岁以后就从来没回来过。”

苏醒想起池翠说过自己离开这里6年了，他立刻就算出了她的年龄，她确实是个年轻的母亲。苏醒点点头，用缓慢的语调说：“这里本来是一座非常破旧的老房子，周围有一道黑色的围墙环绕。只有一条小巷通往外界，巷口是一个大花园，里面种满了夹竹桃，每当夏天就会开满红色的花朵。”

“别说了……”池翠有些失态，耳边仿佛又响起了小时候父亲对她说的话，一种被命运捉弄的感觉笼罩着她。

“大约10年前，一家房产商看中了这块地皮，就把那老房子连同围墙一起拆了，盖起了这几栋多层居民楼。至于那条小巷和外面种满夹竹桃的花园，也一起被拆掉了，总之是面目全非。”

池翠离开了窗口，睁大着那双清澈的眼睛，用一种近乎绝望的口气说：“这是命运。现在连我自己都不敢相信，我居然就住在可怕的围墙里。”

“据我所知，在所有的新楼房里，这栋楼正好就造在那老房子的旧址上头。”苏醒用手指了指地下。

立刻，池翠想起了小弥说过的那白衣服的小女孩，她脱口而出：“所以，鬼孩子和我们在一起。因为，这里就是他（她）的家。”

苏醒看着她的眼睛，还有痛苦时微微颤动的下巴线条，这些都让他产生一种要搂着她抚慰她的冲动。他只能转变话题：“行了，我想可以叫小弥出来了。”

“对，我几乎忘了请你来干什么。”

“现在能开始了吗？”小弥自己走了出来，坐到台子前，摊开了曲谱和教程。

“好的。”苏醒坐在他跟前，笑了笑说，“不过，你还不认字呢。”

“但我识谱。”

“是妈妈教你的？”

男孩摇摇头说：“不，是我自己学的。”

“好吧，我先吹一个曲子给你听。”

苏醒吹响了笛子。

他没有注意到，池翠又回到了窗前，遥望对面空着的房间。

七

第五个孩子失踪了。

杨若子没有想到，就在昨天晚上，她和叶萧赶到卓越然的家里模拟现场时，住在附近的又一个孩子失踪了。她立刻就想起了当时听到的笛声，每当有人失踪的晚上，那神秘的笛声就会如约响起——这是来自地底的召唤吗？

正想着，她的目的地已经到了，于是小心地按下了门铃。

门过了很久才打开，一个30多岁的男人站在她面前。这一回杨若子穿着警服，那男人立刻就明白过来了：“快请进。”

杨若子走进了这套宽敞的房子，装修非常豪华，看起来这家人的经济条件应该不错。她立刻问道：“我是公安局刑侦队的杨若子，请问你就是莫云久？”

“是的，今天早上起来，我发现我8岁的儿子莫非不见了。”莫云久的脸色很差，表情焦躁不安，就连说话也不太利索，“昨天晚上9点，我儿子就睡下了，房间的门窗都关得好好的，没有人闯进来过。可我一觉醒来，他就从家里消失了。”

“他没带走什么东西吗？”

“不，什么都没带走。事先也没有任何异常的征兆，除了……”他的表情忽然显出了恐惧，“除了笛声。”

“你听到笛声了？”

“不，我梦到了笛声。”

梦？他居然分不清梦和现实了吗？杨若子用一种异样的目光看着他，或者，自己听到的也是一个梦吗？她又想起了那些一年级小学生的画，那同样也是梦。

“你住嘴，我听到了笛声。”一个女人的声音打断了他们的谈话。

杨若子看到从卧室里走出来一30多岁的女人，脸绷得死死的，用一种冰冷的目光看着莫云久。

“介绍一下，这是我妻子。”

“不，很快就不是了。”

莫云久总算强硬了一回：“我提醒你，我还没有在离婚协议书上签字呢。”

杨若子立刻就闻到了火药味，她可不是居委会来调解的，连忙问：“莫太太，你昨天晚上听到笛声了？”

“别叫我莫太太。”她生硬地回答。

“对不起。”

“是的，昨天晚上我是听到笛声了，非常可怕的笛声，忽隐忽现，难以用语言来形容。我一个人躲在床上，吓得浑身颤抖。真没想到，我的儿子就这样被笛声带走了。”她越说越激动，眼眶有些湿润，大声地指着莫云久说：“如果我早点和这个男人离婚，及时带着儿子搬出去，根本就不会有这种事。”

“这么说，好像是我造成的？”

“就是你造成的。你从来不关心儿子。你以为你是一个有名的眼科医生就了不起了？我告诉你，你过去做的那些肮脏的事情，其实我都知道。”

莫云久脸色苍白，他又软了下来，哀求着说：“求求你，别说了。”

“如果你不肯在离婚协议书上签字的话，我会在法庭上把这些事说出来的。”

“你别逼我，我最近遇到了一个非常罕见的病例，那个长了重瞳的孩子需要我。”

她冷笑着说：“我没说错吧？你根本就不关心自己的儿子。你不会又喜欢上某个生病孩子的妈妈了吧？”

“住嘴！”

杨若子退到了门边上，默默地看着他们的争吵。两个人越吵越响，各种呵斥与谩骂声交织在一起，直到杨若子什么都听不清，她感到自己的头要被挤炸了。脑子里又掠过了许多年前，某个清晨或傍晚的景象，她忽然大声地说：“你们别吵了。”

房间里突然一片死寂。

“谢谢你们配合，我走了。”

杨若子夺门而出，迅速地离开了这里，隐约听到门后传来玻璃砸碎的声音。

走在昏暗的楼道里，她的耳边依然回响着刚才的争吵。她忽然了自己的童年，她的父亲和母亲，他们不该离婚的，为了她妹妹——紫紫。

八

杨若子决定去找紫紫的妈妈。

紫紫的妈妈叫罗兰，已经在精神病院里住了一年了。还没有人敢告诉她家中所发生的巨大变故。杨若子先找到了精神病院里的医生，询问了一下罗兰现在的状况。

医生说罗兰是一年前来到这里的，当时几乎完全疯了，逢人就说自己跟前站着一个白衣服小女孩，实际上什么都没有。经过了一年的治疗，现在她已经很少发病，并且还坚持写日记，医生和病友们都很喜欢她。不过，别看表面她很正常的样子，其实她的病依然很重，是一种特殊类型的妄想症。所以，医生关照杨若子一定要小心，不能乱说话。

在一间小病房里，杨若子见到了罗兰——出乎意料，她是一个漂亮的女病人。

罗兰静静地坐在床上写日记，她有一张小巧的鹅蛋脸，古典式的细眉细眼，和那叫池翠的单身母亲相比，罗兰完全是另外一种类型，但同样有诱惑力。看起来她在精神病院里保养的不错，长长的黑发富有健康的光泽，皮肤看起来也很白嫩。从罗兰的脸上，杨若子能想象出卓紫紫的样子。如果卓紫紫长大了，也会和她母亲一样迷人的。

尽管罗兰并不是那种危险类型的精神病人，但窗户还是全部装上了铁栅栏，铁栏杆的投影像一道道黑色的手印按在她们脸上。下午的阳光时而暗淡时而强烈，来回地在罗兰的脸上游走，偶尔停留在那双细长的眼睛上。

“你好，我是杨若子。”

罗兰抬起头来，先把日记本放好，然后非常有礼貌地说：“你好，我是罗兰。快请坐。”

杨若子坐到罗兰的面前，不知道该怎样说话，犹豫了一会儿终于说：“我想谈谈关于你丈夫和女儿的事情。”

“越然和紫紫？你想问哪方面的？”

“他们的一切，特别是紫紫。”

罗兰看着她的眼睛说：“你是警察吧？一个很漂亮的女警察。”

杨若子没想到一下子就被她看出来了，只能点点头说：“谢谢你的称赞。”

“越然是一个好人，非常有才华，写过很多有名的报告文学。他喜欢到各地旅行以寻找灵感，经常一年半载地游荡在外面不回家。他最大的问题，就是对自己的工作太执着，以至于自己的妻子红杏出墙都茫然无知。”

杨若子很惊讶地看着她，听罗兰说话的口气，就好像是在和邻居聊天一样。一个女人怎么如此轻易就把这种事说出来了呢？难道她不以为羞耻吗？或许，只有精神病人才能敞开心怀吧。

罗兰继续说：“至于紫紫，她是一个圣婴般的美丽纯洁的孩子。”

“圣婴？”

“是的，就像它。”罗兰从床头柜里拿出了一尊婴儿的雕像，她微笑着说，“别害怕，它用是塑料做的，不会伤害你。”

杨若子仔细地看着这个圣婴像，看起来应该是刚诞生的小基督。罗兰紧紧地抱着圣婴像，被一片暧昧的阴影覆盖着。她现在的样子，就像小女孩抱着自己的洋娃娃一样。她白色的睡袍皱巴巴的，睡袍下一双洁白的脚丫露了出来，那双脚有着瓷器般的光滑、精致、小巧，像个手工艺品。

“罗兰，你过去是做什么的？”

“中学音乐老师。”

“音乐老师？你一定很聪明。”

罗兰摇了摇头，叹息着说：“不，我一点也不聪明。现在，我只是一个精神病人。”

“放心，你会好起来的。”

忽然，罗兰冷笑了以下，靠近杨若子，睁大了眼睛说：“我知道你来干什么。告诉我，是不是我家里出事了？”

房间里死一般沉默。

杨若子呆呆地看着她，内心激烈地斗争着。罗兰是紫紫的母亲，她有权利知道自己的女儿失踪，也有权利知道自己的丈夫死亡。这是她的权利。

她终于说出口了：“是的，你家里出事了。你的丈夫死了，他的尸体在楼顶的天台上被发现。你的女儿紫紫——她失踪了。”

罗兰的表情如墙壁一般沉默。

杨若子不知道，刚才自己把一切都告诉她是对还是错。她看着罗兰的眼睛，心里微微有些颤抖，她等待了许久后终于说话了：“罗兰，你怎么了？”

罗兰的眼睛无神地望着她。沉默像一种空气弥漫在这个小小的房间里，渗入了墙壁、地板、天花板，还有坚不可摧的铁栏杆。

忽然，罗兰伸出手抓紧了杨若子，把嘴凑到了她的耳边，用奇特的耳语说：“魔笛又回来了。”

“你说什么？”

罗兰不回答，她闭上了眼睛倒在床上，一动不动的，仿佛是一具冰凉的美丽女尸。

——魔笛？

九

晚上8点。

叶萧又来到了那栋灰色的楼房前，这回他不是去卓越然家的现场，而是去找隔壁的池翠。他遥望着高高的天台，只感到夜色越来越沉，好像要把楼顶给压瘫了。

刚刚跨进楼门，他就听到了一阵笛声响起，立刻紧张地环视了周围一圈，发觉那笛声是从楼上传来的，他立刻冲上了3楼昏暗的走廊。

笛声就来自这里，非常清晰地从池翠房门里传来。

他立刻按响了门铃。

几乎在同时，笛声中断了。

池翠打开了房门，看到叶萧先是一愣，然后问：“叶警官，有什么事吗？”

她还没说完，叶萧就推开了门，自己走了进去，大声地问道：“是谁吹的笛子。”

“我。”

在客厅里坐着一个男人，举起了手中的笛子。他的对面还坐着6岁的男孩小弥，男孩的手里也有一支小笛子。

“你是谁？”

池翠帮苏醒回答了：“他是我请来的，教小弥笛子的老师。”

“你又是谁？”苏醒反问了叶萧一句。

“我是公安局刑侦队的叶萧，我想和我的证人谈谈。”

“对不起。”苏醒走到了他的面前，把自己的名片递给了叶萧。

叶萧看着苏醒那张只印着“笛手”头衔和名字、地址、电话号码的奇怪名片，用怀疑的口气问道：“你是笛手？”

“过去是。现在我为报社撰稿。”

“刚才你吹的笛子？”

“最普通的练习曲，是给小孩子吹的。”他指了指后面的小弥说。

小弥点了点头说：“现在我也会吹这首曲子了。”

“怎么，吹笛子犯法吗？”

“我建议你晚上不要吹，否则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和恐慌。”

苏醒怔怔地看着对方的眼睛，最后点了点头：“好的，我答应你。”

“请你理解，我这是为了这附近的居民着想。”

“我不打扰你工作了。”苏醒又回头对男孩说，“小弥，我已经在这里教了你整整一天了。”

小弥微笑着说：“今天我很高兴。我喜欢你，还有你的笛子。”

“我该走了。早点睡觉吧，下次晚上不要再练了。”

然后，苏醒又向池翠道了别，迅速离开了这里。

叶萧皱起了眉头说：“对不起，我打断了你儿子的学习。”

“不，有时候我自己也在想，让小弥学笛子是不是个错误。”池翠叹了一口气，摸了摸儿子的头说，“小弥太喜欢笛子了，只有在笛声中，他才能得到快乐。小弥，回你的房间去吧。”

男孩收起了笛子，用那双神秘的重瞳瞪了叶萧一眼，然后慢慢地回到房间里去。叶萧被男孩那双眼睛吓了一跳，向池翠问道：“你儿子的眼睛怎么了？”

“你上次不是看到过的吗？他天生就这样的。”池翠坐了下来，盯着他的眼睛问，“叶警官，你要问我什么？”

“关于你儿子。”

池翠的心里一震，她感到眼前这个男人，正试图窥视自己内心最隐秘的地方，她不知道该怎样回答，只能敷衍着他：“你先请坐下吧。”

叶萧点点头，缓缓坐下说：“上次你儿子说，是一个白衣服小女孩带他到的天台。你相信吗？”

“小弥就喜欢胡说八道，当然不能相信他。”

他又试探着问：“那你认为那白衣服小女孩不存在？”

“当然不存在。”

“可我看到她了。”

叶萧的话如针一般扎到了她的心里，池翠睁大了眼睛，愣了愣说：“你看到谁了？”

“穿白衣服的小女孩。”

“不，那只是幻影，一个飘荡在黑夜里的幻影。”

“就算是幻影吧，可我还是看到了。就在昨天晚上，你隔壁的房间里。”

“那是死人的房间。”说完，池翠立刻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是的，我亲眼看到，一个白色的影子从黑暗的房间里冲了出来。我看到了她，一个穿白衣服的小女孩的背影，她跑到楼道中，又跑下楼梯，我紧紧地追在后面，直到她在底楼消失得无影无踪。”

池翠摇了摇头，把头微微后仰着说：“警察不应该说谎。”

“不，我没有说谎，而且，当时我还听到了笛声。”

“那是你的幻觉。”

“不是幻觉，是真实的笛声，神秘莫测，夺人魂魄。”

她深呼吸了一口，知道自己无路可退了，她突然低声地说：“请你轻声点，别让我儿子听到。”

“对不起。”

“好的，我承认我听到了那笛声。”池翠把声音压得非常低，“我跑到我儿子的房间里，紧紧地抱住了他。”

叶萧试探着问：“你害怕？”

“是的，我对那笛声感到恐惧。”

“那为什么还要让小弥学笛子呢？”

她摇摇头：“你不明白，苏醒的笛声和半夜里响起的笛声完全不同。小弥喜欢的是苏醒的笛子，那是真正的音乐；而夜半笛声，则是幽灵的魔咒。”

“魔咒？”

池翠的心跳又加快了，她淡淡地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说出了这个词。”

“好了，现在让我们言归正传。谈谈你儿子吧。”

“你究竟要谈什么？他只是一个6岁的小男孩，你以为他是凶犯吗？”

“请不要误解我的意思，我只是觉得，他是一个非常奇特的孩子。”

“算了吧。”池翠的语气有些轻蔑，她冷冷地说，“所有看到过小弥眼睛的人，都会有这种感觉。”

叶萧摇了摇头，对池翠言语的暧昧和闪烁其辞感到厌烦，他想自己应该拿出杀手锏了，于是突然盯着池翠的眼睛说：“今天我已经查过你和你儿子的档案记录了。”

“什么？”池翠立刻愣住了，她不敢想象，眼前这个警察真的要打开她的秘密，她颤抖着说，“你不能……不能这么做。”

但叶萧毫不手软，步步紧逼：“档案里显示，你从来没有结婚过。”

池翠又感到了一阵羞辱，她必须要面对这一切：“是的，我承认我是一个未婚妈妈。你很鄙视我，是不是？”

“不，我没有这个意思。”叶萧忽然觉得自己有些残忍，但他必须这么做，“我还查过你儿子的档案，出生记录显示，他确实是你所亲生的。不过，在公安局的户口登记表里，小弥的父亲一栏居然填着‘不详’，我还从来没见过父亲‘不详’的户口。”

房间里死一般沉默。

叶萧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美丽少妇的眼睛，她的眼眶似乎渐渐湿润了，一些泪珠在涌动着。她的嘴唇微微颤抖，许久之后才说出几个字：“你真卑鄙。”

“告诉我，小弥的父亲是谁？”

“这和你无关。”池翠避开了他的眼睛，颤抖着说，“你无权……无权知道他人的隐私。”

叶萧知道自己有些过分，到此为止吧，他的口气又柔和了下来：“好的，我不逼你。如果你不愿意说的话，我不会强迫你。”

池翠重新抬起了眼睛，她的目光忽然变得幽怨无比，仿佛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从她的喉咙里发出了一阵嘶哑的声音，那声音一字一顿地说：“好的，我告诉你，小弥的父亲是谁。”

“说吧，那个男人是谁？”叶萧用期待的眼神看着她。

几秒钟以后，他听到了池翠的回答——

“幽灵。”

……

两分钟以后，叶萧离开了这里。

他走下阴暗的楼道，一边走一边对自己说：“这女人疯了。”

刚走到底楼的门口，叶萧忽然产生了某种奇怪的预感。果然，一个黑色的人影突然从他面前闪过。

“谁？”

那个人影颤抖着没有动，叶萧立刻伸出手抓住了对方。手上的感觉是一个成年男子，叶萧用了很大的力气，才把对方抓到有灯光照射的地方。

在昏暗的灯光下，他看到了一张惊恐万分的脸。

“张名？”

怎么是他？叶萧松开了手。张名几乎已经吓瘫，他靠在墙上，嘴里喃喃自语不知道说些什么。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看清了叶萧的脸。

“是叶萧吗？”张名惊魂未定地说。

“是我，你先镇定一下。”

张名缓缓地吐出了一口长气，擦了擦额头的冷汗说：“我还以为碰到鬼了。”

“你怎么会来这里？”

“还记得我对你说过的，鬼孩子的传说吗？”

叶萧点了点头说：“你说鬼孩子就住在这附近的一栋旧房子里，没有人敢靠近那里，否则必死无疑。”

“那栋旧房子，就在这里。”

“这里？你没开玩笑？”

“10年前，那栋旧房子被拆掉了，在原址上造起了新房子，就是现在的这栋楼。”

“你觉得鬼孩子还在这里？”其实，叶萧心里从来不相信这种传说，但他还是要顺着张名的口气说。

“没错。”张名抬起头仰望着楼梯，又看了看叶萧，忽然压低了声音说，“他（她）就在你身后。”

叶萧的心里立刻一震，连忙回过头去。身后是一片阴影，他什么都看不到。

十

池翠又要带儿子去看病了，本来应该是下个月再去,但是她等不及了，就事先给莫医生打了电话，提前了时间。

早上8点半，他们准时出门。走到小区的出口时，池翠发现路边的电线杆上，贴着好几张寻人启事，寻找失踪的儿童。不知道什么原因，她看到这些就不由自主地停下来，目光落到了失踪儿童的照片上，那些孩子被贴在电线杆上微笑着。

小弥拉着妈妈的衣角说：“你在看什么？”

“一些孩子失踪了。”

“什么叫失踪？”

“就是突然不见了，谁都不知道他（她）是活着，还是死了。”池翠忽然有些恍惚，嘴里喃喃地回答。

“妈妈，我会失踪吗？”

池翠听到儿子的这句话立刻紧张了起来，她牢牢地捂住了儿子的嘴巴，警告他说：“小弥，妈妈不准你说这样的话，不准说‘失踪’两个字。绝对不准，明白吗？”

小弥的眼睛眨了眨。

她松开了手，低下头说：“小弥，妈妈不能失去你。”

半小时后，他们来到医院。

池翠拉着儿子的手，悄悄地推开了眼科门诊室的门。门诊室里死一般寂静，她看到一个穿着白大褂的男人，正把头伏在桌子上，身体微微地起伏着。

“莫医生——”她轻轻地叫了一声。

“啊！”他高声地叫了起来，猛地仰起头，面部表情恐惧无比，好像见到了极其可怕的东西，他茫然地看着眼前这对母子，过了许久才想起来，“池翠？对不起，我刚才太累了，快请坐吧。”

“没关系。”池翠拉着儿子坐在他面前，柔声问道，“莫医生，你没事吧？”

莫云久没有意识到自己的面色非常可怕，他摇着头说：“不，我没事。”

“没事就好。”

然而，莫云久的表情又变了，他咬着自己的嘴唇，许久都没有说话。池翠用奇怪的目光看着他，莫云久避开了她的目光，却和小弥的眼神撞在了一起。面对着这个6岁男孩的重瞳，他立刻产生了一种恶心的感觉，马上闭起了眼睛。

“医生，你家里出事了。”小弥盯着莫云久说。

池翠连忙斥责起儿子：“别乱说，小弥。”

莫云久又睁开了眼睛，他知道自己逃不过小弥的眼睛，也不想再强忍掩饰了，于是摇着头，近乎绝望地说：“是的，我家里出事了。”

“怎么会这样？”

“我8岁的儿子失踪了。”莫云久捧着自己的脑袋，痛苦地说，“就在前天晚上。他睡觉的时候还好好的，第二天起来就不见了。”

“真可怕。”

“我听说，最近这附近有许多人家都丢了孩子，你们也要小心。”

池翠忽然想起了出门时看到的那些寻人启事，耳边仿佛又响了那神秘的笛声。

莫云久忽然苦笑了起来：“妻子要和我打官司离婚了。如果儿子不回来，我这辈子就完了。”

“对不起，也许我今天来的不是时候。”

池翠站起来准备离开，但莫云久忽然想起来什么，拦住她说：“请别走。小弥是一个很特殊的病例，我愿意为他尽一把力。好了，现在可以开始检查了。”

这回他没有像上次那样，直接用手电照小弥的眼睛，而是先让小弥坐到仪器前。这一次他用了很长时间，橙色的光线不断照射着小弥的重瞳。莫云久坐在仪器后面，神色越来越冷峻。

小弥忽然感到有些不舒服，他叫了起来：“妈妈，我眼睛疼。”

莫云久立刻关掉了仪器，橙色的光线消失了，小弥从仪器前站了起来，重新回到了妈妈身边。池翠看着儿子的眼睛，眼圈略微有些红，看起来并无大碍。

池翠搂着儿子，忽然问医生：“莫医生，上次你说小弥得的那种病，是真的吗？”

“我不敢肯定，这些天查了一些关于眼蝇蛆病的资料。国内这些年虽然也有这种病的记录，但是那些病例都和小弥不太一样。小弥的问题是他的重瞳太特殊了，眼睛里找不到小‘瞳人’，也就是眼蝇蛆。不过，昨天我在网上查到了一个美国的病例。那是美国科罗拉多州的一家大学医院大约在9年前收治的一例特殊的眼蝇蛆病人，那一病例的情况和小弥非常相似，眼睛里找不到眼蝇蛆，后来经过脑部CT扫描，终于发现眼蝇蛆已经侵入了病人的大脑半球的顶叶，完全寄生于其中。”

池翠的胃里一阵难受，她似乎感到有一群蝇蛆在她的脑子里爬着，强打精神问道：“那个病人后来怎么样了？”

“不知道。不过当时的主治医生认为，那个病人活不了几年，整个大脑就会被蝇蛆就吞噬，就好像脑瘤一样。”

“不……那小弥？”

“我想小弥的运气不会那么差。”莫云久站起来徘徊了几步说，“不过，我还是建议你带小弥去神经内科去检查一下。”

“检查他的脑子？”

莫云久用手指了指自己的前额说：“是的，我怀疑他的问题在这儿。”

说完以后，他又靠近了小弥，看着这6岁男孩的额头，还用手轻轻地抚摸了一下。忽然，小弥仰起了头，那对重瞳直对莫云久的双眼。

那是一双神秘的黑洞。

吸收宇宙间一切的时间和空间。

莫云久看到在这男孩的瞳孔里，映出了一张女孩的面孔。他渐渐看清了对面的眼球，里面映着一张右半边被黑发覆盖着的脸，一边的眼睛美丽动人，而另一边则完全看不到。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看到那张脸的黑发被撩了起来，露出了一只全部都是眼白的眼睛。

她？

“不……”莫云久立刻吓得面如土色。

小弥继续盯着他的眼睛，缓缓地说：“你是一个坏东西。”

“别乱说。”池翠教训儿子。

但小弥就像没听见一样，接着对莫云久说：“你欺负了她，对她做了坏事。”

莫云久第一次被6岁的小男孩吓倒了，他恐惧到了极点，全身瘫软在椅子上。他闭起眼睛，痛苦地摇着头说：“我承认，是我干的坏事，是我欺负了她。”

“你在说什么？”池翠瞪大了眼睛，简直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

“你儿子说得没错，我是一个混蛋，一个真正的恶棍，罪孽深重。”莫云久说着说着，泪水已经在脸上纵横起来了。

小弥那双重瞳，正冷冷地看着这一幕。

莫云久闭着眼睛，嘴里喃喃地忏悔起来：“3年前，有一个年轻的女病人来我这里治疗眼疾。她非常美丽，也非常纯洁。可惜的是，她的一只眼睛被春节的焰火严重灼伤，伤势很严重，我每天都为她检查治疗。她原本有一双迷人的眼睛，但受伤以后只能用长长的黑发，遮掩住半边脸庞。我依然被她所深深吸引，无法抗拒她的魅力。终于在一天午后，趁着她昏睡过去的机会，占有了她。我真的很卑鄙，事后我狠狠地惩罚了自己。然而，这秘密还是被她发现了，她承受不了这羞耻，最后便跳楼自杀了。是我杀死了她，是我……”

把这些全都说出来以后，他的心里反而豁然开朗了许多。他如释重负般地吐出一口长气，然后睁开了眼睛。他发现眼科门诊室里空无一人，池翠和她的儿子早就离开这里了。

莫云久摇摇头，然后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走到一面镜子前，看着镜子里自己的眼睛。

十一

小弥一个人呆在家里。

上午妈妈带他去了医院检查眼睛，那个可怜的医生让小弥觉得好笑。午后，妈妈上班去了，她临行前特意关照儿子呆在家里别动。

小弥躺在客厅的沙发看着电视，刚看一会儿他就关掉了电视机，抓起苏醒给他的小笛子，趴到窗前，看着外面灰色的楼房和世界，他非常渴望跑出去，离开这个鸟笼般的家。6岁的男孩，是不应该如此多愁善感的，他又从窗口下来，带着笛子走到了妈妈的房间里。

他躺在妈妈的床上，闻到了一股很淡很淡的幽香。他喜欢妈妈搂着他的感觉，这样就好像重新回到了妈妈体内，浑身被羊水包裹着，沉浸在一片混沌之中。他并不懂这些，只是眼前总是出现这样一幅场面，就连皮肤上也有湿润的感觉。小弥翻了一个身，拉开妈妈的床头柜。柜子里面有一本旧书，他把书拿到了床单上。6岁的孩子识不了几个字，自然也看不懂书名——《卡夫卡致密伦娜情书》。他当然不知道，这本书是他的幽灵父亲赠给他母亲的，那时候他还没有来到这个世界。

小弥随手翻了几页书，从书页里掉出了一块东西。原来那是一方手帕，白色的丝绸依然质感良好，在手帕的角上绣着一支笛子。小弥轻轻地抚摸着这块手帕，指尖忽然有了种奇怪的感觉。

突然，他听到了门铃声。

妈妈回来了？

他立刻放下了手帕和书，依旧抓着那支小笛子，向门口跑了过去。然而，当小弥把房门打开，却发现门外空无一人。

阴暗的光线笼罩着3楼的走廊，他把头探出去张望了一下，看不到一个人影。然而，刚才他听到的门铃声，是确凿无疑的。

谁按的门铃？

是哪个人的恶作剧，还是……

小弥听到了一阵脚步声，那声音非常轻巧，从上面的楼梯中传来，似乎是一片羽毛，悠悠地飘到了他的耳中。

他立刻跑上楼梯，向上头追去，手中仍然抓着那支小笛子。他听到阴暗的楼梯里发出奇怪的回音，一些灰蒙蒙的东西总是覆盖在楼道里。6岁的男孩大口地呼吸着，知道某个声音正在呼唤着他。

不知道跑了多少级楼梯，小弥只听到上面那幽灵般的脚步声，却看不到一个人影。

终于，他抵达了最高层6楼。

这里依然见不到任何人影，小弥感到自己的眼睛里，多了一些闪光的碎片。他不由自主地走上一道小楼梯，左手抓着小笛子，右手轻轻地推开了天台的门。

楼顶天台上耀眼的光，让他一下子睁不开眼睛。片刻之后，他才看清了这块空旷的地方。风吹了起来，男孩的头发高高地竖起，远处几十栋高层建筑让他有些目晕。

一个白衣服的小女孩——小弥看到了她。

她就坐在天台一角的水塔边上，静静地望着远方。看不清她的脸，只有那身白色的长裙被风掠起。

小弥向她缓缓地走去，最后坐到了小女孩的身边。

他们并排坐在一起遥望天空。身后高高的水塔，正看着这两个小孩的背影。

天台上静得出奇，除了风声。

忽然，小女孩把头转向小弥，轻声地说：“你好。”

十二

门铃按了很久，始终都没有动静。池翠隐隐有些不安，她掏出钥匙把门打开，急匆匆地跑了进去。

房间里就如坟墓般沉寂，小弥不见了。

池翠的脸色立刻变得煞白，想起了早上看到的那些寻人启事。瞬间，她感到眼前掠过了许多张印在电线杆上的脸。耳边仿佛又响起了小弥的声音：“妈妈，我会失踪吗？”

不，你不会的。池翠突然想起了苏醒，便立刻给他打了一个电话。

“喂。”是苏醒的声音。

“苏醒，小弥在你那里吗？”

电话那头的苏醒先是一愣，然后明白过来：“你是池翠？小弥不在我这里，发生什么事了？”

“他又不见了。”池翠有些绝望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你先别慌，小弥会不会又到天台上去了？”

“我不知道。”她已经乱了方寸。

苏醒想了想说：“池翠，我现在就过来。你先到天台上去看看，好吗？”

“好的。”

“我这就过来，再见。”

挂下电话，池翠连门都没锁，就跑上了楼梯。她再也不管这昏暗的楼道里究竟有没有传说中鬼孩子，现在只想着小弥，为了儿子她可以做一切。虽然她很想跑快，但脚步却越来越沉重，整栋大楼里都充满了她的声音，变成海潮般的回声，在大楼的每一个角落里回荡着。

每走上一层楼面，她都要大声呼唤小弥的名字，但是响应她的始终只有自己的回声。当跑到六楼的时候，池翠已经浑声出汗了，她仰起头，看到天台的门微微打开着，一线天光照射进她的眼睛里。

池翠走上了天台。

风一下子就吹乱了她的头发，半张脸都被杂乱的发丝覆盖。她茫然地环视着整个天台，只看到几座水塔孤零零地矗立着。

她大口地喘着气，耳边只听到呼啸的风声。她手搭凉棚向水塔望去，仿佛看到有两个小孩的影子坐在那边上。

池翠快步地向前走去，当终于来到水塔底下时，却发现刚才看到的那两个影子，只不过是一对水泥桩子而已。

天台上没有人，除了她自己。

那对半截的水泥桩子奇形怪状地立在风中，池翠忽然觉得它们的样子有点像两个坐着的小孩。一个像男孩，一个像女孩。她呆呆地注视着右边的水泥桩子，仿佛看到了一双男孩的明亮重瞳。

“小弥。”

她神经质似地扑到了那半截水泥桩上，抚摸着那冰凉崎岖的水泥躯体。

当池翠几乎绝望的时候，她隐约听到了一阵笛声。

十三

笛声来自地下。

苏醒一跑进这栋楼房，就听到了一阵奇怪的笛声，一种他从未听到过的曲调诡异地飘荡着。他立刻停住了脚步，屏住呼吸侧耳倾听，非常奇怪，那声音仿佛是来自他的脚下。他低着头，在黑暗的底楼走道里徘徊了几步。忽然，在楼梯的背后看到了一扇小门。

小门紧紧地闭着，外面上着插销。苏醒凑到门前，可以肯定，笛声就是从这扇门里传出来的。他拔下了插销，小心翼翼地打开了这扇门。

笛声立刻停了。

在昏暗的光线里，苏醒看到一道水泥阶梯直通地下，一股陈腐的气味从地道内直冲进他的鼻子，让他几乎作呕。他捂住鼻子，张开嘴深呼吸了一口空气，然后大着胆子走下地道。

阶梯很深，没走几步就全部被黑暗吞没，只有身后的小门有着一方昏暗的光线。但苏醒的眼前伸手不见五指，他小心地摸着旁边冰凉的水泥墙壁，心跳越来越快，他为自己的莽撞开始后悔起来。

终于，他感到走到了平地，虽然看不清四周的景象，但直觉告诉他这里应该是一个地下室。他伸出双手向前摸索，在看起来茫茫无边的黑暗中，他突然看到了一双眼睛。

黑暗中的眼睛。

苏醒的心凉到了冰点，他差点喊了出来。那双眼睛离他越来越近，直到与他面对着面。

他低着头俯视那双眼睛，忽然被一双冰凉的小手抱住了。

“小弥？”

苏醒认出了这双眼睛，他抚摸着面前的这个男孩，双手有力地搂着他，沿着水泥阶梯向外走去。他感到男孩浑身冰冷，不停地颤抖着，男孩的手里还拿着一支笛子顶着他的腰际。

他把小弥带出了地下室。

在昏暗的底楼过道里，苏醒大口地喘息着，勉强看清了小弥的脸。他从男孩的手里抓下那支小笛子，然后摇着他的肩膀，大声地问：“为什么要跑到地下室去？”

小弥看起来被吓坏了，他的脸色像死人一样煞白，嘴巴在不停地哆嗦，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苏醒摇摇头，一把抱起了小弥，紧紧地搂着他说：“好了，现在没事了，不要害怕。现在我们去找妈妈。”

苏醒抱着小弥上了楼梯，刚跑到3楼走廊，就看到池翠从楼上跑了下来。

看到小弥安然无恙地在苏醒的怀中，池翠的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她冲到苏醒跟前，把小弥又抱进了自己怀里，她在儿子的脸蛋上亲了好几下。苏醒看着这对母子紧紧地抱在一起，心里忽然也生出一种莫名的感动。

池翠抱着小弥回到房间里，把儿子放在他的小床上。苏醒也坐在旁边，他看到小弥的眼睛半睁半闭着，眼皮缝隙里那对重瞳正忽隐忽现。

看着儿子渐渐平静了下来，池翠才缓缓地长出了一口气，她轻声地说：“苏醒，非常感谢你。”

“这是我应该做的。”

“你是在哪里发现小弥的？”

“在地下室里。”

“地下？”池翠立刻捂住了自己嘴巴。她又看了一眼儿子，小弥却已经安详地睡着了。

苏醒点点头，压低了声音说：“刚才我到底楼的时候，听到了从地下传来的笛声。这才发现底楼的楼梯后面有一扇小门，我推开门走了进去。原来那是一间地下室，我就在那里发现了小弥。”

“我也听到了笛声，那是小弥吹的吗？”

“应该是的，只是那曲调太奇怪了，我想那是小弥自己乱吹出来。”苏醒又看了一眼小弥说，“当我发现那扇门的时候，门外是上着插销的，门内无法打开这扇门。”

“也就是说，小弥被关在地下室里了？”

“是的。”

池翠明白了：“这么说来，小弥在地下室里吹笛子，其实是为了求救？怪不得他吓坏了。可是，他为什么要到地下室里去呢？而且还带着笛子。”

“这确实很奇怪。”苏醒又拿起了那支小笛子，仔细地看了看，“任何人，都不可能用门外的插销把自己关起来。所以，刚才一定还有其他人。”

“那么，又是谁把小弥关在地下的呢？”

苏醒茫然地摇了摇头。忽然，他发觉池翠的身体有些发抖，于是靠近了问：“你怎么了。”

“我感到，感到有些冷。”池翠抱着自己的肩膀说，“也许，是刚才在天台上着凉了。”

苏醒大胆地伸出了手，摸了摸她滚烫的额头，手指却立刻弹了回来，惊慌地说：“池翠，你烧得厉害。”

“不——”话还没说完，池翠已经有些恍惚了，刚才在楼顶的天台上，寒冷的风让她冰凉彻骨，现在又使她浑身烧了起来。

“我送你去医院。”苏醒伸手扶住了她的肩膀，他的手里感受到一团火热而柔软的肉体。

“别，我还要照顾小弥。”她强打精神地说，“你先扶我到我的房间里。”

苏醒抓着她的肩头，架起了那诱人的身体。他努力让自己的呼吸平静下来，但是心跳却越来越快，一股轻轻的罪恶感涌上了他的心头。他把池翠扶到了隔壁的房间里，让她躺在床上。这时候他注意到床上有一本书。还来不及看清书名，他就发现池翠的鼻孔里流出血了。

苏醒惊慌失措地说：“天哪，你流鼻血了。”

她虚弱地摇了摇头说：“没关系，这是我的老毛病。”

他茫然地在周围寻找着什么可以擦血的东西，忽然注意到床上的那本书页里露出了一截白色的东西，他伸手把那东西抽了出来，原来是块白色的丝绸手帕，手帕上还绣着一支笛子。苏醒瞬间觉得这手帕里似乎蕴藏着什么东西，但他来不及多想，只把手帕送到了池翠的鼻孔前，帮她轻轻地抹了抹鼻血。很快，她的鼻血就自动止住了。

“谢谢。”池翠忽然指着床头柜说，“能不能帮我把药拿出来。”

手忙脚乱的苏醒把手帕塞到了她的枕头下，然后立刻按照她的吩咐，取出了她所需要的药，又为她倒了一杯热水，帮助她服下。池翠半躺在床上，看起来情况已经好了一些，她缓缓地说：“谢谢你，苏醒。我想休息一会儿。”

苏醒看了看她的眼睛，实在不好意思再呆下去，站起来说：“如果有什么事情，立刻就给我打电话。”

池翠微微点了点头。

苏醒迅速地离开了她的家。当他走到底楼的时候，又特意走到楼梯后面的那扇小门看了看。门略微开着，里面一片漆黑，他的心跳又加快了。犹豫了片刻之后，他还是离开了这里。

十四

她看到四周都是冰块，自己全身赤裸着被包裹在冰雪的中央。白色的冰缓缓渗透入她的皮肤，直到她的心脏被凝固成冰块。透过白色的冰层，她又看到一团火在身边燃烧起来，在烈焰的炙烤下，冰块开始融化为水，又从水蒸发为气体。当裹着她的最后一层冰融化的瞬间，她的肉体也像打碎的冰一样，变成了无数的碎块。然后，与冰水一同被融化蒸发，在空气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不！”

她听到了自己的尖叫声。然后，缓缓睁开了眼睛。冰和火——全都消失了，只剩下白色的天花板。

又是一个梦，池翠艰难地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却发现自己的高烧已经退掉。或许是因为刚才做了一个恶梦，使得自己出了一身大汗，汗液排出了体内的寒气，高烧自然也就退了。

窗外，已经是黄昏时分。

池翠从床上坐起来，看到身上铺着一层厚厚的被子。她立刻就想起来，那是苏醒临走前给她盖上的，苏醒还把她抱到了床上。她感到心中小鹿慌乱地跳了起来，脸颊难得的红了，自从小弥出生以后，从来没有一个男人能如此亲近地接触过她。

她立刻掀起被子，忽然发现在被子底下还躺着一本书。池翠轻轻地拿起那本书，看到了书的名字——《卡夫卡致密伦娜情书》。她的眼前瞬间掠过了那双瞳孔，赶紧紧紧地闭起了眼睛，把这本书搂在怀中，深呼吸了几口。

当她的情绪平稳下来以后，立刻又产生了疑问：这本书怎么会躺在床上？池翠记得自己一直都把它藏在床头柜里的。

难道是苏醒拿出来的？

想到这里，池翠的心里又是一抖。她小心地翻开了书页，发现原本夹在书里面的那块手帕不见了。她仔细地找了找，在枕头边发现了那块手帕。

她捧起了这块绣着笛子的手帕，轻轻地放到了自己的面前，她闭上眼睛嗅着手帕，深呼吸了一口。仿佛感到在这块手帕的丝绸纤维里，还残留着肖泉身上的气味。

池翠长出了一口气，又重新把手帕放回到书页中。就在翻开的那一页里，她读到了这样一段文字——

“有时候我有这么个印象：我们有个房间，这房间有两个互相对着的门，我们每人攥着一扇门的把手，只要一个人的睫毛动一下，另一个就站到这个人的门后了；只要第一个人说一句话，第二个就带上了身后的门，并且再也看不见了。当然他也许会重新打开这扇门，因为这是一个也许离开不了的房间。只要第一个人不完全像第二个一样，他就会很安静，他表面上仿佛根本不朝第二个人看一眼。他会慢慢地整理房间，好像这房间和其它任何房间一样似的。尽管这样，他总要在他那门旁重复同样的动作，有时两个人甚至同时跑到门外，于是这美丽的房间便空无一人了。”

还没读完，眼眶就已经湿润了，池翠不敢再读下去，生怕自己被这痛苦所淹没。尽管六七年来，她已经把这本书读过无数遍，每个寂寞孤独的夜晚，她都会翻开这本书反复地读着卡夫卡的文字。然而，她的心却永远像小女孩那样脆弱。她立刻把书本合了起来，把手帕也留在了里面。

现在，她要去看看儿子。

池翠走出了房间，感觉自己的脚下轻了许多，有一种发烧后浑身轻飘飘的感觉。她悄无声息地走进小弥的房间，在儿子的身边坐下，用一种奇怪的目光，静静地看着这可怜的男孩。

小弥的呼吸很均匀，现在显得非常安详，那张漂亮的脸蛋给人一种小天使的感觉。然而，许多年来池翠却一直觉得——天使，往往与魔鬼同在。

“他或者是个天使，或者是个魔鬼，或者——是天使与魔鬼的同体。”

池翠在心里默念着这句话。或许那可怕的魔鬼，就隐藏在儿子的眼睛里面？他终究是幽灵的儿子，而池翠作为母亲，只不过为他提供了一具肉身而已。

正当她的心里越来越激动的时候，小弥突然睁开了眼睛。

那双重瞳正对着池翠。

她忽然有些紧张，怔怔地说：“小弥，你醒了。”

“我在哪儿？”男孩茫然地问。

“你在家里。”

“家？”小弥的眼睛眨了眨，然后环视了房间一圈，他若有所思地说，“家？我的家？”

池翠一下子紧张了起来，她抱着儿子说：“小弥，你不认识我了吗？”

小弥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她，点了点头说：“妈妈，我当然认识你。”

“谢天谢地。”她终于又长出了一口气。她先让自己的心情平静下来，接下来看着儿子的眼睛说，“小弥，你为什么要跑到地下室里去？”

“妈妈，什么叫地下室？”

“就是在地底下的房间。”

他茫然地摇了摇头说：“我没去过这种地方。”

“小弥你不要说谎。”池翠有些生气。

“我没说谎。”

“那你去哪儿了？”

小弥神秘兮兮地仰起了脖子，然后伸出手指了指天花板。

“楼上？”

男孩缓缓地说：“是楼顶。”

池翠的脸色又变了，她条件反射般的吐出了两个字：“天台？”

小弥点点头。

“你为什么要去那儿？”池翠大声地问儿子，她有些控制不住自己。

“是她带我去的。”

“他（她）？他（她）又是谁？”

“一个白衣服的小女孩。”

池翠立刻怔住了，她呆呆地看着儿子，许久都没有说话，脑子里仿佛已映出了那小女孩的影子。但她又摇了摇头说：“又是她？你又说谎。”

“不。”小弥大声地说，以表示自己说的都是实话，“我看到她坐在楼顶的大罐子下面。”

“楼顶的大罐子？”池翠想了想，那应该是水塔吧？显然，6岁的男孩还不懂什么叫水塔。

“是的，然后我也走到了大罐子下面，坐在她的身边。”

池翠张大了嘴巴问：“你们坐在一起？”

瞬间，她的脑子立刻掠过了下午在天台上看到的，水塔底下的一双半截的水泥桩子。当时，她乍一看还以为真是两个小孩坐在一起呢。那双水泥桩子一个像男孩，一个像女孩，仿佛是被人故意雕刻出来似的。她抚摸着冰凉的水泥表面，那感觉就好像是小弥的身体化做的。

她又继续问儿子：“你们坐在一起干什么了？”

“我们在看云。”

“看云？”

儿子露出向往的目光说：“坐在楼顶看天空中的云。我看到云在动，真好看。”

“除了看云，还发生了什么？”

“她还对我说话了。”

池翠捂着自己的心口问：“她说了什么？”

“她说：‘你好’。”

“然后呢？”

小弥忽然露出了痛苦的表情，他拧着眉毛说：“我记不清了。”

“记不清？你再想想。”

“不，我不能说！”小弥焦躁不安地叫了起来。

池翠难以相信自己的耳朵：“你居然不肯告诉妈妈？”

“我不能……不能说。”

说完，他立刻就从床上跳了下来，躲到房间的角落里，双手抓着自己的头发，埋着头一言不发。

池翠的心里全都凉了，但她知道自己不能再逼儿子。于是蹲下身来，抚摸着儿子的后脑勺，用轻柔的语调说：“小弥，妈妈原谅你，妈妈自己也记不清了。”

这对母子拥抱在一起，轻轻地抽泣着。夜色渐渐降临，将他们的身影吞没。

十五

在皮夹子的最里层，紧紧地夹着一张旧照片。已经很久没有看过这张照片，似乎已经和这皮夹子合为一体，杨若子费了很大的劲才把它抽出来。她轻轻地擦拭着照片的表面，照片里是一个7岁的小女孩，穿着白色的衣服，在黑色的背景下微微地笑着。要不是看这张照片，杨若子几乎已经记不起来她长什么样。其实，杨若子一直都在想着她，但在她的记忆中总是一团模糊，尤其是小女孩的脸，仿佛是一幅在水中溶化了的画轴，只剩下一滩稀释了的颜料。

这小女孩已经死了整整10年。

可是，杨若子一直不觉得她已经死了，有一种感觉告诉她，这小女孩仍然活在这个世界上，在某个黑暗中角落里注视着自己。

她是杨若子的妹妹。

其实，小时候杨若子并不喜欢自己的妹妹，有时候甚至还有些讨厌，因为自从妹妹出生以来，父母便把爱都倾注到了第二个女儿的身上。妹妹出生的时候，杨若子刚好5岁，她的第一次记事就是在医院里，看着产后的妈妈抱起妹妹。这一景象在她的脑海里永远都不可磨灭，所以她一直都深信，人在小时候的第一次记事会决定将来一生的命运。5岁的杨若子看着妈妈怀中的那个漂亮的女婴，心里却莫名其妙地产生了一种厌恶感，许多年以后，她自己也说不清那是什么原因，只觉得妈妈抱着的不是人类，而是某个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怪物，因为某种原因进入妈妈的体内而分娩出来的。

后来，杨若子又看着妈妈给妹妹哺乳，她只觉得妈妈太爱妹妹，以至于把她给遗忘了。那时候她还不明白，自己出生的时候妈妈也一样为她哺乳的。或许，是人类的天性，在杨若子5岁的时候，就体会到了什么叫做嫉妒。她嫉妒妹妹的出生，嫉妒妹妹躺在妈妈的怀抱里，嫉妒妹妹有一双清澈明亮的眼睛，总之，她嫉妒妹妹的一切。

那时候，杨若子的家里只有一间房。妹妹被抱回家以后，她每夜都会被妹妹的哭声吵醒，然后就是爸爸妈妈不停地为妹妹忙碌，为她换尿布，给她吃东西。有时甚至会因为忙这些事，忘了给杨若子吃饭。但杨若子却从不说一句话，她只是默默地看着父母和妹妹。许多时候，她会静静地站在妹妹的摇篮边上，观察着妹妹的样子。当妹妹睁开那双美丽的眼睛，只要一看到姐姐在身边，就会立刻变成一副恐惧的表情，然后就大哭起来，那奇特的哭声仿佛是某种警告。妈妈也感到奇怪，这小小的女婴似乎有着强烈的第六感，能从姐姐的眼睛里感受到那股嫉妒和敌意。从此，除了嫉妒以外，杨若子对自己的妹妹又增加了一份恐惧。

妹妹渐渐地长大，她越来越讨别人的喜欢。原本大家总是称赞杨若子的美貌，但有了妹妹以后情况就不同了，她觉得自己不再是家里的中心，只是一个可有可无的配角。家里的房子始终都只是一间，妹妹长到两岁起，就和姐姐挤在一张床上睡觉。杨若子的那张木床本来就小，再挤进一个就更加难受。妈妈害怕妹妹小小的身躯从床上滚下去，就叫杨若子晚上抱着妹妹睡觉。虽然心里并不喜欢妹妹，但当她搂着妹妹入睡时，那种嫉妒的感觉却突然消失了。她只感到妹妹光滑的皮肤和美丽的脸蛋，妹妹如果长大了，一定是比杨若子更迷人的可人儿，有时候她还会在梦中亲上妹妹几口。但是白天一醒来，这种姐妹之间的亲密感立刻就消失了，杨若子重新感到失落和嫉妒，只是静静地看着妹妹，却不愿意碰她。

当杨若子10岁的时候，她的父母却突然开始吵架，谁也说不清这是什么原因。总之每晚就听到他们的争吵与打闹声，当妈妈沉默的时候，她就会搂着两个女儿流眼泪。父母喋喋不休地争吵着，似乎永无休止，每当这个时候，妹妹就会默默地看着他们，整整一晚都一言不发。杨若子偷偷地观察着妹妹当时的表情，总觉得妹妹有些奇怪，特别是她那双飘忽不定眼神，似乎在某个看着遥远的地方。

妹妹7岁那年，杨若子已经上小学五年级了，她突然产生了一种奇怪的念头，希望妹妹早点从这个世界上消失掉。晚上她依旧搂着妹妹睡觉，过去那种抚摸着妹妹的美好感觉也消失了，心里却只有那个可怕的念头。想要让和自己睡在一起的人消失，这种想法让杨若子自己都感到无比恐惧。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想，她虽然嫉妒妹妹，但还远未到这种近似于诅咒的程度。

直到有一天，妹妹真的消失了。

那些天正好是梅雨季节，整月都下着绵绵细雨，狭小的房间里充满着潮湿的空气，而她们的父母依然在不停地争吵。谁也没有注意到，妹妹是什么时候出门去的。等到父母意识到他们最喜爱的小女儿不见的时候，已经太晚了。他们带着12岁的杨若子，撑着伞跑到外面去寻找她。可是，在茫茫的雨夜里哪里有什么小女孩的踪影。全家人折腾了整整一夜，找不到丝毫妹妹的踪影。杨若子丢掉了伞，淋着雨站在马路边，眼前总是出现一些奇怪的幻影。于是，泪水无法抑制地流了出来，她第一次感到自己并不怨恨妹妹，甚至在的心底是深深地爱着妹妹的，只有在失去她的时候才能感受到。

最后，父母只能到公安局报案。

接下来，就是漫长的等待。从此，每晚杨若子都一个人睡了，她总觉得手中少了些什么，她本应该抚摸着妹妹入眠的。她一直都不敢相信，自己那可怕的念头真的成为了现实。她觉得是自己造成了妹妹的失踪，妹妹有着灵敏的第六感，每晚都和姐姐睡在一起，也许她早就知道了姐姐心底那可怕的念头。于是，她成全了姐姐，永远地消失在了梅雨中。

最初那几个月，父亲几乎每天都去公安局询问进展，但每次都是空手而归。父母不断争论着如何寻找妹妹，想方设法到报纸上刊登寻人启事，甚至把启事贴到马路上。但不久以后，他们又开始争吵，都把女儿丢失的责任推到对方的头上。他们吵得比过去更凶，看起来是无法挽回了。

没过几个月，杨若子的父母便准备离婚。因为房子归属和子女抚养权的问题，他们在法院打起了旷日持久的官司。谁都不愿意再提小女儿失踪的事，他们再也不敢面对，就当这个生命从来没有诞生过。最后，法院的判决下来了，就像人们预想的那样，杨若子被判给了妈妈。

他们母女俩搬到了一间小屋子里，一起过了六七年的时光，直到妈妈改嫁给别的男人。不过，这时杨若子已经独立，她考入了公安大学，不再同她的亲生父母来往。现在，她一个人住着，永远都无法忘记妹妹。

妹妹消失了，是因为姐姐的诅咒。

许多年来，杨若子一直这么认为。她看着照片里的妹妹，不知不觉间又一滴眼泪落到了手上。温热的泪水渗入她的皮肤，好像要把心都融化了。

然后，杨若子对着照片，轻轻地念出了妹妹的名字。

她的妹妹有一个很美的名字——紫紫。

十六

正午的阳光穿透铁格子的窗户，给房间打上一层白色的烙印。罗兰静静地坐在烙印中央，她穿着一身白色的衣服，侧着头梳理她那长发。

苏醒站在门口，怔怔地看着她，总觉得眼前这一幕的景象，很像日本电影《午夜凶铃》里看到过的“诅咒录像带”的画面。他不知道一年来罗兰会变成什么样子，但至少现在她要比自己想象中的好多了。他轻轻地走到罗兰面前，但罗兰好像对他视而不见，依旧埋着头梳着自己的长发。

他忽然感到自己的胸口里一阵颤动，鼻腔涌起一股酸涩的味道。这是他第一次来到精神病院，刚才进来的时候，医生盘问了他半天。最后，他只能慌称自己是罗兰的弟弟，才总算被放进来。其实他早就想来，只是一直都不敢面对罗兰的眼睛。但现在他一定要来，自从见到那个小弥的那一晚，重新打开了那个宝蓝色的盒子，见罗兰一面的冲动就始终困扰着他。

忽然，罗兰抬起了头，她把头发整理到了左边的肩膀上，看着他的眼睛说：“你终于来了。”

一年多以后，又听到了她的声音，苏醒只觉得心底一阵刺痛，他想了许久才回答：“我还以为，你已经不认识我了。”

“我已经知道了。”

“知道什么？”

“他死了。”说这句话的时候她毫无表情。

“你说谁死了？”

罗兰失望地摇了摇头：“你知道，你应该知道的，我丈夫死了。”

“是的，卓越然他死了。还有……”苏醒停顿了半天，他不知道罗兰是否真的知情，犹豫了一会儿还是不说了。

“还有紫紫失踪了。”

苏醒点了点头，不知道该怎样安慰她。

她面对着正午的阳光，神秘兮兮地说：“我有一种预感，紫紫她……可能早已经死了。”

“不！”苏醒大声地说，“罗兰，你作为紫紫的妈妈，不能说这种话。”

“你说这是凶兆吗？其实，凶兆早就有了，只是我们都浑然不觉。”

苏醒的心里又是一跳，原来她早就意识到了。他轻声地说：“罗兰，我只想对你说声对不起。”

“不，这与你无关。”

他忽然有了一种冲动，伸出手抚摸她的头发，就像一年多发生的事，是那样自然而然，是那样令人神魂颠倒。然而，当他的手指刚刚触及罗兰时，又立刻像触电一样弹了回来。心中一个声音在不停地警告着自己，仿佛眼前的这个美丽的女人，是一个不可接触的禁忌。他意识到自己不能再犯这种错误了。这房间窗户上的铁栅栏，已经在他们的心里划上了一道牢牢的界限，谁都不敢跨越它。

此刻，苏醒觉得该把心底的疑问说出来了。于是他靠近了罗兰，幽幽地问道：“我的笛子呢？”

“笛子？”

苏醒注意到当她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嘴唇不停地颤抖着。

他点了点头说：“它不见了。”

她的眼睛里现出一片茫然。过了一会儿，终于缓缓地回答道：“你是说——小枝？”

“对，小枝。”

罗兰的表情瞬间变得恐惧无比，她睁大了眼睛，伸手抓着自己的头发，尖叫着说：“魔笛又回来了……魔笛又回来了……”

“你说什么？魔笛？”

苏醒控制不住自己，抓住了罗兰的肩膀追问着。他的脑子里立刻掠过了“潘多拉魔盒”这个词，还有7年前的那个夜晚，一个老人临死前的话语。

他背叛了老师的遗言。

胸口越来越闷，耳边仿佛想起了那致命的笛声。苏醒大口地喘着气，盯着罗兰无神的眼睛问：“你究竟做了些什么？”

罗兰茫然地看着他，喃喃地说：“你是谁？”

她的这句话令苏醒意想不到，他一时无法回答：“你不认识我了？”

罗兰还是不说话。

苏醒感到一阵绝望，他终于控制不住自己的泪腺，几滴泪水缓缓地溢出眼眶，他觉得自己现在的样子很傻，就像一个无助的小孩。

突然，罗兰把手伸了出来，用细细的指间帮他抹去了泪水，同时用一种奇怪的语气说：“其实，我知道你是谁——你是我的丈夫。”

“你真的疯了。”

苏醒摇着头离开了她，向外面跑去。

“魔笛会要了你的命！”

精神病院里充满了罗兰尖厉绝望的叫喊。这声音在雪白的墙壁和天花板间来回飘荡着，在外面的走廊里，一下子好几个精神病人都齐声高叫起来：“魔笛会要了你的命！”

十七

今天是叶萧难得的一次准时下班回家。开门前他还是按了按隔壁张名的门铃，里面依然没有动静，他已经连着好几天没有见到张名了。难以想象张名潜伏在深夜里会是什么样子。

其实，叶萧回到家也无事可做，通常他都是在不断地看书中度过。但今天与往常不同，他带着一份报纸回家。刚一坐下，他就感到了一种难以消除的疲倦感，脑子里突然闪现出某个白色的幻影。下午当他路过那家报摊的时候，也同样有过这样的感觉。当时，他的目光一下子落在了一张报纸上，便立刻买下了它。

他勉强展开报纸，草草地读着今天的新闻，直到翻到那份副刊。今天的副刊比较特殊，用整整一个版面刊登着一篇文章，叶萧缓缓读出了这篇文章的标题——《夜半笛声》。

七百年前的欧洲，遭遇了一场可怕的灾难——黑死病，也就是后人所说的鼠疫。瘟疫到处蔓延，像空气一样无孔不入，很快就席卷了整个欧洲。无论是谁，一旦染上这种疾病，就等于被宣判了死刑。人们谈鼠色变，畏鼠如虎。可老鼠却越来越猖獗，鼠害所到之处尸横遍野炊烟断绝，无数的城镇和乡村化为坟场和废墟，总计有上千万人被黑死病夺去了生命，占当时欧洲人口的三分之一，无异于一场血腥的战争屠杀。

但在德国的中部有一座小城，最终却逃过了这场劫难，这就是威悉河畔的哈默林城。鼠疫也曾一度肆虐于该城，全城人都在死神的阴影笼罩下。直到有一天，一个身着花衣、手持风笛的陌生人来到该城，声称能灭鼠除灾。人们允诺他灭鼠之后，必将重金酬谢。花衣笛手吹响风笛，在神秘的魔笛声中，成千上万的老鼠应声出洞，随着笛声跳入威悉河中淹死了，整个城市得救了，但人们却背弃了诺言，不肯酬谢花衣笛手。第二年的6月26日，花衣笛手又来到哈默林城，再次吹响魔笛，一百多名孩子像中了魔一般随他出走，最终消失在山谷中。从此以后，人们将花衣笛手视若神明，定在每年7月举行花衣笛手节。节日里人们化装成笛手和老鼠，再现当年的发生的一切。

这就是今天已脍炙人口的花衣笛手的故事。但你也许并不知道，这个故事也曾经发生在本市，时间是1945年的夏天。与七百多年前的欧洲一样，1945年本市也发生了鼠疫，疫情最先在南郊被发现，有一男子突然死亡吐血而亡。一天之后，其妻子也以同样的方式死亡。在几天之内，其全家六口人全部死亡，而且症状完全相同。这引起了周围居民的恐慌，立刻报告了当时的市政当局。当局委托一家医院对六具尸体进行了解剖检验后发现，他们的死因全都是被鼠疫病菌感染所致。不久以后，附近又有多家人家被查出感染鼠疫，并发现有大量带鼠疫细菌的老鼠出没。

当地爆发瘟疫的消息不胫而走，立刻引起了众多市民的恐惧。而老鼠更加肆无忌惮地出没于黑夜，一时间捕鼠夹、老鼠药等颇为畅销，但鼠辈对此道早已久经考验，丝毫未能阻挡鼠类扩张之势。市政当局也对此束手无策，大批人口为躲避鼠疫之害而迁出本市，竟导致市面萧条，物价暴涨，眼看这些小小的老鼠就要导致城市的衰败了。

就在危急关头，突然出现了一位神秘的笛手。谁也不知道他来自何方，也不知道他将向何处去，他来到市政当局求见市长，自告奋勇愿意驱除鼠害。但笛手同时也开出了条件，在事成之后得到一千两黄金的报酬。

当时，没有人相信笛手真能做到这些，但市政当局抱着“死马当做活马医”的态度，最后还是同意了笛手的请求。谁都认为这笛手是个骗子，他根本就没有本领消除鼠害，自然领不了那千两黄金的酬劳。

然而，事实上所有人都大吃一惊。在一个夜黑风高的晚上，笛手站在疫区中心，吹响了他那神奇的笛子。悠扬的笛声有如天籁之音，穿破重重夜色，最后消失于地下。

第二天，人们清早起来以后，惊奇地发现在马路上躺着成千上万只老鼠的尸体。这些死老鼠显然是昨天晚上新近死亡的，遍布于本市西南角的每一条街道，尤其是发现疫情的地区死鼠最多，简直是堆积如山。市政当局出动了大量的警力和民工，对老鼠尸体进行打扫和清点，发现大约有50万只老鼠命丧黄泉。随后，当局焚烧了这些老鼠尸体，并对本地的疫情进行了检测，结果再也没有发现一例鼠疫病情。

神秘的笛手消除了鼠害，成为全市的英雄，但谁都没有想到，随后他却酿成了另一场灾难。原来，当局本来就不打算给他千两黄金，与笛手的一纸协定谁都没有当真，因为他们认定笛手只是骗子，不可能真的灭鼠。但谁知笛手真的成功了，当局却根本不愿意拿出千两黄金。于是，他们便以种种理由来搪塞笛手，直到最后竟然出尔反尔地撕毁了协议，并准备将他驱逐出本市。

于是，笛手愤怒了。他要让七百多年前花衣笛手的故事再度重演，并以此来威胁市政当局，但当局却对此嗤之以鼻，他们的愚蠢最终筑成了大错。

笛手真的开始报复了。

在1945年一个夏天的夜晚，正是鲜艳的夹竹桃绽放之际。那一晚，许多个家庭注定在劫难逃。

笛手吹响了那致命的笛声。

笔者在写这篇文章过程中，曾走访过许多当年听到过神秘笛声的老人。他们都对那晚的笛声有着清晰的记忆，一切的描述归结在一起，无非是两个字——恐怖。这些老人在当时还都只是少年，他们在夜半笛声中度过了一生中最恐惧的夜晚。第二天起来，他们就发现自己的弟弟妹妹，或者是哥哥姐姐，都像空气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人们找遍了附近的许多地方，却始终没有这些孩子的踪迹。事实上他们再也没有回来过，谁也不知道他们是生还是死，许多个家庭都陷入了痛苦与绝望之中。第二天晚上，夜半笛声再度响起，依然有一些孩子失踪了。这可怕的笛声总共持续了三个夜晚，只要笛声一响起，家家户户便都关紧了门窗，紧紧抱着自己的孩子，在恐惧中度过一夜。

笔者查阅过当时警察局关于人口失踪的案卷记录，并进行了粗略的统计，在夜半笛声响起的三个夜晚，总共有147名儿童失踪。男孩与女孩的性别比大约各占一半，年龄最大的12岁，最小的仅有5岁。这些儿童，几乎全部住在本市的西南边缘的一块平民住宅区。而那里正是此前鼠疫大爆发的重灾区，夜半笛声也就是从这块地方响起的。那位神秘的笛手，用笛声把这些居民从死神口中救了回来。然而，他还是用笛声，又永远夺去了他们的孩子，这真是命运不幸的轮回。

市政当局曾对此进行过一些调查，但因为当时正值日本宣布投降，公众和当局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到了抗战胜利的头等大事上。除了那些失踪孩子的家庭以外，便不再有人关心夜半笛声事件了。而那神秘的笛手再也没有出现过，似乎也不再有人听到过那可怕的笛声，于是就渐渐淡出了大众的记忆。然而，所有被夜半笛声夺去了亲人的家庭，却永远都不会忘记1945年的夏夜，成为了他们永不磨灭的心理阴影。

这就是被遗忘了50多年的“夜半笛声”事件。

然而，人们对于这起事件还有过其它一些传闻。其中有些传说带有浓郁的灵异色彩，笔者并不打算公开，但其中一些事件有确凿的目击证人，为此又添上了一层神秘的色彩。至今，仍有许多当年失踪孩子的亲属，一直都保持着某些禁忌的习惯，他们认定那潜伏在黑夜的恶魔并没有走远，随时随地都会回来带走他们。50多年来，他们的生活大多并不顺利，许多人英年早逝，或者有着严重的精神衰弱和抑郁症。在采访的时候，他们大多表现出了激动和恐惧的表情，甚至流下了眼泪。

笔者用了长达数月的时间，走访了数十位亲历者，查阅了大量档案资料，终于完成了这次艰难的调查，在此需感谢所有提供信息和资料的人们。当本文截稿时，笔者听到了关于“夜半笛声”重新出现于本市的传闻。但愿这只是少数人的捕风捉影，但愿1945年的夏夜永远不要重演，但愿分离和痛苦远离人间。

全文到此结束。

叶萧紧紧地抓着这份报纸，半晌都没有吭声。他突然站起来，重重的一拳击在墙壁上，发出沉闷的回响。因为他立刻就想到了，这篇文章刊登以后会造成怎样的结果。

窗外，夜色已经降临了。他仰着头靠在沙发上，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十八

苏醒放下今天的报纸，他看到自己那篇文章终于刊登在副刊上，现在忽然有些紧张，不知道刊登出来会引起什么样的反响。

然后他站起来，小心翼翼地爬上了小阁楼的扶梯。

阁楼小得可怜，只有六七个平方米大小，脚下的木地板“吱吱”作响，听起来摇摇欲坠。这里散发着一种陈旧腐烂的味道，从每一条楼板的缝隙间涌出来，简直令人窒息。他连忙打开了头顶的老虎窗，把头伸出窗外贪婪地呼吸着。深蓝色的天空中闪烁着满天星斗，他伸手可及的是一层层瓦片和青草。

地板上堆着许多杂乱的东西，看起来已经多年没有动过，结了一层厚厚的灰尘。苏醒捂住鼻子，轻轻地拂去了那层灰，里面露出了几叠相册。他小心地拿起其中一本相册，翻开了第一页，他看到了一张微微泛黄的黑白照片。

这是一张年轻的女人的照片，看起来已经有许多年了，照片显得有些模糊，仿佛像蒙上一层薄雾。

苏醒忽然注意到，照片里女人的眼睛非常像池翠，如深潭般清澈透明，并带着几分忧郁。虽然她穿着那个年代最普通的衣服，灰蒙蒙的色彩，但依然无法遮掩她的美丽。

他继续翻下去，却再也看不到这个女人的照片。而是出现了一个婴儿的照片，看起来像是个女婴，面貌还看不太清楚，只是那双眼睛清楚地表示了，刚才那个女人，就是她的妈妈。

后面的照片，几乎都是那小女孩的。不知道为什么，她从来都是一个人照相，看不到与她父母的合影。从照片里可以看出她渐渐长大的轨迹，她越来越漂亮了，她的眼睛越来越像妈妈，而表情却越来越忧郁。随着年纪的长大，她的照片却似乎越来越少，一直到她成为一个美丽的少女，这是相册里的最后一张照片，那时候的她看起来不会超过十8岁。

当苏醒触摸这些照片的时候，仿佛又摸到了池翠的身体，一种细腻的手感穿透了皮肤，遍布了他的全身。他的指尖禁不住颤抖了起来，就像是昨天下午把池翠扶上床时的感觉。

他深呼吸了一口气，便合上了相册。接着，他又看了看其它的东西，甚至还找到了一本日记。但他并没有打开它，而是把所有的这些东西，都放进了一个大袋子里。然后，他爬下了小阁楼。

几分钟后，他拎着袋子走出了房门。

夜色依然迷离，就像他的心一样纷乱。下午从精神病院里出来，他的耳边不停着响起罗兰的话，眼前却总是晃动着另一个女人的面孔。他忽然觉得自己的内心很龌龊，他不应该有这种感觉的，可是，无法控制。

他来到了池翠的房门前，不敢再往走廊里面看去了，直接按响了她的门铃。

很快，池翠为他打开了门。

“你怎么来了？”她斜倚在门口，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楚楚动人。

“我有些东西要还给你。”

“你不欠我什么东西？”池翠用疑惑的眼神看着他，但还是把苏醒迎了进来。她看了看时间，已经是晚上8点半了，她看起来没有还准备好，只穿着一身睡衣，露出了丰韵的体形。

客厅里的灯光很暗，苏醒轻轻地坐下问：“小弥睡下了吗？”

“是的，我强迫他早点睡，免得他晚上睡不着到处乱跑。”

“对。”苏醒显得很紧张，他有些结结巴巴地说，“你的烧……烧退了吗？”

她微微笑了笑说：“早就退了。非常感谢你的照顾。”

忽然，她意识到了昨天下午，他们身体之间的小小接触，不免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苏醒也有些尴尬，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问：“小弥怎么样了？”

“他还是继续胡说八道，说什么在天台上看到个白衣服的小女孩。”

“又是那小女孩？”他的心里又是一颤。

“难道你也见过？”

“不。”苏醒连忙摇了摇头。

“对了，刚才你好像说有些东西要还给我？”池翠的眼睛注意到他手里的袋子。

他点点头，从袋子里拿出一本相册，放在台子上。

池翠的眉毛一跳，她立刻接过了相册，翻了翻其中几页，她紧张地说：“这怎么会在你手里？”

“上次我说过，阁楼里还剩下一些过去的东西。现在我给你送回来了。”

“谢谢。”她低下头，轻声地说。

苏醒把整个大袋子都推到了池翠的脚下：“所有的东西都在里面，你看一看吧。”

“不用了，我本来就不需要这些东西。”她又看了苏醒一眼，知道自己不应该这么说，“对不起。”

“没关系。”苏醒又犹豫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把心中的疑问说出来了，“我知道这个问题不应该问，但我还是想知道，为什么在你的相册里面，从来没有过你与父母的合影？”

池翠愣了一下，停顿了许久才回答：“你看到我妈妈的照片了？”

“是的，你很像她。”

“其实我也是从照片上才认识她的。”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在昏暗的灯光下，眼神变得十分痛苦起来，“实际上是我杀死了她。”

“怎么会？”

“妈妈在生我的时候，因为大出血死了，我孤独地来到这个世界。如果不是我，她不会死的。”

“池翠，这与你无关。”苏醒忽然伸出手想靠近她，但她却立刻把手放到了台子下面。

她摇了摇头说：“不，这当然有关。行了，我们别说这些了。”

“你好好休息吧。”

苏醒站了起来，迅速离开了这里。

房间里又只剩下池翠一个人了，小弥正在里间熟睡着。忽然，她感到了一阵深深的孤独，在产生这种感觉的时候，她通常都会上网来赶走孤独。

她打开了电脑，在GOOGLE的搜索引擎里键入了“神秘失踪”四个字。很快，她就在一家国内网站里，发现了这样一张网页——

1990年9月9日，在南美洲委内瑞拉的卡拉加机场控制塔上，人们突然发现一架早已淘汰了的“道格拉斯型”客机飞临机场，而机场上雷达根本找不到这架飞机的存在。这架飞机降临机场时，立即被警卫人员包围。当驾驶员和乘客们走下飞机后，立即问道：“这里是什么地方？”机场人员说：“这里是委内瑞拉，你们从何方来？”飞机员听后惊叫道：“天哪！我们是泛美航空公司914号班机，由纽约飞往佛罗里达的，怎么会飞到你们这里呀！”接着他马上拿出飞行日记给机场人员看：该机是1955年7月2日起飞，时隔35年！机场人员吃惊地说：后经电传查证，914号班机确实在1955年7月2日从纽约起飞，飞往佛罗里达，突然途中失踪，一直找不到。当时认为该机掉入了大海里，机上的50多名乘客全部赔偿了死亡保险金。这些人回到美国的家里，令他们家里人大吃一惊。孩子们和亲人都老了，而他们仍和当年一样年轻。美国警方和科学家们专门检查了这些人的身份证和身体，确认这不是闹剧，而是确凿的事实。

最近，美国著名科学家约翰·布凯里教授经过研究分析，对“时空隧道”提出了以下几点理论假设：

1、“时空隧道”是客观存在的，它看不见摸不着，对人类，它既关闭，又不绝对关闭——偶尔开放，就看谁偶尔碰上，被拉进去。

2、“时空隧道”与人类世界不是一个时间体系。进入另一套时间体系里，有可能回到遥远的过去或进入未来。因为在“时空隧道里，时间具有方向性，可逆转，可以正转，也可倒转，还可以相对静止。

3、对地球上的人类和物质来说，被吸入“时空隧道”就意味着神秘失踪，而从“时空隧道” 中出来，又意味着神秘再现。由于“时空隧道”的时间可以相对静止，故而失踪几十年、上百年，就像一天与半天一样。

池翠惊讶地看完了这张网页，嘴里喃喃地念着“失踪”两个字。难道那些神秘失踪的孩子是被吸进了时空隧道？

突然，她仿佛看到了肖泉的眼睛。

如果时空隧道真的存在，她宁愿跳进隧道，回到7年以前。

十九

夜色越来越浓，眼前的楼房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他看到从底楼的门里走出来一个男人的影子，并很快地离开了这里。

张名藏在一团树丛的阴影中，看着那个男人渐渐地消失。他感到嘴里像火烧起来一样渴，于是从腰间取出了水瓶，拧开瓶盖喝了一大口。已经连着好几天，他都躲在这栋楼房前熬夜，白天就在附近吃点东西。他的眼睛里面充满了血丝，发乱如草，浑身都是异味，看起来已经不像是个人类。现在，他觉得自己更像某种夜行动物，躲在树丛中寻找猎物。

他发誓要把失踪的儿子找回来。而眼前就是最大的怀疑目标，少年时代禁忌的围墙，如今已变成这栋灰色的楼房。今天这些天来的观察，他坚信鬼孩子就躲在里面，会夺走一切敢于靠近这里的人。但现在为了儿子，他愿意放弃一切，甚至愿意和魔鬼做交易。

忽然，他听到黑暗的树丛边上传来某种奇怪的声音——

“唦……唦……唦……”

毛骨悚然。

那绝不是风吹动树叶的声音。

张名竭尽全力地屏住呼吸，缓缓地把头侧向声音传来的那边。在阴暗的树影中，他看到一个白色的轮廓在树叶间穿梭。

鬼孩子？

他曾经下定决心，为了找回失踪的儿子，要不惜一切代价抓到鬼孩子。然而，当鬼孩子真的可能出现时，他的血液却已经几乎凝固住了。

依靠着这些天在潜伏在黑夜中练就的视力，他渐渐地看清了那个白色的影子。几乎贴着他的面前不到半米的距离，与他擦肩而过。

当那影子就要从他视线里消失的时候，张名小心翼翼地走出了树丛，并与那影子保持着一定距离。

张名跟着白色的影子，走进了那栋楼房。

当他踏进底楼的走道以后，却发现那影子消失了。然而，他分明听到了某种声音。这声音并不是来自头顶，而是来自脚下。

他在黑暗的底楼转了一圈，伸手在墙上摸索着，结果在楼梯后面摸到了一扇小门。

这扇门半开着。

张名让自己的心跳平静下来，然后轻轻地推开了门。他试探着伸出脚，跟前果然是一道通往地下的水泥阶梯。

突然，眼前闪过了一道白色的影子。

鬼孩子——他（她）就在眼前。

张名小心地走下黑暗的阶梯，一边用手在墙壁上摸索着。很快，他就走到了平地上，但眼前什么都看不到。

笛声响了起来。

这声音像针一样刺激着他的耳膜。古老的传说立刻在他的脑中浮现，他颤抖着对自己说：“夜半笛声？”

致命的笛声——这是他永远的恶梦。但现在他明白，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

在笛声的陪伴下，他继续向前走去。他又产生了一种预感——儿子就在前面等着他。

不知道走了多久，仿佛进入了阿鼻地狱之中。忽然，在夜半笛声之外，又有某些奇怪的声音从前头传来，像是来自遥远的时空。他侧耳倾听，那是无数细微而清晰的呻吟，充满了绝望和恐惧。

现在张名确信，这里已经不是人间，而是鬼魂聚集的坟墓。

他看到了鬼火。

一线幽幽的光从那里射来，在他的眼睛里燃烧。在那线光中，一个小孩子的背影渐渐清晰了起来。

瞳孔骤然缩小了，他轻轻地喊了一声：“儿子？”

张名抑制不住自己的激动，他犯下了致命的错误，把刚才所有的恐惧都抛到了脑后，向前面快步跑去。他大口地喘着气来到了背影后，向前伸出了手。

忽然，那小孩子转回了头来——

张名终于看到了。

然而，几乎就在十分之一秒的瞬间，他的表情由充满希望变为无限绝望，就像坟墓里的死人一样苍白。

在那线幽光的照耀下，他的瞳孔又骤然扩大了，脑子里已来不及反应了。张名的整个脸孔都扭曲了，刹那间五官挤压成了一团，仿佛被一张血盆大口一下子吞噬了。

这是他一生中最恐怖的一幕，也是他一生中最后的一瞥。

他看到了什么？

二十

苏醒苏醒了。

他像弹簧一样从床上跳了起来，然后猛然睁开眼睛，茫然地看着四周。上午的阳光透过窗户照射在他眼睛里，无数的灰尘在阳光里起舞，也进入了他的瞳孔。他摸了摸自己的后背心，全都是虚汗，他这才想起来，自己刚才做了一个可怕的梦。

在梦中他听到了幽幽的笛声，自己循着笛声行走在一片黑暗之中。眼前伸手不见五指，突然之间却亮起了一线鬼火，然后他见到一个白衣服的小孩。正当要跑上去的时候，却感到有一只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于是他回过头来，看到了一张扭曲的死人的脸。眼前又出现了一面镜子，原来——这就是他自己的脸。

接着，梦就醒了。

用了很长时间，他才让自己的心跳平和下来。苏醒看了看时间，自己居然已睡到上午9点半了。他连忙从床上下来，匆忙地洗漱了一下，然后在家里草草地吃了一顿早点。

就在这时候，他听到了敲门声。

苏醒小心地打开房门，看到了一张年轻男子的面孔。他先是愣了愣，然后在自己的记忆中搜索了片刻，才想起了眼前的这个警察。

“你是叶警官？”

“是的，你现在方便吗？”

他注意到了叶萧手里捏着的一卷报纸，立刻就明白了：“请进吧，我知道你迟早会来的。”

叶萧走进了房间，他顺着对方的话说：“你怎么知道？”

“你看到了昨天的报纸。”

“是的，所以来向你了解一些情况。”叶萧小心地坐下了，他环视了这房间一圈，然后淡淡地说，“这房子是你租的？”

“不，是我买的。”

“我明白了，虽然只是间老房子。不过将来拆迁的话，或许会赚一笔。”叶萧并不直接提问，只是试探性地聊聊。

苏醒摇摇头说：“其实，我喜欢这房子。”

“不过，关于这房子我还有一个疑问，你是不是很早就认识池翠了？”

“不，最近才认识的。”

“原来只是巧合啊。”叶萧故意用一种夸张的语气说，“那就只能说是缘分了。我已经查过材料，池翠就是在这栋房子里长大的，直到6年多前才离开这里。”

“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所以我才会和她认识的。”

叶萧微微点点头，然后举起那卷报纸说：“好了，我们说正题吧。你是怎么想到写这篇文章的？”

“我现在为许多家报社撰稿，这是我的职业。而且，我对过去发生的这种神秘事件一直都很感兴趣。大约在两个月前，就开始准备写这篇文章了。”

“你真的调查了那么多人？”

“当然，当年他们都丢失了自己的亲人，许多年来，‘夜半笛声’始终都是他们内心不可磨灭的阴影。我采访过的每一个人，都留下了真实的姓名和地址，如果你不相信可以去问他们。而且，我还花了大量的时间和精力，在档案馆里查找当年的原始资料，这一切都是历史事实。”苏醒忽然想起了什么，停顿了片刻后说，“特别是一位姓风的老先生，为我提供了特别详细的资料和帮助，还有许多内容并没有写进文章里。”

“能把他的地址给我吗？”

苏醒点点头，从笔记本里找出了那个地址，交给了叶萧。

“非常感谢你的合作。”说完，叶萧摊开了报纸，指着《夜半笛声》这篇文章的结尾部分，念出了其中的两句话，“‘然而，人们对于这起事件还有过其它一些传闻。其中有些传说带有浓郁的灵异色彩，笔者并不打算公开，但其中一些事件有确凿的目击证人，为此又添上了一层神秘的色彩。’苏醒，你可以不在报纸上公开，但应该告诉我。”

苏醒微微一愣，他点点头说：“50年代，有人看到过‘鬼孩子’在一栋旧房子附近出没。谁都不敢靠近那里，否则就会送命。10年前那里被拆除了，建造起了居民楼。”

“这我已经知道了，我还想知道别的。”

苏醒仰起头想了想，然后缓缓地说出了四个字——

“地下烛光。”

“什么？”叶萧忽然有些紧张起来。

“在我采访过的老人中，其中有一位后来做过煤气管道工人。他说自己在50年代和70年代，修建一条地下煤气管道的时候，曾经在地下发现过某些神秘的东西。”

“是什么？”

“我也不清楚，你自己去问他吧。”苏醒又把那位老人的地址抄给了叶萧。

叶萧收起了这份报纸，然后盯着苏醒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直到苏醒把头低了下来，他冷冷地说：“苏醒，你有没有想过，这篇文章会造成多大的后果吗？”

苏醒的心中一颤，茫然地摇了摇头。

“你会为这篇文章而后悔的。再见。”

叶萧快步离开了这里。

二十一

小弥感到自己被送进了一个深深的洞穴之中，他仰天躺着，眼前却是一片漆黑。然后，他感到头皮上一阵奇怪的感觉，仿佛有一道微弱的光影进入了他的眼睛里。

瞬间，小弥觉得自己的肉体与灵魂分离了开来，一个沉闷的男声在他的耳边响起……

可是他听不清，那个声音如此含糊，像是某种古老宗教仪式上的咒语。接着，咒语消失，变成了一声轻脆的笛音。

在茫茫无边的黑暗中，男孩终于看到了——

他惊恐地大叫起来。

“小弥，你怎么了？”

他感到有一双温柔的手，抓住了自己的肩膀，那是妈妈的手。小弥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的身体已经被推出了仪器。妈妈扑在他身边，轻轻抚摸着他。

眼前是一片白色的世界，身后有一台巨大的仪器，刚才那个深深的“洞穴”，不过是他被送入仪器中进行CT扫描的空间而已。

池翠把儿子抱了下来，坐到了外面的椅子上，等候医生的结果。她是根据上次莫云久医生的建议，来到同一所医院的神经内科，检查小弥的脑神经。莫医生还给小弥写过一份非常详细的病历报告，有厚厚的好几页，全都涂满了潦草的“医生体”钢笔字，池翠几乎看不懂这些字，她把病历全都交给了神经内科的刘医生。

刘医生刚看病历的时候，显得非常漫不经心，但没看几行，就露出了一种特殊的神情，然后非常仔细地看起来，几乎是在逐字逐句的研究似的。他用了一个小时的时间，才把全部病历看完，然后扭起了眉毛看了看小弥。也许是莫医生在病历里写了些什么，刘医生并没有看小弥的眼睛，而是先做了一些简单的检查，然后就让小弥去做脑部CT的检查。

刚做完CT的小弥显得非常疲倦，他依偎在妈妈的怀中，看起来就像是个漂亮的玩具。池翠也感到自己非常累，从上午来到医院以后，她就一直在各个楼层跑来跑去，就连午饭也是在医院里吃的。她看了看表，现在已经是下午1点。她长出一口气，把头仰在椅子靠背上，搂着儿子闭上了眼睛。

过了一个小时以后，刘医生终于出来了。池翠立刻睁开眼睛，整理了一下头发，她注意到刘医生的表情非常凝重，于是走到这对母子的身前，用沉闷的语气说：“我想和你单独谈谈。”

池翠点点头，她让儿子乖乖地坐着，然后就跟着刘医生走进了房间。

坐下以后，刘医生先不说话，而是仔细地观察着池翠的眼睛，这让她有些隐隐地不安，她终于忍不住问了出来：“刘医生，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我刚才仔细地研究了你儿子的CT扫描结果还有脑电图。非常遗憾，我发现在你儿子大脑半球的顶叶位置，有一个小小的异物。”

池翠的心立刻凉了，她一个字都没有说，只是紧紧地捂住自己的嘴巴。

刘医生取出了CT扫描的图片，池翠第一次清楚地看到了儿子的大脑。医生指着小弥大脑前部的一个地方说：“请仔细地看，那块东西非常隐蔽。”

池翠努力控制住自己内心的痛苦，仔细地看着医生指的方向。果然，那里有一小块黑影，如果不是非常仔细地看，还真看不出来。

幽灵就住在那里面？她默默地问自己。

“目前还难以确定那究竟是什么。如果是一个恶性肿瘤的话，就麻烦了。”

“如果不是呢？”池翠还抱有一线希望。

刘医生沉默了一片刻，他又翻开了莫云久写的那份病历说：“如果不是肿瘤的话。或许，就真的是莫医生所说的‘眼蝇蛆病’了。”

“小弥的脑子里长了苍蝇的蛆？”

“至少在目前，国内还没有这样的病例。如果眼蝇蛆真的入侵脑子的话，我个人觉得更应该叫它‘脑蝇蛆病’。”但紧接着，刘医生又摇了摇头说，“可这怎么可能呢？莫医生不应该仅凭着一部聊斋，就相信真会有眼蝇蛆入侵大脑。目前，眼蝇蛆病在国内并不少见，但入侵大脑的病例似乎只见于古籍。我很难相信真的会有这种情况发生。”

池翠紧张地问：“医生，请你告诉我，小弥能不能活下来。”

“我不知道。但至少现在他不会有生命危险。”他又把莫云久写的病历往后翻了几页，然后对池翠说，“我注意到了莫医生的病历里，提到了小弥患有严重的重影视觉现象。估计这是因为他脑部的异物压迫了视觉神经所致。”

“所以才使他能够看透别人的心思？”

“更确切地说，使他具有了一种读心术。”

“读心术？”池翠张大了嘴。

“别把这和通灵人的把戏，或者是什么特异功能联系在一起，那些都只是骗人的障眼法。而读心术只是心理学的一种术语，是在为病人进行心理辅导中，领会别人表情的心理判断技术，从而读出别人内心所想的事情。这其实并不神秘，是可以通过专业的训练而达到的。我在读医科大学的时候，曾经选修过心理学，所以了解这方面的一些情况。”

“可小弥只是一个6岁的小男孩，他可从来没有经受过什么专业训练。”

“当然，你儿子并不是有意识地要这样做，他也不懂什么叫读心术。只是在下意识的情况中，集中了自己的注意力，从对方眼球和表情的变化里，捕捉到了某些细微的信息。要知道，人并不是理性的动物，如果在轻度惊讶的精神状况时，理性的意识水平就会立刻下降，在这个瞬间本能的部分就会充分表现出来。人的眼睛在这一过程中有最明显的变化，所以，确实存在通过眼睛来了解人们内心的可能性。”

池翠立刻想起了小弥的眼睛。在她的印象中，无论是谁，只要一见到小弥那双眼睛和重瞳时，都会被吓一大跳，也就是刚才刘医生所说的“轻度惊讶的精神状况”。

医生继续说：“很显然，未经过训练的普通人是绝对做不到这一点的。至于小弥为什么能做到，恐怕和他脑子里的异物有关。”

“那我该怎么办？”池翠绝望地问。

“我是神经内科的医生，对于小弥的视觉重影和读心能力，我想还是应该请心理医生来为他检查一下。至于他大脑半球顶叶部的异物，我会竭尽全力做深一步检查的。”

池翠的心里越来越乱，她忽然问道：“医生，小弥脑子里的东西会不会是遗传的？”

“如果真的是眼蝇蛆入侵大脑的话，理论上不太可能是遗传的。因为眼蝇蛆病本质上是一种寄生虫病，是来自外界的异质进入体内所致。当然，在医学上这很难说，有许多疾病我们认为是非遗传性的，但实际上确实有家族病史。”

池翠低下头，不想把小弥那幽灵的父亲给说出来。

几分钟以后，她走出了这个房间。然而，她看到走廊的长椅上空空荡荡的，再也没有小弥的踪影。

“小弥！”她立刻高声地叫了起来，却只听到一阵奇特的回音。

绝望和无助几乎让这个年轻的母亲崩溃了，她强打起精神，跑到了走廊的另一头，拉住一个护士就问有没有看到过小弥。

护士说在几分钟以前，还看到过一个小男孩从这里跑上楼梯。

池翠仰起头看了看楼梯，她似乎预感到小弥会去哪里，然后立刻就跑了上去。在跑上两个楼层以后，她来到了眼科门诊室前。

她在门口深呼吸了一口，然后推开房门走进了门诊室。

“小弥！”

果然，池翠看到儿子正站在门诊室里，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前方。

她顺着儿子的目光向前看去——

几秒钟后，她听到了自己骇人的尖叫声。

眼科医生莫云久的整个身体悬在半空中，一根绳子牢牢地套在他的脖子上，绳子的另一端连接着天花板上的通风口。

他自杀了。

二十二

罗兰逃跑了。

半个小时以前，精神病院给杨若子打了电话，告诉她这个消息。刚放下电话，她的眼前就立刻浮现出了罗兰的样子，心底隐隐有些不安。

现在，她用了最快的时间，抵达了精神病院。刚走进住院楼的走廊，她就见到了罗兰的主治医生。医生面色铁青，用沉闷的声音对杨若子说：“我不知道该不该给你打电话。”

“当然应该打，这对我来说非常重要。告诉我，她是怎么逃跑的？”

“今天早上发现她不见了，经过院里基本的勘察，可以判定是她自己逃跑的。主要原因还是护工对她太大意了。罗兰平时都非常安静，从来没有过要逃跑的企图，所以一直都对她疏于防范，结果让她轻而易举地逃了出去。”

“最近她有没有反常吗？”

医生看了看杨若子，犹豫了一会儿：“事实上，从你上回来看过她以后，她就有了一些反常，似乎精神上更加郁闷。杨警官，我有一个问题一直想问：那天你是不是对她说了些什么？”

杨若子立刻感到心里一沉，是因为自己把卓越然的死讯和紫紫的失踪都告诉了罗兰的原因吗？她一时不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也许，是她受到了你的话的刺激。”医生不想让她难堪，便主动收住不说了。

“我不知道。”杨若子把头侧向了另一边，把刚才的那种口气收敛了起来，轻声地问，“除了我以外，最近还有没有人来看过她？”

“昨天中午，又有一个男人来看过她。”

“谁？”

“本来不准备让他见罗兰的。但他说自己是罗兰的表弟，所以我们就把他放进来了。”医生拿出一本簿子递给杨若子，“这是昨天的探视记录。”

她看到记录上写着苏醒的名字，立刻就记了下来。然后她问道：“我能看看罗兰的病房吗？”

“当然可以。”

几分钟后，杨若子走进了罗兰的房间。

下午的阳光斜斜的洒了进来，透过铁栅栏窗户投射在她的脸上。现在，杨若子可以理解罗兰在这里住了一年多，会是怎样的一种感受。她大口地呼吸着，感受到了这里特殊的空气。精神病院是另一种监狱，谁被判定为精神分裂，就等于被判了无期徒刑。

杨若子在罗兰的床上轻轻地坐下，伸出手抚摸着洁白的床单。看起来罗兰在逃跑前，还特意地把房间打扫了一遍，房里所有的摆设都干干净净的，几乎纤尘不染。她拉开了罗兰的床头柜，里面有几张紫紫的照片，记录了从这小女孩刚出生，一直到六七岁的样子。这些照片在阳光下发出奇特的反光，杨若子轻轻地抚摸着它们，手上有一种细腻的感觉，就仿佛真的触摸到了紫紫的皮肤。

她忽然一惊，连忙把手从照片上缩了回来。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脑子里瞬间又想起了自己的妹妹，她感到了一阵深深的恐惧，连忙摇了摇头，努力要让自己忘记那些记忆。

柜子里还有其它一些东西，那是罗兰的日常生活用品。除此之外，就是一本厚厚的日记。

当杨若子拿起这本日记的时候，她忽然有一种预感：这是一把钥匙。

她看了看窗外的阳光，只感到自己的瞳孔里有一道白光穿越。然后，她深呼吸了一口气，缓缓地打开了日记，进入了一个女人最隐秘的内心世界。

二十三

下午3点。

阳光渐渐淡去，江风越来越强劲，叶萧按照苏醒提供的地址，找到了那栋江边的楼房。

用了很长时间，他才敲开房门，一个鹤发童颜的老人出现在了他面前。老人用一种与其年龄极不相称的精悍目光注视着叶萧，然后用那浓厚的乡音说：“请问你找谁？”

叶萧先是一愣，然后立刻回答：“是风老先生吗？我是苏醒介绍来的。”

“苏醒——”老人的记忆力奇好，马上就想起了这个名字，“就是那个为报社写文章的年轻人？”

“对。”

“快请进吧。”老人点了点头，非常客气地把叶萧迎进了房间。

叶萧走进里面幽雅的客厅，仔细地环视了一圈，不禁赞叹着说：“现在已经很少能够看到，布置得这样有品位的房间了。”

“不过是一介老朽而已。”

叶萧实在不习惯老人的方言：“请问老先生您是哪里人？”

“海南人。”

怪不得那么难懂，叶萧刚要说话，老人已经把一杯茶端到了他的面前。叶萧礼节性地啜了一口茶：“风老先生，我是为了‘夜半笛声’的传说而来。我想知道，为什么你对这件事知道得如此详细？”

“因为当时我是报社的记者，全程报道了鼠疫与夜半笛声事件。我为这些事写过大量的新闻报道，并接触过许多当事人。”

“您见过那位神秘笛手吗？”

“当然见过。”老人陷入了对往事的回忆，似乎岁月越是久远，印象却越是清晰，他的口音也越来越难以听懂：“当他到当局毛遂自荐以后，许多报纸都对此做了报道，不过大多带着嘲讽的意思，认为他只不过是个骗子。我也见到了他，是一个高个子的中年男人，穿着一身非常普通的中式衣服，他的面孔长得很普通，是那种容易被忽略的人。”

“您就见过他这一次？”

“不，当他后来成功地消灭了鼠害以后，我曾经专门采访过他一回。那时候，他正住在一家小旅馆里，等待市政当局答应给他的巨额奖金。那一次见面给我的印象很深，他绝不是别人传言中阴森可怖的人，看上去显得彬彬有礼，谈吐也非常文雅，怎么看都是一个极有教养的人。我问他是从哪里来的，他却微笑着沉默不语。我提出请求，能不能看看他的笛子，他爽快地答应了。”

“是风笛还是竹笛？”叶萧立刻联想到了花衣笛手的传说。

“是一支竹笛，中国传统的样式，笛子的名字叫——小枝。”

老人用方言缓缓说出“小枝”两个字，叶萧听着总觉得非常别扭，他催促着问：“后来呢？”

“后来我们就随便闲聊了起来。令我很意外的是，他居然对我说起了聊斋故事。”

“聊斋？”叶萧忽然想到，这全部的事件都像是聊斋一样诡异。

“是的，他对我说了一个聊斋《瞳人语》的故事。讲的是一个书生，因为风流而双目失明，眼睛里居然生了两个小‘瞳人’，结果最后成了一目重瞳。”

听到“重瞳”两个字，叶萧立刻联想到了池翠的儿子，那个6岁的小男孩，是他第一个发现了卓越然的尸体。叶萧的脑子一下子有些乱了。

老人继续说下去：“我至今仍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说这个故事。最后我问他，如果当局不给他黄金，他会怎么样？他先是想了想，然后用一种奇怪的语气说：‘我会让传说中的故事重演。’”

“他要报复？”

“我觉得这好像不是报复的语气。当时，我以为他只是想通过我这个记者之口，威胁一下当局而已。”老人又长叹了一声，摇着头说，“我没有想到，几日之后他居然真的让传说重演了。”

“这是一场悲剧。”

“是的，对许多人来说，这都是一场莫大的悲剧，也包括我。”

“为什么？”

老人的表情第一次显得激动起来，他的呼吸也有些急促，一下子让叶萧感到有些害怕，他担心这老人别突然激动起来，发了什么急病他可担待不起。他连忙把茶杯端到了老人嘴边，老人连忙啜了一口茶，才稍微好了一些，他轻声地说：“谢谢你，年轻人。我猜你一定是个警察吧？”

“你怎么知道？”叶萧有些吃惊。

“警察都有一些职业习惯，我那么一把年纪，当然看得出来。”

“风老先生，为什么对你来说这也是场悲剧？”

“那个时代的人都早结婚，虽然那年我才25岁，但已经有一个5岁的儿子。”

叶萧看着老人忧伤的眼睛，立刻就明白了。

“难道——”

“对。我5岁的儿子，也被那可怕的夜半笛声带走了。那是第一个夜晚，我一听到笛声响起，就立刻从床上跳了起来。这时候已经晚了，我儿子早已不见了踪影，我不顾一切地冲到外面去寻找他，却毫无结果，只听到那可怕的笛声。”

“他再也没有回来过吗？”

老人痛苦地摇了摇头：“从来没有过，他就像空气一样消失了。没过几个月，我那年轻的妻子就因为悲伤过度，犯了肺痨病而死去了。直到今天，50多年过去了，我都是孑然一身。可以说，夜半笛声把我给彻底地毁灭了。”

“也许，我不该问您这些问题。”

“没关系，反正我是离入土也不远的人了。”老人忽然苦笑了一下。

“风老先生，非常感谢你提供的信息。再见了。”

叶萧礼貌地向老人点了点头，然后迅速离开了这里。

二十四

已经接近黄昏时分，叶萧接到了杨若子的电话，要求立即和他碰个头。但他现在还要找一个人谈话，于是和杨若子约定，晚上直接到她家里谈。

还是按照苏醒给他的地址，他找到了那位退休管道工人的家，按响了门铃。

一个身材魁梧的老人给他打开了门，看起来70多岁的样子，用一种怀疑的目光盯着他。碰到这种情况，首先就是要让别人信任你，叶萧立刻拿出了证件放到老人面前。

“公安局的？”老人显得很意外。

“老伯伯，我能和你谈谈吗？”

“当然可以。”对于警察，老人还是比较信任的。

叶萧走进房间，与刚才那为风老先生的家相比，这里就显得寒酸了许多，一个典型的单身退休工人的家，一切都显得如此陈旧，散发着一股死亡的气息。

“老伯伯，最近有没有一个叫苏醒的人来找过你？他自称是为报社撰稿的。”

老人立刻就想起来了，用标准的本地口音回答：“一个月前，一个年轻人来找过我，问我关于夜半笛声的事情。”

“您也亲身经历过吗？”

“是的。”老人微微叹了一口气，魁梧的身躯就像泻了气一样立刻萎缩了下来，他缓缓地说，“那年我才15岁，我有一个10岁的妹妹，就在那天晚上被笛声带走了，从此再也没有找到过。”

“苏醒说您还知道一些其它的事情？”

“我不知道那和夜半笛声有没有关系。自从那件事以后，我就听说了‘鬼孩子’的传闻，还有那栋可怕的旧房子。50年代后，我成了一个管道工人，主要是在地下铺设煤气管道。那时候的煤气管道与现在不一样，因为地下修有很多防空洞和地道，煤气管道通常就在这些地道里铺设。”

“地道？”叶萧有些奇怪，他对此尚一无所知。

老人奇怪地问：“你不知道吗？我们这座城市的地下有很多地下管道，就像人的肚肠一样复杂。我听说那是日本人在40年代为了军事备战而修建的。地道究竟有多少条，谁都说不清楚。总之，就像是一个地下迷宫一样。”

“地宫？”叶萧忽然想到了《病毒》中的“她在地宫里”，他的心底一阵颤抖，原来，所谓的“地宫”就在我们的脚下。

“你说什么？”老人可不明白地宫的意思。

“不，没什么。您继续说。”

老人点点头，刚才被叶萧打了岔，他只能再用很长的时间来回忆：“有一回，我们几个工人在地下修建一条管道。正好是顺着一条地道的路线，所以并没有费多少力气。那时候我们中间一直在传有关‘鬼孩子’的事情，虽然表面不敢说，但心里面都很害怕，特别是像我这样丢失过妹妹的人。当我们修到一条地道深处的时候，却发现前面被砖头封住了。幸好那些砖头堆得不那么紧，也没有用水泥合起来，我们就把那些砖头一块块地搬掉，那好像是一堵薄薄的墙。我正好在最前面，当我取下中间的那块砖头时，突然从砖头间的缝隙里，射出一道幽幽的光。”

“地下烛光？”叶萧想起了苏醒对他说过的话。

“当时我也不知道这是什么，只感到非常害怕，差点被吓死。那是一束淡蓝色的光，从那堵墙的缝隙里射出来。”

叶萧可以想象出那是怎样一副景象：在一片漆黑的地底，突然从墙里射出一道幽光，就这么想想都让人害怕，更不用说亲眼目睹了。他能体会出当时那些管道工人的恐惧。

“虽然吓得要死，但是任何人都无法抗拒好奇心。特别是我们这些管道工人，本来就是在黑暗的地下工作，胆量也比别人大。在大家的壮胆之下，我小心翼翼地搬掉了其它几块砖。于是，墙上露出了一个几寸见方的小缺口，那线幽光越来越亮，我就把眼睛贴在这个缺口上，向里面看去。”

老人说几句话的时候，用了非常阴森的恐惧，给人以身临其境的感觉，叶萧不禁感到后背心“嗖嗖”的发凉。

“是烛光。”老人用幽幽的口气说，看来他也完全进入角色了，仿佛又回到50年代的地下，“我从那个缺口里看到，里面是一个小房间，房间中央有一张破旧的木桌子，桌面上放着一支燃烧到一半的蜡烛，一片幽幽的烛光笼罩着小房间。”

话音未落，老人自己倒先吸了一口冷气。

“房间里有人吗？”叶萧也被深深吸引住了。

“开口太小，除了那烛光以外，我实在看不清楚。虽然我们管道工人平时天不怕地不怕的，但当时看到这间地底下的房间和蜡烛以后，确实吓了一大跳，我还记得自己浑身都起了鸡皮疙瘩，牙齿间上下不停地在打架。”

叶萧点点头：“换了我也会这样的。”

“突然，我身后不知道谁说了一句：‘鬼孩子来了。’我立刻想起了那个传说中白衣服的小孩。他们一下子掉头就跑了，我也不敢继续呆在这里，跟着他们一起向回跑。

“后来呢？”

“后来我们不敢再去那儿了，于是就私自改变了管道铺设路线，从另外一条线绕了过去，算是完成了任务。从此以后，再也没有人提起过这件事，一直到现在已经几十年了。”

“老伯伯，你还记得那个地方的确切位置吗？”

老人摇了摇头说：“那块地下本来就像迷宫一样。况且，我现在已经老了，再也记不清位置了。”

“那好，非常感谢您。”

叶萧站起来，刚走到门口，就听到身后传来老人的声音：“警官，这些天我听说夜半笛声又回来了，这是真的吗？”

他不知道该怎样回答，低下头说了声：“也许吧。”

叶萧迅速离开了这里。

他来到马路上深呼吸了一口，然后抬眼往西天望去，只见一片残阳如血。在夕阳照耀不到的地底，又会藏着什么呢？

二十五

杨若子的房子不大，但显得非常干净，整个房间几乎全是白色，再加上纯白色的灯光，就像是医院里的感觉。叶萧一踏进房门，就闻到了一股幽幽的香味，原来是窗台上的一束花。于是他走到窗边，眺望着外边斑斓的夜色。

叶萧淡淡地笑说：“若子，你好像是一个人住的。”

比起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杨若子这些天好像瘦了一些，体形显得更加苗条，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衣服，略微有些疲惫地回答：“是的，我一个人住。”

“你父母呢？”

“他们早就离婚了。”她冷冷地回答。

叶萧微微一愣，低下头说了声：“对不起。”然后就从窗边走开了。

“没关系。”杨若子的表情又恢复了正常，她低声问道，“你听说了没有，今天早上又有人报案了。”

“我已经知道了，这次是一个10岁的女孩，失踪的情形和前面几例完全相同。如果算上卓紫紫的话，这已经是第六个失踪的孩子了。”

“我听说，现在附近许多家庭都已人心惶惶。人们风传夜半笛声又回来了，许多年轻的夫妇纷纷向老一辈人打听那个故事。有的人家晚上睡觉都把门窗关死了，或者把孩子送到其他地方的亲戚家里，甚至还有人准备搬家。”最后，杨若子夸张地说，“也许再过几天，这里的房价也要暴跌了。”

叶萧想到了苏醒的那篇文章，如果不是报纸上刊登了《夜半笛声》，绝不会造成像现在这样的恐慌。

“若子，你最近在查那些失踪孩子家庭的情况吧，有什么结果？”

“我发现了一个值得注意的现象，希望这不是巧合。”

“你快说吧。”

杨若子翻开了笔记本说：“第一个失踪孩子卓紫紫，她的母亲在精神病院里关了一年；第二个失踪的张小盼，他的父母已经离婚了，母亲一直都在日本；第三个失踪的童家乐，父母最近离婚了，他被法院判给了母亲；第四个失踪的成天，他的父亲正在监狱中服刑，是由母亲独自带着他；第五个失踪的莫非，他的父母正在闹离婚；昨天晚上失踪的10岁女孩于芬，两年前母亲车祸去世，由她父亲独自带着她。”

“确实很巧，他们都是事实上的单亲家庭，不是缺少父亲就是缺少母亲。”

“仅有一个男孩例外，但他的父母也很快就要离婚了。”杨若子显然已经考虑了很久了，她脱口而出，“除了都住在同一社区以外，父母不和睦，或者家庭残缺，是这些失踪孩子最重要的共同点。”

叶萧点点头，赞同着说：“没错。”

“其实，有许多孩子都在半夜听到过笛声。只不过，他们都把笛声当做了梦。”

“梦？”叶萧想到了张小盼失踪的那个夜晚，自己确实梦见了笛声。

“还有，我曾经给你看过的那些孩子的画，他们都在同一个晚上做了同一个梦，而男孩成天也是在那个晚上失踪的。实际上，是因为他们在睡梦中听到了笛声，才会做那个梦的。但绝大多数孩子都没有出事，只有生活在单亲家庭的男孩成天失踪了——这就是问题的关键。”

叶萧明白了：“也就是说，对于夜半笛声，不同的孩子有不同的反应，只有家庭生活有阴影的孩子才会被笛声带走。”

他忽然注意到杨若子的表情有些忧郁，这才想起刚才杨若子说她自己的父母也早就离婚了。也许，正是由于她自己的经历，才会让她发现这一点。

杨若子忽然转变了话题：“叶萧，今天我还去过一个地方。”

“哪儿？”

“精神病院。”

叶萧一怔，想不出杨若子为什么要去精神病院。

“昨天晚上，罗兰从精神病院里逃跑了。”

“罗兰？”叶萧这才想起来，“你说的是卓越然的妻子吧？”

“也就是紫紫的妈妈。昨天中午，有一个男人去精神病院看过罗兰，他的名字叫苏醒。”

一听到苏醒的名字，叶萧立刻察觉到了问题的严重，他忍不住对自己说：“怎么又是这家伙？”

“我在罗兰的柜子里，还找到了一本日记。”杨若子低下了头，轻声地说，“我不知道我做的对不对，我翻看了她的日记，结果发现了一些重要的内容。”

“是什么？”

杨若子从抽屉里取出了这本日记，交到了叶萧的手中说：“我用了3个小时看完其中的大部分。叶萧，告诉你一个秘密……”

“你快说吧。”

“紫紫不是卓越然的女儿。”

“什么？”叶萧显然非常意外。

她深呼吸了一口气，淡淡地回答：“你自己慢慢看日记吧。”

叶萧把这本日记放在手上掂了几下，只感到一股莫名的沉重：“我会看的。”

他把罗兰的日记放到了自己的包里，然后站起来环视了房间一圈，忽然注意到了杨若子的书架上的几本书。他走到书架前，把那四本书——《病毒》、《诅咒》、《猫眼》、《神在看着你》全都拿了下来。

杨若子走到他身后说：“我已经全都看过了。告诉我，这些书里的内容是不是真的？”

“你觉得呢？”叶萧微微叹了口气，又把这些书放回了书架里。

“是真的。”

“不，你应该知道那只是小说而已。”叶萧看了看时间，已经快10点了，他退到了门口说：“今天太晚了，再见吧。”

杨若子呆呆地看着叶萧离开房间。然后，她走到窗前，缓缓地放下了百叶窗。

今天，她已经通过日记，进入了罗兰的内心世界。她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厌恶那个女人，应该同情的是那个可怜的小女孩卓紫紫，就像杨若子和她的妹妹，她们也是不幸的。

脑子里不断闪过那白色的影子，总是看不清她的脸，就像是一团模糊的颜料。

她到底是谁？是卓紫紫？还是鬼孩子？还是——妹妹？

“紫紫。”杨若子感到浑身摊软地倒在了床上，轻声地念出了妹妹的名字。

她再也分不清，人与鬼的界限。

继续打开回忆的窗户——

在妹妹神秘地失踪了一年以后，有一个管道工人在阴沟里发现一具尸体。那是一条深深的阴沟，距离地面至少有15米深，在阴沟的最底部，躺着一个大约7岁的小女孩的尸体。那可怜的女孩早已腐烂，法医判定这具尸体至少已经在地底躺了一年。浸泡在阴沟的污水中，她变得面目全非，整个脸几乎变成了骷髅，只剩下一条碎成破布片的白色裙子。

当时，警方调查了一年来的人口失踪记录，经过法医的检验和分析，认为那具尸体很可能就是一年前失踪的小女孩杨紫紫。于是，警方通知了杨若子的父母，要他们来认尸。这时候，杨若子的父母已经离婚，妈妈独自带着杨若子来到了公安局里。当警察掀起盖在尸体上的白布的瞬间，妈妈立刻就昏了过去，只有13岁的杨若子显得异常坚强。她冷冷地盯着那小女孩的尸体，更确切地说，只是一具残骸。她的内心感到一种特别的感觉，那只是妹妹的一身臭皮囊而已，并不是真正的妹妹。她感到妹妹还留在这座城市，在某个地下的深处，穿着一身白色的裙子，永无止尽地走啊走啊，寻找她的伙伴。

然而，妈妈后来确认了那是妹妹，因为妹妹失踪的那天，正好穿着那身白色的裙子。虽然已经破碎得难以辨认，但毕竟是妈妈亲手缝过的裙子，她一眼就能看出来。

妹妹正式宣告死亡——在法律上。

可是在杨若子的心里，她的妹妹紫紫仍永远地活着。她时常能感受到妹妹的那双手，在深夜里伸到姐姐的怀中。她确信妹妹在黑暗的地底生活着，那里一定非常寒冷，妹妹永远穿着白色的裙子，躲在某个地方瑟瑟发抖。杨若子多想抱紧她，用自己的体温用自己的生命，让妹妹紫紫身体重新温暖起来。

过去，她觉得这种感觉是因为赎罪。但后来，她又感到这已经远远地超出了赎罪，而是另一种深入彻骨的痛楚。那是永远的梦魇，谁都逃不过的。

现在，杨若子感到紫紫又回来了，无论是神秘失踪的卓紫紫，还是传说中的鬼孩子，都已经不再重要了。重要的是她心中的那个小女孩，在黑暗的地底一身白衣，那不是幻影，也不是传说，而是真实的生命。

伴随着笛声，小女孩在轻声地呼唤着她：“姐姐。”

第四部　地下幽灵

一

他看见了。

无数条苍蝇的蛆虫，在人的脑子里生长着，它们扭动着丑陋的身躯，吞噬着整个大脑。蝇蛆慢慢地蠕动着，吮吸着人脑的精华和营养，它们飞速地生长和发育，几乎在瞬间就进化为了成虫，也就是绿色的苍蝇。这些小东西挥舞着翅膀，从人的眼睛里飞了出来，然后留下一个被掏空了的眼珠。从眼睛里出来的苍蝇飞啊飞啊，不知道飞了多少年，一直飞到另一个男孩的眼睛里，在那里生根发芽。

小弥睁开眼睛。

眼睛瞪大得有些吓人，直勾勾地看着前方。可是他看不到，看不到那些蝇蛆和被挖空了的眼睛，只有一片茫茫的黑暗。

就连他的瞳孔也感受到了恐惧，微微地颤抖起来，他大口地喘着气，捂住自己的眼睛。然而，只要一闭上眼睛，就又会看到那些可怕的场景。耳边还会响起无数撕心裂腑的惨叫声，绝望的呻吟，这一切似乎都在向他召唤。

这是一个无比真实的梦。

在他的身边，妈妈正均匀地呼吸着，最近的每个晚上，她都要搂着儿子睡觉。今天，她又见到了恐怖的一幕，那个为小弥治眼睛的莫医生，在门诊室里上吊自杀了。而小弥是第一个发现他的人。在医院里，警方询问了他们半天，许多人围着他们，仿佛在看怪物。

现在，妈妈在恐惧中睡着了。小弥轻巧地将妈妈的手挪开，然后悄无声息地下了床。

他打开房门，来到外面的走廊里。他知道自己该去哪儿，顺着昏暗的走道，他轻轻地走下楼梯，进入了底楼的走廊。

小弥走到底楼楼梯的背面，在极其昏暗的光线下，发现那扇小门开着一条小缝，似乎是一张微微张开的嘴，要向他诉说着什么。

或者，这张嘴要把他吞噬。

他轻轻地推开小门，走下了黑暗的水泥阶梯。

随着自己的脚步声，小弥似乎看到一阵白色的烟雾正从地底缓缓升起，除了那层烟雾，其它什么都看不到。

小弥伸着手摸索着，继续向前走去，走了十几步开外，忽然摸到了什么东西，像是一扇铁门。他推开铁门，发现脚下又是一道阶梯。他小心地走下去，发现这道阶梯并不深，很快就来到平地上。忽然，他感到自己脚下被什么东西拌了一下，差点摔了一跤。

那是什么？

重新站稳以后，小弥才慢慢地蹲下来，把右手伸到地下摸索了起来。

他立刻就摸到了，那是一块硬硬的东西，手上的感觉冰凉冰凉的，似乎是一个不规则的半球体，表面有些光滑，有一股奇特的感觉通过小弥的手指，渗入了他的毛细血管里，让他下意识地颤抖起来。

小弥又伸出了另一只手，两只手托起了那个东西，然后把它缓缓捧到了自己的眼前。

他看不见它。

然而，它能看见他。

小弥似乎听到它在向他说话，那声音非常非常轻，那不是用耳朵能够听到的。

男孩把它放在怀中，轻轻地抚摸着它，感受着它的思维，它的幽怨，它的痛苦，它的仇恨。

已经50多年了，它静静地躺在这里，等待着这个叫小弥的6岁男孩。

它也曾经是个男孩。

那小小的头盖骨的下部，还残留着一道骨骼间的接缝，它们快乐地生长着，在死以前。

他的手指抚摸着它的全部，甚至摸到了一双眼眶的眉骨。那眼窝深深地陷了进去，小弥的手指也伸进了眼窝，进入了它的内部——里面是空的。

小弥忽然觉得它就是自己，50多年前的自己，他似乎能够感受到，它死以前的痛苦和绝望。似乎眼睛里有某种东西正在往外钻，一条蝇蛆在脑子里蠕动着，最后变成了一只绿色的苍蝇，飞出了这具阴森的骷髅。

莫名的悲伤充斥了这个6岁的男孩。一滴纯洁的眼泪，从他重瞳的眼睛里流了出来，缓缓地滴落在他怀中的白骨上。

泪水慢慢地渗入白色的骨头。

它已经许多年没有过水的滋润。

小弥心想，这滴咸涩的男孩泪水，一定会让它感到很舒服的。

忽然，眼前闪过了一个影子。

那层白雾渐渐地消退了，不知道从哪里闪起了一线昏暗的幽光。

小弥感到自己能够看见周围，于是，他缓缓地抬起头，看到了一个白色的影子。

白衣服的小女孩。

她在黑暗中看着他。

“是你吗？”小弥睁大着眼睛，轻轻地叫出了她的名字。

没有回答。

他向前跨出了一步，与她面对着面。

就在这瞬间，笛声响了起来。

在黑暗的地底，致命的笛声又一次响起，谁都逃不过它。笛声穿过小弥的耳膜，缓缓渗入他的脑子里，他仿佛感到有一群蝇蛆，在不停地蠕动着、吞噬着。

小弥的意识渐渐模糊，仿佛又回到了混沌时代，被黑暗的大海所吞没。他蜷缩在母体之内，浑身都被羊水包裹着，只剩下一团水泡。

在笛声的伴奏之下，穿白衣服的小女孩，把一只光滑洁白的小手，缓缓伸向他的眼睛。

小弥突然感到，不知从何处伸出一只冰凉的手，牢牢地抓住了他的咽喉。

海水不断地上涨，他渐渐地沉入了黑暗的海底。

二

海藻，无边无际的海藻，牢牢地缠绕着他的身体。

在海底三万英尺深的地方，见不到一丝光线，男孩冰凉的身体漂浮在海藻中间。他就像在妈妈的怀中睡着了一样，仰天躺着，皮肤雪一样苍白，紧闭着那双漂亮的眼睛。

再也听不到笛声了，只有海底的潜流不停地掠过，使得海藻发出某种美妙的声音。

当他闭着眼睛的时候，终于看见了那个人。

小弥睁开眼睛。

突然，海藻和潜流都消失了，一线晨光射进了他的瞳孔，他看到了妈妈的脸庞。

“我怎么会在这儿？”6岁的男孩脱口而出，茫然地看着妈妈的眼睛。

“你当然在这儿。”池翠半躺在床上，搂着儿子说。她刚刚从睡梦中醒来，清晨的光如流水般倾斜在她的身体上，显得有些慵懒，身上散发出一股强烈的年轻母亲的特殊气味。

小弥在妈妈的怀中贪婪地吸了一口气，这让他舒服了一些。突然，他猛地从床上跳了起来，用一种阴森的语气说：“地下有死人。”

“小弥，一清早不能乱说话。”池翠搂着儿子的头，郑重其事地告诫着他。

男孩猛地摇了摇头，大声地说：“不，我刚才去过地下了，我摸到了死人的骨头。”

“你做恶梦了？”

“梦？”小弥自己也迷惑了，他使劲地眨着自己的大眼睛，这双重瞳从妈妈的眼睛里，只看到不安和忧虑。

半夜里，或者刚才，真的只是一个恶梦吗？

男孩默默地问自己，他只有6岁，还难以分辨梦与现实之间的距离。

忽然，小弥感到自己的脖子有些异样的感觉，他伸手摸了摸颈部。池翠也注意到了小弥的动作，她仔细第看了看儿子的颈部，发现他右侧的脖子上有一个非常淡的印痕。

她摸了摸印痕的位置问：“疼吗？”

“不疼。”

池翠的眉际露出了一丝担忧。忽然，她似乎闻到了一股什么味道，像是什么东西腐烂了。她低下头，注意到了床边小弥的拖鞋。她立刻拿起那双小拖鞋，发现鞋底沾着一层肮脏的污泥，那股味道就是从这里发出的，把鼻子凑近了闻简直令人作呕。

她立刻把鞋子扔进了垃圾袋里。

然后，她将信将疑地看着儿子的眼睛，那双眼睛不能不让人相信。她又仔细地看了看儿子的全身，除了手上和脚上略微有些脏以外，并没有其它反常之处。她又走到了门口，打开所有的电灯看着地板，果然发现了一些模糊的脏脚印。

真的假的？

她回过头，搂着儿子的肩膀问：“小弥，你真的下去过？”

儿子点点头，喃喃地说：“真的，我做了一个梦，他们在梦里叫我去呢。”

“叫你去地下？”

“是的。”

她有些紧张了：“小弥，妈妈警告你，可不能胡说八道啊。”

“我没有胡说。”

池翠看了看儿子的眼睛，犹豫了很长时间。她在房间里来回地踱着步，心跳也越来越快了，最后她扑到了电话机上，给苏醒打了一个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有人接，苏醒带着一股浓浓的睡意：“喂？”

“苏醒，你起来了吗？”

“我还在睡觉呢。”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又响起了他的声音：“你是池翠吗？”

苏醒好像刚刚才反应过来，口气一下子变得紧张了。

“麻烦你过来一下好吗？”

三

只有早上6点半，露珠还滚动在树叶上，睡眼惺松的苏醒几乎是小跑着赶到了池翠家里。几分钟以前，他还在做一个奇怪的梦，就当梦抵达高潮时，电话铃声同时窜进了梦中，于是他就醒了。当他在电话里听出了池翠的声音时，心里莫名其妙地一颤，是因为对那栋楼的恐惧，还是对她的感觉？放下电话以后，苏醒呆坐了几十秒，默默地问，自己怎么了？

现在，他走进池翠的房间，看到她正紧紧地搂着小弥，这才长出了一口气说：“我还以为小弥又不见了。”

“对不起。”她看着苏醒红红的眼圈，他还没来得及梳理那一头乱发，整个人一副没睡醒的样子。池翠忽然觉得他有些可爱——她觉得自己有些莫名其妙，怎么会有这种感觉？现在可不是时候。她立刻又把心思带入了紧张之中，将刚才发现的事情全都告诉了苏醒。

苏醒听完以后，也有种真假莫辨的感觉。他低下头看了看小弥的眼睛，男孩不说话，只有那双重瞳怔怔地盯着他。苏醒的目光避开了他，然后捡起了小弥的拖鞋，仔细地看了看鞋底的那些泥土。瞬间，那股腐烂的味道使他联想到了什么，他立刻把头别过去，暗自庆幸自己还没吃过早饭。

“那我下去看看吧。”他刚说完，就想起了那天在地下室里把小弥找上来的情景，心里不禁有些发虚。

“先等一等。”池翠忽然走进了厨房，“你还没吃早饭呢。”

“不，我已经吃过了。”

苏醒并没有说实话。其实，他是生怕等一会儿自己下去以后，万一发现了什么恶心的东西，不单是早饭，恐怕连昨天的晚饭都保不住了。

“真的吃过了？”池翠又从厨房里出来了，她不知从哪里拿出一个手电筒，交到苏醒的手中，低下头轻声说，“你要小心，如果有什么不对，就立刻回来。”

“怎么弄得像生离死别似的？”

也许这句话并不适合对池翠用，她听了以后有些尴尬，小弥也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他。苏醒只能故作镇定地挤出一丝微笑，然后就带着手电筒下去了。

他一个人来到底楼，看到楼梯背后的那扇小门依然只开着一道缝。他在小门口呆呆地站了几秒钟，然后深深地吸了口气，推开了小门。

手电的光束照亮了黑暗中的水泥阶梯，似乎有一股轻轻的烟雾从地底飘了上来。苏醒呆呆地站在门口，心脏没由来地乱跳起来。

他一步一顿地走了下去，足足用了两三分钟才来到地下室里。他举起手电筒向周围照了照，四面都是水泥的墙面，没有其它东西。这里的空气非常差，漂浮着一股潮湿的陈腐气味，苏醒感到有些呛鼻子。他缓缓地向地下室的底部走去，四周一片漆黑，只有手电光束照到的地方亮着一团白光。

忽然，在手电的光影里现出了一扇小门。苏醒立刻冲到跟前，用手电对准那扇门，原来是一扇黑色的铁门，看起来锈迹斑斑。

他试着推了推这扇铁门，没想到一下子就被推开了，门里发出了“咿呀”的一声怪响。他吓了一跳，再用手电一照，原来是生锈了的门轴发出的声音。

苏醒发现脚下又是一道阶梯，他先用手电向里面照了照，一阵白色的雾气漂浮在地底，就像一块海绵吸水一样吸收了手电的光线。他只能大着胆子走下去，没几步就来到了平地上。

他又向前跨出一步，忽然脚下发出“咔嚓”的一声怪响，似乎是什么东西被踩断了。他立刻低下头，用手电往脚下照了照，在潮湿的雾气中，好像是一根棍子，已经断成了两截。

苏醒伸手拿起了那两截东西，当手指触摸到它们的时候，一股恶心的感觉直冲他的脑门，瞬间他的手一抖，差点把东西扔了出去。

现在，手电的光线对准了那两截断了的“棍子”，如果接在一起的话大约有20厘米长，表面是一层黑色的污泥之类的东西，又黏又腥，令人作呕。苏醒也顾不得那么多，他轻轻地擦去了那层脏东西，发现底下是白色的，在手电照耀下发出阴森的反光。

他仔细地端详了一下手里的东西，怎么看都像是两截大腿的骨头。

人类的骨头。

瞬间，苏醒感到仿佛有一种细微的声音，贴着耳边响起。

骨头在说话？

他有些站立不稳，刚向前迈出一步，只感到脚下又是一阵骨头破碎的声音。一丝冷汗渗出了他的背脊，那感觉仿佛是自己的骨头碎了一样。

苏醒努力控制住呼吸，将手电的光束又对准了地面。他把手电放得很低，使得光线穿越了那层白色的湿气，终于照亮了在黑暗中沉睡了许多年的骨头。

他看到了一具枯骨。

手电的光线几乎已经贴在了地面上，苏醒甚至可以依稀分辨出，那是一个孩子的骨骼。整副骨架紧紧地蜷缩在一起，每一寸骨头上覆盖着一层黑色的脏东西，膝盖骨直顶着天灵盖，十根手指骨头握着拳，仿佛要抓着什么。

这是死不瞑目的姿势。

苏醒大口地喘着气，现在心里的感觉已经远远超出了恐惧。他突然明白，原来这里就是鬼孩子的家。手电筒随着肩膀而不停地颤抖着，他能够看出，这个男孩（或者是女孩）在临死前一定承受了巨大的痛苦。他（她）在挣扎，他（她）在呐喊，他（她）在呻吟，没有人来救他（她），只有绝望陪伴着死神降临他（她）的躯体。

不止他（她）一个。

随着手电光束的延伸，苏醒发现在这具骨骸的旁边，还躺着其他一些骨头，显得非常零乱，有的骨架已经完全破碎。他几乎贴着地面，将手电筒的光束扫射了一圈，在光线所能达到的地方，全部都是黑色的骨头，有完整的，也有零碎的，这里看起来就像是一个乱葬坑。

突然，苏醒感到有无数双眼睛，正躲在某个黑暗的深处看着他。

地底亡灵？

血液都要凝固了，他几乎已无法分辨，自己是在人间还是地狱。他看着眼前的一切，愣了好几秒钟，突然手上一抖，手电筒立刻掉到了地上。

苏醒听到了一阵轻脆的声响，然后，光线就熄灭了。

地底的黑暗重新笼罩了他。

他感到自己快要窒息了，眼前什么都看不到，似乎有无数黑色的影子晃动着。他伸出手在地上努力地摸索，但手上只摸到一团脏东西和碎骨头渣，手电筒早就滚远了。苏醒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他立刻掉转了头，凭借着记忆向回跑去，很快就摸到了那扇生锈的铁门，然后冲出铁门，在地下室里摸了摸半天，才找到了水泥阶梯。

苏醒飞快地跑上阶梯，终于冲出了那扇小门。

在昏暗的底楼走道里，他还来不及喘气，又冲出了这栋楼房。此刻，他终于呼吸到新鲜的空气了，他贪婪地张动着鼻翼，让树丛边的氧气充满自己的肺叶。

他终于找到鬼孩子了。

四

地底的太阳。

一盏2000瓦的碘钨灯发出耀眼夺目的光芒，人们通常称它为“小太阳”。略带红色的强光照射着地下每一块骨头，其中一块已经被擦去了污迹的头盖骨，发出一丝阴森的反光。

强光刺激着杨若子的眼睛，让她几乎睁不开眼，但更加刺激她的，是地下这一切。胃里像倒翻了一样难过，自从踏进这块地底空间，她就开始恶心起来。其实，她真的很想呕出来，却什么都呕不出，这样的感觉更加折磨人。

一开始的时候，她还顾忌脚下不要踩到什么东西，但地上全是人类的骨骸，几乎没有任何插脚的地方。最后，她只能踩在一片碎骨渣上，她忽然想等回家以后，脚下这双新鞋就要扔掉了。但很快她就不再想这些了，那种恶心和呕吐的感觉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深深的悲伤。

她明白，自己作为警察不应该太外露感情，但现在她实在难以控制自己。在公安大学读书的时候，她的人体解剖学成绩很好，可以轻而易举地辨认出人类骨架的各种类型。此刻，她能清楚地看出来，地上所有的骨头，都还没有闭合，说明他们是正在长身体的孩子。

于是，一些咸涩的液体，开始缓缓地滚动在她的眼睛里。她终于看不下去，身体剧烈地起伏着，转过头要向后面那扇铁门冲去，却一头撞到了叶萧的身上。

叶萧紧紧地抓住了她的肩膀，对着她的耳边说：“若子，你要干什么？”

“我不能……不能……”

她看起来确实控制不住自己了，一些泪水已经划落了下来，打湿了叶萧的手背。她忽然感到，叶萧双手和胸膛是如此宽阔和温暖。

“你要到上边去透透空气是吗？你去吧，不过请先把眼泪擦干净。”

杨若子点点头，掏出手帕抹了抹泪水，快步离开了这里。

叶萧缓缓地长出了一口气，其实他自己也有些控制不住了。“小太阳”的光芒照射着他的眼睛，也照射着整个地底空间。这里更像是一个比较宽阔的甬道，大约有200多个平方米大。在靠近左侧的墙上，还有一个大约4米宽的开口，里面是一条黑暗的通道，“小太阳”的光线照射不进去。

这里的尸骨实在太多，以至于鉴定组的人数不够，他们又从其他部门调来了几批人，一起来进行清理。所有的人都戴着口罩，并使用各种工具，小心翼翼地把这些骨骸搬运出去。

地底的空气非常潮湿，似乎常年都飘着一片如白雾般的湿气，使这里看起来更像是阴曹地府。叶萧小心地走到左侧的那个开口前，灯光只能照射到通道口，里面沉浸依旧在黑暗中。

在这里清理完毕以前，没有人敢擅自走进这条通道。谁都不知道这里面还会藏着什么东西，随意地进去只能是冒险。

叶萧冷冷地看着眼前黑黑的洞口，只觉得自己仿佛要被它吸进去了。他立刻后退了一大步，深呼吸了几口，然而，这里的空气实在太糟糕了，这股腐烂的气味不知道飘了多少年，他松开了领口的扭扣，转身走了出去。

走出地下室，来到底楼的门口，他才有机会呼吸到外面的空气。人们正把骨骸装在担架或者袋子里往外运，它们的上面都覆盖了一层白布，遮掩了那惨不忍睹的景象。

不知道是谁，把地下挖出了无数尸骨的消息给捅了出去，引来了附近许多居民来围观，警方只能在大楼外面设置了障碍。当一具具在白布遮掩下的骨骸被抬出来时，叶萧注意到围观的人们显露出了各种表情，既有恐惧万分的，也有当作是在看热闹的。几个中年女人交头接耳起来，对眼前这栋灰色的楼房指指点点，他猜想她们一定在讲“鬼孩子”的传说，和那栋曾经矗立在这里的旧房子。

几十年来，这里一直都是绝对的禁忌，是一切的起点，也是一切的终点？叶萧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他又回到楼房里，快步走上楼梯，看到3楼池翠的家门正虚掩着，便悄悄地走了进去。

他看到在客厅里，一个警察正在询问池翠和苏醒。他静静地站在门口，观察着苏醒的眼睛，突然，他走到了苏醒的跟前，对他轻声地说：“我能和你谈谈吗？”

看到叶萧的出现，苏醒显得非常吃惊，他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当然可以。”

“不要打扰他们做笔录，我们出去谈吧。”叶萧做了一个请他出去的手势。

池翠忽然中断了和警察的谈话，她抬起头看了苏醒一眼，想要说什么话却没有开口，然后她又低下头继续和警察说话了。

苏醒停顿了一下，便和叶萧一起出去了。

在3楼昏暗的走廊里，叶萧掏出了一把钥匙，对他说：“这里也没什么好地方，我们就去隔壁谈谈吧。”

“隔壁？”

苏醒的目光对准了走廊尽头的那扇门，话语里一阵轻微的颤抖。

“请过来吧。”

叶萧走过去打开了那扇房门，只见一道充满了灰尘的光线，从房间里照射出来。苏醒感到双腿似乎已不受自己控制了，跟着叶萧缓缓地走进了这间房子。

他们一进来，叶萧就把身后的房门关上。苏醒听到关门的声音，不禁一怔，猛地回过头来，看着叶萧冷峻的眼睛，不敢再说话。

房间里始终散发着一股奇怪的气味，随着两个人的脚步，一层薄薄的灰尘轻轻地扬了起来。

“我受不了这样的空气。”刚说完，叶萧就打开了窗户，他趴在窗台上，眺望着对面的那栋楼房的3楼窗户说，“苏醒，麻烦你过来看看。”

苏醒缓缓地走到他身边，顺着叶萧手指的方向，看到了对面的窗户。立刻，他的心里又是一跳，那是他曾经住过的地方。

“你瞧，对面窗户里的那间房子是空关着的。”忽然，叶萧转过头来对苏醒说，“你一定对那间房子很熟悉吧？”

苏醒知道自己是瞒不过去了，他索性明说：“你已经查过我的记录了吧？是的，我承认我曾经住在对面的房子里。”

“不单单是对面。我相信，你对这里也不会陌生的。”

“你已经知道了？”苏醒变得面无血色，后退了好几步。

叶萧逼近了他，冷冷地说：“罗兰已经从精神病院里逃出来了。”

“她逃跑了？”

“看起来你很关心她？当然，你当然很关心她。”还没说完，叶萧就从包里取出了一本厚厚的日记说，“这是我从罗兰的床头柜里找到的。昨天晚上，我几乎看了个通宵，现在应该由你自己来说了吧。”

“罗兰的日记？”

苏醒呆呆地看着叶萧手里的这本日记，他甚至还不知道罗兰有记日记的习惯。他退到房间的一个角落，缓缓地坐了下来，然后又看了看这房间，这里是罗兰的家。他这才明白，叶萧为什么要把他叫到这里来谈话。或许，只有在这里闻着罗兰遗留下来的气味，他才更容易回忆起来。

终于，他将心底深埋的东西，都统统倒了出来：“两年前，我刚刚从乐团辞职，搬到了对面那间房子里。每天晚上，我还是按照过去养成的习惯，练习1个小时左右的笛子。没过多久，我就发现每当晚上吹笛子的时候，在对面楼房的窗户里，都会有一个年轻的女人静静地坐在窗前。”

苏醒一边说，一边走进罗兰的卧室，叶萧紧紧地跟在他后面，看到墙上挂着的照片，卓越然和罗兰正在照片里微笑着。

苏醒走到了窗边，轻声地说：“她就坐在这里，房间里的灯光照亮了她的脸。虽然隔着几十米的距离，但我能看得出，她正在倾听我的笛声，听得非常投入，我立刻就被她深深吸引住了。每一个夜晚，她都会坐在这里听我吹笛子，看着她陶醉于笛声的样子，我的心里总会有一种特别的感觉。到后来，我的笛子纯粹只是为她而吹，在那些日子里，这是我每天最重要的事情。”

“你知道她有丈夫吗？”

“当时我没有看到过她的丈夫。经过我仔细的观察，只有一个小女孩和她生活在一起。一个多月以后，我居然在楼下的信箱里收到了她的一封信。在信里她对我表示了感谢，说她非常喜欢我的笛声，希望能请我吃饭。就这样，我和她在这间房间里认识了，我也认识了紫紫，一个沉默寡言的小女孩，她有一双令人印象深刻的眼睛。罗兰的丈夫是一个专栏作家，他经常到外地寻找素材，当时已经连着好几个月没回家了。我可以从她的话中，听出她对孤独的恐惧，甚至对丈夫的失望。后来，她终于承认，她从来就没有爱过卓越然，之所以嫁给这个男人，完全是一次意外。”

“那你是怎么想的？”

“我承认，那个时候我非常喜欢她，甚至可以说爱她，但我始终都不敢越雷池一步。唯一能为她做的，就是尽我所能地吹好笛子，满足她对笛声的渴望。她是一个音乐老师，与别人不同的是，她对中国传统音乐有着近乎痴迷的爱好，尤其是笛子。其实她也会吹笛子，对笛子的历史和故事有着很深的研究，只是她更喜欢听我吹的笛声。在将近一年的时间里，我们一直保持着这种含含糊糊的关系，也可以说我们是互相恋爱着，一种柏拉图式的精神恋爱。因为她明白卓越然迟早会回来的，我们之间注定不可能，而且，她还必须为紫紫考虑。”

“柏拉图？她的日记上也是这么写的。”叶萧点了点头，他觉得自己有些同情苏醒，因为他忽然想到了自己。

“一年前，我独自去海南岛旅游了一次，当我回来的时候，却发现卓越然已经回到了家里，罗兰却再也见不到了。我非常吃惊，只能偷偷摸摸地去打听，才知道当我在海南岛上的时候，罗兰竟然突发了精神病，结果被送进精神病院。据说，她的病情非常严重，需要在精神病院里长期治疗。我当时万念俱灰，不敢再去看她，更不敢面对她的丈夫，我无法想象他就在我的窗户对面，每天都能见到。于是，就搬出了这里。”

“你再也没有见过她吗？”

“是的，也没有见过她的丈夫和女儿。直到几天前，我去精神病院里探望了她，我只感觉非常对不起她。”

叶萧点点头，缓缓地吐了口气，突然问道：“好了，我不想再问你和罗兰之间的隐私了。告诉我更重要的事情。”

苏醒露出了茫然的表情：“什么事？”

“魔笛。”

叶萧缓缓地吐出了这两个字。

瞬间，苏醒仿佛被定住了，他用了半分钟的时间来咀嚼叶萧的话。然后，他像是被触电了一样，用颤抖着的声音问道：“你怎么……怎么知道魔笛的事？”

“告诉我，把你知道的全都告诉我。”

“是我不应该……不应该打开潘多拉的魔盒。”苏醒绝望地摇着头，就像是只泄了气的皮球，他低声地说，“那是7年前，我的笛子老师在他临死前，交给了我一只盒子，里面装着一支名为小枝的笛子。”

“小枝。”叶萧点了点头，他立刻就想到了那位姓风的老人对他说的话，当年那神秘的笛手用过的笛子上就刻着“小枝”二字。

“更重要的是，老师在临死前关照我千万不能吹响这笛声，否则会引来死亡和灾难。老师还有些话没说完，他就死了。”

叶萧若有所思地问：“就像潘多拉魔盒？”

“是的。可惜，我并没有遵守老师临终前的遗嘱。”苏醒用一种忏悔的口气说，“就在我得到这支笛子不久以后，我实在无法控制自己的好奇心，终于犯下了大错。要知道作为一个笛手，碰到任何好的笛子，都会渴望吹上几口试试，这是不可更改的天性。”

“你吹响了这支笛子？”

“是的，在7年前深秋的夜晚，我吹过这支笛子几次。”然后，他露出了恐惧的神情，“这是魔鬼的笛子。我无法形容那奇特的笛声，实在太诡异了，我从来没有听到过这种音色，简直可以用来勾魂。那是聊斋里才有的笛声，古老坟墓里的死人，听到了笛声而复活。直到现在，我仍然心有余悸，那笛声经常变成恶梦就纠缠我，简直要把我逼疯了。”

“后来呢？”

“后来，我再也没有吹过这支笛子，一直安放在原来的盒子里，7年的时间就这样过去了。可就在不久以前，当我重新打开这只盒子的时候，却发现盒子里是空的，笛子已不翼而飞了。”

叶萧试探着问道：“你知道是谁拿走的吗？”

“我早就该猜到了，是罗兰，对吗？”

“你猜得没错，她在日记里对这件事写得很清楚。”叶萧伏在窗口上，看着对面的房间说，“苏醒，你还记得你和罗兰之间聊天的内容吗？”

“其实，刚才我就已经想起来了。那时候她很寂寞，我在为她吹笛子之余，也陪着她聊天以派遣孤独。因为她很喜欢民乐，有一次无意中就聊起了魔笛。是她主动说起的，她说自己曾听说过魔笛的传说，50多年前夜半笛声传说里的神秘笛手，就是用那支笛子消灭了鼠疫，也带走了许多孩子。她甚至说到了传说中魔笛的标志，就是笛身上端刻着的‘小枝’二字。当时，我立刻想起了潘多拉魔盒里的笛子，于是就把这支笛子的事告诉了罗兰。她当时显得非常兴奋，要求看一看这支笛子。我有些犹豫，但实在无法拒绝她的要求，只能将她带到我的家里，打开了盒子，给她看了看这支笛子。看完以后，她默不作声地离开了，当时我以为这件事已经结束了。”

“让我来告诉你吧。”叶萧回过头来，缓缓地说，“她日记里说，她偷配了你的房门钥匙。”

“原来如此，我记得后来有一次，她问我借钥匙用。”苏醒摇着头，喃喃地说，“可她为什么瞒着我？”

叶萧轻吐了口气，也许是刚才在地下呆的太久了，他感到有些疲倦，于是把罗兰的日记翻到了那一页，然后交到苏醒手中，淡淡地说：“你自己看吧。”

苏醒小心地接过日记，他斜倚在窗前，抚摸着光滑的日记封面，那是一个女人的心。

在刚才叶萧翻到的那一页日记上，写着一行行漂亮的字，苏醒看得出，这是她的笔迹。只是与平时相比，这一页纸上的字迹显得有些潦草，从字里行间露出了一种深深的紧张。

这一天罗兰的日记是这样开头的——

他走了。

今天清晨，他给我打了个电话，告诉我他要去海南岛旅行一个星期，然后，我们在电话里互道了平安。几分钟后，我站在窗前，看见他背着旅行包从对面楼里出来，匆匆地离开了这里。突然，我的心里感到惴惴不安，有了一种莫名其妙的失落感。我的丈夫已经一年没有回家，我却从来没有产生过这种感觉。而苏醒仅仅离开了几分钟，一个星期以后就会回来的，我不应该对他有这种感觉的。

天哪，我感到很害怕。

早上我把紫紫送到了幼儿园，再过几个月她就要上小学了，可她依然不太合群，我已经为她担忧很久了。然后我去学校上班，整整一天，我都有些紧张，脑子里总是想起我的计划。只有在为学生们上课的时候，我才暂时把心思抛开。这个计划我已经想了很久，自从那晚在苏醒的家里看到传说中的魔笛，我就已经暗暗下定决心，无论如何一定要得到它。我知道苏醒对魔笛的恐惧，他把这支笛子看得比自己生命更重要，充满了一种敬畏之心。他是不可能把魔笛给我的，所以，我一直不敢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他。我知道这样对他不公平，甚至有些龌龊，或许我是利用了他？够了，就算我不是一个好女人吧。

下班以后，我把紫紫接回了家，度日如年地捱到了晚饭以后，然后悄悄地走了出去，带着我偷配的那把钥匙。我来到了对面苏醒的家门前，就像一个小偷一样，用偷配的钥匙打开了他的房门。我记住了上次他放那盒子的地方，很快就找到了它。我小心地打开盒子，魔笛果然就躺在里面，笛管上端刻着“小枝”二字，我可以断定就是它了。

对不起，苏醒。我拿走了你的笛子，我知道你不会原谅我的，但我必须这么做，我无法抗拒魔笛的魅力。我好像被这支笛子所控制住了，我的灵魂和肉体都已被它绑架，或许，不是我从你手中偷走了笛子，而是笛子从你手中偷走了我？

苏醒，我拿走笛子以后，又把盒子关好，重新放在你原来的位置，看上去就像一切都没动过一样，然后带着魔笛离开了你的家。

回到家里，魔笛在灯光下发出异样的反光，我终于得到了它。当面对着它时，我无法抑制自己的激动，我明白自己已经被它俘虏了。它仿佛是有生命似的，躺在那儿向我发出挑衅，我完全失去控制，只感到脑子里一片空白。就像是喝醉了酒一样，我把拿起了笛子，放到嘴边吹了起来。

我的笛子水平并不高，更重要的是我已经头脑发热了，不知道自己吹的是什么曲调。当我的嘴唇贴到吹孔上时，我感到仿佛有一只手，控制了我按住笛孔的那六根手指。而在我的耳边，我似乎听到了一阵奇特的旋律，幽幽地响起。

瞬间，从我的口中吹出了同样的气息，我的手指也按照那旋律跳动了起来。

一阵诡异的笛声传了出来。

我感到这笛声似乎不是我吹出来的，而是从笛管里自己流出来的声音。

不，这不是我吹的，而是另一个躲在笛子深处的魔鬼。

在可怕的笛声中——我见到了幽灵。

一种彻骨的恐惧笼罩了我，我的手一阵剧烈的颤抖，就像是被毒蛇咬了一口似的，把这支可怕的笛子扔到了地上。

我立刻感到了浑身麻木，一股沉沉的睡意袭上心头。于是我趴到了写字台上，打开了我的日记本，完成我每日必做的功课。现在，我的日记已经写完了，我快支撑不住了，谁来救救我啊。

等一等，房门开了。

我回过头看了看，看到紫紫穿了一身白色的衣服走到了我的面前。

天哪，她像个幽灵？

不，我不能再写下去了。

……

这是罗兰的日记本里最后一句话。

苏醒几乎是浑身颤抖着看完这一天日记的，这一页后面全是空白。他仰起头环视着房间，他能想象罗兰就是在这间房间里写完这天日记的，她也是在这里吹响了魔笛的，或者，也是在这里发疯的？

“第二天早上，卓越然从外地回到了家里，发现罗兰已经疯了，只能把她送到了精神病院里。”叶萧站在他身后轻轻地说。

忽然，苏醒有些神经质似的说：“笛子，我的笛子呢？”

“我猜，你的笛子一定在卓越然手中。”叶萧淡淡地说，“可惜，卓越然已经死了。”

“魔笛在哪儿？”

五

这里永远沉浸在黑暗中。

没有白天，没有黑夜，没有春夏秋冬，永远是地下炼狱。

经过整整一天的工作，这里已经基本上清理干净，露出一大块空地，地底铺满已经腐烂了几十年的泥土。那股令人的窒息的空气已被弱了许多，只是依然有一股薄薄的雾气从地下升起，缭绕在叶萧的脚面上。

这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2000瓦“小太阳”的灯光依然照耀着，巨大神秘的空间，无比黑暗的背景，再加上耀眼的强光，给人的感觉就像是某个剧场的舞台。而叶萧正独自站在这舞台的中央，仿佛是在独自表演一场舞台剧，他感到自己既是演员又是观众。

然而，导演是谁呢？是谁导演了这一幕恐怖的舞台剧。

叶萧茫然地看着刺眼的灯光，直到眼睛里一阵晕眩。他明白这只是错觉，就像人们无意识地诞生到人世，再无意识地走进地狱。

他抬起手腕看了看表，已经7点了，地面上也应该被黑夜所笼罩了。半个小时前，局里告诉叶萧，初步的尸检结果已经出来了：在地下发现的这些尸骨，全部都是大约5岁到13岁的儿童，性别比例一时还弄不清楚。由于很多骨骸都很零散，有的甚至被完全破坏，具体数字还不好统计，初步估计是140余人。从对骨头的检测来看，这些孩子的死亡时间大约是在55到60年前。至于死亡原因，法医还没有弄清楚。

或许，他们就是当年被夜半笛声带走的孩子们。他们早就死了，死在这黑暗的地底，除了他们自己，没有人听到他们绝望的呼喊。而他们的家人，度过了50多年的不眠之夜，仍然在执着地等待着他们回家。

让灵魂回家吧。

是谁杀死了他们？是50多年前神秘的笛手吗？还是某个地底的魔鬼。

叶萧长长地吁出了口气。

在见到了地底的这么多尸骨以后，他反而觉得自己已不惧怕黑暗，他缓缓地向前走去，地上还有一些残留的骨渣，在他脚下发出一些细微的声音，就像是临死前孩子们的呻吟。

这声音已在地底回荡了许多年。

叶萧走到了黑洞前，“小太阳”的灯光打不进去，眼前的通道被黑暗覆盖着，似乎有一股淡淡的雾气从里面飘出来。像是一张血盆大口，既让人望而却步，又同时充满诱惑。

他拿出了手电筒，把一道白色的电光向里射去。

这是冒险，他很清楚这一点。但直觉告诉他，自己必须要这么做。

于是，叶萧举着手电，小心翼翼地走进了黑暗的地道。

一股潮湿的寒气包围了他，手电的光线始终无法照到远处，只停留在一团雾气之中。叶萧一边走，一边悄悄地数着自己的脚步，他伸手摸了摸旁边，好像是水泥的墙壁，冰冷而粗糙。

地道越走越长，他还能听到头顶有汨汨的流水声，上面似乎是下水管道。又往前走了几步，在手电筒的光线里，出现了一个三岔路口。

叶萧忽然怔住了，他茫然地站在地下管道的交错口，仿佛面对着一个巨大的迷宫。他立刻就想到了雨果笔下的《悲惨世界》，巴黎的下水道与地面之上的城市一样错综复杂，那是一个神奇的地下世界。沙威警长潜入地底，追踪数10年前的逃犯冉阿让，叶萧不记得是否有过这样的情节，可他宁愿相信自己不是沙威，而是逃犯冉阿让。

幽灵在等着他？

在三岔路口犹豫了片刻之后，叶萧无奈地叹了口气，转身便要离开。忽然，他感到脚下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于是他就用手电对准地面照了照。

他万万不会想到，在白色的手电光束中，竟然照出了一张死人的脸。

原来就在叶萧脚边的地上，正歇躺着一具死尸，他刚才居然没有看出来。

叶萧缓缓地蹲下来，屏住呼吸，手电的光线对准了那张死人的脸。

蛆……

一群苍蝇的蛆在死人的脸上扭动着，它们是从死者的瞳孔里面爬出来的。

叶萧缓缓靠近了那张狰狞的脸。几乎用了半分钟的时间，他才认出这张脸来——他的邻居张名。

蛆在张名的脸上爬行着。

六

尽管，瞳孔上覆盖着紧闭的眼皮，但她仍能感受到烛火的轻微热度，还有那丝黑暗中闪烁的光。

她缓缓地抬起眼皮，头顶上黑色的天花板进入她的视线，四周的一切都是那么昏暗，除了那点烛光。她这才意识到自己正仰天躺着，身下是一张很旧的钢丝床。脖子上一阵酸痛，她费了很大的劲才侧过头去，看到在床边有一张黑色的木桌子，桌上点着一支白色的蜡烛，是这里唯一的光源。

用了好一会儿时间，她适应了这里昏暗的光线，慢慢看清了自己所在的地方。这是一个非常小的房间，不会超过10个平方米，除了一张摇摇欲坠的钢丝床和房间中央的木桌子以外，只有两只方凳，和一排几乎腐烂了的木架子，上面放着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更重要的是，这房间里没有任何窗户，只有一扇紧闭着的铁门。

看起来就像个监狱。

当脑子里闪过这个比喻的时候，立刻想到了某种让她熟悉的生活。她开始默默地问自己：“我是谁？我从哪里来？为什么会在这里？”

记忆就像打破的瓷器一样，变成无数锋利的碎片，她轻轻地捡起记忆碎片，再重新拼接成一个完整的图画。在那幅图画里，她看到了自己的名字——罗兰。

“我叫罗兰？”

犹豫了片刻之后，她终于点了点头。是的，她是罗兰。

她深呼吸了一口气，用了大约几十分钟的时间，又想起来其它许多事情，比如，她有一个丈夫叫卓越然，但据说已经死在了天台上；她还有一个女儿叫紫紫，可惜已经失踪了；还有一个精神上的情人叫苏醒，曾经是一个笛手，他有过一支笛子，魔鬼的笛子；她偷了那支笛子。然后，神秘的笛声让她见到了幽灵。

于是，她疯了。

她被送进了精神病院，在有铁栅栏窗户的房间里关了一年，就像这个没有窗户的房间——另一种监狱。

就在几天前的深夜里，她从名叫精神病院的监狱里逃了出来。

她越狱成功，在这座巨大的城市中徘徊着。她没有回家，因为已经无家可归。她也不想去见苏醒，因为觉得自己对不起他。她身无分文，无处可去，只能在某个角落里隐藏。当她感到自己饥饿难挡时，只能用随身携带的东西去交换食物，通常她会得到一个大饼或者是馒头。

一无所有的罗兰，唯一可能得到的，只有她的女儿紫紫。这也是她逃出精神病院的原因，当知道紫紫失踪以后，她就下定了越狱的决心。她甚至对卓越然的死并不感到多少伤心，她只要紫紫，也只剩下了紫紫。

紫紫是她的骄傲，也是她的耻辱——因为，紫紫并不是卓越然的亲生女儿。

那是在8年前，她刚与卓越然结婚不久，刚刚品尝新婚的快乐，就发现丈夫居然在外面还有别的女人。她甚至当场抓住了卓越然和那个女人，但卓越然却轻描淡写地说：“有本事你也在外边找一个男人。”

罗兰感到无比的愤怒和悲哀，但她终究是一个弱女子，不敢选择离婚，只能逆来顺受。就在这个时候，另一个男人闯入了她的世界，于是就有了紫紫——一个耻辱的印记。

不久以后，那个男人便死于一场车祸。

罗兰始终保持着这个秘密，甚至骗过了卓越然，让他以为紫紫就是自己的女儿。因为紫紫的缘故，他们度过了几年平稳的日子，但罗兰一直都非常恐惧，害怕这个秘密被人发现。直到几年前，紫紫因病需要输血，而卓越然却发现自己的血型与女儿不符，他的血型是A型，罗兰是O型，而紫紫的血型却是B型。所以，紫紫不可能是卓越然的女儿。他终于发现了这个秘密，从此开始殴打罗兰，有时甚至虐待紫紫，最后就一走了之。罗兰只能把痛苦深埋在心底，因为她不敢让紫紫承受私生女的耻辱。但紫紫的性格也因此而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变得沉默寡言、行为怪异。

现在，紫紫已是她唯一的生命。

罗兰想，只有作为母亲的她，才能找得到女儿，短短几天的时间，她几乎跑遍了这座城市每一个角落，她知道自己已不再是精神病人了。同时，她也吃了不少的苦，她曾经非常漂亮，但现在恐怕自己都不会认识自己了。

昨天深夜，她徘徊在一条小巷中，四周寂静无人，就连天上的月亮也隐藏到了云朵里面。忽然，有一只手蒙住了她的嘴巴，另一只手在她的身上乱摸了起来。一刹那间，她的意识变得非常清醒——自己遇到了流氓。

罗兰拼命地挣扎，但无济于事，那只手正在撕扯她的衣服。正当她想要叫救命，喉咙里却喊不出声音的时候，一个黑色的人影出现了。

就在这个瞬间，她失去了意识，缓缓地昏了过去。

现在，她终于醒过来了。

她看了看自己的身体，似乎还完好无损，她意识到有人救了自己。那个人是谁？

就当罗兰刚要从床上下来的时候，忽然听到了一阵沉闷的脚步声。

心跳猛然加快，她大口地喘息着，紧紧盯着那扇铁门。随着脚步声的逼近，她感到自己越来越紧张，一丝冷汗从额头沁了出来。

脚步声忽然停止了。但紧接着，她就听到铁门发出了一阵嘶哑的怪声，然后缓缓地打开了。

一个黑色的影子走进了小屋里。

在昏暗的烛光下，她使劲地揉着眼睛，终于看清了那个影子：一个瘦瘦的男人，戴着一张巨大的口罩，把整个脸庞都遮住了。脸上只露出一双眼睛，紧紧地盯着罗兰。

他们互相注视了片刻，直到罗兰警觉地问：“你是谁？”

“你终于醒了。”口罩背后的声音有些失真，听起来就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

“你并没有回答我的问题。”罗兰摇了摇头，她的语气忽然缓和了下来，“是你救了我？”

对方不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谢谢，能不能告诉我，这是什么地方？”

“地下。”

地底小屋？罗兰想起了这个恐怖的名词，难道自己已在黄泉之下了？她仰起头看着这间昏暗的小屋子，四周都是冰冷的水泥墙壁，看上去更像是个古代墓室。她感到一阵寒冷，现在她真想哭出来，可是眼中的泪水却偏偏干涩了。

她紧紧抓着自己的肩膀，忽然问道：“我能看看你的脸吗？”

“不，你会害怕的。”

罗兰忽然苦笑了一下：“害怕？经历过太多的恐惧，我已经对害怕有免疫力了。”

从那双藏在口罩上面的眼睛里，可以看出他正犹豫不决。几秒钟后，他缓缓地拉下了口罩。

她看见了那张脸。

瞬间，罗兰颤抖着尖叫了起来。

——她看见了一张魔鬼的脸。

七

秒针一格一格地走过去，房间里死一般寂静，只有这秒针走动的声音，是如此地清晰。池翠默默地看着苏醒，他们就这样一言不发地互相看着，不知道持续了多久。

终于，池翠说话了：“苏醒，从一开始就是个错误。”

“我知道。”

“所以，我不能再让这个错误继续下去。”

此刻，小弥正在隔壁熟睡着。池翠缓缓走到窗前，望着外边黑沉沉的黑夜。今天发生的事情，又让她沉浸在恐惧中。整整一天，警察们在这栋楼里进进出去，不停地往外运送地下的尸骨，整栋大楼都漂浮着一股腐烂的气味。楼下还聚集了许多围观的人，他们对着池翠的窗户指指点点，就像《红字》里的人们看着海丝特身上的“A”，一个红色的禁忌。

她轻轻叹了一口气：“我已经决定了，下个星期，我就从这里搬出去。”

苏醒有些意外，但他立刻就点了点头：“对，你早就应该搬出去。”

“谢谢你对我和小弥的照顾。”

“放心吧，我还会继续教小弥笛子的。”

她摇摇头说：“不，最近他不会再学笛子了。”

“你对笛子害怕了？”

“不是。”她的语气越来越忧伤，那是所有的母亲共通的情感，她深呼吸了一口，压低了声音说，“小弥的脑子里生了一个东西。”

“什么？”苏醒感到心里一凉。

“今天下午医生给我打过电话。他说趁着现在小弥的年龄还小脑子里的东西还没有发育完全，还来得及做手术，给小弥的脑子开刀，把他脑子里的东西拿掉。”

“有那么严重？”

池翠点了点头：“如果拖到他长大以后，恐怕就没有这个机会了。”

“会不会有危险？”

“我不知道，谁都不敢打保票。”

“告诉我，小弥的脑子里到底生了什么东西？”

她停顿了片刻，缓缓地吐出了一个字：“蛆。”

“你说什么？”苏醒没听明白。

“蛆，苍蝇的蛆。”池翠忽然有些激动了，她的眼眶立刻就湿润了，仿佛在说某件耻辱的事情，“小弥是幽灵的儿子，是苍蝇的儿子。”

苏醒忽然感到有些恶心，眼前浮现起了夏天见到过的一群蝇蛆在腐烂的动物尸体爬行的情景。他实在不敢把这个与小弥联系在一起。他摇了摇头说：“我不相信。”

“你没有注意到他的眼睛吗？”

“重瞳？”

“那就是蝇蛆留下的痕迹，从他在娘胎里就有了。”

苏醒难以置信，他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池翠。终于，他说出了一个早就想问的问题：“池翠，有一件事我一直都在想，但始终都不敢直接问你。”

她淡淡地说：“问吧。”

“小弥的父亲是谁？”

池翠愣了愣，她深深地吸了口气说：“他早就死了。”

“对不起。”

苏醒的语气又柔和了下来。忽然，他大着胆子靠近了池翠，缓缓地伸出一只手，小心地抚摸着她的头发，黑色的发丝从指间掠过，那感觉让人心醉。

在白色的灯光下，她下巴的线条显得格外诱人，还有脖子里面弯曲的部分。这一切都让苏醒感到难以控制。

她并没有抵抗，恰恰相反，现在她温顺得像个绵羊，任由苏醒的手指在自己的头发上滑动。她的眼神也越来越柔和，泪水终于冲破了理智的大堤，在脸颊上缓缓地流淌起来。

“你哭了。”苏醒在她的耳边柔声说，然后他伸出另一只手，用指间轻轻地抹去她脸上的眼泪。手指上立刻感到了一股温热，这是池翠的泪水，一个美丽女子伤心的眼泪，他忽然感到这又是何等的凄艳。于是，他的手移到了池翠的肩膀上，轻轻地搂住了她。

她略微扭动了一下身体，这反而让他搂得更紧。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几乎是颤抖着说：“池翠……池翠……”

“不！”

池翠不知道从哪来的力量，重重地推开了他。苏醒一下子失去了重心，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对不起。”池翠大口地呼吸着，蹲下来看着地上的苏醒，“你没事吧？”

苏醒无地自容地低下头，他缓缓地从地上站起来，不敢正视池翠的目光。

就在这瞬间，他的眼前忽然掠过了另一个女人的影子——罗兰。

她在哪儿？是活着，还是死了？

苏醒忽然觉得自己很肮脏，两个女人的影子不断地重合着，不知是谁替代了谁。

“对不起，我真无耻。”

他低着头对池翠说。然后，快步地离开了这里。

八

“紫紫……”

在空旷的地底舞台上，只有杨若子一个人站立着，轻轻地呼唤着妹妹的名字。“小太阳”的强烈灯光依然让她睁不开眼睛，她就闭着眼睛站在中央，想象着50多年前发生的那一幕。

可是，她始终都想象不出来。

她伸出手捂着自己的喉咙，清了清嗓子，然后大声地喊了出来：“紫紫……”

几秒钟后，远方穿来了回声。

杨若子静静地侧耳倾听，自己的声音在无穷无尽的地道中传播着，或许会达到地球的另一面。

突然，她听到了一阵细微的声音，那声音分明是两个字——

“姐姐。”

她立刻睁开了眼睛，向四周紧张地寻找着，她大口地喘息，心跳骤然加快，心里在不断地问自己，刚才是否真的听到了那声“姐姐”。

是的，她听到了，那是一个细微的童声，一个小女孩的声音。

这不是梦。

可是，周围并没有人，整个地下空空荡荡的，只有她一个人站着。

杨若子走到地道口，拿出手电往里照了照。她听说几个小时以前，叶萧在这条地道里面，发现了一具几天前死亡的男尸，死者叫张名，就是那位失踪的男孩张小盼的父亲。现在，鉴定组已经完成了现场勘察，带着尸体离开了地下。而等到杨若子赶到这里的时候，他们都已经走光了。

忽然，她的眼前仿佛又出现了那具腐烂的尸骨，它躺在黑暗的阴沟里，离地面有十几米的距离，它穿着一件白色的裙子。他们说它就是她的妹妹紫紫。

“不！”

现在，杨若子确信，她的妹妹还活着，就活在地底的下水管道里。妹妹永远都是7岁的样子，永远都穿着白色的裙子，永远都是纯洁美丽的样子。

哪怕——她是个鬼孩子。

“紫紫……”杨若子又对地道里面轻轻地叫了一声。然后，她带着手电走了进去，她听到自己的脚步声在地下发出了奇怪的回音。

一阵潮湿的雾气，从地底缓缓地升了起来。

借助着手电的光线，她向前走啊走啊，不知道走了多远，忽然手机响了起来。她打开手机，原来是叶萧来的电话：“若子，你在哪里？”

“我在地下。”

“什么？”电话那头的叶萧立刻着急了，他大声地说，“你立刻就给我回来。”

“既然你能够进去，为什么我就不能够。”

“若子，听我的话赶快回来，你绝对不能一个人下去。”

她淡淡地回答：“已经晚了，我现在就在地道里面，我在寻找紫紫。”

叶萧几乎是声嘶力竭起来：“不，你给我回来。”

“对不起，再见。”说完以后，杨若子就关掉了手机，再也不会有人打扰她了。

她继续向前走去，直到手电筒的光线里出现了一个三岔路口。左、中、右，眼前有三条道路供她选择，每一条路都像一张诱惑的嘴。

周围一片黑暗，除了手电所及的范围，杨若子的额头沁出了几丝汗珠。她缓缓来到路口，茫然地看着三条地下管道。

她轻声地问自己：“我该向哪走？”

九

他已经不在了，在地底的小屋里，只剩下罗兰独自一人。

这里自然不会有电灯，桌上的蜡烛很快就会燃光。于是，她从床上下来，在那排木架上找到了一根新的蜡烛和一包火柴，然后，把它们放到桌子上点了起来。

幽灵的烛光永远照耀着这里。

她静静地看着烛火，白色的火苗快活地跳动着，她的每一次呼吸，都会被烛光所捕捉到，以火苗的舞动来回应。当烛光摇曳的时候，整个小屋里都会呈现出一股幽灵般的气氛，她看到自己的影子也在不停地晃动着。有时候，她觉得看着自己影子都会被吓死。

罗兰小心地伸出手，抚摸着这间地下小屋的墙壁，感觉就和精神病院里的墙壁一样。忽然，她听到头顶传来流水的声音，难道是地下的暗河？不，是下水管道的声音。

她终于相信，这里确实是地下。而自己却还活着，忽然，她想起了自己的使命——寻找女儿。

“紫紫！”

呼吸又骤然急促了起来，她在这间斗室里来回地踱着步，烛光随着她的脚步而不停摇摆。她要寻找女儿，而不应该呆在这地底小屋里。罗兰已经打定了主意，于是，她小心翼翼地走到那扇铁门前，用耳朵贴着门仔细地听着。

听不到外面任何声音，看起来那个地下幽灵已经走远了。

罗兰点了点头，又从木架上找到了一个铁制的烛台。她重新点燃了一跟新蜡烛，插到了烛台上，然后她端着烛台，轻轻地打开了铁门。

虽然她用了最轻的力气，但铁门还是发出了那嘶哑的叫声。她悄悄地走出铁门，手里端着重重的烛台，烛火在她眼前跳跃着，她忽然觉得自己端着烛台的样子，就像是十九世纪在欧洲古堡里夜行的女人。

在烛火的照映下，眼前出现了一条圆形管道，直径大约在2米左右的样子，一直通往前方无边无际的黑暗。罗兰小心地往前走着，她觉得紫紫一直躲在地下的某个地方。

“地下很冷，也很寂寞，紫紫需要妈妈。”罗兰一边走着，一边自言自语，手中的烛火随着她的语气而跳动。

在这个巨大的迷宫中，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或许是一个小时、两个小时，或许整整一夜。

——直到她看见了那个影子。

那是一个小孩子的背影，在地下管道里一掠而过。罗兰手中的烛光正好照到了那个影子，她的心跳迅速地加快，几乎是小跑着向前冲去。

“紫紫……”她高声地呼唤了起来，声音在漫长的地下管道中反复回荡着，充满着母性的情感与力量。

那个影子继续向前走着，罗兰端着烛台在后面紧追不舍，幸好她很注意手中的平衡，否则烛火早就熄灭了。

她渐渐地看清了，那确实是一个白衣服的小女孩，那身白衣在黑暗的背景下格外显眼，被烛光的照耀着发出奇异的反光，宛如一场地底的梦幻。

但愿这一切都只是梦。

罗兰轻轻地对自己说，她离小女孩越来越近，直到摸到了那小女孩的肩膀。

终于，小女孩缓缓地回过头来。

烛光照亮了她的眼睛。

“紫紫——”罗兰轻轻地呼唤了一声，她的瞳孔微微放大了。

突然，笛声响起来了。

幽灵之笛。

一阵颤抖袭击了她全身，立刻就让她想起了一年前那可怕的魔笛。就是这声音，致命的笛声，谁都逃不过。

紫紫冷冷地看着她。

瞬间，罗兰的眼前出现了另一种景象。

——蛆

烛台立刻掉到了地上，发出轻脆的金属响声，那线幽幽的烛光也随即消逝了。

黑暗重新笼罩了她。

十

子夜12点。

小弥睁开眼睛，他是被妈妈的梦话惊醒的。他转过头看着身边的妈妈，她紧闭着眼睛，黑暗中看不清表情，只有嘴唇在不停地嚅动着。小弥听不清妈妈说了些什么，只知道她正在恶梦之中，妈妈的手紧紧地抓着他，手心里全都是汗珠。

他不敢把妈妈惊醒，只是费力地从妈妈的手中挣脱了出来。然后，小弥从床上爬了下来，站在黑暗的房间里看着妈妈的脸。6岁的男孩伸出手指，在妈妈的额头上轻轻地点了一下。不一会儿，妈妈似乎平静了许多，她的嘴唇也不再发出声音，恶梦渐渐地消逝，沉入了一个美好的梦中。

黑暗中小弥露出了天使般的微笑。

他的妈妈一直在想：如果他不是一个天使，那就是一个魔鬼，或者——天使与魔鬼的同体。

现在，小弥要走了，他要回到地下。

男孩悄悄地离开了妈妈，他在临出门前，却下意识地抓起了那支小笛子。然后，他带着笛子走出家门。他轻声地走下楼梯，从底楼的地下室里进去，他已经对这里很熟悉，即便眼前一片漆黑依然能够摸出一条路来。

当他穿过地下室，进入那扇生锈的铁门以后，眼前立刻出现一道强烈的光芒。2000瓦“小太阳”的光线让他一时睁不开眼睛。小弥举起笛子挡在面前，使劲地揉着眼睛，片刻之后才适应了这地下的太阳。他发现地下的那些尸骨都不见了，变成一片巨大的平地，只是午夜的潮气依然从地底泛了起来。

他看到了那条黑暗中的地道，这6岁的男孩已经无所畏惧，快步走了进去。黑暗的地下管道里什么都看不见，但他依然可以辨别方向，径直向前而去。

小弥不知道走了多久，也不知道转过多少个弯道，黑暗中的迷宫对他来说，不过是片巨大的黑森林而已。他只感到偶尔有几只水老鼠，从脚下飞快地窜过，并发出“吱吱”的尖细叫声。

忽然，地道的尽头出现了一道微光。

男孩立刻停下了脚步，屏住呼吸，静静地看着前方。

那线微光渐渐穿破黑暗的雾气，离小弥越来越近。同时，他也听到了一阵沉闷的脚步声，在没有穷尽的地道里发出回响。

小弥看到了一道幽幽的烛光，一个黑色的人影，托着烛光来到了他的面前。

烛火不停地跳动着，映亮了那张幽灵的脸。

男孩的重瞳骤然放大。

瞬间，小弥感到自己那颗无所畏惧的心脏，似乎已经跳到嗓子外边。他终于对自己离开妈妈，闯入地下的大胆而感到后悔，他忽然想大声地喊妈妈，但嘴巴里的血液似乎凝固住了，张大着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

在黑暗背景的烛光下，他终于看清楚了那张脸——除了一双眼睛以外，整张脸都完全腐烂了，鼻子和嘴巴都完全扭曲到了一起，就像是死了一年以后死尸的脸。

小弥立刻想起了在半年前，妈妈带着他去一座寺院，庙里雕刻着五层地狱的景象，其中一尊受难的恶鬼雕像，便酷似眼前的这张脸。

幽灵呆呆地看着男孩，然后向他伸出了一只手。

那只手离小弥的眼睛越来越近……

十一

连着几个小时，杨若子的手机始终都打不通，一直处于关机的状态。叶萧觉得现在的她，就像一架在黑暗夜空中航行的飞机，突然在机场的雷达屏幕上失去了踪迹，谁都不知道是死是活。

整整一夜他都坐卧难安，叶萧看了看时间，已经是凌晨3点，依然没有杨若子的音讯。她在哪儿？唯一能够知道的就是地下。

不知道为什么，叶萧的眼前突然掠过了蝇蛆爬行的影子。这些肮脏的生命，在他的邻居张名的脸上扭动着身躯。只要一想起来，他就立刻倒吸一口冷气。

大约在七八个小时以前，他在地底的三岔路口发现了张名的尸体，一种忧虑立刻笼罩了他。张名已经失踪了好几天，显然他是为了寻找儿子而进入地下的。但可怜的张名并没有想到，地底的世界充满了未知和危险，他没有找到儿子张小盼，反而让自己送了命。

电话铃响了。

后半夜的电话铃声让叶萧的心里一颤，这铃声来自地下？他缓缓地拿起了电话。

“杨若子？”他轻轻地叫了一声。

“不，是法医室。”

叶萧轻轻地吁出了口气，他还以为是杨若子的电话呢，他摇了摇头说：“对不起，怎么那么晚给我打电话？”

“叶萧，不是你叫我打电话的吗？你叫我们加夜班给张名做尸检，只要结果一出来，就算是在后半夜也要立即通知你。”

“对，对。我差点忘了。”叶萧一时有些尴尬。

“告诉你，张名的死因是胆囊破裂。”

“吓破了胆？”叶萧拿着电话的手一抖，觉得有些难以置信，“真有这回事。”

“我也非常惊讶，但确实如此。我记得‘吓破胆’这种事只在三国演义里有，但在现实生活中极难遇到这样的案例，没想到居然被我碰到了。”

“谢谢，麻烦你了。”

他挂掉了电话，缓缓地长出了一口气。叶萧难以想象，在后半夜的3点钟，接到法医室打来的电话，告诉他，他的隔壁邻居是因为胆被吓破了而死的。

人在什么情况才会被吓破了胆呢？

那又是一种何等的恐惧呢？张名究竟看到了什么？

任何人想起这些都会感到毛骨悚然。叶萧突然又想到了杨若子，此刻她就在那恐怖的下水管道里。尽管是一个英姿勃发的女警察，她身上有一股无所畏惧的力量，但几个小时前与她通话的时候，叶萧却感到她的话语里透出一股奇怪的气息，仿佛是从地底里渗透出来白雾，通过手机的电波漂浮到他的电话听筒里。

张名已经死了，因为他看到了地下的某个东西。

那么杨若子呢？她此刻也正在地底徘徊，她会看到什么？

不——叶萧猛地摇了摇头。

他不敢再想下去，大口地喘息着，终于下定了决心，一定要把杨若子从地下救出来。他拿起了一只大号的手电筒，又多带了几节备用电池，快步离开了家里。

叶萧驾着他的桑塔纳，穿破凌晨时分的寂静无人的街道，眼前夜色如一张黑色的网，而撒网的幽灵就在地底。以最快的速度，他抵达了那栋灰色的楼房，这里的空气中仍漂浮着一股腐烂的味道，那是白天人们搬运地底的骨骸所残留下来的。

他打开手电筒，掩起鼻子冲进了大楼的地下室里。穿过黑暗的地下室，他来到 “小太阳”灯光照耀的空地上。这一回再也不多想了，端着手电径直跑进了那条地道。

在几个小时以前，叶萧曾经找过有关部门的人，想要了解这座城市地下管道的状况。可谁都无法说清楚，地下到底有多少条管道，还有几十年来陆续建造的防空洞和战备地道，密如蛛网的地道布满了整座城市的地下，这一切都像一个巨大的迷宫，成为这座城市在地面以下的另一半。

迷宫进去容易出来难。

叶萧听到自己的脚步声，正在被前方无止尽的黑洞吸收着。

“我也会被吞没吗？”他轻声地问自己。

十二

几个月以来，池翠第一次做了一个如此甜美的梦。当她缓缓地睁开眼睛，刚才梦到的内容却立刻消散地无影无踪了，她使劲地回想，但丝毫都想不起来——直到她发现儿子不见了。

小弥不见了！

她立刻紧张地从床上跳了起来，窗外正是清晨时分，楼下见不到一个人影。她在家里又找了一圈，然后绝望地大喊了几声：“小弥。”

池翠不敢再想下去，她在房间里来回地踱着步，最后只想到了苏醒，于是给苏醒打了一个电话。

几分钟后，苏醒急冲冲地赶到了这里，他看起来还没睡好，满脸都是倦容。池翠绝望地向他诉说了情况，苏醒立刻安慰着她说：“没事的，小弥不会离开你的。我估计，这孩子一定又到地底下去了。池翠，你留在这里等着我，我帮你把小弥找上来。”

“不，我跟你一起下去。”池翠紧紧地抓着他的手说。

她的手一下子变得很热。

苏醒微微一颤，从她的手里挣脱出来说：“你不害怕地下的幽灵吗？”

“我已经受够了。”她冷冷地回答。

“好吧，有没有手电？”

池翠点点头，很快就准备好了两支手电筒，他们两人各拿一支手电，一起来到底楼。

穿过黑暗的地下室，苏醒紧紧拉着她的手。池翠还是第一次下来，虽然嘴巴里说不怕，但心里却依然不停地颤抖着。

推开那道生锈了的铁门，他们来到了强光照耀下的地下坟场。

池翠用手挡着强光问他：“小弥说的地下死人就是在这里？”

他点了点头，目光却落到了那条地道上，他带着池翠来到黑暗的洞口，端起手电向里照了照，只见一团雾气笼罩在里面。

“我们进去吧。”

池翠在他身后轻声地说。既然这样说了，苏醒也只能带着她继续往里走，现在他们已经没有退路。

两个人各自拿着手电筒，在黑暗的地下打出两束白色的光，射入前方未知的境界。随着向地下的深入，他们不再说话了，只是呼吸越来越急促。

忽然，在手电的光束里出现了一个三岔路口。

他们面面相觑地看了看，沉默了好一会儿，直到池翠的声音响起：“你决定吧。”

苏醒缓缓地吐出一口气，闭上眼睛想了想，他下意识为自己做出了选择：“就走左边的路吧。不过，我们得记住回来的路。”

“那就做一个标记吧。”

池翠拿出了一张粘贴纸，贴在了管道壁上。然后，她抓着苏醒的手，走进了左边的那条路。

这条路弯弯曲曲的，不知道拐了多少个弯，直到走到腿也酸了，才发觉可能走错路了。苏醒轻轻地说：“我们原路返回，再换一条路试试吧？”

池翠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她在黑暗中徘徊了几步，忽然感到脚下碰到了什么东西，她立刻叫了起来：“地下有东西！”

苏醒被她吓了一条，立刻蹲下身子用手电筒照了照，果然在地上发现了一根棍子一样的东西。他伸手抓起了那东西，表面非常光滑，放到眼前一看，原来是一支笛子。

“这不是小弥的笛子吗？”池翠失声叫了起来。

没错，苏醒也立刻认了出来，这支小笛子就是他送给小弥的，就连笛膜也完好无损。他把笛子紧紧地抓在手中，有些激动地说：“刚才小弥一定来过这里。”

“我们没有走错路。苏醒，你选对路了。”她刚想要向前跑去，却感到腿上依然酸痛，刚才走得实在急了，“我们休息一会儿吧。”

苏醒点点头，把小弥的笛子塞进了自己怀中。这里没有地方可坐，只能找一块干净的管道壁，把后背靠在墙壁上。池翠也学着他的样子，靠在他的身边。

他们都没有说话，只是紧紧地抓着手电筒，两道光束射在对面的管道壁上，在黑暗的背景中显出一副奇异的景象。终于，池翠打破了沉默：“苏醒，有一件事我一定要告诉你。”

“说吧。”

她的嘴唇颤抖着说：“是关于……小弥的父亲。”

“你不是告诉过我了吗？小弥的父亲早就死了。”

“是的，他早就死了。在小弥出生以前，他就死了。”

“原来小弥是遗腹子。”苏醒用一种怜悯的口气说，“他真可怜。”

“不，在我遇见他以前，他已经死去一年了。”

苏醒茫然地看着她的眼睛，一下子没有明白过来，他摇着头说：“池翠，我真的听不懂。你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知道你不会相信的。其实，有时候连我自己都不敢相信，还以为这是一个可怕的恶梦，等清晨梦醒以后，一切又都会恢复原样。可是，我已经等了7年，这漫漫的长夜始终都没有过去，恶梦一直折磨着我。让我告诉你——小弥的父亲是个幽灵。”

“幽灵？”

她仰起头，泪水在黑暗中颤抖着，她努力不让泪水流下来，轻声地说：“那是7年前的秋天，一个偶然的机会，我在地铁车站里遇见了那个男人。他有一双让人为之动容的眼睛，和小弥的眼睛一样，那是一双神秘的重瞳。”

“原来小弥的眼睛是遗传的。”

“那是一场错误，就在我们认识以后不久，我的腹中就有了他的孩子。”她苦笑了一下说，“苏醒，现在你一定很看不起我吧？”

苏醒摇了摇头：“不，这不是你的错。”

“这是我的错。当我发现自己怀了孩子以后，就去找那个男人。没想到当我找到他家里的时候，才发现他其实早就死了。”泪水终于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她哽咽着说，“他是因为脑子里生了一个肿瘤而死的。当我和他第一次相遇的时候，他已经死了一年多。”

“你是说——在他死了一年以后，你才和他相遇？”苏醒感到后背心一阵凉意，不知道是因为冰凉的管道壁，还是池翠告诉他的话。

池翠痛苦地点了点头：“我也不敢相信，但这是事实。他是一个地下的幽灵，他在我的体内播下了鬼魂的种子。”

“听起来就像聊斋。”

苏醒记得小时候看白话本《聊斋志异》的时候，经常看到这种鬼魂与人类生下孩子的故事，但他不敢相信这种事会发生在自己的身边。

“为了这个幽灵的孩子，我和我的父亲闹翻了。于是，永远离开了他。”

“我明白了，怪不得你说你已经6年没回过家了。”

“我一度想打掉这个孩子，但在医院里的时候，不知道从哪里来了一股力量阻止了我。我想，是因为这鬼魂的孩子有自己独特生命力的缘故吧。他能来到人世上，本来就是一个奇迹了。最后，我把他生了下来，并给他起名肖弥塞。因为，他就像一个小弥塞亚那样，以奇迹降临人间。”

“一个恐怖的奇迹。”苏醒不禁叹了一声。

“直到最近我才知道，就在小弥诞生的那一天，我的父亲因为突发心脏病离开了人世，几乎就在同一时刻。”她任由泪水在脸上流淌，轻声地说，“凶兆——生与死，在同一个时刻完成，多么奇妙。我相信小弥的出生，是一个可怕的凶兆。”

“不，小弥只是一个6岁的男孩，他是无辜的。”苏醒忽然把手电筒的光束对准了她的脸，只看到几滴晶莹的泪水，他大声地说，“看着我的眼睛。”

池翠只感到有些晃眼，却怎么也看不清苏醒的脸：“我看不到。”

“对不起。”

她抬起头，轻轻地抹去了脸上的泪水。把这些话全部都说出来以后，她的心里反而好受了一些，已经闷了那么多年了，现在就像是突然释放了一股腐烂的气味一样。

苏醒忽然问她：“你的腿还酸吗？”

“我已经好了。”

“那我们走吧。”苏醒拉着她的手，端起手电向地道前头走去，“池翠，不管小弥是不是幽灵的儿子，但至少他是你的儿子。”

池翠点了点头，不知从哪里来了股力量，居然小跑起来。

很快，他们就消失在了黑暗的地底。

十三

不知道过了多久，小弥终于睁开了眼睛，他的脑子里反复播映着前面的那一幕，已分不清是真还是假，是醒还是梦。

首先进入他眼帘的，是一块黑色的屋顶，然后，又有一线幽幽的烛光进入了他的眼角——这里是地底小屋。

小弥感到自己睡在一张摇摇欲坠的床上，一阵腐烂的气味轻轻地吹在他脸上。他轻轻地翻了一个身，看到了那张幽灵腐烂的脸。

6岁的男孩立刻尖叫了起来，他抱着自己的肩膀，蜷缩在阴暗的角落里。现在才突然明白过来，刚才所见到的一切都不是梦。

小弥不敢想象，原来幽灵就躺在他的身边，几乎与他紧紧地贴在一起，而且与他的头枕在同一侧，面对着面，脸贴着脸。

幽灵睁开了眼睛。

从他的身材来看，应该是一个成年的男人，依然保持着向内侧卧的姿势。因为他躺在小弥的外侧，所以男孩只能躲在床里面，惊恐地看着他。

这确实是一张地底恶鬼的脸，只有腐烂了很久的尸体才会有这样的皮肤，而且还散发着一股死人的腐臭味。除了眼睛以外，这张脸的一切都不像是人类。幽灵留着长长的头发，在头顶用丝带束了起来，再加上他那身宽大的白色斜襟长袍，看起来就像是明朝人的装饰。

小弥忽然抬起头，仔细地看了看这间地底的小屋，在烛光的掩映下，总觉得这里像古代的坟墓。

他是古墓里的幽灵？

或许，他已经在地底生活了几百年。

小弥还没读过中国历史，他不知道明朝的概念是什么，也不知道明朝距今有多少年。他用细嫩的童声颤抖着问道：“你是古代人吗？”

幽灵不置可否地盯着他的眼睛。

那目光让人不寒而栗，他忽然觉得幽灵的眼睛也不同于人类。他忽然想起了什么，伸手在自己的身上摸了摸，他着急地说：“我的小笛子呢？”

幽灵终于说话了，那是一种来自地底的声音：“你不需要笛子。”

小弥的胆子渐渐大了起来，他看到幽灵始终躺在床上，保持着同一种姿势，于是轻声地问：“你为什么不起来？”

“因为我病了。”

“死人不会生病。”小弥压低了声音说，“因为——你是死人。”

幽灵的嘴角忽然翘了翘，从喉咙里发出一阵奇怪的声音，那声音让小弥感到不寒而栗。但过了一会儿，小弥才听出来，那是一种笑声。幽灵的笑声。

小弥还第一次听到死人在笑。

这令他更加恐惧。男孩挥舞着手说：“你别过来，你过来我就打死你。”

幽灵继续在笑，突然，他的笑声嘎然而止。从喉咙里又传出另一种声音，他的样子也随之而痛苦起来。小弥仔细地倾听着，才听出那是咳嗽的声音。

每咳一下，整个小屋都会发出可怕的回音，而桌子上的烛光也会随之而跳动一下。

当咳嗽声停止以后，幽灵才缓缓地说：“我没骗你，我真的病了。”

“你生了什么病？”

“我就是因为得了这种病，才会死在这里。”

小弥又尖叫了一下：“原来你真的是死在这里的幽灵。”

幽灵并不说话，他盯着小弥的眼睛，然后缓缓地吐出了一口气，那腐烂的气味让小弥作呕。然后，他艰难地支撑起自己的身体，那身白色的长袍几乎覆盖住了男孩的身体，使小弥的眼睛又进入了黑暗中。

小弥看到幽灵从床上站了起来，修长的身材在烛光下摇晃着，男孩立刻联想到，曾在恐怖片里看到过的棺材里的尸体。

幽灵看起来确实是病入膏肓，但还是向小弥伸出了手，紧紧地抓住了他。

小弥竭力反抗着，但却无济于事，幽灵的手冰凉冰凉的，如一把铁钳让他动弹不得。男孩大声地叫起来：“放开我。”

“现在，我们要出发了。”幽灵冷冷地说。

男孩恐惧地问：“我们去哪里？”

“另一个地方。”

另一个地方？是坟墓还是地狱。小弥不敢再问他。然后，他被幽灵一把拉下了床。

幽灵端起了烛台，一根蜡烛在他手中燃烧着，他牵着小弥的手，缓缓打开了那闪铁门。一阵嘶哑的声音从门里传出，小弥用手紧紧地抓着门沿，但还是被幽灵拉了出来。

他们出发了。

前方是一条黑暗的通道，看起来就像是古代的墓道。

小弥并不知道，其实在这座巨大的城市地下，还埋藏着许多古代的墓葬。特别是在明清两朝，这座城市作为中国南北贸易中心的繁荣时代，许多富商大贾聚居于此，也有一些文人墨客和致仕官绅。他们热衷于修建华丽的坟墓和棺椁，于是在这片地下便有了许多神秘的东西。

在微弱的烛光下，小弥看到幽灵那长长的黑发轻轻地飘着，还有头顶马尾般的发束和一身宽大的白色长袍，分明表示着他来自另一个时代。

那是聊斋志异的时代。

十四

杨若子缓缓地恢复了意识，她所有的感官都在恍惚之中，只有腹中的一股饥饿感在慢慢地升起，促使她睁开了眼睛。可什么都看不到，仿佛置身于黑暗的墓穴之中，她想了好一会儿，才明白原来自己是在地底。

身子底下一片冰凉，她忽然意识到，自己正蜷缩着身体坐在地上，而她的后背正靠在弧形的管道内壁上。幸好这里没有水，地面和空气也不潮湿。在一片黑暗中，她轻声地问自己：“怎么会在这里？”

她记得自己进入了地下，为寻找她的妹妹紫紫。杨若子确信妹妹就在这里，许多年过去了，妹妹一直穿着那身白色的裙子，默默等待姐姐的来临。在她的心底，激动与恐惧互相交织在一起，促使她不断地深入地下。当她走到一条三岔路口时，她犹豫了许久，最终选择了中间那条路。没想到刚走一会儿，前方又出现了岔路，她只能凭借着运气选择道路。她不断地遇到岔路，不断地转弯，不断地修正方向，眼前的道路就像树枝一样，以同一形态不断克隆自己，向上伸出无数错综复杂的枝桠，而每一根都完全相同。

最后，她迷路了。

在黑暗中不知道走了多久，杨若子只感到又累又饿。或许，自己只是在重复地兜着圈子，直到体力与精神都透支殆尽。她再也走不动了，只能找一块干净的地方坐了下来，她只是想休息一会儿而已，但很快就控制不住自己，她半躺着闭上了眼睛，渐渐地昏睡了过去。在一片黑暗的海洋中，她感到自己被潮水吞没了，她的身体在海水中变得异常轻盈，不停地漂啊漂啊，直到在海底的某个深处，见到了妹妹白色的影子。

这个时候，她终于醒了过来。

忽然，杨若子感到两只手里都是空空的，手电筒呢？她的心跳立刻加快，半蹲着在地下摸了起来，除了粗糙的地面以外，手上什么都摸不到。眼前一片漆黑，她发疯似地寻找这里唯一的光源，在这条长长的地下管道里，无边的黑暗让她一无所获。

她不敢相信，但理智反复地告诉她：手电筒已经丢了。

这仿佛就是死刑判决。

杨若子缓缓地站起来，冰冷的嘴唇一阵颤抖，现在她看不见自己的样子，或许已经和地下的幽灵也没什么区别。再后悔也没有用了，她不应该在黑暗的管道中休息，更不该睡着了，或许，她的手电筒已经滚到很远的地方去了，在黑暗之中她再也找不到了。

她绝望地摇了摇头，她这才想起了叶萧打给她手机时的忠告。

手机？

杨若子忽然想起了手机，她立刻把手伸进口袋里，心急火燎地掏出手机来。幸好，手机的电池还没用光，手机屏幕在黑暗中发出一片黄色的微光。

她立刻拨了叶萧的手机号码，但却无法接通——这里的信号出不去。

“该死。”

杨若子轻轻地咒骂了一声，这里是距离地面十几米深的地下管道，根本就接不通任何信号。手足无措的她一时着急，差点把手机给扔了出去。

在黑暗的地底，她来回踱步想着办法。现在，手机是她唯一的光源，但似乎电池剩下不多了，她还必须节约着用。

忽然，在管道的尽头掠过一点幽光。

杨若子的瞳孔立刻被这幽光所吸引住了，她已来不及多想，便快步向前跑去。那仿佛是黑暗中的白色光环，隐隐约约地跳动着，照出了一个瘦长的白色人影，后面还跟着一个小小的影子。

她拼命地向前跑去，然而那线幽光却越来越暗了，渐渐变成一个小小的白点，最后被黑暗所吞没了。

一切又都恢复了原样。

难道是幻觉？

杨若子的心跳又莫名其妙地快了起来，背后的汗毛悄悄地竖了起来，她忽然有了一种奇怪的预感。

自己的背后——

立刻，她猛地回过头来，背后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紫紫！”

她不加思索地脱口而出，完全出于一种下意识。杨若子相信自己的感觉，于是，她又快步向后面跑去。她确实听到了那奇怪的脚步声，并在黑暗的地下管道中发出离奇的回声——这是鬼孩子的声音。

杨若子睁大着眼睛，向黑暗中的鬼孩子追去。

十五

池翠感到毛骨悚然。

一阵细小的声音从她的脚背上传来，给她一种痒痒的感觉，似乎有无数条虫子在皮肤上爬。她小心地深呼吸着，竭力克制自己剧烈的心跳，不让自己恐惧的声音喊出来。

终于，她听清楚了脚下发出的声音：“吱……吱……吱……”

——水老鼠的叫声。

她立刻跳了起来，那几只占据她脚面的老鼠便飞快地窜走，一边跑一边发出尖细的叫声。它们是这座城市地下和黑夜的主人，丢失了肉体，只剩下灵魂，在下水管道中浩浩荡荡地行进着。它们是标准的夜行动物，而这里只有黑夜，没有白天。

池翠不停地跺着脚，仿佛那些水老鼠已在她脚上做了窝。跳了很久以后，她才渐渐地平息下来，大口地喘着气，然后轻轻地抽泣起来。

她和苏醒走散了。

那是在几十分钟以前的事，她和苏醒手拉着手，行走在黑暗的地道中，那里充满岔路，道路弯弯曲曲，似乎处处都是迷宫和陷阱。突然，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弥漫开一团白色的雾气，很快就把他们笼罩了起来。那团雾气很浓也很热，可能是从埋在地下的城市供热系统中漏出来的，手电筒的光束立刻就被地下白雾吸收了。他们什么也看不见，只能快步往前走要冲出去，苏醒跑得快，而池翠跑得慢，就这样他们就分开了。她像无头苍蝇一样跑了很远，当那团白雾散尽的时候，身边早已没有了苏醒的踪影。幸好她一直抓着手电筒，电光划过黑暗的地道，看起来就像是坟墓。她已经完全迷路了，根本就不知道刚才自己所在的位置，她绝望地大喊着苏醒，却丝毫都没有反应。池翠只有茫然地向回走去，但她明白自己可能会越走越远，可她已别无选择。她又冷又饿，如果不这么走下去，她怕自己会躺在地上睡着。

从小池翠就怕黑，小时候的每个夜晚，她都会按照父亲的警告关好门窗睡觉，似乎那传说中的鬼孩子随时随地会闯进来找她。有了小弥以后，这种感觉更加强烈，尤其是当她对小弥是否是人类，而产生怀疑的时候。有时候，当她抱着小弥睡觉的时候，会觉得自己正抱着一个复生的鬼魂。现在，她正在黑暗的地底寻找小弥，无论他是否鬼魂的儿子，她都必须要找到他。

忽然，她又想到了苏醒。不知道他现在在哪里？他一定也非常着急，到处找着池翠。现在他们两个人，就像是在黑暗中玩着捉迷藏的小孩，谁都抓不到谁。

必须要找到小弥。

池翠暗暗地对自己说，她用了最后的一点力气，端起手电筒，颤抖着向黑暗的地底走去。

十六

在一条宽阔的地道中，叶萧发现了一条50年代的煤气管道。他打着手电筒，仔细地查看这条地道，觉得这里很像是三四十年代修的战备工事，后来的一些市政建设也利用了这些地道。

他沿着这条地道一直向前走着，每走几步都会在地上留下标记，这样就能找到回来的路了。否则，没有人能走出这迷宫般的地下世界。

刚才他试着往外打了几次手机，想请求局里的支援，但这里根本就没有信号。他开始有些犹豫，单凭自己的力量是否真的能找到她？地下黑暗的雾气似乎也在心头弥漫了开来，他把手电对准了自己的脸，手电中心发出的红光让他一阵头晕。

叶萧又把手电对准了前方，忽然发现50年代的煤气管道拐了个弯，进入了另一条地下管道，而脚下这条地道依然向前延伸。

他笔直向前走去，直到被一堵砖墙拦住了去路。手电的光束打在这堵墙上，给叶萧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他快步走到墙跟前，用手轻轻地摸了摸。

奇怪，这堵墙似乎并没有用水泥合起来。

砖头堆得非常松散，似乎有人动过。叶萧的心跳立刻加快，他努力控制住自己的呼吸，把手指伸进了大约有两厘米宽的砖缝里。

瞬间，指尖的感觉就好像进入了另一个空间。

他小心地取出了那块砖头，里面还是一道砖缝，从砖与砖的缝隙里漏出一线幽幽的光。

地下烛光？

叶萧的脑子里立刻闪过这个词，后背心里感到了一阵毛骨悚然，一丝冷汗缓缓地渗了出来。他把脸贴到了内层的砖缝里，但缝隙里什么都看不清，只有那线幽暗的光。

他马上就把周围的砖头全都扒了下来，只用了几分钟的时间，眼前的砖墙上就出现了一个大约十几厘米的小洞。

立刻，一股幽暗的烛光，穿透墙上的小洞，照射进了叶萧的眼睛里。

他看到了。

墙里面是一间小屋子，有一根差不多就要燃尽了的的蜡烛，插在张破旧的木桌子上。

这就是那个老管道工人所说的地底小屋吗？

叶萧容不得多想，只有抓紧时间拿开那些砖头。幸好没有墙里没有水泥，砖头也堆得很松，这是一堵弱不禁风的墙。

他很快就取下了100多块砖头，直到浑身大汗淋漓的时候，墙上终于出现了一个1米多高的大口子。他深呼吸了一口，然后便把腰弯下来，缓缓地钻进了墙里面。

终于，他进入了地下小屋。

当叶萧跨进来的时候，立刻产生了一种进入墓室的感觉，仿佛自己是个盗墓者或者是考古队员，脑子里闪过两个字——“诅咒”。

用了好一会儿，他才让自己重新冷静下来。在那点幽暗的烛光照耀下，他仔细地环视着这间小小的屋子。看起来不会超过10个平方米，墙壁和屋顶都是黑色的，三面都是水泥混凝土，只有一面是砖头。在对面的墙上，还有一扇铁门。左侧有一张钢丝床，与这张木桌子一样破旧，床上铺着一层还算干净的被褥。此外还有两张木凳和一排木架子，上面放着几十根白蜡烛，还有烛台和火柴之类的东西。

这里是幽灵之家。

他仿佛能闻到某种腐烂死尸的味道，只能用手轻轻地在鼻子前挥了挥。

忽然，蜡烛灭了。

叶萧立刻用手电对准了前方，他走到那扇铁门前，小心翼翼地推开门。他发现前头又是一条地道，不知道通向什么地方。不过，它既然连着这个屋子，就不可能是条“死路”。

他对自己点点头，缓缓地向前走去。

忽然，远方传来一阵幽幽的声音：“池翠……池翠……”

十七

这是苏醒的叫声。

他在一条曲折的管道中，声撕力竭地呼喊着池翠的名字。声音在黑暗的地底传播着，无数的地道和墙壁使这声音不断地被折射，反复地回荡着。直到他喊完几分钟以后，不停地有远处的回音传到他耳中。

池翠听不到他的声音。

一股强烈地内疚涌上了心头，苏醒绝望地叹着气。他觉得自己应该竭尽全力地保护她，但刚才那股可怕的白雾，使他与池翠走散了，他后悔自己不该乱跑，结果把池翠弄丢了。

他能想象出池翠现在的处境，她一定在黑暗中摸索着，大喊着苏醒的名字，在寒冷中紧抱着肩膀。或者，绝望地抽泣着。

孤独是最可怕的。

尤其是对像池翠这样的单身母亲。苏醒紧紧地抓着手电，摸了摸口袋里剩下的电池，或许还能坚持几个小时。于是，他继续向前头走去。

仿佛是在黑夜的茫茫大海中行驶，没有罗盘来为他指明方向，他渐渐地失去了方向感。不知道走了多远，突然脚下被什么东西绊了一脚，他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脸贴着冰凉的地面，四肢的关节一阵酸痛，心脏几乎要跳出嗓子了。手电似乎滚到了脚边上，眼前又沉浸在了一片黑暗中。忽然，他感到手里摸到了什么东西，似乎是一种软软的手感。瞬间，他的手指像触电一样弹了起来。

苏醒立刻爬起来，他半蹲在地上，小心地摸着地上的东西。指尖就像蜻蜓点水那样，轻轻地一掠而过。虽然只有几分之一秒的时间，但手指的感觉却是那样奇特，刹那间就立刻通过皮肤传播到了他的心底，荡起一阵微微的涟漪。

他似乎摸到了一处凸出来的部分，略微有些硬，上面又是两点凹陷，接着是一个光滑的弧形半球体，边上略微有些堎角。然后，他摸到了一缕长长的秀发。

瞬间，他张大着嘴，半晌发不出声音来。

地上躺着一个女人。

刚才苏醒手上摸到的，是她的脸和头发。

他立刻跳了起来，捂住自己的嘴巴，不让自己叫出来。这时候，他才想到手电筒，在脚下找了半天，终于摸到了手电。苏醒还算走运，刚才手电筒没有被摔坏，他稍微摆弄了一下，一线白色的光芒又射了出来。

苏醒先深呼吸了一口，让握着手电筒的颤抖的手平静下来，然后他将手电对准了地下。

于是，在那圈白色的手电光环中，出现了一张女人的脸。

一张惊恐万分的脸！

她仰天横卧在地上，头发向后披散开来，两只眼睛睁大着，露出大片的眼白。

死不瞑目。

突然，苏醒感到自己的心里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他能清楚地听到自己上下牙齿之间打架的声音，只是手中的电光始终牢牢地对准了死者的脸。

他缓缓地蹲了下来，靠近那张因为无比恐惧而扭曲了的，难以辨认的脸。

几秒钟以后，他终于认出来了。

两片嘴唇缓缓地读出了她的名字——罗兰。

她死了。

苏醒发现了她的尸体，就躺在冰冷黑暗的地下管道中。

他曾经爱过她。

不知道什么时候，泪水已经开始在他的脸上流淌，他到现在才刚刚发现。温热的泪水从他的脸颊滑落，滴到了罗兰的眼皮上，她不会再醒来了。苏醒感到自己浑身都软掉了，只有拿着手电筒的那只手，像凝固了一般，只为照亮她的脸。

她的脸，她永不瞑目的眼神是如此恐惧，她究竟看到了什么？

苏醒缓缓地伸出手，当指间重新触摸到她的眼皮时，仿佛还有一些剩余的温度。然后，他轻轻地合上罗兰睁大着的眼睛。

泪水依然止不住地往下流，似乎越深入地底，地心引力就愈加强烈。他再也忍受不了，任由泪水奔流，像一个孩子一样抽泣了起来。

最后，他在黑暗的地底放声大哭。

十几分钟以后，苏醒终于抹干了眼泪。他将罗兰的尸体移到了管道边上的一个拐角里，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让手机屏幕处于持续发光的状态下，再轻轻地放在罗兰的身边。这样一来，罗兰身旁就有一个光源了，虽然手机屏幕的光线微不足道，但在黑暗的远处一眼就能发现。苏醒想，如果时间来得及，等他找到池翠以后，还可以找回到这里。

“再见了，罗兰。”苏醒在临走前轻轻地嘱咐着她的尸体，“我会回来的。”

十八

夹竹桃花开了。

开在黑暗的地下管道里，它们开得是那样鲜艳，诱惑着所有人的眼球，在它们的枝叶里蕴藏着神秘的毒汁。池翠看见了，她真的看见了，红色的花在黑暗的背景下——红与黑，它们肆无忌惮地绽放开来，让人沉醉，让人痴狂。

一阵晕眩笼罩了池翠。一刹那间，她觉得自己不再是个有着6岁儿子的母亲了。她又变回到了20多年前，那个致命的夏天，她依然是个7岁的小女孩，趁着父亲午睡的空隙，偷偷地跑了出来。她穿过那片夹竹桃，穿过那条小巷，来到了那堵黑色的围墙前。

忽然，她感到鼻子和人中一片湿热，一股火辣辣的感觉，缓缓地流到了唇上，她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才意识到自己开始流鼻血了。

池翠的手里还抓着手电筒，但那只手仿佛已不再是自己的，手电中的光线骤然诡异起来。她看到在地下管道正前方的尽头，手电向那里打出一片白色的光环，一个少年的黑色背影出现在了光环的中央。

这是怎么回事？她脑子仅存的一点清醒意识还在提醒着她。但几秒钟后，意识就模糊掉了，她看到在手电的光环里，又出现了一大块砖墙的缺口，一群蒿草正在摇曳着。墙里缓缓升起一缕奇怪的烟雾。

瞬间，她感到父亲又从坟墓里回来了，他站在7岁女儿的身边，对着她的耳朵说：翠翠……绝对不要靠近那堵墙……鬼孩子，就在墙里面……没有一个孩子能走出那堵墙……

父亲说的最后一个字是——死。

很快，一阵地底的雷声，从池翠的耳边响起。

在手电的光芒里，她隐约看到了一个12岁的少年。

电光（手电还是雷电？）划破黑暗的地下，照亮了少年苍白的脸，还有那双重瞳般的眼睛，他正冷冷地看着池翠。

池翠忽然发出了一阵小女孩的声音：“你是谁？你在干什么？”

“我在想，那堵墙里究竟有什么东西？”

“墙里有鬼孩子。”

“鬼孩子在叫我呢。”

少年向她微微笑了笑，然后转过头向前走去，瞬间就消失在了墙里。

“不，你不能进去。”池翠高声尖叫了起来：“你会后悔的。”

然后，池翠已不能控制自己了，她浑身颤抖着跑到了围墙跟前。她找到了墙上那块破碎的缺口，然后吃力地爬进了墙里。

就在这个时候，她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她的耳边不停地响着：绝对不要……翠翠……那堵墙……不要……死……笛子……

笛声了响起来。

十九

黑暗完全笼罩着杨若子，虽然瞳孔睁得很大，却什么都看不到，她第一次体会到了双目失明者的感觉。尽管眼睛看不见，听觉却异常敏锐，地底所有细微的音波，都无法逃过她的耳朵。现在，她就像一个真正的盲人那样，仅靠声音来辨别方向。

她听到前方那阵奇怪的脚步声，正反复地回荡在地下管道中。这声音非常轻，但进入杨若子的耳朵里却异常清晰，甚至有一股似曾相识的感觉。脑子里立刻就想起了她小时候，妹妹穿着乡下送来的木屐在地板上，踏出一阵马蹄般轻快的声音，就和这地下的脚步声一模一样。

瞬间，小时候的木屐声充满了杨若子的心底，似乎和地下的脚步声完全重叠在一起，以同一个节奏和频率响起——

嗒……嗒……嗒……

杨若子的心跳又加快了，她快步向前追去。她明白那奇怪声音正在引导着，为黑暗中的她指引着方向。她几乎轻轻地叫了出来：“紫紫。”

突然，不知道从哪里，打出了一道白色的光束，投射在地下管道的尽头，看起来就好像话剧舞台上打在主角身上的灯光。

杨若子使劲揉了揉眼睛，她终于看到——

她的瞳孔在黑暗中沉睡了太久，突然吸收到了光线，立刻就收缩了一下，反而觉得有些刺眼。过了片刻她才缓缓回过神来，看清楚了那光束中的人影。

一个白衣服的小女孩。

“紫紫——”杨若子又高声地叫了一下。

小女孩立刻停下了脚步，背对着杨若子站在管道的尽头，她那一身白色的背影，在光束的照耀下发出一股幻影般的反光。

四周一片黑暗，只有小女孩的身上发出白色的反光，她不是地底的幽灵，而是上帝派遣来的，在茫茫黑夜中降临人间的小天使。

杨若子忽然觉得这幅景象是多么熟悉，许多文艺复兴时代的大师，已在宗教画里描绘过无数遍。天使插着翅膀，背后闪耀着一道光环，人世间所有的痛苦都随着她的降临而消逝。

泪水缓缓流淌在她的脸上，10年的恶梦终于可以结束。她几乎是小跑着冲到了小女孩身后，现在，她们之间距离还不到1米。

她的脸依然阴影被笼罩，但她感觉到小女孩身上白色的反光正向她射来。她们现在是如此之近，近得能够感受到小女孩身上那股特别的气息，近得仿佛伸手就能抚摸到她的长发。一切都宛如昨日，仿佛还是紫紫失踪时的那个大雨之夜，杨若子来到这条地下管道中寻找着妹妹，在茫茫无边的黑暗中，她不停地走啊走啊，一直走了十年的距离，直到——紫紫出现在她眼前。

杨若子深呼吸了一口，轻声地呼出了紫紫的名字。

白色光环中的小女孩缓缓回过头来。

阴影中的杨若子睁大着眼睛，终于看清了她的脸。

——紫紫。

小女孩有一张天使般的脸。她仰着头，低垂着眼帘，用一种淡淡的眼神看着杨若子，长长的睫毛下藏着一双清澈似深潭的眼睛。一对淡淡的嘴唇始终都紧呡着，在白光的照射下，就连额前的刘海儿都发出一阵光泽。那副表情非常奇特，似笑非笑，似哭非哭，只有眼神里流露出一种似曾相识，仿佛是前生里就注定有这一瞥。

她终于轻轻地开启了嘴唇，吐出了细嫩的童音——

“姐姐。”

杨若子发疯似地点了点头，已完全失去了控制，忘了自己身在何处，眼前只有小女孩的光影。

她轻声地说：“紫紫，我终于找到你了。”

“姐姐，我已经在地下等了你很久很久。在夜晚的大雨里，又冷又黑，我一个人不停地走啊走啊。最后我掉了下去，掉到了一个很深很深的地方，很深……很深……”小女孩颤抖着说，特别是最后几个字，“很深”。

听着紫紫的这些话，杨若子觉得自己也掉到了一个很深很深的地方，那是一条深深的阴沟里，又冷又黑，被一片冰凉的水所包围着，渐渐地窒息……

“不！”

瞬间，她的脑子里又掠过了卖火柴的小女孩的样子，她低下头说：“紫紫不要害怕，姐姐为你点一根火柴，你就不会冷了。”

“姐姐，带我离开这里。”

小女孩柔声地说着，这声音让人心碎。只是她的眼神依旧奇怪，仿佛在注视着杨若子的身后。

“紫紫放心吧。姐姐会带着你回家的。”

杨若子抚慰着小女孩，她缓缓地蹲了下来，终于向那张天使般的脸庞伸出了手。

突然，夜半笛声响了起来——

二十

魔笛。

时隔数年之后，苏醒终于又听到了魔笛的声音，在这黑暗的地下深处。这声音是如此诡异，摄人心魄，没有人能够幸免。

此刻，他看到在这根地下管道的尽头，有一个年轻女子的背影，正在不停地颤抖着。在那女子的身前，还站着一个穿白衣服的小女孩，完全被白色光环所笼罩着。

距离太远了，他实在看不清楚那个女子的脸。然而，那笛声却听得清清楚楚，每一个幽灵般的音符，都无比清晰地钻进了他的耳膜。

苏醒突然明白了，这笛声是致命的——在夜半笛声响起的瞬间，生与死，只有一纸之隔了。

随着笛声的肆虐，死神已经缓缓地接近了他们。

不，来不及了。

怎么办？苏醒感到一阵头晕，心跳也越来越快，趁着自己还没有发疯，他用脑中仅存的一丝理智思考着。瞬间，他想起了罗兰倒在地上的那张脸。

忽然，他下意识地在身上摸了起来，终于摸到了藏在自己怀中那支小笛子。

是小弥掉在地上的笛子。

在生死存亡的关头，他的脑子里又掠过一句话：解铃还须系铃人。

此刻，他看到在地道的尽头，笛声已经让那年轻的女子几乎崩溃。

或许这是唯一的办法——苏醒抄起了那支小笛子放到自己唇边，幸好笛膜还完好无损，他随即猛吸了口气，还来不及多想，就已经把一支曲子吹了出来。

苏醒胸中的气流缓缓通过了笛管，在笛膜上剧烈地振动起来，六根手指在音孔上灵活地舞动着，音乐如瀑布般，从最后的出音孔中倾斜而出。

直到听见声音以后，苏醒才意识到自己吹的是什么曲子了——江南名曲《紫竹调》。

苏醒已经在舞台上演奏过许多次了，但此刻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一次演奏。

黑暗的地下管道成为了他的舞台，中国笛子的音乐成为了他的弥塞亚——救世主。

虽然只是一支毫不起眼的小笛子，但却饱含了苏醒对生存的渴望，和对死者的怀念与痛苦。他第一次体会到了如何运用丹田之气，再灌输到胸中，以十足的中气冲入小小的笛管，最终化为至高无上的音乐之神。

奇迹发生了——

那黑暗中的邪恶笛声立刻就被苏醒吹的《紫竹调》压制了下去。一向柔软轻盈的江南丝竹，在这生与死的关头，一下子变成了排山倒海之势，完全压倒了诡异的夜半笛声。

充满死亡之气的夜半笛声越来越低，最后竟在苏醒欢快的江南丝竹声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苏醒赢了。

这场发生在黑暗的地底，笛声与笛声之间的交锋，以传统丝竹的胜利而告终。

现在他才终于明白，克制夜半笛声的唯一办法，就是用传统的笛子曲目来压过它，这就是以笛克笛。

他终于放下了唇边的小笛子，刚才那一曲近乎玩命的《紫竹调》，已经让他气喘吁吁。他快步向前跑去，看到地道尽头的年轻女子已经恢复了过来，正茫然地张望着四周。

苏醒一把追到了她身边，抓过她的手臂一看，却不认识她。

“你是苏醒？”杨若子如梦方醒地说，白色的光线照射在苏醒的脸上，她一眼就认出了这个男人。在她的身前，白衣服的小女孩正用一种茫然的目光看着他们。

“紫紫！”苏醒半蹲下来，紧紧地搂住了这个小女孩，她是罗兰的女儿。

杨若子痛苦地看着眼前这一切，她已经完全清醒，这小女孩确实是叫紫紫，但并不是她的妹妹，而是卓越然与罗兰的女儿卓紫紫。同时，她也明白，自己刚刚经历了生存与死亡的搏斗，在夜半笛声响起的瞬间，她已是命悬一线，是苏醒及时吹响的《紫竹调》救了她。

忽然，她注意到了自己的右侧还有一个地道口，道口上正挂着一盏白色的电灯，原来那白色的光环就是从这里发出来的。

苏醒一把将紫紫抱在了怀中，现在这小女孩的表情又恢复了正常，目光也不再像刚才那样可怕了。她看起来就像是一个被解脱了魔咒的小姑娘，又回到了家人身边。

他们三个人紧紧地靠在一起，苏醒则警觉地环视着四周，似乎听到了一阵轻轻的脚步声，他喃喃地问：“是谁吹的夜半笛声？”

二十一

叶萧绝望了。

夜半笛声不断地刺激着他的耳膜，他感到自己的胆囊都快要被撕破了。就在生与死的一瞬间，他忽然听到了一阵江南丝竹的声音。

就像溺水者抓到了救命稻草一样，他立刻感到了生的希望。在一条黑暗曲折的地道中，他背靠在管道壁上，闭着眼睛听着两种笛声的较量。

江南丝竹赢了。

夜半笛声越来越弱，直到完全消逝无踪。

叶萧惊魂未定地睁开眼睛，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似乎腹腔里的胆囊还在颤抖着。他用了足足半分钟的时间，才使自己渐渐冷静下来。然后，他重新举起手电，向被黑暗笼罩的管道里照去。

突然，前方传来了一阵凌乱的脚步声，似乎正向叶萧这边过来。他立刻提高了警惕，关掉了手电的光源，静静地站在原来的位置。

叶萧完全处于黑暗之中，他仔细地倾听着那脚步声。他可以听出，那个人正离他越来越近。

已经到他跟前了。

瞬间，叶萧打开了手电筒的光源，光束如剑一样射向前方。

在一道白色的光芒下，现出了那个人的脸——

天哪，怎么是他？

叶萧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端着手电筒的手微微有些颤抖，但他还是看清楚了那个人。

那是一张鹤发童颜的脸，双目放出两道精光，直盯着叶萧的眼睛。

“风老先生？”

不，是风老恶魔。虽然他看上去已经80多岁，但那瘦小的身躯里却仿佛还充满着活力，手里正紧握着那支传说中的魔笛。

叶萧只感到胸中一股怒火升起，他没想到传说中的恶魔笛手，就是眼前这个瘦小的老人？不会搞错吧？

正在他犹豫的瞬间，风老头的身子一晃，便从地道里消失了。

二十二

他是人是鬼？

手电的光束里什么都照不到，叶萧这才反应过来，他向前冲了几步，才发现旁边还有一个地道口，风老头就是那里逃跑的。

叶萧立刻走进那个地道，却发现前面还个三岔路口，不知道风老头向哪条路逃跑了。

这时候他又听到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赶紧回过头用手电照了照，发现了两个大人和一个小孩的身影。似乎还隐约听到了杨若子的声音。

“若子！是你吗？”他大叫了一声。

立刻得到了杨若子的回应：“叶萧，我在这里。”

在黑暗的地道中，他们终于又见面了。此时此刻，杨若子真想一把抱住他，但因为苏醒和紫紫的旁边，她还是收敛住了，只是泪水却止不住淌了下来。

她慌乱地说着：“是一个白头发的老头子。刚才我亲眼看见了，夜半笛声就是那老头吹的。”

叶萧的心里一沉，原来真的是风老头，居然让他从眼皮底下跑了。叶萧追悔莫及地摇摇头，面对着眼前的三条岔路，一时拿不定主意。

“我们分头去追。”

苏醒紧紧地抱着小女孩紫紫，提出了他的建议。但叶萧立刻摇了摇头，他伸出手轻轻地摸了摸紫紫的脸，原来她就是地下的“鬼孩子”。

他对苏醒说：“谁知道那老头又会钻到哪里去？况且你们两个惊魂未定，还带着一个小孩。绝不能再单独行动了，否则又可能会发生像刚才那样的危险。现在，我们首先要确保小孩的安全。”

“对，我们一起走。”杨若子靠近了他说，“叶萧，我们走哪条路？”

叶萧的心里也没底，他下意识地指了指左面，于是他们互相手拉着手，向左面的道路而去。

这条道路明显与刚才的地下管道有些不同，似乎是缓缓地向上倾斜。叶萧走在最前面，用手电冲破前方的黑暗，杨若子走在中间，而苏醒则紧紧地抱着紫紫殿后。

没走多远，叶萧忽然问道：“苏醒，刚才那江南丝竹是你吹的吧？”

“是《紫竹调》。正好我身上有一支小笛子，不然我们就惨了。”他忽然想起了罗兰，心里又是一酸，刚想要说出来，却看到了抱在自己怀中的紫紫，他便立刻缄默不语了。

他们都不说话，只是默默地向前走去。大约过了十几分钟以后，眼前突然出现了一道向上的水泥阶梯，叶萧小心翼翼地踏了上去。

看起来就像是地下室，走到阶梯的最上面，他们看到了一扇小门。叶萧把耳朵贴在门上，听不到外面的声音。

门被锁掉了。

叶萧深呼吸了一口气，接着后退一步，重重地一脚踹开了这扇门。

——光。

他们看到了光，在地下熬过了漫长的黑暗之后，眼睛里第一次看到了大自然的光线——他们终于回到了地面。

这是一间底楼的房间，透过窗玻璃可以看到外面的蓝天和白云。

所有的人，都贪婪地呼吸着地面上的空气，甚至包括紫紫。杨若子也喜极而泣了，这十几个小时在黑暗地底的经历，将使她永生难忘。

叶萧第一个冷静了下来，抬腕看了看表，现在已经是下午2点。所有的人又累又饿，但现在还不应该高兴得太早。他仔细地观察了一下房间，似乎是个储藏室，他打开了通往外面的门，结果看到了由红木家具所装饰的古色古香的客厅。他立刻想起来，自己曾经来过这里——风老恶魔的家。

“我也来过这儿。”苏醒也惊讶地叫了起来。

“我们先搜一搜。”叶萧顾不得腹中的饥饿，他打开了另一扇门，发现了一道通往二楼的楼梯。

他立刻跑上楼梯，这里是一道长长的走廊。忽然，他听到走廊的尽头的门里，有一阵细微的声音，他小心翼翼地走了过去，把耳朵贴在那扇门上。

是几个小孩子的声音。

叶萧的心头一阵狂跳，他立刻拉了拉门把手，门紧紧地锁住了。于是他又后退一步，用尽全力把门踢了开来。

瞬间，他听到了一阵孩子们的尖叫声。

叶萧眼睛里第一个看到的孩子，是他邻居张名的儿子张小盼。他立刻搂住了这个已经失去父亲的男孩，房间里还有其他一群孩子，他点了点人数，总共是五个孩子，四个男孩，一个女孩。

没错，他们全都在这里了。然后，叶萧逐一叫出了他们的名字。幸运的是，他们看起来都还完好无损。

忽然，叶萧感到自己的眼眶有些湿润了。

二十三

一双神秘的眼睛正看着她。

那目光仿佛穿透了身体，直刺入池翠的心底。她终于睁开了眼睛，看到了一盏煤油灯，高高地悬挂在她头顶，射出一片昏黄的光线。

这里依然是地底。

深呼吸了一口气，她才缓缓地想起刚才的事情，在笛声响起的那一刹那，她感到自己的意识开始模糊，最后，她坠入了一个无底的深渊。那个少年真的存在吗？她开始清醒了起来，或许，他只是一个幻影而已，仅仅存在于她的记忆深处，在笛声的召唤下，他从池翠的脑子里跑了出来，回到了她的面前。

这是哪儿？

池翠半坐起来，感到身下一片冰凉。在昏黄的灯光下，她看清楚了这个巨大的地下房间，这里堆积了许多木箱子，上面涂着一些奇怪的符号，上面有中文，也有英文和日文。看起来已经放了许多年，其中有些木头已经腐烂，露出了里面黑色的金属。

她看到前方有一扇门。虽然饥饿和寒冷笼罩着她，但她还是吃力地站起来，向那扇门跑去。这是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她用力地拉了拉门把手，铁门却毫无反应。

正当池翠不顾一切地试图把门打开的时候，身后传来了一阵苍老的声音：“你打不开它的，我已经把铁门锁住了。”

她心里一沉，猛地回过头去，一个瘦小的人影，正向她缓缓走来。

“你是谁？”池翠颤抖着问道。

“这里的主人。”

一句极不标准的国语。在昏黄的煤油灯下，她终于看清了那个人的样子：一个满头白发的老人，在清瘦的脸庞上，有着一双鹰一般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池翠。

面对这个看起来足有80多岁的老人，池翠立刻想起了50多年前的传说，于是脱口而出：“是你？”

“你是说1945年的笛手？”他忽然冷冷地笑了起来，咧着嘴的样子异常可怕，“不，那所谓的神秘笛手根本就不存在，关于他的一切，都是我编造出来的故事。”

池翠好不容易才听明白了他那难懂的话，后背紧靠在铁门上，大声地说：“你到底是谁？”

“风桥扬夫。”

“日本人？”她忽然明白，怪不得这老人的国语如此之难懂。

风桥点了点头，他叹了口气说：“只可惜功亏一篑。刚才，他们已经发现我了。”

“是你干的？”池翠的胆子忽然大了起来，“那些失踪的孩子呢？”

“放心，他们还活着，就在我的房子里。我想，警察现在已经发现他们了。”

“那我的儿子呢？”

他不置可否地回答：“你不应该问我。”

池翠感到了一阵绝望，她忽然试探性地说了一句：“把我放了吧。”

“你已经中了我的陷阱，我为什么要把你放了？刚才，我之所以没有用笛声杀死你，是因为你的儿子，是最后一个瞳人。”

“瞳人？”她马上想到了莫医生对她说过的聊斋故事。

“反正我已经失败了，几十年来的努力已付诸东流，不妨就把全部的真相告诉你吧。”风桥颓然地叹息了一声，然后用他那日本口音的中文娓娓道来，“在第二次世界大战时期，我是一个年轻的日本科学家，为皇军特种作战课服务。因为我精通汉语，所以被调到了支那从事研究，我的研究项目有两个，一是精神控制术，二是人体寄生虫。经过我和同事潜心研究，终于制成了能够发出超声波的笛子，用这支笛子可以控制人的意志，使其为我所用，甚至可以用笛声杀人，我给这支笛子取名‘小枝’，即源自于日本源平战争时代平敦盛的著名典故。1945的夏天，虽然日本军队正在节节败退，但我仍然开始试验。这次试验是绝对的机密，所以必须要掩人耳目，于是，我们就想到了花衣笛手的故事。我们先散布谣言，说是本市爆发了鼠疫，引起市民的恐慌，然后就编造出了神秘笛手到来的新闻。接下来笛手用神秘笛声消灭老鼠的故事，也纯属虚假新闻。接下来笛手索要高额报酬，和扬言要进行报复都是我们散布的谣言。”

池翠感到这故事太不可思议了，她颤抖着问道：“但夜半笛声确实发生了？”

“当然，那三个夜晚，才是真正的试验。是我亲自吹响了魔笛‘小枝’，效果非常显著，有100多个中国孩子自动走进了地下，标志着用超声波笛声来进行精神控制的试验成功了。而那栋让你们心惊胆战了几十年的老房子，其实就是当年我们的实验室。这些孩子们来到了实验室的地下室里以后，我们又进行了第二项实验。”

“寄生虫？”

风桥有些得意，汉语中夹杂了几句池翠所听不懂的日语：“没错，我们从中国古籍中得到了灵感，采用人工培育的方法，制造出了全新的眼蝇蛆细菌。我们把细菌注入了孩子们的眼睛里，很快他们就出现了重瞳现象。在几天之内，眼蝇蛆便侵入了他们的大脑，吞噬了他们的脑细胞，将这些可爱的孩子送入了天堂。”

看着他沉醉于回忆的表情，池翠真想冲上去掐死这老头。

“可惜的是，没过多久日本就投降了。我们的实验被迫中止。但是，日本政府投降了，我并没有投降，我的伟大实验才刚刚开始，为了科学我要永远战斗下去。”

“科学？你真恬不知耻。”

风桥并没有理会池翠，他只是在追忆往事，然后再用汉语表达出来。其实他并不是说给池翠听的，而是说给他自己：“我决定在中国隐居下来，继续进行实验。但在这时候发生了意外，我的一个同事，他自称良心发现，在一个黑夜把魔笛‘小枝’偷了出来，我追在后面开枪击中了他。在黑夜里我依稀看到，他在临死前，将‘小枝’交给了一个年轻的中国人。等我追到他身边的时候，发现他已经断气了，而那个中国人早已经跑得无影无踪。从此，我就失去了我的心血和结晶‘小枝’。”

“那你为什么不再做一支笛子呢？”

“我当然也试过，但始终都不成功，‘小枝’是独一无二的，没有一支笛子能替代它。就这样，我独自隐居在这座城市的郊外，编造了虚假的履历，自称在40年代做过记者，老家在海南岛。因为这里很少有人听到过海南话，所以就能掩饰我不标准的汉语发音了。50多年过去了，因为缺乏仪器和材料，我的研究完全中断，只能在许多个黑夜里，穿行在这座城市如迷宫般的地下世界中。但我并不是无所作为，依靠编造出来的身份，成为了研究夜半笛声历史的专家，在当年丢失了孩子的家庭中间小有名气。”

池翠趁着他沉浸在回忆中，悄悄地拉了拉身后的门，但铁门依然纹丝不动。

风桥继续说着：“直到不久前，通过一个偶然的机会，我终于得到了我的‘小枝’。”

“你用笛声又带走了那些孩子？”

“没错。只可惜我现在老了，体力无法支持我吹好过去的曲子。50多年前，我吹一夜的笛声能招来近百个小孩，但现在吹一夜只能弄来一个。而且，还需要偷偷摸摸地，到现在总共只有五六个小孩。”他居然叹了一口气说，“真是年纪不饶人啊。”

池翠大声地叫了起来：“住嘴。”

“你才住嘴吧！而且，我还用笛声杀了几个人。可惜的是，几十年前我失去了眼蝇蛆细菌，不能再进行我的‘瞳人’实验了。”他忽然紧盯着池翠的眼睛说，“不过，世界上还有一个活着的瞳人，那就是你的儿子。”

“不——”

他冷笑了一声：“算了吧，你相不相信都不重要。反正，我和你很快就要变成鬼魂了。”

“你什么意思？”

“支那女人，你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池翠看着那些木箱子，茫然地摇了摇头。

“这里是皇军的地下军火库，当年我们在这里修建了秘道，埋藏了一批军火，本来指望能够在战争中派上用场。现在，只能留给我自己了。”风桥突然拿出了一个像闹钟一样的东西，然后揿下了按钮。池翠立刻听到了一种秒针“嘀嗒”的声音。

“我已经按下了定时炸弹装置，5分钟以后，这里就会发生大爆炸。别以为这些军火过了50多年就没有用了，它们的引信和炸药都还在，随时随地都能我们飞上天。我比我的战友们多活了50多年，现在也应该终结了，就像神风特攻队那样光荣的死去。而你——最后一个瞳人的母亲，将为我陪葬。”

然后，他狂笑了起来，嘴里嘟嘟囔囔地说了一大通日本话。

池翠立刻呆住了。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的生命，只剩下了不到300秒钟。她看了看周围那些大木箱子，里面装满了炸弹，她仿佛见到了自己被炸得粉碎的场景。她立刻回过头去，用尽全身的力气敲着铁门，大喊着救命。

风桥继续狂笑着，嘴里唱起了《君之代》。

秒针一格一格地向前走去。

池翠绝望了。

二十四

“妈妈！”

小弥在梦中大叫了起来，他猛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妈妈的床上。窗外正是夕阳西下的时候，6岁的男孩满头大汗，他刚刚做了一个恶梦。

他梦见妈妈被关在一间地下的房间里，一把大火正在燃烧着她的身体。

小弥仔细地回想着发生过的一切，忽然，他想起了那张地下幽灵的脸。不，他应该在黑暗的地下管道里，一道幽暗的烛光正指引着道路。

这不是梦。

他立刻从床上跳了下来，使劲揉了揉眼睛，确定自己真的醒了。他趴在窗台上向外眺望，看到了外面的树丛，还有对面的楼房，自己确实回到了家里。

可是，妈妈呢？

或许是某种母子间的心灵感应，小弥的心底忽然一颤，泪水便在眼眶里荡漾了起来。

“不！”

他大叫了一声，飞快地跑出妈妈的卧室，打开了外面的房门。

突然，他看到门口站着一个人影。

男孩下意识地后退了一大步。在门口昏暗的光线下，他睁大着神秘的重瞳，渐渐地看清楚了。

——门外站着一个陌生的男人。

二十五

还剩下2分半。

池翠彻底绝望了，她呆坐在铁门边上，听着风桥唱的歌和秒针的行走。喉咙里什么声音都发不出了，只有一分钟多钟的工夫，她居然已经把自己嗓子给喊哑了。

砰——

突然一阵强烈的撞击声响起，让她吓得立刻跳了起来，还以为是炸弹爆炸了。

这声音来自于铁门后面，似乎有某样重物在敲击着。

风桥也立刻没了声音，两只眼睛直盯着铁门。

紧接着，门外又是一下重击，池翠只听到什么东西被打断了的声音。

然后，铁门被缓缓地打开了。

还剩下2分钟。

池翠浑身颤抖着，看到一个穿着白衣服的男人，从打开的铁门里走了进来。

天哪，他真的是人吗？她暗暗地问自己。那是一张幽灵的脸，只有死去1年以后的人，才会有这种脸庞。除了眼睛以外，整张脸完全腐烂了。他留着一头长发，头顶上束着古代男子的发髻，穿着一身白色的长袍，仿佛是从明朝的古墓里爬出来的。池翠注意到他的手里还拿着一根大铁锤，看起来他就是用这东西把铁门的锁给砸开的。

幽灵一进来，就死死地盯住池翠的眼睛，让她感到不寒而栗。

然后，他又注意到了风桥手中的定时器，还有那正在行走着的秒针。幽灵立刻向风桥扑了过去，风桥虽然已经80多岁，但看起来精通柔道，一伸腿就将幽灵绊倒在地上。但幽灵伸出手，死死地抓住了风桥的身体，他们在地上扭打了起来。

池翠这才意识到铁门已经打开了。她来不及多想，立刻冲出了铁门。

还剩下1分钟。

眼前是一条黑暗的通道，但她隐约感到生的希望就在前头。或许是强烈的生存欲望使然，虽然她又累又饿，但却突然生出了一股神奇的力量，让她像黑森林中的逃生的小鹿一样飞奔了起来——这是她一生中最重要的一次奔跑。

还剩下30秒。

她觉得自己似乎转了一个弯，脚下的地面明显向上倾斜，她感到自己离地面越来越近了。

此刻，对生的渴望已超越了一切，使她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潜能。

秒针走到了终点。

瞬间，一阵剧烈的震动从脚下传来，身后听到了一声巨大的爆炸。

震耳欲聋……

池翠依旧拼命地向前跑去，她感到一股热气从身后涌来，这股热气产生了强大的推力，反而使她向前冲得更快了。

地下世界毁灭了。

但她还活着。

眼前什么都看不见，直到发现自己跑到了一层水泥阶梯上。她快步跑了上去，推开了阶梯尽头的那扇门。

金色的夕阳正从窗外照进来。

池翠用了最后的一点力气，又冲出了这间房门，来到一个布置得古色古香的客厅里。一个年轻的男人站在房间的中央，缓缓地回过头来。

他是苏醒。

第五部　亡灵归来

一

一个星期以后。

这里是池翠和小弥的新家，房间里还残留着一股粉刷后的石灰味道，她正半蹲在地上整理着搬过来的东西，黄昏时的光线自然而柔和，淡淡地洒在她的脖子上。

她是6天前离开老房子的，一分钟都不想留在那里，只愿搬的离那里越远越好。于是，她就在找到了这个地方，虽然租金要贵了很多，但这里位于市区的东北角，离老房子足有一个多小时的车程，他们再也不会听到夜半笛声。

这些天来，她一直在强迫自己忘掉那些事情，特别是在黑暗地底的经历。但脑子里仿佛被打上了烙印，无论如何都忘不掉。尤其是最后在地下军火库里，她死里逃生的那一幕。她记得自己从大爆炸中逃了出来，地道的出口是一间大房子。但没想到，苏醒、叶萧和杨若子居然都在那里，原来风桥扬夫就住在那房子里，所有失踪的孩子也都被关在那里面，现在他们都得救了。当她急匆匆地赶回家以后，却发现小弥正乖乖地呆在家里，等着妈妈回家。

事后，苏醒把地下管道里的恐怖经历都告诉了她，也包括罗兰的死。虽然，他已经发现了破解夜半笛声的办法，却依然处于深深的忧伤之中。他毫无保留地告诉池翠，当他在地底发现罗兰尸体的瞬间，才突然感到自己有多么爱罗兰。然后，他把自己和罗兰之间的暧昧故事，还有魔笛是如何从他那里丢失的，也都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

至于那支名为“小枝”的魔笛，恐怕早就在地下的大爆炸中化为乌有了。

池翠记得风桥在地下军火库里说过：在这个世界上，“小枝”是独一无二的，没有这支笛子，就不可能再有夜半笛声。

然而，她还是有些事情没有弄明白，比如风桥所说的“瞳人”——小弥是最后一个“瞳人”？池翠无论如何也理解不了这句话，叶萧和杨若子也无法给出答案。

一想起儿子的眼睛里的重瞳，她又有些后怕。

自从地底的可怕经历以后，小弥就仿佛变了一个人，他更加沉默寡言，那双眼睛也更加使人害怕。他的许多话都含含糊糊的，很容易让人产生神秘的联想。池翠一直在想，如何筹措一笔高额的医药费，尽快地为儿子做脑神经手术。

想着想着，夜幕已经渐渐降临，她给小弥做了一顿丰盛的晚饭。儿子还是没什么话，慢条斯理地吃完了饭。突然，他问了一句：“妈妈，我能去看紫紫吗？”

池翠的脑子里立刻浮现出了那个白衣服的小女孩，她立刻摇着头说：“不行。”

“我想和她说说话。”

池翠忽然觉得自己刚才有些粗暴，紫紫不过是个可怜的小女孩而已，她并不是什么传说中的“鬼孩子”。叶萧和杨若子认为，实际上紫紫是被夜半笛声实施了精神控制，或者说是一种催眠。风桥把她当作诱饵，让她始终都穿着一身白衣服，在黑夜中引诱其他的孩子。现在，紫紫的父母都已经离开了人间，她在本市并没有其他亲戚，女警察杨若子暂时收养了她，并给她请了心理医生，治疗她被笛声催眠以后所产生的后遗症。据说，杨若子正在办理有关的法律手续，准备要正式领养紫紫。

“小弥，等下个月妈妈再带你去看紫紫，好吗？”

男孩点了点头。

晚上9点以后，他准时回自己的房间睡觉去了。

不会再有夜半笛声，池翠也不必再每夜都抱着儿子睡觉了，她这才有了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她看了看时间，已经深夜11点。她来到了自己的卧室里，这些天来她都是独自入眠的。每晚入睡前，她都会拿出那本小弥的鬼魂父亲送给她的书：《卡夫卡致密伦娜情书》，默默地念上一两句。

现在，她在心里默读着书里的这一段——

“几年前我常去莫尔道河上的西冷特伦克，在那儿逆水划船，然后伸展四肢平躺在船上，顺流而下，从桥下穿过。因为我很瘦，从桥上看一定很可笑。那个职员有一次从桥上看见了我，在充分强调了我的可笑样子后，可把他的印象归结为：我看上去就像是在最后的审判时刻那样。这或许可以说像棺材盖已打开，而所有死人仍躺着不动的那个时刻。”

当她正好念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突然听到了一阵敲门声。

夜半敲门。

池翠的心里莫名其妙地一跳，现在已经那么晚了，会是苏醒吗？他为什么不按门铃？

她裹上一件外衣，急匆匆地跑到了门口，敲门声却突然消失了。她的心仿佛被什么东西悬了起来，一股奇怪的预感悄悄地涌上她心头。她在门后站了许久，外面始终都没有动静，或许，刚才只是别人敲错了门？

但是，池翠深呼吸了一口，她还是要打开房门看一看。

几秒钟后，她缓缓地打开了房门。

一个黑色的人影站在门外。

池翠茫然地仰起头，还没有看清对方的脸，她的心里已重重地一颤。

瞬间，仿佛双腿已经不属于自己了，她下意识地后退了几步。于是，那个人缓缓地走进了池翠的门里，玄关柔和的灯光照射在他的脸上。

——那双眼睛。

她永远都忘不了这双眼睛。她最后一次见到它们，还是在7年以前。

池翠缓缓张开了嘴唇，眼看那个名字就要脱口而出。可是，她的喉咙里却好像塞着什么东西，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在8年以前，他已经死了。

男人穿着一身黑色的风衣，径直走到了她的面前，那双眼睛紧紧地盯着池翠。

两个人都保持着沉默，他们在用眼睛说话。不知不觉中，泪水缓缓地滑下了池翠的脸颊。

他的眼睛里流露出一股忧伤，轻轻地摇了摇头。然后，伸出那只苍白的手，用指尖抹去了她温热的眼泪。

感受到他指尖的温度以后，池翠这才忽然明白：这不是梦。尽管，7年来她已经梦到这一幕无数遍了。

死去的亡灵又归来了……

这不是蒲松龄的小说。

终于，他打破了沉默，用那沉闷的声音念出了元稹的诗句：“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池翠终于轻声地抽泣了起来，把头轻轻地放到了他的肩膀上。

“肖泉……肖泉……肖泉……”

此刻，她的心里有太多的话，太多的问题想说出来，甚至还想大骂他一场，把7年来的痛苦和怨恨全部发泄到他身上。可是，话到嘴边却立刻变成了他的名字。她就像痴了一样，脸贴着他的肩膀，嘴里反反复复念着他。

肖泉伸出手紧紧地搂着她，任由她的泪水洒在他肩上。

房间里一片寂静，只剩下池翠低低的抽泣声。而肖泉却始终保持着沉默，除了刚才那句元稹的诗以外，他一个字都没有说。

忽然，池翠感到脸颊上飞起了红晕，她已经佷久没有这种感觉了。她大口地喘息起来，胸中升起了一团烈火，整个身体就像胶水一样黏在了肖泉的身上。

他们紧紧地拥在一起，似乎有太多的热情和体力需要挥霍。她吃力地迈动着脚步，带着肖泉向她的卧室里走去，整个过程中他们一句话都没有说，只是大口地喘着粗气，忽然感受着彼此的体温。

终于，他们像两条纠缠着的蛇一样，进入了她的卧室。

池翠轻轻地关上了房门。

窗外，月亮躲进了云朵里，这个夜晚注定属于幽灵。

他们都没有注意到，小弥的房门正开着。6岁的男孩站在门里的阴影中，把妈妈与这个男人之间发生的一切，统统看在了眼里。

小弥的重瞳，正盯着妈妈紧闭的房门。

而在这扇门里……

二

清晨的光线洒在肖泉的眼睛里，他的目光忽然显得有些呆滞，怔怔地看着窗外的天空。池翠对着他的眼睛轻轻地吹了口气，睫毛抖动了一下，目光又立刻恢复了清澄。但是，他又现出了一份倦意，低垂下眼帘，淡淡地看着池翠。

她不断地深呼吸着，用舌尖舔着嘴唇，却始终说不出话来。除了昨天深夜里，见面时说的那两句话以外，到现在他们一句话都没有说过。整整一个晚上，他们都只是用身体和眼神来交流，这样反而比语言来得更彻底。

肖泉抚摸着她的头发，嘴唇艰难地嚅动了几下，终于说出了话：“我们有多久没见了？”

“七年。”她好不容易才吐出了两个字。

两个人又陷入了沉默之中。

突然，她贴在肖泉的耳边，从喉咙深处发出一阵细微的气声，听起来就像是幽灵间的窃窃私语：“你已经死了八年了。”

他却毫无反应，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依旧双眼无神地看着她。

池翠摇了摇头，她轻轻地抚摸着他的脸庞，指尖在他的半垂的眼皮上划过。她轻声地说：“你还记得，我们最后一次在一起的时候，你对我说过的那个故事吗？”

他还是不说话，只是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我永远都记得，这个关于重阳之约的故事。”池翠的声音忽然有些沙哑了，她喃喃地说：“古时候，一个男人去远方打仗，他在临行前与妻子约定，3年后的重阳节回到家中与她相会。如果不能履行约定，便殉情赴死。3年以后的重阳节，丈夫终于如约归来了，但没过几天他又失踪了。直到此时，妻子才知道：她的丈夫早已在重阳之夜，战死于千里之外的沙场。她恍然大悟，原来在重阳之夜，如约归来的是丈夫的鬼魂。”

肖泉终于回答了：“你是在说我？”

“你没有意识到吗？你正是在说你自己。”她的呼吸突然急促了起来，靠在他的耳边说：“其实，你就是这故事的男主人公。”

他深呼吸了一口，微微点了点头。

“不，你并不清楚这一点。”池翠的这些话已经想了很久了，一直深深地锁在心里，不敢对任何人说出来：“也许，你根本就没有意识到自己早已经死了。肖泉，你知道吗？其实你早就死了，就在八年以前。”

肖泉的表情忽然变得异常痛苦，他低下了头，双手紧紧抓着自己的头发，就好像七年前在地铁车站里，他头痛欲裂的那个晚上。他低声地呻吟着：“不……不……”

“你头痛了吗？没错，因为你脑子里生了一个恶性的肿瘤，它最终夺去了你的生命。那时候你还很年轻，你有着非常强烈的生存欲望，即便你死了以后，这种欲望仍然存在着。所以，你一直都以为你还活着，根本就没有想到自己已经死了。或者，你已经隐约地意识到了，但因为你对死亡充满了恐惧，你始终不敢正视它，只能够用虚幻的生命来欺骗自己，用生存的臆想来代替死亡的现实。”

“别说了。”肖泉几乎是哀求了起来，他浑身颤抖着，泪水缓缓地滑落了下来，痛苦万分地听着池翠的话。看起来，他是第一次面对如此残酷的现实，生命真的不能承受如此之“轻”。

池翠步步紧逼地说：“在黑夜的地铁里，你像一个幽灵那样穿梭在人群中。不，你就是一个幽灵，一个死去的鬼魂。”

说完这最后一句话，房间里又死一般了下来。

肖泉睁大了眼睛，冷冷地看着池翠，似乎又恢复了冷静。然后，他轻轻地念出了一句笛卡尔的名言：“我思故我在。”

“你终于明白了。”池翠轻轻地抹去了他脸上的眼泪。

“原来，老人们所说的‘活死人’，指的就是我这种人。”肖泉苦笑了一声，“或许，我应该再回到坟墓里去。”

“不。”池翠紧紧地搂住了他，“你还不明白吗？肖泉，我不能没有你，就像重阳之约故事里的妻子。而且，还有小弥。”

“小弥？”

池翠张大了嘴：“你不知道吗？”

“等一等。”他把手指竖直伸到池翠的嘴唇上，然后紧盯着她的眼睛。半分钟以后，他的眼皮剧烈地颤动起来，嘴里断断续续地说：“你是说……他是……我的？”

“对。”池翠猛地点点头，“他是你的儿子，幽灵的儿子。”

他忽然愣住了，半晌没有反应过来，眼睛里又变得一片茫然，他轻声地说：“对不起，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你的儿子，有着和你一样的眼睛。我给他取名肖弥塞，谐音就是小弥塞亚。”

“救世主？不——”肖泉立刻摇了摇头，“我的儿子不可能天使，只可能是魔鬼。”

池翠的心里一颤，七年来的苦闷一下子涌了上来，但她依然克制住了，伸手堵住了他的嘴巴：“肖泉，你千瓦别这么说。他是你的儿子，也是我的。”

他忽然往后退了退，身体直靠在墙上，似乎见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你怎么了？我带你去见儿子吧。”

然而，肖泉却没有反应，他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池翠的身后。

池翠感觉很奇怪，于是，她也转过头向身后看去。

——小弥正站在门口。

三

她站在17层楼的阳台上，从这里向东面眺望，甚至可以看到遥远的江岸，港口里竖着巨大的吊车，江边停泊着许多艘海轮。从江边吹起了很大的风，直冲进她的鼻息中，她深深地吸了一口，能感到风里隐藏着泥土的气味。

经过了昨晚的奇遇，池翠的脸色不再像过去那么苍白了，变得红润了许多，光滑而且饱满。她终于深信了：长久的寂寞使女人憔悴，当她们摆脱了寂寞之后，就会立刻变得惊艳无比。所以，在那关于重阳之约的故事里，妻子会如此热烈地渴望丈夫归来，假如丈夫失约，她便不惜一死。

池翠倚在阳台上眺望了很久，流畅的脸部线条裸露在风中，看起来就像是小别归来后的新妻。一切都是那么不可思议，她原本以为自己再也见不到肖泉了，除非——是在地下的坟墓里。然而，时隔7年之后，在一个意想不到的深夜，他居然又像幽灵一样回来了，不，他本来就是幽灵。

对池翠来说，7年是无比漫长的时光。但对肖泉而言，或许7年的光阴只不过是一个梦。而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关于执妄和臆想的梦。当他一觉醒来，并不知道自己是生还是死，正如庄子的梦：究竟是我在梦中变成了蝴蝶，还是蝴蝶在梦中变成了我？

思绪又回到了现实中，在这一面的阳台上，是看不到落日的。但她能见到如血的夕阳，洒在远处宽阔的江面上，泛起一阵金色的反光。她回头向房间里叫了一声：“肖泉，你看外面的景色多美。”

房间里却没有回音，她微微地叹了口气。从昨晚肖泉踏进家门到现在，他一直呆在房间里，甚至连阳台上也没去过，总是躲在阴暗的角落里，似乎对白天有着某种恐惧。

池翠离开了阳台，回到了卧室里，肖泉独自坐在床边，正翻着那本《卡夫卡致密伦娜情书》。她伏到肖泉耳边，轻声地问：“还记得这本书吗？”

他又陷入了沉默中，似乎任何的回忆都是陷阱，使他心中隐隐作痛。书中还夹着一块白色的丝绸手帕，上面锈着一支笛子。他拿起手帕静静地看着，目光完全集中在了笛子上面，似乎若有所思。

“你不愿意回忆吗？”

肖泉幽幽地回答：“我生怕梦醒了以后，又会回到我的归宿中去。”

“归宿？”

她忽然明白了，肖泉所说的“归宿”，便是他的坟墓。

不，池翠不能让他回去，为了她自己，更为了儿子。小弥不能没有父亲，即便是个幽灵父亲，但也总比没有父亲要强。

过去，小弥经常问妈妈，为什么人家孩子都有爸爸，而他却没有。池翠感到一阵心酸，她只能这样对儿子说：“你的爸爸，是一个盖世无双的英雄，他去了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但小弥放心，你爸爸一定会回来的。在你和妈妈最危险的时候，他会踩着七彩的云霞，披着满天的星斗，来拯救我们。是的，他是一个救世主，所以你是一个小救世主——弥塞亚。”

她知道自己不该欺骗儿子，但除此之外又该如何解释呢？难道要告诉小弥：“你的爸爸早就死了，在认识妈妈一年以前。”

不！她不能这么说。

现在，小弥的爸爸终于回来了。

今天早上，儿子出现在卧室的门口以后，他们都很吃惊，但池翠立刻就恢复了镇定，她把小弥拉到身边，指着肖泉说：“小弥，你不是经常问你爸爸是谁吗？现在，你爸爸终于回来了，就在你的面前。”

小弥看着肖泉的脸，那双重瞳死死地盯着他，看起来样子有些吓人。肖泉面对着自己的儿子，似乎没有心理准备，反而显得有些不安，甚至有些回避儿子的目光。

“这孩子可能是最近受了刺激。”池翠想起了小弥在地下的经历，她抓住儿子的手，把这只小手送到了肖泉的脸上，“小弥你别害怕，他是你爸爸，你先摸摸爸爸的脸。”

儿子的手轻轻地触摸着肖泉的脸，但脸色却忽然变了。

突然，小弥跳了起来，那只手像触电一样弹了开来。男孩立刻躲到了妈妈的身后，只露出一只眼睛盯着肖泉，他大口地喘着气，在妈妈的耳边轻声说：“妈妈，他不是人。”

池翠的脸色立刻变了。她真想打小弥一个耳光，但又觉得儿子说得没错，他的父亲确实不是人，而是一个鬼魂，一个8年前就已死去的鬼魂。

谁都逃不过小弥的重瞳。

肖泉低下了头，不让小弥看到他的眼睛。池翠回过头看着小弥的瞳孔，耳边忽然闪过老恶魔风桥说过的话：“你的儿子，是最后一个瞳人。”

一股沉重的阴影又压在了她的心头，她只能对儿子说：“小弥，等你长大以后，就会明白的。”

然后，她就把儿子打发回了房间里。

整个白天，小弥都沉默寡言，静静地呆在房间里，更没有对肖泉说过一句话。他每次见到肖泉，都用一种警惕的目光注视着他，就像是盯着一个贼似的。

原本，池翠以为肖泉回来以后，小弥便能够享受到父爱，这个残缺的单亲家庭会恢复完整。但肖泉幽灵的归来，让小弥更加充满敌意。或许，这男孩还需要很长的时间，才能够接受这个突然从地底冒出来的父亲。

“池翠……在沉默了许久之后，肖泉终于打断了她的沉思，他抓住了她的手轻声问道，“将来我们该怎么办？”

她一下子愣住了，不知道该怎样回答。她还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将来该怎么办？永远和幽灵生活在一起？肖泉是一个已经死了8年了，他没有户口没有身份，他不能走到蓝天底下，不能见到阳光，社会不能接受他的存在，他也不可能回到社会中。然而，池翠已经为他付出了太大的代价，7年的痛苦换来的，不仅仅只是一夜的重逢。不，她不能抛弃他，不能让他再又回到坟墓中。她已经打定主意了。

“肖泉，我们在一起，永远都不分开。”

他们的手紧紧地缠绕在了一起，池翠忽然有些激动，但他却没有表情，只是茫然地看着她的眼睛。

池翠继续说：“我和你还有小弥，我们三个，谁也不能离开谁。”

忽然，肖泉露出一股奇特的眼神，让人难以捉摸。

这时候，电话铃响了。

池翠看着肖泉的眼睛，忽然有些犹豫。电话铃不停地响着，她终于拿起电话。然后，她听到电话里传来苏醒的声音。

“是你？有什么事吗？”她的声音压得很低。

电话里苏醒的声音显得非常着急：“池翠，今天晚上有空吗？我有些事情要和你谈。”

“什么事？”

“这事非常重要，我想尽快告诉你。”

“不，今天晚上不行。”池翠注意到肖泉正在盯着她，“明天早上吧，怎么样？”

“那好，明天早上我等你。”

电话挂掉之后，她又坐回到了肖泉身边，一言不发地依偎在他怀中。

窗外，夕阳已渐渐西下，夜幕正悄然降临。肖泉也变得温柔起来，轻轻地抚摸着她的头发。池翠似乎已经忘掉了，此刻拥紧她的人是一个幽灵，她只想让此刻永留。

她在肖泉的耳边柔声道：“你知道吗？我有多么爱你。”

四

早上起来的时候，肖泉还在鼾睡，清晨的光线隔着百叶窗洒在脸上，他的眼皮是如此平静，呼吸平缓而均匀，看得出他并没有做梦。这让池翠有些羡慕，因为她刚做了一场恶梦，额头的汗珠还没有干。

她悄悄地从床上下来，尽量不发出声音来。她用最快的时间穿好衣服，轻手轻脚地走出房间，把肖泉一个人留在床上。她又来到了儿子的房间里，却发现小弥的眼皮正在剧烈地抖动着，嘴里说着一些梦话，很明显他正在做恶梦。池翠立刻把耳朵贴到了小弥的嘴边，但她只能听到几个模糊的音节。她摇了摇头，在儿子的脸上轻吻了一下，接着走出了家门。

在路上她吃了一些早点，然后坐上一辆公共汽车。原本，她早已决定永远都不再回老房子附近。但昨天傍晚苏醒的电话，却让她的心底有些隐隐不安，或许他又发现了什么。池翠知道，还一些关键的事情没有弄清楚，比如，什么是“瞳人”？脑子里立刻又浮现前了小弥和肖泉的眼睛，他们和夜半笛声究竟有什么关系？

池翠在车子上胡思乱想了一个多小时，抵达了老房子那一带。已经上午8点，路上的人气又多了起来，看来自从失踪的孩子得救以后，人们对于夜半笛声的恐慌已经渐渐淡去。

她来到了苏醒的房子前，那也是她从小长大的地方。她深吸了一口气，不想再回忆自己的童年了。过不了多久，这房子就要拆迁了，池翠相信这是她最后一次来这里。她小心地走上狭窄的楼梯，敲了敲苏醒的房门，却没想到一把就将房门推开了。

原来，房门根本就没有关，而是虚掩着的。

池翠屏住了呼吸，轻轻地踏进了屋子，阳光从窗户里洒进来，一群灰尘在阳光中舞动着。忽然，她有了种窒息的感觉，一步一顿地向前走去，直到她看见了苏醒。

——他的眼睛。

瞬间，她感到心脏像碎了一样难受。

她看到苏醒仰天躺在地板上，睁大着那双眼睛，眼球几乎弹出了眼眶。

这是一种无比恐惧的表情，他的整张脸都扭曲了，头发一根根竖直了起来，双手的十指像猴爪一样蜷缩在胸前。他的全身看起来似乎经历过剧烈的痉挛。

他死了。

池翠看着他死不瞑目的眼睛，难以置信地摇了摇头，她抱着自己的肩膀后退了几步，突然跪倒在地上。胃里仿佛是抽搐了起来，她实在控制不住自己，把一个小时前吃下的早点，全都呕在了地板上。

恶梦还远没有结束……

五

这小女孩有着双梦幻般的眼睛，仿佛是两块藏在海底的宝石。杨若子静静地看着紫紫的瞳孔，在小女孩那双清澈的眼球上，依稀映出了她的脸庞。她们两个人就这样对视着，就像是在互相透视彼此的灵魂。忽然，紫紫眨了眨眼皮，然后低下头移开了目光。

“紫紫，看着我。”杨若子搂着她的肩膀，大声地说着。

但紫紫却露出一股慵懒的神情，她抬起头看了杨若子一眼，接着又把视线放下。柔和的灯光打在她的头发上，看起来就像一只温顺的绵羊，这是一个美丽而又可怜的孩子，她永远失去了父亲和母亲，她需要别人的爱。

从紫紫被救出来到现在，已过去了一个多星期，但她始终都不说话，许多行为依然十分怪异。看起来，她并没有从夜半笛声的催眠中解脱出来，那地底的魔咒仍然控制她。今天，杨若子又带着紫紫去了医院，整整一天心理医生都在为她进行治疗。医生说紫紫处于一种很深的被催眠状态，甚至已经失去了原来的人格，而被另一个人格所代替。由于紫紫始终都保持沉默，还弄不清她到底变成了什么人格，说得更简单一些，就是她在精神上变成了另一个人，但这个人又一直都蒙着面纱，谁都看不清她的真面目。

那个隐藏在她内心深处的人究竟是谁？

是另一个紫紫吗？杨若子的心里忽然颤抖起来，她不敢再想象下去，紧紧地搂着小女孩，她要以自己的爱来解救紫紫的心灵，让她摆脱魔咒。

忽然，门铃响了起来。杨若子打开房门，原来是叶萧。

叶萧走进的房间，马上就注意到了紫紫的眼睛，他的脸上立刻掠过一丝不安。他忽然回过头说：“若子，你今天去哪儿了？”

“我带紫紫去看心理医生了。你好像很紧张，出了什么事？”

他停顿了片刻，轻声地说：“苏醒死了。”

“苏醒？”

杨若子立刻愣住了，她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她摇着头说：“是不是发生什么意外事故了？”

“不。”叶萧把她拉到了房间的角落里，尽量不让紫紫听到他们的话，“今天早上，池翠到他家里，发现了他的尸体。后来经过尸体检验，发现他的死因是胆囊破裂。”

“又是吓破了胆？”她忍不住惊呼了一声，然后嘴里喃喃自语着说，“夜半笛声……还是夜半笛声……”

叶萧不置可否地回答：“我不知道，但也不排除有这个可能。”

“可是，风桥扬夫不是在地下的大爆炸中化为灰烬了吗？”

“对，我们确实在地下军火库的废墟里，找到了他的尸体碎片。”

难道——杨若子紧张地踱起了步，眼前似乎浮现起了苏醒的脸，如果不是苏醒在千钧一发的关头，吹起了《紫竹调》，她早就被夜半笛声吓破了胆囊，而死在黑暗的地底。可以说，是苏醒救了她的命，但现在他自己却死于夜半笛声，杨若子感到一阵深深的难过。

她忽然回过头，盯着叶萧的眼睛问：“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也许，只有一个人知道。”

“谁？”

“她——”叶萧把手指向了紫紫。

“别这么指着她，她会害怕的。”杨若子立刻把他的手拉了下来。

紫紫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叶萧，然后缓缓低下了头。杨若子紧紧地搂着紫紫说：“她是无辜的。”

“她当然是无辜的。但是，她一定还知道其它一些事情。”

“可你不能逼她，先要治疗她的心理创伤。”杨若子又安静了下来，忽然，她又想到了什么，“叶萧，你说今天早上是池翠发现了苏醒的尸体？”

“是的，她说苏醒有一些事情要告诉她，可惜已经晚了。”

“也许苏醒有了什么新的发现？”

“我也这么想。不过，今天在现场与池翠说话的时候，总觉得她有些反常。”

“她一定感到很害怕。”

叶萧摇了摇头：“她不仅仅是害怕。我能从她的眼神里看得出，她似乎还隐藏了什么事情，我试探性地问了问，她却说没什么事。”

杨若子刚想要说什么，话到嘴边又被她咽下去了。房间里沉默了一会儿，气氛有些尴尬了。

突然，叶萧说话了：“当见到池翠以后，我有一种奇怪的预感。”

“什么？”

“她有麻烦了，很大的麻烦。也许，用不了多少天……”

叶萧的话忽然停下了，因为在他眼角的余光里，发现紫紫正在冷冷地盯着他。

六

又是一个恶梦。

池翠喘着粗气从床上坐了起来，耳边传来肖泉均匀的呼吸声。她缓缓睁开眼睛，眼前却什么都看不到，这使她下意识地想起了地下管道，自从有了那段地底的经历，她对一切的黑暗都更加恐惧。

一阵颤抖袭遍了全身，她悄无声息地下了床，小心翼翼地走到床边，拉下一片百叶窗的叶子，从一道狭窄的缝隙里，遥望着黑夜的星空。刚才，她梦到了一个白衣服的小女孩——紫紫。在黑暗的地底，小女孩不停地向走着，她一直都跟在后面，直到紫紫突然回过头来。

她看见了什么？

池翠摇了摇头，她只记得梦到这里的时候，她就突然醒了过来。自从肖泉突然归来以后，她每夜都会被恶梦所困扰，每一个梦都万分离奇，似乎是某种奇怪的暗示。

就在昨天晚上，她甚至梦到了苏醒，梦中的池翠看到苏醒躺在太平间里，他被人拖出冷柜，肚子上开着一道拉链般的裂缝——他被法医解剖了，在那敞开的胸腔和腹腔里，有着一只破裂成两半的胆囊。突然，苏醒却睁开了眼睛，他冷冷地看着池翠，张开嘴向她说话。池翠把耳朵凑到了他的嘴边，却只听到了一片模糊的声音——这是死人的声音。苏醒胸腔和腹腔依然开着，而他的嘴唇却在不停地嚅动着，看起来他越说越起劲，仿佛是在讲一个恐怖的故事。最后，嘴巴里缓缓地吐出了一句话，这一下池翠终于听清楚了，苏醒只说了三个字：“你惨了。”

就当她要尖叫起来的时候，这可怕的梦就醒了，而苏醒却永远都不可能再苏醒。据说，他已经被送到了火葬场烧成了灰烬。

苏醒已经死去整整半个月。池翠很清楚，他曾经喜欢过她，在那个晚上，他们差一点就……但苏醒最终控制住了自己，他们之间什么都没有发生。

她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又走到了床边上。黑暗里看不清肖泉的脸，但可以想象。半个多月来，肖泉从没有踏出了房门一步，甚至连阳台上都没有去过，也没有照到过一丝阳光。他整天都躲在卧室里看书，也从来都不提过去发生的事，他既没有过去，也没有将来，就像一个游离于时间之外的人。

今天上午，肖泉还做了一件让池翠感到难以理喻的事：他偷偷地烧掉了那本7年前送给池翠的《卡夫卡致密伦娜情书》，还有那块锈着笛子的丝绸手帕。当池翠发现这一切的时候，书和手帕都早已变成了一堆灰烬，房间里充满了烟灰，烧焦的碎屑到处飞扬，他冷冷地看着池翠，那目光一下子变得那么陌生。她不敢相信这是真的，仿佛一下子被什么东西击倒了。7年来她就是依靠着这本书，支撑着自己活下去的勇气，如果没有书和手帕，她的精神早就崩溃了。可现在肖泉居然烧掉了它们，她真的很生气，好像肖泉把自己的心给烧碎了，她大声地质问着肖泉：“既然现在烧了它们，为什么当初要送给她呢？”但肖泉并不回答，他一个字都不说，任由池翠的眼泪在脸上流淌。最后，她无力地倒在肖泉的怀里，喃喃地说：“还是忘掉过去的好。”

可是，她忘得了吗？池翠开始对未来产生了怀疑，她和肖泉之间究竟该怎么办？用7年的青春换来的，只是一个活着的死人吗？

她悄悄地流了几次眼泪，命运总是在折磨着她，似乎从7岁时的那个夏天开始，厄运就成了她的伙伴。最近的几个夜晚，池翠一直都睡不着觉，她害怕恶梦又来造访她，她只能在深夜里拼命地上网，把自己弄得精疲力尽后再睡觉。

现在池翠又睡不着了，她悄悄地离开卧室，来到儿子的房间里。她没有开灯，不想打扰小弥休息，只是怔怔地看着黑暗中熟睡的儿子。她已经给小弥物色好了医院，并想办法筹措了一笔钱，再过一个星期，小弥就要住进医院，准备做脑神经手术。

小弥一直都不接受肖泉，执拗地坚持着，不肯叫他爸爸。而肖泉也不敢接近小弥，他们根本就不像一对父子，尽管他们的眼睛是如此相似。从小弥那双重瞳里，只有一股深深的敌意对准了肖泉。池翠意识到，谁都逃不过小弥的眼睛，包括幽灵。

池翠觉得自己现在就像个幽灵，不停地在黑暗的房间里游荡着。她来到客厅里，忽然听到了一阵细微的声音，心里立刻紧张了起来，她打开了客厅里的小灯，昏黄的灯光照亮了她的眼睛。

她静下心里侧耳倾听，终于听出了声音的源头，是客厅墙头的一个吊橱。她仰起头看着那扇橱门，橱里面只有一些乱七八糟的杂物，搬进来以后还没有打开过。但她确定，那声音就是从橱门里发出来的。池翠犹豫了片刻，但还是决定看一看。吊橱很高，几乎接近天花板了，她只能踩着一把椅子才能摸到。

踩在椅子上的感觉就仿佛悬挂在半空，她小心翼翼地打开了吊橱的门。突然，一只黑色的影子从门里冲了出来，又沿着墙壁飞快地爬走了。池翠吓了一大跳，要不是她死死地抓住橱门，早就从椅子上摔下来了。

原来是一只老鼠，一眨眼的工夫，它就跑得无影无踪。

她依旧惊魂未定地站在椅子上，不明白，怎么17层楼上会有老鼠？池翠忽然想到了地下管道里的水老鼠，心里又是一颤。

一股奇怪的预感从她心底升起，吊橱里仿佛有某种力量在吸引着她。池翠没有从椅子上下来，而是伸直了脖子向吊橱里面看去。天花板上的灯光正好对准了吊橱，照出了那些乱七八糟的杂物。

忽然，池翠看到在吊橱的最里面有着什么东西。她十分吃力地把手伸到了吊橱里面，好不容易才把那东西拿了出来。

一根细长的塑料圆筒。

手里拿着这根圆筒，忽然感到体内生出了一种恶心感。她轻轻地关上橱门，拿着圆筒从椅子上下来。回到地板上以后，池翠的呼吸又莫名其妙地急促了起来，她深呼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地打开了圆筒的盖子。

里面是一支笛子。

她的心仿佛一下子就沉到了海底，拿着笛子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有一种冰凉的感觉，透过笛管渗入了她的皮肤。她努力让自己镇静下来，仔细地看着这支笛子——这是一支中国竹笛，大约是40厘米长，表面涂着棕黄色的漆，笛孔之间嵌着紫红色的丝线，笛膜看起来还完好无损。在笛子的最上端，刻着两个行书的汉字——小枝。

“小枝？”池翠默默地念了出来，这应该是一个女孩子的名字。几秒钟以后，她突然反应了过来，风桥扬夫的魔笛也叫“小枝”。

瞬间，她感到自己的心仿佛碎成了两半。

池翠不敢相信，这支叫“小枝”的魔笛，此刻竟在自己的手中。它不是已经毁灭了吗？不，它不可能逃过地下军火库的大爆炸的，更不可能藏在她客厅的吊橱里。

不！她猛地摇了摇头。她大口地喘息着，突然回过头来，但身后什么都没有，只是一片黑暗。

她的双手颤抖着，将这支传说中无比恐怖的笛子，放到了嘴唇边上。

夜半笛声又回来了。

可惜，池翠不会吹笛子，当笛子碰到嘴唇的时候，突然产生了一种触电般的感觉。她立刻把这支笛子又放回到了塑料圆筒里，然后整个人踩到椅子上，把装着笛子的圆筒又放回到了吊橱里。

然后她迅速地下来，关掉了客厅里的灯，悄无声息地回到自己的卧室里。

肖泉依然在熟睡之中，她小心翼翼地钻回到了被子里，蜷缩起身体，背对着肖泉。

她又要做恶梦了。

七

第二天。

早晨开始下起了雨，到了黄昏，雨越下越大，整个城市都被雨水包裹了起来。昨天晚上的发现，让池翠整整一天上班都没有精神。下班以后回到家里时，却发现小弥不见了，肖泉则静静地在卧室里看书，池翠大声地问他：“小弥去哪儿了？”

“我不知道。”他茫然地看着池翠，眼睛里似乎什么都没有，窗外的雨点打在玻璃上，房间里充满了一种奇异的声音。

“你难道是个死人吗？”她冲动地说出了这句话，但话一出口，她就意识到自己说错了。

“我本来就是个死人。”肖泉慢条斯理地回答，然后他继续低下头看着书。

“他是你儿子。”

他重新抬起头来说：“中午我给他做了午饭，我们一起吃完了午饭以后，他就回房间睡觉去了，而我就一直在这里看书。”

“你不知道小弥出去了？”池翠真的着急了，她来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大雨，心里刀割一样难受。

“别担心，我想儿子会回来的。”肖泉走到她身后，在她耳边轻柔地说。

“真的吗？”

“你难道不相信我的预感吗？他不会有事的。”他的语气是如此坚定，让池翠不得不相信。她看着肖泉的眼睛，不知道该不该相信他，只能淡淡地说：“我们先吃晚饭吧。”

心里惦记着儿子，池翠实在吃不下。肖泉吃完晚饭以后，并没有像往常那样在卧室里看书，而是直接上床睡觉了，很快他就进入了梦乡。

池翠在客厅里来回地踱着步，足足一个小时过去了，外面依旧大雨如注。她再也等不下去，正准备拿起电话报警，忽然门铃响了。

她立刻放下电话，打开了房门，发现小弥就站在门外。

儿子披着一身雨衣，浑身上下湿漉漉的，那双重瞳里闪耀着奇特的目光。池翠一把将儿子拉进了门里，然后手忙脚乱地帮小弥把雨衣脱下来，她蹲下来轻声地说：“你去哪儿了？”

“我们过去的家。”

池翠真的生气了：“你去那儿干嘛？你知道妈妈有多着急吗？”

她的眼前又浮现起了那栋灰色的楼房的样子，而且是雨中的楼房。从这里到那边要一个多小时，真不知道这6岁的男孩是怎样去的，或许是坐公共汽车吧，小弥的身高还不到1米2，他可以免费坐公车。

小弥却向她摊开了手说：“钥匙。”

“什么钥匙？”

“老房子楼下的信箱里，有你的一封信。”男孩的嘴唇缓缓地嚅动着。

“给我的信？”

池翠记得自己搬家的时候，还没来得及开过信箱，也没注意过是否有自己的信。儿子轻轻地拉着她的衣角说：“妈妈，你不要你的信了吗？”

“你真的看到信箱里有信？”她还有些怀疑，会不会是那种信箱垃圾，无聊的广告？

“不是广告，就是给你的信。”小弥立刻就看出了妈妈的心思。

池翠看着儿子的眼睛，他的眼睛不会说谎，池翠相信他。

她点了点头说：“好了，妈妈相信你。不过，你先得吃好晚饭。”

其实，晚饭早就准备好了，她又重新给儿子热了热，先让小弥吃了起来。在儿子吃饭的时候，池翠打开了她的抽屉，寻找老房子的信箱钥匙。

那个信箱一直都是锁着的，平时她很少开信箱的，费了很长时间，她才找到了这把信箱钥匙，搬家的时候她差点就把它扔掉。

手里拿着这把小小的信箱钥匙，心里忽然一抖。这时候小弥已经吃好了晚饭，他走到妈妈的身边，轻声地说：“妈妈，我们去开信箱吧？”

“现在？”池翠慌张地看了看表，已经是晚上8点半了。

小弥的重瞳紧盯着她，神秘兮兮地说：“再晚就来不及了。”

“可是……”池翠的手心里紧紧地抓着信箱钥匙，想了好一会儿，忽然说，“等一等。”

她轻手轻脚地走进卧室，把耳朵伏到了肖泉的脸上，他的鼻息平稳而均匀，甚至还有一些轻微的鼾声，显然他正处于熟睡之中。

池翠又小心翼翼地走了出来，她拿起一把大伞，压低了声音对小弥说：“妈妈出去一下，你一个人好好睡觉。”

“不，我一个人害怕。”

“还有你爸爸在呢。”

“他不是人。”小弥冷冷地回答。

她摇了摇头说：“就算他是个鬼魂，也依然是你的爸爸。”

“不，我要和妈妈一起去。”他的重瞳里闪耀着一种特别的东西。

池翠看着儿子的眼睛，犹豫再三之后，终于还是答应了他。她无奈地摇了摇头，一只手牵着儿子，一只手抓着雨伞，口袋里揣着老房子的信箱钥匙走出了房门。

雨夜茫茫。

八

出租车在雨中飞驰着，池翠坐在后排座位上，搂着小弥向车窗外望去，黑色的雨幕覆盖了一切，她什么都看不清，只有偶尔闪过几道耀眼的霓虹灯，穿透车窗照亮了她的眼睛。她紧紧地抓着儿子的手，心里却在想自己是不是疯了：只为了一封可能是无聊广告的信，在一个倾盆大雨之夜，坐着出租车去那栋让她感到恐惧的房子？密集的雨点打在车玻璃上，让她的心跳越来越快。

一个小时以后，他们抵达了目的地。池翠拉着儿子走下出租车，一边匆忙地打开了伞，但雨水还是立刻就打湿了她的肩膀。几滴雨点溅到脸上，一阵冰凉彻骨的感觉渗透了进来，她茫然地张望着四周，黑色的雨幕几乎遮挡了路灯的光线，视线里一片水淋淋的模糊。她紧紧地拉着儿子的手，往前走了好几步，才依稀看到了那栋楼房的轮廓。雨水似乎要把那栋楼给溶化了，只剩下一个黑色的影子。

池翠走向了楼下的信箱，眼前一片漆黑，她几乎是用手才摸出了自己信箱所在的位置。但还不太确定，又问了声小弥：“是这儿吗？”

“没错。”儿子大声地说。

她把伞交到了小弥手里，弯着腰掏出那把小钥匙，好不容易才塞进了信箱的锁眼里。她很久没有开过信箱，那把小锁变得锈迹斑斑，钥匙在锁眼里很吃力地转动了几下，终于打开了。她拉开信箱的小门，把手伸进去摸了摸，里面塞满了各种广告纸，但确实有一封信。她小心地取出了那封信，在黑暗中实在看不清楚信封，便拉着小弥走进了大楼里面。

池翠收起了伞，浑身的衣服都湿透了，就连额前的头发也被打湿了，柔软地粘在了头皮上。但她没有想到，楼道里的灯居然没有亮，依然一片黑暗。她低下头问儿子：“小弥，你冷吗？”

“不，我一点都不冷。”

这里是底楼的走廊，池翠立刻就想起了楼梯后面的那扇小门，她忽然有些后悔不该进来。自从这栋楼底下挖出了那么多尸骸以后，仅有的几户居民都搬走了，这里就成了真正的死亡之楼。其实，警方已经用混凝土把那扇小门给封死了，但这里似乎依然能闻到一股淡淡的腐烂气味，现在又夹杂着潮湿的水汽，让她的呼吸困难了起来。

“妈妈，我们上楼去吧？”

对，也许可以到3楼过去的家里坐一会儿。池翠点了点头，他们快步走上了3楼。这里的走廊依然一片黑暗，她好不容易才摸到了房门，却发现这扇门紧紧地锁着。

“妈妈，你看那扇门。”小弥拉了拉她的衣角，指向了走廊尽头。

池翠也看到，走廊尽头里亮出了一线幽暗的光，里面的房门显然开着，那是卓紫紫过去的家。池翠知道那家人的男女主人都死了，只剩下一个小女孩被杨若子收养着。看着那扇门里闪出的微光，她犹豫着不敢进去，但小弥却自己跑了过去。她只能喊了一声：“小弥你别进去。”

但已经来不及了，儿子飞快地冲进那扇门，甚至自己打开了客厅里的灯，回过头说：“妈妈，进来吧。”

虽然她对那房间感到恐惧，但总比站在黑暗的楼道里强些。池翠小心翼翼地走进了这扇门，小弥打开的灯光照射在房间里，使她的感觉稍微好了一些。

池翠第一次踏进这房间，却有一种早已来过的感觉，客厅里飘荡着一股她所熟悉的气味，只有满地的灰尘，提醒她这里早就人去楼空。她叫小弥不要乱跑，就乖乖地呆在她身边。她找了一张相对干净的椅子坐下，现在，终于可以看清楚信封了。

信封上只写了四个字“池翠亲启”，没有写地址和邮编，没有寄件人的落款，更没贴过邮票。显然，这是写信的人自己把信投到信箱里去的。

看着信封上的四个字，心里忽然莫名其妙地一抖。她转过头看了看窗外，黑色的雨夜笼罩了一切，耳边只有天籁的雨声。池翠深呼吸了一口气，小心地撕开了信封，里面落出了几张信纸。信是用黑色的钢笔写的，字迹稍微有些潦草，她轻轻地读了出来——

池翠：

你好。这是一封来自地狱的信，如果你现在感到害怕了，那就立刻把它给烧掉吧。

还记得我的眼睛吗？

或许，你已经知道我是谁了。其实在7年的岁月中，我一直都希望你不再记得我，希望你彻底地把我给忘了。但很遗憾，你并没有忘记我，恰恰相反，你还为我付出了巨大的代价，我想我永远都无法补偿对你造成的伤害。

池翠，我曾经说过，这是一个错误。当我们第一次在地铁书店里相遇的时候，这错误的种子就已经埋下了，我想逃避这错误，却无路可逃。我承认，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我就不可自拔地爱上了你。我曾一次又一次地警告自己不要走进地铁书店，但无法控制自己的双腿，我的感情和我的理智在做着激烈的搏斗，最后失去了理智。

理智一直都在警告着我，我是不能和你在一起的，因为——我是一个“瞳人”。

所谓“瞳人”，就是眼蝇蛆细菌的人体试验品。1945年的夏天，日本军方制造了夜半笛声事件，他们用笛声控制了100多个孩子的精神，然后将眼蝇蛆细菌注入了孩子们的眼睛里。眼蝇蛆很快就侵入了他们的大脑，孩子们的脑细胞被吞噬，迅速地惨死在地下。但是，有一个男孩出现了异常情况，眼蝇蛆细菌入侵他大脑以后，并没有吞噬脑细胞，而是在大脑半球的顶叶部位停留了下来，并且长期寄生在这个位置。其他所有的孩子都死去了，只有这个男孩奇迹般幸存了下来，并在眼睛里留下了重瞳的印记，日本人故而将他称之为“瞳人”。不久以后，日本宣告投降，这个男孩趁着日本人内部的混乱逃了出来，成了夜半笛声中的唯一生还者。但当他回到家后才发现，父母因为一起轮船沉没事故而遇难了，而他已经没有其他亲戚了。

可怜的男孩成为了流浪儿，只能回到了地下，生活在一间地底的小屋子里，依靠捡食人们丢弃的食物为生。50年代所流传的“鬼孩子”故事，其实指的就是这个男孩，因为他总是在黑夜里出没，而且行为诡异，所以被别人误以为“鬼孩子”。当这男孩长到20岁的时候，终于离开了地底小屋，隐姓埋名地生活在茫茫人海中，后来还甚至结婚生子。

现在你应该猜出来了，我就是“瞳人”的儿子。当我一出生的时候，眼睛里就有了重瞳。小时候当我看着别人的眼睛，就能感觉出他人内心所想的事情，也许这就是所谓的读心术。我从小就能令人大吃一惊，但并不感到快乐，因为，我脑子里的东西常常给我带来痛苦。12岁那年，父亲脑中的眼蝇蛆开始发作，他每夜都痛苦万分，没有人能够挽回他的生命。在父亲临死前，他把他少年时代的可怕经历全都告诉了我。父亲死去的第二天，我来到了那片被当地人看作是禁忌的围墙前，还记得当时有一个小女孩警告过我，但我还是进入了围墙里。当时下起了大雷雨，一个闪电击中了我身边的一棵小树，几乎夺去了我的生命。

长大以后，我考入了医学院，后来又获得了去美国留学的机会。在美国科罗拉多州的一所大学医院里，我接受了脑部CT扫描，确认了眼蝇蛆寄生在我的大脑半球的顶叶中，并且有可能遗传给下一代，其遗传概率是百分之五十。但更可怕的是，这种病无法治愈，用不了多少年，我的整个大脑就会被眼蝇蛆所吞噬，就像父亲的死一样。我彻底绝望了，既然如此，不如早点死去少一些痛苦。

当时，我已经拿到了绿卡，但还是选择了回国，回来的目的只有一个，也就是为自己准备后事。回国以后，我终日像一个活死人那样在地铁中游荡着，只为了消磨自己的生命。就在这个时候，我遇到了你。

现在你应该明白了，为什么我说这是一个错误。

但是，更加可怕的事情还在后面。就当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以后，眼蝇蛆细菌从我的脑子里扩散了开来，侵入了全身的皮肤，我的脸上逐渐开始腐烂了，就像被浇过了硫酸一样。在短短的几天时间里，我变成了电影《夜半歌声》中的宋丹萍，镜子里的我变得面目全非，就连我自己都不认识了，看上去就像是一具腐烂尸体的脸，我只能戴上了口罩生活。我这个样子还能再见你吗？不，我和你在一起，只会加深你的痛苦，我决定永远地离开你。

为了让你断绝对我的思念，我必须让你以为我早就死了。我甚至为自己买下了一块墓穴，在墓碑上刻着1年以前的日期。我还猜到你一定会来我家找我的，所以花了一大笔钱，请来了一位专业演员冒充我的父亲，他在我的家里住了一段时间，终于等到你来了，他编造了一番关于我早已死去的谎言，并指点你去我的坟墓。

就这样我欺骗了你，希望你就当我只是一个幽灵而已，然后再彻底地忘记我。我知道这样你会很痛苦，也对你很不公平，但我已别无选择。或许，我的前世就是《夜半歌声》里的宋丹萍。不久以后，我又回到了美国，隐居在科罗拉多州的高山上。

在那片荒芜人烟的地方，我与世隔绝地度过了7个年头，唯一接触的就是当地的印第安人。我也努力想要忘记你，但始终都做不到，许多个夜晚都会梦到你。我感到深深的内疚与痛苦，我欺骗了你，没有尽到自己的责任。虽然离你有万里之遥，但我感到我的心就在你身边，我终于意识到，我只是在逃避而已。7年来，我的身体也每况愈下，脑子里的眼蝇蛆不断地折磨着我，我知道——我快要死了。

在死以前，我唯一的愿望，就是想知道你现在怎么样了。而且，我也不愿意死在异国他乡的土地上，于是我决定回家。在一个星期前，我终于回到了中国的土地，当通过边检的时候，我揭下口罩把他们吓了一大跳。我又回到了这座城市中，但已不能生活在人们中间，我被当作了一个幽灵，一个活着的死人。反正我是快要死的人，于是索性潜入了地下，这里的地下管道如同迷宫一般。但我很幸运，意外地发现了几十年前父亲住过的地下小屋。于是，我就住在了这间屋子里，头顶束着古代男子的长发，穿着白色的长袍，就像古墓里的尸体那样昼伏夜出。

昨天晚上，在地下游荡的时候，我发现了一个小男孩，他有着和我一样的眼睛。我把他从地下又送回到了他家里，却发现他的妈妈就是你——他是我们的儿子。

天哪，我到今天才刚刚知道。那晚的错误，使你为我生了一个儿子。如果在7年前知道你有了孩子的话，我是绝对不会离开你的。我犯下了一个巨大的错误，当年不应该欺骗你，但现在已无法挽回。7年来，你一定为此而付出了巨大的代价，独自承受了这个痛苦，而我却在科罗拉多的山上虚度光阴。我真恨我自己。看到你正熟睡在床上，你依然那样美丽，而我却是一个行将就木的幽灵，我没有资格再来打扰你的生活，就让我在地下自生自灭吧，也算是命运对我的惩罚。我把儿子悄悄地放在你身边，然后无声无息地离开了你。

两个小时前，我在地下遇到了一个人。也许这件事情与你无关，但还是写在信里吧。那个人是我的孪生兄弟，池翠，真对不起，我到现在告诉你。我的父母很早就离婚了，我跟了父亲，而我的双胞胎哥哥跟了我母亲。我也没有想到，会在地下管道里遇到他，但一眼就把他认了出来。我差点没把他给吓死，只能把我们兄弟小时候的事情都说出来，他才相信了我。命运是多么不公平，我从父亲那里遗传了眼蝇蛆病，而我的孪生兄弟却非常健康。科罗拉多的医生说过，“瞳人”遗传给下一代的概率是百分之五十，双胞胎中有一个遗传，而另一个不遗传，而我正好是遗传的那一半。反正我要死了，就把我们之间的事情都大致地告诉了他。请原谅我，我只是想有一个当着别人的面倾诉的机会，说出来以后心里反而能好受些。

现在，我又孑然一身了，让我在地底静静地死去吧。在死以前，我唯一的愿望是让你知道，你儿子的父亲不是一个幽灵，告诉他一切的真相，并且找一个好医生看看他的脑子，但愿他没有遗传我的病。万一他真的是最后一个“瞳人”的话，你一定要给他做脑神经手术。趁着他现在年纪还小，脑子里的眼蝇蛆还不是很深，或许还有机会救他的命。池翠，我已经无能为力了，但你一定要救他的命。

这封信终于写完了，我很快就会把信投到你楼下的信箱里，但愿你很快就会收到。当读到这封信的时候，千万不要伤心和痛苦。你应该感到高兴才对，你终于可以摆脱关于幽灵的阴影了，你可以大声地宣布，你儿子的父亲是个人。你也不要到地下来找我，第一，这地下管道太复杂，你是找不到我的，第二，恐怕我写完这封信后不久，死神就会来把我带走。我已经察觉到，生命还剩不了几十个小时了。还记得我送给你那本《卡夫卡致密伦娜情书》，还有那块锈着笛子的手帕吗？好好地保留它们，将来留给我们的儿子。最后，祝你幸福。

或许，我永远都不能偿还我对你犯下的罪孽。你就把这封信，当作是我向神的忏悔录吧。

永别了，池翠。

爱你的 肖泉

念完最后一个字，池翠的眼泪已经缓缓地滴落到了信纸上，她的手轻轻一抖，信纸飘落到了地上。小弥捡起了信，轻声地问：“妈妈你为什么哭了？”

她怔怔地看着儿子，嘴唇颤抖了好一会儿，才说出话来：“因为世界上最爱我的一个人死了。”

“他是谁？”

“你的爸爸。”

池翠伸出手把儿子揽在怀中，她浑身都瘫软了，眼前浮现出了地下军火库里的那一幕。当风桥扬夫按下定时炸弹以后，她喊出了绝望的救命声。在这生死存亡的关头，突然出现了一个幽灵一样的人，他的脸上像死人一样腐烂，头顶束着长发，穿着白色长袍。这个地下幽灵砸开了紧锁的铁门，不顾一切地冲上去和风桥扬夫扭打在一起。池翠还记得他刚冲进来时，紧盯着自己的眼睛，当时她只感到一种恐惧，根本就没有察觉出，在他那双眼睛里饱含着一股深深的爱。直到现在她才明白，原来这个“幽灵”就是肖泉，他用自己的生命拯救了池翠。在那个黑暗的地底，他为池翠打开了那扇逃生的铁门，又紧紧地和老恶魔风桥扭打在一起，这一切都是为了他所深爱着的女人。

此刻，她已经泣不成声，咽着眼泪对儿子说：“小弥，过去我一直对你说——你的爸爸，是一个盖世无双的英雄，他去了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但小弥你放心，你爸爸一定会回来的。在你和妈妈最危险的时候，他会踩着七彩的云霞，披着满天的星斗，来拯救我们。现在妈妈告诉你，这些话都是真的，你爸爸确实来过，在黑暗的地底，妈妈最危险的时刻，他踩着七彩的云霞，披着满天的星斗，像一个真正的英雄那样，用自己的生命拯救了我们。”

“他是我的爸爸——那个幽灵？”

池翠捂住嘴巴点了点头。小弥也想起了那间地下小屋，在幽暗烛光的照耀下，那个脸部腐烂了的“幽灵”，用一种特殊的目光看着他，男孩忽然明白了，这种目光叫做父爱。

“我记起来了，那天也是他把我从地下送回到了家里。”小弥的重瞳紧紧地盯着妈妈，“我觉得，他的眼睛和我很像。”

池翠看着儿子的瞳孔，不知道该如何向儿子说清楚这件事。但她明白，这一回肖泉是真的死了，在地下深处的军火库里，同老恶魔风桥扬夫一起被炸得粉碎。瞬间，她的耳边似乎依然回响着地底的轰鸣，在震耳欲聋的爆炸中，仿佛夹杂着肖泉的声音。他一句话都没有说，或许根本就不想让池翠认出他来，最终成为埋葬在地下的泥土——他再也不会回来了。

想到这里的时候，她心里忽然生出一股深深的恐惧，缓缓地转过头看了看窗外，雨点依旧敲打着玻璃，发出奇异的声响，仿佛是某种冥冥的暗示。

既然肖泉已经死在了地下，那么他怎么又回来了？

不——那个人不是肖泉！

她立刻打了一个冷战，仿佛整个人都沉到了水中。大雨使房间里充满了一股潮气，池翠的呼吸不由得急促了起来，她默默地问自己：如果那个人不是肖泉，那他又是谁？

难道他才是幽灵吗？

池翠感到浑身的皮肤都起了鸡皮疙瘩，她抱着自己的肩膀颤抖了起来。她似乎感到那个人的手还在她的身上抚摸着，但现在她只觉得一种肮脏与恶心的感觉。

她想起那天深夜，这个酷似肖泉的男人，像幽灵一样造访了她的家。她立刻就失去了理智，把他当作归来的肖泉，发疯似地和他度过了一夜。她太想念肖泉，每个夜晚都梦想重温这一刻，在7年的漫漫岁月中，她就像个寡妇一样默默坚守自己的贞操——可是，那个人竟然不是肖泉！

为了相信他就是归来的肖泉，她甚至还自欺欺人地臆想了一通关于“活死人”的推理。池翠忽然觉得，自己是普天下最愚蠢最幼稚的女人。那个男人来到来到她身边，已经足足有半个月了，他们每夜都睡在一起，就像是小别后的新婚夫妻。她不敢想象这是真的，只觉得自己原本纯洁的身体，已经被来自地狱的撒旦玷污了，7年的艰难坚持，最后换来的却是深深的羞耻。

池翠又想起了他那些反常举动，他烧掉了当年肖泉送给她的书和手帕，它们已经变成了灰烬，永远都不会再回来了。他毁灭了池翠最宝贵的东西，而她却饶恕了这罪恶的行径。而在真正的肖泉在给她的信里，恰恰希望她能够好好保存书和手帕，池翠痛苦地摇了摇头，她不能饶恕自己。

怪不得小弥用那种敌视的目光看着他，而她居然还强迫小弥要叫那个人“爸爸”。但只有儿子的眼睛不会被欺骗，从一开始小弥就看出来，那双重瞳可以洞穿一切邪恶。

不仅仅是这些，还有那支藏在吊橱里的笛子。瞬间，眼前又浮现起了刻在笛管上的“小枝”二字，那两个字里包含着邪恶与死亡——夜半笛声。现在池翠明白了，这支笛子就是他带进来的，他才是真正的地下幽灵。

他究竟是谁？

此刻，池翠真想跳到大雨中，以洗涮被幽灵玷污了的身体。但她知道自己已经洗不干净了，或许只有死亡才能解脱。

直到这时候，她才突然发现小弥不见了。几分钟前儿子还在她的怀中，现在却不知道跑到哪儿去了。她感到自己快要崩溃了，却忽然发现里间的灯正亮着，于是她快步地跑了进去。

当池翠在卧室里看到儿子时，悬着的心才放了下来。她抓住儿子的肩膀说：“小弥，你不要乱跑。”

小弥却无动于衷，他像一尊雕塑一样呆呆地站着，瞪大了眼睛怔怔地看着墙上。池翠觉得有些奇怪，于是她顺着儿子的目光向墙上看去——

墙上挂着一张年轻夫妻的合影。女的穿着一身中式的衣服，显得妩媚动人。而男的则戴着一副眼镜，在镜片的背后藏着一双深邃的眼睛。

池翠立刻惊呆了，她永远都不会忘记那双眼睛。

“天哪！”

此刻，她只听到自己上下牙齿间轻轻碰撞的声音，心里闪过一个念头：果然是幽灵？

尽管照片里男人的眼睛隔着一副镜片，但池翠一眼就认了出来——就是他。照片里的这个男人，有着和肖泉完全相同的脸和眼睛，只是他那隐藏在镜片后的目光，少了肖泉的一份忧郁和灵气。

这是他和肖泉在脸上唯一的区别。

“就是这个男人。”小弥终于说话了，男孩冷冷地指着照片，“他不是我爸爸。”

池翠点点头，她紧紧地搂着小弥说：“他的名字叫卓越然。”

忽然，她仿佛又看见了一群蝇蛆，这些可怕的小虫子在一具尸体的脸上爬行着。她想起了那天清晨，她在大楼天台上发现了小弥，同时也发现了一具几乎腐烂了的男尸——他属于一个叫卓越然的男人。

当她发现卓越然尸体的时候，他早已经死了10天左右。

可是，他怎么又突然出现了？甚至冒充了肖泉，在她的身边生活了足足半个月，并玷污了她纯洁的身体。一想到这里，池翠又产生了一股强烈的恶心感，仿佛卓越然尸体上的那些蝇蛆，已悄悄爬到了她的脸上。

窗外，依旧夜雨如注。

在这间死者的卧室里，墙上挂着卓越然和罗兰的照片，照片里他的眼睛正藏在镜片后面，冷冷地看着她。

——这是无法用语言来形容的恐惧。池翠不敢再看墙上卓越然的照片，她紧紧地抱着小弥，仿佛自己的整个身体，都赤裸裸地呈现在这酷似肖泉的死人面前。

幸好在这个时候，她还没有失去最后的一点理智。她明白，为了儿子她绝不能发疯，想要把这一切都弄清楚，她开始慢慢地整理脑中的意识。忽然，池翠想起了肖泉写给她的信，在信的最后部分，肖泉写到他在地底下，意外地遇到了他的孪生兄弟。在黑暗的地底喜逢手足，肖泉觉得遇到了一个可以倾诉衷肠的人，于是就将他和池翠之间的事情，全都告诉给了自己的双胞胎哥哥。

池翠明白了，和肖泉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唯一的可能是他的孪生兄弟——卓越然实际上就是肖泉的双胞胎哥哥。

他真是地下幽灵吗？她开始静下心来，把脑子里所有的杂念慢慢地排出去，她开始用自己的想象力，来为这所有的一切迷团寻找答案——

或许，她在天台上发现的那具尸体，根本就不是卓越然，而是另一个长得与他相像的男人。因为是在10天前死亡的，又暴露在大楼天台上，脸部早就腐烂得面目全非，人们很难从外表上分辨出来，再加上死者的口袋里有卓越然的身份证和钱包，警方自然就认定死者就是卓越然了。

他当然是故意这么干的，让别人以为他已经死了，这样就没有再会怀疑到他。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池翠忽然想到了藏在吊橱里的魔笛“小枝”，是因为这支笛子？在从地下死里逃生以后，苏醒曾把他与罗兰之间的所有事情，都全部告诉了池翠，甚至包括罗兰日记里的内容——是罗兰从苏醒那里偷走了魔笛“小枝”，然后又因为吹响了魔笛，而精神错乱被关进了医院。但在罗兰的日记里，并没有交代后来这支笛子的下落。最大的可能性就是，当长期在外旅行的卓越然回到家里以后，意外地发现了这支妻子留下来的笛子。

是的，魔笛最后落到了卓越然的手中，那应该是在一年多以前的事。卓越然本来就是一个专栏作家，据说非常熟悉本地的历史掌故，一定对夜半笛声的故事有所了解，甚至有可能认识伪装的风桥扬夫。罗兰因为笛声而变成了精神病，卓越然因此而得出了魔笛可以对人实施精神控制的结论。卓越然很可能也知道自己的身世：他的孪生兄弟弟肖泉是一个“瞳人”，而他的父亲则是夜半笛声下的幸存者——上帝真不公平，为什么让肖泉遗传了眼蝇蛆，而同为一胎的卓越然却没有。肖泉在信里说他父母很早就离婚了，而哥哥跟了母亲，大概卓越然因此而就改姓了吧。

在某个夜晚，卓越然突然意识到，这支叫“小枝”的笛子可以使他拥有无穷的力量——只要有了魔笛，他就能对任何人进行精神控制，获得属于别人的财富和地位，甚至获得女人。但是，一开始他或许还不太会使用魔笛，万一用错了可能会对自身有危险，罗兰的发疯便是前车之鉴。卓越然等待了大约一年的时间，直到通过某种秘密的方式，认识了潜伏着的恶魔风桥扬夫。

于是，卓越然和魔鬼做了交易。

他为风桥提供杀人的工具，而风桥则为他提供了财富。他们各怀鬼胎，互相利用，风桥为了完成他那凶残的实验，用笛声引诱了许多个孩子，而紫紫就是他的诱饵。卓越然为了让别人不怀疑他，而故意制造了自己已经死亡的假象。他很可能早就计算好了日期，当那具可怜的男尸腐烂到10天的时候，卓越然就让紫紫神秘地出现，通过她把小弥引到天台上，从而发现了那具尸体。

这一切都是为了他的私欲，甚至不惜通过风桥扬夫之手，用笛声杀死了妻子罗兰，因为他知道罗兰从来都不爱他——甚至连紫紫也不是他的女儿！这是女警察杨若子告诉池翠的，杨若子看过罗兰的日记，知道罗兰内心所有的秘密：其实紫紫的亲身父亲并不是卓越然，而是另一个早已死去的男人。当几年前卓越然发现紫紫并非自己的亲身骨肉以后，便开始不断地虐待罗兰母女俩，这也是造成紫紫心理阴影的根本原因。后来卓越然抛弃了她们，独自到外面去游荡，实际上是和他的情人生活在一起。所以，卓越然也根本就不会管紫紫的死活，这无辜的小女孩，只是他和风桥用来做诱饵的工具。

想到这里，池翠只感到一阵彻骨的冰凉。她呆呆地看着窗外黑暗的雨幕。刹那间，她又想到了那黑暗的地下世界。

或许，卓越然一直都和风桥扬夫在一起。那天在地下管道里，当风桥的真实面目被叶萧他们识破以后，这老恶魔就决定引爆地下军火库自焚。而卓越然却始终都没有被发现，他趁机带着魔笛“小枝”逃出了地下。在此之前，卓越然很可能已经从风桥那里，学会了用魔笛杀人的方法。当风桥扬夫死后，世界上便只有卓越然一个人能够使用魔笛了——他成了一个更为可怕的魔鬼。

在风桥死去的前一天，卓越然非常意外地在地下管道里，遇到了阔别多年的孪生兄弟肖泉。当然，他一开始没有认出肖泉来，是肖泉说出了许多他们小时候的事情，才使卓越然相信眼前的“幽灵”就是自己的兄弟。但肖泉并不知道，此刻的卓越然早已把灵魂出卖给了魔鬼。肖泉以为找到了一个可以倾诉的人，便把他与池翠之间的事情，全都告诉了双胞胎哥哥卓越然。

风桥死了以后，卓越然失去了一个可以隐藏的庇护所。于是这个时候，他很自然地想到了池翠。他认为自己可以冒充肖泉，再回到池翠的身边。他料定池翠一直都在思念着肖泉，当池翠看到他那张酷似肖泉的脸的时候，便会不顾一切地扑到他的怀中。

卓越然的计划简直天衣无缝，他成功地骗取了池翠的信任，甚至占有了她的身体。而池翠又企图自欺欺人地以“幽灵的妄想”来解释这一切。现在，她只感到无地自容，就连死亡也不能洗清她的身体。

还有苏醒——肯定是卓越然杀死了他。当他听到苏醒给池翠打来的电话以后，便决心要杀人灭口，因为他知道苏醒一定发现了什么秘密。在当天深夜，卓越然趁着池翠正在睡觉，带着魔笛“小枝”，偷偷地离开了家里，来到了苏醒住的老房子。接下来的事谁都能猜得出——他吹响了夜半笛声，苏醒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被笛声杀死。然后，卓越然又神不知鬼不觉地遛了回来，把笛子藏在客厅的吊橱里，再重新睡到池翠的身边。

她实在难以置信，身边居然有这么一个魔鬼。所有这一切的推理都是真的吗？抑或只是她的幻想？甚至——只是一个雨夜的梦？她无法回答自己。

但肖泉给她的信是真的，魔笛藏在她家的吊橱里也是真的，卓越然与肖泉长得一模一样也是真的，紫紫并非卓越然亲生也是真的。

池翠觉得自己真的要疯了，她紧紧地搂住小弥，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忽然，她想起了警官叶萧，于是拿出手机，准备要给叶萧打个电话，把这一切都告诉他。

当她刚刚拨通叶萧的电话，还没来得及说话时，小弥忽然拉了拉她的衣角。她抬起眼看了看前方——瞬间，她的双手都颤抖了起来，手机摔到了地上，发出轻脆的声音。

她看见了卓越然。

雨点猛烈地敲打在窗玻璃上，发出重重的声响。但在房间里，却如同坟墓一般沉寂。

卓越然像幽灵一样默默地站在门口，嘴里一句话都不说。他穿着一身黑色的雨衣，浑身上下都湿漉漉的，手里拿着一支笛子——“小枝”。

在小弥神秘的重瞳里，隐隐射出了颤栗的目光。池翠紧紧地搂着他，母子两人的身体贴在一起，互相感受着彼此的恐惧。

那双酷似肖泉的眼睛，正冷冷地注视着她。

窗外大雨如注……

（全文完）

蔡骏

2002年3月11日

2008年6月修订

旋转门

蔡骏 著

浙版数媒

版权信息

旋转门

蔡骏 著

©上海浩林文化传播有限公司 20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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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修订：2013年7月2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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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质版编目数据

接力出版社 2006.6

ISBN：9787807324195

目录

第一扇门

第二扇门

第三扇门

第四扇门

第五扇门

第六扇门

第七扇门

第八扇门

第九扇门

旋转门后

题记

然而否认时间的连续，否认天文学的宇宙，是表面的绝望和暗中的安慰。我们的命运并不因其不真实而令人恐惧；它令人恐惧是因为它不能倒转，坚强似铁。时间是组成我的物质。时间是一条载我飞逝的大河，而我就是这条大河；它是一只毁灭的老虎，而我就是这老虎；它是一堆吞噬我的火焰，而我就是这火焰。不幸的是，世界是真实的；不幸的是，我是博尔赫斯。

——豪尔赫·路易斯·博尔赫斯（Jorge Luis Borges，1899——1986）

第一扇门

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

——老子《道德经》第四十二章

北京时间2005年5月27日夜晚9点30分

“黑色星期五。”

一大排书架的阴影下，叶萧的目光像山洞里的猎人，嘴里发出深沉的气声。

“什么？”

虽然被他一惊一乍搞得莫名紧张，但我仍故作镇定。

“今天是星期五，2005年的5月27日。”

“还好不是13号。”我又打开两盏灯，让房间变得更亮些，“这又如何呢？黑色星期五——拜托，每隔七天我们就要过一次，一年里我们要过五十多个星期五，我想我们的世界没那么多黑色日吧。”

我的表兄叶萧警官扬了扬眉毛，这些年他愈发成熟，肤色也有些深了：“但今天是2005年5月27日。”

“什么纪念日？”

“今天不是过去的纪念日——而是未来的纪念日。”

我忍不住摇了摇头。十分钟前叶萧风尘仆仆地敲开我的房门，背着鼓鼓囊囊的旅行包。他刚从浦东机场出来，坐了十几个小时的国际航班，身上还带着股英国的味道，就直接到他表弟家里来报到了。

“天哪，你也变得神神秘秘卖起关子了？今天到底是什么日子？”

“地——狱——天——堂——旋——转——门——开启之日。”

随着叶萧一字一顿的嗓音，这小小的书房霎时沉默了，宛如他黑得深不可测的眼珠。

忽然，微凉的夜风卷入窗户，把我双臂的汗毛揪了起来。我拉着自己的耳朵问：“嗯，什么——门？我亲爱的表兄，你能再说一遍吗？”

“地狱天堂旋转门！”

叶萧狠狠地重复一遍，短促有力的话语，再也不会使人产生歧义了。

“这个‘门’又在什么地方？”

“不知道。”

“这算什么？你刚从英国千里迢迢飞回来，晚上跑到我的房间，就为了告诉我有一个叫什么的旋转门，会在今天这个黑色星期五打开？”

“开始我也觉得无比荒谬，但这几天思考了很久，越来越感到可怕。说来你也不会相信，你知道这是谁告诉我的？”

我摇摇头，这个地球上有60亿人，每一个人都有可能吧。

然而，叶萧却说出了地球上现存的60亿人口之外的一个名字——

竟然是，那个人!

凉风从窗口钻进来，似乎把那个灵魂带到我眼前。

把窗户关小些，我生怕有人偷听到这荒唐的对话：“你知道你说的这个人是谁吗？”

“当然，天下看过你书的人都知道，而我叶萧就更知道了，我是看着那个人——。”

我不耐烦地打断了他：“是啊，我们都知道他早就死了，半年前死在冬天的雪夜里，这是个不可改变的事实——等一下，难道他是临死前告诉你的？”

“不，是三天以前，在万里之外的英国。”

“你都快把我弄糊涂了，你说你三天前在英国见到了——”

我又一次吐出那个名字。

这名字已留在地狱。

叶萧的眼神不置可否：“你听我慢慢说。”

他起身踱了一圈，最后又坐到书架下，目光投射到窗外的黑夜，穿越上海的城市森林，穿越中国辽阔的国土，穿越漫漫的欧亚大陆，最后跨过波涛汹涌的英吉利海峡，直到遥远的大不列颠群岛……

格林威治时间2005年5月24日下午3点

伦敦郊区。

叶萧微微颤抖了一下，天空的阴云就像那个人的黑发，整个天际似乎都是那张令人印象深刻的脸，以纪念那人在此地度过的短暂时光。

阴霾下矗立着维多利亚时代的大门，黑色的狮子威风凛凛仰天长啸，露出征服者的傲慢目光。它既像威严的守护神，也像高举皮鞭的看守，俯视所有走进这扇大门的人，谁敢不老实便要被送入地狱。

没错，这是精神病院。

进门后分外静谧，除了高高的围墙，还有茂密的橡树林，深深的绿色——绿得有些可怕。

独自穿过这片树林，四周没看到一个人，只有天空下自己的影子。他好像回到了一百年前，病人们浑身肮脏发臭，在黑夜发出恐怖的呼救，然后在毫不留情的皮鞭下哀嚎。

呼吸着英国湿润的空气，叶萧走进那栋古老的楼房。二楼的办公室敞开着，一个秃顶老头打着瞌睡，想必就是维多利亚精神病院的院长了。

叶萧带着史密斯警长的介绍信，这封信使院长很热情，据说史密斯救过院长的命。院长从电脑里查到了四年前的住院名单，立刻就跳出了那个名字——Gao Xuan。

这个中国人的名字，在一大堆洋人名字里特别醒目，仿佛要从电脑里浮现出那张脸来——终于找到这个名字了，一个谜般的男人，长久来吸引着叶萧一窥他的过去。

当然，叶萧万里迢迢来到这里，不单是为来找这个早已死去的人。他是作为一名优秀的中国警官，被公安部派到英国参加国际刑警组织的一个培训，这还是叶萧第一次到欧洲。

培训只有短短两周，包括如何对付高智商犯罪及跨国网络犯罪。幸好叶萧这两年英语进步不错，很快成了培训班教官史密斯警长的朋友——也拜那个早已进入坟墓的人所赐，叶萧用了三个晚上的时间，向史密斯警长讲述了半年前的故事……

无论哪个国家的警察，好奇心都是他们最大的优点——偶尔也会是缺点，史密斯警长被这个故事俘获了。叶萧告诉史密斯：那人几年前曾在英国生活过。

史密斯帮他找到了这座精神病院，据说在维多利亚时代，许多著名人物都在这被关过。

院长证实了叶萧的判断，那个人确实在此住过大约半年，从2001年的夏天到冬天。

叶萧的英文操练得更流利了：“院长，他在这里留下过什么东西吗？”（若无特别说明，本书一律以中文表示人物的英文对白）

“什么都没留下！”院长耸耸肩膀，但又拖出一句，“不过，除了——”

“除了什么？”

他讨厌这种吊人胃口的说话方式。

但院长依然保持着慢条斯理的风度：“除了他的房间。”

几分钟后。

医院被一片郁郁葱葱的树林包围着，看来更像个郊野公园，但矗立在中央的这栋房子，却保留着百年前的风貌。若不知道这是精神病院，还会以为是死囚犯的监狱。叶萧走在这监狱的走廊里，巴罗克式花纹的铁栏杆，使阳光以格子状投到眼中，就像一张黑色的网。走廊如此安静，除了偶尔从窗户飘出的幽幽哭泣声，几乎使人联想到停尸房。

院长肥硕的身体走在前面，宛如一堵移动的墙。他在走廊尽头打开一扇铁门。

“就像囚牢一样，他真在这里住过吗？”

叶萧往铁门里瞥了一眼。

“是，有半年时间。”院长的表情忽然有些僵硬，“在他离开以后，我们把他住过的房间保留了下来，没有安排其他病人住进来。”

“搞得像名人故居一样？”叶萧依然站在门口，没有急着进去，“为什么？”

“你进去看了就会知道。”

看着院长古怪的目光，叶萧的眉毛不自觉地跳了跳。他知道这是自己的老毛病，尽管所有的警官都要求喜怒不形于色，但眉毛却总是泄露了他的情绪。

他压低眉毛，神情凝重地跨进铁门。

“别去，里面是地狱……”

一个声音在心底浮起，但又被他强行按了下去——房间出人意料的大，足有三十多个平米，叶萧还从没见过这么大的病房，幽暗的光线穿透铁窗射进来，照亮了他的额头。

——也照亮了他的眼睛，瞳孔瞬间收缩了一下，像被什么锐器刺了进去。

刺痛他的不是光线，而是光线照射下的墙壁。

但墙壁不会伤人，伤人的是墙上的画。

是的，整面墙壁上都画满了画，确切的说是壁画。

在叶萧不由自主地合上眼皮的刹那，黑暗的房子里掠过无数影子，仿佛画中的人或鬼都一个个走了下来，扭起腰肢手舞足蹈，唱出撕心裂肺的歌谣，宛如回到了那个古老洞窟。

重新睁开眼睛，壁画依然如故。眼球适应了昏暗的光线，叶萧看清了这幅巨大的画——

画从窗口直至墙的尽头大约十米长，高度从地板直到天花板起码有三米，壁画中出现的既不是地狱也不是天堂，而是伦敦最著名的景致——大本钟。

壁画里是泰晤士河畔的大本钟，那如梦幻般的高塔，在直耸云霄的哥特式大楼一角，威严肃穆，是一个多世纪前“日不落帝国”的象征。大钟坐落在英国的国会大厦，巨大的钟面俯瞰着伦敦的芸芸众生，就连泰晤士河也只能歉卑地悄悄流过。

几天前，叶萧还和许多国家的警官学员们一起游览了伦敦市区，大本钟自然是必到的景点。当他在国会大厦脚下仰望大本钟时，却想起了上海的外滩，那面朝黄浦江的海关大楼的大钟。

走近几步，似乎嗅到了墙壁上油彩的气味。油彩早就凝固了，浓浓的笔墨像浮雕一样镶嵌在墙上，仿佛从墙壁里“生长”出来。这是任何书本或图片都无法表现的，惟有直面真正的油画才能体验。

壁画太大了，靠得太近就感觉变成了一堆颜料，后退几步才重新看清全貌。整幅画的色彩偏暗，笼罩在一片夜色中，周围星星点点亮着灯光，原来是泰晤士河的夜景。在高高的钟楼顶端，是一片混沌的紫色天空，再往上是满天星斗的宇宙，它们以奇怪的方式排列着，仿佛螺旋一样扭转上升，在最顶端变成一个巨大的漩涡苍穹，笼罩着下面的世界。

房间太暗了，看不清最上面的部分。突然房里亮起一盏灯，是院长大人打开的。叶萧循着灯光，往壁画顶端定睛看去，才发现在漩涡般的宇宙苍穹中央，竟有一扇小小的旋转门！

旋转门？

眯起眼睛靠近了几步，确实画着一扇旋转门，但又和平常在酒店门口见到的不太一样，实在无法用语言表述这种特别。这扇门画得栩栩如生，似乎正在旋转之中，还有个模糊的人影在门口徘徊。

这种奇怪的感觉持续了几秒，画里的旋转门好像真的转了起来，叶萧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整面墙壁变成了电影院的大屏幕，壁画变成了一部彩色动画片，而那个人影正向门里“飘”进去……

叶萧喘息着靠近了墙壁，伸手向壁画顶端摸去，可惜天花板太高了，惟有姚明这样的高度才能触到。

突然，灯灭了，房间恢复了昏暗，再也看不清那扇旋转门了。

还是院长大人把灯关掉的，伸手把叶萧拉了回来。叶萧回过神来，茫然失措地问：“这是怎么回事？”

院长的面孔在昏暗的光线下毫无生气：“这就是我们保留这个房间，不让其他人进来的原因。”

叶萧使劲转着自己的脖子，觉得要不是院长拉了他一把，他就要冲到壁画的旋转门里去了：“没错，这幅画实在太令人震撼了，没人愿意毁掉它。”

“更重要的是，它具有毁灭一个人的力量。”

“真的吗？”

院长语气凝重地回答：“当我第一次看到这幅画时，也产生了与你刚才同样的感觉，那扇门仿佛动画片一样活了起来。”

“他是怎么做到的？”

“也许利用了某种视觉错觉的原理，我们常常会在一些画里落入视觉陷阱。”

叶萧记得自己也看过这样一些画，感觉好像看到了一个奇异世界，其实不过是画家故意在画里施展了一些障眼法而已：“也许世界并不是我们看到的这个样子。”

“我当时也非常震惊，为了不让其他病人受到这幅画的影响，便在他离开后把这房间封闭了。”

“他还留下什么东西吗？”

“我已经说过了，什么都没有，除了这个房间。”

叶萧没再问下去，他仔细环视了房间一圈，甚至还看了一下卫生间。里面布满了灰尘，模糊的镜子上映出叶萧的脸，好像戴着一张厚厚的面具，这张脸属于叶萧还是那个人？

尘封许久的卫生间令人窒息，叶萧立刻闪身退了出来。当他摇摇头要退出时，院长忽然说：“等一等，你还漏了一样。”

这句话把叶萧揪回到壁画前，院长指着靠墙壁的一个角落说：“就在那里！”

这是光线照不到的地方，怪不得刚才被忽略了。院长又打开电灯，叶萧蹲下身仔细看了看，墙角处居然写了几十行小字。

“那是中国字吧？”院长的声音从叶萧背后响起，“我一直看不懂这些字，几年来也没有请懂中文的人来看过，你能告诉我这几句话是什么意思吗？”

叶萧半蹲着怔怔地看着这些字，毫无疑问这就是那个人留下来的笔迹，像是刀痕一样留在这壁画上——准确的说是一首诗。

他用汉语缓缓念出了这首诗——

睁眼地狱

闭眼天堂

一双神秘眼

关门天堂

开门地狱

一扇旋转门

地狱

天堂

旋转门

天堂

地狱

四载之后的五月

第二十七天

大本钟

昏然睡去

黑暗中的主宰

将为我开启

地狱

天堂

旋转门

天堂

地狱

这首诗——或者说分行的汉字，就这样写在壁画的角落里，特别是最后几行像阶梯般排列着。叶萧的呼吸重新急促起来，一字一顿地念出了最后那几句话——

地狱天堂旋转门天堂地狱

这句话像针一样扎进了叶萧的眼睛里，他后退半步几乎坐倒在地上，整个大楼都似乎歌唱了起来：“地狱……天堂……旋转门……天堂……地狱……”

不！叶萧捂住耳朵，身体弹回到了房间另一头。

院长一把拉住了他：“到底写的是什么？”

幸好叶萧有着强于常人的意志，很快就清醒回来：“是一首中文现代诗——如果还能算是诗的话，因为它没有韵脚。”

叶萧将诗翻成英文念了出来。不过诗歌是无法翻译的文体，再好的诗变成另一种语言都会完全变味。况且叶萧只能解释大概意思，院长听得云里雾里的。

“四年之后的五月？”院长重复刚才叶萧翻过的话，“他是在2001年离开这里的，那么他画这幅画，还有写这首诗也一定是2001年，从那时算起四年之后就是2005年了。”

“对，就是今年的五月！”

不就是现在吗？叶萧感到后背一凉，似乎那个人正在壁画的某处悄悄看着他。

“四年之后的五月——第二十七天。”

院长又把这两行字连在一起念道。

“2005年5月27日！”

叶萧迅速念出这个日期，今天是5月24日，再过三天就要到了！

“大本钟——昏然睡去。”院长嘴里自言自语，下意识地看了看壁画中的大本钟，“这是什么意思？”

壁画里的大本钟威严地看着他们，钟面上的时针指向十点：2005年5月27日晚上十点？

叶萧摇摇头，这已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范围。

院长来回踱步沉吟道：“‘黑暗中的主宰’又是指谁呢？”

“也许是它？”

叶萧抬头看了看壁画顶端的螺旋形宇宙。

话音未落，一根手指竖直着封住了他的嘴巴，院长极其严肃地告诫道：“不要乱说话！特别是在这个地方。”

这样的警告确实厉害，万一院长真的生起气来，把他作为精神病人，就地关在这小房间里，那就永无出头之日了。

“将为我开启——地狱——天堂——旋转门——天堂——地狱。”

后半句话近似于回文诗，只是将词汇作为了单位，仿佛旋转门转了一圈又回到原地，叶萧慢慢地用汉语念了一遍：“地狱天堂旋转门。”

昏暗的光线照在院长脸上，宛如棺中爬出的僵尸，似乎壁画里的门已洞开，只待他鱼贯而入：“三天之后，地狱天堂旋转门将开启，所有的人都在劫难逃！”

诺查丹玛斯已死，这又是谁的预言？

他在壁画里微笑。

时间，还剩下三天。

北京时间2005年5月27日晚上10点

镜头切回到上海。

“真有这样一扇门吗？”

叶萧用了半个小时，绘声绘色地为我讲述了三天前，他在伦敦郊外一家精神病院里的离奇见闻。

“地狱天堂旋转门！”

我的表兄用气声念出这七个字。他从机场直接跑到我家，把这样一个沉重话题扔给了我，明摆着是让我睡不好觉。我看着窗外的夜色，今年夏天来得反常得早，几个穿着清凉养眼的女生如魅影般飘过。

“你认为他留下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

“也许只有到坟墓里去问他了。”

“你说壁画里写的是2005年5月27日——不就是今天吗！”

叶萧停顿片刻说：“根据壁画上大本钟的时针位置，应该是晚上十点整。”

“2005年5月27日晚上十点钟？”

下意识地看了看钟——时针正指向十点钟的位置。

现在进行时？

NO——两秒钟我就反应过来了，大本钟晚上十点，是英国格林威治时间，必须考虑到时差因素。

“英国与中国有多少时差？”

“让我算算。”叶萧低头想了想说：“八个小时。”

北京时间位于世界时区的东八区，而英国伦敦的格林威治皇家天文台则是0度经线（本初子午线）起点。格林威治时间也就是世界时，位于东八区的北京时间要比世界时早八个小时——当你在中国准点下班胜利大逃亡时，伦敦人刚开始慢条斯理地上班（假设上下班时间一样）。

“现在是北京时间5月27日晚十点，那么伦敦就是5月27日下午两点——还有八小时。”

“黑色星期五的晚上，天知道会发生什么。”

房间里变得异常寂静，我低头不语了片刻。突然，脑海中闪过一个女孩的脸庞。

是她？

手忙脚乱地拿起手机，翻出了今天清晨收到的那条短信——

“我在浦东机场的登机口，去伦敦的航班就快要起飞了，再见。”

格林威治时间2005年5月27日

又是在三万英尺的距离。

高空的艳阳直射进机舱，透过舷窗可以看到连绵的云海，不知底下是中亚细亚沙漠，抑或辽阔的俄罗斯平原？

漫长的飞行使所有人疲惫不堪，从上海的浦东国际机场到伦敦的希思罗机场，两百多人会在空中度过十几个小时。忽然，一股乱流从底下袭来，空中客车巨大的机身开始颠簸。谁的咖啡杯一抖，溅到了旁边的座位上。

“哎呀遭了！”

春雨情不自禁地用母语喊了出来，长途飞行了几个小时，刚才竟端着咖啡杯睡着了。

还好溅出来的咖啡不多，但正好打湿了旁边老头的裤子——他只得搁下手中的IBM笔记本电脑，因为腰上绑着安全带，想站又站不起来。

春雨“sorry！sorry！”喊个不停，急忙抽出纸巾帮老头擦拭。幸亏咖啡已经冷了，要不然老头可真受不了。

她尴尬地看着老头，本以为他会大发雷霆，却不想老头耸了耸肩膀说：“Never mind。”

挨个坐着几个钟头了，彼此却没说过一句话。春雨没有随便与陌生人搭讪的习惯，尤其是和这样一个外国老头，她更加脸红起来。

这个满头白发的西洋老头，高鼻子蓝眼睛，皮肤如牛奶般白，戴着一副金丝边眼睛。他身材高大，稍微有些啤酒肚，但比起通常大腹便便脑门锃亮的西方老头来已不错了。

也许在中国人眼里，所有欧美老头都一个样吧。春雨并不很在意旁边的人，只要身上没异味就行了。但这个老头与众不同，眼睛蓝得有些吓人，几乎透明的一样，锐利地扫视着周围。飞机起飞前对号入座，他紧盯着春雨的脸，似乎要从她眼睛里挖出些故事来，尽管这双眼睛确实目睹过太多往事。

飞机平飞没多久，老头打开了笔记本电脑。除了用餐与喝水外，几乎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他肯定不是在看什么视频，因为手指一直在摸鼠标打键盘，春雨猜想他大概是跨国公司的经理吧。老头的表情很奇怪，紧咬着嘴唇仿佛被人打了一拳，偶尔嘴里还会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像念什么咒语。

春雨头靠着舷窗，尽量离老头远一些，盯着外面的天空，像在云中漫步。她难得把头发挽在脑后，擦了淡淡的眼影，让色彩掩盖这双清澈动人的眼睛里的秘密。如此她看起来更成熟一些，不像大四女生的样子，一袭黑色的裙衫正好到膝盖。

这还是春雨头一次出国，便去往遥远的英伦三岛。在她的想象中，那是个阴冷潮湿淫雨连绵的国度，如果用一种颜色来形容的话就是灰色——就像笼罩在伦敦上空的雾，或许还有生于伦敦的希区柯克，以及十九世纪英国女作家们的哥特式小说。她曾经那么喜欢勃朗特姐妹，爱米丽的《呼啸山庄》读了两遍，夏洛特的《简·爱》读了四遍。

当她沉浸在对罗切斯特伯爵城堡的想象时，却被英国空姐的问候打断了，没有那阴暗的夜晚，也没有古老的荒原，只有那一脸灿烂的微笑。春雨迅速把思维的频道调到英文，原来还是供应饮料，她只要了杯热咖啡。

小心翼翼地越过邻座老头的白发，春雨接过暖和的咖啡杯，脑子里有些恍然若失，似乎瞬间忘掉了所有英文单词，宁愿背着降落伞跳下飞机回家，尽管飞机底下可能是俄罗斯。

后悔了吗？

春雨喝下一口咖啡，低头默默问自己。

她是几个月前突然决定要去英国读书的，用最快的速度联系留学中介，七拼八凑了一大笔费用。至于英文水平完全没问题，她能熟练地与老外对话，语言考试也早就过关了。中介联系的学校在伦敦切尔西区，很快办妥了签证等一切手续。

谁都不能理解，她为何在这个时候出国读书？她并非出身小康人家，筹集留学费用绝非易事，许多钱还是借来的。今天的海归不比以往，22岁出国读书有很大风险。当然，一门心思想要绑老外的女孩除外，但春雨绝不是这样的人。

是因为那本以春雨为女主人公的畅销书吗？虽然那确实打乱了她的生活，让她在许多人眼中成为了不可接近的女孩，但她出国的念头却在那本书之前就有了。

原因只有一个：她深爱过的那个人。

他们在去年的深秋相遇，在S大图书馆的书架中，她第一次看到了他的眼睛，那双地中海式的迷人眼神。

从相遇的第一眼起，她就被这双眼睛诱惑了。

他也是。

她曾经想要抗拒，但无能为力。

短信电波在校园中潜行，她坐在他的画架前，成为油画中的美人。当他们一同闯过所有险恶的关口，知道了地狱的第19层是什么时，她却面临了生离死别的选择。

绝望中的呻吟，是暗夜里绽放的花骨朵。

他说要和她永远在一起。

但永远有多远？

终于，他永远离开了她。

留在了地狱。

心里永远烙刻着那个人的名字——高玄。

对了，请记住这个名字。

而高玄曾经在英国生活过，那已是另一个故事了。

今天清晨的上海浦东机场，她即将登机时，还记得发了一条短信，告诉那个将她的故事写成小说的人。

现在，你们该知道春雨为何选择去英国读书了吧。

三万英尺。

既是他和她之间的距离，也是她和地面之间的距离。

就像迪克牛仔的歌，这场突袭的乱流，似乎只是为了打断春雨的回忆。飞机停止颠簸，那个叫高玄的她深爱过的男人的脸庞消失了，这里是空中客车的机舱，她正悬浮于云端之上，前往遥远的伦敦。

旁边的外国老头依然盯着她的眼睛，用英文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春雨不喜欢陌生人问她的名字，但老头的目光里看不出恶意，于是她说出了自己的名字。

“what？”

显然外国人不明白中国人名字的意义，觉得“CHUN YU”念出来实在太古怪了。

春雨把自己的名字临时意译了一下：“Spring rain”。

“哦，春天的雨？很好听的名字，果然和你的人一样。”

对于陌生人的夸奖，春雨总是心怀戒意，尤其是一个外国老头，不过她还是礼节性地点了点头：“Thank you。”

老头挤出一丝笑容，随即又恢复了严肃，继续看着笔记本电脑。他几乎要把头塞进液晶屏里了，春雨不禁又向舷窗边靠了靠。

高空的阳光有些刺眼，她拉下遮光板。过一会儿眼皮慢慢耷拉下来，似乎周围一切都不复存在，化入三万英尺上的团团白云中。于是，她以上千公里的时速进入了梦境……

又过去了几个小时，飞机跨越黑海，进入欧洲大陆上空，底下可能是阿登高地的森林吧。

春雨恍惚地睁开眼睛，干燥的机舱让皮肤不太舒服，下半身几乎都麻了。她刚想起来活动身体，却发现邻座老头依然把头埋在笔记本前，身体不停地起伏，嘴里含糊不清地念叨着什么，豆大的汗珠滴下来，好像在打摆子。

老头会不会发什么急病了呢？春雨忍不住碰了碰老头：“Can I help you？”

当她的指尖刚碰到老头的衣服，老头竟像触电一样，身体如弹簧般抬了起来，要不是有安全带系着，大概会弹出座位吧。接着老头浑身抽搐，面色苍白得就像刚见了鬼。周围的乘客都回过头看他，春雨也吓得直哆嗦，难道自己手上真的带电了？

颤栗了几秒钟，老头突然恢复了安静，像被一双无形的大手按在座位上。空姐走了过来，询问老头怎么样了？老头摇摇头表示自己没事。空姐狐疑地看着他和春雨，只得离开了。

他的脸色还是很糟糕，汗珠没有擦掉，目光浑浊可怕，猛然合上笔记本电脑，放到随身小袋里。春雨依然害怕地看着这个古怪的老头，生怕他又会干出什么出人意料的事。

老头掏出了一本书，但春雨看不清封面和书名。

他看了半个多小时，翻书的速度极慢，几乎十分钟才翻一页，好像不是在看书，而是在研究印刷油墨的化学成分。

突然，老头合上书本，转过头来看着春雨的眼睛。

那张苍白的脸，浑浊的眼睛，让春雨几乎后背贴在了遮光板上。

“Spring rain？”

老头的嘴唇嚅动着吐出了“春天的雨”。

她茫然地点了点头。

“Spring rain……Spring rain……Spring rain……”

老头又轻声念了几遍，仿佛机舱里下起了四月的春雨。

但是，春雨已不能再忍受这样的折磨了：“对不起，你到底想要什么？”

他把眼皮低垂了下来，然后把书递到春雨手中：“这本书送给你。”

“送给我？why？”

春雨万万没想到老头会送给她一本书，难道是老头自己写的书？她看了看封面，赫然印着《Borges Novels Collection》。

中文意思就是“Borges小说集”，书名下面著者的名字有些眼熟——

Jorge Luis Borges

他是谁？

难道就是眼前这位老人吗？

著者后面还有个括号，是著作者的国籍——

Argentina

春雨念出这个词，耳畔瞬间响起了麦当娜的歌声：“Don't cry for me Argentina......”

阿根廷，别为我哭泣！

这才想起来，Argentina就是阿根廷的英文国名。

Argentina的Jorge Luis Borges究竟是谁呢？

春雨一时想不起这个姓Borges的阿根廷小说家的中文译名了，但念出来确实很耳熟啊。

“Borges？”她看看老头苍白的脸，小心翼翼地问，“请问就是你吗？”

老头无奈地苦笑了一下说：“当然不是！Borges早就去世了。”

这让春雨特别尴尬：“哦，对不起。可是，为什么要把这本书送给我呢？”

“需要理由吗？”

老头前额依然沁着汗珠，似乎仍未从痛苦中解脱。

春雨的指尖触摸着书的封面，上面画着一个草木茂盛的小花园，树丛深处隐约可见一个中国式的亭子，整个画面呈现早期水彩画的特点，还有几分殖民主义时代风格。

忽然，她可怕地意识到：自己好像在梦中见过这样一幅画面。

但一时又无法记起在何时何地，只记得似曾相识，或许是前生？

其实许多人都有过这样的感觉，面临某一种特殊场景，突然感到自己仿佛经历过，或在梦中见过。任何一种科学方法都难以解释，因为这只存在于我们心中。

“不，请给我个理由，否则我不能接受这本书。”

春雨抬起头，面对着老头浑浊的眼睛。

沉默片刻，老头缓缓地说：“如果一定要给个理由的话，那就是你的名字：Spring rain。”

这个回答让春雨愣住了，她自己也在心里默念着：Spring rain……

不知是他爱过叫这个名字的女孩，还是对春天的雨情有独钟，或者根本就是老糊涂了？

也许本来就不需要理由。

春雨下意识地点点头，抚着书皮回答：“Thank you。”

老头痛楚的脸上露出一丝满意，便靠在座位上，闭起眼睛，胸口起伏着深呼吸。

春雨心想老头终于可以休息下了吧，在飞机上十几个钟头，连续不断对着电脑屏幕，就算年轻力壮的小伙子也吃不消。

她已没有心情看什么书了，便把这本《Borges Novels Collection》塞进小包里。

广播响起，告诉乘客正在飞越英吉利海峡。春雨打开遮光板，透过机翼下云层的缝隙，可以看到波涛汹涌的灰色大海，阳光在海面上打出闪闪反光。海峡对面是那个叫做不列颠的大岛，伦敦正在雾霭中等待着她降临。

飞机调整高度准备降落，春雨感到心开始荡了，仿佛坐高速电梯上上下下。下降的飞机发出巨大轰鸣，耳膜剧烈地疼起来，连口香糖都来不及吃了。

忽然，春雨听到旁边传来“咝咝”的声音，原来是老头发出的呻吟。他双眼睁得如铜铃般大，额头上滚着许多汗珠，身体如僵尸般挺直在座位上。这样子要比刚才还要可怕，似乎正在忍受巨大的痛楚。虽然飞机降落会使人身体不适，但绝不至此。

“你怎么了？”

老头抓住自己的脑袋，眼镜也掉到了地上，仿佛太阳穴被人打了一枪。他剧烈颤抖着转向春雨，嘴唇嚅动了好一会儿，喉咙里像在开摇滚音乐会，却没说出一句话，倒是嘴角冒出了些白沫。

这回春雨真被吓住了，她想要站起来帮老头，才意识到绑着安全带。飞机下降似乎遇到了气流，正在空中不停颠簸。突然，老头一把抓住春雨的手，冰凉的手掌让春雨吓得魂不附体。他万分痛苦想要说出话来，却好像咽喉被堵住了，他甚至还要把另一只手伸进自己嘴巴，想要把什么东西掏出来。

春雨要把手抽出来，但老头的劲道出奇得大，那只手还是纹丝不动，要换成其他女孩恐怕就当场昏过去了。

飞机高度降到一千米，机头正对伦敦希思罗机场的跑道，张开巨大的机翼，轰鸣着俯降而下。

就在春雨感到自己的耳膜要被压力撕裂时，憋了半天的老头终于说出话来，带着死亡气息的音波穿破巨大的飞机噪音，直接钻进了她的耳朵——

“Hell……Hell……门……要开了！”

最清晰的是第一个单词：“Hell”

“Hell”的意思就是“地狱”！

这个音节如火药般，引爆了春雨心底深埋的记忆，但此刻已不容她再回忆了。

因为老头在说出这几个单词后，便直勾勾地盯着春雨的眼睛，嘴巴半张着静止了。

春雨用另一只手碰了碰老头，他却毫无反应，浑浊的眼睛睁大着，至于两只眼球则再也不动了——

他死了。

飞机落地。

起落架的轮胎稳稳地撞击在地面上，同时随着春雨一声凄惨的叫声，飞机上所有乘客都惯性地向前倒去。

登陆不列颠。

轮胎与跑道间的剧烈摩擦声掩盖了春雨的惨叫，老头也倒在了前面座位的靠背后。然而，老头的手依然紧紧地抓着她的手腕，任凭她怎样挣扎都无法脱开。

空中客车在跑道上飞速滑行着，从地面传递上来的颤抖让春雨涰泣起来。她感到如此无助和恐惧，身旁坐着一个刚刚死去的人，而自己的手正牢牢握在死尸手里。

几分钟后飞机停止了滑行，当人们纷纷站起来拿行李时，春雨依然留在座位上动弹不得。她的手再也没有力气挣脱了，想要大声呼救，嘴里却发不出声音，仿佛有只大手捂住了她的口。她就这样在座位上颤栗着，直到所有乘客都下了飞机，空姐过来检查座位，才发现了春雨和旁边的老头。

空姐发现老头死了也吓得魂飞魄散，看来她也没在飞机上见过这阵势。很快机长也赶了过来，首要解决的就是如何让春雨出来。身强体壮的机长，用了吃奶的劲掰老头的手指，几乎把几根指骨掰断，才得以让春雨的手恢复自由，手腕上已多了几道红红的印子。

但机长不让人们抬开老头的身体，以免破坏现场，他让春雨从座位前面跨出来。她只能把裙子撩到大腿上，由空姐搀扶着跨过前面的座位，千辛万苦总算跑了出来。春雨止住了哭泣，意识到老头还在后面，赶紧跑到前面再远的座位上。

机长向机场方面求助，很快有警察上了飞机，对老头的尸体做了简单的检查。然后开始询问春雨，惊魂未定的她语无伦次，她甚至连老头的名字都不知道。这时机长才告诉她，老头是英国人，全名叫Mac
Ferguson，伦敦詹姆士大学的终身教授。

警察把春雨带下飞机，第一次踏上英国的土地，做梦都想不到竟是这种方式。深深吸了口伦敦的空气，仰望欧罗巴的苍穹却发现乌云密布，这算什么预兆？

跟着警察走进候机楼，她忽然感到一阵屈辱，泪水在眼眶里转了几圈，却还是没流出来。她在一间办公室做了笔录，总算把事情说清楚了，并留下护照等证件的复印件。春雨终于可以离开了，但警察说随时都可能再找她。

当她急冲冲地跑到取行李处，已是飞机落地后的一个半小时了，她的行李在传送带上转了好几圈，幸好还孤独地躺在那里。

突然，春雨想到学校会在机场接她的，再看看时间便心急如焚了，说好四点半接机，但现在已经五点半了！

谢天谢地过关还算顺利，很快办妥了一切手续。她拖着大拉杆箱，快跑着冲向出口处。眼前是一大片来接机的人群，各色人等举着各种牌子，一时间看花了眼，到底哪一个才是来接她的呢？

唉！头都大了，她不知所措地看着周围的人，全都说着各种陌生的语言，此时才第一次有了异国他乡的感觉。

她想到了最要紧的事——打电话！急忙跑到机场大厅里一间小店，买了张英国本地的SIM卡塞进手机。

然而，电话打到学校却令人失望，对方说早就有人到机场来接她了，但等了几十分钟她都没出来。她的航班是准时降落的，人家以为她根本就没上飞机，便在十分钟前打道回府了。

果真是倒霉到了极点！

春雨绝望地仰起头，想到今天是5月27日，又一个黑色星期五。她后悔自己为什么不早一天或晚一天订航班呢？都是那个叫什么教授害的，为何偏偏要死在她旁边呢？眼前不断闪过飞机上可怕的记忆，再加上出口处嘈杂的人声，仿佛有无数根针扎入了脑子……

她快要崩溃了，坐倒在椅子上，闭上眼睛，捂住耳朵，想要和世界隔绝开来。或许根本就不该来到这个大西洋上的岛屿，从一开始错误就注定了。

突然，一只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喂，你怎么了？”

这句话立刻让春雨睁开眼睛，因为她听到了一句中国话，这也是此刻最能安慰她的语言。

说话的是个年轻男子，大概二十五、六岁，瘦长的身体，白皙的皮肤，长长的乌黑头发，柔和的脸部轮廓，再加上一双细长而有神的黑眼睛。

没错，中国人。

春雨茫然地注视着眼前的男生：“你怎么知道我是中国人？”

“哈，你这个样子一看就知道。”男生眨了眨眼睛，像老外一样耸耸肩膀，“刚从国内来的留学生都这个样。”

她不太喜欢他吊儿郎当的语气，忽然发现他手里还举着块牌子，上面写着很大的名字——“Mac Ferguson”。

心里默念了几遍，只觉得这个名字好耳熟，似乎刚刚还听到过。

Mac Ferguson——不就是那个老头的名字吗？

刚才在飞机上那个死在她身边的老头，英国什么大学的终身教授，春雨的空中恶梦。

她指了指男生手中的牌子：“他——他是谁？”

男生没想到她会问这个：“你是问教授吗？他是我的老师，马克·弗格森，詹姆士大学的终身教授。”

My god！倒霉的人怎么都碰上一块儿了。

春雨扭过头不想再和他说话了，似乎所有和弗格森教授沾边的人都会染上厄运。

“为什么问这个？”男生盯着春雨不走，大概被她略带忧伤的眼睛迷住了吧，“奇怪，我已经等了快两个钟头了，可教授还是没出来，打他手机也无人接听。”

“他不可能走着出来了。”

“什么意思？”

春雨终于抬起头，用冰凉的声音回答：

“他死了！”

酷酷地吐出这三个字，她把头扭向一边，宛如一朵冷酷的玫瑰。

男生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猛地摇摇头：“教授死了？开玩笑吧！谁都不是被吓唬长大的。”

“信不信由你！”春雨还是没有看他，自言自语一般，“反正就算你等到明天早上，也不会在这见到教授了。”

“你和教授一起飞回来的吗？”

春雨缓缓抬起头，说出了她飞过来的航班号。

“没错，教授坐的就是这班飞机。”

“我就坐在教授的旁边，他在飞机降落的时候猝死了。”

“上帝啊！”男生似乎有些相信了，伸了伸舌头说，“教授真酷啊，死都要死在天上。”

春雨皱了皱眉头，她顶讨厌男生吐舌头了，于是提着行李独自向外走去。

“哎，等一等。”

男生拦在她身前，那双细长的眼睛睁大了一圈，正好对上了春雨的眼神。

她警惕着后退了一步：“要干什么？”

“你叫什么名字？”

美丽女生常碰到这样的纠缠，春雨若遇到一向是不理不睬的，何况她现在已走投无路了，这个男生正好撞上了她的枪口，于是心烦意乱间轻轻念叨：“有毛病！”

“哦，你的名字叫‘有毛病’啊。”

春雨被他说得哭笑不得，只能狠狠瞪了他一眼，低下头从他旁边绕过了。

男生没有继续追赶，只是在她身后喊道：“喂，你的眼睛真漂亮，我叫龙舟！端午节赛龙舟的龙舟。”

她本该愤怒地回头，却继续低着头向前奔去，从一群老外中穿过，跑出了候机楼。

快六点了，又一次面对伦敦的天空，暮色笼罩大地，阴郁的天空飘起了雨丝。

机场外人和车熙熙攘攘，春雨有些头大了。一切都比想象中最坏的情况还要坏，不会再有车来接她了，只能自己坐机场大巴去学校。她拖着重重的行李，好不容易找到大巴上车点，坐上了去切尔西区的车。

十几小时的长途飞行，再加上两小时前的空中惊魂，早已经让春雨困得不行了。她把头靠在车窗上，玻璃上的凉气透过发丝进入头皮。眼睛在半闭半睁间，外面的一切都变得模糊，机场高速路两边的灯光，化做了一团团白雾。

不愿再回忆了，无论是两个小时前还是半年前——梦里不知身是客，但愿只是一场场恶梦，纠缠着这个可怜的美丽女孩。此刻，她已在不列颠岛上，远远地离开了家乡，分不清此时彼时了，究竟在梦中从上海飞到了伦敦，还是在伦敦做了一个关于上海的旧梦？

格林威治时间2005年5月27日晚上7点50分

在不知今夕是何夕的恍惚中，大巴开进了伦敦市区。饥饿感迫使春雨醒了过来，只见车窗外的道路上全是汽车，如乌龟般爬行在雨夜中。

终于，大巴停在切尔西区的Wellington街。春雨下车后拿出一把折叠伞，拖着行李茫然地寻找伦敦街道上的门牌。

伦敦人打着黑伞从她身边走过，宛如福尔摩斯电影里出现过的景象，不知贝克街离此有多远？穿过两条马路，总算找到了学校留给她的地址，是一个专门接待外国留学生的办公室，真正的校园还在几十公里外。

现在早已过了下班时间，办公室里空无一人，打电话也无人接听。春雨绝望地看了看夜空，雨丝穿过晃眼的街灯，径直坠落到她的眼睛里。可是，她哭不出来。

在门前踌躇了几分钟，春雨低头离开了这里。在街的另一头找到家地下商场，花了五英镑把行李寄存了。

商场里正好有家KFC，她匆匆解决了晚餐，然后回到伦敦的淫雨底下。

现在要去哪里？

仰望远方模糊的大楼，春雨忽然想起了一个地方。就像刻在脑中的明信片，一幅画面紧随着“伦敦”这个词浮出水面，那是飘满了白雾的泰晤士河水面，如镜的微澜中倒映着一座高高的钟楼。

对，就是那个地方，她的梦中几度出现的英伦之钟。

春雨带着个小背包轻装上阵，撑着伞找到最近的地铁车站——斯隆广场站。伦敦地铁虽然是世界上最古老的，但感觉还是很方便，她很快找到大本钟所在的方向，登上那节坐满了蓝领阶层和外国移民的列车。

列车在具有百年历史的隧道里飞驰，车窗外黑暗的地洞，还有玻璃上映出的自己的脸，让她想到了荒村的结局。

就这么飞奔下去吧，一直通向更深的地底，那里是地狱的第N层，或许高玄就在燃烧的地下等着她……

然而，没有眼泪在飞。

21点45分，她混在一群东南亚游客中走出了地铁。雨水依然在下，她举着伞穿过国会广场边的街道，忽然发现那座梦中几度相见的钟楼，就悬挂在自己的头顶了。

大本钟。

彼时彼刻彼地，春雨看到的是大本钟，这座147岁高龄的大钟，如古老的城堡般矗立在伦敦的夜色里。

深深地吸了口气，那混杂着湿润的雨水的空气，似乎还带着一百年前的味道。就是这一刻，不可逃避的前定——脑子仿佛变成了一张白纸，而意识成了那个人曾经握过的一支画笔，就这样绘出了眼前的钟楼，它是如此真实，又是如此虚幻，像一张永远都洗不出的底片。

走到大本钟底下，脚下就是国会广场，眼前矗立着新威斯特敏斯特宫——英国国会大厦，这座哥特式建筑在晚灯中金碧辉煌，宛如曾经的日不落帝国。

大厦的一面正对着泰晤士河，无数灯光打在河面上，让春雨想起了黄浦江或苏州河。大本钟那尖尖的高塔，正在水波中微微晃抖，这是每个初到的伦敦的游客必看的风景。

而此刻的春雨已成为了风景中的风景。

她撑着伞退到河边的栏杆，在伦敦夜色的凄风苦雨中，她披上了一间红色的罩衫，与黑色的裙子合在一起，宛如司汤达不朽杰作的名字。

仰头眺望夜灯照射下的大本钟，那朝向四方的钟面上，镶嵌着几何形状的玻璃，两根巨大的时针正指向十点钟的位置。

晚上十点整，悠扬的钟声从云端响起，大本钟向全世界发出低吼：一、二、三、四……

百多年来这钟声几乎从未间断过，送走了无数伟人英灵的离去，又迎来了无数生灵的坠地。这就是英国，伦敦，大本钟。

当钟声渐渐平静后，春雨依然仰望着大钟，仿佛眼睛已被那长长的时针牵住了。

大本钟的时针继续运行，肉眼几乎看不出动静，但已从十点整走到了十点零七分。

依然是十点零七分。

春雨保持这样的姿势已好几分钟了，而大本钟的时针停留在十点零七分的位置，也已是同样的时间。

怎么回事？时针忽然有些刺眼，她看了看自己手机的时间，已经22点12分了，再看看手表也是同样的时间。

而大本钟仍然是十点零七分。

已经过去至少五分钟了，大本钟的时针仍然停留在原来的位置，根本一动也没有动过。

大本钟停摆了？

天哪，这几乎是不可能的奇观——春雨使劲揉了揉眼睛，怀疑是不是今天经历了太多的事情，让自己产生幻觉或臆想了呢？

不，她的眼睛没有欺骗自己，大本钟的时针确实没有继续前进。它就像一个不知疲倦地奔跑了上百年的老人，突然之间倒地不起，默默地沉睡过去了。

手表上的时针已走到10点15分了，春雨发现身边许多游客都纷纷仰头看着大本钟，彼此间还交头接耳指指点点，有人发出惊讶的呼喊声：“瞧，大本钟停了！”

越来越多的人发现了这一奇景，国会广场上一片喧哗，人们拿出照相机来拍个不停，还有人在十点零七分的大本钟下摆出POSE以留纪念。

春雨茫然地注视着眼前的一切，再回头看看泰晤士河里大本钟的倒影，一切都像是被颠倒了过来——今天到底是什么黑色的日子？2005年5月27日，暮春凋花时节的星期五，她从上海飞到伦敦，飞机上有个教授死在她身边，千辛万苦出了机场，却错过了接机的人，忍饥挨饿赶到学校却吃了闭门羹，当她跑到这梦中来过的地方，却看到大钟百年一遇的停摆了！

难道是上帝有意捉弄她？只不过把可怜的弗格森教授，与古老的大本钟作为了道具。

突然，春雨想起了一个人。

于是她高高举起手机，拍下了此刻大本钟停摆的照片。这是她上个月新买的手机，照片像素还是蛮高的，灯光下的大本钟晶莹剔透，指向十点零七分的时针非常清晰。

几秒钟后，春雨把这张照片发送到了万里之外的一个手机号码上。

北京时间2005年5月28日清晨6点20分

这是我的号码。

尖厉的铃声钻进耳膜，仿佛从某个遥远山洞传来，将我从连续不断的梦镜中托出海面。

睁开眼睛，我大口呼吸，仿佛某个人影就在眼前。

清晨的光线直射入瞳孔，我的脑子从混沌状态中缓缓退出，猛然想起刚才是什么在响？

对，短信铃声。

从床边摸起手机，发现这条短信来自一个陌生的号码，还不是中国大陆的，难道是香港的手机？眼睛睁大了一圈，想想会是哪个身在海外的朋友呢。

满腹狐疑地打开短信，却看到了一张图片。

大本钟。

手机微微晃动了一下，我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屏幕上清楚地显示着大本钟，这座举世闻名的建筑物，早已在《三十九级台阶》电影的结尾，深深映入我的童年记忆了。

手机里是大本钟的夜景，一片晶莹的灯光笼罩着它，时针指向十点零七或零八分的位置。

小小的屏幕里闪烁着荧光，下面还有一行文字——

“我是春雨，我看到大本钟停摆了。”

刹那间我把手机合起来，紧紧攥在手心，仿佛她就在手机里和我说话——大本钟停摆了。

是她说还是他说？

没错，昨天清晨春雨给我发了短信，告诉我她要登上去英国的飞机读书了。现在她应该已在伦敦了吧——上海与伦敦的时差是八个小时，那么现在她在那边正是晚上十点多钟。

他说的就是这个时候，不知不觉间额头沁出了汗珠。难道又是一语成谶？

昨晚叶萧风尘仆仆的面容又一次浮现眼前，他在英国发现了那个人留下的壁画和文字，预言了2005年5月27日晚十点，伦敦大本钟将要发生的事情——

格林威治时间2005年5月27日夜晚10点20分

大本钟停摆了。

刚才分针好像走动了几下，但现在又彻底停了下来。越来越多的人围拢在国会广场，仰望大本钟停摆这一百年难遇的奇观。

春雨也在这人群中，背后不远就是泰晤士河，不知万里之外的那个人，看到她的短信了吗？

又过去几分钟，大本钟丝毫没有走动的迹象。路边多了几辆电视台转播车，正用摄像机拍摄大本钟，还有记者拿话筒采访周围的游客，也许很快这个画面就会传遍全世界。春雨但愿自己的脸不要暴露在镜头下，她宁愿被天下所有人遗忘，除了在地底的那个人。

仰视了大本钟几十分钟，春雨的脖子异常酸疼。当她把视线放平下来后，在人群里扫到了一个背影——

瞬间，春雨的目光被冻住了，仿佛那背影是块千年寒冰，凝固了她眼睛里的一切液体。

她捂着胸口向前走了几步，那么熟悉的一个背影，无数次梦里在见到，如今却在人群中忽隐忽现。白色路灯照着他茂密的黑发，下面是黑色风衣竖起的领子。

是他吗？

世界上有那么多黑头发的人，有那么多相似的背影，甚至有那么多酷肖的面孔。记得有一回她在淮海路巴黎春天门口错认了一个背影，差点被人家以为是轻浮的风尘女子。也许等那个人回过头来，她看到的将不过是张拉丁人的脸而已。

可她还是情不自禁地向前走去，用力拨开那些仰望大本钟的游客们。现在那古老大钟上发生的一切都与她无关了，管它将停摆多长时间，一个钟头或是一千年？

然而，人这一辈子或许只能爱一次。

爱一次。

那个背影依然在各种发色的人头间浮动，他微微侧身，露出小半边脸庞的轮廓——春雨几乎就要喊出那个名字了。

但他又一次背过身去，似乎想要快点脱离这拥挤之处。不能让他从眼前溜走，春雨挥开双臂向前挤去，完全不顾别人的抱怨甚至咒骂。

终于追到他身后了，无论是不是那张脸，她都必须要看一看。

春雨用尽全身的勇气伸出指间，轻轻拍了拍那个人的肩膀。

他停了下来。

三秒钟的等待，电影的定格画面，他回过了头来。

她看到了他的脸。

这不是梦。

他的脸。

脸。

朝思暮想的这张脸，令她痴狂的这张脸，曾经以为坠入地狱的第19层的这张脸。

脸。

他的脸。

这不是梦。

她看到了他的脸。

（请允许我重复上面的文字，因为这张脸对春雨是如此重要！）

高玄的脸。

就像第一次在S大图书馆见到他的样子：他穿着一件长及膝的黑色风衣，黑色的裤子和皮鞋，再加上黑亮的头发，浑身上下都被黑色包裹着，收拾得干干净净，一尘不染。最具有杀伤力的是他的眼睛。这是一双能吸引任何女生的眼睛，黑色的眼球和瞳孔显得深不可测，很少有男人能具有如此诱人的眼睛，宛如古书上说的“重瞳”。

永远都不会认错的这张脸，如今确确实实呈现在春雨眼前，在白色的街灯照耀下，他双眼炯炯有神，一如无数次深情的凝视。

伦敦的细雨打在他的头发上，也打在她的眼睛里。

眼眶终于湿润了，她努力地吸着鼻子，不让泪水打湿自己的脸颊。她想要说话，对他说很多很多的话，但却一个字都说不出。

然而，他摇了摇头，眉头微微蹙了起来。

“Can I help you？”

着实让春雨意想不到，他居然用英文问了她这么一句。

“不！”她终于说出了中国话：“高玄！是你吗？高玄！”

他吃了一惊，默默点了点头。

泪水终于夺眶而出了，她又一次捂住自己的嘴巴，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这是表示承认吗？他就是高玄，她日思夜念的高玄，她深深爱过的男子。

在这拥挤的人群中，所有人都抬头仰望大本钟，只有他们两个人痴痴地注视着对方。

而大本钟则高高在上的俯视着他们两个人。

她抓着他的肩膀，几乎噙着泪说：“我是春雨啊，你不认识我了吗？”

“春雨？”他的目光有些茫然，似乎落到了某个远方的焦点，“春天的小雨？”

“嗯！”

他微笑了一下，嘴角还露出了一个小小的酒窝，那脸帅气的样子，再加上一身黑色风衣，宛如某个心不太冷的杀手：“啊，多么美丽的名字。”

那酒窝更让她确信，他已回到她身边。她使劲点点头：“对，就是我。我是你的春雨。”

“哦——”他继续凝视着她的目光，似乎能在她的眼球里看出自己的影子，“让我好好的想一想，我们是不是——”

停顿让人愈发着急，当他紧张地向四周张望时，春雨抓住了他的手：“看着我的眼睛！”

两人僵持了十几秒，他的目光骤然柔和了下来：“嗯——你的眼睛真漂亮。”

这句话终于击碎了春雨最后的防线，她呡呡自己的嘴唇说：“高玄，你想起我了是吗？我一刻都没有忘记你，这半年你到哪里去了？”

但他依旧茫然地摇摇头。

春雨继续紧追不舍：“你怎么会在伦敦的？你现在住在哪里？”

他的眼神有些怪，似乎飘向一个很远的地方，然后又回到春雨眼睛里，口中缓缓吐出三个汉字——

“旋转门。”

如同半小时前大本钟的钟声一般，这三个汉字进入春雨的耳道后，就变得异常洪亮悠扬，来回反复地荡漾，发出奇妙的共鸣，宛如童子唱诗班的赞歌。

她用手捂住耳朵，鼓膜都要被这声音撕裂了：“你说什么？旋转门？”

他会意地点了点头。

钟声终于飘向远方，春雨大声地问：“旋转门是什么地方？又在哪里？”

然而，他却显出忧郁的目光，盯着她的眼睛，轻轻地说了一声：

“再见！”

他突然转身向人群后面跑去。

不！春雨一把没有抓住他，只能紧紧跟在后面。

“高玄，你要去哪里？”

她高声叫起来，周围的人向她投来疑惑的目光，还以为是在抓小偷。在伦敦的夜色中，高玄的背影越来越模糊，春雨索性丢掉手中的伞，撒开双腿跑了起来。

快跑！快跑！快跑！

春雨的心底默念着无数遍“快跑”。千辛万苦寻找了半年，跨越了半个地球，怎能让他轻易从眼前溜走？眼前是那穿着黑色风衣的高玄，她紧跟在后面提着黑色的裙摆，伸手要触摸他的后背却始终摸不到。似乎周围的一切都不复存在了，只剩下一大片空旷的广场，一男一女在雨中疯狂地赛跑，而高高的大本钟则见证了这场比赛。

他们穿过拥挤的人群，前面是条川流不息的马路，高玄趁绿灯的机会跑了过去。

但在春雨面前已变成了红灯，她眼看着高玄跑到了马路对面。她的身体差不多失去了控制，仿佛身后有个怪兽穷追不舍，不由自主地向马路上奔去。

一阵凄厉的刹车声突然响起，耀眼的大光灯直刺她的瞳孔，原来怪兽从侧面扑了上来，几乎已轻轻地揽住了她的腰。

心脏几乎被这声音揪出了喉咙，瞬间眼前被一块黑纱蒙了起来，只听到“扑嗵”一声。

天旋地转。

疼痛直刺胳膊和膝盖，昏暗而模糊的视线里，大地仿佛竖直站了起来，所有的汽车都侧身“站立”，就连红绿灯也横着生长了。

——她倒在了地上。

仅仅几秒钟后，她恢复了感觉，睁开双眼只看到伦敦的夜空，路灯下雨点洋洋洒洒地坠落，打湿了她的脸庞和头发。

突然，她感到一双有力的手，抓住了她的肩膀和后背，将她从路上抬了起来。

是他又跑回来了吗？是的，他怎么忍心看着她跌倒呢？他是她的高玄。

她仍然没有力气，闭着眼睛顺势倒在那个温暖的臂弯里。

但是，耳边却听到了另一个人的声音：

“咦！怎么又是你啊！”

春雨警觉地睁开眼睛，眼前呈现出一张年轻的中国人的面孔。

——他不是高玄。

但她记得他的脸，几小时前还在机场里见过，这张给她留下深刻印象的脸。

他说他叫龙舟。

“啪！”

春雨挥起纤纤细手，在他的脸上留下五道指痕。

她从他怀里挣脱出来，靠在路边的一个邮筒喘息着。他则摸着自己的脸颊，一脸无辜的表情。

“喂，你干嘛扇我耳光啊？”

衣服已被雨淋湿了，春雨抱着自己肩膀说：“不许你碰我！”

可他还是那副满脸冤屈的表情：“我是好心把你扶起来的啊。”

这时，春雨才注意到了路边的一辆小POLO车，车门还敞开着，刚才她倒在车前了。

“原来是你开车撞了我啊。”

她赶紧摸了一下自己的身体，幸好她并没有被真的撞到，当汽车靠近她只有十公分时，便自己摔倒在了地上。

不过还是好险——前车轮离她的小腿只有五公分的距离，差一点就要被轧进去了。

“对不起。”他尴尬地点了一下头，但转眼口气又硬了起来，“可你为什么要乱穿马路呢？刚才可是你闯红灯啊。”

“红灯？”

春雨忽然想起了什么，再向马路对面看去，哪里还有高玄的影子呢。正好现在路口是绿灯，她不顾身上的疼痛，走上了过马路的横道线。

此刻一辆奔驰汽车失控般冲了过来，龙舟立刻拉住了她的手臂，将她给拖了回来，否则就真的危险了。

奔驰车一直冲过红灯，路面留下了明显的刹车印记，然后停在马路中心，引起周围司机们的一片咒骂。

但春雨并没有任何感激，随即甩开龙舟的手，跑到马路对面四处寻找。雨幕中人们撑着伞匆匆走过，抑或有人会停下来，仰头观望大本钟的停摆奇观。

但她找不到高玄。

她绝望地回过头来，只见那坏小子也跑过来了。春雨一把推开了他，对着夜空高声喝道：“高玄！你在哪里？”

周围的人们大多向她瞥了一眼，或耸肩或摇头，没有一个人理睬她。

心头一阵绞痛，春雨继续向前跑去，宛如丛林深处迷失了方向的小鹿。

龙舟跟在她旁边，不厌其烦地追问着：“喂，你在找谁啊？”

春雨忍无可忍了，回过头来大声道：“都是你！都是你害的，让我找不到他了！”

“哎呀，这也不能全怪我啊，先是你乱穿马路耶，要不是我眼疾脚快急刹车，说不定你就Game over啦。”

“闭嘴！”

泪珠再度滑落下来，似乎浑身的力气又被抽走了。

龙舟最见不得女人掉眼泪了，口气立时软了下来，哀求似的说：“对不起，你别哭了好吗？人家还以为我在欺负你呢。”

但春雨并不领情，又一次推开了他，跑回到马路对面。

手表上的时间已是晚上十点四十分了。

大本钟依然没走起来。

这时龙舟才注意到大本钟的停摆，他仰头惊叹了一声：“My god！今天究竟是怎么了？”

夜雨越来越大，游客们已经拍照留念够了，国会广场上人群渐渐散去，这让春雨更无阻碍地跑起来。

她怀疑高玄刚才是为了摆脱某个人，也许是追捕他的警察或坏蛋，所以必须离开她片刻，说不定现在又回到了广场上。

但任凭春雨如何寻找，广场丝毫不见高玄的人影，倒是龙舟像影子一样跟在她身后。

龙舟掏出一把伞来，撑在春雨头顶。她也没力气再推开他了，黑色的裙子大半已经湿了，伦敦的晚风吹来阵阵凉意，她禁不住打了两个喷嚏。

终于，她停在泰晤士河边，抱着自己的肩膀抽泣起来。

“别再找了，先回到我车上坐一会儿吧，不然你会着凉生病的。”

春雨回头瞪了他一眼：“不用你管。”

“是你自己乱穿马路，当然不关我的事啦。”他挖苦似的笑了笑说，“不过，你刚刚到英国，可享受不到公费医疗，看病的费用都得掏自己腰包啊。”

她看着龙舟那双细长的眼睛，终于点了点头。

回到马路边，龙舟才发现在POLO的挡风玻璃上，贴了一张违章停车的罚单。

这辆蓝色的小POLO看起来很旧，车皮掉了很多漆，保险杠上还有几处明显撞过的凹痕，再加上挡风玻璃上的罚单，简直惨不忍睹。

“哎呀！今天真是出门大凶。”龙舟使劲拍着后脑勺，把罚单放到春雨眼前晃了晃，“全都是你‘作’出来的！我怎么这么倒霉啊。”

春雨已经不想说话了，只是冷冷地瞥了龙舟一眼。

看到她这幅楚楚可怜的样子，龙舟也不好意思继续说下去了，便为她打开车门：“请进吧，小姐，我送你回去。”

“记住，不要叫我小姐。”

说罢春雨坐进副驾驶的位置。龙舟无奈地把罚单收好，坐进车里踩下油门。

再见，大本钟。

龙舟的汽车从国会大厦外开过，春雨看不到高处的大本钟了，但确信它依然还在停摆。

将近晚上十一点了，伦敦市中心的街道终于不象白天那样堵了。龙舟提醒春雨系上安全带，这辆1.6升的小POLO飞速穿过几道路口，向切尔西区疾驰而去。

虽然坐在车里，但身上还有些冷，春雨不停地哆嗦。再加上英国道路左驶的习惯，让春雨的视觉很不适应，感觉随时都会撞到对面的车。

“不要害怕，很快就到了。”

龙舟紧握方向盘，在深夜的伦敦街头做了几个漂亮的“飘移”，居然超了前面的宝马和凌志，心中暗叫过瘾。

坐在车上的人却吓得心惊肉跳，刚才春雨就差点在轮下断送了一条腿，她可不想在这个臭小子的方向盘底下再断送一条命，便发抖着问道：“这是你的车吗？”

“不是。”龙舟目不转睛地盯着前方，猛打方向盘拐过一个大弯，“是从同学手里借来的车——该死！这是我今年吃的第十九张罚单，下次他大概不敢再借给我了吧。”

晚上十一点零八分，POLO车飞一般停在了切尔西区一家大商场门口。

春雨已被他弄得快晕车了，心惊肉跳了好一阵才下车。她在这家商场寄存了行李，现在要把湿衣服换掉。商场还没关门，她取出行李，跑到卫生间换了衣服。

龙舟再次看到她时，春雨已穿上一身白净的套衫，宽大的袖管仿佛唱戏的水袖，只是一头乌发还有些湿。

他意识到了重要的一点：“对了，你还没告诉我，你的名字呢？”

“春雨。”

这回她不再回避，淡淡地吐出自己的名字。

他轻轻念了几遍后说：“春天的雨？”

雨差不多已停了，她下意识地抬头仰望，却再也看不到大本钟了——它还在停摆吗？

“喂，你到底住哪里啊？”

被龙舟打断了遐思，春雨有些嗔怒，但又想不出自己该去哪里？若一切正常的话，此刻她该在学校安排的宿舍里，而现在她只能茫然地摇了摇头。

“原来你连住处都没找到啊！不过你这样的情况也不少见，到伦敦的第一晚找不着住处——包括我小人家当年也是，人人都有一把血泪史！”

听这小子的口气居然还有些幸灾乐祸！

龙舟接着说：“要不就住到我学校那边去吧，那里有一些便宜的旅馆，还算干净吧。”

这句话似乎居心叵测，春雨又送他一个白眼

沉思片刻，她怔怔地说：“带我去找一个地方。”

“哪里？”

春雨幽幽地吐出三个字——

“旋转门。”

“什么？”龙舟一时没有听明白，“你说带你去哪里？”

“我说的是——旋转门。”

耳边犹在回响着高玄的声音——几十分钟前她在大本钟下问他住在哪里，他的回答是“旋转门”。

“这又是个什么鬼地方？”

或许龙舟说得没错，高玄住的地方当然是一个“鬼”地方了。

“我也不知道，但应该就在伦敦，你能帮我找到吗？”

“没有搞错啊，你千里迢迢到这里来，就是为了找一扇门？”

春雨无奈地点了点头，眼前只有这个中国男生可以帮她了。

龙舟想了想说：“如果‘旋转门’是地名或路名的话，电话簿上应该会有登记吧——对，明天可以去查伦敦市电话簿。”

“但我现在就想查到。”

“哇，你好‘作’啊！”龙舟心想今晚就要“交”给这女孩了吧，他把春雨的行李塞进了车里，“快点上车，我现在就带你去查。”

过这回她不敢再坐前排了，而是坐到后排还系上了安全带。

POLO在龙舟的方向盘下离开，开到附近一家24小时书店的门口。龙舟跳下车跑进书店，里面只有几个南亚模样的年轻人坐着看书，兴许是晚上没地方睡觉，伴着书香熬一夜也算不亏待自己。

龙舟买了本最新版的伦敦市电话簿，便跑回车上塞到春雨手里说：“这本电话簿很贵的，记得下次把钱还给我就是了。”

她“哼”了一声便翻开厚厚的电话簿。“旋转门”的英文是“Revolving door”，先从索引里找到“R”字母打头的那些条目，很快看到了“Revolving
door”这一条，好像只有一家登记，全称叫“Revolving door hotel”——旋转门饭店。

果然有这样一家饭店！“Revolving door hotel”，春雨反复念了几遍，像在念什么咒语。

没错，高玄说他住在“旋转门”，就是指这家叫“Revolving door hotel”的饭店吧。

春雨把电话簿交给龙舟，Revolving door hotel下面有饭店地址和电话。龙舟点点头：“原来在伦敦郊区的Gainsborough，白天开过去起码要一个钟头。”

“那么半夜要多久？”

龙舟被她轻描淡写的这句话愣住了：“有没有搞错啊，你知道现在几点了吗？”

她看看时间，已将近半夜十一点半了：“反正今晚我要找一家旅馆的，就去那家旋转门饭店不是正好吗？”

“拜托，小姐，我们只是萍水相逢，怎么我就成了你的专职司机了呢？”

“不要叫我小姐！都是因为你差点撞到我，耽误了我重要的事情。”

后半句潜台词春雨没说出来——“要不是你开车到大本钟下突然出现，像幽灵那样横插一杠，说不定我现在就和高玄在一起了。”

“哎，我怎么那么倒霉，碰上你这个蛮不讲理的女人了呢。”龙舟搔了搔头，“好吧，坐小心了啊。”

话音未落油门已踩了下去，POLO来了个“甩尾”，超过前面两辆大车，向西北方向疾驰而去。

春雨紧紧靠在后排座位上，看着半夜的伦敦街头从车窗外掠过，似乎有无数个影子正蠢蠢欲动。

目标——旋转门。

第二扇门

当夜晚还未来临时，别去赞美白天；当女人还未焚身殉葬时，别去赞美女人；当刀剑还未经受考验时，别去赞美刀剑；当少女还未出嫁时，别去赞美少女；当冰层还未被跨越时，别去赞美冰层；当啤酒还未被品尝时，别去赞美啤酒。

——维金古谚

北京时间2005年5月28日上午8点

伦敦大本钟停了？

醒来后心里一直念着这件事，我在窗边看着上海的早晨，再一次打开手机，读着春雨从万里之外发来的短信。

到现在也没想好该怎么回复她短信，但我相信她不会是乱开玩笑的人，尤其是大本钟停摆这种大事件，也不是任何人能开玩笑想得出的。

但愿能从网络上证实这一消息，在国内几家门户网站里，还没发现这样的报道。我又登陆了英国的网站，看到了几条即时消息，说大本钟在近两小时前突然停摆，十几分钟前刚刚开始走动。

春雨的短信没错，大本钟确实停了。

“大本钟——昏然睡去。”

神秘预言至少已应验了一半，那么后几句呢？

“黑暗中的主宰——将为我开启——地狱天堂旋转门。”

地狱天堂旋转门？

我终于可以说出来了，四年前在英国留下神秘壁画的那个人，他的名字叫——高玄。

或许你们早已经猜到了，但请允许我把关子一直保留到现在。

打开搜索引擎，我键入“大本钟”三个字，显示出几千个相关网页。

瞬间，历史凝固在电脑屏幕上，如魔镜再现——1843年，伦敦威斯敏斯特宫毁于大火，宫中一口大钟也被烧成废铁。政府决定重造一个世界上最大最好的钟。皇家天文官拟定大钟规格，要求报时误差不超过一秒钟。1856年大本钟落成，为纪念工程负责人本杰明·霍尔，人们把大钟叫做“大本钟”(Big
Ben)，又译“大苯钟”。

大本钟有四个钟面，每个直径6.8米，各由312块乳白色玻璃镶嵌而成。钟面外有2.75米长的时针和4.27米长的分针，每件重达200磅。二战中伦敦经历无数次空袭，但大本钟始终未间断过钟声。后来每年11月第一个周日上午11时，成为悼念二战阵亡英国军人的时刻，大本钟的钟声会响彻伦敦，全城交通都要停止，约翰牛们脱帽肃立，仰望雄伟的大本钟。

过去看过一部叫《三十九级台阶》的电影，结尾有个极其惊险的镜头，主人公双手吊在大本钟的时针上。后来才知道，这部与大本钟有关的《三十九级台阶》，并非希区柯克导演的经典悬疑间谍片《三十九级台阶》，不过是两部同名电影。

从遐想中抽出来，我又回到窗边。此刻的上海已是朝阳东升，而伦敦应该正是鬼魂出没的午夜吧。

不知彼地此刻春雨在做什么？

格林威治时间2005年5月28日凌晨0点01分

午夜十二点。

车窗外已从繁华的城市变成了幽静的郊外，宽阔的马路上车辆不多，只有龙舟开着他的POLO在不停地“飘移”。

春雨不像刚才那样害怕了，拉着车窗上的把手，默默看着子夜的伦敦。这是恶魔杰克出没过的城市，也是福尔摩斯坐着马车碾过的城市，更是丘吉尔拿着手杖走过的城市。

突然，惯性使身体往前冲去，幸好安全带把她固定在座位上，同时耳边传来尖利的刹车声。

龙舟拍了一下方向盘：“哈，只用了二十八分钟半！”原来他还准备了一个秒表掐时间呢。

后排的春雨解开安全带，发现POLO已拐到一条小路上，两边都是黑压压的树林，车前灯照出了一栋建筑物的轮廓。

路边竖着一块指示牌，龙舟跳下车用手机屏幕光照了照：“Revolving door hotel——对，就是这里！”

春雨也下了车，子夜的伦敦郊外有些寒意，一阵莫名的大风刮来，她的头发如丝绸般扬起，仿佛在召唤荒野的精灵。

POLO的大光灯一直打着，但看不清楚那栋建筑，前方好像传来幽幽的声音，“拽”着春雨的衣角走去。

“等一等，不要乱闯！”

龙舟在身后叫了起来，但她没听到，依旧痴痴地走向那栋房子。

是的，那个声音就在前面，他在旋转门里召唤着她。

而她无力抗拒，这命中注定的一劫。

眼前一切都仿佛沉入了黑暗，只剩下一扇十字旋转门在不停的回旋着。从正面看是从左向右转，一道幽冥般的光线照射在门上，四扇玻璃都发出耀眼夺目的反光。它就这样飞快地转啊转啊，似乎从世界诞生那一刻起就没有停过。旋转门扇出了许多风，直扑到春雨的脸上，似乎还有高玄身上的气味——这仅仅只是她的想象。

看着春雨像中邪一样继续向前走，龙舟只能把她的行李提出来，服务生般跟在后面。

终于，她来到了那栋建筑物跟前。

旋转门？

不，春雨并没有看到想象中的景象，根本就没有那扇十字形的旋转门，眼前就是一栋灰扑扑的三层楼房，看起来已很有些年头了。

底楼挂着个不起眼的招牌：Revolving door hotel——旋转门饭店，就是这里了！

不过，令春雨大失所望的是，饭店大堂只有两扇普通的玻璃拉门，里面透出暗暗的光线，没有看到服务生，也没有看到一个客人，好像都睡着了似的。

当她拉开那扇普通的玻璃门时，再也难以掩饰心底的怅然，要是一扇旋转门该多好啊：她可以从容地从两扇门之间插入，再跟着旋转门的节奏“转”进大堂？或天堂……

可惜，“旋转门”里没有旋转门。

这是个名不副实的“旋转门”饭店。

龙舟踉踉跄跄跟在后面，把行李拉进了门。

天花板上吊着一盏大灯，但光线十分昏暗，只能大致看出一个宾馆大堂的格局：玄关处铺着几块陈旧的地毯，角落里是沙发和茶几。正对着宾馆大门的是前台，旁边好像还有道走廊，但笼罩在一片黑暗中。后面墙上挂着一排大钟，表示现在全球各个地方的时间，这个倒是在国内的酒店大堂里常见的。

也许是刚从大本钟脚下过来的原因，春雨借着昏暗的灯光，凝视着这些挂在墙上酷似枪靶的钟面——

此刻的London正是12点10分；New York是7点10分；Los Angeles是4点10分；Tokyo是9点10分；Beijing是8点10分。

而那个人是在几点钟呢？

地球上的男男女女们，到底是生存在相同的时间，不同的空间？还是相同的空间，不同的时间呢？

在这死寂的饭店大堂内，春雨得不到答案。深呼吸了一下，似乎嗅到什么古怪的气味，漂浮在大堂的空气里。

两人走到前台跟前，里面空无一人，电脑和账本之类一切用具齐全，难不成误入了鬼店？

伴随着浑身上下的哆嗦，龙舟清了清嗓子叫道：“Excuse me！”

几秒钟后，只听得前头黑暗的走廊里，传来了几下幽幽的回声，宛如走入地底或山洞。

春雨却毫无惧意，面不改色地看着前方，仿佛未卜先知必然会有服务生前来。龙舟忽然发现台子上有个小铃，赶紧按了一下。

午夜铃声回荡在旋转门饭店。

又等待了片刻，走廊深处传来一阵沉闷的脚步声，一个高高瘦瘦的人影渐渐浮出了黑暗。

果然有人来了？或者是鬼？龙舟心里嘀咕了一下。

那人缓缓走进前台，才看清了模样，是个三十多岁的白人男子。他有着灰色的头发和眼睛，相貌看起来很是普通，就像伦敦街头随处可见的那些英国男人，但他穿着件大红色的服务生制服，在这昏暗的夜色里分外扎眼。

他似乎没睡醒的样子，恶狠狠地盯着来人，嘟囔出一句：“Good night! Can I help you？”

春雨先让自己镇定下来，问他有没有空房间。

服务生看了看电脑问：“请问你的姓名？有没有预订？”

“Chun Yu”

“What？”

老外听不惯中国人单音节的姓和名，更谈不上拼写了。

于是，春雨自己动手填上了“Chun Yu”这几个字母，随即把护照拿了出来。

服务生看看护照，随后为她办理了入住手续。春雨不知道要住几天，便先交了两天押金。虽然伦敦的物价贵得吓人，但这间饭店的房费却异常便宜。

“欢迎你光临旋转门饭店！”

服务生走出柜台，从龙舟手里抢过行李，引着春雨踏上了楼梯。

龙舟有些郁闷，向春雨喊道：“喂，你就这么上去啦？”

“谢谢你。”

她继续向楼上走去。龙舟又叫了一声：“记住我的手机号码——”

他把自己的手机号码大声地报了一遍。

春雨已默默记在心里了。

“都是中国来的留学生，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就给我打电话！”

龙舟说完这句话时，楼梯上已看不到春雨了。偌大的饭店里，传来幽幽的脚步声。

他忽然有了种莫名的失落感，怅然地叹了一声。最后再环视一圈，总觉得四周的空气在死寂中蠢蠢欲动，仿佛有什么会在宁静中厉声尖叫。

究竟是什么黑店啊？春雨这惹人怜爱的女孩会遇到麻烦吗？她是第一次出国……心烦意乱中走出饭店大门，后半夜的天空下，乌云盖着月光，只有几只萤火虫在草丛中飞舞。

回头仰望黑暗中的饭店，除了底楼全是一片漆黑，不知春雨被带到了哪个房间？

小POLO依然停在那里，他看了一眼路边的指示牌——Revolving door hotel

下地狱去吧！

龙舟诅咒着这家饭店，坐进车里飞快地驶上了公路。

但愿这次不要再被警察拦下……

格林威治时间2005年5月28日清晨7点

那个人在空气里漂浮，从壁画里走出来，从地底下钻出来，从云朵里生出来，从指缝间长出来。

他时而宛如一团火焰，时而又好似一泓清泉，每当她要拥抱那个人时，就会在烈火中烧成灰烬，或是在洪水里沉入泥沼。

这是她最近几天做的相同的一个梦。

或许这才是真实的——随着嘴边呢喃的这句话，春雨渐渐从梦中苏醒了过来。

她已回到人间。假设这里不是地狱的话。

睁开眼睛，她看到了黄色的天花板，贴着红白格子墙纸的墙壁，还有一扇紧闭的窗户，外面是青色的天空，还有几根树枝突兀在这幅画面里。

我在哪里？

心里默念着这个问题，从上海到北京到荒村到公寓到地狱再到天堂都问了个遍，最后得到的答案都是NO。

忽然，她看到墙上挂着幅大本钟的风景照，才想起自己正在一座大西洋中的孤岛上，孤岛的名字叫不列颠。

这里是伦敦的郊区，某个偏僻的不知名的角落，旋转门饭店——充满暧昧的名字，将她引到了这个房间。

回忆渐渐解冻，想起昨晚所有细节——她没来得及向学校报到，去了伦敦最著名的景点大本钟，未曾想大本钟竟停摆了。随后她看到了日思夜想的人——高玄。她确信那就是高玄本人，不管是幽灵还是活人，她绝不能让他再离去。在他说出“旋转门”三个字后，便消失在了茫茫人海中。无故闯入的龙舟帮助了她，带她来到了“旋转门”——Revolving
door hotel，这家位于伦敦郊区的古老饭店。

昨晚子夜和龙舟道别后，春雨只记得那服务生高瘦的背影，她小心翼翼地走上三楼，未看到一个人影。她的房间在三楼走廊的最里间，廊灯正好照亮了门牌——319

服务生帮她打开房门，把房卡交给她，说了声“Good night”就下楼去了。

他在房间里等着她吗？

冰凉纤手在墙上触摸，当电灯如炬般照耀房间，她臆想中的幽灵，却悄悄钻入了空气。

环视二十多平米的房间，忽然感到肩膀如此的冷，她将孤独地度过这第一个异国的夜晚。

房里一切都很干净，和普通的宾馆并无二致，窗外黑糊糊的一片。两小时前，她刚在大本钟底下淋过雨。虽然已换过了衣服，头发差不多也干了，但还是得洗个澡。

有人对国外的卫生间有恐惧感，生怕有什么不干净的细菌。不过现在春雨什么都顾不上了，在莲蓬下冲了个热水澡，蒸汽雾蒙蒙地环绕她的身体，一如雨雾永远笼罩着伦敦。直到皮肤被热水冲得红红的，整个身体溶化在浴缸中。

洗完澡一头倒在床上，任凭旋转门不停地转啊转啊，带着她转向那个致命的圆点……

然后，她从恶梦中醒来。

深深吸了口清晨房间里的空气，就当和他交换着鼻息。春雨理了理乱乱的头发，心想现在一定很丑吧。

双眼朦胧来到窗前，才发现是个“看得见风景的房间”——窗外是春意盎然的花园，长满了郁郁葱葱的橡树和栎树，不知名的鸟儿在树叶间鸣叫。花园和林子非常幽深，高大的树冠遮挡了三楼的视线，看不清后面还藏着什么。

看来并没有你们想象中那么恐怖吧。

春雨走进卫生间，面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这个楚楚可怜的美丽女孩，眼角竟有了一丝憔悴损。她抚摸着自己的脸，指尖划过薄薄的白皙皮肤，几乎可以看出底下青色的毛细血管，这是谁抚摸过的脸？她给了自己一个无奈的苦笑，轻声吟出了一句话：

红颜自古如名将，不许人间见白头。

既然高玄说他在“旋转门”，那就当随时都能看到他吧。“女为悦己者容”，无论地狱是否已在脚下，即便是想象中的希望，她也要让自己美丽起来。

没有再把头发挽在脑后，而让它如瀑布般飘在肩头。脸色也比昨天刚到时好了一些，两只眸子恢复了诱人的明亮，谁都不舍得让她们藏在深闺里。

走出319房间，走廊里亮着微暗的光。春雨仔细看了看饭店的内部装饰，无论墙纸还是天花板都是十九世纪的，就连壁灯都那么精致，充满维多利亚时代的风格。

下到底楼，昨晚的服务生正端坐在前台，对她笑了笑说：“Good morning!”

他请春雨到餐厅去用早餐，还做了自我介绍，他的名字叫Jack（杰克）。

春雨知道Jack也是臭名昭著的“开膛手”的名字。

“Thank you，Jack！”她突然想起了一件更重要的事情，“对不起，请问这里有没有住着一个叫Gao xuan的客人？”

“Gao——xuan？”

“高玄”这两个汉字的发音在杰克耳中听起来实在太怪异了。

“或者是Mr. Gao 或Mr. Ko？”

她把这两组词写在纸上，因为老外的习惯一般是单说姓氏。

杰克看了看这两组词，然后把它们输入电脑：“Sorry，我们没有登记这位客人。”

春雨心里一凉：“那会不会已经退房了呢？能不能查查过去的记录呢？”

“最近三个月的记录都已经查过了。”杰克还是摇了摇头，“没有住进过这位客人。”

“他会不会是用了其他姓名呢？”

对啊，或许高玄不敢用自己的本名，而使用了某个化名。

杰克还是耸耸肩膀无能为力。

春雨依旧不放过他：“那最近有没有中国人或者说亚洲人到过这儿？”

“很少有亚洲客人会来旋转门饭店，总之在最近的几个月里，我不记得接待过东方人面孔的客人。这里前台都由我一个人接待。”

老天，怎么会呢？她还想再问什么，但突然什么都不想说了。

她不相信高玄会与这家饭店无关，一定还有什么其他原因，或许他正隐藏在饭店中的某处，只是连饭店服务生都不知晓罢了。

餐厅就在底楼大堂的后面，没想到这家老饭店的餐厅，竟如此富丽堂皇，足有一百多个平米，中间竖着十几根柱子，天花板上吊着银色的大灯，窗户正对着饭店后面的花园。墙上悬挂着十几幅巨大的油画，全是十八、十九世纪的人物肖像，每个人都穿着那个时代贵族的服装，表情威严肃穆地俯视着清晨进餐的人们——没错，春雨看到了一群老头子。

这一幕真让人意外，昨晚来到这里还空无一人，但眼前的餐厅却坐了十几桌，粗算下起码有五十个。这些人里看来年纪最年轻的，也足够做她的爸爸辈了，大多不是头发花白就是头顶寸草不生。至于其中最老的几个，脸上已布满了皱纹和老人斑，张开嘴假牙就会掉出来，估计已经“奔八”了。

这场景更像国内的老干部活动中心，不过这些“外国老干”都非常安静，除了餐具碰撞的声音外，整个餐厅一片死寂。每个人都面无表情，彼此间没有交谈，只是专心致志地吃着自己那一份。与中国人吃饭的声势相比，简直天壤之别，安静得仿佛在葬礼聚餐。

或许是国外常见的老年人旅行团吧，欧美的老人大多既有钱又有闲，常用丰厚的退休金到世界各地游山玩水。不过看他们吃饭的样子，实在与旅行团沾不上边。

没人注意到春雨的存在。她悄悄坐到餐厅角落，有人给她端上了早餐：牛奶和三明治。

她发现餐盘上印着个特别标志：一扇敞开的十字大门，背景似乎是某个城堡或庄园，粗看起来还有些像旋转门。不过这个图案很是古朴，有些像英超足球俱乐部的标志，或者是什么悠久品牌的商标。

春雨又趁人不注意，悄悄看了看其他桌子上的餐盘，发现全都有这样一个标志，甚至连勺子和刀叉上也打上了这个图案。她低下头看到桌布底下，也印着同样的标志——也许这是旋转门饭店的什么标记吧。

看着餐盘和刀叉上的“门”，春雨在满腹疑惑中吃完了早餐，便匆匆“逃”离了餐厅。

她没有回房间，而是来到底楼走廊尽头，推开小门便到了饭店背后，迎面正是绿树葱葱的花园。清晨郊外凉爽的空气直扑鼻孔，使她感到一丝难得的惬意。

一道矮矮的篱笆挡住了去路，旁边有个敞开的口子，两棵高大茂盛的橡树，如大门一样守在左右。这里就是花园的入口吧，她回头看了一眼饭店，背后看来和正面没什么不同。

在入口犹豫了几秒钟，春雨还是决定进去看看，或许能找到高玄的蛛丝马迹。走进花园，脚下是柔软的绿草，身边是缠绕大树的常春藤，露水还聚集在四周树叶上，几只鸟儿从她的头顶掠过。这小径似乎仍停留在十九世纪，那时的贵族小姐们常常散步于此，或与心上的人儿幽会，或在孤独中伤春吟诗，一如身后那看得见风景的房间。

脚下是铺着卵石的小径，在疑惑中绕过一个弯，视线豁然开朗，出现了一扇生锈的大铁门。

铁门并没上锁，随手就可推开，门里竟有一个中国式的凉亭，上下都被茂密的树叶簇拥起来。亭子有四根木柱支撑，即便放在国内也有些年头了。春雨坐在凉亭的栏杆上，再看看周围的绿色，差点忘记了自己正身在欧洲，仿佛已回到中国南方的山水间。

忽然，她注意到凉亭后面还有道门，它有着奇怪形状，圆圆的就像轮十五的满月——这是苏州园林里常见的月亮门，开在中国式粉墙中间。月亮门有两扇木板门关着，白色的围墙向两边的树林蜿蜒过去，看来只有这一道门才能进入。

春雨走下凉亭，停在这扇充满中国味的月亮门前，闻到了一股浓郁的植物气味，难道门后面还别有洞天？

花园里的秘密花园。

心跳莫名地加快了，似乎有个声音在门内向她呼唤，诱惑着双脚迈向里面。然而，越来越快的心跳却如某种警告——禁区！禁区！你不可越雷池一步。

但是，春雨的手指还是缓缓伸向了门板。

“Stop！”

一个声音从身后响起，差点让她踉跄倒地。

心惊肉跳地回过头来，只看到一个高瘦的男人，身材挺拔地站在凉亭正中。

他不是高玄。

凉亭里站着个典型的英国男人，穿着笔挺的西装，大约四十多岁的样子，柔软的灰色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还有一张轮廓分明的脸庞，那双大而有神的灰色瞳仁，正盯着春雨的眼睛。

“你是谁？”

春雨抢先问出了这句话，因为这双灰色的眼睛让她感到不安。

他拧起眉毛摇摇头，不动声色的回答：“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就是春雨小姐吧。”

更让她想不到的是，“Chun Yu”的发音还比较标准。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他微微笑了下，唇上两撇灰色的小胡子，显然经过精心修剪，颇有几分《乱世佳人》里克拉克·盖博的扮相。

“盖博”从凉亭里走下来：“饭店前台登记着你的名字——Chun Yu，那么特殊的名字，当然令人印象深刻了。”

春雨警惕地问：“你凭什么偷看客人的登记信息？”

“因为我是旋转门饭店的老板，我叫George Albert。”

George和Albert都是英美常见的姓名，中国大陆通常将George译成“乔治”，将Albert 译成“阿尔伯特”或“艾伯特”。

中国人喜欢简短的姓名以便于记忆，所以春雨决定叫他乔治·艾伯特。

乔治·艾伯特向她伸出了手。

这只骨节细长的大手放在春雨面前，让她犹豫了好一会儿。终于，春雨将绵若无骨的手抬了起来，立刻被握在艾伯特的大手中。他握手的力量恰到好处，体温传递到手背的皮肤，让她心跳得更加厉害了。

“让我猜一猜——”他转到了春雨的身后，正好挡在那道月亮门前，“你来自中国对吗？”

春雨本能地后退了一步，点头不语。

他又露出了盖博式的微笑：“能不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在中文里是什么意思？”

“Spring rain”。

她再一次把“春天的雨”告诉了对方。

“啊，多么有诗意的名字。”

但春雨并不领情，她指了指艾伯特身后的月亮门，意思是你挡了我的去路。

“对不起，饭店对客人开放部分到此为止，小姐你可以回去了。”

“这道门后面是什么？”

艾伯特还是笑笑说：“是我的私人花园，我不希望有外人打扰。”

“好吧。”

春雨还是疑惑地看了月亮门一眼，那道高高的粉墙后面藏了些什么呢？该不会是一座穿越时空的苏州园林吧。

艾伯特陪着她一起向外走去，转到那条幽静的小道上，她忽然问道：“艾伯特先生，我有一个问题。”

“Ms.Spring rain，有什么问题请尽管问，我会全力为您效劳的。”

好一个“春天的雨”小姐，叫得她有些不好意思了，她略显腼腆地问：“这里为什么要叫旋转门饭店？”

“因为从许多年前起，这里就叫旋转门了。”

春雨注意到他用的是“Revolving door（旋转门）”这个词，而不是饭店的全称“Revolving door hotel”。

“对不起，你还是没有告诉我原因。”

他的小胡子翘了一下：“旋转门不需要原因。”

这句话让春雨哑然了，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能茫然地跟着他走出花园。

回到饭店大堂里，艾伯特风度翩翩地说：“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就告诉我。”

说罢他迅速消失在楼梯的转角里。

北京时间2005年5月28日下午5点整

上海。

外滩朝向东面见不到落日，只有黄昏时分的余晖，洒在黄浦江对岸的无数摩天大楼上，金茂的玻璃外墙发出金色的反光，倒映在波涛汹涌的江面，也倒映在我的脸上。

此刻，我正趴在外滩防汛墙上，也是许多年前被称为“情人墙”的地方，只是现在的周围都是旅游团队了。

手腕上的表针正一格格迈向整点——那个声音响起来了，从我的身后几十米外的高处，洪亮地播放着《东方红》的旋律。

北京时间下午五点整。

回头仰望海关大钟，钟声从高高的钟楼里传出，方圆几公里内的浦江两岸，都被这声音笼罩。小时候，我家就住在外滩背后的江西中路，时常听到海关大钟的巨响，也常常从背后眺望钟楼的背影——幻想那上面究竟隐藏着什么秘密，某个神秘的人物隐居于其中，每到整点就会用力地敲响大钟。

钟楼是种奇特的建筑，至今我仍几乎每天都在钟楼下度过几小时。钟楼里具有宇宙赖以存在的基本元素——时间，还有包含人类智慧的机械装置，时钟的发明本身就是历史进程中的大事件。古今中外许多文学作品里，大钟依然是重要的道具，就像巴黎圣母院里丑陋的敲钟人卡西莫多，也许每个钟楼里都有一个诡异的故事，一颗痛苦的心灵——大本钟也有吗？

上午，我已从网上证实了大本钟停摆的消息，春雨发给我的短信没错，她确实亲眼目睹了大本钟停摆——从而证实了高玄在伦敦留下的预言没错。

我仍然仰望着海关大钟，据说这是亚洲第一大钟。不知春雨现在做什么？她从亚洲第一大钟脚下走出来的，在万里之外目睹了世界第一大钟的停摆，不晓得还会有什么离奇的遭遇。

黄浦江面上传来游轮的汽笛声，我快步走下外滩防汛墙。你猜中我要去找谁了吗？

半小时后，我敲开了我的表兄叶萧警官的房门。他还没有完全把时差倒回来，一脸倦容地给我泡了杯茶。但与昨晚相比，他的表情平静了一些，望着窗外傍晚的暮色。

“你看到网上的报道了吗？伦敦时间昨晚十点，大本钟停了将近两个小时。”

原来叶萧也上网了，从BBC的新闻里看到了这条消息。美联社和法新社也在第一时间做了报道，还有大本钟停摆当晚的照片，看来这是确凿无疑的事实了。

“是的，我看到了。”

然后，我把今天清晨接到春雨的短信也告诉了叶萧。

他像大多数警察摸摸自己下巴，眯起眼睛自言自语：“四年前高玄究竟是怎么知道的？”

“只有天知道吧。”

“阴谋！”他冷冷地吐出了这两个字，也许是出于警察特有的敏锐，“你觉得那行预言真是高玄写的吗？”

“难道不是吗？”

我心里嘀咕这些不都是你告诉我的吗？

“一定——一定有个很大的阴谋。”

叶萧烦躁地在房间里踱步，同时嘴里喃喃自语，显示出了职业本性。

忽然，他拍了一下肚子说：“哎呀，我饿了。”

我偷笑了一下，他的厨房里只有方便面，这就是单身汉的可怜生活。

手机短信铃声响了两下，立即打开手机一看，没想到又是那熟悉的名字——春雨。

叶萧从我眼里察觉到了：“是她吗？”

我紧张地点点头，打开了春雨的这条信息——

“几年前高玄在英国一家医院住过段时间，你能告诉我那家医院的名称和地址吗？谢谢。”

看着这条从几万公里外发来的求助，我心神不宁地将手机交到叶萧手中。

叶萧警官看完短信，“啪”的一声合上了手机，面部表情异常严肃。

沉默了许久，叶萧抢先说话了：“她为什么会问这个问题？是谁告诉她这些事的？”

“是我——”我有些尴尬地低声道，“当初高玄出事后不久，我就把他在英国的事情都告诉了春雨，当时觉得一切都已经过去了，春雨有权利知道这些事。其实，我也不知道这对她来说是福是祸。”

“她为什么去英国？该不会就是为了寻找高玄在那里生活过的痕迹的吧？”

“昨晚我不是已经说过了吗？春雨是去英国读书的，想在那边攻读心理学博士。”

“呵，她想学弗洛伊德吗？”

“你别笑啊，我觉得春雨经历过这些事情后，肯定能学好这门学问的。”

叶萧苦笑着挥了挥手：“别说这个了，先想想怎么答复她的短信吧。”

“把医院的地址告诉她。”

“你肯定这合适吗？我怕她卷进这件事会更麻烦。”

“春雨是个外表柔弱可怜，内心却异常坚强的女孩，我相信她能够应付的。况且她现在人已在伦敦了，迟早会找到那个地方的。”

窗外，夕阳已渐渐消失，不知此时的雾都伦敦有没有太阳？

叶萧倚着窗台说：“好吧！”

他不太会用我这台新买的手机，便把它扔回给了我，然后找出伦敦维多利亚医院的地址。

我即刻将这个英文地址输入在回复给春雨的短信中。

瞬间，数字沿着空气中的电磁信号传递到夜空中，再通过无数条光缆穿越欧亚大陆，跨过英吉利海峡抵达那个美丽女孩的手边。

耳边似乎响起了她的短信铃声。

格林威治时间2005年5月28日正午

没有阳光的正午。

阴沉的天空下，伦敦被染成深绿色的电影画面，宛如十个世纪前“诺曼征服”的景象。大概是周六的缘故，中产阶级们纷纷去欧洲大陆度假，通往希思罗机场的高速路照例堵成一条长龙，再加上头顶的愁云惨雾，许多人不耐烦地按起了喇叭。

龙舟紧紧握着方向盘，蜷缩在他的小POLO里，见缝插针地超过前面一辆欧宝，继续爬行在无数小车中间。他正赶往机场，兜里揣着伦敦詹姆士大学的证明，委托龙舟作为马克·弗格森教授的研究生，领取教授昨天在飞机上留下的遗物。

汽车音响里放着那首好听的老歌《Yestday once more》。但对龙舟而言，昨天并不怎么美好，昨天——黑色星期五，大本钟停摆，还有弗格森教授的死，这一切似乎都与他有关。当然，也与那个叫春雨的中国女孩有关。

还是Yestday，他在机场第一次见到春雨，这个坐在出口处的女孩在抽泣，怜香惜玉的龙舟最见不得女人哭了。虽然他已举着牌子，苦等了教授两个钟头，但还是油然而生了拯救她的勇气。她看来是第一次出国，长得还不错——应当说是相当不错，甚至用“漂亮”来形容还是俗气了，尤其那双动人的忧郁眼睛。

然而，他并不能帮助她，倒是她告诉了他一个糟糕透顶的消息——教授在飞机上死了！这女孩竟和教授同一班飞机，就坐在教授身边，看着教授在飞机降落时猝死。怪不得那么晦气啊，她并没给他留什么机会便走了。一开始还不知道真假，当他找到机场值班经理后，便得到了肯定的答案。

龙舟提出要认尸——看一眼弗格森教授的遗体，但只有死者家属才能看。龙舟说教授没有家属，几十年来孑然一身，他是目前教授唯一的研究生兼助理。警方说他不能证明自己，除非得到大学开出的证明。龙舟只能开车返回学校，第二天拿到证明后再来。

詹姆士大学离此很远，回到学校肯定已是晚上了，龙舟索性去了市中心的威斯敏斯特。晚上十点半，他经过国会大厦，POLO差点撞上了一个女孩——又是春雨。接下来，龙舟被她折腾到半夜十二点多，才从那个叫旋转门的饭店回到了住处。

躺在床上已是凌晨一点半了，翻来覆去都睡不着，不论是飞机上猝死的弗格森教授，还是初到伦敦的美丽女孩春雨，都不断在龙舟脑子里闪过。2005年5月27日究竟是什么日子，该不是前世的讨债鬼都聚到一起了吧？

早上八点醒来，他确信自己没睡足三个钟头。起床后找到学校办公室，通报了弗格森教授的死讯，所有人都很震惊，学校给龙舟开了张证明，让他现在就去认尸。龙舟强打精神，给POLO加满了油，踏上了去机场的漫漫征程。

当Carpenters在音响里结束他们的吟唱时，希思罗机场的候机大楼已近在眼前了。

龙舟停好车，找到处理昨天事件的警官。在检查完学校证明文件后，警官带他去了机场警局的临时停尸房，要是再晚来半个钟头，教授就要被拉去市里的法医实验室做尸检了。

第一次到这种地方，难免提心吊胆。他被警官引入一间屋子，在白色的灯光下，一具尸体被从抽屉里拉出来——龙舟紧张地屏着呼吸，虽然这里温度很低，额头却沁出了汗珠。

随着警官掀开裹尸布，弗格森教授的脸庞呈现在了灯光下，他的嘴巴微微有些张开，露出里面森白的牙齿，龙舟感到一阵恶心。尽管这张死者的脸已有些变形，皮肤呈现出植物般的青色，尸斑在皮下隐约可见。但龙舟还是回想起一个多月前，他开车送教授坐飞机去中国，在机场临别时看到的那张脸。脑海中活人的脸和死人的脸重合在一起，就像站在自己的坟墓前，注视着墓碑上的照片。

“没错，这是弗格森教授！”

龙舟喘出几口粗气，跌跌撞撞地冲出了小房间，面孔青一阵白一阵的。警官轻描淡写地安慰着他，说这是大多数认尸者的正常反应。

好久才缓过来，龙舟再也不想呆在这种地方了，而警官叫他领取一下教授的遗物。

警官打开教授的旅行包让他清点一下，龙舟当然不清楚包里该有什么，不过他看到了几件教授常用的衣物，还有教授生前用的笔记本电脑，龙舟便代表学校全部签收了。

脑中不停地回放刚才死者的脸庞，龙舟扛着教授的遗物回到停车场。他将大包扔在POLO的后备箱里，坐在驾驶座上发呆了许久。巨大的地下停车场里停满了各种汽车，而他的POLO像个小不点，让他觉得这里像个巨大的坟墓。

突然，他的脸向左边转了转，竟发现教授就坐在他身边，还是那张停尸房里的脸，张开嘴露出了森白的牙齿……

“不！”

龙舟一下子叫了起来，不寒而栗地睁开眼睛，才发现副驾驶座位上空空如也——原来他刚才困得趴在方向盘上睡着了，做了一个可怕的梦而已。

又一次深呼吸起来，他摸着额头的汗珠，庆幸自己还在停车场里，要是开到公路上睡着了，岂不是要闯下大祸了。

在脑门上涂了些万金油，这是春节回国时妈妈特地塞到他包里的。总算醒了一下神，当他转动车钥匙时，手机铃声突然响了起来。

来电显示是个陌生的号码，龙舟接起手机说了声“Hello”。

“喂，是龙舟吗？”

手机里传来了悦耳动听的中国话，而且还是个女孩子的声音，听起来还有些耳熟，好像是昨晚的——

“你是春雨吗？”

电波那头停顿了一下，然后给出了令他满意的回答：“是我，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快说吧，别不好意思。只要你在欧洲，任何忙我都可以帮啊。”

“你知道维多利亚精神病院怎么走吗？”

啊？龙舟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春雨要去精神病院？瞬间，脑中联想到昨晚她的古怪举动，似乎也并非没有这个可能啊，难道她是来英国看精神病的？

天哪，老天怎么对美女如此残忍啊——他几乎就把这句话给喊出来了：“听我说，不管你得了什么病，我都会帮助你的。”

“你说什么啊！”电话那头似乎隐约传来春雨的嘀咕：“你才是精神病呢！”

龙舟这才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急忙尴尬地说：“对不起，我还以为——”

“算了，你现在能过来吗？我在切尔西区，我们昨晚到过的那家商场门口。”

“没问题，我这就过来！”

放下手机，龙舟风驰电掣般地开出了机场。

同时他的脑子里还在想：维多利亚精神病院？究竟是什么鬼地方呢？

格林威治时间2005年5月28日下午3点

切尔西。

今天是周末，好在英超联赛已于本月结束了，阿布的切尔西拿下了冠军，要是斯坦福桥有比赛的话，周围的街道恐怕会被挤爆吧。

春雨在商场门口等了许久，她穿着一件青色的衣服，就像这个绿色的季节。两小时前，她来到附近一条街道，是学校接待留学生的办公室。千辛万苦办理好入学手续，却被学校告之宿舍还没腾出来，暂时要学生自己解决住宿。一个半月后，学校会举行统一考试，之前几周将安排学生补习相关课程，这将决定留学生的新学年计划。

一辆蓝色的POLO呼啸着停在街边，车喇叭响了几下后，车窗里露出一张年轻的中国人的脸庞：“喂，快点上车！”

龙舟终于赶到了。她拉开车门，坐在副驾驶的位子上：“谢谢你。”

“系好安全带！”说罢他踩下油门，飞快地开过前面的路口，“昨晚睡得好吗？”

“还不错。”

“不错，真不错啊，不过我没有睡好！”他自嘲地苦笑了一下，接着开上了大名鼎鼎的国王路，六十年代这里是欧洲朋克和嬉皮士的大本营，而今却成了庸俗时尚商品的集散地，“我还以为，你到了旋转门那个鬼地方，就把我忘记了呢。”

“差不多吧，只剩下你的手机号码还没忘。”

龙舟耸了耸肩膀：“哦，那你记性蛮好。对了，你不是要找什么精神病院吗？”

“维多利亚精神病院，一个非常古老的医院，据说当年很多名人都在那里面住过。”

接着，春雨打开手机，念出了那条来自中国的短信，里面有我亲自键入的一条英文地址。

“原来是那个地方啊。不过我想不明白，你万里迢迢来到英国，就是为了要找一家精神病院？”他忽然一脸坏笑，“还以为你是来看病的呢。”

“我没病！”

“没病去什么精神病院？”

“这是秘密，不能告诉你。”

龙舟加大了油门：“蛮会卖关子的嘛。不过，你怎么就知道我会帮你呢？”

“因为昨晚你的出现，打乱了我的一件重要事情。”春雨冷冷地回答，就像遭受了深深的委屈，“而且，当时你还差点撞死了我。所以——你欠我。”

“好一个讨债鬼，你好像已经给我烙上原罪了。”

她瞪了龙舟一眼，不再说话了，任由他把着方向盘向南飞驰……

下午四点。

POLO停在郊外的一条林荫道上，迎面是那道维多利亚时代留下的大门。

他们下了车，阴冷的风从大门里吹来，高墙后绿树摇曳，诡异的静谧。龙舟走到大门前，像囚犯般隔着铁栅栏向里面看：“这里适合拍恐怖片。”

“冲出疯人院。”

她随口念出了一部美国电影的名字。

铁门上挂着大锁，看门的警卫拦住了他们的去路，询问有没有预约？春雨想了想说：“请问院长先生在吗？我想和他通电话。”

警卫很快拨通了院长办公室的电话，春雨战战兢兢地对院长说：“Hello，请问四年前有没有一个叫高玄的中国人在这里住过？”

“Gao Xuan？”电话那头传来了院长沉重的声音，“是的，我记得这个中国人的名字，不过他早已经离开了这里，女士，请问你是哪位？”

春雨低下头颤抖了几秒钟，轻声回答：“我是——高玄的未婚妻。”

“Oh，原来你是——”院长显然很是惊愕，随即声音柔和了下来，“那请进来吧，我在院长办公室等你。”

院长又在电话里向警卫关照了两句。于是，警卫给春雨和龙舟做了简单的登记，便把他们放进维多利亚精神病院的大门了。

走进这扇古老的大门，龙舟似乎闻到了一百多年前的气味，他忽然低声问春雨：“喂，刚才你在电话里对院长说了什么？”

原来龙舟并没有听清刚才春雨说的“我是高玄的未婚妻”的话。

“没什么。”

她淡淡的回答，低着头继续向前走去。

龙舟皱起了眉毛，快步抢到春雨前面，穿过一片幽静的树林，来到医院办公楼前。

他们走上石头砌成的楼梯，看到院长已经顶着一个秃头，等在办公室门口了。

院长依然保持着惊讶的表情：“小姐，你就是——”

“对，是我。”

春雨立刻点了点头。院长的惊讶是有道理的，因为这里从没来过一个东方美人，他也不会想到“高玄的未婚妻”竟是这个样子。

龙舟怔怔地跟着他们进了办公室，然后春雨提出了她的问题：“我想知道四年前，高玄在这里生活的情况？他离开这里以后，还有没有关于他的消息？”

院长摸摸头顶说：“奇怪，几天前这里还来过一个中国警官，也问了我差不多的问题。”

“中国警官？”她的眼前浮现出了叶萧的脸，“是不是叫Ye警官？”

“对，你们认识？”

春雨点点头，心里疑惑更大了，为什么叶萧也来过这里？一切越来越混乱了。

院长轻叹一声道：“高玄这个中国人确实不同一般，虽然只在这里待了不到半年时间，但从他进来的第一天起，就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后来还有没有他的消息？比如最近一段时间？”

“再也没有他的消息了，当年他是自己逃出去的——你知道吗？他创造了一个纪录，在维多利亚精神病院一百多年的历史上，这是唯一的一次成功逃脱。至今都不知道他用了什么手段，现在想来真是可怕啊。”

春雨却觉得不能理解：“你觉得高玄可怕？”

“也许有一些吧——好了，让我带你们去看一个地方。”

院长把他们带出办公室，下楼穿过一大片草地，来到另一栋古老的楼里。

几分钟里龙舟一直没有说话，只是默默观察着周围一切。当他们走进一道昏暗的走廊，他在春雨耳边说：“你难道不担心吗？”

“担心什么？”

春雨用厌烦的口气回答。

龙舟指了指走在前面的院长的背影：“他会不会引诱我们进入病房，然后把我们作为精神病人关起来呢？”

心想这人好烦啊，她随即冲了一句：“不错，你正适合这个地方。”

“你们在说什么？”

原来院长也听到了后面嘀嘀咕咕的中国话，好在听不懂什么意思。

“没，没什么。”

春雨瞪了龙舟一眼。

终于，他们来到那个屋子前。院长打开一扇小门，他怕惊动旁人，压低声音说：“四年前，高玄就住在这个房间里。”

没错——春雨似乎闻到了那个人的气味，正从小门里弥漫而出。她深吸一口气，就像钻进某个温暖的怀抱，缓缓走进了房间。

就像几天前另一个中国人看到的，这是个三十多平米的房间，光线透过铁窗照在脸上。

同时也照亮了墙上的壁画。

春雨仰头看着墙壁，仿佛看到了他的眼睛。

对，她看到他了，他也看到她了。

他在这堵墙面前，赤裸上身，皮肤上布满油彩，手中画笔在墙上勾勒着轮廓。而那些鲜艳的线条，在阴郁的天空下，堆积出一个梦中才有的世界，而他就是那个世界的主宰。

她也属于那个世界。

龙舟走进了屋子，随即瞪大眼睛愣在墙壁前，巨大的壁画烙进他的眼里，画里的大本钟如定格的电影镜头，大钟的指针摆向十点整的位置。

院长打开了电灯，壁画中的夜景显现出来，在高高的钟楼上方，他们看到了满天的星斗，混沌的宇宙螺旋形扭曲上升，直到接近天花板处的那扇门——

旋转门。

这是壁画里的旋转门，在宇宙苍穹的中央，似乎有什么东西要从门转出来了……

“别看那扇门！”

在春雨和龙舟都看得发呆时，院长突然疾声打断了他们的遐想。

她感到后背沁出了汗珠，刚才仿佛自己飘到了画里，钻进了那扇小小的旋转门。

龙舟退到了窗边，光线照亮了他的半张脸，突然想到了囚笼中的基督山伯爵。

春雨回头向院长问道：“是他画的吗？”

“是的，是他四年前留下的壁画。”

“嗯，我认得他的风格，这样的颜色和线条，只有他才能够画。”

院长指了指壁画的下端：“你们还可以看看下面这几行中国字。”

春雨这才注意到下面的字，她半蹲下来用中国话轻声诵读——

“睁眼地狱/闭眼天堂/一双神秘眼/关门天堂/开门地狱/一扇旋转门/地狱/天堂/旋转门/天堂/地狱/四载之后的五月/第二十七天/大本钟/昏然睡去/黑暗中的主宰/将为我开启/地狱/天堂/旋转门/天堂/地狱”

龙舟也过来念了一遍，马上倒吸了一口冷气：“四载之后的五月/第二十七天——那不就是昨天吗？2005年5月27日。”

“对，昨天晚上大本钟不是停了吗？”

“没错！看接下来几句话。”他的嘴唇都有些发青了，“大本钟/昏然睡去——你看壁画里的大本钟，不是正好指着晚上十点钟吗？”

接着她念出了最后几句话：“黑暗中的主宰/将为我开启/地狱/天堂/旋转门/天堂/地狱”

“地狱天堂旋转门？”说罢龙舟又看了看壁画顶端，“这究竟是什么意思？”

“他就在旋转门，看来我找对地方了。”

“Revolving door hotel？”龙舟念出了旋转门饭店的英文名字，“你是说昨晚那个饭店？”

她的表情像冰块一样点点头：“对，就是那里了。”

院长听不懂他们的中文对话，忍不住插话了：“对不起，你们看好了吗？”

春雨最后贪婪地深呼吸了一口气，似乎要把壁画里的油彩味全都收入胸中。

出来后感觉又回到了人间。院长带着他们下了楼，穿过一片草地，这时才看到一些穿着病人服的人们。院长介绍说他们现在出来放风了，但天黑又得回到病房里去。

经过一片石砌的平地，据说这是一百多年前鞭挞病人的地方。忽然，龙舟发现有个人坐在地上，手里居然拿着根中国的毛笔，在地上画着什么东西。

龙舟好奇地走近，原来那人用毛笔蘸着水，在地上写着中国字。他急忙拉了拉春雨的衣角，她原本有些生气，但一看到地上写字的人，也感到十分奇怪了。

院长把春雨拉到一边轻声说：“这个在地上写字的人，叫斯科特（Scott），本来是心理学教授，四年前高玄进来后，斯科特便志愿到此治疗他。斯科特每夜都与高玄长谈，两人成了无话不谈的好友。当时斯科特对我说，他在对高玄实施催眠治疗，并已发现高玄内心的地狱妄想。但几个月后谁都想不到——斯科特开始声称自己是天使长迦百列，每夜都会到地狱中拯救痛苦的人们，还能直接与撒旦对话。”

“他疯了？”

“没错，斯科特突然患上了严重的妄想症，从一个对别人实施治疗的心理学教授，变成被关在这里接受治疗的精神病患者了。我认为是高玄通过与斯科特的长期接触，从他身上学会了催眠术，并且掌握了斯科特的心理弱点，对他实施了反催眠。哦，可怜的斯科特，你看他到现在还没有康复，终日沉溺于他的天使妄想之中。”

院长的话令春雨毛骨悚然，但她不相信自己爱过人的会是恶魔。

坐在地上的斯科特四十岁左右，头发梳理得整整齐齐，戴一副金丝边的眼睛，身上穿着干净的病人服装，若换身西装和大学教授没啥区别。他拿着一支中国毛笔，笔尖蘸了些清水，在地上“画”出了两个歪歪扭扭的汉字——

地 獄

居然是中文繁体字“地狱”！

这两个神秘的汉字，如烧红的铁丝伸入春雨的眼睛，她感到脑中一阵炙热，差点没站稳。

龙舟抓住她的胳膊，但她迅速挣脱：“别碰我，我没事。”

突然，斯科特站起来，睁大一双蓝眼睛问：“Chinese？”

他们几乎异口同声地回答：“Yes”。

紧接着龙舟用英语对斯科特说：“你知道刚才写的中国字的意思吗？”

斯科特看着地上渐渐干涸的“地 獄”，重重地吐出了一个英文单词：“Hell.”

Hell=地狱

春雨盯着斯科特的眼睛说：“你认识高玄吗？”

“Gao Xuan？”他眨了眨眼睛，似乎见到了那个故人，目光里有些兴奋，“当然，我当然认识高玄，他是我在这里最好的朋友。”

“我们能聊聊吗？他也是我最好的朋友。”

春雨恳切地看着斯科特，他忽然给了她一个微笑，坐到大草坪的一张石桌边。他们围绕石桌就像开什么会，只有院长站在远处，树荫下顶着个醒目的秃头。

“很高兴认识你，小姐。”

斯科特极有礼貌地伸出了手，春雨不得不与他轻轻握了一下，接着问道：“斯科特教授，你看到过高玄房间里的壁画吗？”

龙舟倒暗暗吃了一惊，心想这号精神病人怎么还是教授？

斯科特点头回答：“是指他房间里的艺术杰作吗？我当然看到过，事实上在他创作那幅壁画期间，我每夜都与高玄促膝长谈，我也可算是看着那幅画诞生的。”

龙舟突然插话了：“画里有大本钟。”

“对，我很喜欢那幅画里的大本钟。”斯科特说话时的眼神里满是向往，“可惜，当时我看不懂他在壁画底下写的那些中文诗。后来高玄离开这里以后，我就开始自学中文，每天都会在这里用毛笔练习一下。虽然是一门极其难学的语言，不过到现在我也学会了几百个汉字。但几年来院长再也没能准许我去那个房间，否则我一定会把那首诗翻译出来的。”

但春雨还有疑问：“刚才你在地上写的‘地狱’两个汉字，也是你自己学的吗？”

“不，这两个字倒是四年前高玄教给我的。”

“那他还对你说过什么呢？”

斯科特眯起眼睛想了想说：“地狱——有很多层，每一层里都会有人遭受酷刑，因为人人都犯有罪行，在地狱的第……”

“够了，这我知道。”春雨突然打断了斯科特的话，脸色都有些不对了，但她迅速平静了下来，“对不起，除了地狱以外，高玄还说过什么？”

“他对我说过很多，让我想想——”斯科特低头沉思了片刻，“对了，还有一个中国间谍的故事。”

“中国间谍？”

龙舟不由自主地叫了出来，怎么突然从悬疑片变成间谍片了呢？

斯科特点点头：“是的，一个中国间谍！不过你们不要紧张，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多久以前？”

他的眼神飘忽不定起来，似乎陷入了遥远的回忆：“那还是在第一次世界大战的时候。”

“第一次世界大战？”龙舟终于用自己的母语脱口而出，这个故事可真的说远去了，难不成还与1914年萨拉热窝的枪声，或1917年十月革命的炮声有关？他悄悄对春雨耳语道，“喂，他可是个精神病人啊。”

春雨不屑地回答：“我相信他的话！”

然后，她又用英文对斯科特说：“请继续说下去吧，我对这个故事很感兴趣。”

“好的，那个中国人其实是个英语教师，但暗地里为德国人服务，潜伏在英国刺探各种机密军情。1916年他被英国谍报部门逮捕了，不久后就以间谍罪被处以绞刑——事实上这个故事非常复杂，高玄说他到英国来的目的，就是要找到当年那个中国间谍的秘密，甚至不惜为此而冒险。”

“有什么秘密？”

斯科特神情凝重地摇了摇头：“他没有告诉我，但这个秘密据说非常重要，关系到上千万人的生命。”

“上千万人的生命？拜托啊。”

龙舟又一次说出了中文，他觉得眼前这个精神病人的话，简直就是危言耸听了。

但春雨的心已被悬了起来：“那高玄有没有说过那个中国间谍叫什么名字呢？”

“有，那个中国间谍的名字叫——”

斯科特忽然拿起了毛笔，蘸蘸水在石桌上写下了几个字母：

Yu Tsun

春雨和龙舟都很意外，他们还以为会看到中文呢。

“念‘愚蠢’吗？”龙舟扑哧一声自己笑了出来，“不可能，不可能有这样的名字。”

斯科特不懂他在说什么：“高玄没告诉我这两个音节是什么意思，你们知道吗？”

“中文里有许多发音相同但字形和意思都不一样的字，尤其是人的姓名，单听读音是很难确定意思的。而且，不知道这个姓名的排列是按照中国还是欧美的习惯，如果按照中国人姓氏在前的习惯，那么他应该姓‘于’。”

不过即便是“Yu”这个读音，也有“于”、“余”、“俞”、“虞”、“郁”等许多个字呢，龙舟摇摇头：“那么后面的‘Tsun’呢？可能是港台的汉字音译，天知道有没有这样一个人。”

天色已完全昏暗下来了，草地上只剩下他们三人，所有的病人都回房间去了。

“你们可以回去了。”

身后突然响起了院长的声音，傍晚降临他给春雨和龙舟下了逐客令。

院长又对斯科特说：“我的朋友斯科特，你也应该回去吃晚餐了。”

斯科特听话地走到院长身边，向春雨他们挥了挥手说：“再见，欢迎常来这里作客。”

龙舟不禁苦笑：“要是常到精神病院来作客，岂不是倒了八辈子的霉！”

春雨用胳膊肘捅了一下龙舟，然后挥手向斯科特告别。

傍晚六点，院长将他们送到了大门口。院长向春雨问道：“小姐，请等一等，能最后回答我一个问题吗？”

“当然可以。”

“你真是高玄的未婚妻吗？”

这个问题让春雨怔住了，她咬着自己的嘴唇半晌没说话。

龙舟同样也给怔住了，两小时前进大门的时候，他并未听清春雨在电话里说的这句话。刹那间，心里好像被什么扎了一下，接着掉进了深深的地洞。

院长盯着她的眼睛追问：“我是个虔诚的基督徒，从来不知道什么是撒谎。请你回答这个问题。”

春雨的嘴唇被自己咬得发紫了，几秒钟后缓缓吐出那个单词——

“No”

得到了这个答案，院长微微颔首：“Thank you，Bye.”

“Bye.”

春雨有些感激地点点头，快步走出了大门。

紧跟着的龙舟心情很复杂，刚才那半分钟，仿佛从人间坠到地狱，再从地狱爬回了人间。

坐进POLO车里，龙舟轻声问道：“未婚妻？”

春雨满脸疲惫地低下头：“别问了，快点开吧。”

车子迅速开出林荫道，回到通往伦敦市区的道路上。龙舟并没有像昨晚那样飞快飙车，而是保持正常车速，继续说：“你是高玄的未婚妻？到底是还是不是？”

“我不是已经回答过了吗？不用再说第二遍No了吧。”

但龙舟依然不依不饶：“高玄是谁？”

“你管不着！”

“昨天晚上你在大本钟底下，拼命寻找的就是这个人对吗？”

她闭上了眼睛，微弱地说了声：“对。”

“你和他究竟是什么关系？”

春雨不再回答了，她系着安全带，头靠在座位上边，像是睡着了似的。

该死！龙舟心里暗暗骂自己：为什么会这样？这个女人是谁的未婚妻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干嘛为这个而揪心呢？我和她不过萍水相逢而已，想当年白居易同志不是说过吗：“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

正是傍晚的交通高峰时期，通往市区的道路上车满为患，任凭龙舟再大的本领也动弹不得。他烦躁地看着眼前的滚滚车流，旁边的春雨一句话也不说，夜色笼罩苍茫大地，每个人每辆车都如尘埃，消失在无边的星空下。

晚上七点半，POLO终于回到切尔西区，下午他们碰面的地方。龙舟问她晚上要去哪里？春雨只是痴痴的摇了摇头。

于是，龙舟继续向前开去，停在附近一家西餐馆门口，只是与周围锃亮的宝马和奥迪相比，这辆又旧又小的POLO显得寒酸了许多。

“如果有国内的朋友第一次到伦敦，我都会带他们来这里吃晚餐。”

他领着春雨到了餐馆二楼，找了一处安静的座位。虽然菜单上的价格很是吓人，但龙舟点了几样最便宜实惠的，几乎就只能填饱肚子了，费用比麦当劳大叔高不了多少。还好这里没有规定最低消费，要不然可能会被赶出去的。

餐厅侍者悄悄对他翻了下白眼，然后给他们在餐桌上点了盏蜡烛。

春雨确实饿了，顾不得女孩子的矜持，不一会儿就吃光了这顿可怜的烛光晚餐。

龙舟尴尬地喝着汤，轻声提醒说：“你应该吃得慢些。”

“我知道。”她轻叹了一声，幽幽道，“可惜，现在没这个心情。”

“至少吃得下还是好的。”龙舟调皮地笑了一下，虽然觉得不适合在餐桌上讲，但他还是说了出来：“今天上午，我去看过弗格森教授的遗体了。”

沉默了片刻后，春雨冷冷地说：“你应该等我把晚饭消化好再说。”

他吐了吐舌头：“哦，对不起。”

“你是故意的吧！”

春雨皱起眉头有些恶心的样子。

“不，不是。”

龙舟像被抓住的小偷那样为自己辩护。

她摆了摆手：“算了。教授的死因查出来了吗？”

“还没有，他们说要把教授送到伦敦警局去做尸检，也就是——”

然后他举起明晃晃的餐刀比划了一下，做了个用刀剖开肚子的动作。

“拜托！我明白你的意思，但不要这样比划好吗，你是在故意吓唬我还是恶心我呢？”

龙舟埋下头吃了口沙拉：“哎！真是太意外了，教授怎么会在飞机上猝死呢？他一年要坐近百次飞机呢，从没说过有什么不舒服。”

“他就是在我的身边死去的！当时他给我的感觉像是心脏病突发。”

“可是教授很健康，并没有心脏病啊。”他摇了摇头，忽然一本正经地盯着春雨的眼睛，“告诉我，在飞机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春雨低头沉默了片刻，喝下一口凉水，脑中如电影放映机般，将昨天下午飞机上一幕幕场景又过了一遍，弗格森教授那蓝色的眼睛，正在臆想中凝视着她。

此刻他正在停尸房中，抑或法医的解剖台上。

一个冷战让她从回忆中惊醒，微蹙蛾眉，轻启红唇，将昨天在飞机上的所见所闻，主要是弗格森教授的种种奇怪举止，全都原原本本地告诉了龙舟。

像一部悬疑片开头十分钟的剧情，他已完全被吸引住了，忽然发现她竟有某种说故事的天才，仿佛小时候围坐在夏夜树荫底下，听人讲述那些神秘的传说。好久都没这种身临其境的感觉了，一帧帧画面从她口中放映出来，似乎令人置身于三万英尺高的机舱之内。

只不过，这是一部纪录片。

当这些事情全部说完之后，她仿佛拔出了插在胸口的一根毒刺，三十多个小时来的紧张和恐惧，竟一下子释放出了许多。面对眼前这个倾听者，春雨还有了一分感激之心。

“不可思议，教授怎么会这样？”

龙舟也难以置信地摇了摇头，顺便把最后一点水果咽了下去。这时他忽然同情起春雨来了，这可怜的女孩还没降落到英国的地面，就已经历了如此的磨难，接下来等待她的还不知道有什么厄运呢。

“我也想知道原因。”她猛喝了一大口水，“他对我说的那些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教授是个非常冷静谨慎的人，在公众场合很少说话，通常喜怒不形于色，更是从来不会和陌生人说话的。你说的这些状况真是反常，我想他一定是有某种原因才对你说那些话的。”

春雨越来越迷惑了：“你是说教授是有意要和我说话？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呢？我和他又从来不认识，干嘛偏偏对我说呢？”

“你的‘为什么’好多啊！”

但她还是又问了个‘为什么’：“对了，教授为什么去中国呢？”

“抱歉，这个原因我也不是很清楚，尽管我是教授生前唯一的学生。”龙舟使劲挠了挠头说，“弗格森教授是欧洲最著名的科学家之一，在国际物理学界非常知名。他是在一个多月前启程去中国的，之前他并没有告诉我去中国的原因。对此我也感到很奇怪，因为他过去从没去过中国，这次也没有得到中国方面的邀请，也不是学校让他去的，完全是他自费出行，又没有跟旅行团旅游，不知道去做什么？”

“哦，一定有些事情不想让你知道吧。”

“我猜也是。本来我想跟他一起走的，顺便可以回到上海的家里住几天，因为——我妈想我了。”龙舟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尴尬地说，“不过，教授却没有同意，他要求我继续留在英国，完成手头那超级无聊的论文。”

春雨忽然觉得这男生有些可爱了：“好不近人情啊。”

“英国老头大多如此固执，你要是在这待久了就明白了。我发觉教授在去中国之前几个月很反常，但也说不清为什么，总觉得他藏着什么心事，一直掩饰着不让别人看出来。”

“那教授到了中国以后，还有没有和你联络过呢？”

“他上了飞机后就渺无音讯了，到了中国也没有和我联系，还是过了几天我给他打电话，他告诉我：他正在上海的S大学。”

“S大？”她忽然觉得世界真小啊，“那是我的学校啊。”

“哦，怪不得，听说S大出来的人都有些神经质啊。”

龙舟又插科打诨了一下，其实是为了缓解一下春雨紧张的情绪。

“哼！”

果然春雨一脸不屑。

他做了个无奈的表情继续说下去：“教授没说他在S大做什么，很快就把电话给挂了。后来我几次打他手机，不是无法接通就是关机。直到前天晚上，教授从上海给我打了电话，把他回国的航班号告诉了我。第二天嘛——我就遇到了你。”

“遇到了你，算我倒霉。”春雨心里嘟囔了一句，嘴上却说，“你好了吗？我想回宾馆了。”

龙舟看了看表：“九点钟，伦敦的夜晚才刚刚开始——好吧，我送你回去，就是那个叫旋转门的鬼地方？”

“不用送了，我可以自己打车回饭店。”

“你知道伦敦的物价吗？打车到那个地方巨贵啊，反正我的车也是借来的，不用白不用嘛。再说都是中国学生，应该彼此帮助的。”

说完他迅速结完账，带着春雨下楼了。走到马路边，终于看到外国的月亮了，龙舟说在伦敦的阴雨季节，月亮和星星都难得一见。春雨仰望着天上半圆的月亮，心底忽然潮湿起来。

坐进POLO车，龙舟动作麻利地开出一堆跑车的包围，驶上了前往郊外的道路。

月光下的伦敦别有风味，车子飞一般穿过夜色，春雨只感觉浑身疲惫，半阖着双眼靠在座位上，任凭龙舟放肆地“甩尾”发飙。

不知不觉接近十点了，车子已开入了郊外的公路，两边的房子越来越稀少，黑黝黝的树丛在风中摇曳。就在昨天的同一时间，春雨来到大本钟脚下，不久就看到了停摆的百年奇观，然后便是那个人的出现。

今天，她还会看到他吗？

这时POLO拐过一道弯，又一次停在了“Revolving door hotel”的路牌前。

他们跳下车，才发现月亮已被云挡住了，五月末的凉风从遥远的海边吹来，眼前那古老的楼房里闪着点点幽光，似乎还传出一些奇怪的喧闹声。

又是一个月黑风高夜。

走到旋转门饭店大门口，昏暗的大堂里照样空无一人。龙舟站在门口侧耳倾听，突然拉住了春雨的胳膊：“等一等，里面是什么声音？”

“不知道。请不用再送我了，今天——”胳膊慢慢从他手里脱了出来，春雨的声音也柔和了许多，轻声道，“借用了你半天的时间，真是麻烦你了，非常感谢。”

此刻她的嗓音能溶化一切，龙舟自然也不能抵挡，他抓了抓后脑勺说：“不用谢，你不是说过嘛，这是我欠你的。”

“对不起，是我太没礼貌了。”

“别客气嘛，你说的没错，我确实欠你的。好了，我不送你了，晚上要小心些。”

“嗯，再见。”

春雨点了点头就往里走，身后又传来了他的声音：“这房子里有股妖气啊。”

她回头看了他一眼，但什么也没有说，便走进了饭店大堂。

龙舟摇着头后退了好几步，依旧仰望着整栋饭店，夜空下的丛林一片死寂，只有饭店深处传出的那些奇怪声音，好像在呼喊着某个人的名字。

突然，饭店三楼的一个窗户亮了起来，某个人影映在了窗玻璃前。

绝对不可能是春雨，她刚刚走进大堂，没有那么快就到三楼的。

那个人又是谁？

他靠近几步但依旧看不清楚，那个人的脸似乎正贴在玻璃上，注视着饭店外的龙舟。

但彼此都看不清楚，仿佛在黑夜里摸着一场京戏“三岔口”。

转眼间窗口里的灯又灭了，整个三楼回到了黑暗里。

“我会把你找出来的！”

龙舟向那里点了点头，然后回到了POLO车里，飞速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

镜头切回到春雨身上。

和昨晚一样大堂里没有人，奇怪的声音越来越明显，似乎是某种音乐声，好像是华尔兹？

她在大堂里转了一圈，寻找声音的来源。循着声音进入了底楼的走廊，原来音乐声是从这里发出的，她轻轻推开一扇隔音门，眼睛便被天花板上打下的旋转灯光刺痛了。

就是华尔兹——耳边清晰地响着华尔兹舞曲的旋律，明亮的灯光照得这里宛如白昼，脚下竟是上等的东南亚木地板，只有在专业的舞池里才能看到。

舞会进行时。

是的，呈现在眼前的就是一场华尔兹舞会，几十个人站在舞池中翩翩起舞——对不起，用“翩翩”这样的词实在不贴切，因为跳舞的全是头发花白或没有头发的老头子们。

这一幕令春雨惊呆了，甚至怀疑自己的视力是不是出了问题，那些跳着华尔兹的老人们，分明就是早上在餐厅用餐的那些人，其中几张脸还给她留下了深刻印象。

这是个足有几百平方米的巨大舞厅，还保留着维多利亚时代的遗风，墙壁和柱子都装饰得富丽堂皇，天花板正中有盏精美绝伦的吊灯，只是太过久远而摇摇晃晃，似乎随时都有可能掉下来。这是高级贵族才有的气派，再加上华尔兹本就是宫廷舞蹈，更有一股皇家风范，难不成当年还和王室有关系？唯一的缺憾是没有乐队伴奏，音乐是从音响里出来的。

本来华尔兹应该男女成对跳的，但舞池里清一色全是老男人。他们一律身着晚礼服，按照身高不同搭配起来，由其中较矮的人扮演女士角色。虽然年纪都很大了，但他们的舞步倒还是不错，或许年轻时都是“舞林高手”，随着音乐不停地旋转着——每一对都像是一扇旋转门，在春雨面前开了又闭，闭了又开，诱惑着她闯入门内。

虽然华尔兹还是保持着适中的节奏，但春雨却感到他们在越转越快，最后似乎连天花板也随之而转了起来。盛大的舞会开始了，谁是舞会皇后？

眩晕令她后退到了墙角里，这一切究竟是幻觉还是梦境？

忽然，一只骨节细长的大手伸到了她面前，她依旧低着头问自己：

“是他吗？”

缓缓仰起脖子，却没有看到期望中的那双眼睛那张脸，而是一张克拉克·盖博式的脸。

他正是饭店的老板乔治·艾伯特。

那双灰色的眼珠盯着春雨，瞳孔里闪烁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她又把眼帘垂了下来，却看到那只大手离她更近了，慢慢伸向她的心脏……

背后紧贴着墙壁，她已无处藏身。

“Ms.Spring rain，能允许我请你跳个舞吗？”

艾伯特露出了英国式的矜持微笑。

“啊？”

春雨又抬起了头，眼前的艾伯特头发梳理得整整齐齐，穿着一身白色的礼服，盖博式的气质从眼睛里露出来，散发着中年男人的风度和魅力。

那只手不可抗拒。

终于，她缓缓抬起自己的手，放到了他的手心里。

随后春雨就被他带到了舞池中央，在一大群老头子中间，年轻的春雨和白衣的艾伯特分外醒目，仿佛是宫廷舞会上的国王与王后，而周围都是谦卑的贵族与大臣。

艾伯特向她点了点头，然后就带着她转了起来。华尔兹的旋律就像是深海中的漩涡，永远不知疲倦地旋转着，握着艾伯特那双冰凉的大手，仿佛握着旋转门的门把，它将她带入门与门之间，玻璃与玻璃之间，时间与时间之间。

不仅仅是华尔兹中的艾伯特与她，还有整个舞池连同饭店，都变成了一个硕大无朋的旋转门，在音乐声中尽情地狂欢——国王与王后戴着面具翩然起舞，铁面人隐藏在众人身后，弄臣发出搞笑的尖叫，唐璜悄悄与公爵夫人调情，玛格丽特穿上了新娘的婚纱……

而春雨似乎已不属于自己了，她被艾伯特带着旋转在舞池中央，四周的老头们向她投来古怪的目光，似乎狼群在盯着一头可怜的小母鹿。

不知道转了多久，华尔兹的音乐声戛然而止，所有的人都停了下来，呆呆地站在原地注视着春雨和艾伯特。

“盖博”的胡子微微翘了翘，然后他举起春雨的左手，高声道：“今晚的舞会皇后——Ms.Spring rain！”

周围那些老头都发出了同样的喊声：“Spring rain！”

他们像是在欢呼得到了某件战利品。

忽然，舞厅的大灯灭掉了，只剩下几盏昏暗的壁灯。人们纷纷转头离去，不消半分钟已全都走光了，只剩下春雨和艾伯特还站在舞池中央。

空旷的舞池里鸦雀无声，不知从哪打出的幽光射在艾伯特脸上，他神情凝重地对春雨说：

“舞会散场了。”

第三扇门

是故，易有太极，是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八卦定吉凶，吉凶生大业。

——《易经·系辞上传》

格林威治时间2005年5月29日子夜零点

春雨不记得是如何从舞厅里走出来的，她摸着楼梯栏杆和走廊墙壁，回到了319房间。

喝口凉水躺在床上，回忆刚才跳舞的一幕幕画面——那些老头那些表情，与其说是华尔兹舞会，不如说是一场祭祀仪式吧，而她就是被奉献给神的牺牲，一头等待宰杀的沉默羔羊。

还有那个长得像盖博的饭店老板艾伯特，他究竟是什么角色？是主持祭祀的巫师还是做人肉包子的厨师？

他为什么不来救我？

春雨喃喃地问自己，眼角又有些湿润了……不能就这么睡下，她艰难地从床上爬起来，打开藏在行李箱里的笔记本电脑。

这还是她上飞机以来第一次用电脑，找到客房里的网线，插上后就进了宽带。

但她并没有登陆网站，而是打开了自己的邮箱，删除了几封垃圾邮件后，她给远在万里之外的一个人写了封邮件。

在这封邮件里，她将白天发生的一切，全都原原本本地写了进去——不管他是否会认为这是篇悬疑小说，或者认为她已经精神不正常了，她都要把这些写出来。

写完邮件已是子夜十二点半了，发送到那个人的邮箱后，春雨便关掉了电脑。

入睡后。

虽然人已躺在床上，但似乎仍在跳着华尔兹的舞步，对面是克拉克·盖博的脸庞，身体悬浮在空中，在这旋转门饭店里旋转着。

她失眠了，房间里弥漫着股熟悉的气息，仿佛他已在站在床前，凝视着他的睡美人。

要睁开眼睛看看他，眼皮却无法动弹，黑暗如张大网笼罩着她，困在网中央拼命挣扎，网线在脖子上勒得越来越紧，直到窒息……

声音来了。

耳膜被门外那声音深深刺了一下，心里也揪着疼了起来，是他在敲门吗？

黑暗的房间里什么都看不到，只有门外的声音越来越清晰。春雨屏声静气到了门后，感到那个人或东西就在外边，仅仅隔着一道几厘米的门板，与她面对着面，眼睛对着眼睛。

手抓着门把了，几乎用尽全身的力气打开了门，迎面仍然是一团漆黑，惟有两只眼睛闪着幽幽的光，宛如山洞里狼的眼睛。

“你是谁？”

春雨用中文喊了出来。

那双眼睛眨了眨两下，然后开始向后退去。

不能再让他溜走了。

她冲出门跑向那双眼睛，黑暗中那个“人”转过身体，再也看不到狼似的眼睛了，只有走廊里一个模糊的背影。

前面传来凌乱的脚步声，背影仓惶地向楼梯口跑去，春雨跟在后面心跳越来越快，似乎全身的血液都集中到手指上，想要把他一把拉住。

背影一下子消失了，但随之传来沉重的下楼梯的声音。春雨在墙上摸了摸，却摸不到电灯开关，只能颤抖地摸着楼梯栏杆，循着前面的声音追下楼去。

一直追到底楼大堂，这里始终亮着一盏昏暗的灯。她看到了那个背影，穿着件宽大的白色睡袍，还戴着顶白色的睡帽，如幽灵般向走廊漂移。

此时春雨毫无惧意，后背心已沁出了许多汗珠。她三步并作两步追上那人，不顾一切地抓住了他的肩膀。

一声凄惨的叫声传出，让春雨打了个冷战——那不是高玄的声音。

接着那张脸转过了过来。

她看到了一双狼似的眼睛，以及如刀刻过般的皱纹，还有满头长发如雪。

竟是个老太太！

那深深的眼窝里藏着诡异的目光，高挺的鼻子竟像格林童话里的巫婆，而白袍下的肩膀竟没有半丝热气，难道是传说中的吸血僵尸。

“So—Sorry！”

面对这张丑陋吓人的脸，春雨居然有些结巴了。她不自觉地后退两步，想象这老太太是否会伸出带血的手指，张开嘴巴露出满口的獠牙，白色枯萎的长发转眼变成无数条毒蛇？

老太太不再逃避，反而走进了一步，苍白的脸上挤出一丝微笑，接着露出森白的牙齿说：“Good night!”

她的声音像是从水底发出的，只有即将溺死的人才会有这样的声音。春雨恐惧得能听到自己牙齿间打架的声音，掉转身体就朝楼梯上跑去。

当春雨像个无头苍蝇般跑到二楼，却突然撞上了什么东西，接着一双大手牢牢抓住了她。无论怎样挣扎，她再也动弹不得。这时廊灯已经打开了，她看到了两撇黑色的小胡子。

又是旋转门饭店的老板艾伯特，他盯着春雨的眼睛问：“你怎么了？”

这双灰色的眼球让春雨停了下来，她回头指了指底楼说：“那是什么——什么怪物？”

艾伯特靠着栏杆向下望去，然后微微笑了笑说：“原来是Madame Jess啊。”

“Jess？”

“她也是这里的客人。”本来还是微笑之中，脸色忽然一下子沉了下来，“对不起，太晚了，你应该回房休息了。”

艾伯特的语气似乎无法抗拒，春雨低下头走上了楼梯，匆匆回到自己的房间里。

关好门怕不牢靠又挂上锁链，她坐倒在门后大口呼吸。也许那张苍老丑陋的脸还在门外，她赶忙爬回到床上，钻在薄薄的被窝里头，似乎回到了母亲温暖的子宫中。

刚才那个老太太是谁？艾伯特说她是“Madame Jess”，也就是Jess夫人。

Jess可以译作“吉斯”。

好的，就把那老巫婆叫吉斯夫人吧。

春雨把头探出被窝，心跳也渐渐正常了下来，愿后半夜不再有妖怪来打扰。

Good night

北京时间2005年5月29日上午10点

上海。

我的家中。

刚从信箱里拿出早报，在今天国际的新闻里，果然出现了大本钟的照片，底下还有关于大本钟停摆的详细报道。报纸上也没给出停摆的原因，据说经过工程师的检修，至今仍无定论。有说天气原因的，也有说机械故障的，也有人干脆说大本钟年纪大太了，偶尔“罢工”一下也很正常。

放下报纸我打开电脑，发现电子邮箱里有新邮件，发件人竟是那熟悉的名字——春雨。

心里“咯噔”了一下，打开这封来自万里之外的电邮。这还是我第一次收到春雨的邮件，屏幕上几十行字，就像蚕宝宝吐丝般，将她在四十八小时之内，从上海到伦敦，从天空到地面，从活人到幽灵，从大本钟到旋转门，所有一切的离奇经历，丝毫不差地倾吐了出来。

虽然如此的不可思议，怎么看都更像是部小说，不，根本就是天方夜谭——飞机降落时有个老头猝死在她身边；突然停摆的大本钟下，见到了曾经深深爱过的，早已死去了半年的男子；在伦敦郊区还有个名为“旋转门”的饭店，里面住着一群古怪诡异的老头老太……

只有中世纪的阿拉伯人才有这样的想象力，只有伟大如博尔赫斯的天才方能写出这样的小说，只有我们未知的外星人才可以创造出这样的奇迹。

然而，春雨既不是阿拉伯人，也不是博尔赫斯，更不是外星人——

所以，我仍然愿意相信春雨。

相信她确实亲身经历了邮件中所写的这些事情。

无法解释，或许也不需要解释。

低下头来仔细想了想，这封邮件里的一切内容，包括文字里所包含的情绪，都能让我触摸春雨的心：她在颤栗，她在恐惧，同时也在渴望，哪怕只有那么一丝微弱的希望。

她只是一个弱女子，美丽的弱女子，一个人在异国他乡，举目无亲。

谁能告诉我，如何才能帮助到她？

邮件中所说的一切都发生在遥远的伦敦，唯一能与中国有关系的，就是龙舟告诉春雨的那段话——弗格森教授在中国期间，曾经到过上海的S大。

又是S大，请原谅我的小说里屡次出现这所大学，因为它正好是春雨的学校，也是我的好友孙子楚任教的学校。

弗格森教授究竟有没有到过S大？如果到过的话他又是来干什么的？这个教授在飞机上猝死的真正原因是什么？

这些问题对于春雨来说都很重要，至少我可以证实第一个问题：在S大当老师的孙子楚一定能够帮上忙的。

列位看官：这个家伙又要登场亮相了。

我随即拨通了孙子楚的手机，电波那头传来了他慵懒的声音。我可没功夫和他闲扯，马上开门见山的提出了问题。

“弗格森教授？”孙子楚在电话里停顿了一下，“哦，我想起来了，一个月前是有个英国的教授来我们学校，好像叫Mac Ferguson？”

他在电话里准确地拼出了这个姓名，虽是个玩世不恭的家伙，但记性倒是让我自叹弗如。

“没错！就是这个人。你在学校里吗？我现在就来找你。”

几分钟后，我冲出了家门。

中午十二点整。

又一次走进S大校门，五月底的校园绿意盎然，昨夜刚下过小雨，三三两两的男女学生，从沾着水滴的草坪边走过，全然不像稼轩笔下“更能消几番风雨，匆匆春又归去”。

想起春雨也曾无数次走过这些地方，这方草坪也曾踩在她脚下过吧，旁边那些花花草草也曾留过她身上的体香吧，她的眼泪与忧伤也曾驻留在这片空气中吧……

哎呀，赶紧打住，怎么脑子里信马由缰到了这些，如今她已身在几万公里外的不列颠岛，这校园也不过是她的梦中回忆罢了。

孙子楚在教职工食堂等着我，自然他是不会请我在饭店里吃饭的，无非是送我份两荤两素的餐盘而已。他的皮肤更黑了，原来在“五一”假期去了桂林，跑到阳朔的山间玩攀岩来着。

“那么着急地找我，又想把我写进哪本书里啊？”

他嬉皮笑脸地给我端来了餐盘，捡了张清静的桌子坐下。

“拜托正经一些好吗，你好歹也是为人师表的大学老师啊。”

我只能苦笑了一下。孙子楚的年纪长我三岁，如今已然整三十岁了。他在拿到历史学硕士学位以后，便留在S大任教。虽然教书什么还算过得去，却整天在研究些历史学上的“邪门歪道”，比如殷人东渡美洲、李陵西迁欧罗巴、古印度众神之车等等。

“好吧！”

转眼间，他就换了副正襟危坐道貌岸然的姿态，看起来倒有些搞笑了。

“现在问你正事了，上个月见到过马克·弗格森教授吗？”

“对，是英国詹姆士大学的教授吧？”孙子楚已低头扒起了饭来，“记得是四月底，学校外事办找到我，说是来了一个英国的教授，想要查找中国清朝一个人物的资料。”

“清朝人的资料？”

好奇怪啊，春雨的邮件里不是明明说了吗，弗格森教授是物理学方面的著名科学家，怎么会到中国来查历史资料的呢？

“我刚开始还以为他是历史学教授，或者是国外的汉学家。但见面后才知道他是研究物理学的，这让我感到非常奇怪。”

“那么你接触的弗格森教授是个怎么样的人？”

孙子楚皱了皱眉头：“一个与众不同的英国老头。虽然具有典型的那种英国人的外貌，但他的眼神却给我特别的感觉，很难说清楚那是什么。他的表情几乎从来没有变化过，事实上他根本就没有表情，好像戴着一副僵硬的假面具。”

这番话已经为我勾勒出了一个英国老头的形象，沉默的人皮面具披在脸上，面具后藏着一个天使抑或魔鬼？

“不过，你还是要相信我的眼睛，任何细节都无法从我的目光下逃脱。”他喝了口蛋花汤继续说下去，“只有一个瞬间，我从弗格森教授的眼睛里发现，一种近乎于绝望的感觉。我猜想他一定有沉重的心事，却又要处心积虑地掩饰自己。”

“嗯，我明白了。那他要查的是哪个晚清人物？”

“老头只知道那个人的姓名的音译。”

孙子楚拿出纸笔，写下一行字母——

Ts'ui Pen

“这是什么名字？”

现在的汉语拼音里没有“Ts'ui”的写法，不过“Pen”倒是有的。我打开手机拼音看了看，发“Pen”音的汉字非常少，只有“喷”和“盆”是常用字，但不太可能是人名。加个后鼻音“Peng”就多些了，“朋”、“碰”、“彭”、“鹏”都发这个音，其中“彭”是常见姓，而“鹏”则是常见名。

“不知道，老头不懂中文，自然也不晓得这两个字的意思。他说Ts'ui Pen是清朝的一个大官兼著名文人，曾经当过云南省的总督。”

“总督是很大的官衔，可算是封疆大吏了。”

“是啊，清朝虽然有近三百年历史，但各地总督的资料都很齐全。”他差不多已经吃光了午餐，剥开一个桔子说，“不过除此以外，弗格森教授就只知道这些了，我认为他对他所要找的人其实一无所知。”

“那你帮他找到Ts'ui Pen的资料了吗？”

孙子楚摇摇头：“很遗憾，虽然清史不是我的专长，但起码有一点我还是知道的，在整个清朝历史上，从来没有过云南总督这个职位！云南省只有巡抚，没有单独设置过总督。清朝只在贵阳置了云贵总督，统辖云南、贵州两省。”

食堂里人渐渐少了，我这才想起来动筷：“嗯，就好像两江总督管辖江苏、安徽、江西，而这三省都各设巡抚管理。”

“英国老头当然搞不清清朝的官职，可能指的就是云贵总督，或是云南巡抚吧。”孙子楚喝了口汤，有些失望地说，“可惜，我帮他查了清朝所有云南巡抚和云贵总督的姓名，但没有一个人叫Ts'ui
Pen，或者Pen Ts'ui。”

“那就是没有这个人了？”

“也不一定，可能老头给出的姓名拼音不对，或者这两个音节只是名字，而没有包括姓。所以，我建议弗格森教授去找老马——我的研究生同学，现在社科院主攻清朝政治史。”

我已经如风卷残云般吃掉一半了：“那教授去了吗？”

“这我就不晓得了，反正我把老马的电话号码给他了，之后老头没有再和我联系过。”

“教授一定去过！你帮我再联系一下你的同学好吗？”

孙子楚点点头，剥开餐后的桔子：“干嘛那么着急？你认识那英国老头吗？”

“不，我永远都不会再认识他了，因为他已经死了。”

格林威治时间2005年5月29日清晨7点

英国的清晨。

露水洒在窗外的树叶上，凉凉的空气透过玻璃渗进来，让蜷缩在床上的春雨颤抖了一下。

睁开眼睛，昨夜的恐惧仍停留在视网膜上，吉斯夫人那张老巫婆的脸，连同那些诡异的老头们，一齐扑到她眼前张牙舞爪着。

她徒劳地伸手挡着自己的脸，抵挡劈头盖脸的棍棒与刀子，直到在想象中血流满面。

在床上喘了一阵后，春雨仓惶地起来洗漱了一下，只感觉肚子里饿得难受，来不及挽起头发，便迷迷糊糊地走出了房门。

清晨的旋转门饭店里，照旧飘浮着那股气味，引诱她缓缓走下楼梯。就在二楼的转角处，半闭着眼睛的她撞到了一个什么东西。她差点倒在地上，惊慌失措抓着栏杆，原来是一个长发的老头。

这西洋老人身材高大，满头的白发长长地拖在脑后，身上穿着件极度邋遢的衣服，倒有几分艺术家的派头。但这老头似乎失去了感觉，根本就没注意到春雨的存在，即便撞到了他身上也没反应，好像她已经学会了隐身术，或者已融化到了空气中。

长发老头继续走下了楼去，紧接着他身后的是一群老人。他们鱼贯下楼，相互间没有一句话，只有刺耳的脚步声响彻饭店。每个人都对她视若无睹，尽管昨晚她还是他们的舞会皇后，除非那只是一场梦。

早餐后回到三楼，春雨想再爬回床上睡一小会儿。忽然，在昏暗的走廊里，她看到了一道光线射在墙上，原来对面有扇门露出了一条缝隙。

这是318号房间，就在她的隔壁，她在这扇虚掩的门外徘徊了几步，睡意竟一下子全消了。然后，她轻轻地推开了318的房门。

一推开门就闻到了阵阵幽香，有些像熏衣草的香味，但又说不清加了些什么，只感到是某个女人的体香。

对，这是一个年轻女人的房间，墙壁上装饰着粉红色的花纹，天花板上吊着绿色的灯。进门就是一张精致古老的梳妆台，兴许是维多利亚时代的古董，给人温馨柔和的印象。

春雨在梳妆台镜子里看到了自己，头发自然地垂在两肩，白皙的脸孔上镶嵌一双黑色宝石，或许这面镜子第一次照到东方女孩。这样古老的镜子或许有什么魔法吧，传说能把许多年前照过的人的形象永远保存进来，偶尔半夜里就会把那个人放出来。

是的，春雨似乎已经看到那个人了，白衣黑发，棕色的眼睛，高挺的鼻梁有地中海的风味，那女孩就坐在梳妆台前，用一把长长的梳子，梳理着她那略微卷曲的头发，她的头发很长很长，就像几千年前的美杜莎，长得能诱惑所有的人，进而紧紧地缠住他们的脖子。

真的看到她了——

就在梳妆台的玻璃台板底下，压着一张彩色照片。有个女孩正在照片里微笑，不同于北欧日耳曼人种的金发碧眼，而是更加性感美丽的南欧拉丁人种模样。她看起来才二十多岁，黑色的头发大大的眼睛，容易让人联想起某个西班牙女明星。

忽然，春雨的眼睛怔住了，不仅仅是照片里的女子，更重要的是那女子身后的背景。

照片里女子身后有一扇门。

旋转门。

春雨捂住了自己的嘴巴，以免自己失声叫出来，她低下头仔细看着这张照片，背景确实是一扇旋转门——似乎正在旋转之中，但门里没有人进出，四扇玻璃发出奇异的反光，只是看起来有些陈旧。

除此之外看不出其他背景了，似乎是照片中的美丽女主角，有意要和旋转门合影。

可是，这扇旋转门究竟在哪里？

虽然春雨正身处旋转门饭店中，可到现在三十多个小时过去了，她连旋转门的影子都没看到。

不过，既然有这样一张照片，那就证明旋转门是存在的。

高玄说得没错，或许他就在照片上的这扇旋转门中。

她终于把头从台板上挪开了，梳妆台上还放着一些女人用品，比如化妆品和香水等等，但都是她从来没有听说过的牌子，看起来也非常旧了。所以，春雨猜想照片里的女孩早已离开了这里，或者极少使用这个梳妆台。

旁边是一张带有帐子的大床，就像中国的蚊帐一样，把幔布放下来可以遮住床里的一切。床头有华丽的雕刻装饰，铺着干净的床单和洁白的枕头，又不像很久没人住过的样子。

窗外就是那个小花园了，满眼都是苍翠的树枝，感觉像是被囚禁在绿色的视野中。

忽然，外面的走廊上传来一阵沉闷脚步声，让春雨心跳骤然快了起来，她手忙脚乱地在房间里转了转，该不该跑出去？

门把转动了一下，外面的人要进来了。她可不想被发现躲在别人的房间里，或许英国人会把她看成是小偷？想到这里她就浑身哆嗦，而那扇门已经缓缓打开了。

正好身后就是一个大衣橱，春雨下意识地打开橱门，闪身藏到了衣橱里面。

飞快关上橱门，回到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中，春雨屏声静气不敢发出一丝声音，甘心变成一具安静的木乃伊。

大橱外响起关门的声音，然后是一阵皮鞋的脚步声，听声音显然是个男人，估计是老板艾伯特吧，但也可能是那个高高的服务生。

躲在这个黑暗的封闭空间内，春雨仿佛回到了半年多前的大学女生宿舍内，她躲在上铺的被窝里，收发着来自地狱的短信……

恐惧再度升上脑门，她似乎看到了外面有双手，正触摸着大橱的门把，随时都会拉开橱门，露出一张狰狞可怖的脸——不知道是大橱里的人吓昏过去，还是大橱外面的人呢？

如果你打开衣橱，发现里面站着一个美丽的女孩，是吓坏了还是高兴坏了呢？

春雨默默数着自己的心跳，橱门始终没被拉开。衣橱里面散发着奇怪的气味，好像并没有衣服挂着。脚下是大橱的木板，只要一动弹就会发出声音，她只能纹丝不动，觉得自己更像个塑料模特。

忽然，她听到外面有人说话的声音，但她确定并没有第三个人进来，那个人究竟在和谁说话呢？难道是这间闺房的女主人吗？她紧紧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音。

对，他也有可能是在自言自语。

好像是艾伯特，但春雨听不清他说些什么，隔了一层大橱的木板，那含含糊糊的说话声，更像是外星人的诗朗诵。

那声音越来越悲戚，几乎带着点哭腔，就更加听不清楚了。躲在大橱里的春雨不敢想象，那个盖博式的男人哭泣会是什么样子？

几分钟后，外面的人不再发出声音了，接着春雨听到了出门并且关门的声音。

他终于出去了。

惯性使然，她继续在大橱里憋了半分钟，然后长长吁出了口气。

然而，当春雨要从衣橱里出去时，却发现橱门打不开了。

霎时惊出一身冷汗，她使劲推着大橱门板，却好像被什么卡住了，无论如何都没法打开。

不能用力推，否则大衣橱会倒下来的，春雨只能把力量集中在门缝，费了七、八分钟却仍未见分晓。

黑暗的大橱宛如巨大的棺材，似乎随时都会把她带入地下，狭小的空间内空气浑浊，越来越让人感到窒息。

终于，春雨再也顾不得颜面了，在衣橱里大声地呼救。

“喂，有人吗？”

她用英文高声喊叫着，这还是前天晚上与高玄失散以来，她喊出的最大的嗓音。她确信虽然隔着大橱和房间的门，但走廊里如果有人经过，一定可以听到这个声音。

然而，又过去了十几分钟，外面丝毫动静都没有，而她已经累得嗓子几乎哑了。

春雨绝望地仰起了头，却依旧看不到天空，只有山洞般的无边黑暗。

再也站不动了，她沿着大橱内壁缓缓地滑下去，坐倒在了大橱底板上。眼睛已经失去了作用，她像个瞎子一样靠着后面，似乎那个幽灵就要来把她带走了。

忽然，她用手撑了撑底下，屁股下突然腾空了，来不及尖叫便掉下了深渊。

脑中全被擦掉了，仿佛地狱就在下面等着她。但随即眼睛被光刺激了一下，眩得她睁不开眼皮。然后，春雨觉得自己掉到一片软绵绵的东西上，只是心脏几乎跳出了喉咙。

不知已坠入了地狱的第几层？只是身下不但没觉得疼，反而还有些舒服。她缓缓抬起眼皮，看到了白色的天花板，上午的光线照射在她脸上，这里还是人间。

深呼吸——她张大嘴巴，贪婪地呼吸着空气，刚才在衣橱里憋得太久了，仿佛在奥斯威辛的毒气浴室中。

就这样躺了几分钟，春雨这才发现，自己身下是张柔软的大床，怪不得掉下来一点事都没有。可自己是怎么掉下来的呢？春雨仔细看了看天花板，似乎有道细微的裂缝，也许是一道自动打开的机关暗门，用力按大衣橱底板就会打开，让里面的人掉下来。

她走到了窗边看了看外面，依然是饭店后面的花园，而且她确定这里就是饭店二楼。没错，刚才她从饭店三楼的房间里，通过大衣橱底下的暗门，掉到了底下的二楼房间里。

“幸好这张床还比较结实！”

春雨对自己苦笑了一声。她又绕了这个房间一圈，发现这里的装饰古老而华丽，不像是饭店的客房，倒更像是个贵宾的书房之类。

这里究竟是哪儿？

墙两边是精致的书橱，里面摆满了各种图书，她随手抽出几本，发现都是一百年前的老书。还有个密封的玻璃柜子，感觉像博物馆里的陈列窗，里面压着几卷中国的线装书。在维多利亚风格的房子里，看到中国的古书真让人意外。春雨油然而生了一股亲切感，她低头仔细看了看，发现线装书底下还有小标签，注着一行繁体中文字——

《永樂大典》抄本

没想到竟是《永乐大典》的抄本！要是原件的话早就价值连城了，因为当年八国联军打进北京城时，《永乐大典》大部分都已毁于战火。

玻璃柜旁边是个老式的留声机，有个大喇叭发出金属的光泽。留声机边上还有个青铜的凤凰，或许是中国春秋时代的文物吧。在上面的玻璃橱窗里，有一红一蓝两只瓷瓶，看上去耀眼夺目，带有明显西域的风格。

窗边还有个落地的圆座钟，不知道有多少年龄了，但那秒针仍然永不知疲倦地走动着，春雨抬腕看看自己的手表，竟然分毫不差。

这满屋子的宝贝令人眼花缭乱，还好春雨不是个小毛贼，否则非得把这房间搬空为止。她蹑手蹑脚地走到门口，生怕自己一不小心打坏了什么东西。

当她打开房门时，迎面却看到了一张男人的脸。

盖博式的小胡子翘了翘，立刻从微笑变成了愠怒。

春雨也吓得不轻，脚一软几乎就摔倒了，她紧紧抓着门框，后仰着头不知道说什么。

两人就这样对峙了半分钟，直到乔治·艾伯特冷冷地说了声：“Hello！”

“Hello……”

回答的声音剧烈颤抖，她不知该怎样解释，自己是如何出现在这个充满宝贝的房间里的，难道要说她是从三楼大衣橱里掉下来的吗？

“I’m sorry”

她羞愧地低下了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艾伯特把眉头拧到了一起：“请问你是怎么进来的？我记得早上出去的时候，明明是把门给锁好的。”

“是吗？可是我刚才路过的时候，这扇门却是半开着的。”

春雨红着脸撒了一个谎，尽管心里像吃了个死苍蝇一样难受。

艾伯特盯着她的眼睛摇了摇头，也许早已经看穿了吧：“好了，这次我原谅了你，以后请不要再擅自闯进别人的房间。”

她点点头，轻声细气地说：“我可以走了吗？”

“当然，请便。”

艾伯特闪到门里，给她让出了一条路。

春雨“逃”出了这个房间，像阵风似的跑回到了楼上319房间。当她经过隔壁318房门时，再也不敢看那扇门了。

锁上门倒在床上大口喘气，脑海中却浮现起了，隔壁房间那照片里的女子。

她是谁？

格林威治时间2005年5月29日下午2点

还是在伦敦，春雨的房间。

午后的空气不再那么潮湿了，她枯坐在床边关掉电视机，任何声音都是多余的，只有自己的心跳声还那么真实，提醒她仍然活着。

刚来到伦敦的几个小时，意外地在大本钟下发现了那个男人，转眼却消失在雨夜中。为找回这唯一的希望，她来到旋转门饭店，但那个影子依然遥远，让她一步步坠入绝望的深渊。

除了让她魂牵梦萦的高玄外，还有一个男人也让她百思不得其解，那就是在飞机上归天的弗格森教授。虽然素昧平生，但他生命中最后几个小时，留给春雨的印象实在太深了。

仔细回想着飞机上那段噩梦——但愿那只是噩梦，可教授老头的眼睛却如此真实——好像还漏了什么？是那本书，她居然差点忘记了。

教授在飞机上送给了春雨一本书！

她摸着自己的心口，却无法禁止后背心的冷汗。那本书在哪里？春雨赶紧打开行李箱，她记得前天在飞机上，自己把书放到随身小包里了，后来又放进了大箱。

谢天谢地，在一堆替换衣服里找了半天，终于从箱底找到了这本书——

《Borges Novels Collection》

绿色的封面上是个郁郁葱葱的花园，树丛中隐藏着一个中国式的凉亭，仿佛是十九世纪欧洲人的中国印象。

弗格森教授在飞机上，将这本绿封面的书送给了春雨，至今她仍然搞不清教授为什么要这么做？在他将这本书送给春雨后不久，便在飞机降落过程中猝死身亡了——这是他生命中最后的遗物，更确切地说是最后的赠送物，送到了春雨的手里。

书名翻译成中文就是“Borges小说集”。下面是著作者的名字：Jorge Luis Borges（Argentina）

括号中是作者的国籍，“Argentina”也就是中文里的阿根廷。

这个名叫Jorge Luis Borges的阿根廷人究竟是谁？她记得教授只在飞机上告诉她：这个作者早已经去世了。除此之外，并未透露过关于这个Jorge
Luis Borges的任何信息。

春雨缓缓打开书页，在前勒口处看到了作者简介，居然密密麻麻写了一大堆英文，她试着将其译成了中文——

Jorge Luis Borges（1899——1986）

阿根廷文学家。1899年8月24日生于布宜诺斯艾利斯一个有英国血统的医生家庭。一战后全家移居瑞士，后就读于剑桥大学，掌握英、法、德等语言。1921年回到阿根廷，1923年出版第一部诗集《布宜诺斯艾利斯的热情》。1935年第一部短篇小说集《世界丑事》问世。1941年短篇小说集《小径分岔的花园》发表，其他重要短篇集有《阿莱夫》、《死亡与罗盘》和《布罗迪埃的报告》。1946年，Borges因在反对Peron总统的宣言上签名，被革去图书馆职务，派为市场家禽稽查员。1955年Peron政权被推翻后，Borges任国立图书馆馆长、布宜诺斯艾利斯大学哲学文学系英国文学教授。1986年与玛丽亚·儿玉结婚，同年6月14日在日内瓦逝世。

当她看完这段文字，一个名字立即从口中跳了出来：博尔赫斯！

没错，Jorge Luis Borges 就是豪尔赫·路易斯·博尔赫斯的英文全名。

还好大二那年在《外国文学史》“现当代拉美文学”一章里看到过博尔赫斯的名字，否则真是“有眼不识泰山”了。

春雨又翻到了书的封面：《Borges Novels Collection》——原来就是《博尔赫斯小说集》，只不过是1999年的英文版。

记得大学时读过一些博尔赫斯的小说，但几乎没有一篇能看懂，大多看了开头两页就扔下了。春雨觉得那个阿根廷老头的精神世界，不是普通人所能领会的，自己也是“凡女俗妹”，只能敬而远之。

现在最迫切的问题是：弗格森教授为什么要在飞机上，把这本《博尔赫斯小说集》送给春雨呢？天知道，除非跑到地狱里去问他。

她翻开了书页，先翻到全书目录页，这里收入了博尔赫斯的19部短篇小说。在博尔赫斯一生创作的众多小说中，这19篇只是一小部分，但是他最著名的精华，比如《沙之书》、《南方》、《圆形废墟》、《巴别图书馆》。

没有精神再阅读这些文字了，况且春雨知道自己几乎没有读懂的可能。她只能随意地翻了翻，忽然翻出了一枚书签。

这是一枚泛黄了的小书签，没有商标和广告性的文字，只印着一个吹着“蓬蓬头”的男人的黑白照片。不，不是“蓬蓬头”，只是一头灰白的乱发，削瘦的脸上有着一双睿智的眼睛，皱纹簇拥着唇上的胡须。虽有些其貌不扬，但气度却是非凡。

终于，春雨认出了这个男人——爱因斯坦。

毫无疑问，谁都不会认错这张脸的：阿尔伯特·爱因斯坦。

她还从来没见过印着科学家头像的书签，不过想想也不奇怪，弗格森教授是著名的科学家，说不定爱因斯坦就是他的偶像，用爱因斯坦头像的书签也就很正常了。

书签夹着的这一页是第119页，正好是一篇小说的开头，这篇小说的名字是《THE GARDEN OF FORKING PATHS》

这个题目译成中文的意思就是《小径分岔的花园》。

奇怪的老头写的奇怪的名字。

虽然是英文版本的小说，但春雨还是看进去了——主人公居然是一个中国人，博尔赫斯用第一人称的叙述方式，以中国人的视角和口吻说话。

《小径分岔的花园》的故事从第一次世界大战的英国说起……

这是一篇奇异又神秘的小说，如果你此前已经读过它的话，那么我向你表示钦佩及祝贺；如果你很不幸还没有读过这篇小说，建议你马上去买一本《博尔赫斯小说集》，或者从网上下载也可以，只要你能读懂它。

回到英国，伦敦，旋转门饭店，319室，春雨的指尖，这本绿封面的书，第119~128页。

45分钟的阅读过去了，当小说主人公中国人“Yu Tsun”，在“无限悔恨和厌倦”中结束了全部自述时，春雨仿佛也跟着他的灵魂一同走上了绞刑架。

好像阅读了天条戒律，她合起手中的书本。这不是属于这个世界的故事，她甚至希望自己完全没有看懂这篇小说。但是，她知道自己的心灵确实被打开了一道口子，那是博尔赫斯老头用一把智慧的阿根廷凿子凿开的。在老人早已看不见的眼睛里，射出两道深邃的目光，通过这个口子射入了她的灵魂最深处。

春雨不敢解释，也许一切的解释都毫无意义，因为文本的存在已是奇迹。

呆坐了几分钟后，她终于挪动了一下身子，因为突然想起了一个名字——

昨天下午，在维多利亚精神病院里，她和龙舟见到了一个叫斯科特的病人，几年前曾经与高玄深入接触过。

斯科特昨天怎么说来着？他说当年高玄到英国来，为了寻找一次大战时期一个中国间谍，那个中国人为德国刺探军情，1916年被以间谍罪处以绞刑。斯科特还煞有介事地说，这个秘密可能“关系到上千万人的生命”，让春雨搞不清这是真的？还是精神病人的臆语？

但最要紧的是，斯科特写出了那个中国间谍的名字——

Yu Tsun

现在，请你再往上倒回去看几十行，你发现了吗？

博尔赫斯的小说《小径分岔的花园》的主人公是个中国人，小说里他的名字叫“Yu Tsun”。

小说主人公的身份就是间谍：一个为德国服务的中国间谍，1916年被英国军情部门逮捕。整篇小说就是Yu Tsun被捕后的回忆笔录，最后他被判处了绞刑。

斯科特说的高玄所要寻找的Yu Tsun =《小径分岔的花园》里的Yu Tsun

假设这并非精神病人的疯话，那么高玄为何要寻找博尔赫斯小说中的人物呢？

除非——《小径分岔的花园》的故事是真实的，Yu Tsun在历史上也确有其人。

春雨摸了摸自己的心口，惊恐万分地看着窗外。九十年前那个中国男人的脸庞，仿佛正贴在窗玻璃上。

那就是高玄要寻找的人吗？

低头喘出几口气，闷在房里是想不出答案的。她随即打开笔记本电脑，给远在万里之外的本人写了一封电邮，将刚才发现的这件事详细地讲述了一遍。她现在要求得远程支持，也只有这样她才不会感到单枪匹马。

然后，春雨又拨通了一个伦敦本地的手机号码。

电波瞬间飞出了旋转门……

格林威治时间2005年5月29日下午3点

铃声响起来了。

龙舟从自己的臂弯中抬起头来，睁开迷迷糊糊的双眼，心头一阵狂跳。伸手在台子上摸了好一会儿，终于从一堆废纸中找到了手机。

面前是一台IBM笔记本电脑，液晶屏上闪着柔和的光线，刚才竟在电脑前睡着了。

铃声依旧急促，他打开手机发出枯哑的声音：“Hello……”

“是我啊，龙舟。”

竟是春雨的声音，这几个美妙的汉语单音节，即刻让龙舟从恍惚状态中醒来：“是要再谢谢我吧？呵呵，不用谢了，不过请我吃饭还是可以考虑的。”

“等我拿到学校的奖学金再请你吃饭吧。”听到这句话龙舟心头一凉，等她拿到奖学金还不知道要猴年马月呢，电话里春雨继续着急地说，“还记得昨天晚上我跟你说过的，弗格森教授在飞机上送给了我一本书吗？”

“对，你说是一本什么小说集。”

“是《博尔赫斯小说集》！”

“博尔赫斯？好像是一个拉丁歌星的名字啊。”

电话那头的春雨差点没晕过去，这小子居然不知道博尔赫斯！不过，她还是在电话里耐心地介绍了一遍博尔赫斯，然后把《小径分岔的花园》里Yu Tsun的事也告诉了他。

龙舟终于想起了昨天下午，在维多利亚精神病院里听到的斯科特的话。他想了想说：“会不会是那个神经病看多了博尔赫斯的小说后产生的妄想呢？”

“讨厌！”

还没等他说对不起，春雨已经挂断了电话。

连说了几声“倒霉”，龙舟又把脸放在了台子上，对着笔记本电脑的屏幕保护程序——想象中的宇宙黑洞图像在闪烁着。

随便按了一个键，屏幕上显出了电脑桌面，有一行密码输入的提示。

他闭着眼睛键入了一组圆周率数据：3.141592……

但屏幕上跳出的仍然是出错。

无奈地长出了一口气，从上午十点到现在，龙舟已经在这台笔记本前坐了五个钟头了。但面对他的始终都是这行密码提示，他换了无数个可能的密码键入，永远都被告知是“出错”。

这是弗格森教授的笔记本电脑，昨天从机场拿回来的教授遗物，也是教授在飞机上死去前最后使用过的物品之一。

联想到昨晚春雨所说的：教授在飞机上连续几个小时，目不转睛地盯着电脑。但在龙舟的记忆中，教授并不习惯用笔记本电脑，平时最多用几十分钟就关掉了，也没有在电脑上看视频或者其他文章的习惯。

所以，龙舟觉得教授一定有蹊跷，或许笔记本电脑里有什么重要的内容，以至于让他如此聚精会神——甚至教授的死也与笔记本也有什么关系？

于是上午一起床，他就打开了教授的笔记本电脑，但迎面却被这行密码拦住了。过去他常帮教授在这台电脑上收发邮件，但从来没有过密码提示，显然这是教授最近才设置的。难道里面真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需要这样的密码来保护吗？

教授究竟是为什么而死的？他的笔记本里究竟隐藏了什么？他到中国去究竟是要寻找什么？他的脸似乎总在眼前晃动，就像三年前第一次见到教授。

那时龙舟刚从国内本科毕业来到英国，研究物质世界的物理系高材生，却对自己生活中的物质世界一无所知，简直是一个傻小子。他的行李箱里没带多少东西，全被物理学著作和科幻小说塞满了，其中儒勒·凡尔纳的书就占了半壁江山，另外阿西莫夫的书也有不少。

至于他来英国的原因，现在想来十分可笑，读书留学什么都是其次的，最大的渴望就是见到他的偶像——史蒂芬·霍金，这个天妒英才而患有卢伽雷氏症，在轮椅上坐了几十年的英国男人，以其惊人的智慧和毅力，无限接近了爱因斯坦追求过的真理，并以一本具有美妙文学语言的《时间简史》震撼了全世界。

为此龙舟信誓旦旦要考入剑桥凯尔斯学院，这样就有机会见到居住在剑桥的霍金了。然而，他刚到剑桥的第一场考试就失败了，连霍金的气味也没闻到，便“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告别康桥了。在龙舟走投无路的时候，他来到伦敦的詹姆士大学，在这所以斯图亚特王朝末代君主命名的学校里，第一次见到了马克·弗格森教授。

那是一间堆满了书的屋子，教授深邃的眼睛注视着龙舟。他始终保持正襟危坐的姿态，但龙舟感到无法准确记清他的长相，似乎那个真正的他一直被什么掩盖着。教授没有问他太多问题，对这个中国学生非常宽容，但对其他国家的学生却异常苛刻，包括英国学生。最后，只有龙舟一个人留了下来，成为弗格森教授唯一的研究生，这让所有人都始料不及。

龙舟对教授非常感激，他很快就拿到了全额奖学金，这让他的学习和生活宽裕了许多。教授对龙舟很宽容也非常信任，但话一直不多，除了安排工作与辅导论文以外，很少谈及其他事情，似乎他的世界只是由数字和公式组成的。龙舟也从未见过教授的家人，听说教授终生没有结婚，也没有情人之类的迹象。教授也没什么私人朋友，仅仅只有工作上和学术上的关系，他是个标准的孤家寡人，把生活的百分之一百都交给了科学。

不过，龙舟倒是听别人说过，教授终生不娶的原因——他多年前遭受过某段感情上的沉重打击，曾经爱得死去活来，最后却无疾而终，让教授对爱情彻底死了心。

忽然，龙舟想起一首叫《爱情症候群》的中文歌。

格林威治时间2005年5月29日晚8点

旋转门饭店。

窗外夜色迷离，春雨趴在玻璃后面，看着花园里树叶的阴影。

她是在晚餐时间几乎结束时才下楼去的，这样就避开了那些神经兮兮的老头子们，坐在餐桌上却吃不下什么东西，只吃了半盘意面就回到楼上了。

这令人窒息的地方！她打开了窗户，伦敦清凉的晚风灌入房间，似乎带来了他的气味——那永远难忘的味道，又一次让春雨心乱了起来，披着头发在房间里来回踱步。

忽然，似乎冥冥之中有什么刺激了她，使她猛然拉开了客房写字台的抽屉，一片闪光的金属立刻扎疼了她的眼睛。

抽屉里躺着一枚钥匙。

凝脂般的手指颤抖着伸进抽屉，将这枚钥匙放到了自己眼前。这是枚粗大的黄铜钥匙，在钥匙柄上印着阿拉伯数字——

19

春雨缓缓念出了这个数字，这里是319房间，应该是这个房间的钥匙吧？可是这里已经用房卡了，门上并没有锁孔可以插。房间里也用不上钥匙，所有的抽屉都没有锁。

但是，在钥匙柄的另外一面，还印着几个大写的英文字母——

XUAN

看到这四个字母春雨惊呆了，一个中国男人的名字脱口而出。

只有汉语里才有XUAN 的发音，唯一的可能是高玄的“XUAN”。

手指继续在发抖，她抚摸着钥匙柄上的“XUAN”，还有另一面的“19”。

对，“19”里的“XUAN”，不就象征着地狱的第19层里的高玄吗？

一枚钥匙，就是一组开门的密码。现在春雨确信了，它就是高玄留给自己的密码。

她将这枚钥匙搂在心口，任凭它如此地冰凉，就像一把金属匕首。春雨吻了吻这枚刻着高玄名字的钥匙，这就是最好的证据了，至少可以证明他在这个房间住过，或者仍然就在这个旋转门饭店里。

也许高玄说得没错，她也没有找错地方，这里就是高玄所在的旋转门！

此刻，温热的泪水禁不住滑落下来，打湿了这枚冰凉的钥匙。

女人痴情的眼泪可以溶化一切。

捏着这枚钥匙，小女孩似的倒在床上，闭上眼睛仿佛他就在身旁，抚慰她的头发。

他已化身为空气……

不知多久过去，什么声音将春雨从沉睡中唤醒，原来是门铃在响。

现在谁会来找她呢？是老板艾伯特还是那个前台的服务生？春雨手中依然捏着那枚钥匙，她将钥匙塞回到抽屉里，整理一下头发打开了房门。

走廊里亮着昏暗的灯光，依稀看到外面的人影，白色的卷发高高蓬起，下面是一张巫婆般的脸。

吉斯夫人？

瞬间，春雨想起了她的名字，昨天半夜里见到的这个老太太，让人恐惧的吸血鬼形象。

“你——你要干什么？”

她差点就把中文给说出来了，手上紧紧抓着房门，苗头不对就能迅速关上。

“Welcome to Revolving door（欢迎来到旋转门）。”

吉斯夫人的声音倒并不像样子那样吓人，是那种柔和的中年妇女的声音，她的眼神不像昨晚那样狰狞，看不出什么敌意，倒有几分街头流浪者的可怜。

这让春雨倒不好意思关门了：“Can I help you？”

“我一个人感到好寂寞，能和你聊聊天吗？”

虽然还是心存疑虑，但终究是心太软，小心翼翼地将吉斯夫人让进了房间。

“Thank you.”

吉斯夫人微微一笑，优雅地走进房间，坐在一张椅子上，还整理了一下满头如雪的白发，与昨天半夜里简直判若两人。

春雨有些诧异，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吉斯夫人就说话了：“你叫Spring rain？”

“你怎么会知道我名字的？”

“是杰克告诉我的？”

杰克？几秒钟后她才反应过来，不就是大堂前台服务生吗？可春雨记得自己是用拼音登记的，并没有把Spring rain告诉前台啊，不过也可能是老板艾伯特说的吧。

“吉斯夫人，你也是旋转门饭店的客人吗？”

“是的。”

老妇人点点头，露出了下巴底下深深的皱纹。

“我是从中国来的留学生，您呢？”

吉斯夫人嘴角露出一丝笑意：“我就是英国人，已经在这个饭店里住了很多年了。”

“已经住了很多年？那你知道一个叫高玄的中国人吗？”

“Gao xuan？”吉斯夫人拧起眉毛想了好一会儿，“对不起，我记不清了，也许我真的老了。”

但春雨还在追问：“到底是记不清楚了还是没有这个人？”

“我也不知道，很多过去的事情我都记不清楚了。”

“那你能告诉我旋转门饭店的过去吗？”

说着春雨给老妇人倒了杯热水，吉斯夫人捧着杯子宛如慈祥的母亲，她闭上眼睛想了好一会儿说：“很久很久以前，这里还是一片荒凉的沼泽，泰晤士河要比今天宽许多，就从荒滩旁流过。沼泽中野兽出没，飞鸟成群，由黑色的矮精灵所统治，牧羊人从不敢踏入一步。”

黑色的矮精灵？难不成变成老奶奶的童话故事了？春雨赶紧让她打住：“对不起，这个很久佷久以前，到底是多久呢？”

吉斯夫人又想了想：“嗯——其实也不算很久啊，也就是八、九百年前吧。”

听到“八、九百年”春雨不禁差点蹶倒，这实在也太“久”点了吧。

老妇人没看春雨的表情，自顾自说下去：“后来啊，诺曼底公爵征服者威廉从法国登陆英格兰，成为了英国的国王，就将这块荒地赐予了手下的一位大将作为封地。得到这块领地的人，便是第一代艾伯特侯爵——勇敢者爱德华。”

“也就是说艾伯特老板是侯爵的后代，他们家族从八、九百年前起，就成为了统治这里的贵族？”

“你真是个聪明的女孩！”

吉斯夫人的夸奖令春雨感到有些脸红，老妇人甚至伸出手要抚摸她的头发，春雨赶紧往后缩回到床上。

“艾伯特侯爵在此建起了城堡，荒凉的沼泽可以防御敌人的进攻。随着人口渐渐增加，黑色的矮精灵逃往了森林里，野兽和飞鸟也不再出没。几百年里，无论统治英格兰的王朝改换多少次，位于伦敦北郊的艾伯特侯爵一直都是最重要的贵族，多次跟随英王出征各国，甚至几度卷入英国王位的争夺战。对了，你看到在饭店的餐盘上，有个十字大门的标志吗？”

她想起来餐厅里的那些图案：“对的，是旋转门饭店的商标吗？”

“不，这个十字大门的标志，就是艾伯特侯爵世代相传的族徽。”

“族徽？”

春雨倒想起了日本战国片里那些大名们的家族印记。其实在欧洲中世纪，每家贵族都会有自己的族徽，往往世代相传数百年，有些族徽至今仍然保留。英国历史上著名的内战——红白玫瑰战争，令人联想到《红玫瑰与白玫瑰》，实际上非常血腥残忍。战争一方的兰开斯特家族以红玫瑰为族徽，另一方约克家族以白玫瑰为族徽，因此才以玫瑰得名。

“对，你看你的床单角上。”

她赶紧低头看了看床单，果然发现在不起眼的角落里，印着一个十字大门的族徽标记，背景的古城堡应该就是艾伯特侯爵的府第了。春雨又仔细看了看房间，才注意到在许多小地方，其实都印着这样的族徽，简直就是无处不在。

吉斯夫人这时又像个历史老师了：“到了十七世纪英国革命时代，那时艾伯特侯爵誓死效忠国王，后来可怜的查理一世被议会送上了断头台。艾伯特侯爵因为是国王的死党，在45岁那年的生日被斩首了，其后代的世袭爵位被剥夺，但仍然保留了这块土地的产业。”

“好离奇啊，就像一部小说。”

“更离奇的事在后头呢，自从第19代艾伯特侯爵被斩首后，艾伯特家族就好像遭到了什么诅咒，到现在已经了三百多年了，再也没有一个人能够活过45岁！”

这才是真正令人毛骨悚然的故事呢，春雨忍不住抖了一下：“真有这种事吗？”

“没错，从第20代到第31代，每一个艾伯特家族的成员，都在45岁之前死去了。有的年纪很轻就死了，有的是在43岁或44岁死去。死因也五花八门，有战死的，有病故的，也有不知为什么自杀身亡的。最奇怪的要算第28代艾伯特，也就是现在的老板乔治·艾伯特的高祖父，他在自己45岁生日晚餐上突然猝死，死因至今不明。”

春雨的心又被老妇人揪了一把，照这么算来现在的老板艾伯特应该是第32代了。

忽然，吉斯夫人发出了令人恐惧的冷笑声：

“亲爱的，你知道吗？再过七天，乔治·艾伯特就要过他的45岁生日了！”

“啊——”

再过七天……七天……

春雨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是为吉斯夫人还是老板艾伯特呢？她只是怔怔地看着老妇人，仿佛一下子又变得如此陌生了。

此刻，她觉得自己头都大了，本想从吉斯夫人口中问出高玄的下落，没想到却越说越远，还是把话题转移开吧：“对不起，我还想问一下，隔壁的318房间是谁的？”

就是今天上午她误入的那个神秘房间，让她被关在大衣橱里，又掉进了二楼。

然而，吉斯夫人的表情却瞬间凝固了，眼球几乎都要爆出了眼眶。她猛抓自己的头发，刚理好的白发又给弄成了“鸟窝”，低下头佝偻起身子，触电似的剧烈颤抖起来。

这副样子让春雨吓得不轻，一时手足无措，难道刚才那句话问错了？看来吉斯夫人对这个极度敏感。她刚想让老妇人冷静下来，吉斯夫人却发出了凄惨的尖叫。

眼前的脸又恢复了巫婆的容颜，再加上这刺耳骇人的声音，让春雨联想到了千年之前，当这里还是荒凉的沼泽地时，黑色的矮精灵猎杀牧羊人时的恐怖长啸。

吉斯夫人的惨叫声穿透了墙壁和房门，穿透了走廊和楼板，很快就传遍了整个旋转门，甚至连夜空中的星星都被她吓得躲到了云层中。

面对这样的场面，春雨已经完全无能为力了，她后退到了墙根里，似乎这老妇人已变成了妖孽，几分钟前的那些慈祥和友善，只不过是为了骗得受害者的信任。

突然，客房的门被打开了，一个男人的身影飞快地闯了进来，还没等春雨看清楚，一双大手已捂住了吉斯夫人的嘴巴。

惨叫声戛然而止。

旋转门又回到了死一般的寂静中。

春雨这才看清楚那个人，原来就是乔治·艾伯特，旋转门饭店的老板，古老的艾伯特家族第32代继承人。

这时春雨想到的却是：还有七天就是他的生日了，七天……

艾伯特那双大手是如此有力，无论吉斯夫人如何挣扎，都再也无法动弹了，但他也只能保持这样的姿势，显得非常困难。

他犀利的目光注视着春雨：“快点帮帮我！”

而春雨已被这一幕惊呆了，走上来却不知该做什么。

“看在上帝的份上！帮我抓住她的两条腿。”

艾伯特用命令的语气对春雨说，她不知道他要干什么，虽然对吉斯夫人的腿充满了恐惧，但还是硬着头皮蹲下去。试了几下险些被踢到头，最终还是抓住了老妇人的腿。

“好的，用力抓住抬起来。”

艾伯特艰难地指挥着春雨，她只能照办抬了起来。

接着，艾伯特竟把吉斯夫人的上半身抬了起来，让春雨抬着她的双腿向门走去。就这样两个人一个抬头一个抬脚，将老妇人抬到了走廊里。一路上吉斯夫人拼命挣扎，天知道她哪来的力气，春雨紧紧抓着她的腿，脸都已经煞白了。

走到301房间，艾伯特用通用的房卡开门，将吉斯夫人抬了进去。

这是个狭小零乱的房间，艾伯特把吉斯夫人按在床上，指了指床头柜：“快点打开它。”

春雨手忙脚乱地打开了柜子，看到里面堆着许多药瓶。

“把注射器和那个绿色的小玻璃瓶拿出来。”

她摸了会儿找出这两样东西，注射器就像医院里常见的针筒，绿色的小玻璃瓶则是注射专用的。

艾伯特高声命令道：“你来按住她！”

春雨只能用力地压住了吉斯夫人，却把头别过去不敢看她的脸。

他熟练地将药水打入注射器，抓着老妇人的手臂，给她做了静脉注射。然后拿出酒精棉花擦了擦，便把注射器扔掉了，原来柜子里还有十几支未开封的一次性注射器。

打针的效果出乎意料得快，只有几分钟的功夫，吉斯夫人就渐渐平息了下来。艾伯特松下了一口气，额头早已经布满汗珠了，声音也柔和了下来：“请倒一杯开水好吗？”

接过春雨递来的水杯，艾伯特拿出一粒药片，塞进吉斯夫人嘴里，然后给她喝了口水。春雨也已经满头大汗了，怯生生地站在旁边，眼前的一切都让她摸不着头脑。

吉斯夫人终于不再动弹了，那苍白的脸庞让春雨更加害怕——她会不会死了呢？艾伯特刚才给她打的是什么针？

春雨颤抖着摸了摸老妇人，还好脉搏呼吸什么都很正常，看来她只是睡着了而已。

“Thank you.”

说话的是艾伯特，他靠在旁边的椅子上，解开胸前衬衫的纽扣，果然流了不少汗，显得疲惫不堪。

“不用谢我。请你告诉我，你刚才给吉斯夫人注射了什么？”

“一种强效镇静剂而已，很快就能使人平静下来并入睡。”

但她依然有些怀疑：“会不会对人体有害呢？”

“放心，这种药副作用很少。只有在最危险的状况下，我才会给她注射。”

“那刚才算什么状况？”

艾伯特刚放松的表情又凝重了：“最危险的状况——你不需要知道得太多。”

“那你能不能告诉我，吉斯夫人究竟是什么人？”

他又露出了盖博式的微笑：“对不起，你问得太多了。”

“不，告诉我！”

“嘘——”艾伯特把食指竖直放到唇边，做了个禁声的动作，“Ms.Spring rain，请别这么大声，会把老人家们都吵醒的。已经快十二点钟了，你该回房间休息去了。”

春雨不再说什么了，她瞪了艾伯特一眼，又看了看床上睡着了的吉斯夫人，扭头就走。

身后传来艾伯特的声音：“等一等。”

她慢慢回过头来。

“盖博”的小胡子翘了翘：“今晚，感谢你的帮助。”

春雨并没有说话，而是用自己的背影做了回答，穿过黑暗的走廊回到了319客房。

子夜零点。

第四扇门

邪恶存在于过去

——阿拉伯古谚

格林威治时间2005年5月30日凌晨5点30分

他的眼睛。

那双清澈得如同地中海水般的眼睛，正透过黑夜注视她的脸庞。他俯下挺拔的身子，温柔地吻了吻她的嘴唇。

公主被王子唤醒了。

她睁开眼睛，看到了黑暗中的瞳孔，隐隐有泪光闪动。红唇上还停留着湿润感，那是他唇上的体温。她确信那个人就在自己面前，他的脸颊似乎又消瘦了一些，那是在某个地方忍受煎熬的痕迹。

他抓住了她的手，那是他的气味他的体温他的脉搏他的颤动。他带着她走出了房间，经过漫长的走廊与楼梯，走出了这栋阴霾中的古老房子，来到了英格兰的星空底下，天使们从云朵中钻了出来，弹奏起伊甸园里的竖琴。

王子带着公主走进了森林，在茂密的枝叶底下惊起阵阵飞鸟，一栋白色的小屋子就在森林的中央。他打开了小屋的门，然后微笑着走进了屋子，她跟在后面走了进去，却一脚踩空——掉下了深深的……深深的……地狱……

在坠落到第19层之前，春雨张大着嘴巴坐了起来，眼前一切都笼罩在黎明的暗光里，身下既不是油锅也不是钉板，而是张柔软的床铺。

原来，只是个梦。

她依然在大口喘息着，终于确定自己仍然在旋转门饭店，319号客房的床上，时间是凌晨5点30分，幽暗的光线正通过窗帘渗透进来。

几分钟前她梦到了高玄，努力回忆自己的梦，她记得高玄带着她离开了这里，走进一片黑暗的森林中，那里有个白色小屋，但一走进去就坠入了深渊。

想来有些后怕，额头已有不少汗珠了，但若真是高玄领着她，或许她会跟他走进去的。

忽然，春雨感到手心硬硬的感觉，摊开右手，才发现手心里躺着一枚钥匙。

是昨天晚上从抽屉里发现的那枚钥匙，柄上刻着“19”和“XUAN”。

奇怪，怎么会捏在自己手里的呢？

春雨想起昨天半夜，吉斯夫人到这里说了那些可怕的往事，然后又发疯似的尖叫。接着，她和老板艾伯特一起将老妇人抬到301房，还给吉斯夫人打了镇静剂（但愿艾伯特没有骗她）。然后她回到自己房间，倒头就睡下了，至于是否把钥匙捏在手里，就一点都记不清了。

不管那么多了，她捏着钥匙下了床，撩起窗帘的一角，窗外的晨曦已渐渐升起，只是依然白雾茫茫，遮盖着后面花园的面目。

再也睡不着了，春雨草草洗漱了一下，换了身衣服便出去了。清晨的旋转门饭店里无声无息，当她来到大堂里时，却听到身后传来一阵沉闷的声音——

“good morning！”

她紧张地回过头来，才发现是服务生杰克在向她打招呼。没想到他那么早就起来了，春雨挤出一丝生硬的笑容，怯生生地说：“我出去散散步。”

说完低下头走出饭店大门，来到充满露水的天空下。她依然握着那枚钥匙，似乎“XUAN”字已烙在了手心里。四周都是茂密的树林，哪里才是梦中的地方呢？

忽然，春雨发现右侧有条小径，从饭店门前的大路伸入树林中。她沿着小径走了进去，清晨湿润的树林充满了凉意，她后悔没再披上一件外套。她抱着肩膀穿过茂密的树叶，许多露水掉在她身上，打湿了头发和衣服。

已经快清晨六点了，树林里仍然弥漫着白雾，就像一千年前荒凉的沼泽地时的传说。那浓郁的雾气加上茂密的枝叶，让她完全看不清楚前方，视线最远只有两三米，天知道那些树后面藏着什么？是英雄罗宾汉还是怪物史莱克？

几只栖林的飞鸟被她惊动了，扑扇着翅膀飞了起来，并发出凄厉的鸣叫声，这些声音不停地回荡在树林中，惊心动魄。

十几分钟过去了，虽然浑身颤栗，春雨还是克服恐惧向前走去，因为她已经完全迷失了方向，再也分不清回去的路了。

上帝啊，该怎么办？

谁让她没听说过“遇林勿入”的古训呢？会不会再也走不出来呢？心跳越来越快，身体却越来越冷，手里紧紧抓着那枚钥匙，宛如最后的救命稻草。

现在她是一只真正的迷途羔羊，在森林中胡乱穿梭，只等待撞上猎人的枪口。

就当她走投无路的时候，眼前突然出现了一团白色的影子，那不是雾气，更不是什么树，而是——房子。

春雨惊讶地捂住自己的嘴巴，走近几步确信眼睛没看错。前方有一栋白色的房子，孤零零地立在树林的中央。

她激动地跑到了小屋跟前，发现竟与梦中见到的屋子一样，浑身白色像个乡间别墅。

在小屋的房门上还挂着门牌——19。

正与自己手中钥匙柄上的数字相同。

眼眶有些湿润了，她相信这是梦中的召唤，是高玄留给她的爱的小屋。因为耳边又响起了半年多前高玄的声音——

“我在伦敦郊区还有一套房子，周围是一片美丽的森林，每年夏天都会开满了鲜花，我们就隐居在那里，闻着森林里的清香，永远在一起。”

是的，她永远都不会忘记这句话，是他给她的承诺，是他给她的希望。

或许来到英国，就是为了寻找这栋房子？

伦敦的夏天很快就要到来，这里将开遍鲜花，整个森林弥漫着清香，只为他们两个。

春雨来到标着“19”的房门前，举起了手中的那枚钥匙。在钥匙柄上也有“19”，还有她的“XUAN”。

这是他留给她的房门钥匙。

她将钥匙塞进了锁眼里，等待了几秒钟后轻轻地转动，随着锁里传出清脆的一声，房门被悄然推开。

任谁也无法抑制自己的激动，她似乎又闻到了他的气味，闭着眼睛想象他就在房间里，站在玄关微笑着等待恋人的归来。

没错，高玄把一切都准备好了——给春雨在旋转门饭店准备了319号房间，在319房间的抽屉里放入这枚印有“19”和“XUAN”的钥匙，然后指引着他来到森林深处的小屋，让她用“19”钥匙打开“19”房门。

然而，眼前却没有他的笑容。

她痴痴地走进了房间，偌大的厅里什么都没有，只有空荡荡的墙壁和天花板，似乎刚刚造好还没有人住过似的。

春雨又查看了一下其他房间，也没有发现任何家具，以及日常生活的用品，厨房里空空如也，连水、电和煤气都没有通。不过想想也是，在这森林深处哪来的水和电呢？

然而，当她走进最里面的一个房间时，整个人就好像看到神灵显圣似的呆住了，随后手中的钥匙掉到了地上。

她看到了什么？

北京时间2005年5月30日下午2点20分

上海。

我在家里，坐在电脑屏幕前，电子邮箱里显示有一封新邮件，发件人的名字是春雨。

这是我收到的第二封来自伦敦的电邮，春雨在信里详细地讲述了昨天的所见所闻，特别是弗格森教授在飞机上送给她的那本《博尔赫斯小说集》。

老天，怎么又弄到博尔赫斯了？忽然觉得这一切都是那么荒诞，命运就好像一个玩骰子的小孩，而春雨就是他手中那粒小小的骰子，在老虎机里被骰来骰去，最后却落到了博尔赫斯的转盘上。

五六年前，我曾那么迷恋博尔赫斯。这个早年博览群书晚年双目失明的阿根廷老头，用文字建造了一个巨大的迷宫。任何人进入他的世界都会迷失方向，在巴比伦塔里周而复始地循环着向上。但所有人都乐此不疲，因为在博尔赫斯的迷宫里，我第一次如此接近真理，这样的愉悦无人能体会——比如当年阅读《小径分岔的花园》的美好夜晚。

春雨也在邮件里提到了这篇小说，她居然说小说中的主人公“Yu Tsun”，就是高玄去英国要寻找的人。难道博尔赫斯也和我一样，喜欢把真实的事件与虚构的故事结合在一起吗？

虽然还清楚地记得《小径分岔的花园》的情节，但我还是从书架上翻出中文版《博尔赫斯文集》。在这本书的第219页里，我找到了《小径分岔的花园》，连带后面的注释总共也只有七千多个中文字，一个标准的短篇小说。

现在，让我们跟随博尔赫斯老先生的脚步，踏入小径分岔的英国花园吧——

故事发生在第一次世界大战时的英国，主人公是旅居英国的中国人余准，小说以余准第一人称自述开始。余准是为德国服务的间谍，刺探英国的机密情报，在身份暴露后遭到侦探追捕。他必须在被捕前，将机密情报传递到柏林。他通过电话簿上的地址，找到了斯蒂芬·艾伯特——著名的汉学家，在中国居住过多年，精通中国历史与文化。艾伯特的小径分岔的花园，让余准想起了自己的曾祖父——担任过云南省总督，立志写一部超过《红楼梦》的小说，辞官回乡建造了一座迷宫。余准与艾伯特谈论迷宫，以及他的曾祖父的小说。这时侦探追到花园，余准举枪打死了艾伯特。最后，余准透露了他杀死艾伯特的原因：德国军队要攻击的目标，是一座叫“艾伯特”的城市，只要杀死一个名叫“艾伯特”的人，报纸登出这桩毫无动机的杀人案消息，就能让柏林谍报部门判断出攻击目标。

重看一遍《小径分岔的花园》，感觉与六年前又有不同，似乎真的走进了那个飘荡着白雾的花园，沿着不断分岔的小径前行，通往那迷宫的中央……

一直觉得这篇故事更像推理小说，通过杀死一个叫“艾伯特”的人，传递所需要攻击的城市的信息。这个故事不仅涉及到逻辑推理，还与密码有关，只不过是把地名的密码转换成了人名。当然，文学评论家还可以从中找到更多的东西，比如时间、比如分岔、比如循环、比如宿命，但这是评论家的任务，不是我们的任务。

春雨在邮件里写的主人公名字叫“Yu Tsun”，显然她看的是英文本。不过，根据这个姓名的发音来看，很可能就翻成了中文本里的“余准”。

我立刻上线，在搜索引擎里找到了《小径分岔的花园》的英文本——《THE GARDEN OF FORKING PATHS》

虽然本人的英文水平有限，不过“Yu Tsun”这几个字母还是找得到的。果然“Yu Tsun”就是这篇小说的主人公，肯定就是中文本里的“余准”了。

接着我又硬着头皮看了下去，忽然发现了另一个疑似中国人的名字——Ts'ui Pen。

原来这个“Ts'ui Pen”就是小说中“Yu Tsun”（余准）的曾祖父，也就是那位曾经官居云南总督，写过一本据说超过《红楼梦》的小说，又建造过一个神秘迷宫的人物。

我又在英文本里仔细数了一下，“Ts'ui Pen”在全文中竟出现了十七次之多。或许《小径分岔的花园》真正的主人公，并不是第一人称的“Yu Tsun”（余准），而是隐藏在幕后从未登场亮相过的曾祖父“Ts'ui
Pen”吧。

“Ts'ui Pen？”

反复念几遍这名字，似乎最近在哪里听到过？对了，请你翻到本书“第三扇门”的前面几页，昨天孙子楚告诉我，一个月前马克·弗格森教授到过S大，求助查找一个晚清高官的资料，这个清朝人做过云南总督的职位，音译名字就叫做——Ts'ui Pen.

英文本《小径分岔的花园》里“Yu Tsun”（余准）的曾祖父就叫“Ts'ui Pen”。

小说里写“Ts'ui Pen”曾经做过云南省的“governor”（总督）——而弗格森教授要查找的“Ts'ui Pen”也做过云南总督。

几乎可以肯定，弗格森教授到中国来寻找的人，就是《小径分岔的花园》里的“Ts'ui Pen”。

面对这样的推理结果我完全愣住了——这位著名的英国物理系教授，千里迢迢跑到中国来，就是为了寻找博尔赫斯小说中的一个人物吗？

而最不幸的是，教授在回英国的飞机上，还搭上了一条自己的老命。

也许这又是一篇博尔赫斯式的小说？就像一首歌里唱的那样：终点又回到了起点。

这位大名鼎鼎的弗格森教授莫不是疯了吗？

除非——历史上真有“Ts'ui Pen”这样一个清朝人，也真有他的曾孙“Yu Tsun”（余准）。

或许《小径分岔的花园》的故事是真实的，或者具有真实的故事原形，只是博尔赫斯以小说的形式给我们开了一个不大不小的玩笑？

只不过，这个玩笑实在开得太致命了。

格林威治时间2005年5月30日清晨6点50分

春雨看到了一幅画。

在这伦敦郊外森林深处的白色小屋内，挂着一幅中等尺寸的油画，在蓝紫色的夜晚背景上，赫然画着一幢威严的钟楼——大本钟。

在那高高的钟面上，指针正对着十点多钟的位置，而在大本钟底下的广场上，则站着一个美丽的中国女孩。

恭喜你，猜对了。

油画中的女孩正是春雨自己。

然而，她的心中是惊讶、恐惧还是高兴呢？也许，只能用弘一大师的“悲欣交集”来形容吧。

又一次在油画里中看到了自己，还是高玄的笔法和风格，只有他才能创造出这样的画。古典写实主义的画面，宛如文艺复兴时期的那些大师，只不过背景换成了大本钟，主人公换成了中国女孩。

照在画中人脸上的似乎是路灯，黄晕的光线只笼罩着她一人，仿佛正站在舞台上表演。她的眼神里是绝望中的希望，虽然忧郁但仍充满力量，她是如此坚强不畏恐惧，任何人在她面前都相形见绌。

春雨注意到画里自己的衣服，正是刚来到伦敦第一晚时穿的——这幅画就是对大本钟停摆当晚的真实写照。

她走到油画前，似乎嗅到了颜料的气味。这时，她发现在油画的右下角，写着一行潦草的英文，她细看了片刻才读出来——spring rain。

春天的雨。

这不是作者的签名，而是整幅画的标题。

是的，高玄在她的画像下，写上了她的名字，同时也是这幅画的名字。宛如达·芬奇的《蒙娜丽莎》，而眼前这幅画就是《spring rain》。

春雨看着油画上的名字，情不自禁地抚摸了上去。虽然画面上蒙了一层薄薄的灰，但她仍然确信，这就是高玄在大本钟下见到她后画的。

低头拾起那枚钥匙，她紧紧攥在手心，自言自语道：“高玄，我知道你就在这里，你能听到我的声音，你为什么不出来呢？”

这充满渴望的声音，很快就被小屋的墙壁吸收了，期待中的那双眼睛，仍然没有出现。

她相信高玄就在这一带活动，无论是这枚钥匙，还是这间森林中的屋子，尤其是眼前的这幅油画，都是确凿无疑的证据。虽然这房间里的一切，都不像有人居住的样子，但高玄未必就住在这里，或许只是在这里画画而已。

也许她还需要等待，等待到多久？

忽然，那等待中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了，她一动不动地静止在原地，仔细倾听那个声音。

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森林中走来越来越近，已经走到小屋门口了。天哪，他闯入了白色小屋，是主安排让他们在此相遇？

终于，春雨猛然回过头来。还能再看到那双眼睛吗？

但她看到了另一双眼睛。

灰色的眼睛。

还有克拉克·盖博式的胡子。

她瞬间就泻气了，原来是旋转门饭店的老板乔治·艾伯特，他急匆匆地跑进房门，目光冷峻地注视着春雨。

然后，他也注意到了墙上的那幅油画，随即又盯着春雨的眼睛说：“我记得这个房子是锁好了的，你是怎么进来的？”

春雨举起了手里的钥匙：“这是在我房间的抽屉里找到的。”

“你——”他似乎想说什么，但又说不出来，只能摇摇头，“不该到这里来的。”

“对不起，早上没什么事想出来散散步。”

“但这里很危险，这片森林很容易让人迷路，几乎每年都会有人在这里迷路，就再也没有走出来过。所以你现在能在这里，还算是非常走运。”

艾伯特似乎有些眼袋了，一脸疲惫的样子，看来昨晚也没有睡好。

“谢谢你的提醒。”春雨走到了门口，忽然试探着问，“你是怎么知道我也在这儿的？”

“是刚才杰克告诉我的，她说你出门后就进了这片树林。我怕你出事，就进来找你了。”

“啊，看来我确实很幸运，否则还出不去了呢。”

春雨依依不舍地走出小白屋，她相信这是高玄和她的小屋，她一定还会回到这里来的，和高玄一起。她的心底默念了一句：“再见，我们的家。”

艾伯特知道出去的路，在茂密的树林里走了片刻，他们便进入了那条小径，到这里春雨就认识了。沿着小径又走了几分钟，顺利走出树林，回到旋转门饭店前的空地上。

“饿了吧，去吃点早餐。”

他带着春雨回到餐厅，那些老人们已开始陆续就餐了。

餐桌上放着牛奶和面包。春雨也不客气，她起得太早，确实饿了。

虽然早餐是吃好了，但精神还有些沮丧，失落感缠绕在心头。好不容易找到了高玄的小屋，甚至连高玄给她画的油画都看到了，可就是没看到高玄的人影，他究竟在哪里？

想着想着她就脱口而出了：“Mr. Albert，请问那间森林里的小屋是谁的？”

“哦，那房子三年多前就被人买下来了，但一直空关着没有人住过。”

“是谁买的？是不是一个叫高玄的中国人？”

艾伯特缓缓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不要再问这个问题。”

这个回答有些回避，但她知道再问下去也不会有结果，只能淡淡地说：“谢谢你的早餐。”

说完她走出餐厅，跑回三楼自己的房间。

回到房间长叹了一声，几乎要掩面而泣了。八点钟还没到，窗外的天色依然阴郁，看起来还可能下雨。晚上只睡了四、五个钟头，平时或许还能再睡个回笼觉，但刚刚经历的那些事，使她完全失去了睡眠的欲望。

春雨在房间里踱了几步，索性打开笔记本电脑，上网看了看自己的邮箱，发现收件箱里有了新邮件。

这封新邮件的发件人正是本人，发出时间是北京时间下午3点，换成伦敦时间正好是一小时前。我在邮件里告诉春雨：弗格森教授到中国来的目的，是要查找一个叫“Ts'ui Pen”的清朝高官，曾经做过云南总督。而在博尔赫斯的小说《小径分岔的花园》中，也有一个叫“Ts'ui Pen”的人物，同样任过云南总督之职，正是小说主人公“Yu Tsun”（中文本小说里译作“余准”）的曾祖父。

看完这封邮件，春雨马上翻出了《Borges Novels Collection》，教授在飞机上送给她的书。打开这本书的第119页，夹着一张爱因斯坦头像的书签，《THE GARDEN OF FORKING PATHS》如窗后的雾气般展开了。

她又仔细看了一遍《小径分岔的花园》，像个法医解剖受害人遗体似的，将这篇小说肢解成了几百块，再放到显微镜底下寻找任何蛛丝马迹。

果然在小说里发现了“Ts'ui Pen”这个名字，难道弗格森教授也是个文学爱好者？因为着迷于博尔赫斯的小说，所以远赴中国去寻找小说中的古人？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要么弗格森教授已经疯了，要么《小径分岔的花园》不是一篇虚构的小说，而是一个真实的故事。虽然如此荒诞不经，但或许是唯一的线索了。

忽然，一个熟悉的名字跳进了她的视线——Stephen Albert

这个姓名翻译成中文就是“斯蒂芬·艾伯特”。

艾伯特是小说中第二号重要人物的姓氏，小径分岔的花园主人，也是著名的汉学家，曾在中国居住过多年。因为他的姓氏与一座法国小城名字相同，余准便来到他的花园杀死了他，这样艾伯特的死讯登报后，德国人就知道了攻击的目标——法国城市艾伯特。

Stephen Albert

注视着这个姓名，春雨差点要拧自己大腿了，昨天就该想起来了啊，旋转门饭店的老板不是也姓Albert吗？他的全名叫George Albert（乔治·艾伯特），会不会就是Stephen Albert（斯蒂芬·艾伯特）的后代呢？

春雨又看了看《小径分岔的花园》里，对于汉学家艾伯特相貌的描述：身材很高，轮廓分明，灰眼睛，灰胡子。

瞬间，眼前浮现起那张盖博式的脸庞，灰色的眼睛和胡子，高高的身材，线条分明的脸庞，典型的英国贵族后代——旋转门饭店老板艾伯特，竟与小说里的汉学家艾伯特相貌酷似！

虽然Albert（艾伯特）是欧美常见的姓名，或许伦敦有上万个艾伯特。但根据博尔赫斯笔下的描述，小径分岔的花园的主人——斯蒂芬·艾伯特，是今天旋转门饭店的主人——乔治·艾伯特的祖先的可能性还是相当大的！

她注意到小说里，描写艾伯特相貌的那段文字上面，还有更关键的一段——

“我们（余准和艾伯特）来到一间藏着东方和西方书籍的书房。我认出几卷用黄绢装订的手抄本，那是从未付印的明朝第三个皇帝下诏编纂的《永乐大典》的逸卷。留声机上的唱片还在旋转，旁边有一只青铜凤凰。我记得有一只红瓷花瓶，还有一只早几百年的蓝瓷......”

昨天上午她已看到这个房间了——她躲在隔壁318室的衣橱里，掉到二楼那间神秘的屋子，那古典风格的房间里，摆放了许多中国的文物。

她还清楚地记得，二楼房间里陈列着《永乐大典》的部分抄本，还有留声机和青铜凤凰，旁边有一红一蓝两个中国瓷瓶。竟和小说里这段文字丝毫不差，仿佛那个房间就是按照《小径分岔的花园》来布置的。

春雨合上了手中的书本，难道这本绿封面的《博尔赫斯小说集》，是弗格森教授给她准备的一个陷阱？

又想起吉斯夫人说的那些古老传说，艾伯特家族世代居住于此，而且三百年来没有一个人能活过45岁。《小径分岔的花园》里，死于余准枪口下的汉学家艾伯特，想必当时也只是40多岁吧。

难道小说里写到的古老房间就在楼下？George Albert（乔治·艾伯特）就是Stephen Albert（斯蒂芬·艾伯特）的后代？“小径分岔的花园”就在旋转门饭店的后面？

春雨打开窗户，清晨的薄雾正渐渐散去，神秘的花园却始终露不出庐山真面目，高大的树木如绿色的屏风，掩盖着一切可能的美好或罪恶。

风从摇曳的树叶间袭来，她深深地吸了进去，充盈着自己的胸腔和血管。她似乎见到了那些分岔的小径，那个几近绝望的中国男子，那个远在中国的古老迷宫。

她闭上恐惧的眼睛，迅速躲到窗帘后，而英格兰缭乱的夜晚，似乎已提前降临于心中。

就这样颤抖片刻之后，春雨忽然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本地的手机号码。

须臾，电话里传来了龙舟的声音。

格林威治时间2005年5月30日中午11点10分

挡风玻璃外烟雨濛濛，乌云压在公路上。伦敦人或许早已习惯了，但龙舟还在咒骂着这鬼天气，惟有刮雨器来回地摆动，响应他的自言自语。蓝色POLO车飞驰在伦敦西北郊，因为下雨天又是星期一，路上车辆特别多，龙舟总算有所收敛，不像平时那样嚣张地飙车。

两个小时前，当他还躺在床上做梦，突然被春雨的电话惊醒了，她说已查到弗格森教授去中国的原因了，并请他到饭店来一趟。

放下电话龙舟才意识到，自己整个通宵都没睡觉，凌晨五点撑不住了才上床的。教授的笔记本电脑仍在桌子上，连电源线都忘拔了。下床打开屏幕保护，那行密码提示依旧刺眼，像一道固若金汤的城门，任何人都无法攻破。

昨晚他请来了计算机系的同学，把教授的笔记本转到了DOC状态。据说这位同学已被微软看中了，要去加州做软件工程师了，但仍然无法解除密码设置。原来教授连系统里都放进了密码，而且还有硬盘自动销毁的设置——如果有谁敢强行进入硬盘，它便会自动销毁。他和同学忙活了几个钟头，无论如何运用“芝麻开门”，阿里巴巴的藏宝洞始终无法打开。

打开这台笔记本的唯一方法，就是找到教授设置的密码，否则再钻研个一百年都白搭。

接到春雨的电话后，他又呆坐了好一会儿，眼皮重重的没睡醒，然后吃了些早点就出门了。又是糟糕的雨天，似乎连POLO都有些懒惰了，人和车被潮湿的雨水粘在一起，仿佛回到了江南的梅雨季节。

雨势似乎又大了些，好在旋转门饭店已不远了。龙舟强打精神，盯着前方的滚滚车流。公路的尽头在烟雨中模糊一片，就像永远都不确定的未来。

如果一定有什么事物，能让龙舟感到恐惧的话，那么他会回答“未来”。我们可以看到过去，看到现在，但无法看到未来，因为未来是还未被创造的。也许，就在我们此刻的一转念间，未来就会有巨大的改变。未来就像我们的宇宙，是如此无穷无尽，无论时间还是空间，尽头在何方？边界又在何方？一切都是未知，黑暗一片，宛如现在春雨的遭遇。

据说凡是研究越高深的科学家，便越会感到刻骨的恐惧。宇宙实在太无穷了，当我们仰望浩瀚神秘的星空，想象广阔的宇宙时，忽然发现我们自己是如此渺小，这样的恐惧是任何人都无法克服的。我们究竟从何而来？我们生存的世界源于何方？又将向何方而去？从本质来说地球终将在若干年后毁灭，至于究竟是多少万年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人类的存在，无论是空间还是时间，在整个宇宙中不过是一粒微小的尘埃，无论我们具有如何高等的智慧和文明，对于宇宙本身而言并无任何意义，流浪在银河系中自生自灭罢了。

爱因斯坦和霍金们的恐惧才是真正的恐惧，那是对于自己以及整个人类的无能为力，那是对于物质世界的极端透彻之后的慌乱。所有人千百年来都在寻找世界是什么的答案，当我们自以为接近这个答案的时候，我们却先感到恐惧了，这是人类永恒的悖论，一如卡夫卡的小说，或博尔赫斯的故事。

啊呀，差点走神开过路口了，好在龙舟及时转弯，拐进了通往旋转门的小路。

春雨已经在大门口等着他了。

她撑着一把饭店借来的伞，迅速钻进车里，不好意思地说：“真是麻烦你了。”

“别那么客气嘛，昨天你不是还说我讨厌吗？”

这小子还是那么贫嘴啊，但她强忍着回答：“对不起，现在先往市区开吧。”

“难道我真成你的专职司机了？”

“要是你不想知道弗格森教授去中国的原因，OK！那就算了吧。”

面对她的伎俩，龙舟只能苦笑了一下：“好吧好吧，I服了U。”

说罢他猛地踩下油门，蓝色的POLO开出旋转门，驶上了通往伦敦市区的道路。

重新回到车流中，雨幕里的天空，阴郁得就像他们此刻的心，还是龙舟先打破了沉寂：“你还没告诉我答案呢。”

“是教授去中国的原因吗？好的，我告诉你，教授是去查找一个清朝高官的资料。”

“清朝高官？”前面车子急刹车了一下，龙舟差点没撞上去，“哎呀，可吓死我了。”

幸好春雨绑好了安全带，否则就撞到玻璃上了：“你还会有吓的时候啊。”

“碰上你算我倒霉。”龙舟又对旁边傻笑了一下，“我是在说前面开车的人啦”

“好了，说正事了，你不是说教授去过上海的S大吗？我托我在上海的朋友到S大调查了一下，发现教授确实到S大查过一个清朝高官，只知道名字的音译叫Ts'ui
Pen，曾经做过云南省的总督。”

“有没有搞错啊，教授怎么会去查这个呢？”

然后，春雨告诉龙舟，她在博尔赫斯小说《小径分岔的花园》里的重要发现，其中有两个中国人的名字：“Yu Tsun”（余准）和他的曾祖父“Ts'ui Pen”。

龙舟随即也想到了前天下午，在维多利亚精神病院里，看到的那个名字——“Yu Tsun”。

“你觉得旋转门饭店，很可能就是博尔赫斯小说里的小径分岔的花园？”

“对，而且现在的老板艾伯特，应该就是被余准射杀的那个汉学家艾伯特的后代。”

“这可能吗？”龙舟在狭小的车厢里大口呼吸着，郁闷的天气简直令人窒息，“你叫我出来，就是为了在车上告诉我这些吗？

“当然不是，我想我们应该去一个地方。”

他愣了一下，紧紧抓着方向盘：“哪里啊？”

“档案馆！”

格林威治时间2005年5月30日下午1点20分

英国公共档案馆（Public Record Office）是国家级综合档案馆，保管中世纪以来英国政府机关和法院的档案，1838年成立，馆藏档案按排架长度计算超过14万余米。1973年在伦敦郊区建立新馆，库房容量11万米，装备电子计算机自动检索系统，一般馆藏档案满30年向社会公众开放。

龙舟停好车走上档案馆的台阶，春雨穿着黑色的衣服走在前面，手里撑着黑色的雨伞，宛如中世纪保管档案的管卷大臣。

一个多小时前，春雨在车上告诉龙舟，必须要去一趟英国公共档案馆——如果《小径分岔的花园》的故事是真实的，如果间谍余准真有其人的话，那么一定可以在档案馆里，查到当年的情报卷宗和审问记录。有的话就可以证实她的推测，那么教授去中国的原因也就可以解释，说不定也能找到打开旋转门之谜的钥匙了。

春雨的话也提醒了龙舟，他想起半年多前的一天，教授让龙舟开车送他去公共档案馆。那天上午九点就到了档案馆，教授进去呆了整整一天，直到晚上要闭馆时，龙舟才接到教授的手机，开车将他接了回来。

在KFC吃午餐的时候，春雨向龙舟讲述了《小径分岔的花园》的故事，然后来到了公众档案馆。

此刻，龙舟与春雨走进档案馆，明亮洁净的大厅，与想象中黑暗阴森的档案馆大不相同。

龙舟利用詹姆士大学研究生的身份——常有大学的人来这里查档案，他很快进入了馆藏档案的电脑目录，在陆军部档案总目里，找到了1914~1918年——第一次世界大战时期情报部门的子目录。档案严格按照时间顺序排列，在1916年的子目录中，龙舟开始对所有案卷名称进行检索，关键词是：“Yu Tsun”。

光这一年的陆军部情报档案就有几万卷，当时正处于第一次世界大战最激烈的时候，陆军部每日处理来自世界各地浩如烟海的情报，最终都收集在这里。

终于，电脑在一卷名为“关于Yu Tsun间谍案的调查报告”的案卷上停了下来，两个人都把头凑到屏幕前，春雨点点头：“果真有这个人！”

接着是这卷档案的阅览记录，1990年以前记录都没有保存下来，从1990年至今只有过一次阅览，时间是2004年11月28日，电脑还显示了阅览者的姓名：Mac Ferguson。

“没想到教授也来查过！”

Mac Ferguson就是弗格森教授，原来半年前他到档案馆来，查阅的就是这卷档案啊。龙舟终于向春雨俯首称臣了，直到十秒钟前，还认为这只是她的胡思乱想。

等了几十分钟，案卷才从档案库房里被调了出来。龙舟缓缓打开厚重的档案夹，看到卷宗封面上1916年的字样，而且还被打上了top-secret（绝密）的标志。

当然这个“绝密”仅指大战时期，一般过了几十年就会解密，可以向社会公众开放。

翻开“关于Yu Tsun间谍案的调查报告”，发现这是由上百页打印纸装订而成的，密密麻麻打满了字，纸张早已脆弱而泛黄，翻动每一页都须格外小心。

龙舟生怕自己粗心弄坏了档案，就把翻页的重任交给了春雨。她胆战心惊屏着呼吸，看着那些小而模糊的打字机字体，不一会儿就眼花了。这些卷宗全都散发着一战时期的气味，似乎已许多年没人来看过了——不，至少半年前弗格森教授来看过。

两人都不敢说话，害怕口水污染了档案，只能彼此用目光交流，或在纸上用中文进行笔谈，倒是种别有风味的对话。

卷宗的开头几十页，是一个名叫Richard Madden的英国皇家陆军上尉，向他的上级也就是陆军部军情处的报告。

Richard Madden？春雨记得在《小径分岔的花园》里也有这样一个人，与案卷里同样的角色身份，可以译成理查德·马登。

理查德·马登先是向上级报告，他是如何捕获间谍Yu Tsun的，春雨依旧将案卷里的Yu Tsun翻译成中文名“余准”——

1916年的春天与夏天，正当第一次世界大战如火如荼，在人间地狱般的法国战场上，英军阵地频遭德军精准的炮击，伤亡惨重。英国陆军部认为，极有可能是情报泄露给了德国人所致。同时，军情处上尉理查德·马登，一直在追踪伦敦郊区的两名德国间谍。终于，马登发现了德国间谍Viktor Runeberg，并在逮捕他的过程中将其击毙。马登在Runeberg的住处，接到了余准的电话，确定了那个隐藏更深的间谍，原来竟是个旅居英国的中国人。马登火速赶往追捕，不想余准已逃往伦敦北郊的旋转门饭店。

看到这里春雨捂住嘴巴，以免喊出声来破坏了卷宗。龙舟则在纸上写下三个汉字：旋转门。

春雨点点头继续看下去——

那是个月光明媚的夜晚，理查德·马登跟踪到旋转门饭店，向管家出示了证件。管家告诉他在不久前，有个中国男子来到这里，现正在花园里与主人Stephen Albert（斯蒂芬·艾伯特）先生聊天——Stephen Albert，正与《小径分岔的花园》里的汉学家同一个名字。

在马登的命令之下，管家只得带着他进入花园。这个花园里有着复杂的道路，小径中分出许多条岔路，黑夜里根本无法分辨，要不是管家提着灯在前面带路，马登早就迷失了方向。他们来到花园中心，看到两个人站在一栋房子前聊天。其中一人是英国绅士的模样，正是旋转门饭店的主人斯蒂芬·艾伯特，此外还有一个年轻的中国男子，马登确信他就是间谍余准。

此时余准也发现了马登，他突然从怀里掏出手枪，马登立刻闪到一棵大树背后。他本以为余准会向他射击的，却没想到余准对艾伯特开了一枪。斯蒂芬·艾伯特当即倒地不起，而余准则对马登笑了笑，接着将手枪扔到地上。这幕场景令马登终生难忘，他不明白余准为什么这么做？然后他将余准逮捕，而艾伯特被子弹击中心脏身亡。

理查德·马登上尉的报告结束了，竟和博尔赫斯的小说里写得一模一样。

接下来的内容更精彩，是间谍余准被捕后的供词，全部供词竟长达上百页，由余准用英文亲笔写成，若翻译成中文至少有几万字，本书限于篇幅不能全部录入，只能节选其中几段文字，以余准的第一人称译为中文如下——

尊敬的中校（指英国陆军部负责审讯余准的一名军官）：我叫余准，1885年出生在中国江苏省，我的祖先曾显赫一时，在明清两朝数百年间，出过许多位著名的高官和文人。我们家族中最著名的一位人物，便是大名鼎鼎的“Ts'ui Pen”公，他是我的曾祖父，在西南边陲的云南省担任过高官。

“Ts'ui Pen”公也是著名的文人，精通古典诗歌与哲学，曾为《道德经》做过注释。我的曾祖父最大的爱好是写小说，从少年时代起就构思一部宏大的长篇小说，发誓要比《红楼梦》更伟大。但作为一名士大夫，写小说被认为是没出息的雕虫小技，“Ts'ui Pen”公辞去官职，从云南回到故乡，建造了一个秘密花园，里面着复杂的迷宫道路，布满了各种奇花异草，极少有人能进出迷宫。曾祖父耗费了十三年光阴，躲藏在迷宫中心的房子里写作。

有年冬天，一个从云南来的不速之客求见“Ts'ui Pen”公，并用一支有毒的匕首刺杀了我的曾祖父——原来他是个复仇者。“Ts'ui Pen”公遇刺身亡后，我们家就走向了衰落，几百年家业不到十几年就败光了。“Ts'ui Pen”公的小说始终残缺不全，有人说他从未写完过他的小说，也有人说他的手稿大部分被自己烧了。

现在说说我自己吧。我出生在老宅，18岁离开故乡，到不远的上海去读书。我在上海学会了英语，后来又到欧洲留学，先是英国，然后是德国。我熟练掌握了德语、法语和俄语，并获得了博士学位。我在柏林留学时，被吸收进了德国的间谍结构，并接收了电报与密码学的训练。

两年前，随着萨拉热窝的枪声，这场可怕的世界大战爆发了。因为我们中国是大战的中立国（就在余准被处死后的第二年，中国政府宣布向德国及奥匈帝国宣战，一不留神成为了巴黎和会上的战胜国，因此产生“青岛问题”，引发了改变中国命运的“五四”运动），中国人在欧洲不会被怀疑，加之我的英文极好，被柏林情报总部派到英国，以英语教师的名义潜伏在伦敦，和Viktor Runeberg一起搜集机密情报。

两年来我搜集了许多情报，为柏林的情报官带去了赫赫功劳，而我则像鼹鼠一样生活在伦敦，忍受这里的阴雨和大雾。你以为我是在为德国服务吗？不，我与德国仅仅只是雇佣被雇佣的关系，但既然已承诺要做一个间谍，我就必须要做到最好。柏林的头头看不起中国人，他认为我们怯懦、自私且缺乏男子气概。为此我必须要证明给他看，中国人是了不起的民族，能完成其他人完不成的任何任务——我确信在我身上，汇集着几千年来我们民族的无数智慧，自周文王以来的许多先辈，老子、孔子、孙子、孟子、庄子等等，他们带给人类灿烂的文明——而在相同的年代里，你们不列颠人的祖先，还在欧洲寒冷的森林里，过着茹毛饮血的野蛮生活。

今天，我依然为我的祖先们而感到自豪。而唯一的不幸在于：这是中国遭受耻辱的世纪。为了洗刷这种种的耻辱，也为了让日耳曼人对我刮目相看，我必须要做得比任何人都优秀，证明我余准作为一个中国人，可以用一己之力，改变几万名德国士兵的命运！

然而，理查德·马登上尉破坏了我的任务，他找到了Viktor Runeberg，并用德语接了我的电话，暴露了我的身份。一切努力都已付诸东流，马登上尉即将来逮捕我，而此时还有一份机密情报没有传递出去。我已没有了电台，更不能通过邮寄（所有寄往德国及与德国有关地址的邮件都会被严格检查）。

忽然我想到那个法国小城的名字——艾伯特。我在柏林的上司，每天都会翻阅英国各种报纸，如果我杀死一个叫艾伯特的人，报纸上一定会刊登这个消息——艾伯特先生被一个叫余准的陌生人杀害。这样我的上司就会从报纸上，明白我的良苦用心了——但愿他能和我一样聪明。

我在电话簿上找到一个叫斯蒂芬·艾伯特的人，他居住在伦敦郊区的旋转门饭店。我连夜赶往旋转门饭店，管家以为我是我国驻英国的一位外交官（大概在欧洲人眼里，中国人长得都一个样吧）。他把我带到饭店二楼的房间，里面藏满了各种图书，还有许多中国的文物，比如《永乐大典》的抄本，留声机旁边的青铜凤凰，一红一篮两只瓷瓶……

斯蒂芬·艾伯特四十多岁，身材很高，轮廓分明，灰眼睛，灰胡子。他是一个著名的汉学家，会说汉语，精通中国历史和文化，曾在中国住过多年。艾伯特很喜欢中国人，每句话都对中国赞誉有加，他热情地款待我，我们之间完全用中文交谈。面对谦逊有礼的艾伯特，我几乎忘却了自己来到这里的任务——杀死他。

很久没和一个英国人讨论中国历史了，我们谈到了很多，甚至说到了我的曾祖父——艾伯特居然很崇拜“Ts'ui Pen”公，这让我们有了更多的共同话题。他邀请我去参观他的私人花园——小径分岔的花园。

我们提着灯笼，来到旋转门饭店后门。在一座中国式的凉亭旁，有着苏州园林般的月洞门。进入花园，夜色模糊，只有前方艾伯特的灯光，走在弯曲而不断分岔的潮湿小径上，此情此景是那么熟悉，唤醒了我的记忆——这条路像极了我小时候，在老家花园中走过的迷宫路，也就是我的曾祖父“Ts'ui Pen”公建造的迷宫。我曾无数次在那条小道中迷路，差点活活饿死在迷宫里，幸好有老仆人将我救了出来。直到我十八岁那年，终于弄清了进入迷宫的道路，抵达中央神秘的所在。

我们走了一个多小时，边走边谈，话题仍是我的曾祖父“Ts'ui Pen”公。我们谈到了他那伟大而被埋没的小说，也谈到了他用十三年岁月构筑的迷宫，这几乎是最最高深的哲学问题。红晕的灯光令人沉醉，花园不时响起虫鸣，以至于我忘了如何走进来的。

终于，艾伯特带我抵达了小径分岔的花园中心，那里矗立着一座特殊的建筑。当我们正要进入这房子详谈时，我的身后亮起了灯光，理查德·马登上尉竟已追踪而至。为何上天如此对我不公，在我刚认识一位杰出的汉学家，并与他建立起友谊时，马登上尉却出现了，让我重新想起了我的任务——不能再犹豫了。

虽然内心痛苦万分，我还是取出了手枪，对准艾伯特的心口扣动扳机。瞬间，枪声震撼了小径分岔的花园，艾伯特应声倒地，鲜血自胸口喷涌而出。他的目光直勾勾地盯着我，奇怪的是似乎没有任何怨恨，只是微笑着点了点头，仿佛是某种宿命在召唤。他闭上眼睛，再也没有醒来。

然后，马登上尉逮捕了我。此时我没什么可说的，如果柏林方面看到了报纸——登载着汉学家艾伯特被中国人余准杀死的消息，那么德国人就会轰炸那座名叫艾伯特的法国城市，至于时间则是——昨天，相信你已知道了那场战役的结果。上帝啊，你们是否知道我的痛苦和悔恨，我杀死了一个我最不该杀死的人。我赢得了任务，却失去了自己。

我将在地狱中与艾伯特相会，与他继续讨论我曾祖父的小说与迷宫，讨论那无穷无尽不断分岔的时间。

格林威治时间2005年5月30日晚9点

伦敦的夜色被雨幕笼罩着，蓝色的POLO行驶在郊外的路上，车厢里坐着一对年轻的中国男女，他们表情严肃，默默注视着前方的黑夜。

“好了，我现在相信你了。”龙舟率先打破了寂静，他紧把着方向盘，开车也比前几天老实了许多，“《小径分岔的花园》并非虚构，与其说博尔赫斯写了一篇小说，不如说是纪录了一个真实的故事。今天的旋转门饭店，就是小说里的‘小径分岔的花园’所在地，而现任饭店老板乔治·艾伯特，就是小说里的汉学家斯蒂芬·艾伯特的后代。”

我们过去以为《荷马史诗》只是远古虚构的文学作品，但后来考古学家发掘出了特洛伊古城遗址，才证明了特洛伊战争确实存在，《荷马史诗》中大部分历史都有可能是真实的。

“弗格森教授去中国的原因，就是为了查找余准曾祖父的资料。”

“可是动机——教授的动机又是什么呢？”

弗格森教授是研究自然科学的物理学家，怎么会对博尔赫斯的小说，以及第一次世界大战的间谍案感兴趣呢？更何况余准曾祖父是晚清的人物，与弗格森教授八杆子都打不着。

“总会有答案的！也许就在旋转门饭店的后面。”

“小径分岔的花园？”

春雨直视着前方点了点头。

而龙舟有些着急了：“你疯了吗？千万不要进去，不管它是不是余准去过的那个花园，擅自闯进去一定会有危险的。”

“也许，在我们闯进档案馆，发现余准的档案那一刻起，危险就已降临我们身上了。”

档案馆关门前，他们才看完余准间谍案的卷宗。有些是余准自己亲笔写的，有些则由打字员记录，并由余准签字。余准被审问了十几次，每次都会问出一些新东西，但唯一没说出来的是德国的通信密码，这是一个优秀间谍的职业素质，你可以被捕但你不能泄露机密。

在余准的供词里，更多的还是他自己的独白。他认为自己落到今天的地步，完全是命运使然，他对此无怨无悔，或许早已经注定。而余准认为生命中最大的遗憾，就是亲手杀死了斯蒂芬·艾伯特，他已准备在地狱中永远忏悔。

让春雨吃惊的是，余准在其他几份供词里，详细回忆了他与艾伯特间的对话。他们讨论了许多哲学问题，还有余准的曾祖父“Ts'ui Pen”，那部据说比《红楼梦》更伟大的小说，那座永远都走不出来的迷宫花园。

春雨相信在许多年前（甚至可以追溯到第二次世界大战爆发之前），博尔赫斯在伦敦看过这些档案，他根据这些真实的资料，完成了文学史上的杰作——《小径分岔的花园》。当然细节都有文学加工，主人公的心理活动，自然也是博尔赫斯的创作。但有些情节与档案几乎丝毫不差，比如那个藏有中国古董的房间，比如关于余准曾祖父“Ts'ui
Pen”的故事——可惜到现在为止，春雨还没搞清楚“Ts'ui Pen”这两个字的中文写法。

说着说着，他们已到了旋转门饭店。

春雨自顾自地下车了，却听到后面龙舟的声音：“让我送你进去吧，晚上下着雨，我怕不太安全。”

这里不安全吗？她看着前面的饭店，在夜雨底下显示出一种阴森之气。

刹那间，想起缠绕在艾伯特家族头上的死亡诅咒——根据档案馆里的资料，斯蒂芬·艾伯特出生于1872年，在1916年死于余准枪口之下，享年正好44岁。

他还是没有活过45岁。

春雨摇摇头驱散恐惧，便由龙舟陪伴着走进饭店大堂。忽然，她听到一阵奇怪的笑声，原来是前台服务生杰克，他露出森白的牙齿打招呼：“Hello！今天去哪里玩了？”

春雨也只能硬挤出一丝笑容，犹豫了一下回答：“下午去了伦敦塔。”

伦敦塔是伦敦现存最古老的城堡和王宫，曾住过许多著名国王，也囚禁过许多名人。

“哦，那可是到伦敦必去的景点啊。”

其实春雨到伦敦来了好几天，除了大本钟之外，连一个景点都没去过。

龙舟冷冷地斜睨着杰克，然后陪春雨上了楼梯，轻声道：“我不喜欢他。”

“为什么？”

“放心吧，他听不懂中文，通常英国人不会随便问人家私人问题的。”

来到三楼，春雨虽然有些不情愿——她不习惯有男人到她的房间，但当她进入这段走廊，还是感到了一些害怕，似乎吉斯夫人随时都会冲出来。

掏出房卡打开319房间，龙舟跟着她走了进来，环视了一圈说：“你还想住在这里吗？”

“为什么不呢？”

她并没有告诉过龙舟，老板艾伯特已经免去了她的房费，尽管她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

龙舟在窗口看了看外面说：“我总觉得这里不安全。”

“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地方是安全的。况且，我会保护好自己的。”

这句话让他无话可说。

“十点钟了。”春雨看了看时间，“谢谢你陪了我一天，现在你可以回去了。”

龙舟还想再说什么，但还是摇摇头退出房间，神情凝重地说：“照顾好自己，晚安。”

随即，房门重重地关上了。

第五扇门

假若我们知道什么是时间的话，那么，我相信，我们就会知道我们自己，因为我们是由时间做成的。造成我们的物质就是时间。”

——博尔赫斯

格林威治时间2005年5月31日凌晨0点

送走龙舟，春雨放下绷紧的神经，洗了个热水澡。如雪的肌肤依然紧致，莲蓬头的水珠下，显出婴儿般的红嫩，每个毛细孔都张了开来，贪婪地吸收水分。飞溅的水花落到身上，再高高地弹起，溶化到浴室的蒸汽中。青春还刚刚到来，怎能让她轻易流走呢？春雨闭着眼睛，享受着片刻的安宁，虽然知道此刻更需要的，是一个宽阔的肩膀。

躺在床上想早点睡着，耳边似乎又响起了他的声音，就像凌晨的那个梦，还有清晨森林里的小屋。心跳越来越快，仿佛他就要来敲她的门了。

春雨索性从床上爬了起来，已过了子夜零点，她撩起窗帘的一角，注视着黑夜里的花园，只听到淋漓的细雨声。

窗外不就是博尔赫斯笔下小径分岔的花园吗，那里埋藏着什么秘密？值得旋转门饭店如此神秘，留着个吉斯夫人不知何方来历？值得弗格森教授为之而远赴中国，最终在回家路上送了自家性命？

她忽然确信无疑——在小径分岔的花园里就能找到谜底。

或者找到高玄。

任何力量都已无法阻止她了，无论在那神秘的花园里，藏着多么可怕的妖魔鬼怪。

“夜闯后花园！”

春雨在心底对自己默念着，仿佛某个传统戏曲的曲目——古时候痴情种的书生，要将心爱的女子从妖怪手中救出。

拿起雨伞，披上件黑色的外套，当然也没忘了带手电筒，她冲出了319房间。

走廊和楼梯一片寂静，大堂里空无一人。春雨悄悄走到饭店后门，闯入了迷离的夜雨。

冷风冷雨打在脸上，虽有伞却挡不住凉风，虽有手电却只能看到眼前几米远。毕竟是女孩子，孤独与恐惧又袭上了心头。但已走到花园门口，她不想再退回去了，再说最近这一年来，她的神经已锻炼得很坚强了。

借助手电筒的光线，春雨走进了花园的小径，这条路前天早上还走过，但现在感觉与白天完全不同。风雨交加中只记得脚下的路，是一条铺着卵石的小径，她沿着脚下的卵石往前走，路有些湿滑就搭住旁边的树干。

很快看到那扇生锈的大铁门，里面还是中国式的凉亭，手电光线只能照出一角。凉亭后就是那道月亮门了，虽然在国内园林里，常见到这种月洞门，但在雨夜还是第一次。这场景让她想到了聊斋里种种鬼故事，美丽的女鬼或狐仙，不是总习惯于出没这种古园子吗？

她几乎忘了自己正身处国外，便鼓着胆子推开月亮门——原来两块木板门只是虚掩着，里面飘出一股植物腐烂的气味。

春雨战战兢兢地走进了月亮门。里面是条铺着卵石的小径，两边是更加茂密的树木，枝叶全都伸展到了头顶，挡住了天上的自然光线。好在雨已经越来越小，也许很快就会停下。

大约两分钟后，她看到了第一个岔路口，小径分出两条路，她用手电往两边照了照，全都是黑不隆咚的一片。

京戏里有一出名为“三岔口”著名段落，一男一女在黑暗中打斗，谁都看不清对方，就像面对一条道路的三岔口。

向左走，还是向右走？

忽然，耳边似乎跳出了一个声音：“每逢交叉路口就往左拐”。

这是博尔赫斯的小说《小径分岔的花园》里的文字，主人公余准就是循着这个原理，找到了艾伯特的花园。春雨赶紧点了点头，这也许是抵达迷宫中心的基本准则之一。

于是，她选择了向左走。

走进左边岔路，依然是条弯弯曲曲的卵石路，走了大概几十米，又出现了第二个岔路口。

还是向左走、向右走的问题。

春雨依旧选择向左走。

就这样她走到了第三个岔路口，仍然按照既定原则向左走。这样的好处在于——当她从迷宫退出来时，也能按照每个路口向右走的原则。最简单的原则最管用，迷路的可能性也越小。

半个小时过去了，春雨已走过了十几个岔路，看来这迷宫真的非常大。还好她的手电筒耐力很强，可以连续使用几十分钟不换电池。

腿肚子有些酸了，撑着雨伞的手也有些晃悠，眼前出现了一些晕眩，不会是肚子又饿了吧？早知如此晚饭应该多吃些。

忽然，手电光束里照到了什么，靠近看在地上堆着个圆圆的东西，她小心翼翼地蹲下来，把那个东西捡了起来。手感是那样冰凉，有些粗糙不平，表面还有几个洞眼，像一个用旧了的保龄球。

春雨把它放到眼前，在手电筒近距离的照射下，才看清楚自己的手指，正抓着两个深深的眼窝，那凹凸不平的球体正是一具头盖骨！

一声惨叫划破了旋转门的上空。

被吓得魂飞魄散的她，立即将手里的骷髅头甩了出去，只听到一阵树叶摇晃声，那个东西再也看不到了。

老天啊，刚才自己竟然抓起了一个死人骷髅头！

她不敢相信这是真的，但她看到自己的手指上，分明还残留着头骨里的一些污泥。

胃里一阵难受，她几乎倒在地上要吐出来了——这时又开始庆幸晚饭没有吃饱了。

经过这样的惊吓，她的脑子已经迷迷糊糊了，本来应该向后退去的，她却慌不择路地向前跑去。更加要命的是，她居然把“每逢交叉路口就往左拐”的原则给忘记了，接下来的几个岔路口，她自己也搞不清走了左边还是右边。

这回春雨彻底迷路了，雨伞不知被扔哪儿了，手臂也被树枝划破。她才想起自己连手机都没带，已失去了任何求助的机会。四周的风雨声中，仿佛不停地有人在哭泣，甚至听到有人在喊她的名字。她像个没头苍蝇一样到处乱撞，头发上、脸上弄得都是树叶。

在手电神秘的光束中，她似乎看到了一张少女的脸庞，在夜幕中有一种诡异妖艳的美丽。

春雨马上叫出了这个女孩的名字：“清幽！”

清幽——竟然在这里看到了她？半年多前就已死去了的大学室友。春雨还清晰地记得，当初这位室友的死状极惨，是咬断了自己的舌头而亡的。

活见鬼了！

不，彻骨的恐惧笼罩了春雨，似乎要把她的三魂六魄都给逼出躯壳。

她把手电转到另一个方向，照出了一个中年男人，他用一双阴冷的眼睛盯着她，狞笑着向她走近——这是她的继父，一个丑恶到极点的男人，春雨十几岁时曾幻想杀死他。

现在这魔鬼又复活了过来，在这小径分岔的花园现身，想要得到他没有得到过的东西。

春雨惊叫着掉头就跑，在跑过一个岔路之后，手电光束下露出了另一个男人的脸。他大约三十多岁的样子，面对微笑地看着她，然后向她伸出了手。

她一下子愣住了，怎么会——怎么会在这里见到他，这个对春雨来说非常重要的男人，那个许多年前就已经永远失去了的男人。

但她并没有害怕，而是含着眼泪一样伸出了手，同时轻轻地喊了出来：“爸爸！”

是的，这个男人是她的爸爸，在春雨很小的时候，就因为车祸而离开了人世。

就当他们的手要触到一起的时候，春雨却跌倒了在了地上，手电筒也滚到了一边，眼前恢复了一团漆黑。

她流着眼泪大喊着：“爸爸你在哪里？”

终于，春雨在地上摸到了手电筒，当眼前的光束重新亮起时，她又看到了一张新的脸庞。

那是妈妈的脸。

妈妈在轻声呼唤着春雨的乳名。

可怜的妈妈一辈子都没有享过福，死去了丈夫之后又嫁给了一个可恶的男人，如今永远地长眠于地下了。

难道妈妈是从欧亚大陆底下挖了一条地道才来到伦敦的吗？

春雨艰难地爬起来想要靠近妈妈，但刚走近一步妈妈就消失不见了，她伸手抓去只摸到几十片树叶。

这时她彻底丧失了力量，跪倒在地上仰望天空，虽然漆黑中什么都看不到，但她能感受到雨水正无情地坠落下来，像箭一般射在她脸上，让她遍体鳞伤，无药可医。

泪水混着雨水一同从脸颊落下，此刻恐惧已不再重要了，就算再有十个八个骷髅头在旁边也没什么，她现在只感到深深的绝望，在这迷宫的深处无人知晓。只有被她恨过的和爱过的，那些死去的幽灵们聚集在身旁，恐吓她安慰她伤害她庇护她。而她只是头任人宰割的羔羊，在黑夜里发出最后的凄惨的长啸。

当她最后一次抬起手电筒时，奇妙的光圈里出现了一个年轻的男子。

是他？

春雨揉了揉被泪水模糊的双眼，终于看清了那张熟悉的脸，他露出了带着酒窝的笑容，走过来要扶起她的样子。

“高玄！”

在濒临绝望的时刻，她喊出了这个带给她唯一希望的名字。是的，她看到了高玄，那双诱人的眼睛，她心爱着的这个男人，已经缓缓走到了她的跟前。

自从三天前大本钟下匆匆一别，他是否也知道她的日思夜念呢？无论他是来自人间还是地狱，这一回都不能让他再溜走了。

就当春雨要抓住他的时候，手电却突然暗了下来。

糟糕，电池用光了！

眼前依然是伸手不见五指，许多雨水直接打进了她的眼睛里，但她依然用最后的力气喊着高玄的名字。

然而，她并没有摸到高玄的脸。

力气差不多已经用光了，她感到自己浑身虚脱了下来，瘫软在充满雨水的地上，如此绝望而无助。

当最后失去知觉之前，春雨的脑子里只掠过了一个字——死。

也许今晚就会死在这里吧，死在这小径分岔的花园里，死在博尔赫斯老头给她设下的陷阱里，死在所有她恨过与爱过的幽灵怀中……

北京时间2005年5月31日上午10点10分

同一时刻，在地球的另一端，上海。

镜子里的人是我，对镜子外面的我说：“不知道春雨在伦敦怎么样了？”

十五分钟前，我接到孙子楚的电话，他说已联系到了他的同学老马，也就是介绍给弗格森教授的清史专家。老马说弗格森教授确实来找过他，孙子楚决定带我去造访一番。

窗外响起一阵刺耳的喇叭声，楼下停着辆红色的越野车，孙子楚站在车门前挥了挥手，像要出门远足的架势。可惜越野车在市区全无用武之地，走了足足一个钟头，才赶到浦东高桥一个住宅区里。

老马是孙子楚的研究生同学，年龄比孙子楚大几岁。他虽在社科院供职，但最近一直在家写论文，书房里堆满了各种书，许多都是线装的古籍善本，散发着一股清朝的味道。

他开门见山地说：“大约一个月前，弗格森教授确实来找过我，他说要找一个名叫Ts'ui Pen的清朝人，曾经做过云南总督。”

“但清朝没有云南总督这样的官职。”

“我也感到很奇怪，这英国老头不懂中文，搞不懂他为什么来查这个？我问他原因，他也含含糊糊不肯说。可谁让我热情好客呢，再说人家也是著名科学家。我查了清朝云南巡抚与云贵总督名单，并未发现Ts'ui
Pen或Pen Ts'ui的姓名。我想会不会是巡抚以下的官呢？比方说提学使、布政使，按察使，再往下就是道员、知府。”

老马语速极快，我听得有些头晕了：“到底是谁呢？”

“我已收集了清朝五品以上官吏的全部资料，两百多年总共有好几万人。我把清代云南提学使、布征使和按察使的材料全找出来了，结果还是没找到。当时我也有些傻了，难道那英国老头在耍我？我又仔细想了想，忽然想到Ts'ui
Pen这两个字未必就是姓名！”

“不是姓名？”刹那间我的脑子好像也开窍了，“难道是字吗？”

老马拍了一下手：“对了！加十分！中国人古时候除了姓名以外，还有字某某的习惯，比方诸葛亮字孔明，刘备字玄德。”

当他说到“加十分”时，特别像某位著名电视主持人，不禁让我暗暗好笑。

“也许Ts'ui Pen也是字？”

“我查了清代云南的督、抚、提学使、布征使和按察使的姓名和字——终于查出来了！余问天，字崔鹏，苏州吴县人，嘉庆十四年生，道光十八年进士及第，咸丰二年任云南大理知府，咸丰九年任云南布政使，同治十年辞官还乡，卒于光绪十年。”

老马后面那几句话，就像计算机口令一样跳了出来，着实让我目瞪口呆。

显然“崔鹏”的英文译名就是“Ts'ui Pen”。余问天做过云南布政使，掌管一省的民政与财政，在外国人看来和总督也差不多。

Ts'ui Pen=余问天

他还做过大理的知府。大理啊，我想到了苍山洱海，想到了《天龙八部》里的段誉，想到了《射雕英雄传》里的“南帝”，这神奇的地方会给余问天造成什么影响呢？

老马得意地笑了笑：“我确定余问天就是英国老头要找的人，而且这个人确实不同一般，在当时的文坛还是小有名气的呢。”

我想起了博尔赫斯的《小径分岔的花园》，主人公余准的曾祖父“Ts'ui Pen”既是高官，同时也是小说家。不过，我也读过很多版本的《中国文学史》，在清代文学这一章里，似乎并没有余问天的名字。

“有什么作品留世吗？”

“弗格森教授运气不错，正好撞到我的枪口上了——我在写篇关于晚清小说的论文，发现了许多鲜为人知的小说。有些作者还是政治舞台上的风云人物，现在人们很推崇曾国藩的文章，其实文章在曾国藩之上的还大有人在。许多大人物或使用笔名，或没打算让作品发表，人们并不知道他们的小说才华。”

孙子楚实在是憋不住了：“兄弟，你还是直奔主题说说余问天吧。”

“布政使官阶从二品，也算封疆大吏了。余问天在云南做官多年，至今在大理和昆明，还可以看到他不少真迹。余问天真正有名的还是小说，我手头就收集过他的作品。”

说着老马从书柜里拿出一本线装书，还没看清封面就闻到了股浓浓的霉味，揉了揉眼睛终于看到了书名——《幽冥夜谈》。

“《幽冥夜谈》？听名字像聊斋那样的鬼故事。”

“YES，再加十分！”老马的表演欲越来越强烈了，“就是本鬼故事集！还是光绪年间的畅销书。虽然这种文章被主流社会看不起，可偏偏有许多人喜欢。像《聊斋》出于破落文人蒲松龄之手，大才子纪晓岚的《微阅草堂笔记》从头到尾都是鬼魂和狐仙，连随园先生袁枚都写过《子不语》。可惜，文学史里留下了蒲松龄和纪晓岚，却漏掉了余问天。这本《幽冥夜谈》与聊斋不同的是，余问天下了狠劲去写，有几篇非常恐怖。看了都让我做恶梦了，似乎小说里写到的幽灵，爬到我身上来了。”

孙子楚忽然捅了捅我：“遇到同行了啊。”

“据说余问天的这些鬼故事，全都是他本人亲身经历，是不是不可思议啊？但我觉得有可能，《幽冥夜谈》的故事大部分发生在云南，余问天在那里做官多年，有第一手的原始记录。像施蛊杀人和降头术等等，都是今天依然有的巫术。余问天把这些内容写得栩栩如生，带有大量当地的民风民俗。”

他的介绍让我有了浓厚的兴趣：“这本书能借我看一看吗？”

“对不起，恕不外借，这可是我的珍藏呢。”老马抚摸着书皮，微微一笑道，“其实，在余问天一生的文学创作中，《幽冥夜谈》不过是一小部分，他最重要的作品，还是在辞官回乡以后写的。许多历史学家都很奇怪，余问天为什么在仕途一帆风顺，很有可能升为云贵总督的时候，却突然辞去官职，两袖清风地回到了家乡？”

“确实很奇怪啊。”

“根本原因就是为了写小说，或许他已看透了功名利禄的虚无，陷入到小说的世界而不可自拔了。余问天返回苏州吴县老家闭门不出，用十三年完成了一部长篇小说，他声称这篇小说要比《红楼梦》更伟大，至少有几百万字。他还说曹雪芹如果再世看到这本书，一定会甘拜下风俯首称臣，而未来的人看到这本书，更会洞彻人间与天地的奥妙。”

虽然老马吹得天花乱坠，孙子楚仍然笑了起来：“这位老兄怎么一点都不懂得谦虚呢。”

但我还是被他震住了：“这本书叫什么名字啊？”

“千万记住了啊，余问天唯一的长篇小说，也是最后一本书的名字叫——”

在拖了很长很长的尾音之后，他终于说出了三个汉字：

《迷宫梦》

听到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名字，我霎时就愣了一下，然后便联想到了博尔赫斯，这个阿根廷老头的所有作品，几乎都可以用“迷宫梦”三个字来总结。

“《迷宫梦》？”孙子楚也深深吸了口气，“嗯，这书名听起来还真不错，既有些明清小说的味道，又像是后现代的西方小说。”

心底默念了几遍这书名之后，我忽然问道：“哪里能看到这本书呢？”

“虽然《迷宫梦》的名字，始终都在学术界流传着，但谁都无缘一睹其庐山真面目。现在能肯定的是，余问天在辞官回乡十三年之后，被一名云南的仇家刺杀身亡。在余问天最后的十三年里，他在老宅后面造了个秘密花园，布局就像迷宫一样，没人能自己走进去。余问天就在花园中心的书斋内，整天与世隔绝，潜心写他的小说。”

我终于忍不住叫了出来：“竟和《小径分岔的花园》一模一样！”

也许老马并没有看过博尔赫斯的小说，他继续说下去：“只有极少数余问天的挚交密友，被带到书斋里看过这本书。有人认为《迷宫梦》乃是‘天书’，亦是‘旷世奇葩’，可以‘通天地之灵气，吸日月之精华’，总之要胜过《红楼梦》千百倍。也有人说这是本‘妖书’，将会诱惑人坠入地狱，更有人称‘此书一出，国之将亡不久矣！’”

“也许这句评价并没有错，在余问天死后二十多年，清朝就宣告灭亡了。”

“是啊，其实在余问天死后不久，就再也没有《迷宫梦》的消息了。”

孙子楚不能再让老马这样喋喋不休下去了，他做了总结性的发言：“好了，谢谢你告诉了我们这么多，这些话你也全都告诉弗格森教授了吗？”

“没错啊。但这位英国老头还意犹未尽，他似乎对《迷宫梦》极其感兴趣，希望我提供更多的线索，我只能推荐他去余家老宅看看了。”

“余家老宅？还在吗？”

“当然还在啊，去年我还去实地考察过，是个值得一去的地方，就在苏州西山。”

“苏州西山？”

我知道那是太湖中的一个小岛，全称西洞庭山，因为距离上海很近，所以去过很多次了，

“对，我还把那个地址抄给了弗格森教授，让他自己去考察一下。”

这时我拍了拍孙子楚的肩膀：“对不起，明天能不能再借用你半天。”

“不会吧，难道你要——”

“没错，明早九点在我家楼下集合，我们一起去苏州西山，探访余家老宅！”

格林威治时间2005年5月31日上午10点45分

伦敦的上午。

春雨从黑暗的海底浮起，张开双眼，天花板像书页般覆盖了视线。后脑勺还有些疼，耳边是淋漓的雨声，还有时明时暗的手电筒光圈，不停地在脑子里闪烁。

但肺叶里呼吸到的空气，却分明告诉她——自己还活着。

眼睛睁得更大了，春雨记得这个房间，旋转门饭店319房，她正躺在自己客房的床上。窗帘没有放下，昨晚的雨早就停了，天光直射到脸上，这就是活着的感觉，多么单纯而美好。

还记得子夜时发生的一切，她走进了旋转门饭店后面，神秘的小径分岔的花园。在那里她拾起了一个骷髅头——这个可怜的家伙，也许是当年在花园里迷路的人吧。同时，她还看到了许多早已死去的人，想到这里便又毛骨悚然起来，难道天底下的幽灵，无论古今中外，都聚集在这个迷宫里了吗？

最后，她还看到了高玄。

接下来黑暗便笼罩了她，一切的知觉都失去了，她只记得自己倒在了地上，死神似乎已贴上了她的嘴唇……

但她还活着。

女人的生命力才是最顽强的。

春雨看了看时间，已经接近上午十一点钟了。她已经完全不记得了，自己是如何回到这个房间里的？没理由啊，为什么醒来时会躺在这张床上？

难道只是一个恶梦吗？

然而，她看了看自己的手臂，果然有一道细细的伤口，这是被树枝划破的痕迹。从床上爬起来，发现自己的膝盖和脚腕处，都有些淤青块和擦伤，现在还感到隐隐作痛。床下放着她的运动鞋，在鞋底沾满了湿润的泥土，那是花园里才会有的。

所有这一切都证明了，她确实去过小径分岔的花园，至少手臂上的血痕不会说谎。

那么她是怎么回到房间里来的呢？

这时，她才发现身上穿着件宽大的睡袍，但她并没有这样一件衣服。她记得昨晚出去的时候，穿了件黑色的外套，早已在雨里淋得湿透了，是谁帮她换下来的呢？想到这她捂了捂心口，天哪，有人在她没有知觉时，帮她把衣服都换好了，那个人大概看到她的身体了，或者对她做了些什么？

不，那个人一定是高玄！

春雨的心头忽然一阵狂喜：“也许他一直都在暗暗保护着我，只是因为某种原因而躲在暗处不愿出来。但是，当我遇到危险的时候，他一定会奋不顾身地来救我的！”

究竟是高玄的真人还是幽灵，这个对她来说已不再重要了，最重要的是他就在她身边。

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绿荫，后面就是小径分岔的花园，布满了无数岔路口的迷宫，还有她深爱的人。

春雨打开笔记本连上了网线，给远在上海的本人发了封邮件。她把这两天来经历的一切，包括昨天在档案馆发现的余准的自述，还有凌晨时在迷宫里的奇遇，全都原原本本写在邮件里了。她希望能得到我的帮助，觉得已离那个秘密不远了。

发完邮件，她打开客房里的衣橱，才发现昨晚的黑色外套，还有其他一些被淋湿了的衣服，都被整整齐齐地挂在里面。

走进卫生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头发依然潮湿蓬松，脸上还残留着一些污泥。昨晚的经历让她憔悴不堪，这样的容颜还能让高玄爱她吗？

不，他才不会在乎这些呢。但春雨自己在乎，莲蓬头里迅速放出了热水，她脱去睡袍站到水流底下，就像古希腊瀑布底下的浴女。昨晚留在她身上的雨水，以及所有脏东西都被冲刷掉了，皮肤又恢复了温暖红润，她依然是那个迷人的春雨。

换身干净的碎花布衣服，头发重新挽在了脑后，她袅袅下楼去餐厅了。

正好是午餐的时间，几十个老头静静地坐着用餐。没人注意到春雨到来，她找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低着头吃起了午餐。

快要吃完的时，忽然发现餐桌对面坐了一个人，她看到了那两撇盖博式的小胡子。

旋转门饭店的老板，艾伯特家族的第32代继承人——乔治·艾伯特，他那双灰色的大眼睛眯了起来，嘴角微微呡起，露出一种难以言说的表情，好像要把春雨的衣服看透了似的。

她终于忍不住了：“对不起，为什么这么看着我？”

“你受伤了？”

艾伯特扬了扬下巴，目光对准了春雨的手臂，她这才意识到自己手上的血痕，那是昨晚在迷宫花园里被树枝划破的。

她赶紧把手捂了起来，低头道：“今天早上在房间里一不小心弄伤的。”

“可我怎么感觉像是被花园里的树枝划的啊。”

“啊，这个——”

春雨不是个会说谎的人，她不敢看着艾伯特的眼睛说话，早就露出了破绽来。

艾伯特把笑容收敛起来，靠近她轻声地说：“你是不是去了后面的花园？”

“我，我……”

“你不仅仅去了后面的花园，还擅自闯进了那扇中国式的月亮门，跑到了小径分岔的花园里，是不是？”

她注意到艾伯特用了“The garden of forking paths”这样的短语，直译成中文就是“小径分岔的花园”，与博尔赫斯的小说名称一模一样。

想到这里她情不自禁地点了点头。

“没错，你确实进入迷宫了！”艾伯特依然压低着声音，不让其他老人们听到他们的对话，“不过你真的非常幸运，能够活着跑出来，上帝真的很眷顾你啊。”

不知哪来的勇气，春雨也挺直了身子，盯着他的眼睛问：“艾伯特先生，请你告诉我——迷宫里面藏着什么？”

艾伯特没想到她会提出这样的问题，脸色立时变得难看了：“无可奉告！”

“一定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吧。”

他起来高声说：“Ms.Spring rain，我警告你不要再去后面的花园，那里对外人来说极度危险！如果你下次再擅自闯入的话，就不会有今天这样好的运气了，你永远都不会走出来的。”

艾伯特说完就离开了这里，后背微微有些颤抖，不像第一次见到他时那样挺拔了。

过不了几天，就是他45岁的生日了。

这时春雨想起了吉斯夫人，还有那个三百多年来的魔咒。

格林威治时间2005年5月31日下午1点55分

蓝色的POLO又开始“甩尾”了，龙舟目不转睛地盯着前方的道路，全然不顾被他超过车辆的鸣笛咒骂。

现在他要赶去旋转门饭店，想要立刻见到春雨，至于原因只有一个——他想她。

是的，就这么简单的原因，一切借口都是多余的。昨晚龙舟送她到饭店，只在她的房里呆了不到半分钟，就被春雨请出了门外。当他看到319房门重重关上时，心里涌起深深的失落感，举起手想要敲门却落不下去，僵硬了许久还是摇摇头，离开了深夜的旋转门。

当龙舟在夜雨下回到车里，无奈地转动钥匙踏下油门时，心却已跌入了冰窟。多么奇怪，他和她仅仅是萍水相逢，从5月27日到现在不过三四天，只因为他的教授猝死在她的身边，便把他们的命运连在了一起。

他承认她确实很迷人，在英国几乎找不到这样的女子，但只有这些还不足以打动他。真正让人难以抗拒的，是她眼睛里的忧郁和坚强，两种截然不同的气质，却汇合在同一个人身上。她悲伤时就像受伤的小鸟，而龙舟就会把自己想象成仁慈的猎人，不但没有伤害她还要保护她安慰她，让她脱离种种危险，回到温暖的世界来。而当她决定做某件事时，眼神里的勇敢与坚强，足以让任何男人相形见绌。

在英国的三年，龙舟苦行僧似地生活着，詹姆士大学女生很少，中国女生的数量为零。英国本地女孩就免谈了——中国女孩在国外向来很吃香，而她们的男同胞就非常寂寞了。在刻板沉默的弗格森教授身边，一天都说不到十句话。为摆脱生活的孤独，也为避免成为教授那样的人，龙舟看了所有周星驰的电影，坚持每天和自己说话。如果碰到国内来的留学生，他就故意油嘴滑舌，显示自己的玩世不恭。虽然拿到了全额奖学金，不用辛辛苦苦在外打工，但还是打了份开车送快递的活，在伦敦街头横冲直撞。在快递司机们的帮助下，他学会了超车和“甩尾”的技术，现在他只要握上方向盘，就会有飙车的欲望。

POLO拐进旋转门饭店的小路，龙舟下车看着午后的饭店，心里忽然一阵忐忑不安。

走进饭店大堂，不安的情绪越来越强烈了——他知道春雨还念着另外一个男人。在他们相遇的第一天晚上，她就在大本钟下拼命寻找那个人。尽管连个鬼影子都没见着，但龙舟明白她的痴情。他不知道她和那个男人的过去，也不知道她的思念有多深。不过，他陪她去过维多利亚精神病院，又去了公共档案馆，说明那个人对她来说极其重要。

想到这里，龙舟的脚步又慢了下来，他抬头看着狭窄的楼梯，还是继续走了上去。

忽然，楼梯上下来一个高大的身影，这西洋老头留着满头白发，长长的披到了脑后，身上还是一件打着许多补丁的衣服，看起来像六十年代的老嬉皮士。

这老头对龙舟视而不见，在楼梯上还撞了他肩膀一下。龙舟只能躲到旁边，目送着老头下楼。看着老头飘飘的长发，他总觉得有些眼熟，摇摇头却又记不起来了。

来到319房间门口，龙舟呆站了片刻。他并没有和春雨通过电话，不知此刻她在不在？

他还是按响了门铃。

等待了几秒钟，房门缓缓打开，他看到了春雨惊讶的脸。

“你怎么来了？”

龙舟本来严肃的表情，一下子又变得嬉皮笑脸了：“不欢迎我吗？”

春雨摇摇头把他让进了房间：“你发现什么新线索了吗？”

“啊——”他实在想不出什么新线索，昨晚回到宿舍后，他就躺在床上不动了，“对了，我来告诉你一个消息。”

她狐疑地打量着他：“那就说吧。”

“明天就是弗格森教授的葬礼了。”这句话倒是真的，龙舟是上午才听说的，然后他把葬礼的时间和地点都抄给了春雨，“教授一个亲人都没留下，我是他生前唯一的学生，可能没多少人来参加他的葬礼了，是不是也挺可怜的？如果你有空的话，也可以去一下。”

春雨皱了皱眉头：“你那么远跑过来，就是为了请我去参加一个葬礼？”

“哦，当然不是，还有其他的……其他的很多事情。”

“奇怪，你好像有些紧张啊，先喝些水吧。”说着她给龙舟倒了一杯水，“对了，弗格森教授的死因查出来了吗？”

他拿过杯子就咕咚咕咚喝光了：“教授的尸检已经完成了，但报告要过两天才能收到。”

这时春雨转过身，拿出了绿封面的书说：“这就是教授在飞机上送给我的书。”

“《Borges Novels Collection》？”龙舟念出了封面上的书名，摇摇头说，“我从没看到过教授有这本书。”

“这就是《博尔赫斯小说集》，你要拿回去吗？”

“不必了吧，这是教授生前送给你的，还是留在你这里吧，也许对你有用。”

龙舟这么一说她又只能拿回去了。她想了想飞机上那几幕场景后说：“对了，你看过教授的笔记本电脑吗？”

“已经过去三天了，到现在我都没有打开它。不知道什么原因，教授给笔记本电脑加了密码，而且还加在了DOC系统里，我用尽了各种办法都没解开密码。”

“教授在飞机上一直盯着电脑看，那里面一定有着什么非常重要的内容。”

龙舟并没有回答，其实他早已心不在焉了，低下头沉默了半天。

春雨越来越觉得奇怪，又给他倒了一杯热水，他还是仰起脖子就喝光了，抹了抹嘴角的水渍，盯着她的眼睛说：

“你——你真漂亮。”

这句话来得实在太突然了，春雨完全没有思想准备，她后退了一大步，低垂下眼帘：“你到底想说什么？”

龙舟深呼吸了几下：“我已经说出来了。”

“你说完了吗？”

“说完了。”

春雨转过了头去：“那你可以回去了。”

“嗯，好的。”

“再见。”

龙舟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呆呆地退出房间，迅速离开了旋转门饭店。

格林威治时间2005年5月31日晚上10点20分

春雨依旧在自己房里，手里攥着那枚刻着“19”和“XUAN”的钥匙，高玄在哪里？小径分岔的花园？还是森林中的白色小屋？或者他无处不在，就像弥漫在四周的空气。

窗帘开着，树枝的阴影投在她额头，就像此刻的心情那样纷乱。下午龙舟跑到这个房间里，表情和语气都一反常态，除了告诉她教授明天葬礼外，还说了句无比暧昧的话：

“你真漂亮。”

要是平时有人对一个女生这么说，她一定会感到很温馨。但在这个节骨眼上，这样一句话从龙舟嘴里出来，又落到春雨耳朵里，就像大石头扔进了激流的漩涡，无论是石头还是漩涡都受不了。

龙舟这个男生啊，春雨不知该如何评价他，难道又是个小冤家？也许不该这样伤他的心，但又不知如何回答他？

她烦躁地在房间里来回走着，忽然听到门外响起一阵沉重的脚步声。她停住不动侧耳倾听，外面的脚步一直在响，听得出只是一个人。五、六分钟过去了，那脚步声并没有停下来的迹象，依然在走廊里回响着。

春雨大着胆子打开一道门缝，只见外面亮着微弱的廊灯，像鬼火一样在墙上闪烁。廊灯下有个白色的背影，脚步声就是从那里发出的。只见背影越来越近，在隔壁的房间门口停了下来，伸手打开房门，走进去亮起了灯光。

春雨记得那个房间——318房，就是前天上午她被困在里面的房间。

进去的人是谁？会不会是318房的主人呢？

强烈的好奇心驱使她打开了门，小心翼翼地走到318房门外。

忽然，318房里的灯光一下子熄灭了，同时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

但经历了昨天半夜的事情之后，春雨的胆子似乎更大了，情不自禁地推门走了进去。

房里还是一片漆黑，但她明显感到有个人存在，她在墙壁上摸到了开关，电灯瞬间照亮了房间。

她看到了吉斯夫人。

老妇人穿着条长及脚踝的白色长裙，满头枯发梳得还算整齐，只是在大床边浑身颤抖。

春雨迅速走到她跟前问：“你怎么了？”

吉斯夫人眼睛瞪大得骇人，嘴里发出恐怖的气声：“我看到她了！”

“她？你看到谁了？”

难道这个房间里还有第三个人吗？老妇人缓缓转过头去，指了指窗户的方向。

这时春雨才发现窗户正敞开着，一阵凉凉的晚风正从窗口袭来，让她打了一个冷战。

吉斯夫人颤栗着说：“她就坐在窗台上，她在对我微笑。”

“什么？什么都没有啊。”

春雨有些糊涂了，不会是老妇人的幻觉吧。

“就在刚才，她还坐在那窗台上面。”吉斯夫人向前走了几步，轻轻抚摸着窗台，任凭晚风吹乱她的枯发，“是的，她穿着件粉色的连衣裙，那是她最喜欢穿的一件衣服，上面还缀着蝴蝶的花纹。她那黑色的长发放到胸前，还有双乌黑的大眼睛，美丽的睫毛俏皮地卷起，就和她小时候一模一样。”

她的表情非常陶醉，一直盯着窗台的位置，好像那里真的坐着一个美丽的女孩。

吉斯夫人继续说下去，似乎忘记了春雨的存在：“她的后背就紧靠着窗框，一条腿放平在窗上，另一条腿自然地垂下来，光着的脚丫上涂着彩色的趾甲。她那样子就好像是画框里的女子，坐在窗台上吹着夏夜的风，是那样慵懒而惬意。她仰着光滑的脖子，回头向我微笑着。上帝啊，她笑起来美极了，就像传说中的天使，终于来到人间拯救我们了。”

真不可思议，她说得那样栩栩如生，一定投入了心底最深的感情，让春雨完全忘却了对她的恐惧，此刻她更像一个慈母，在称赞自己美丽的女儿。

春雨被她的语言迷住了，也走过去摸了摸窗台，似乎还摸到了阵阵热气，好像刚才真有人坐过啊。她又把头探出窗外，后面是茂密的树林，小径分岔的花园就隐藏在其中。

“吉斯夫人，你说的人到底是谁啊？”

“Katrina。”

老妇人缓缓吐出这个名字，翻译成中文就是“卡特琳娜”，这是欧美女子的常用名。

“卡特琳娜又是谁呢？”

吉斯夫人依然保持着原来的表情，离开窗口回到梳妆台边上，指了指玻璃台板下的照片说：“就是她。”

春雨赶紧回到她身边，看到了那张彩色照片——美丽的拉丁风情的女孩，有着地中海式的头发和眼睛，身后是一扇旋转门。

是啊，刚才老妇人形容她的样子时，就应该想起这张照片了。

“这里是卡特琳娜的房间，对吗？”

老妇人点了点头：“是的，我一直在等待她回来。”

“她是什么人？”

“卡特琳娜是我的女儿。”

她说这句话的语气很悲伤，手指颤栗着触摸台板，好像抚摸她的女儿。

春雨已明白几分了，她大胆地碰了碰老妇人，看着照片里的人说：“她到哪里去了呢？”

“小径分岔的花园。”

吉斯夫人喃喃着吐出了这句话，春雨差一点儿还以为是小说名字呢。

春雨转过头指了指窗外：“是不是后面那个花园？”

“对，那里就是小径分岔的花园。”

“那里是不是一个迷宫？”

“你千万不要去！当年卡特琳娜就是走进了那个花园，便再也没有走出来。”

这句话让春雨又害怕了起来，她忽然想到了昨天半夜里，在迷宫小径里捡到的骷髅头，那双深深陷下去的眼窝，它会不会就是卡特琳娜的呢？

想到这里胃又有些难受了，她捂着自己的嘴巴却呕不出来，这时吉斯夫人倒像个慈母般，牢牢抓住了春雨的手说：“你怎么了，身体不舒服了吗？”

“我没事。”春雨大口喘息着，抬头看着老妇人苍白的脸，“你刚才真的看到卡特琳娜了吗？确定那不是什么幻觉吗？”

“我当然看到了！我怎么会看错自己的女儿呢？她明明就在那里对我微笑，但突然灯光一下子熄灭了，当灯光再亮起的时候她就不见了。”

难道是她的幽灵吗？春雨没敢把这句话说出来，或者卡特琳娜又从迷宫里走出来了？

似乎一切都已经乱套了，她又低头看了看台板下的照片，卡特琳娜确实是个拉丁美人，毫无疑问具有南欧的血统，是美得那样摄人心魄，不免让春雨生出了暗暗的嫉妒。

不过，最吸引她注意力的，却还是照片背景的旋转门。

她低下头想了片刻，脑子里依然是一团乱麻。然后春雨关上了窗户，将吉斯夫人送回到301房间里。至于这老妇人究竟是什么来头，她已经不敢再多问了。

已经半夜11点40分了，春雨没有回自己的房间，而是来到了饭店的后门。

尽管耳边犹在响着艾伯特和吉斯夫人的警告，但已没有什么能再阻止她了。刚才得知的卡特琳娜的事，让她对小径分岔的花园兴趣更浓了，至于危险对她来说并不重要，她相信吉人自有天相，高玄随身都会出现在她身边拯救她。

春雨的手电筒，昨晚已丢在花园里了，刚才从前台偷偷拿了个手电。举着手电走进黑暗中的树林，循着那条鹅卵石小路，穿过茂密的枝叶向花园前进。

穿过那扇大铁门，手电光圈里露出了凉亭，还有后面苏州园林式的月洞门。

她深呼吸了一下，准备要推开月洞门的门板。

忽然，那两块门板竟自己打开了，把春雨吓得心惊肉跳，往后退了一大步。

在手电的光圈照射下，月洞门里跑出了一个高大的人影，一下子就扑到了春雨的身上。她只感到眼前一黑，天旋地转，便重重地摔倒在泥地上。

幸好春雨的神智还很清醒，她感到自己身上压着个重重的人，嘴里还发出沉闷的哼哼声。

接着更可怕的事降临了，她感到一些液体流到了脸上，黏黏糊糊地恶心至极。她根本来不及去擦，便拼命地把那个人推开了。

心都要跳出嗓子眼了，若换作其他女孩，恐怕就当场吓晕过去了。但春雨还是大口喘着气，从地上摸起手电筒，照亮了那个压在她身上的人。

原来竟是个白人老头，身高起码有一米九，脑后满是白色长发，身上却是打满了补丁的衣服。春雨想了起来，那天在饭店走廊上见到过他，给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老头浑身都在发抖抽搐，已经有些翻白眼了，嘴巴里吐出许多白沫——春雨立刻摸了摸自己的脸，差点大声尖叫起来，原来那些液体就是老头嘴里的白沫！

胃里又是一阵彻骨的恶心，但看到眼前老头的样子，似乎是需要急救，她便用手背和衣袖擦了擦脸，急忙蹲在老头的身边。

春雨用手电照了照老头的眼睛，发现他已经瞳孔放大了，正当她手足无措之际，老头竟然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将死之人的力量却出奇的大，春雨没有办法挣扎，只能俯下身子靠近了老头。

这时老头竟然开口说话了，从喉咙里挤出几个浑浊的英文单词：

“地狱……地狱……门……要开了！”

这断断续续的话，让春雨有些耳熟，尤其是“Hell”（地狱）这个词，更刺痛了她的心。

当春雨再一次低下头时，老头抓着她的手已经松开了，整个人一动不动躺在地上，眼睛瞪得大大的仰望星空，再也不会发出任何声音了。

现在是子夜零点。

他死了。

第六扇门

名词解释之“六扇门”：中国古代的衙门都是三开间，每间各安两扇黑漆门扇，总共有六扇门，所以衙门俗称“六扇门”，俗谚“衙门六扇开，有理无钱莫进来”，衙门差役、书吏之类的工作也被称为“六扇门里的勾当”。

格林威治时间2005年6月1日凌晨零点

伦敦的子夜。

小径分岔的花园门口，春雨吓得浑身动弹不得，眼睁睁看着地上的白发老人——他真的死了吗？

夜风吹透了她的衣衫，刚才的恐惧让她后背心满是冷汗，寒意彻入了骨髓。她摸了摸自己手腕，还留着一道明显的握痕，腕口的静脉处隐隐作痛。再度晃晃悠悠地蹲下来，手电筒照着老头死不瞑目的眼睛，仿佛还在凝视着她，要把什么重要的话告诉她。

但春雨必须要确定他是否死了，要是老头还剩下一口气，她就要想办法救活他。她伸手轻轻摸了摸老头的脉搏，完全没有任何反应。又摸摸老头的颈动脉，就像一条干涸的河流，再也不会流动了。

终于确凿无疑了，老头已变成了一具尸体，灵魂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这下春雨坐倒在了地上，她的灵魂仿佛也要出窍了。几天前弗格森教授猝死在她身边，此刻又有一个老人在她面前死去，难道自己真是厄运的化身，谁碰到她就会被诅咒吗？

半夜的花园里万籁俱静，只有晚风摇动树叶的声音，旁边是个中国式的凉亭，后面是道生锈的大铁门，前面还有道半敞开的月亮门——小径分岔的花园就在门里，那弯弯曲曲的迷宫小道在等待着她。

这一切都宛如博尔赫斯的小说，春雨似乎成为了阿根廷老头的女主人公。

泪水悄悄从眼眶滑落，与其说是面对死者的恐惧，不如说是身处绝境的无助与凄凉。

现在该怎么办？深更半夜一个老头死在这里，春雨唯一可做的就是报警了——让警察来处理这些事情吧，或许他们会发现更多的秘密。

但她出来时并没把手机带在身上，必须得到饭店大堂里打电话。她回头看了一眼死去的老头，便循着来路往回跑了。

春雨飞快地跑出小树林，好像后面有个幽灵在追逐着她。

回到饭店里，大堂依然空无一人，她径直跑进前台，拨通了英国的报警电话：999。

在说清了地址和具体情况之后，警方让她在原地等待。

春雨放下电话便没了力气，只感到一阵天旋地转，仿佛天花板就要塌下来了。

忽然，她感到脸上还有些异样，才想起刚才老头嘴里吐出来的脏东西，可能还有一些没擦干净。她挣扎着又站起来，跑到底楼的卫生间，看了看镜子里自己可怕的脸，果然还有些白色的残渍。想到那是死人嘴里吐出来的，就让她对着池子干呕起来。

她终于呕出了一些胃液，冷汗又冒上了额头。她打开水龙头，拼命冲洗着自己的脸，头发也湿掉了很多。当她重新把头抬起来时，镜子里的女人就像个疯子似的，让她联想到了可怜的吉斯夫人。

这时外面传来警车的声音，春雨来不及擦脸就跑了出来，大堂里走进一男一女两个警察。春雨这副样子让警察也吓了一跳，已经没有时间多说话了，她赶紧带着警察跑向饭店后院。

警察对这里也很陌生，走进黑暗的小树林，都不免提高了警惕，男警察还掏出了一把手枪。女警察一路拉着春雨，关切地问她发生了什么事情，可能以为春雨遭到了什么侵犯。

到了那扇生锈的铁门，中国式凉亭已在眼前了。春雨喊道：“就在这里！”

男警察率先冲了进去，用手电照了四周一圈，但地上什么都没发现。接着女警察也过来了，她又照了照旁边的凉亭，没有什么异常的东西。

“就在这里吗？”

“是啊！”

春雨有些糊涂了，究竟是怎么回事？她睁大了眼睛，在两只大号手电的光束下，方圆十米之内被照得一清二楚。地上全是一片空白，除了泥土就是鹅卵石，旁边是凉亭和树林。

男警察甚至还钻到树林里，非常仔细地找了一圈，最后钻出来耸耸肩膀：“什么都没有！”

老头到哪里去了？死人不可能自己走路？春雨茫然地注视着地上，抓了抓已经浸湿了的头发，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警察。

女警察搭着她的肩膀问：“发生了什么事情？你确定这里真的有人死了吗？”

忽然，身后传来又一阵脚步声，乔治·艾伯特和服务生杰克都跑过来了，想必是被刚才警车的声音惊醒的。他们惊慌失措地问警察怎么回事。

在得到警察的回答后，艾伯特摇了摇头：“我是这家饭店的老板，绝对不可能发生这种事的。”

警察又问春雨那个老人长得什么样？

春雨便在现场详细描述了老头的模样，以及他死时的情况。

可艾伯特又一次摇摇头：“真是莫名其妙，我们这里没有这样的客人。”

这句话让春雨有些急了：“可我明明在前几天还看了他的呢！”

“也许你看错了吧，虽然最近这里是住了很多老年人，不过他们不是秃头就是剃光头，没有你说的长发老头。而且这里的老人都很注意穿着体面，怎么会穿成嬉皮士的样子呢。”

“不对，你为什么说谎？”

这时春雨已经无法控制自己了，激动地后退了几步，女警察扶住了她的肩膀。

艾伯特也对她现在这个样子感到很惊讶：“今晚你怎么了？看看你的头发啊，像什么样子？究竟发生了什么？”

“不知道！我不知道！”

春雨低下头抽泣起来，女警怕有不测继续搂着她。

然后，艾伯特对男警察耳语了几句。只见男警察会意地点了点头：“没事了，我们走吧，艾伯特先生会照顾好这位小姐的。”

女警有些疑惑，但还是放开了春雨，跟着男警察走了。

艾伯特拉起春雨的手要离开。忽然她大叫了一声：“等一等！”

她夺过艾伯特的手电，跑到半开的月亮门里。警察也跟着跑了过来，只见门里是一条幽深的小径，两边茂密的树丛，其他并无任何东西。

现在女警察也摇摇头说：“什么都没有，我们走了，再见。”

艾伯特冷冷地看着春雨，然后扶着她的肩膀往回走去。

杰克在前面用手电开道，而春雨再也没有力气了，跟着他们一同回到了饭店大堂。

艾伯特又与警察们寒暄了几句，最后顺利地把他们打发走了。

随着警车的声音渐渐远去消失，春雨瞪大了眼睛盯着艾伯特：“究竟是怎么回事？”

“你这几天太累了，应该好好休息。”

但春雨并不甘心：“他是从小径分岔的花园里跑出来的，那个迷宫里面究竟藏着什么？”

“杰克，送她回去休息吧。”

说毕杰克就抓住了她的左手，但她开始挣扎起来，艾伯特摇摇头又抓住了她的右手，就这样两个人把春雨架上了三楼。

回到春雨的319房间，艾伯特按着她的肩膀说：“可怜的Spring rain，看看你自己的头发啊，你不应该是这个样。快点洗个澡吧，明天我要看到你美丽的样子。”

当他们全都离去，春雨一个人坐在门后，绝望地看着天花板。

那个老头真的死了吗？难道他又活过来自己走掉了？或者真的是她的幻觉和臆想？还是她到了英国以后，遇到的一切都是自己的幻想？

子夜零点40分。

春雨深呼吸了几下，走进卫生间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容颜苍白再加湿乱的头发，果然像个女疯子啊。

现在她可以猜到了，刚才艾伯特对警察的耳语，大概是“这女孩精神错乱了”的意思吧。

赶快打开莲蓬头，热水冲刷着身体，快点把那一切不干净的东西都洗掉。

几分钟后，当热气弥漫在浴室时，耳边响起了老头死前说的那句话，正与飞机上弗格森教授临终的话相同——

“地狱……地狱……门……要开了！”

北京时间2005年6月1日上午9点15分

上海。

这个阳光明媚的上午，我坐上孙子楚的越野车，驶往沪宁高速公路的方向，我们的目的地是苏州西山。

孙子楚最近没有课，不用每天都到S大教书，正好利用今天出门踏青，故而兴致不错，穿着打扮就像去户外登山似的，开车的同时嘴里还哼着小曲。

上午出门前，我收到了春雨从伦敦发来的电子邮件，她详细记述了这两天来发生的奇遇，尤其是她和龙舟在档案馆里，发现的一次大战时期余准的自述。这更加证明了我的推断——《小径分岔的花园》确有其事，原址就在今天伦敦郊外的旋转门饭店，而小说里的汉学家艾伯特也确有其人，他的后代乔治·艾伯特至今仍是饭店和花园的主人。

余准在他的审讯记录里，也提到了他的曾祖父“Ts'ui Pen”公，他的材料都是用英文写成的，春雨自然不知道那就是余问天的字“崔鹏”。同时，也证明中国版“小径分岔的花园”确实存在，就在余氏家族的故乡——苏州西山。

现在我们的越野车，就是要赶往“人间天堂”苏州，太湖中的美丽小岛西山。不知在那里会发现什么新的秘密？

孙子楚看起来心情不错，我却一直忐忑不安，越野车驶上高速公路了，窗外景色也渐渐由城市变成了郊区。

这就是博尔赫斯一生向往的国土，可惜他从未踏上过一步，不知如果他从坟墓中醒来，面对今天的中国又是怎样的感觉？博尔赫斯喜爱中国文化，尤其崇拜庄子，他还将《红楼梦》称为“优于我们近三千年的文学中最有名的一部小说”。

不过，昨晚我又仔细读了两遍《小径分岔的花园》，还是发现了其中一些虚构成分——

比如小说里余准是青岛大学前英语教师。但我查了青岛大学的资料，青大是二十世纪20年代始建的，德国殖民时代青岛并没有大学，所以这一点肯定是博尔赫斯虚构的。

小说还写到：余准小时候住在Hai Feng的老家。中国叫“Hai Feng”的地名，应该是广东省的海丰，距离苏州西山非常遥远。博尔赫斯笔下的小径分岔的花园，位于英国中部的Stafford（斯塔福德郡），距离伦敦有几百公里之遥，这很有可能是作者的障眼法。

另外根据余准自述的内容，艾伯特的古董房间应该是在饭店二楼。但在小说里，博尔赫斯为了让场景更加集中，把那个房间从饭店搬到了花园——其实小说里并没有写到旋转门饭店，更从未出现过“Revolving door”（旋转门）。

或者，“旋转门”本身就是博尔赫斯所要表达的重要内容——就像他在《小径分岔的花园》里写的那样：

“设一个谜底是‘棋’的谜语时，谜面唯一不准用的字是什么？”

“‘棋’字。”

根据这一理论，如果一部小说通篇都没有提到某个词，那么其主题很可能就是这一未被提到的词！这个古怪的阿根廷老头，就是用了这种方式，透露出了隐藏在《小径分岔的花园》背后的重要道具——旋转门。

博尔赫斯还借小说人物之口，道出了自己的心声：“写小说和造迷宫是一回事。”

那么春雨在伦敦经历的是小说还是迷宫呢？也许两者兼而有之吧。

就这样在车上胡思乱想了一个钟头，直到我们的眼前出现一座彩虹般的大桥，这是从苏州通往西山的太湖大桥，桥下就是烟波浩渺的美丽太湖。

孙子楚把着方向盘啧啧称奇：“景色真好啊，幸亏带上了照相机，跟你出来果然没错。”

西山岛是丘陵地形，山上山下种了许多果树和茶树，记得以前曾带过很多话梅回家。按照老马给我们的地址，转过两道弯就到了一间村口——余家村。

相比附近许多旅游景点，这个村子显得冷清落寞，全村都是余氏家族后代。孙子楚把越野车停在村口，带着照相机和一大包旅游用品下车了。

我们找到村子里一幢老宅，宅子主人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也是余家村的村长。

孙子楚向余村长介绍了来意，听说我们是老马的朋友，村长就显得比较热情了，因为老马经常向他收购古籍和明清家具。

余家老宅显得很破败，许多雕花的门窗都已经被拆掉了，厅堂里没有留下多少古物。如果余问天泉下有知，一定会斥责这些不肖子孙吧。虽然老宅风光不再，但仍是大户人家的格局，特别是一栋藏书楼，不过里面一本书都没了，文革时期被一把火烧了个精光。

村长翻出一个厚厚的大本子，这是西山余氏的族谱。他戴上眼镜查了十多分钟，果然查到了余准的名字。

族谱上赫然记录着“余准”这个姓名，竟和《小径分岔的花园》里的译名一模一样。原来我还估计可能是“余顺”、“余村”等名字呢，这个应该就是冥冥中的巧合了吧。

根据族谱的记载，余准出生于光绪十年，没在家乡娶妻生子，卒于民国五年（1916年）。这些记录和春雨在英国档案馆里发现的材料全都相符。

余村长还告诉我们，将近一个月前，有个英国教授带着翻译到过余家村，向他打听一本叫作《迷宫梦》的书。

这立即让我提起了兴趣：“真有这本书吗？”

“听祖上说确实有这本书，是我们余家大名鼎鼎的崔鹏公所著，你看族谱上还有他的名字——余问天。”

我注意到他称余问天为“崔鹏公”，看来“崔鹏”这个字，要比余问天的名字还有名。

村长还想再讲述一下先辈的显要事迹，却被孙子楚打断了：“谢谢你的介绍，这些我们大多已知道了。《迷宫梦》这本书现在还有没有呢？”

“哎呀，我也从来没看到过，就连我的父亲和祖父也没看到，据说在崔鹏公归天之后，那本书就再也没出现过了。关于书中的内容，倒有许多神乎其神的传说，有说读了这本书就会飞黄腾达，也有说读了就会死掉，还有说这是本‘无字天书’，尘世的凡人是看不懂的。”

孙子楚悄悄对我耳语了一句：“简直是扯淡！”

余村长继续说下去：“我也是这样对英国教授说的啊，但他看起来还是很感兴趣，并要我带他去看一看后面的花园。”

“后面的花园？是迷宫花园吗？”

“对，就是过去传说中的迷宫花园，可惜现在已经毁掉了啊。”

我的心头马上一沉：“怎么会毁掉了呢？”

“还是我带你们去看吧。”

余村长带我们穿过一道院子，便来到后面的一片空地上。

这里就是迷宫花园吗？一片好几亩大的地，但到处堆满了乱石，还竖着一些残垣断壁，并没有庄稼或果树，看来像个建筑工地。几百米外的中心，有栋破旧的老屋孤独地伫立着。

“哎，抗战的时候，日本军队到了西山岛。日本人也想得到崔鹏公的《迷宫梦》，他们认为这本书就藏在迷宫花园里，就派人进花园去搜查。所有进去的日本兵，没有一个能够活着出来的，全都在迷宫里被活活困死了。日本军曹一怒之下，便放把火将花园烧掉了。”

孙子楚急得直跺脚：“太可惜了啊！”

时间已近正午，阳光照射在这片荒凉的乱石堆上。从太湖吹来凉爽的风，弄乱了我们的头发。忽然，我感到自己到了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似乎有什么声音从脚底下传来，那是烈火中绝望的挣扎，还有某个灵魂的仰天狂笑。

我独自走了进去，脚下残留着当年烧焦的瓦跞，四周长着一些野草，许多树桩的根基还留在原地。心里古怪的感觉，越来越强烈了，背后有座几十米高的小山丘，再往前几千米就是无限的太湖了。当年余氏族人就是在这里诗书耕读，培养出了余问天这样的大文人，最后又默默地败落下去，一如这座被大火毁灭的迷宫——它吞噬过多少人的肉体和灵魂。

忽然，脚下出现了一条鹅卵石铺成的路，卵石底下则是大块的青石板，与周围丛生的野草形成鲜明反差。

我意识到这就是当年迷宫中的小径。虽然花园已经烧毁了，但道路看起来却愈发清楚，因为所有遮挡视线的屏障都已消失。孙子楚也跟我走过来了，我们向前走了几十米，小径弯弯曲曲确实很特别。

眼前出现了一道岔路口，分成左右两条小径，我们面面相觑不知怎么走法。孙子楚看了看远处的那栋房子，但因为平视的缘故，所以也看不清道路走向。我们随机拐向左面那条路，没走多远又碰到了一个三岔口。走了七、八个路口，却发现几乎还在原地打转，那栋房子离我们却更远了。

终于感到了迷宫的威力，像现在这样走下去，不知猴年马月才能到头？不禁想到一百年前，当这座花园还完好无损时，小径两边应该都是茂密的树木和围墙。没有人能够看到五米以外，所有的视线都被遮挡了，一进来就会迷失方向，如果找不到出去的路，恐怕就会永远留在这里了。

也许整个迷宫花园就是个大坟墓，埋葬了许多好奇心过分强烈的人。

能制造出这种迷宫的余问天，究竟是杰出的文人，还是残忍的魔鬼呢？

孙子楚拉住了我：“不要再沿着小路兜圈子了，索性直接向那栋房子走去吧。”

他说得确有道理，反正所有的遮挡物都没了，最简单的方法就是最有效的。我们离开鹅卵石小路，走到荒草地里。十分钟后顺利走到那栋房子前，只是鞋子里落进了许多小石子。

这是栋用青石条垒砌起来的房子，而不是一般砖木结构的瓦房，所以有幸逃过了大火的劫难。但门框和窗户都被烧光了，房顶差不多也被烧穿了，可以用徒穷四壁来形容。

我们小心翼翼地走进屋子，阳光直接从头顶射下来，仿佛走进了上古某个遗址。屋子里已没有任何东西了，只剩下几根石头柱子——这里就是当年余问天写小说的书斋吗？

仰头看着焦黑的墙壁，我似乎感到了某种气场，一百多年这里应该有张书桌，后面的书架上摆满了各种珍稀图书。一个辞官回乡的老人，将稿纸铺在桌上，他自己磨好了墨，在纸上写下他的书名——迷宫梦。

是的，我确信这里就是《迷宫梦》的诞生地，无数的想象力汇成迷宫中心的灯光，照亮了太湖边的每个黑夜。

“注意看你脚下！”

孙子楚突然叫了起来，还让我以为踩到了古代陷阱呢。我低下头一看，却发现在积满灰尘的地面上，露出了某些深刻的线条。

赶紧蹲下来仔细端详，原来地面是用光滑的石板铺成的，虽有些被烧过的痕迹，但基本上还完好无损——石板上刻着许多线条，像某种奇异的图案，只是被一层厚厚的灰尘蒙着。

墙角正好有把扫帚，大概是现在的村民留在这里的，孙子楚立刻拿起扫帚扫了起来。

这样子实在有些搞笑，他全副武装穿成攀岩的样子，却拿着把烂扫帚在拼命扫地。一时间屋子里满是灰尘，我赶紧退到房子外面。几分钟后，只听到屋里传来孙子楚憔悴的声音：“好了……我扫好了……”

我又等了片刻才走进去，只见在阳光下尘土飞扬，整个屋子简直成了工地，而孙子楚还在不停地咳嗽。我蒙着鼻子走到他身边，眯起眼睛看着石板上的图案。

“这些弧线和球体是什么意思呢？”

地上刻出了几十个球体，彼此间用巨大的弧线连接起来，看起来就像地球运行的轨道。

可地上有许多根弧线，球体分布在不同的位置，此外还有许多个小点，是用凿子在地上凿出来的，就像是夏夜里的满天星斗。

瞬间，我想到了中国古代的浑天仪，想到了张衡的宇宙说，想到了北京古天象台上的那些仪器。

我几乎半跪在地上，仔细看着那些球体的分布，果然发现了七颗星体，它们以勺状连在一起，明显就是北斗七星的形状。

这个发现证明了我的推测，地板上刻着的图案竟是天象图！

孙子楚也已经看出来了，他目瞪口呆地回退一步，顾不得满天的灰尘说：“太难以置信了！地板上刻着整个宇宙！”

过去在天文台看到过中国古代天象，但明显不如眼前巨大的图案，以我有限的天文知识来看，这幅地板上的天象图非常精确，包含的星系也非常全，把黄道十二宫都标识出来了，我甚至认出了自己所在的摩羯座，孙子楚也看到了他的双鱼座。整个三垣二十八宿都在地板上，此外还有一些中国古代天文学里从没出现过的星座，简直就是包罗万象。

看着地板上的宇宙，我的头都有些晕了，似乎那些星星和轨道都旋转了起来，把我带到了浩瀚的太空里。

灰尘让喉咙很难受，后退几步，忽然发现脚下还有文字，就是刻得浅一些。我俯身念了出来——

出生入死 生之徒 十有三 死之徒 十有三 人之生 动之于死地 亦十有三

这段文字好奇怪啊，听起来像是某种先秦的典籍。我又拉着孙子楚蹲下来，仔细地看了看这几块地板，才发现密密麻麻刻满了字，粗粗估计下竟有好几千字之多。

我们好不容易才找到了全篇文字的开头——

道可道 非常道 名可名 非常名 无名天地之始 有名万物之母 故常无 欲以观其妙 常有 欲以观其徼 此两者 同出而异名 同谓之玄 玄之又玄 众妙之门……

天哪，居然是……居然是……

我和孙子楚彼此看了一眼，表情都是不可思议，随后异口同声地说了出来：“《道德经》！”

“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

这十二个字正是老子的《道德经》的开篇，接下去的文字也与我们的记忆相符，从头到尾总共是五千多个字，却几乎是一部中国古代哲学的百科全书。

老子是与孔子同时代的人物，也是影响中国两千多年的大哲学家。民间传说老子母亲怀孕八十一年，他生下来就须发皆白，故名“老子”。老子晚年在函谷关留下一篇五千多字的奇文，之后便往西方远游去了。这篇奇文上篇以“道可道，非常道”开头，被后人称为“道篇”；下篇以“上德不德，是以有德”开始，被后人称为“德篇”，总共八十一章合称《道德经》，又称《老子》。

太不可思议了，老屋的地板上竟镌刻着宇宙图和《道德经》，余问天还是个道家信徒？

越来越感到诡异，当年这里是迷宫花园的中心，余问天用了十三年的光阴，完成了巨著《迷宫梦》，然后便随着他的小说一同消失了。他的曾孙余准竟成了一次大战的间谍，而这对祖孙的故事，都被博尔赫斯写进了《小径分岔的花园》。

趁着现在还看得清，孙子楚掏出数码相机，将地板上的天象图和《道德经》都拍了下来。

走出这间令人窒息的屋子后，我们马上深呼吸起来，再晚几分钟恐怕要活活呛死了。

径直走出迷宫遗址，余村长一直在外面等着，看到我们灰头土脸的样子，他还拿来了毛斤和水杯。擦了擦脸和头发，总算像个人样了，又喝了几杯水，仿佛刚做了激烈的户外运动。

村长摇着头问：“你们发现屋子里的地板了吗？”

“对，地板上刻着天象图，还有老子的《道德经》全文。”孙子楚依然在大口喘气，“这些图案和文字是什么留下的？”

“在我出生之前就有了，传说是崔鹏公留下来的。谁都看不懂那些奇怪的图案，但《道德经》我还是知道的。”

我忽然问道：“你带英国的弗格森教授去那看过吗？”

“是的，英国教授一定要看看迷宫花园，我就带他过来，还陪他到了那屋子里。”

“他也看到地板上的天象图和《道德经》了吗？”

“嗯，英国老头看到那些以后，也是非常吃惊。那个翻译还把《道德经》解释了一遍给他听。然后，我就把他们送走了。”

我和孙子楚互相看了一眼，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余村长留我们下来吃了顿午饭，农家饭菜特别香甜，竟是这几个月尝到的最佳美味。原来，他还想请我们多写写文章，给他们余家老宅宣传一下，这样就能吸引外面的游客，把这里开发成旅游景点了。孙子楚满头应承了下来，不知是认真还是敷衍。

与余家村作别后，我们来到村口的越野车旁。我拉住孙子楚，指着旁边一座小山丘说：“想不想爬上去看看？”

孙子楚摇了摇头：“这个山没有攀岩的价值啊。”

“哎呀你想到哪去了，我们先爬上去再说吧。”

说着我就把他给扔下了，自顾自地跑向了那座小丘，孙子楚也跟在后面过来了。

山丘上种了许多枇杷果树，坡度也不是很陡，我们很快就怕到了丘顶上。

顶上是一小块平地，没种什么果树，四周望去视线开阔。正前方是浩浩荡荡的太湖，对岸隐约可见东洞庭山，山脚下正好就是迷宫花园的遗址。

从这里看下去一马平川，迷宫所有的道路都一览无余，感觉像坐在飞机上，俯视某个战争工事。

孙子楚已明白了我的意思：“怪不得你要上来啊，这下整个迷宫都暴露在我们眼前了。”

其实，刚才我在下面时，就已经注意到了这个小山丘。

果然不出所料，正午的阳光照在遗址上，仿佛镀上了一层金光。迷宫中心的那个屋子特别显眼，有一条小径正好通到它的门口。我从孙子楚手里接过望远镜，仔细看着那条小径，它弯弯曲曲地绕着屋子，还有许多条岔路从旁边伸出去，其中有的路就成为了死胡同。但那条小径始终没有中断，经过无数个圈子和岔路之后，终于通到了迷宫花园的最外面。

就是这条路！

如果站在底下是绝对看不出来的，也只有站在这个小山丘上，居高临下俯瞰，才有可能发现这条路。但在迷宫被烧毁以前，花园里一定种满了高大茂密的树木，还有许多高墙，即便站在小山上，视线也会被树木和墙遮挡，小径也会被庞大的树冠覆盖住。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啊，就这样我们找到了通往迷宫中心的道路。

我让孙子楚用数码相机，把下面的遗址全都拍下来。他用了最大的图像尺寸，模仿航拍的角度，将整个迷宫花园都收入了镜头里，尤其是那条最关键的道路。

虽然没找到《迷宫梦》这本书，但破解了中国版“小径分岔的花园”的迷宫道路，也算是一项额外的收获。

我们迅速下了小山丘，孙子楚发动他的越野车，想要开往最近的旅游经典，却硬被我拉到了最近的小镇上。

当孙子楚一百个不满意时，我已找到了一家网吧，将数码相机里的照片，全部输出到了电脑上。

我仔细看了看丘顶上拍的那些照片，整个迷宫花园的遗址都进来了，而且拍得非常清晰详实，凡是道路都有卵石或石板铺着，旁边则长满了荒草，看上去一目了然。

随即我打开了电脑里的PHOTOSHOP软件，使用画笔功能编辑那些照片，将通往迷宫中心的那条小径勾了出来，这样就可以尽量方便观看了。

孙子楚坐在我旁边，摇着头说：“你到底在干什么啊？”

“我有一种预感，这些图片将会对春雨有帮助。”

接着我又检查了一遍，将图片编辑到最方便查看的程度，几乎等于画了一张迷宫路线图。

然后，我打开我的电子邮件，将今天孙子楚拍的那些照片（包括小屋地板上的宇宙图与《道德经》），连同刚才编辑过的迷宫地图，一同发到了春雨的邮箱里。

我拍了一下大腿，今天算是大功告成啦！仰头靠在座椅上，感觉都快要累趴下了。

接着，我被孙子楚拖出了网吧，坐上越野车，开始了今天的西山半日游……

格林威治时间2005年6月1日上午10点整

伦敦以南的萨塞克斯郡。

距离大都市区有几十英里了，两边的景色也由工厂和别墅，变成了乡村和田野。春雨坐在空旷的巴士上，整辆车只坐了不到十个人。她撑着下巴，注视着英格兰南部的天空，一些雨点正打到车窗上，远方的视野渐渐在雨雾中模糊了。

经历了昨晚之后，她对旋转门饭店更感到恐惧了——明明亲眼目睹了一个老人死去，几分钟后尸体却不翼而飞了，真不知道还会再发生什么？显然那老人是从小径分岔的花园里跑出来的，奇怪的是他是如何走出迷宫的呢？但也有可能他刚进去就出来了，但不管怎么说，他的死至少印证了艾伯特的话：小径分岔的花园“极度危险”。

清晨醒来的时候，她一度想要离开旋转门饭店。但她确信高玄就在这里，已经跨越了几万公里来寻找他，现在几乎已近在咫尺了，她无论如何都不能放弃。

该怎么办？忽然又想起了龙舟，他昨天来告诉春雨，今天上午就是弗格森教授的葬礼，还给了她一个地址，是伦敦南面萨塞克斯郡的一个公墓，距离旋转门有数十英里之遥，实在是太远了。

春雨思前想后了半天，还是决定去参加葬礼，因为教授生前最后接触到的人就是她，在教授身上还有许多谜没有解开，或许都会对她有用。至于昨天龙舟对她说的那句话，就当作是普通的赞美吧。

巴士开了将近一个钟头，在上海都快到苏州了。终于巴士停了下来，黑人司机提醒春雨该下车了。

下车后是条宽阔的岔路，春雨远远地望见了教堂的十字架。在英格兰乡野的小路上，她穿着一身黑色的正装，撑着伞孤独地走了十分钟，来到了一座静谧的公墓。

这片墓园并不大，大约矗立着几百个十字形墓碑，有十几个人正围在其中一处，全都穿着黑色的西装，看来是在举行葬礼仪式。

走近果然看到了龙舟，他在一群洋人中特别扎眼。春雨悄悄走到他身后，拍了拍他的肩膀，龙舟吓得乱叫了一声。

所有人都把目光投向了他们，当龙舟看到是春雨以后，表情也特别尴尬，急忙把她拉到了旁边，低声说：“哎呀，你可把我给吓死了。”

春雨看着他惊魂未定的滑稽样子，差点要笑出声来了，但因为这里是墓地，她只能强忍着：“你的胆子怎么这么小啊？”

“拜托，这里是墓地啊。你走路一点声音都没有，在背后拍我一下，我还以为是哪个女鬼，从棺材里爬出来了呢。”

这句话让她又好气又好笑：“你才是鬼呢！”

龙舟也撑着伞，表情又恢复了葬礼的严肃：“我还以为，你今天不会来了呢。”

“我不知道。”春雨的眼神有些茫然，细雨中的墓地朦朦胧胧的，似乎有些幽灵的呐喊此起彼伏，“还是来看看吧。”

“今天来的人这么少，难道也是人走茶凉？”

龙舟有些心寒了，教授活着时常领取各种科学奖项，参加许多国际学术会议，也算是科学界的大腕人物了。没想到他的葬礼竟如此冷清，再加上这阴惨的雨天，龙舟忍不住掉了些眼泪。毕竟教授带了他整整三年，若没有教授的提拔，他今天还不知道在哪儿呢。

牧师来到墓前，为马克·弗格森教授做了最后的祈祷，撑伞的人们都在胸前划了十字。然后，人们把教授的棺材放入了墓穴中。龙舟作为教授的学生，也拉着一根绳子为他入葬。

忽然，他想到教授几天前做过尸检，大概肚子上还留着解剖的疤痕吧——这个可怜的老头啊，一辈子无亲无故的，最后只能由他这个学生来送终，想到这里不禁低声抽泣了起来。

终于，棺材安放在了墓穴中，参加葬礼的人拿起铲子，将泥土铲到墓穴里面，渐渐覆盖了棺材，直到墓穴被填平为止，也和中国人的习俗一样入土为安了。

葬礼就这么简单地结束了，龙舟交给春雨一束白花，让她放到教授的墓碑前。

春雨看着教授的墓碑，半晌都没有挪动脚步，冰凉的雨点打到她脸上。回头环视墓园一圈，其他人都已散去了，偌大的墓地上，只剩下她和龙舟两个年轻的中国人。

这里总和凄凉的气场比较接近，春雨又想起昨晚可怕的经历，觉得和弗格森教授有些相象，便全都如实地告诉了龙舟。

听完春雨详细的描述后，龙舟自然倒吸了一口冷气，在墓地听人说这种事情，感觉又与平时不同。他低头想了想说：“你说那个老头身材高大，长长的白发，衣服上都是补丁，像个老嬉皮士？”

“没错，就是他。”

龙舟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好像在哪见过，又记不起来了。”

忽然，春雨感到有双眼睛似乎在盯着他们，她回头看了看身后，只见几十米外的一个墓碑后面，站着一个男人的身影。

她立刻就认出这个人，那盖博式的胡子是最明显的标志了。

没错，是旋转门饭店的老板——乔治·艾伯特。

他怎么会在这里？

当春雨和艾伯特的目光相撞时，他马上转身离开了墓碑。

不，一定要跟上去问个明白。春雨立即拉了拉龙舟，向艾伯特的方向追赶过去。而龙舟还没有明白过来：“你在干嘛？”

“有人在监视我们，快一点！”

跑出墓地，来到了教堂底下。她看到艾伯特钻进了一辆汽车，便迅速离开了此地。

同时，春雨也看到了龙舟的蓝色POLO，便催促他赶紧上车去追赶。

龙舟虽然摸不着头脑，但还是飞快地钻进了车子。在春雨坐上副驾驶位置后，便猛踩油门追了上去。

乡间小路不是很好开，与前面艾伯特的车子，始终保持着几十米的距离。龙舟跟着他驶上了公路，没想到艾伯特并未向伦敦城区方向开，而是转向了南面。

这不是离旋转门越来越远吗？龙舟来不及想这些了，加大油门跟在后面。

雨中的公路上没什么车，艾伯特的车子一直都在视野范围内，而且是辆红色的沃尔沃，在灰色的背景中特别醒目。

“他是谁啊？”

“旋转门的老板，艾伯特。”

于是，龙舟加大油门追上去。但前面艾伯特也开得飞快，两辆车始终保持着一定距离。

往南开了半个多小时，景色渐渐开阔起来，苍凉的天际下，飘来带着咸味的空气。

“前面就是英吉利海峡了！”

龙舟握着方向盘喊道，春雨的心一下子紧了起来，公路越来越狭窄了，两边的景色越来越荒凉，渐渐连树木都见不到了。

突然，前面出现了一个弯道，红色的沃尔沃拐弯后就消失了。

等到龙舟的POLO拐弯，才发现四周是一片乱石堆，只有艾伯特的沃尔沃孤独地停着，但车里却空无一人。

“人到哪里去了？”

他们两人面面相觑，乱石堆前分出了两条岔路，艾伯特肯定走进了其中的一条路。

龙舟拧起眉毛问：“你一定要追下去吗？”

春雨犹豫了几秒钟：“是的。”

“那好，你走左面的路，我走右面的路，必然有一个人能追到他。”

“这主意不错！”

在两人分头出发之前，龙舟又问了她一句：“你一个人走害怕吗？”

春雨冷静地回答：“不害怕。”

说罢她就走进了左面那条岔路。阴郁的天空依然飘着雨丝，她撑着伞越走越快，脚下很快变成了一条碎石小径，只能容纳两人并排通过。

四周都变成了单调的灰色，视线尽头是波涛汹涌的大海——英吉利海峡，不远的对岸就是欧洲大陆了。她发现眼前的景色竟是如此熟悉，就像几万公里外的那片东方海岸，同样的荒凉，同样的颜色，同样的古老。

“荒村？”

她情不自禁地念出那个地名，腿肚子竟有些软了。

不能停下来啊，春雨逼迫自己继续向前追去。又转过两个弯，眼前又一次豁然开朗，惊涛骇浪声从脚下传来，似乎大海已扑到眼前。

乔治·艾伯特站在高高的海岸边上，冷峻地注视着匆匆赶来的春雨。

他并没有撑伞，而是戴着顶宽大的礼帽，穿着件黑色的风衣挡雨。

终于追到了他！春雨喘出了一口气，举着伞缓步走到他跟前，身边有许多黑色的礁石，海浪正扑打到她脚下。

也许是经历过这种环境的缘故，她并没有任何惧色，但没想到先说话的却是艾伯特：“为什么跟踪我？”

“这句话应该我问你。”

“现在我告诉你。”艾伯特在细雨中摇摇头，“我没有跟踪过你。”

春雨冷笑了一声：“那如何解释你在墓地出现？”

“我是来参加好朋友葬礼的。”

葬礼？上午在那个墓地里，好像只有教授一个葬礼啊。

“弗格森教授是你的朋友？”

“没错，教授是我很多年的老朋友了，他的葬礼我当然要来参加。”他略带哀伤地点点头，然后又盯着春雨的眼睛，“让我奇怪的是，你怎么也会在那里？”

这个问题倒让春雨有些为难，她低下头犹豫了片刻，但还是说出来了：“我也认识教授，尽管时间很短。”

“你怎么会认识他的？”

“说来话长——我会慢慢告诉你的。”春雨看了看这阴雨绵绵的海峡说，“为什么要到这个地方来？”

艾伯特微微摇晃了一下，礼帽下的脸更加阴沉了：“因为这里是我认识卡特琳娜的地方。”

“Katrina？”

她想到了昨晚吉斯夫人说过的话，还有那个神秘房间里的女子照片——卡特琳娜。

“是吉斯夫人的女儿？”

艾伯特有些意外：“原来你已经知道了。”

“没有，我还有很多不知道，卡特琳娜是怎么样的一个人？”

“她是个完美的女子。”

春雨耳边似乎又响起了吉斯夫人的话：“她是在迷宫里消失的吗？”

“不，卡特琳娜一直都在，她并没有消失过！”艾伯特看着脚下的礁石，那样子更像《乱世佳人》结尾时的盖博了，“我第一次遇见卡特琳娜时，她就站在这个位置，眺望海峡远方的轮船。她穿着一条粉红色的裙子，黑色的长发被海风卷起，眼睛就像地中海的珍珠。”

他说这些话的表情是如此神往，很容易就让人联想到，他和卡特琳娜的关系非同一般。

海风越来越大了，春雨站在岸边渐渐有些不住：“对不起，我想回饭店去了。”

“好的，我送你回去。”

艾伯特终于微笑了一下，带着春雨离开了海岸。

当他们回到小路分岔的乱石堆时，看到红色的沃尔沃和蓝色的POLO都在。她给龙舟打了个手机，但铃声响了许久却无人接听。

“是不是开车送你过来的那个男生？”

春雨点点头，看着右边那条岔路说：“我们是在这里分开的，他怎么不接我电话呢。”

艾伯特皱起了眉头：“这条路很难走的，我们去找找他吧。”

说完他们走上了右边的路，果然要比左边难走了许多，两边都是巨大的石头，而且坡度也越来越陡。在弯曲的小道上走了十几分钟，春雨只觉得耳朵两边寒风飕飕，海浪好像就在脚下汹涌，但眼前却什么都看不到。

忽然，灰色的天空如油画般铺展开来，艾伯特猛然拉住了她的手臂，原来这里是一块悬崖峭壁，几十米以下就是大海了。

春雨心头一阵狂跳，幸好被艾伯特拉住了，不然要是再往前跨一步，恐怕就要掉下去了。

这块悬崖的形势果然无比险要，脚下就是一方小小的平地，海浪的怒号震耳欲聋，强劲的风雨直扑他们的身上，春雨挽好的头发都被吹散了。

这下春雨有些着急了，小路的尽头就在这里，再往前便是万丈深渊，龙舟究竟到哪里去了？会不会原路返回跑出去了呢？可他的POLO车明明在啊。

她又给龙舟打了个电话，却听到悬崖上响起了手机铃声。她记得龙舟的铃声，循着声音在脚下找了找，果然发现了龙舟的手机，就在悬崖边的石头缝隙里。春雨刚要俯身去捡，艾伯特立即抓住她，示意她不要乱动。

艾伯特向下看了看，脸色一下子变得煞白：“糟糕了！”

“你说什么？”

她已经想到了最坏的可能性，但不敢自己亲口说出来。

“我猜他是掉下去了吧。”

“不——”

春雨捂住了自己的嘴巴，半蹲着把头探了出去，悬崖下面几乎与海面垂直，惊涛骇浪拍打着黑色的礁石，发出摄人心魄的轰鸣。如果有人在这里掉下去，多半要粉身碎骨了。

“这个悬崖非常危险！每年夏天，都会有人在这里发生意外。”

“别说了！”

她丢下手里的雨伞，半跪在悬崖上，紧紧捏着龙舟的手机，绝望地看着大海——真的掉下去了吗？都是她让他跟过来的，如果不追艾伯特的话，龙舟也不可能到这个危险的地方。

艾伯特打了报警电话，请求紧急救援。他让春雨回到车子里休息一下，但她不愿意离开，继续看着下面的大海。

仿佛心脏也掉下了悬崖，在海底的礁石上摔得粉碎。寒冷的风雨打在春雨头上，眼泪混着雨水从脸颊流下，耳边似乎响起龙舟说的那句“你真漂亮”——她当然明白这个男生的心，但她什么都不能给他，直到他为她掉下——

艾伯特也无奈地摇摇头，脱下身上的风衣，披在了春雨身上。

在悬崖上等了十几分钟，警察和救援队才匆匆赶到。他们先询问了春雨和艾伯特，又仔细勘察了一下地形。救援队长有着丰富的经验，他发现了龙舟的脚印，再结合周围的环境，还有春雨捡到的手机，推断刚才确实有人掉下了悬崖。

警方展开了救援工作，虽然天气非常恶劣，但还是开出了巡逻艇。但悬崖底下布满了暗礁，海流又非常湍急汹涌，稍有不慎就会把小艇撞沉，所以救援工作异常艰难。

春雨终于被艾伯特带了下去，回到停车的地方。蓝色的POLO依然留在原地，只是主人已留在了大海中。

警方还在继续打捞援救，但到底什么时候有结果还不知道。艾伯特让春雨坐到他的沃尔沃上，然后开车驶离了这里。

中午一点了，天色更显阴沉。刮雨器在玻璃上扫来扫去，车窗外的一切都已模糊了。

忽然，春雨注意到车厢里，贴着一张艾伯特与弗格森教授的合影。照片里两个人还显得年轻，教授四十岁温文尔雅的样子；而艾伯特更加英俊潇洒，正是三十岁的黄金年龄。至少这张照片可以证明，艾伯特并没有欺骗她，他和教授确实是多年的老朋友。

她缓过一口气，抹干脸上的眼泪：“都是我害死了龙舟！我为什么一定要追上你呢？”

“哎，其实我也有责任。”艾伯特的语气也很沉重，“要是我从墓地出来，直接回旋转门饭店，不去海边的话，也就不会有这种事发生了。”

“或者，我和龙舟在岔路口换一换，我走右面的路，他走左面的路，这样也不会出事了。”

艾伯特尽量安慰她：“不要再自责了，这个世界上有许多事情，是我们自己无法决定的。”

“可是龙舟太无辜了，刚刚参加完教授的葬礼，便踏上了悬崖的不归路——”

“他是你的男友吗？”

这个问题让春雨有些心慌，她摇摇头说：“当然不是，龙舟是弗格森教授唯一的学生，我和他只是萍水相逢而已。”

“哦，原来他是教授的学生，那你们是怎么认识的呢？”

春雨忽然愣了一下，现在除了龙舟以外，偌大的伦敦已没有一个人可信赖了。索性就告诉艾伯特吧，他确实是教授的老朋友，虽然感觉有些太巧合，但又没理由不承认这一点。艾伯特不也是遭到诅咒的人吗？瞬间，脑子里闪过了艾伯特家族的传说，他很快就要过45岁生日了吧。

于是，春雨把自己和龙舟认识的过程，全都如实告诉了艾伯特，尤其是从上海到伦敦的飞机上，她与教授坐在一起的经历。

“原来教授竟是死在你的身边！而你又来到了旋转门饭店，这个世界实在太小了。”

艾伯特把车停在公路边的一家餐厅，已经下午一点半了，他和春雨都已经饿得不行了。

他点了顿还算丰盛的午餐，但春雨一点胃口都没有，敷衍了事地吃了一些，忽然抬起头问：“你不是教授的好朋友吗？那他有没有告诉过你，他为什么要去中国呢？”

“一个月前教授确实告诉过我，他要去一趟中国，但并没有告诉我什么原因——真没有想到会是这样！实在太可惜了。”

“对了，他临死之前向我提到了地狱，还说什么门要开了，这究竟是什么意思？”

“我也不明白，或许是他预感到自己要不行了，所以才说‘地狱’的吧。不，他是一个善良的老人，现在一定在天堂里。”

春雨忽然又想到了另一个人：“可是昨天半夜，在小径分岔的花园入口，那个长头发老人死前也说了同样的话！”

“奇怪了，我不记得饭店里有这样的人啊。”

“但我亲眼看到过他！”

他很伤脑筋地摇摇头：“这个问题我没办法解释，下次再说吧。”

“小径分岔的花园里究竟有什么秘密，告诉我！”

“我会在适当的时候告诉你的。好了，我们现在可以回饭店了。”

艾伯特说完走出了餐厅，春雨无奈只好跟在后面，坐上了红色的沃尔沃。

英格兰的阵雨依然在继续，只是不知龙舟在哪个角落。

格林威治时间2005年6月1日晚上10点20分

旋转门饭店。

春雨在319房间，窗外的夜雨还在继续，就像英吉利海峡的晚潮。下午三点，她和艾伯特一起回到饭店，便呆坐在房间里不动了。她还在为龙舟的意外而内疚，心头越来越沉，仿佛已跌落到万丈悬崖之下。

晚饭也没心思吃，完成任务似的喝了些汤。餐厅里那些老头依旧面无表情，似乎毫不关心他们中的一个已气绝身亡，连尸体都不翼而飞了。

现在，春雨狠狠捏着衣角，却不知能做些什么？她只能打开电脑，上网看看有没有邮件回来。

收件箱里果然有一封新邮件，是几分钟前刚刚收到的，发件人正是万里之外的本人。

春雨打开邮件，发现了许多张照片——虽有些模糊，但还是看清了拍的是地板，刻着一些奇怪的图案，之后几张还有些文字刻在地上。接下来，是居高临下俯拍的景色，一大片空地中有许多条小道，中心还有间破旧的房子。

最后一张图片显然经过了处理，在那些不断分岔的路线中，有一条弯曲的小道被勾画了出来，最终直通中心的小屋，就像迷宫路线的示意图。

下面还有一段文字说明：

这是苏州西山的余家老宅花园遗址，画出来的道路可以直通迷宫的中心，或许对你有用。

她明白了这张图片的意思，原来是西山的迷宫路线图——中国版“小径分岔的花园”。

春雨拿出张十六开白纸，照着电脑屏幕上显示的图片，来了个“依样画葫芦”，丝毫不差地画在白纸上。

仔细看看这幅“迷宫路线图”，所有的岔路口都显示了出来，而那条小径则清晰地直通中心圆点。

子夜前或许还来得及——旋转门饭店的小径分岔的花园，极有可能是根据苏州余氏的迷宫花园仿造的，如果这个判断成立的话，就可以根据路线图进入迷宫了！

也许艾伯特活着的时间不多了，而她和高玄的时间也不多了，不管怎么样必须要试一试。

春雨把这幅图揣在口袋里，悄悄走出了房间。

走廊依然不见一个人影，她在底楼拿了把伞，以及一个大号手电，还多拿了几节电池以防万一。

接着她走出了饭店后门，面对着那片黑夜中的树林。

现在她要再度“夜闯迷宫”，尽管前天晚上她几乎在花园里送了命，昨天晚上又目睹了一个老人死去，艾伯特几次警告她迷宫“极度危险”。但现在一切都无法阻止她，只要高玄存在一线希望，她就会奋不顾身地冲进去，宛如扑火的飞蛾。

在茫茫的雨夜中，春雨走进了树林中的小径。

这条路已驾轻就熟了，她很快穿过那道生锈的铁门。在中国式的凉亭前，依然保持着昨晚的样子，她用手电照了一圈，最后落到了那道月亮门上。

依然是半开着的木板门，她小心翼翼地踏了进去，迎接她的是条卵石小径，两边高大茂密的树丛。雨点纷纷落在伞面上，春雨打着手电向前走去。

没多久就遇到了第一个岔路口，她拿出“迷宫路线图”看了看，根据这幅图里画的线路，在第一个岔路口应该向左边拐。那么她上次走得没错，于是她走了左边那条路。

很快来到第二个岔路，上次她还是走了左边。但根据路线图的指示，第二个路口应该是向右走，怪不得上次是走错了啊！

于是，春雨拐向右边，撑着伞走在风雨交加的迷宫里，她也感受到了九十年前，一个名叫余准的中国人的恐惧与好奇。因为不断低头用手电照着地图，所以更像在完成某件技术任务，把主要的精神都放在核对线路上了，反而没有像第一次那样害怕了。

她每走过一个岔路口，就在路线图上写一个记号，表示刚才走过了这里，以免到最后自己都搞不清楚。小心翼翼地走过十几个岔路口，有的向左，有的向右，其中有三次是连续向左。转了无数个弯道头都晕了，幸好手头有“迷宫路线图”，可以清楚地标出目前所在位置，这样自己心里就有底了。

忽然，脚下好像踩到了什么东西，同时发出一阵清脆的碎裂声。她低头用手电照了照，才发现竟然又是个骷髅头！

但这回她并没有尖叫，跳到旁边大口喘气起来。不过她已经有过这种心理准备了，这个迷宫如此复杂了，年代又如此古老，那么多年来一定有人进来过， 若迷路就多半会困死在里头，变成了这样的枯骨。

然而她忽然又想到：既然这是条正确的道路，那么为什么还有人死在这里呢？

也有可能另外一种可能——当年被谋杀在这里的遇害者遗骸？迷宫花园是个天然的藏尸窟，人要是死在里面，是极难被找到的。

头盖骨已被她踩破了，露出了几道口子，旁边还隐约可见碎骨。春雨马上低头默念道：“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一定会找出这个迷宫的真相，如果你是被坏人害死在这里的，我也一定会给你报仇雪恨的！”

继续往前走去，经历了刚才的插曲后，她的胆子越来越大了，前进速度也快了许多。只是走过每个岔路口时，她还是非常小心，仔细核对示意图选择方向，并且留下标记。古人的智慧真是厉害啊，说不定现在许多迷宫类和过关类电子游戏，灵感都是来源于古人呢。

小径分岔的花园似乎无穷无尽，手电筒里的电池早就用光了，春雨又换了两节新电池，两条腿也已酸痛异常了。

当她转过又一个岔路口，发现手头的“迷宫路线图”上，已被标记到了第81个！

天哪，居然已走过了81个岔路口，前面依然是条曲折的小径。

“81”——中国人常说“九九归一”，在数学上就是9X9=81，这个数字在中国人看来具有特殊的意义，《西游记》里唐僧师徒也经历了“九九八十一难”。

不知道前头是地狱还是天堂？

在这种预感的驱使之下，春雨缓缓地向前挪动着双腿，手电发出的光圈也在颤抖着，两边的树叶在风雨中发出恐怖的呼啸。

终于，她走到这条小径的尽头，迎接她的并不是第82个岔路口，而是一片开阔的空地。

她低头看看“迷宫路线图”，目前所在的位置，正是迷宫中心的那间房子！

没错，这里正是小径分岔的花园中心，那个极度神秘极度危险的圆点。

春雨无法压抑自己剧烈的心跳，她用手电光圈照射着眼前的空地，在黑夜的无数雨点中间，渐渐露出了一个建筑物的轮廓。

一道幽暗的光线从那里射了出来，同时她感到前方吹来一阵阴冷的凉风。

小心地往前走了几步，发现这是个两层楼高的老房子，看起来像十九世纪的别墅。

但真正把春雨眼睛刺痛的，是老房子底楼的那扇门。

旋转门

这不是幻觉，不是臆想，而是真实存在一扇旋转门——它就在老房子底楼敞开着，飞快地来回旋转，四扇玻璃门如水晶般剔透，在一道神秘的光线照耀下，发出旋转中的寒冷反光。

面对眼前这幕奇景，春雨差点双膝跪倒在地上，她抓着自己心口说：“神啊，救救我吧！”

“小径分岔的花园”中心竟然是旋转门！它就孤独而骄傲地矗立在这里，在迷宫小径的终点站，在时间与空间的圆心。

这突如其来的旋转门，宛如救世主弥赛亚的圣光，重新照亮了她悲伤的心灵。

飞快旋转的四扇玻璃门，宛如鼓风机似的扇出许多旋风，充满了这栋房子四周。旋风从地面一直吹到天上，掀起了春雨的衣裙，也吹乱了她的头发，许多树叶被吹在地上，仿佛回到深秋时节。眼里满是旋转门的反光，就像地狱里的火焰，在暗夜里来回扫射，在瞳孔中深刻下某人的烙印。

此时此刻，她无法形容自己的心情，该是狂喜地赞美上帝？还是倒在地上放声痛哭？

而在1916年的夏夜，中国人余准也来到了迷宫的中心，就是在这个地方，开枪打死了汉学家艾伯特，随后被赶来的马登上尉逮捕。

近90年前的枪声，似乎仍在旋转门的上空旋转……

忽然，枪声一下子安静了下来，耳边似乎响起了另一种声音。

那是几天前的夜晚，大本钟下高玄的声音——

高玄说自己就在旋转门。

因为他的这句话，春雨才会千辛万苦找到这里，并经历了那么多可怕的事情，最终发现了这个秘密的所在。

他说的没错，旋转门确实存在于这个世界上，它不仅仅是一个饭店的名字，还是迷宫里的一扇终极之门。

高玄就在这扇旋转门里。

子夜十二点整。

春雨将“迷宫路线图”揣回到衣兜里，丢掉手中的伞和手电筒。她缓缓走到旋转门前，门里神秘的光线直刺眼睛，迎面而来的旋风让她举步维艰。

“我来找你了。”

她眯起眼睛说出了这句话，转眼就被呼啸的旋风声吞没了。此时春雨已经完全忘却了恐惧，脸上露出了美丽的微笑。

四扇玻璃门越转越快，最后变成了模糊一团的东西，就像飞速旋转的电风扇叶片，根本看不清该从哪里钻进去。

然而，春雨微笑着走进了旋转门。

第七扇门

上帝不掷骰子

——爱因斯坦

旋转门内

格林威治时间2005年6月2日凌晨0点01分，春雨走进了“小径分岔的花园”中心的旋转门。

当她走进旋转门的刹那，眼睛下意识地闭了起来。这时耳边只听到呼啸的风声，仿佛有什么强烈的光线闪烁着，整个身体似乎一下子“轻”了许多。

但这样的感觉只持续了不到0.1秒钟，也就是春雨向前走了一步的距离。当她感觉自己已身在门内时，立即睁开了眼睛。

然而，眼前的景象令她目瞪口呆，难道旋转门内的空间竟如此巨大，能够把整个夜空都容纳进来？

春雨惊讶地摇了摇头，因为她不但看到了头顶的雨夜，还看到了大本钟的钟楼！

钟楼下便是雄伟的国会大厦，如电影幕布般展开在眼前。而在大厦底下是片广场，有几千个人站在广场上，大多抬头仰望着大本钟。

这是怎么回事？旋转门里竟然出现了大本钟和国会广场？她惊慌失措地回过头去，却发现旋转门已消失不见了，身后是泰晤士河的栏杆！

居然回到了泰晤士河边？她不敢相信这是真的，会不会是旋转门里的逼真环幕电影呢？于是她伸手摸了摸栏杆——天哪，是真正的铁栏杆，一股冰凉渗入手指，让她不能不相信，这一切都是真实的。

她已经吃惊得走不动路了，环视着周围的世界，确凿无疑是在伦敦的国会广场上，著名的大本钟就在几十米高处俯视着她。

这不是梦吗？她从小接受过的教育和常识，无法让她理解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仅仅几十秒之前，她还在伦敦郊外的旋转门饭店，迷宫密布的“小径分岔的花园”里。然而，当她走进一扇神秘的旋转门，却瞬间来到了伦敦市中心的大本钟下？

此时春雨心底的感觉，已无法用“恐惧”二字来形容了，而是一种掉到绝境中的茫然，对于自己以及整个世界真实性的怀疑，这或许是比死亡更加可怕的状态。

雨依然在下，她抬头看了看大本钟，注意到钟面上的时针，正好停在十点零七分的位置。

十点零七分——那是5月27日晚上大本钟停摆的时间。

周围的人们纷纷对着大钟指指点点，这幕场景似曾相识。春雨甚至注意到，旁边有个穿红衣服的黑人女孩，她还记得这个女孩，那天晚上与她坐同一节地铁过来的。

“上帝啊，难道我又回到了5月27日晚上？”

真是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假设！

必须要问一问别人了，她走到那黑人女孩跟前问道：“请问今天是几号？”

“5月27日啊！”

虽然那女孩的回答如此清楚，春雨还是又问了一遍：“你确定吗？今天是2005年5月27日吗？”

黑人女孩用奇怪的目光看着春雨，好像在看一个精神病人，她举起手中一份《The Guardian》（《卫报》）说：“这是今天的报纸，你看一下日期吧。”

果然，在《卫报》的报头下面，赫然印着今天的日期：2005年5月27日

春雨终于死心了，她确实回到了5月27日晚上，回到了曾经来过的大本钟底下。

她指了指大本钟说：“请问现在几点钟？”

“你说大本钟吧，确实很奇怪，它已经十几分钟都不走了！”黑人女孩抬腕看了看手表：“现在是晚上10点25分。你怎么了？遇到什么麻烦了吗？”

这女孩倒是很热心，但春雨尴尬地苦笑了一下：“没，没什么……谢谢你了。”

春雨低下头向前走去，任由雨点打在头发上，仿佛自己正悬浮在空中，这个时间这个空间并不属于她。难道从5月27日晚上大本钟停摆开始到现在，所经历的一切都是一场恶梦？而现在不过是梦醒了的时候？

当她重新抬起头来时，眼前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背影。

不，这不是梦！

永远都不会记错这个背影，他穿着一身黑色的风衣，缓缓侧过身来，露出半张脸的轮廓。

就是他——春雨立刻向前冲去，来到那个男人的身后。

没来得及叫他的名字，他已自己转过了身来。

她看到了他的脸。

高玄的脸。

他就是高玄。

雨点打湿了他们的脸，春雨又开始颤抖了。眼前这张脸无比真实，清澈而迷人的黑眼睛，脸颊上那两点酒窝，都明确无疑地说出了他的名字。

他微笑了一下说：“Hello？”

为什么要这样说呢？春雨摇了摇头：“你不认识我了吗？”

“原来你也是中国人啊。”

“我是春雨啊！”

“春雨？”他眯起眼睛想了想，“很好听的名字啊。”

这下她真的着急了：“你是不是把我忘记了？”

“对不起，小姐。”高玄无奈地笑了笑，似乎很紧张地看了看四周，“我还有些事情要走了，再见。”

当他无情地转过身去时，春雨拉住了他的风衣，硬是把他拉了回来。

高玄满脸疑惑地摇着头说：“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大声地说：“你知道吗？我从上海到伦敦，跨越了几万公里，这些天尝尽了各种辛苦和恐惧，就是为了重新与你见上一面！”

“重新见面？我们见过吗？”

“高玄，你怎么了？就是在这个地方，你说你在旋转门里——好的，现在我穿过小径分岔的花园，终于找到了旋转门，也重新找到了你，而你却想对我说我们不认识？”

听到这句话高玄愣住了，他惊讶地看着春雨，一字一顿地说：“你说什么？你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还有小径分岔的花园？旋转门？你怎么会知道这些？”

“我当然知道你名字，永远都不会忘记的。小径分岔的花园，还有旋转门都是我亲身经历的，还有许多不明白的问题要问你。”

“等一等。”高玄又转身看了看周围，好像有人在追捕他似的，他低声说，“现在下着雨，我可不忍心让你淋湿着凉。”

他带着春雨离开国会广场，来到旁边一条大街上。春雨还记得，就是在这里差点被龙舟的汽车撞到，她才把高玄跟丢了的。

这时高玄把风衣脱下来，盖在春雨的头上遮挡风雨。在他温暖的手臂下，春雨感到无限地幸福，仿佛又回到了半年前的上海，便顺势靠在了他身上。

可他的表情却有些尴尬，压低声音说：“对不起，我的时间非常有限，请尽快地把情况告诉我。对了，我们可以到对面去吗。”

高玄指了指马路对面一个星巴克咖啡馆。

“好的，我再也不会让你从我手里溜走了。”

春雨的声音那样柔和，仿佛能溶化一切。

在路口横道线前等了片刻，直到红灯变成了绿灯。春雨第一个冲了出去，高玄举着风衣跟在她后面。

突然，她听到一阵尖利的刹车声，下意识地转过头去，只见一道强烈的大光灯，眼睛立刻眩晕了一下。

只有半秒钟的瞬间，春雨停在了横道线上。

正好有一只手，在她后背猛推了一把，她感到自己飞出了很远，重重地跌在了水泥地上。

与此同时，恐怖的刹车声仍在啸叫着，并发出了一记沉闷的撞击声。

倒在地上的春雨回头望去，只看到高玄的身影弹了起来，底下是一辆黑色的奔驰轿车。

她张大着嘴却发不出声音，视线里一切似乎都模糊了，只剩下高玄的身体，姿态优美地在空中飞舞。

是的，他被汽车撞得飞了起来。

“砰——”

高玄掉到了地上。

头朝下。

尖叫，从春雨的口中发出，持续了十秒钟后，她看到高玄的脑袋底下，缓缓流出了一滩暗红色的鲜血。

奔驰车里的司机已然晕了过去，这个大腹便便的中年人，半小时前刚喝下了三瓶伏特加。当他迷迷糊糊地开到路口时，红灯骤然亮了起来，这时车轮已开到了横道线，他才突然意识到踩刹车。但在这个糟糕的下雨天，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奔驰车以不可抗拒的惯性冲了出去，撞向正在过马路的一对年轻男女……

灾难就这样发生了，高玄为了救她的性命，勇敢地将她向前推去，而把自己留在了呼啸的奔驰车前。

春雨呆呆地看着眼前的一切，路口交通很快堵塞起来，许多游客与路人撑着伞围拢过来。冰凉的雨就像高玄的血水，无情地打在她的脸上，直到她像弹簧般跳了起来。在上百双目光的注视下，她扑到了高玄身上，只见他仰天睁大着眼睛，似乎还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春雨把手伸到他的脖子下面，努力想要把他抬起来，但手上即刻沾满了鲜血。雨水冲刷着伦敦的路面，高玄身下流出一条暗红色的小溪，汨汨地流向街边的下水道。

“高玄！”

她声嘶力竭地呼唤着他的名字，泪水和着雨水一同滴进他的眼睛里。终于，高玄的眼皮眨了一下，眼球里出现了春雨的影子。

身后似乎有人在拨打急救电话，她抽泣着喊道：“亲爱的，你会没事的，一定要坚持住！”

后脑勺依然在止不住地流血，高玄的嘴角微微动了动，发出一阵轻微的声音——

“我们曾经爱过吗？”

嘈杂的人声和雨声都无法掩盖这句话，似乎整个伦敦都沉默了下来，只剩下他们两个人。是的，她为这句话已等待了无数个日日夜夜，如今终于从他口中听到，她觉得就算自己立时死去也值得了。

“我们当然爱过，谁都无法把我们分开。”

高玄苍白如纸的脸上，忽然露出了一个甜甜的微笑，酒窝也如雨中的花朵绽开。

然后，春雨也微笑着低下头，深深地吻了他的嘴唇。

他的最后一口呼吸留给了她。

当春雨把头抬起来的时候，他的眼睛已再也不能转动了，静静地注视着伦敦苍茫的夜空。

他死了。

格林威治时间2005年6月2日凌晨0点01分

格林威治时间2005年5月27日晚上10点44分14秒，高玄死了。

在大本钟的眼皮底下，一个繁华的交叉路口上，所有的一切都停止了下来。

春雨倒在高玄身上，昏迷了过去。

然后，又睁开眼睛。

她看到一个昏暗的房间，奇怪的光线从身后射来，并没有雨点淋下来，天空竟然变成了老旧的天花板。

现在春雨以一种奇怪的姿势站着，两条腿好像要迈开来走路，却突然一下子被定格住了。

缓缓抬起自己双手，除了汗水之外，并没有任何血的痕迹。

大本钟消失了，伦敦的天空也消失了，四周的人群和建筑都消失了，就连——亲爱的高玄也消失了。

大脑又一次变得空白，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似乎并没有什么异样。

感到身后不断吹来旋风，回头看了一眼，才发现身后竟然是——旋转门。

旋转门正在飞速转动着，四扇玻璃不断发出耀眼的闪光，一如她多舛的命运。

难道刚才只是个梦？

春雨又向前走了几步，困惑地环视了周围一圈。这里看起来是间客厅，有一些破旧的沙发和家具，正面的墙上镶嵌着一个挂钟，指针正走到12点01分的位置。

看到这个时间，她一下子都回忆了起来，刚才自己拿着“迷宫路线图”，穿过了小径分岔的花园。在花园中心有一间老房子，终于让她见到了传说中的旋转门。

当春雨走进这扇旋转门的瞬间，竟突然回到了大本钟脚下，时间也倒退到5月27晚上10点多钟，她又一次目睹了大本钟的停摆。接着，她与自己日思夜念的人——高玄重逢了。就在他们要过马路时，突然开来一辆发了酒疯的汽车，高玄用自己的生命拯救了春雨，然后死在了她的怀中。

她还清楚地记得最后她吻了高玄，接着便天旋地转地失去了知觉。

然而，当春雨重新睁开眼睛时，却又回到了6月2日的凌晨0点01分。

刚刚经历了那么多事情，但在这里只过了几十秒——或者一刹那而已。

究竟是怎么了？是世界一下子变得荒谬了，还是命运给她开了个大玩笑，抑或自己得了严重的妄想症，应该被送进维多利亚精神病院呢？

春雨觉得自己简直要崩溃了。

忽然，她听到什么奇怪的声音，从客厅的黑暗角落里，突然出现了一个白色影子。

她不但没有后退，反而向前走了几步。白色影子立刻跳出来，露出了一张苍老的脸。这张充满的皱纹脸让春雨几乎摔倒，但她还是认出了老妇人。

原来是吉斯夫人。

老妇人的脸上也写满了惊恐，她张大了嘴巴却没有喊出声来。几秒钟后她伸出了干枯的手指，那长长的指甲几乎刺向了春雨的眼睛，而春雨却丝毫都没有反抗的样子。

然而，吉斯夫人的手指却突然停了下来，慢慢落到春雨的眼角上，抹去了她的一滴泪珠。

到这种时候，任何坚强的女孩，也都无法禁止自己哭泣了。泪水继续在脸上流淌，她轻轻地靠在老妇人肩头，而吉斯夫人也揽住了她，两个人就像母女般拥抱在了一起。

本以为自己的眼泪，刚才已在大本钟下流尽了，这时却打湿了老妇人的衣衫。春雨嘴里含糊不清地喊着什么，似乎世界又一次倒塌了下来，接着黑暗便接管了一切，让她渐渐失去知觉，沉入大西洋的最深处……

北京时间2005年6月2日中午12点整

今天，上海阳光明媚。

“什么？春雨在大本钟下见到了高玄？”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叶萧如此失态，他像个大猩猩一样在房间里走来走去，竟脱下了身上的衬衫，打开电风扇吹着自己的脑袋。

“我也不知道是真是假，反正她发给我的邮件里就是这么写的。”

“本来大本钟停摆，就是一件让全世界都惊呆了的事情。而春雨居然在同一时间，又见到了高玄——这不是天方夜谭吗？”

叶萧又随手关掉了电风扇，坐倒在沙发上再也不说话了。

十分钟前，我来到表兄叶萧警官的家里，告诉他这几天来我的发现。然而，当我才说到5月27日的晚上，春雨在大本钟下遇到高玄时，叶萧就已按捺不住火气了。

我暂时不说话了，直到他渐渐冷静下来。

“会不会是春雨的臆想呢？”他忽然抬起头来，又恢复了警察的敏锐的眼睛，“其实，像这种臆病的案例还是不少的，有些人因为深深思念自己的亲人，而在强烈的自我暗示心理下，就会产生见到那个人的错觉——该不会一切都是她的想象吧？”

“她的想象？”

叶萧自信地站起来：“也许她根本就没见到过高玄，仅仅只是在大本钟下目睹了停摆的奇观，在这一离奇事件的强烈刺激下，使她产生了与高玄重逢的想象，或者说幻觉。”

“半年前，你见到过高玄的尸体吗？”

不知道为什么，我忽然问出了这样一个弱智的问题。

“没有——”叶萧沉默了半晌，“当时高玄从楼上摔下来，掉进了苏州河里，打捞了很多次都没有捞上来。后来请专家分析，认为他多半被河水带进了黄浦江，在苏州河与黄浦江交汇处，江底有个极深的漩涡，高玄极有可能被吸了进去，最后沉在江底的淤泥中，这种情况是极难打捞的。”

“既然没有看到尸体，那么就不能确定他已经死了。”

“那是冬天的夜晚，天上下着大雪，河水极其寒冷，接近零度冰点，我是看着他沉下去的，就算不淹死也会冻死，不可能再回到人间了——除非真是他的幽灵重现！这不是小说，我也不相信什么幽灵。”

“如果高玄还活着呢？”

“不！绝不可能！我想是春雨疯了吧，你应该叫她立即回国，接受全面的心理治疗。”

我还是摇了摇头：“至少弗格森教授不是她的想象！还记得S大的历史老师孙子楚吗？我已经向他证实过了，弗格森教授确实到过中国的S大，而且还来找过孙子楚。”

叶萧拧起了眉毛，停顿片刻：“你还没吃午饭吧？”

没等我反应过来，他已走进厨房开始烧方便面了，这就是单身汉的可怜生活。

二十分钟后，我们消灭了两大包康师傅“大食袋”，两人都已油光满面了。

在肠胃消化面条的时候，我又将昨天在苏州西山的发现告诉给叶萧。

听完这一切之后，他差不多都目瞪口呆了：“你在骗我吧？我猜这是你新书的构思。”

无论我如何解释，叶萧都不敢相信。最后我拿出U盘，里面储存着昨天中午，我和孙子楚在苏州西山拍的照片。

叶萧把U盘插进电脑，显示出了那些数码相片——幽深的余家老宅、中国版“小径分岔的花园”遗址、刻在地板上的宇宙图和《道德经》、从山丘上俯拍的迷宫道路全貌……

这些照片准确清晰，让我不得不佩服孙子楚的摄影技术。

意想不到的是，叶萧看到这些照片愣住了，眼睛几乎贴着显示器，连续摇着头。

我拍拍他的肩膀：“怎么了？”

“好奇怪，我好像曾经看到过类似的照片。”

“什么？你在哪里看到的？”

叶萧低下头想了想：“在高玄的房间里。”

“高玄的房间？”我心里一阵兴奋，有门了！“什么时候？”

“还是在半年前，高玄死去以后，我代表警方整理他的遗物。其中就有一些照片，压在写字台的玻璃下，与现在这些照片的内容非常像。”

全都连起来了，我拍了一下手掌：“现在能去高玄的房间看一下吗？”

“好吧。”

十分钟后，我们赶到苏州河边一排老大楼。底楼有个狭窄的门面，高玄出事后就一直空关着，暂由附近物业代管。叶萧出示警官证，顺利拿到了钥匙。

二楼原本是高玄的画廊，现在早已人去楼空，所有的画都被搬走了，只有一片积满灰尘的空地，还有空空如也的画架。我们又上到了三楼，高玄生前就住在这里。

这里是高玄家祖传的房子，里面的陈设还和半年前一样，只是散发着一股浓烈的陈腐味。我赶紧打开窗户透透气，可以见到下面静静流淌的苏州河，高玄就是从楼顶掉到了河里。

原本还有些值钱的画，后来都给拍卖公司拿走了，剩下的都是些破烂。叶萧带着我走进了高玄生前的卧室，那张写字台至今还在，透过玻璃台板可以看到底下的照片。

玻璃上蒙了一层厚厚的灰，我用布擦了擦才看清楚照片。总共是七张照片，两张是古老的宅子，我一眼就认了出来，那正是苏州西山的余家老宅。还有一张照片是荒芜的空地，镜头远方伫立着一栋房子——迷宫花园的遗址，我绝对不会认错的。另外两张照片用了闪光灯，似乎有片飞扬的尘土，镜头对着下面的地板，照出了深刻着奇异图案。毫无疑问这就是老屋里的宇宙图，和孙子楚拍的角度几乎一模一样。旁边另一张照片，则是地板上密密麻麻的文字，虽然看不清那些字到底写了什么，但我仍然可以确定那就是老子的《道德经》。

最后一张照片，明显是从小山丘上俯拍的，将整个中国版“小径分岔的花园”都摄入了镜头。迷宫内的道路非常清晰，与昨天我们拍的照片一样。照片上还有用记号笔画的线路，将那条通往花园中心的小径，明白无误地显示了出来。

“真没有想到啊！”我摸着自己的心口说：“这些照片毫无疑问地告诉我们，高玄去过苏州西山的余家老宅，凡是我们发现过的秘密，他早就已经知道了，或许还很多我们所不知道的。”

叶萧轻叹了一声：“我最早看到这些照片的时候，也感到有些古怪，不过想到高玄人都已经死了，也就没在意了。”

“我想高玄在西山还发现了其他东西，说不定就藏在这个房间里。”

两人彼此看了一眼，即刻开始寻找了。叶萧说他当初曾经翻过一遍，除了画以外并无特别的东西，大部分都是些书籍和素描草稿。

没想到高玄的藏书还真是很多，在那个夹层房间里，几十个壁橱全都装满了书，中文与外文都有，涉及文学艺术天文地理，一应俱全，简直赶上私人图书馆了。此外就是大量的草稿，主要是过去的画稿，通常在油画动笔之前会打个草稿，就用素描画在纸上，还有一些简单的人物和风景的速写。

当我把最后一叠手稿拿起来的时候，忽然发现底下还有一个木头盒子。我马上把叶萧叫了过来，这个盒子看起来像是个老古董，而且散发着一股奇怪的臭味。盒盖上还挂着把小铜锁，像这样旧式的挂锁，今天已经非常罕见了。

叶萧轻轻碰了碰挂锁，感觉已经非常脆弱了，于是他拿出一样特别的工具，放在挂锁中轻轻一扳，还没等我看清他是怎么做的，木盒已经被他打开了。

他微微笑了笑说：“不过是些很简单的技巧，但不能告诉你，否则被你写进小说就不好了。”

木盒里又一次散发出那股霉烂的气味，里面躺着一碟厚厚的旧稿纸。我掩着自己的鼻子，小心翼翼地将那叠稿纸捧了出来。

这叠稿纸看起来非常厚，相当于四、五本《辞海》叠在一起，而每张纸都和一般的杂志封面差不多大。稿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全都是直排版的繁体字，用毛笔写出的小楷。字体虽小，但一笔一划写得很工整，墨迹也非常清晰，只有几十年功力的书家才可以做到。

此刻，我和叶萧都屏住了呼吸，因为我们看到手稿第一页，在右上角写有三个隶书大字——

迷宫梦

格林威治时间2005年6月2日上午8点20分

伦敦。

一切都已经乱了，包括永无休止的时间。

上午，雨已经停了，天光透过一扇狭小的窗户，照射到春雨的眼皮上。

沉睡的神经终被唤醒，渐渐感到自己还活着，世界仍然躺在身下，时间仍然在继续。

睁开眼睛，她并没有看到高玄，只有窗格里射进来的刺眼的光，还有小屋斑驳的墙纸。

我在哪？

当春雨心里提出这样的疑问时，忽然闻到一阵淡淡的咖啡香味。然后，视线里出现了一张老妇人的脸。

“Good morning，亲爱的。”

吉斯夫人坐到她身边，手里端着咖啡和三明治。

春雨不知该说什么，只看到自己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肚子果然饿了，食欲迫使她接过了三明治。

不消十分钟，她吃完了早餐，咖啡也喝得一滴不剩。

老妇人微微笑了笑：“还休息得好吗？”

嘴唇颤抖许久，终于发出了声音：“这是哪儿？”

“旋转门。”

这两个神奇的单词——Revolving door，从吉斯夫人口中缓缓地飘了出来，似乎又变成了巨大的回声，宛如昨晚那四片飞速旋转的玻璃门，不断旋转在春雨的耳边。

“Revolving door？”

春雨又重复了一遍，迅速从床上站起来，趴着高高的窗户向外望去。

没错，外面是排高大茂密的树木，这就是小径分岔的花园，底下是一块空地，雨后的地上非常潮湿。

这里是迷宫的中心——旋转门。

“孩子，你怎么了？”

吉斯夫人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现在老妇人的头发都梳理整齐了，穿一件干净合身的衣服，完全回到了慈母的形象。

春雨再也无法控制自我了，她像个小女孩似的靠在床头，紧紧抓着吉斯夫人的手，呢喃道：“他走了，他又来了，可是他又走了，他究竟在哪里？”

“这个他——是不是你深爱着的人？”

老妇人的眼睛直视着她，让她无法抗拒地点了点头：“是的，可就在昨天晚上，当我走进旋转门的一刹那，我居然回到了大本钟底下——是5月27日晚上的大本钟底下！然后，又见到了他，但我转眼间又失去了他，回到了这里。”

“人生，本来就是由无数次得到，与无数次失去组成的。既然有得到，也必然会有失去。”吉斯夫人轻轻抚摸着她的长发，“可怜的孩子，你何必要让自己受苦呢？”

“可我不能失去他。”

然后，春雨就把昨天晚上的奇遇，包括回到大本钟底下，全都告诉了吉斯夫人。虽然，说的时候连她自己都不敢相信，但说完后却觉得这一切似乎早已注定。

老妇人听完感动地点了点头：“确实不可思议，世上像你这样痴情的女孩真的不多了。”

忽然，春雨抬头问道：“旋转门究竟是什么地方？”

“好吧，我告诉你。”吉斯夫人就像母亲那样柔和地说，“这栋房子是十九世纪中叶建造的，楼下的那扇旋转门也是当时所造，它是目前世界上现存最古老的一扇旋转门。”

“那为什么我一走进这扇旋转门，就回到了几天前的大本钟脚下呢？”

吉斯夫人茫然地摇了摇头：“这个原因只有上帝才知道了。”

“我能下去看看吗？”

“好吧。”

说完她们离开了小房间，门外是一道陡峭的楼梯，小心地走下去便是客厅了。春雨记得昨晚就是在这里遇到吉斯夫人的。

但奇怪的是，那扇旋转门却停止了转动。

春雨大胆地走到旋转门旁边，在四扇金属的门框里，各自镶嵌着大块玻璃，中间有一根圆柱，分出四扇玻璃门，从头顶上看就好像个十字形。这扇门果然够古老的，门框底下甚至还可以看出“1871”的字样，那还是巴黎公社起义的年头。

此刻，旋转门就静止在原地，似乎是具死亡了的尸体，或者是老得再也走不动的人，抑或是陷入了深海长眠之中。

眼前的感觉与昨晚完全不同，她记得昨晚旋转门在高速旋转着，扇出强烈的旋风，四片玻璃发出旋转的反光，让人以为是堂·吉诃德所要挑战的风车。

她屏着呼吸，伸手推了推前面的玻璃门，它开始缓缓转动起来，但很快又停下来，似乎门枢里的油不够了。

于是，春雨走进两片玻璃门之间，本以为会产生进入另一个世界的感觉，却什么都没有感到，这不过是一扇普通的门而已。

轻轻推动前面的门，她跟着一同向前移动，很快就到了外面。等她回头再看时，旋转门依然静静地停着。

吉斯夫人也用同样的方法出来了，她拉着春雨的手走了几步，这里就是小径分岔的花园中心，是这个巨大迷宫的圆点，也是一切秘密隐藏的所在。

春雨继续痴痴地看着旋转门，忽然觉得在哪见过——瞬间，她想起了她的隔壁318房间，玻璃台板下压着一张神秘照片，那是吉斯夫人的女儿卡特琳娜。她记得那张照片的背景就是旋转门。

没错，就是从这个角度拍的，卡特琳娜站在古老的房子前面，身后就是白天的这扇旋转门，她在门前微笑着，顾盼生姿，风情万种。

忽然想到一首唐诗：“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这不过这扇门变成了旋转门，而桃花就是这小径分岔的花园。

“你在想什么？”

吉斯夫人拍了拍她，春雨失魂落魄地回过头来：“只是有些伤心。”

“让我带你出去吧，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说着老妇人便向一条小径走去，春雨记得这是昨晚她进来的地方，她悄悄摸了摸口袋，那张“迷宫路线图”好像还在，便跟在了吉斯夫人后面。

雨后的小径非常湿滑，走起来要十分小心。她们一前一后回到迷宫，很快就遇到了第一个岔路口，吉斯夫人毫不犹豫地选择了正确道路。接着，她又驾轻就熟地穿过好几个岔路，似乎整个迷宫都已牢记于心中了。春雨暗暗有些吃惊，但也不敢发出声音。

白天的迷宫里同样弥漫着一股薄雾，与子夜相比又是另一种感觉。老妇人不时回头看着春雨，示意不要紧张。两人就这样走了一个小时，终于准确地通过81道岔路口，沿原路走出了小径分岔的花园。

此刻，前方出现了那道月亮门，春雨如释重负地呼出一口气：“终于走出迷宫了。”

她拉开月洞门的门板，刚向外跨出一步，眼前突然出现了一张男人的脸。

春雨几乎摔倒在门上，幸好吉斯夫人扶住了她。

“你们在干什么？”

乔治·艾伯特微微把头后仰，凝视着春雨的眸子，像是在审问一个窃贼。

这时，只听到身后的吉斯夫人发出一声惊恐万分的尖叫，便丢下春雨扭头向回跑去。还未等春雨回过神来，老妇人已消失在了迷宫的小径里。

“啊！她这样跑会迷路的。”

春雨刚想要追进去，便被艾伯特牢牢地抓住了手腕。

“不必去追吉斯夫人了，我保证她不会有事的。”

在他有力的大手下，春雨已经动弹不得了，她挣扎着喊道：“放开我！”

终于，艾伯特渐渐松开了手，语气也柔和了下来：“你又进入迷宫了？我不是说过了吗，小径分岔的花园极度危险，为什么不听我的话？”

春雨的脸色已变得苍白，但仍然鼓起勇气说：“这是一个杀人的花园吧？”

艾伯特显然没想到她会这么说：“什么？你在迷宫里看到了什么？”

“那些骷髅，都是你的受害者，对吗？”

他猛然摇了摇头：“你并不明白。”

“是的，我有很多事情不明白，比如迷宫中心的旋转门。”

听到这里，艾伯特仿佛被扇了记耳光，目瞪口呆地盯着春雨，似乎脸上已经写出了三个大字——不可能。

“旋转门——不，不可能的，你不可能看到它的。”

春雨的勇气越来越足：“不要再自欺欺人了，我已经看到了旋转门，它就在迷宫的中心，那个老房子的底楼。”

这回轮到艾伯特一脸苍白了，他一直退到那个凉亭里，半晌说不出话。

她真的豁出去了：“告诉你，我不但看到了旋转门，而且还走进门里面去了。”

“是……是什么时候？”

“昨天子夜！”

这句斩钉截铁式的回答，让艾伯特彻底被打倒，呆坐在凉亭栏杆上不动了。

忽然，他抬头问道：“我有一个很大的疑问——你是怎么走通迷宫小径的？世界上没有几个人能抵达旋转门。”

春雨总算被问住了，她的手就插在口袋里，手指触摸着“迷宫路线图”，一种莫名的恐惧自指尖传遍全身。

“我不知道。”她决定要为这张图而保密，“我就是自己一个人走的，天昏地暗也看不清那些岔路，也记不清到底是怎么走了，反正走了一个多钟头，才终于看到了旋转门。”

艾伯特几乎要咆哮了：“你撒谎！”

他第一次显出如此地狂怒，仿佛接着就要把春雨撕得粉碎。春雨真的被吓到了，后背靠着凉亭的柱子，脑中忽然掠过前天晚上，那个长发老人死于此地的场景。

虽然从小就厌恶撒谎的孩子，但此刻春雨只能自己厌恶自己了，她脸色铁青地顶了回去：“我没撒谎。”

她已经做了全部准备，等待着艾伯特的爆发。然而，一分钟过去了，艾伯特却始终保持着沉默，只是死死地盯着她的眼睛。

“走，你跟我来。”

艾伯特又出人意料地恢复了平静，他走下凉亭做了个“跟我来”的手势。

这样的突然变化让春雨忐忑不安，不知道会把她带到什么地方，但双脚好像已不听自己使唤，就这么跟着艾伯特走了。

回到旋转门饭店的大堂，春雨看了看前台的钟，现在是伦敦时间10点15分。

然后，艾伯特带她上到三楼。当走到319房间门口，她掏出房卡准备开门时，艾伯特却突然推开了隔壁的房门。

神秘的318房间。

春雨只能乖乖跟着他走进这个房间，依然是上次看到的样子，华丽的装饰外加温馨的床铺，而且还纤尘不染，应该是每天都有人打扫的。

“卡特琳娜的房间。”

“没错。”艾伯特看着梳妆台玻璃下的照片——美丽的卡特琳娜正在旋转门前微笑。

他的声音变得异常柔和，“你知道我为什么不让你看到旋转门吗？”

“因为卡特琳娜？”

“她是我的未婚妻。”

艾伯特缓缓地说了出来，接着又是一脸苦笑。

“原来——如此。”

一开始她的表情非常惊愕，随后又慢慢平静了下来。她低头看看梳妆台玻璃下的照片，卡特琳娜确实是个迷人的拉丁女郎，但又带着一股恬静和优雅，不似一般印象中西班牙人或意大利人的狂野。尤其是那地中海式的头发和眼睛，让她瞬间想起了高玄。

“现在，你该知道我为什么要保留这个房间，并且一直收留吉斯夫人了吧。”

“我都明白了。”

春雨点了点头，如果卡特琳娜真是艾伯特的未婚妻，那么吉斯夫人不就是他的岳母了吗。

“十五年前，吉斯夫人带着女儿卡特琳娜，来到了旋转门饭店。卡特琳娜的父亲是个意大利人，当时刚去世不久，她们孤儿寡母无依无靠，我出于同情便收留了她们。”

原来卡特琳娜的父亲是意大利人啊，怪不得那么像某个意大利明星呢。春雨随即又想到了一点：“昨天，你不是说第一次见到卡特琳娜是在海边吗？”

“对，自那一刻起我就深深地迷恋上了她，然后又邀请她们母女到我的饭店里来。”他低头抚摸着那张照片，虽然隔着一层玻璃，但手指就好像真的触到了她的脸，“你瞧她是多么迷人，我根本就无法抑制自己对她的爱。”

“后来你们就订婚了？”

“嗯，在我们认识五年以后。”

“也就是整整十年前？”春雨忽然指了指照片说：“那么这张旋转门前的照片呢？又是谁拍的？”

“就是我拍的，那天正好是我们订婚的日子。”

“你不是说小径分岔的花园极度危险吗？不是说任何人都不能到那里去吗？”

这两句话显然刺激了艾伯特，他开始大口喘气：“你听我说，当时我还没有意识到这样的危险，直到我和卡特琳娜订婚的当天晚上，旋转门突然飞速旋转了起来，这让我们都感到非常吃惊。卡特琳娜被这扇旋转门迷住了，她说要到门里面去看看，便自己走进了旋转门。”

听到这里，春雨的胸口不断起伏，想起了昨天子夜自己的经历：“她看到了什么？”

“她消失了！”

艾伯特的回答让春雨浑身僵硬住了，无法想象人怎么会消失呢？

“不，怎么可能呢？”

“当时我也觉得不可思议，旋转门很快就停了下来，又恢复为一扇普通的古老转门。我推开门走进去，卡特琳娜却连个人影都见不到了。然后，我把那栋房子上上下下找了个遍，也没有她的任何踪影。我甚至还牵来了猎犬，希望灵敏的狗鼻子能够找到她，但就算是世界上最好的狗，也都没有能够找到卡特琳娜。”

春雨的嘴唇有些打颤了，十年前卡特琳娜走进了旋转门，随后就如“人间蒸发”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那么昨晚她进入旋转门，先是来到大本钟下，最后能够回到旋转门，还算是运气非常好了。

“十年了……”艾伯特继续着悲伤的语调，“我一直等待卡特琳娜出现，有好几次我觉得她就在我身边。也许她还在小径分岔的花园中某个角落，还在迷宫中悠闲地漫步……”

“这样的感觉，我同样也有。”

她低下头又想到了高玄，她来到旋转门不也是同样的原因吗？

艾伯特自言自语道——

“我相信卡特琳娜总有一天会出现的。”

沉默了许久之后，春雨说话了：“因为卡特琳娜消失在了旋转门，所以你才会说小径分岔的花园极度危险，对不对？”

“是的，迷宫是第一重危险，而旋转门就是第二重。”

“所以你不让任何人进入，是害怕有人会在里面消失。”

但他摇摇头，神情异常严肃：“不单单是这个原因，还有更可怕的在后面，如果你再敢闯入旋转门的话，很可能会引起大祸！”

春雨不知道这算是恐吓还是真的关心她：“那么吉斯夫人呢？她怎么也会在旋转门里？”

“她是卡特琳娜的妈妈，女儿的消失令她万分难过，所以精神就有了一些异常，十年来她早就摸透了迷宫的道路，所以经常在旋转门过夜，期望能够重新见到女儿。其实吉斯夫人很可怜，你知道她的实际年龄吗？”

“六十多岁吧？”

艾伯特苦笑了一下：“她只有58岁！看上去却如此苍老，据说她年轻时也是个大美人呢。”

“难以置信，看来悲伤确实能使人变老。”

“好了，现在你该告诉我，到底是怎么走进迷宫的吗？”

春雨又紧张了起来，她转过身去回答：“我已经说过了，是我自己走进去的。”

“你真不爱惜自己的生命吗？告诉你，那天晚上你昏倒在迷宫里，是我把你救出去的。”

“是你？”她惊讶地睁大了眼睛，看着眼前这个“盖博”式的男人，“不，这不可能。”

“那天半夜里算你命大，正好倒在正确道路上，被我路过时碰到了。如果你倒在旁边分岔的小径里，那肯定会死在里面，几年之后就变成了一堆枯骨，就像你看到的那些骷髅头。”

居然会是他？还以为是隐藏在黑暗中的高玄救了她。春雨不停地摇着头，仔细回想着当晚，不是走错了路吗？怎么会回到正确道路上来的呢？也许迷路后转圈子又转回去了吧。

她又想到第二天早上起来时，发现身上的湿衣服都已被换过了，如果是艾伯特救了她的话，那么——

“那晚你把我送回了房间？”

“是的，我把你背出了迷宫，一直送回到你的房间里。”

“等一等！当时我浑身上下都湿透了，是谁帮我换了睡衣？”

她希望听到的答案是吉斯夫人。

然而，艾伯特的回答却是：

“我。”

春雨的脸一下子就红了起来，不知道是害羞还是愤怒。居然是艾伯特帮她换的衣服，那么她的身体也一定被他看过了？她感到一阵深深的耻辱感，就好像自己正光着身子，站在这个男人面前似的。

“啪！”

她狠狠地打了他一个耳光。

艾伯特并无任何准备，完全被她打懵了，脸上出现了五道明显的印子。

但春雨似乎还没完，又举起手准备打第二下。艾伯特不能再等着挨巴掌了，他立刻抓住了春雨的手腕。她拼命地挣扎，又举起了另一只手，于是两个人就撕打在了一起。到底是艾伯特力气大，他很快就制服了春雨，将她紧紧地抱住。

这时他们都不动了，春雨大口地喘着气，能感到艾伯特的胡茬，正轻轻地刺着她的头颈。

突然，艾伯特放开了她。

春雨没有继续反抗，而是靠着墙边一声不吭。艾伯特的表情则有些尴尬，把头瞥向了窗外。

房间里沉默了一分钟，气氛令人窒息。

她不知道刚才是什么感觉，当“盖博”的胡子刺激到她时，力气竟然一下子消失了。

终于，还是她先说话：“那个诅咒，是真的吗？”

“哪个诅咒？”

艾伯特淡淡地回答，语气变得异常消沉。

“是吉斯夫人告诉我的，艾伯特家族的诅咒。”

“真的。”

春雨的心忽然一沉：“你要过45岁生日了？”

“就是后天。”他仰起头笑了起来，他笑了足足有半分钟多钟，最后却又带了一些哭腔，“你是不是在想——我也许活不过后天了？其实，我自己也不知道。”

“也许只是传说而已。”

他冷笑了一声：“哼，但愿只是传说吧。我父亲是在45岁生日那天早上，突发心脏病去世的。我的祖父是皇家陆军中校，参加了二战诺曼底登陆，他刚刚踏上法国海岸，就被德国的机枪打穿了脑袋，时年41岁。我的曾祖父是位汉学家，曾经在中国住过很长时间，44岁那年在小径分岔的花园里，被一个中国人开枪打死了。”

“啊，Stephen Albert！”

春雨念出了博尔赫斯笔下，《小径分岔的花园》中的汉学家斯蒂芬·艾伯特的名字。

但艾伯特就非常惊讶了：“你怎么会知道我曾祖父的名字？也是吉斯夫人告诉你的吗？”

她本来不知该如何回答的，但听到后半句问题，便顺水推舟地点了点头。

窗口的光影打在艾伯特的脸上，似乎是一半亮一半暗，他淡淡地说：“其实，本来就没有多少可怕的。唯一遗憾的是，有些重要的愿望还没有完成。不过，艾伯特家的诅咒不会再继续下去了，因为我没有留下儿女，所以我可能是旋转门的最后一位艾伯特了。”

格林威治时间2005年6月2日下午3点10分

终于，云层的缝隙间露出了一丝阳光，照射在波涛汹涌的灰色大海上，一艘悬挂着星条旗和巴拿马国旗的巨轮，正载着四万五千个集装箱，驶向北海的泰晤士河口。

在船头站立着一个年轻的中国人，穿着身水手的衣服，焦急地眺望着前方的航道标志。

他就是龙舟。

是的，他还活着。

此时此刻，脑中不断回放昨天的场景——他和春雨从弗格森教授的葬礼出来，看到了旋转门饭店的老板艾伯特，然后他开车载着春雨追赶艾伯特。直到海边一处乱石堆，眼前分出了两条岔路，春雨走左面，他走了右面。龙舟走的路陡峭危险，小道尽头居然是一处悬崖绝壁。突然，他的手机响了起来，刚刚拿起手机，就感到背后被人推了一把——

随即整个人失去了平衡，翻下了万丈悬崖。在身体悬在空中的一刹那，龙舟的脑子变空白了，眼前只有飞速爬升的岩壁，还有猛烈呼啸的风声，以及越来越震耳欲聋的海浪声。他的四肢徒劳地在空中飞舞着，想要看清悬崖上的那个人是谁，视线却在天旋地转，让他几乎在半空吐了出来。

最后，只感到海水扑到身上，便一头栽到了冰凉的大海里。这里布满了尖锐的暗礁，经常有人在这里摔死，但幸好龙舟命大，掉进了一处深水洼子里，在距海底半米的地方停住了。龙舟是个水性极佳的人，小时候每年夏天都是在游泳池里度过的。一入水便彻底清醒了过来，他马上改变身体方向，脚尖轻轻一点海底的礁石，迅速浮出了海面。

虽然是死里逃生，但海浪着实太大，稍有不慎就会被打到礁石或岩壁上，结果非死即伤。龙舟只能拼命向外游去，离悬崖和礁石越远越好。尽管海浪汹涌骇人，心里充满了恐惧，但他还是游出了很远，渐渐远离了海岸。

当他想要再折返回陆地时，忽然遇到了一股强劲的海流，在每年的这个季节，都会有海流穿过英吉利海峡。海流就像海中的江河，单凭他个人的力量很难抗拒，便只能“随波逐流”了，这样反而可以节省很多体力。

龙舟随着海流漂了许久，再也看不到英格兰的海岸线了。海面上布满了雨点，举目四望全是茫茫的波涛，海天之间偶尔有海鸟掠过。还好英吉利海峡不是鲨鱼经常出没的海域，否则他一定会胆战心惊。天色已近黄昏，手脚再也划不动水了，只能利用海流漂浮。一旦入夜海水温度就会更低，被船只发现的可能性也几乎为零了，死亡很快就会将他吞噬。

绝望的龙舟终于流下了眼泪，首先他诅咒将他推下悬崖的混蛋，诅咒那家伙永生永世淹死在水里；其次他还想念自己的爸爸妈妈，后悔当初不该不听父母的话，一个人跑到英国来读书；最后他想到了春雨，不知她是否也遇到了危险？这个美丽的女孩究竟怎么看他的？

正当他几乎要放弃希望时，希望却自动撞上了门来。一艘八万吨级的集装箱货轮驶过英吉利海峡，有个船员正好望到海中有个黑点，他拿来望远镜一看居然是个大活人。于是，船长下令放出救生艇，就这样龙舟得救了。

被救上货轮的龙舟早已浑身虚脱，船员们给他做了各种急救措施，擦干净身体后换上件水手服，便昏昏沉沉地睡过去了。

当龙舟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中午了。货轮刚在法国的敦克尔刻港停泊了一下，正开往不远的伦敦。这是艘巴拿马籍的美国货轮“鲁滨逊”号，船员们来自世界各地，他们对龙舟都很好，到中午身体已恢复差不多了。

此刻，货轮已进入泰晤士河口的航道，因为满载吨位过大，吃水深度使它不能再往内河驶入，集装箱码头便在这个位置。

龙舟谢过船长与全体船员后，告别了“鲁滨逊”号。但他被港口警方拦了下来，差点被误以为是偷渡客。他只能给詹姆士大学打电话，学校派人带证明来码头，总算将他接了回去。

几经折腾后，晚上八点多钟，龙舟才回到学校宿舍，整个人的样子与昨天已完全不同了。

刚在床上躺下不到十秒钟，他立刻跳了起来。虽然手机已经掉了，但脑子里仍记着春雨的号码。他打了春雨手机，却被告知“你拨打的号码已关机”。

春雨不会出什么事吧？

他越想越着急，索性拨通查号台，问到了旋转门饭店的电话。他直接给旋转门饭店打了个电话，但这破饭店的电话不能转到房间，只能由前台来转接。接电话的是个男人，他把电话转到春雨的319房间，随后告诉龙舟无人接听。

龙舟当即就着急了：“那么春雨今天在不在饭店里呢？”

“她当然在饭店里，今天中午我还看到她了呢。”

这句回答总算让他放心一些了，至少她平安回到了旋转门饭店。现在他的POLO车还在萨塞克斯郡的海边，旋转门又在伦敦的另一头，今晚肯定是见不到她了。

忽然，龙舟觉得房间里有些不对，但也说不清楚缘由，因为本来就乱得一塌糊涂。

他看到房门边有个信封，估计是白天被塞来的。信封拆开才发现，竟是弗格森教授的尸检报告。

这是伦敦最权威的法医实验室做的报告，三天就已经发出了，所以昨天教授才能被安葬。根据这份报告，教授并非死于心脏疾病，真正的死因是脑血管破裂。

报告内容更令人震惊——原来教授脑子里，长了一个很大的恶性肿瘤，迅速扩展压迫着大脑血管。根据法医的分析，在飞机降落时，弗格森教授的鼓膜和颅腔，都受到了较大程度的压力，这对于常人来说并不要紧，但对教授来说却是极其致命的，压力导致大脑血管突然破裂，当场死亡。

没想到教授是因为脑瘤而死的，可为什么没告诉过龙舟呢？这才想起最近半年内，教授经常去医院看病，但从不透露具体情况，让人以为只是一般疾病。

是啊，弗格森教授早就知道自己得了绝症，或许这也是他去中国的原因之一吧。通常在生命即将终结之前，人总想完成自己的心愿，那么去中国找那个什么清朝人，大概也是教授的一个心愿吧。而同样的道理也可以解释，春雨在飞机上看到教授的种种古怪举动，那就是被脑瘤所折磨的痛苦吧。

想到教授在肉体和精神上忍受的煎熬，龙舟心里也越来越难过了。忽然，他想到了教授的笔记本电脑，他记得是放在电脑台下面的。

然而，电脑台下面却空空如也。

心又被悬了起来，龙舟翻箱倒柜地找了半天，急得他满头大汗，教授的笔记本电脑却连个影子都没有。

它自己长翅膀飞了？

格林威治时间2005年6月2日晚上10点45分

伦敦。

旋转门饭店。

319房间，窗外是黑夜中的树影，春雨孤独地站在窗前，宛如古寺里的幽灵女郎。

树林的夜色后，是小径分岔的花园，这迷宫花园的中心，就是神秘的旋转门。艾伯特说十年前卡特琳娜走进旋转门就消失了，而十年后春雨也走进了旋转门，却转瞬来到了大本钟底下，见到了自己最想见的人。

她还想再见一次。

无论是否如艾伯特说的那样“极度危险”或“引起大祸”，春雨都必须要再进入一次。她知道高玄还在等她，旋转门是她唯一的机会，为此她愿付出任何代价。

出发之前，她想起前两次都没带手机，万一有什么危险就没法求救了。但这时才发现，手机竟然不亮了——她换了块电池板依然没亮，不知什么缘故，手机坏了不成？

来不及多想，春雨披上外衣走出房间，那张宝贵的“迷宫路线图”就揣在口袋里。深夜的旋转门死一般寂静，前台已找不到手电筒了，她一个人摸到餐厅，好不容易找到一个手电。

春雨走出饭店后门，进入了黑夜中的小树林。

还好今晚没有下雨，穿过铁门来到凉亭边，当她要推开花园月洞门时，却发现木板门纹丝不动，再用手电照一下，才发现大门已被牢牢锁住了。

一定是艾伯特为防备她进入迷宫而锁的门，她看着紧闭的大门一筹莫展。

忽然注意到围墙边有块假山石，或许是从中国太湖运过去的，假山顶正好与围墙平行，如果爬过去正好够得着。

这个想法真疯狂！难道真要翻墙过去吗？

女人有时候确实比男人更疯狂。

虽然黑夜里看不清楚，但春雨还是咬咬牙，手脚并用爬上了假山。墙外有棵大树，她抓住树干保持平衡，然后伸脚踩到了围墙上。胸中小鹿砰砰乱跳，好像已变成了一个女飞贼。墙里正好也有棵大树，春雨便抱着树干，缓缓滑落到了地面。

翻墙成功！

进入小径分岔的花园，春雨靠在树上喘着气，额头上已满是汗珠了。回到小径，后面就是紧闭的月洞门。

还和昨晚走过的路线一样，第一个岔路先向左拐，第二个再向右拐……春雨一路用手电照着前方，每遇到一个岔路口，就在路线图上重新写个标记，就这样走了足足一个钟头。

深夜小径分岔的花园，只有这一点亮光在缓缓移动，若有人看到一定会以为是幽灵。但此刻的春雨，已完全消除了恐惧感，无论是风中摇曳的树枝，还是地下可能出现的骷髅，都不再值得可怕了。

走过第81个岔路口，春雨终于进入了迷宫的中心。

她看到了旋转门。

是的，那栋古老的房子依然在那，一楼的旋转门正飞速地回旋着，灯光像被打碎的玻璃，向四处飞溅过来，一直被抛到她的眼睛里。

旋转门扇起了阴飕飕的风，将春雨的头发都吹了起来。她缓缓走到这扇神秘的门前，而门里就是另一个世界。

子夜十二点整到了。

旋转门就在眼前。

春雨向自己点点头，闭上眼睛，向前跨出一步。

第八扇门

天下万物生于有，有生于无。

——老子《道德经》第四十二章

旋转门内

春雨第二次走进旋转门。

瞬间，一阵强风将她包围，似乎四扇玻璃门都打到了她身上，又撞得粉碎——正等待自己皮开肉绽时，忽然感到风和光都消失了，有雨点打到头发上。

她重新睁开眼睛，看到了伦敦的夜空，这里已不再是小径分岔的花园，不再是迷宫中心的旋转门了，而是大本钟的脚下。

没错，春雨又一次来到这里，在伦敦市中心的国会广场上，周围照样聚集了许多人，纷纷仰头看着大本钟。

大本钟的指针，依然停在十点零七分的位置。

但这次她所在的位置与昨晚不同，上次是在泰晤士河边，而这次是在国会大厦底下。

经历了昨晚的奇遇后，她对眼前的一切都有了心理准备。旁边有个小小的报亭，有些晚报还在挂在那出售。春雨看了看报纸头版的日期，果然是2005年5月27日，她又回到了这个黑色星期五。

然后，她向旁人问了问时间，现在是晚上10点30分。

她就是在这个时间看到高玄的。

他现在哪里？

春雨着急地注视着四周，一张张老外的陌生面孔，让她顿时茫然起来。

上次见到他是在哪个位置？她低头想了想，便向那个方向快步走去。

终于走到了，但眼前还是那些陌生的脸庞，春雨的心顿时沉了半米，难道他不在这儿？

不，还要到其他位置去找找，于是猛然回过头来——

高玄的眼睛。

上帝已把他送到眼前。

春雨几乎撞到了他的身上，瞬间感到了一阵熟悉的气息，接着看到了他的眼睛。

是的，那双几乎能清澈见底的眼睛，中国大卫式的面孔，还有永难磨灭的小小感应。

原来高玄就站在她的身后，刹那间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一个劲的大口喘气，脸颊也激动地有些红了。

“你是中国人？”

这回先说话的是高玄，他好像还是没有认出春雨来，但露出了浅浅的微笑。

她即刻点点头，酝酿半天终于说出来了：“你不认识了我吗？”

“你是——”

“春雨啊，我是你的春雨。”

但他还是摇了摇头：“对不起，你认错人了。”

说罢他转身就要走了，好像有人在追杀他，春雨拉住他的衣角：“高玄，你别走！”

他的反应自然很惊讶：“你怎知道我的名字？”

“我还知道你很多很多，你是个出色的画家，你出生在中国的上海，你的家族里有意大利人的血统。”

面对春雨连珠炮式的回答，他完全被震慑住了，呆呆地说：“你到底是谁？”

“我会慢慢告诉你的，前提是你必须跟我走。”

高玄又紧张地看了看四周，犹豫了片刻说：“好吧，但必须要快一些。”

接着春雨便向街边走去，她怕高玄会半路跑掉，就紧紧挽着他的臂弯，看上去就像一对恋人。他的表情有些尴尬，但也不好说什么，两个人就径直走到了大街边上。

他指着街对面的星巴克咖啡店说：“我们可以到那里去坐一会儿。”

说完他就要往对面去了，但春雨忽然想起了昨晚——恐怖的刹车声似乎在脑中响起，还有那刺眼的大光灯，宛如来自地狱的开路使者，他们的身体都将会被撞飞起来……

“不！”

春雨大叫了一声，周围的人都转头看了看她。

“怎么了？”

他还摸不着头脑。

“不能过马路，绝对不能过马路！”

“为什么？已经绿灯了啊。”

高玄指了指路口的红绿灯，已经开始有人过马路了，而春雨则紧紧拉着他不放。

突然，耳边传来猛烈的刹车声，一辆奔驰车飞速开过了横道线，有个中年人立刻被撞飞了起来，又重重地摔倒在地下。

这惊险的一幕只在几秒钟内完成，高玄和春雨呆呆地目睹了这一切，就像两个站在路边的电影观众。

奔驰车司机当场昏了过去——等待他的将是酒后驾车，闯红灯外加撞死人的严厉惩罚。

而那个可怜的中年人，则躺在大街中心鲜血横流，许多人围拢过来，还有人拨打了急救电话，但他已当场断气身亡了。

高玄惊讶地转过脸来，看着春雨的眼睛说：“这就是你不让我过马路的原因？”

“是的，现在你该明白，我找到你的重要性了吧。”

春雨故作镇定地回答，其实她的脸也被吓得苍白了，谁的心灵能经得起两天目睹两场车祸呢？

“太神奇了！你预知了车祸将发生——可你又是怎么知道的呢？”他迷惑不解地看着春雨，忽然自言自语道，“难道你有超能力？”

“跟我走你就知道了。”

他不得不服了这美丽的中国女孩：“好的，我跟你走。”

于是，春雨沿着大街继续向前走，高玄则老老实实地跟在旁边。而停摆的大本钟，也被几栋楼房挡住再也看不到了。

走了两三分钟，她也不知道前面是哪里，更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正好路边开过来一辆公共电车，停在他们身边靠站了，春雨便拉着高玄上了电车。

她也不知道这班车将开向何方，上车投币后就走到了车厢后面。深夜的伦敦街头，公共电车里稀稀拉拉没几个人，都是上夜班的蓝领族和外国学生。

他们并排坐在后面，电车平稳地向伦敦东区驶去。高玄终于说话了：“你要带我去哪儿？”

“我也不知道。”

春雨终于实话实说了，她茫然地看着他的眼睛，后面是车窗外的伦敦夜色。

“你究竟是谁？”

他真的不认识春雨了吗？可他们分开才半年的时间，无论他是人是鬼，都不应该忘记她！她苦笑了一下：“难道时间真的可以让人形同陌路吗？”

十几分钟后，电车已驶入了伦敦东区，一百年前这里是著名的贫民窟，当然现在的面貌已完全不同了，但相比西边仍然差不少。春雨不知道这班车将载着他们去何方，她不愿再回可怕的旋转门了，索性就让电车在伦敦的黑夜漫游吧，总之她不能再让他离去了。

街道越来越冷清了，电车在大街上越开越快。这里似乎与伦敦丰富的夜生活并不相称，或许是某国移民的聚居区，而车厢里的乘客也越来越稀少，最后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

电车进入了终点站，春雨和高玄只能在此下车。这是条僻静的街道，周围有一些深夜营业的商店，但路上的行人和车辆都很少。

高玄摇摇头说：“为什么要到这里，据说这个地方晚上治安很不好。”

话音未落，街口便传来警车的笛声，划破了安静的夜空。

正当他们两个面面相觑时，旁边的一家24小时便利店里，突然响起了一记枪声！

春雨立即被吓得呆在路边，高玄赶紧拉着她向马路对面跑去。

便利店里冲出来两个大汉，一人手里握着把手枪，另一人则扛着支大口径步枪。

原来是两个劫匪，持枪抢劫了一家便利店。正当他们要逃跑时，警察已经赶到了现场——店员偷偷按了报警按钮，所以劫匪一怒之下开枪打死了他。

警察已经冲过来了，但两名劫匪胆子很大，居然抬枪便向警察射击，立时有一名警察肩部中弹倒地。警察马上开枪还击，而劫匪躲在一辆汽车后面，继续向四面八方射击。

黑夜的街道上枪声响成一片，宛如真正的好莱坞枪战片，或是吴宇森执导的香港江湖片。

春雨从未在现实生活中听到过枪声，她浑身发抖躲在一个电话亭后面，而高玄则用风衣覆盖着她，大声叮咛她不要乱动。

忽然，不知是警察还是劫匪射出一颗子弹，将电话亭玻璃打碎了，爆裂的玻璃碎片四处飞溅，有些扎到了高玄的后背上——若不是他用身体护住了春雨，恐怕花容月貌就要让玻璃片毁了。

电话亭被打爆的巨响，已让春雨惊恐万分，再看到高玄背上的玻璃片，她更加心疼地喊了起来。这时枪战更加激烈了，警察似乎也杀红了眼，要为负伤的袍泽报仇，拼命地向劫匪射击，根本没注意到街上还有其他人。

那两个劫匪也属亡命之徒，早在东欧就背下了几十条人命。他们也豁出去背水一战了，口袋里还有充足的弹药，便向四处倾泻着强大的火力。特别是那支大口径步枪，从俄罗斯走私过来的，曾经在车臣战场上威风八面，一发子弹就可以打爆三件避弹衣！

说时迟，那时快，枪林弹雨在电话亭上下横飞，眼看就藏不住人了，春雨拉着受伤的高玄，向街边的门面跑去，但这些店面都早已关门了，况且谁还敢在枪战中开门啊。

实在走投无路了，他们便向警察方向跑去，希望能够得到警方的救援。

正当春雨冲出去的时候，一颗劫匪的子弹也向她飞了过来，正好打进了她的后背。

慢动作——子弹旋转着穿破空气，瞬间撕裂了她的外套，继续钻进她的内衣，最后燃烧着她后背的皮肤，打进了她的心脏。子弹的钢铁外壳进入心室，穿过春雨的心外膜，又从另外一面飞出来，最后冲出了她的前胸，打在对面一张广告牌上。

于是，这颗美丽善良敏感的心灵，被这颗无情的子弹，打成了红色的碎片。

同一瞬间，春雨只感到自己的心被什么撞了一下，就好像第一次见到高玄时的那种感觉。

“心动”的感觉，是如此美好，又是如此致命。

随即，她感到自己的心脏裂了开来，变成了几百块碎片。有什么东西从胸口飞了出去，然后便是鲜血喷涌了出来，一直飞溅到前面的警车上。

猛烈的枪声依然在继续，但春雨已经什么都听不到了。她只感到自己的身体，一下子轻了许多，一阵清凉的夜风吹过，竟然将她缓缓地吹了起来。

春雨就这样看着自己飞起来，她觉得自己轻得像小鸟像蝴蝶像树叶像蒲公英……

这时她低头看了看身下，双脚离地面已经五六米了。底下的大街上仍然进行着枪战，而高玄则悲痛欲绝地抱着一个女孩，那个女孩是那样美丽，闭着眼睛甜蜜地睡着了。只是她的脸色有些苍白，嘴角流出一些鲜血，而胸前有个清楚的弹孔，鲜血染红了她的衣衫，地上还有许多飞溅的血迹。

她就是春雨的肉身，此刻仍然停留在高玄的怀中，他终于为她流出了眼泪，滴落到她天使般的脸上。

然而，眼泪无法唤回她的灵魂。

灵魂正在天上飘浮，她安逸地舞动着自己，感觉竟然是如此美妙，任凭下面警匪枪声嘈杂，大千世界自有他们的烦恼，

她摆起双手好像就是翅膀，越飞越高超越街上所有的建筑。她看到高玄抬起了头来，他若有所思地仰望着夜空，似乎也望到了天空中的春雨。

是的，他看到她了。

或许此刻他全都想起来了，他们之间经历过的一切事情，还有他们的爱。他对着飞舞的春雨点了点头，那颗硕大的泪珠，正从眼眶中涌出。

春雨继续向高处飞去，渐渐脱离这座喧嚣的城市。现在她可以俯瞰整个伦敦了，枪战的地方已变成了小黑点。下面到处闪烁着灯光，宛如为她点亮的烛光晚会，她看到了穿城而过的泰晤士河，看到了阴森的伦敦塔，还看到了国会大厦灯光中的大本钟——哦，它已经重新走动了。

身下这巨大的城市越来越小，她看到了整个黑夜下的不列颠岛。极目四望是大西洋和欧洲大陆，几万公里的远方矗立着喜马拉雅山，翻过山便是她的故乡中国了。而此时的远东已是旭日高升，太阳照在黄浦江上。

她继续往上飘去，穿过了厚厚的云层，穿过了地球的大气层，在这里她看到了迎接她的天使们——为首的是天使长迦百列，还有可爱的小天使，长着四个翅膀的四翼天使，浑身漆黑的黑天使，他们为她唱起了圣歌，把玫瑰花编织成的花圈戴到她头上，

然后，她踏上一条隧道，周围是变化的光影，她感觉自己轻得仿佛不存在了……

眼前的景象又变成了一团漆黑，只有个小小的白色亮点在转动着。她甚至连自己的身体都看不到了——是啊，自己不是已经中弹身亡了吗？不过是个不存在的人而已。

这不停转动的小白点，让她想起了小时候过年玩的焰火。

要是有光就好了啊，春雨心中暗暗地想。她便将那个小白点拿到手中，没想到它竟然是那样重，压得几乎抓不住了。

终于，春雨的手指一松，小白点便摔了下去。

紧接着便听到一声巨响，这不起眼的白点竟发生了爆炸，变成了一个巨大无朋的大白圈，将春雨整个人都罩了进去。她听到四周不停地发出巨响，白圈像气球般越扩越大，许多黑色的物质生了出来，飘浮在她身边。

那些物质都发出了光和热，向很远很远的地方飘去，最后竟然变成了星星。就这样四周的星星越来越多，有的变成了银河般的星系，有的变成穿梭的流星……这景象在几分钟内依此出现，蔚为壮观。

忽然，眼前出现了一个蓝色星球，这熟悉的星球如此美丽，让她轻轻地惊叹了一声。

于是春雨开始下坠，飞速地掉向那颗星球，直到那广阔的陆地和海洋离她越来越近。

终于又穿破了大气层，穿破黑夜中的云层，底下是座巨大的岛屿——不，是座巨大的城市，在黑夜中繁星点点，似乎响起了午夜的钟声。

是的，她又一次滑过伦敦的上空，坠向北郊黑暗的森林里。

她从空中俯瞰到了旋转门饭店，虽是黑夜但可以看到那模糊的轮廓，后面那小径分岔的花园，那迷宫中心的神秘房子。

啊，春雨摔向尖尖的屋顶了！

格林威治时间2005年6月3日凌晨0点01分

睁开眼睛。

身下是冰凉的地板，一道昏暗的光线从前方亮起。春雨的心口正贴着地面，能清楚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我的心不是被打碎了吗？”

一个声音在脑中问自己，接着另一个声音又问道：“我还活着吗？”

忽然，她感到自己的手指动了一下，指面正触摸着冰凉的木地板。

春雨深深吸了口气，似乎浑身的血液又开始流动了，难道变成了复活的吸血鬼？

她很担心后背会长出蝙蝠式的翅膀，或者嘴里长出尖尖的獠牙，于是挣扎着爬了起来。虽然还有些头晕腿软，但她知道自己正站在地板上。

身后吹来一阵旋风，她回头看见那四片飞速旋转中的玻璃门。

这里既不是地狱，更不是天堂，而是旋转门。

现在是格林威治时间2005年6月3日凌晨0点01分。

几十秒前，春雨刚刚跨入旋转门，现在她就在小客厅里，昨晚在这遇到了吉斯夫人。

“我不是已经死了吗？我在伦敦的街头中枪了，那颗子弹打碎了我的心，然后我飘浮到了天空上，我见到了天使，见到了宇宙，见到了……”

可她又回到了旋转门里。

一切都已经超出了她的想象范围，似乎这个世界的存在本就是荒谬。

既然已经死过了一次，也就没什么能再让她恐惧了——不就是再死一次吗？

她不怕。

春雨继续向前面的光源走去，摸着自己不停跳动的心口，直到一面落地镜子跟前。

奇怪，光线竟是从这面镜子里发出的，她看着落地镜里的自己，胸口并没有梅花般的鲜血，也没有那个致命的可怕枪眼，她仍然是美丽忧郁的春雨。

她又向前踩出了一步，却不想脚底踩到了一块东西，同时陷下去了十几厘米。

同时，眼前的落地镜自动打开了。

原来这里有个小机关啊，敞开的镜子里有条黑暗的通道，看起来就像古老的墓道。

不会是艾伯特家的祖坟吧？

尽管想到这里，春雨仍然无所畏惧地踏了进去，因为她已经把自己当作死人了。

通道里伸手不见五指，她很快就感到了向下的阶梯，而且是个不断旋转的阶梯，螺旋形地迅速下降。春雨双手摸索着墙壁，小心翼翼地往下走去，大约过了十分钟，至少下去了有七层楼这么高。她没有想到居然有这么深，看来不太可能是艾伯特家的古墓了，难道底下就是传说中的地狱？

正在胡思乱想间，突然被一扇铁门挡住了去路。

她伸手推开了铁门。

终于，光线射进了瞳孔里，好一会儿才适应过来。眼前是一个巨大的房间，闪烁着无数绿色的灯光。她茫然地抬头看了看，确信自己没有在星空底下，上面是弧形的穹顶，跨度非常宏大，距离地面至少有六、七米，感觉来到了拜占廷式的大教堂内。

但这里没有十字架或布道台，也没有五颜六色的镶嵌玻璃。向两边延伸竟一眼看不到头，感觉像某种地下隧道。但眼前的场景实在是太大了，比地铁隧道还要大上好几倍。

这就是旋转门的地下吗？她蹒跚着向左侧隧道走去，那巨大的穹顶和十几米宽的通道，恐怕要令英吉利海峡隧道都自叹弗如吧。穹顶和隧道两侧都有灯光，但每盏灯都是暗暗的绿色，看起来更像墓地里的鬼火，照到中间就暗得几乎看不清了。

向前走了几十分钟，隧道似乎无止无境，回头望去已看不到刚才的入口。原来这个隧道是弯曲的，只是因为异常巨大，所以看起来像条直线。但不知道这个曲线是个封闭的圆环呢？（这令她想起了神秘的玉指环）还是螺旋形升降的弹簧式的管道呢？

天知道隧道将通往何方！难不成是大本钟的地下？这个可能性让她浑身起了鸡皮疙瘩，高玄会从这条地道去那里吗？隧道里不断吹来强劲的凉风，仿佛是地狱里的呼吸，她纷乱的发丝舞动在脸上，几乎睁不开眼了。

突然，前方绿色的灯光下，出现了十几个鬼魅般的黑影。

她赶紧躲到旁边的阴暗角落里，身体蜷缩着注视前方。那些黑影越来越近，看得出是男人的身影，只是他们都走得很慢，有几个还摇摇晃晃的。

终于从她面前走过了，绿光照在他们的头上，才露出了白色的头发，还有充满皱纹的脸庞——原来又是那些老头们，虽然光线非常昏暗，但她还是认出了其中的几个。

奇怪，他们怎么会到地下来了呢？

正当春雨满腹狐疑时，老人们已经从她旁边走过，显然并没有发现黑暗中的她。等他们过去十几米后，春雨又悄悄地走出来，无声无息地尾随在后面，要看看他们究竟到哪里去。

没想到他们才走一会儿就停下了，有人好像按了墙边什么按钮，隧道内壁就打开了一扇门。当老人们全部走进去后，这扇门便自动关闭了。

她立刻走上去，但眼前还是堵坚实的墙壁，用力摸了几下，果然触到一个隐藏的按钮。，门并没有立即打开，只听到墙里传来一些奇怪的声音，像是许多人的哭喊声，令人毛骨悚然。

难道那些老人进了这扇门就惨遭毒手了？

春雨下意识地后退了几步，墙壁却忽然自动打开了，里面露出个十几平米的小房间。

然而，老人们却全都不翼而飞了！

刚才明明亲眼看到他们进去的啊？怎么不到一分钟就全都消失了呢？心跳更加厉害了，走到小房间门口仔细端详，这是个全封闭的密室，墙壁和地板都是金属的，上下左右并没有何出口。而且地上也非常干净，就算他们全都已经死了，至少也会留下血迹什么的吧。

这令她联想到武侠小说里的“化骨销魂散”，人只要沾到这个东西，就会化成一团空气或水——这倒是符合了质量（能量）守恒的定律，任何物体都可以变成另一种形态，而且质量（能量）总和不变。

不过，即便是变成另一种物质，春雨也要进去试一试。

她刚走进小房间，后面的门就关上了，回头用力拍门却毫无反应。现在，这里变成了一个真正全封闭的密室空间，坚硬的四壁没有一丝缝隙，也没有任何按钮之类的，只有顶上透出白色的灯光。

突然，春雨感到脚下一沉，小房间动了起来——原来它在高速上升，这只是一部电梯！

吁出一口长气，不用担心自己会变成一滩水了。刚才那些老人，显然是被电梯载到了上面，然后又空着放了下来，仅此而已。只是这电梯设计很奇怪，既没有门缝，也没有按钮，让人以为是个地下密室呢。

电梯速度很快，不知上升了多少米，便骤然停了下来。金属门打开，外面却是一片黑暗。

虽然外面仍然是未知的世界，但她不想呆在这可怕的电梯里，便大胆地跨了出来。随即身后的电梯门关闭了，恢复了金属的墙壁。眼前一团漆黑，她伸手向前推了推，不想竟轻而易举地推开了门。

外面是个大房间，各种装饰都异常华丽，明亮的灯光如同白昼。春雨轻轻地走进来，才发现身后是个大壁橱，原来电梯门竟安装在壁橱里，果然是非常隐蔽的所在。

春雨看到了一个陈列柜，里面摆放着许多中国的古卷，旁边还有红色和蓝色的瓷器，古老的留声机——她记起来了，那天从三楼房间里掉下来，就落到了这个房间里，放着许多东方的古董——博尔赫斯的《小径分岔的花园》，也同样记载过这个房间的摆设。

这里是旋转门饭店的二楼，也是地下电梯的出口，可以直接通到地底深处，那巨大的神秘隧道，直到迷宫中心的旋转门。

还来不及她多想，耳边又听到了什么声音，这才发现房里还有个小套间，只是房门紧紧关着，里面传出了说话的声音。这下春雨连喘口气的功夫都没了，又得站到门外屏着呼吸，偷听里面的对话了。

“你不能这么做！”

门里传出一个苍老的女声，明显就是吉斯夫人的声音。

“不，我已经活不过两天了。”

听到这句话不用多想，便知道是饭店老板艾伯特了，那“盖博”式的微笑似乎又浮现于春雨面前。

“Ferguson已经死了，连Mann都已经死了，不能不能再——”

春雨知道老妇人口中的Ferguson就是弗格森教授，那么Mann又是谁呢？

“你已经疯了！”

艾伯特恶狠狠地打断了吉斯夫人的话，随后老妇人哭泣般地大声说话，而春雨竟完全听不懂了。她的英语听力还是非常强的，就算说得再快她也能听明白，除非对方说的不是英语。

没错，吉斯夫人竟然在说另一种语言，但肯定不是法语，也不是德语，好像是西班牙语或意大利语。

艾伯特也用这种语言回答她，两个人似乎激烈争吵了起来，而春雨却一个字都没听懂。

不能再听下去了，她刚要准备离开的时候，这扇门却突然打开了。

吉斯夫人走了出来，她的头发乱如稻草，面色苍白地如同僵尸，开门却看到了春雨。显然她也被吓坏了，双手抓住春雨的肩膀不放，随即嘴里发出可怕的尖叫。

整个旋转门都被她的尖叫声惊醒了。

春雨动弹不得了，只感到肩膀上有一双有力的手，老妇人的指甲甚至嵌入了她的肉里。

此刻，她完全无力抗拒，凄厉的尖叫折磨着她的耳膜，世界犹如那扇门一样旋转起来，眼前只剩下了吉斯夫人的脸。

春雨渐渐失去了知觉……

格林威治时间2005年6月3日上午11点05分

伦敦又下起了雨。

旋转门饭店319房间，树叶被风雨拍打着窗户，似乎要将沉睡中的美人唤醒。

眼皮终于跳了一下，春雨深深吸了口气，知道自己仍然活着。时间居然已近中午了，她爬起来使劲摇摇头，怎么睡了那么久？她仍然清楚地记得，半夜里发生的一切，直到她在吉斯夫人的尖叫中昏过去。

她确信自己没有做梦，望着窗外的小树林，不知道在小径分岔的花园，雨中的旋转门又是如何情形？

房间里放着早餐，咖啡杯摸着还有些热。春雨想出门去看看，却发现房门被反锁起来了，用力转了几下都没有用。她这才紧张起来，拿起房间里的电话，却听不到拨号音了——居然连电话都断了。幸好手机还在，但依然亮不起来，不过是个漂亮玩具罢了。

春雨看到房间里网线还在，刚想拿出笔记本电脑，却发现电脑也无影无踪了。究竟是谁干的，居然连她的电脑都拿走了。

此刻，她同外界的一切联系都中断了，就像秋后待决的囚犯，等待刽子手光临牢笼。

不想在此坐以待毙——打开窗户往下看了看，这里可有三层楼高啊，跳下去起码是粉碎性骨折。她摇摇头，宁愿现在就死掉，也不能想象自己在轮椅上的模样。

早餐还很丰盛，不像是给囚徒享用的。虽然精神上还在抗拒，但肚子却已经抗议了。管它有没有毒呢，春雨端起来就吃，至少还能做个饱死鬼。

刚刚用完早餐，乔治·艾伯特走进了房间。

这里实在无处藏身，春雨撇着脸不想和他说话。

“你果然醒了。怎么样，早餐还合口味吗？”

“非常非常感谢你！”

春雨重重地发出这几个音，其实是在说反话。

“不用谢了。昨天半夜里，你到哪里去了？我看到二楼房间的壁橱门打开着，你是不是从电梯里进来的？”

她不想再隐瞒了，现在谁都吓唬不倒她：“是的，我就是从地下隧道上来的。”

“你又去旋转门了对吗？”

“对，我进入旋转门里，从一面镜子后走入地下，发现了那巨大的隧道。”春雨站起来逼向他的眼睛，“现在该你告诉我了，旋转门到底有什么魔力？而地下的隧道又通向哪里？你们究竟在干些什么？”

“这个你不需要知道，你也没有资格和我讨价还价。还有，你的地图在我手里。”

说罢，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放在春雨的面前晃了晃。

她赶紧摸摸口袋，“迷宫路线图”已经没了，原来落到了艾伯特手里。一定是昨晚她晕倒以后，艾伯特从她身上搜出来的。想到他又一次摸过她的身体，春雨便用洋文骂了一句。

“哈，你的英文水平不错啊，不过这是美国人骂人的话，我们英国人通常说另一个词。”

春雨知道自己不该如此失态，尴尬地坐在角落里不再说话了。

“好了，你现在该告诉我，你是怎么得到这张图的？”

“不。”这回她摇了摇头，冷冷地说，“我不会告诉你的。”

“告诉我！否则你会铸成大错。”

“你不要再奢望从我嘴里得到一个字。”

他的脸色终于阴沉了下来，就像这古老严肃的家族，嘴角的肌肉似乎在抽搐：“我知道你是谁！我也知道你见到了高玄，你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孩，到最后你一定会后悔的。”

“你知道我和高玄？”这句话让她彻底呆住了，天平终于倾斜向了艾伯特，“等一等，你也认识高玄是不是？”

艾伯特干净利落地回答：“没错！”

“那你知道高玄现在哪里吗？”

“他在旋转门里。”

春雨点着头说：“我已经在旋转门里见到了他，在5月27日晚上十点的大本钟下。”

然而，艾伯特的小胡子却抖了抖：“你真的见到他了？”

“千真万确！”

接着她把先后两次进入旋转门，又奇迹般地来到大本钟脚下，见到了高玄的经过，像说故事一样说给了他听。

当艾伯特听完后，面色已变得像个死人了，就这样停顿了片刻，忽然整个人都仿佛虚脱了，嘴里喃喃道：“来不及了！一切都来不及了！”

没等春雨反应过来，他竟然扑倒在地，一手撑着墙壁浑身颤栗，轻声地抽泣起来。

乔治·艾伯特哭得是那样悲伤，绝不像故意装出来的，春雨甚至看到了他的眼泪，不停地坠落到地板上。

这下她倒真被吓住了，手足无措地低下头：“喂，你怎么了？”

还以为他已昏了过去，却不想突然跳起来，双眼红肿，满面泪痕，似乎沉浸在巨大的悲伤之中，与那身贵族风范的西装，形成了强烈反差。

忽然，艾伯特的目光落到了写字台上，那本绿封面的《Borges Novels Collection》。

“那是弗格森教授在飞机上送给你的吗？”

春雨茫然地点点头。

他颇为尴尬地抹了抹眼泪，拿起这本书：“《博尔赫斯小说集》，他为什么要送给你这本书呢？”

“那只有教授自己才知道。”

“先借给我一天吧。”艾伯特忽然苦笑了一下，“反正我也许活不过两天了。”

春雨想必他也不可能还了，况且艾伯特真的要拿走，她还能够反抗吗？

“好吧。”

他一手拿着书，一手端着餐盘，走到门口说：“我会给你送下一顿饭的，希望你喜欢我们这里的口味，也希望你能回答：迷宫图从哪里来的问题，否则——”

话没说完他就出去了，随后春雨听到了门被反锁的声音。

她飞快地冲到门后，但门把已经纹丝不动了。她倒在门后绝望地看着窗外，雨丝正淅淅沥沥地打下来。

北京时间2005年6月3日晚上11点05分

时间，时间才是最无情的。

时间已过去整整三十二个小时，这里是中国的上海，我家的台灯下，我几乎一天一夜都没合眼，中间只小憩了几次，时间就这样冷酷无情地离去了。

台子上摊着厚大的手稿，竖排的文字宛如蜜蜂飞了出来，在我的眼前翩翩起舞，似乎在高声诵读这篇千古奇文。

没错，这就是《迷宫梦》——昨天中午，我和叶萧来到高玄生前的住处，从一大堆旧稿纸里，发现了这本古老的手稿。

随后我将手稿带到孙子楚家里，花了几十分钟复印了一份给他，便带着原件回家了。

这本《迷宫梦》由清朝人手写而成，自然看起来很不方便，那时中文还没有标点符号，幸好作者自己做了断句，在每句话下面画个圈，表示句号或逗号，否则就真成天书了。

手稿第二页有作者署名——西山崔鹏，看起来像日本人的名字，其实“西山”就是作者的籍贯：苏州西山；“崔鹏”就是作者的字了，余问天字“崔鹏”，也就是《小径分岔的花园里》的“Ts'ui
Pen”。怪不得人家只知道“Ts'ui Pen”而不晓得余问天，原来他是用字署名的。

《迷宫梦》采用中国传统的章回体，第一回便是“盘古开天生两仪，伏羲问地得八卦”，居然写了开天辟地的盘古氏，以及人类始祖伏羲氏。细细研读这第一章，倒与“甄士隐梦幻识通灵，贾雨村风尘怀闺秀”有诸多可比之处，就连语言都是半文半白，比之《聊斋》更通俗易懂，比之《红楼梦》更不减一丝文雅。

小说第一回从盘古开天辟地说起，很久很久以前，天地一片混沌，形状和大小都像个鸡蛋，而盘古就生活在其中，不知沉睡了多久。盘古打了个大喷嚏，就把鸡蛋壳打破了，而蛋清和蛋黄爆炸似地冲了出来，转眼间就扩大了几万亿兆倍，于是蛋清就变成了天，蛋黄就变成了地——看来中国人真的很偏爱禽蛋类食品，就连创世纪的大爆炸都来自于鸡蛋。

盘古的身体也越来越大，分解成了无数个部分，成为宇宙中的许多个星辰。他的头和四肢变成五岳，泪水成江河，眼睛成日月，毛发成草木；喘气为风雨，声音为雷霆，目光为闪电；他睁眼是白天，闭眼是晚上；开口是春夏，闭口为秋冬；高兴为晴天，生气为阴天……

又过了几万亿年，在这片荒凉的大地上，有了第一个男人——伏羲氏，他孤独地在大地上游荡着，偶然遇到了一个叫女娲的女人。当时他们还长着人的脑袋和蛇的身体，便将蛇身紧紧缠绕在一起，结为夫妇，生儿育女。这便是中国人的亚当与夏娃，他们无须受到蛇的诱惑，因为他们本身就拥有蛇的外形和力量。

伏羲和女娲的子孙后代繁衍在东方的大陆，他们具有惊人的生命力与繁殖力，很快就成为了大陆上的统治物种。他们在黄色的土地上种植五谷，饲养各种家畜，甚至将凶残的狼驯化为狗，让蛮横的野牛为他们耕田，当然也少不了创世纪的第一功臣——鸡。

他们中出现了君主与臣民，南方君主喜爱一位美女，而美女却被北方君主抢走，于是他联合其他多位君主，率数万大军前往讨伐。战斗过程非常激烈，令我看得眼花缭乱，到了半夜丝毫不感到饥饿。《迷宫梦》给每段情节都安排三种以上可能性，即便简单的故事，也会有复杂的变化。比如南军派出一支小分队进攻敌军要塞，结果一：不费吹灰之力消灭了敌人；结果二：南军天兵降临，敌人缴械投降；结果三：敌军奋勇抵抗，小分队全军覆没……

第三十回所有线索都归并在一起：北方君主的城池大得像个迷宫——事实上它就是个迷宫，并不需要多少兵力防守，敌人进入其中就会迷失方向，南方联军因此损失惨重。最终南军想出条妙计，全军在一夜之间撤离，只留下一个巨大的鸡蛋，以示对北方臣服——前面已经说过，《迷宫梦》的世界是由一个鸡蛋的大爆炸开始的，所以他们异常崇拜鸡蛋。北方君主为庆祝胜利，下令将那巨大的鸡蛋拖到迷宫中心。这时蛋壳突然破裂，从里面冲出几千名南军敢死队员，终于杀死了北方君主，将整个迷宫捣毁，胜利解救出了美女。

后面的情节更加精彩……很抱歉限于本书的篇幅，也为了保护我国重要的文化遗产，本书暂不透露《迷宫梦》三十回至一百二十回的主要情节，请中外读者见谅。

我确信这是我一生中，读过的最精彩的小说之一。为此我付出了一天半之内，不吃不喝不睡的代价，认真阅读余问天的这部巨著。诚如当时文人们的记载，这是部牵涉到诸多哲学问题的小说，出场人物多如牛毛，至少是《红楼梦》的十倍。时间范围从开天辟地，直到人类未来几万年。空间范围则从东方大陆，直到整个地球，再到太阳系、银河系，乃至宇宙的最最边缘。

是的，博尔赫斯在《小径分岔的花园》中写的没错，《迷宫梦》既是最伟大的一部小说，也是一个极其庞大的谜语——谜底就是“时间”。

在这部长达数千页的手稿中，我从来没看到过“时”这个字。而《迷宫梦》使用了截止晚清时代以来，汉语中出现过的所有字与词，就连《康熙字典》中最生僻的字都有，惟独缺少了“时”这个常用字。

阿根廷老头说得好：“自始至终删掉一个词，采用笨拙的隐喻、明显的迂回，也许是挑明谜语的最好办法。”

《迷宫梦》各用三分之一篇幅讲述人类的过去、现在和未来。余问天简直成了大预言家，他说人类必将紧紧连接在一起，即便相隔万里也可通过文字对话——这不就是MSN吗？人类可以登上月球一窥嫦娥的宫殿，也可以潜入海底寻访龙王的巢穴，甚至建造了光速旅行器飞往其他星系。

整部小说最后，科学家制造了一个人工鸡蛋，含有极强的质量与能量，但被压缩封闭在极小的蛋壳内，悬浮于无引力无物质的真空环境，就像宇宙诞生前的世界。然后鸡蛋开始爆炸，蛋清变成了时间（小说中用了另一个词代替），蛋黄变成了空间，被蛋壳束缚的能量释放出来，创造了星辰和光线。最令人惊叹的是，一个蓝色的星球出现了，它的表面有了生命，迅速进化到植物——动物——人类阶段。第一个男人与第一个女人相遇，如蛇般缠绕在一起，生出许多个后代。他们开垦农田，驯服野兽，建立国家，两位君主为争夺一个美女大打出手。他们创造了发达的文明，竟和实验室外的人类世界一模一样，甚至还派出宇宙飞船探索宇宙，也就是破碎的鸡蛋壳边缘——其实就是实验场的墙壁。

终于，有个研究员明白了真理：蛋清（天）象征时间，蛋黄（地）象征空间，盘古本人则象征物质，鸡蛋的大爆炸也就是宇宙的大爆炸，时间、空间以及其中的物质（能量）组成了我们的宇宙——而亿兆年前盘古从鸡蛋里诞生的刹那，也是某个实验室里一个研究员按了个按钮的产物……

这是个叠罗汉式的宇宙，鸡蛋里生出一个世界，其中的蓝色星球上有个实验室，人工制造了一个鸡蛋。这个实验室里的鸡蛋又生出一个世界，产生了新的智慧生命，这些新生命造了一个新的鸡蛋，从而生出一个更新的世界来，就这样不停地循环往复下去。

于是，我们又回到了人类最古老的永恒命题——鸡生蛋还是蛋生鸡？

这就是真正的迷宫，一切又都回到了开头，正如宇宙有起点也会有终点——终点和起点并无本质区别，不过是划出了一个封闭的圆圈。

无论世界还是小说，只有这样的结构才能成为无限。《迷宫梦》就是这样一部循环往复的小说。整部手稿的最后一页，竟与第一页完全雷同，世界又回到了混沌的鸡蛋状态，力大无穷的盘古在鸡蛋中蠢蠢欲动，直到鸡蛋大爆炸，蛋清变成了天，蛋黄变成了地，盘古化为了无数星辰。这个故事将没完没了地继续下去，直到世界毁灭的那一刻……

格林威治时间2005年6月3日下午3点50分

伦敦。

詹姆士大学的宿舍，龙舟放下了电话。从上午醒来起，他就不停地打电话，但春雨的手机始终关机，而旋转门饭店的总台也打不通。

龙舟无奈地抬起头，看到了墙上的照片。这是两年前一张集体照，詹姆士大学有个学术年会，邀请了全世界许多著名的科学家。照片上有十几个科学家，弗格森教授在中间，龙舟在最旁边的位置，教授身边站着个长头发的高大老头。

突然，龙舟想起在旋转门饭店里，看到的那个白色长发的老人——对，就是他！春雨说他三天前死在花园门口，身材高大，白色长发，穿得像个老嬉皮士。

怪不得眼熟啊，原来已经在墙上挂了两年。他记起了老头的名字：Paul·von·Mann（保罗·冯·曼）教授，德国科学家，年轻时是个披头士，后来专心于科学研究，但始终保持着当年的穿着习惯，在科学界也是个著名异类。

但龙舟记得清清楚楚，冯·曼教授一年前就在德国自杀了！据说是他研究出了某种特殊的宇宙天体，对人类的存在感到彻底绝望，从而选择离开这个世界。

既然冯·曼教授一年前就已死了，怎么又会出现在旋转门饭店呢？不会是死而复生的幽灵吧？鬼还会再死一次吗？连尸体都没留下来——不过鬼若死了大概也没有尸体了吧。

春雨告诉他长发老头（冯·曼教授）死前说：“地狱……地狱……门……要开了！”

正与弗格森教授在飞机上临终的话相同——两个人都说了一句相同的遗言，两者间有什么关联呢？

龙舟仔细推敲这句话，似乎还另有深意：门……要开了？什么才能开门呢？自然是钥匙了，那么hell（地狱）就是这把开门的钥匙了。

钥匙又可以解释为密码，难道hell就是密码吗？弗格森教授在临死之前，将密码告诉了春雨，这才是“地狱……地狱……门……要开了！”这句话的意思吧。

hell

仅仅比Hello少了后面个o，就从大众的问候语坠入到了“地狱”。

正如地狱与天堂只有一步之遥。

这就是打开教授的笔记本电脑的密码吗？龙舟狠狠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为什么前几天没有想到呢？害得他熬了个通宵都没打开，现在教授的电脑已经不翼而飞了——连门都没有了，找到钥匙又有何用？

不知除了失踪的笔记本电脑外，弗格森教授还隐藏了什么秘密？沉思片刻，忽然想到了教授的邮箱，那是在网站服务器里的，随便什么电脑都可以找到。

龙舟立刻打开自己的电脑，先键入教授的电邮地址，然后试着输入了密码——

hell

密码显示正确！他打开了教授的电子邮箱，真搞不懂为何要用hell（地狱）做密码？实在很容易被人攻破啊。

弗格森教授的邮件并不多，收件夹和发件夹里各储存了十余封。从邮件的发送时间来看，全部集中在最近的一个月。

龙舟按照发件的时间顺序，打开了这些邮件记录。第一封邮件的发件人叫“G·A”，真是个奇怪的名字——

Mac：

亲爱的，感谢上帝终于有了你的消息。这几天我们到处都在找你，刚刚才收到你抵达中国的消息。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去中国，也许你有你自己的理由。但是，在目前的关键时刻，我希望你能马上返回伦敦，一刻都不要迟疑，越快越好！

你的 G·A

邮件开头的Mac就是弗格森教授的名字，他的全名是Mac Ferguson（马克·弗格森）。这个叫G·A的发件人又是谁呢？显然G·A是一个人的姓名缩写，“G”是名字的首字母，“A”是姓的首字母，那么在弗格森教授的社会关系中，有没有这样姓名的人呢？

龙舟列出所有以“A”开头的英国姓氏，看到了“Albert”——这是个欧美常见的姓名，就连爱因斯坦的名字也叫“Albert”——Albert Einstein，通常译为阿尔伯特·爱因斯坦。

对了，旋转门饭店的老板，不是也叫“Albert”吗？

那个人叫什么来着？

George Albert

春雨把他译成“乔治·艾伯特”。

“George”首字母是“G”，而Albert首字母是“A”，那么“George Albert”的缩写自然就是“G·A”了！

原来旋转门饭店的老板乔治·艾伯特，就是邮件里的G·A，看来他与弗格森教授的关系非常密切。怪不得艾伯特也会出现在教授的葬礼上，而春雨不明就里要追赶他，结果害得龙舟差点送了命。

但龙舟过去从没见过艾伯特，也没听说过旋转门饭店，看来教授与艾伯特的关系很特殊，必须处于一种绝对保密的状态。

这封邮件的发送时间是4月27日，即弗格森教授抵达中国后的第二天。

接着，他又看了第二封电子邮件，是教授发给G·A的回信——

G·A：

亲爱的，非常抱歉，目前我还不能回伦敦，我必须在中国处理一些重要事情。

我正在上海的一家酒店里，这是个美丽的城市，很遗憾我无暇欣赏。几天前我来到上海的S大，希望能找到《小径分岔的花园》里Ts'ui Pen的资料。此前我已到英国公共档案馆查阅过了，看到了陆军部1916年Yu Tsun的审问记录——我确信那个事件是真实的，旋转门里的《迷宫梦》也是真实的，人类最伟大的小说家和哲学家Ts'ui Pen确有其人。S大历史教师孙先生，向我推荐了清史专家马先生，很快就发现了Ts'ui Pen——他确实在云南省做过官，晚年隐居在苏州的迷宫里，专心写小说《迷宫梦》，毫无疑问他就是我要找的人。

上午，我在翻译陪同下赶到苏州西山，那是太湖中的一个岛屿。我们找到Ts'ui Pen的故乡，老宅后面有迷宫的遗址，小径分岔的花园就是根据这个迷宫修建的。在迷宫中央的小屋子里，我发现石头地板上竟刻着宇宙星系图！不可思议，那些星系是如此准确而清晰，简直是那个时代最杰出的天文作品。在宇宙图旁边还刻着几千个汉字，翻译说那是两千多年前，中国哲学的经典《道德经》，作者老子——我在《迷宫梦》里看到过他的名字。

我已回到上海，现在酒店给你写这封邮件，希望你现在一切都好。

你的 Mac

这封邮件的发件时间是5月3日，距离上一封邮件隔了六天，正好是中国的五一长假期间。看来教授的中国之行，收获还是蛮多的啊。而且，教授和G·A还是相当亲近的，彼此用“亲爱的”和“你的”来称呼。

龙舟接着打开了下一封邮件，是G·A发给教授的，发送时间是5月4日——

Mac：

我承认你在中国的发现很惊人，但现在没有什么能比旋转门更重要的了。

这些天我的心情一直烦躁，似乎Katrina（卡特琳娜）的幽灵在四处飘荡，难道她真的回来了吗？上帝原谅我吧，我一直觉得自己对不起她，不知道如何才能够偿还，你说呢？

最近von·Mann（冯·曼）的情绪很不稳定，你也很了解他这个人，做什么事情都与众不同，前些天他甚至在饭店里开了个摇滚演唱会，他那破嗓子真令人头疼。我担心他有可能会自己离开，所以一直都监视着他以防万一。

我知道你最反对的就是这件事，他们都是你的朋友，我却利用了他们对你的信任，将他们骗到旋转门饭店——现在对于外面的世界来说，他们全都是死人，是活着的幽灵。而他们存在的唯一意义，就是完成我们的“A计划”！

我们的计划相当完美，这一年多来，全世界许多著名的科学家都自杀了，他们要么留下遗书，跳下大海，要么葬身火场。比如冯·曼就留下一封遗书，然后跳下了莱茵河。当然，他实际上来到了旋转门，而所有人都以为他已死了。其他人也一样，这些全世界最顶尖的科学家们，都成为了我们“A计划”的俘虏，他们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不要再自责了，这是我们必须要做的。最后，还是劝你快些飞回伦敦吧！快！快！

你的 G·A

看到这里龙舟有些不解了，“A计划”是什么啊？让他想起成龙那部著名的搞笑动作电影。可能是Albert（艾伯特）缩写为“A”的缘故吧。他终于明白冯·曼教授，为什么会在自杀身亡一年后，又死在旋转门饭店里了。因为一年前冯·曼教授根本就没有跳下莱茵河，遗书也是伪造的，事实上他来到了旋转门。

下一封邮件是教授回复给G·A的，发送时间是5月15日——

G·A：

我真的很担心冯·曼，我想我们不应该这样对待他们，我们都是有罪的！

苏州之行后，我对老子和中国哲学更感兴趣了。回到上海拜访了一位物理学教授，也是中国著名的科普作家——王博士。他为我详尽解释了老子的《道德经》。比如“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邮件中先是汉语拼音，后面是英语意译），描述了宇宙大爆炸的场景——宇宙万物都与从“道”中而来，而这个“道”实际上就是“无”。我们的世界原本就是“无中生有”，所有的时间和空间还有物质和能量，都始自一个“奇点”，而在“奇点”前则是一片空白——无。

王博士还介绍了中国哲学的“阴阳”，像蝌蚪一样进行S形曲线的游动，太极图对此作了形象描述。阴阳是对立统一的代表，与宇宙万物对应，就像磁场有正极就有负极，生命有雌就有雄，宇宙有黑洞就会有“白洞”。

古代中国甚至还研究了时空转换理论：当物质超过光速运动时，物质形式就会发生重大变化，时间和空间发生扭曲，正如爱因斯坦的狭义相对论。同时，事物发展到极点，就会走向反面。宇宙膨胀到极点，就会塌陷和萎缩，这就是中国人说的物极必反。我们每个人的肉体，都是由无数原子及更小的微粒构成的，生命来自于原子，也将归于原子，无论你是母体中的微小胚胎，或是古埃及的木乃伊——这也符合质量和能量守恒定理。万物发展是个循环往复的过程，宇宙大爆炸，以及恒星的产生与灭亡，从来都是个巨大的“环”。

你的 Mac

这邮件让龙舟很意外。其实许多西方学者都注意到了，中国古代哲学和爱因斯坦相对论的关系。量子论权威海森伯也说过：“东方传统的哲学思想与量子力学的哲学本质之间有着某种确定的关系。”

下一封邮件是5月16日发出的，G·A发给教授——

Mac：

我觉得你已经误入歧途了，中国古代哲学虽然博大精深，但毕竟无法与现代科学相比拟。古代哲学起自于个人的精神体验，更偏重少数天才的超人智慧，而近代科学则来自精确的计算与实验。所以中国人并未能独立发展出现代科学，最后远远落在了西方后面。

好了，我希望你立刻就回到伦敦来，你是“A计划”最重要的一个人物，我不能没有你，如果你还爱我的话。

你的 G·A

最后一句话令龙舟目瞪口呆，这究竟是什么意思？

5月17日，教授回复给G·A的邮件——

G·A：

亲爱的，请相信我仍然深爱着你。

回想二十多年前，我们初次相遇时，你的眼睛便深深吸引了我。那时你是那样年轻而富有魅力，震撼了我孤独多年的心灵。是的，从那一刻起我就告诉你我爱你，愿意为你付出一切。然而，一开始我就知道——我们之间有着永远都难以跨越的障碍，无论是你的家庭还是我的身份，都绝不容忍我们在一起。这样的痛苦谁能理解？这个世界上除了你之外，我不能向任何人诉说，必须要深埋在心底，这要比杀死我更加难受！这也是我至今单身未婚的原因，这样的孤独和等待就是为你。后来你终于获得了自由，可你却觉得自己的愧疚，为了Katrina（卡特琳娜），你仍然要我压抑这份爱，直到这可怜的女孩消失在旋转门里！这件不幸的事对你打击非常大，对我何尝又不是如此呢？我知道你有罪恶感，只能继续压抑自己，而我也只能继续帮助你。最近这十年来，我白天是詹姆士大学的教授，晚上就成为你的奴仆，甘心为你做任何事。可是，现在我的时间真的不多了，就让我完成生命中最后的心愿吧！再一次吻你。

你的 Mac

这封信让龙舟完全惊呆了，教授在二十年前就爱上了G·A？这也太匪疑所思了吧，教授和艾伯特之间居然有同性之爱？

在龙舟平时的印象里，教授是个刻板严肃的人，好像还停留在十八世纪。没想到信中文字非常感人，教授如此痴情了几十年，简直是爱情至上主义者——可惜他爱上了一个男人。

信中提到的Katrina又是谁？中文该译成“卡特琳娜”，也许是艾伯特的妻子或女友吧，一个有妻室的男人，如何再能搞同性之爱呢？再加上教授特殊的身份，更不敢公开自己与艾伯特的关系，这大概就是教授所说的“永远都难以跨越的障碍”。传说教授在多年前，有过一段不成功的爱情，所以才一辈子单身，原来就是他和艾伯特啊，怪不得谁都不知内情。

虽然龙舟在心理上还无法接受，但也只能承认了这个现实，继续看下一封邮件，是G·A写给教授的，发出时间是5月18日——

Mac：

亲爱的，我也爱你。

我会永远记得你的感情，也许从当年我们相识的那一刻起，这个悲剧就此注定了吧。我知道我们一直压抑着自己，因为种种障碍阻隔着我们，包括家庭也包括这个世俗的社会。至于Katrina（卡特琳娜），完全是我的责任，如果“A计划”失败了的话，我将在悔恨中度过余生——假设我还有余生的话。

好了，现在要告诉你，“A计划”已经正式启动，程序不可更改，时间只剩下一个多星期了，你必须赶快回到伦敦。

地狱天堂旋转门必将打开！

你的 G·A

5月26日，教授回复给G·A的邮件——

G·A：

不！“A计划”必须推迟，哪怕推迟两个星期都可以。我已经拿到了机票，明天就要坐飞机回伦敦了。

我已在中国一个月了，除了发现Ts'ui Pen的遗址，了解《道德经》及中国古代哲学宇宙观外，始终没有放下手中的工作——“A计划”最后一道程序的计算。我修正了公式中的一个参数，希望更准确地模拟出最后结果。你知道我已遇到了瓶颈，这个巨大的计算不知何时才能有尽头。我请王博士重新翻译了《迷宫梦》的部分片断，忽然令我豁然开朗。有时最复杂的计算，用最简单的概念就可以证明，《迷宫梦》为我指出了一条小径，虽然弯弯曲曲不断分岔，最终却能接近真理。

终于，我的计算获得了重大突破，得到了与过去完全不同的数值结果，这些数值令我极度不安，甚至可说是毛骨悚然！现在，这道程序很快就要完成了，我认为这将决定“A计划”的最后命运。

再告诉你一个秘密，半年前我常感到头疼，医生说我的脑子里长了个恶性肿瘤。一个多月前病情更加严重，我的生命应该不久了——这也是我去中国的原因。多年以来，我一直想去看看原版的小径分岔的花园，了解伟大的小说家和哲学家Ts'ui Pen。这是除了对你的爱情以外，我一生中最大的愿望——我希望在死以前满足这个愿望。

《迷宫梦》的复印件我已留给王博士研究，不再带回来了。现在我头疼越来越厉害了，几乎不能进食和睡眠，也许随时都会死去吧！

愿我还能活着回到你身边，我最最亲爱的G·A。

你的 Mac

看到这里眼眶已然湿润，龙舟知道教授忍受着巨大的痛苦，才发出了这封邮件，这也是教授生命中的最后一封信。

邮箱里还剩下一封G·A回给教授的电邮，发送时间是5月27日，也是教授死在飞机上的日子——

Mac：

上帝啊，为何对我如此残忍！不，我不能再失去你了。今天是个重要的时刻，等待你平安归来！

你的 G·A

格林威治时间2005年6月3日晚上8点30分

旋转门饭店。

二楼的房间，窗外夜雨缠绵。

艾伯特呆坐在留声机旁边，书架里封闭着无数汉字，还有许多奇妙的古玩。这是他的曾祖父，汉学家斯蒂芬·艾伯特留下来的，曾祖父在这里研读过《迷宫梦》的片断，画出了小径分岔的花园的设计图纸，还曾与一个叫余准的中国人交谈。

现在，目光落在了壁橱上，昨天凌晨他在这里看到了春雨，而壁橱门还打开着。春雨一定是从地下隧道里上来的，不知她还看到了什么？从春雨的衣服口袋里，发现了一张“迷宫路线图”，她就是靠这个走到旋转门的，这张图又是从何而来？是谁在帮助她？

艾伯特举起了手中的书，绿色封面的《Borges Novels Collection》，这是中午从春雨房间里拿出来的。其实，在艾伯特年轻时，他就把博尔赫斯小说全都看过了，尤其是那篇《小径分岔的花园》，因为那就是他们家花园的故事，他也确实被那个阿根廷老头震惊了。

桌子上放着台IBM笔记本电脑——正是从龙舟的宿舍里失踪的，也是弗格森教授生前使用的电脑，现在却到了艾伯特的手中。

然而，那条密码提示拦住了他，艾伯特输入了很多种密码，其中也包括地狱——Hell

但此时Hell也失去了作用，无论怎样变化密码，笔记本桌面都纹丝不动，而且有自动毁灭的功能，让艾伯特再也不敢轻举妄动了。

又看了一眼手中的《博尔赫斯小说集》，教授为何要把这本书送给春雨呢？而且是在他生命最后的时刻，一定有某种特殊的原因吧。

但艾伯特已经研究了整整一下午，并未从这本书里发现什么端倪，只在短篇小说《小径分岔的花园》开头那页，夹着一枚小小的书签。

书签上印着爱因斯坦的头像。

弗格森教授是大科学家，用这样的书签也很正常。他又看了看笔记本电脑，瞬间脑子里闪过一道白光，将这枚书签和电脑密码连在了一起。

他举起书签仔细看了看，爱因斯坦睿智的眼神正注视着他——Albert Einstein，爱因斯坦的名字正与艾伯特的姓相同，都是“Albert”。

这是冥冥中的巧合，还是上帝的安排呢？

不可能用姓名作为密码的，这枚书签里的爱因斯坦，一定还包含其他信息。适合做密码的，无非是数字或字母，爱因斯坦自然经常和这些打交道，也就是那些著名的科学公式了。

爱因斯坦最有名的公式是什么？

E＝mc2

这几乎是一个西方妇孺皆知的公式：物质和能量在某种意义上是相等的，E代表能量，m代表质量，c代表光速，由于c是个极其巨大的数字，约等于186000英里／秒，那么c的平方就是个更为巨大的数字。

如果用中文来表达：你身体潜在的能量，等于你的体重乘以光速的平方！

理论上每个人都可以变成一颗威力无穷的炸弹，只要构成你身体的原子发生某种转变。

爱因斯坦的这个公式，对于现代人类文明是如此重大，早已超出了原子弹那么简单，它将我们带向了一个具有无限可能性的未来。

教授会用这个公式作为密码吗？

不过密码里是没有标点符号的，艾伯特便输入了“EMC2”这四个字符。

芝麻开门。

等待，只持续了几分之一微妙，教授的笔记本电脑被打开了。

密码正确！就是爱因斯坦的公式E＝mc2

太好了！艾伯特已经憋得太久了。他赶紧打开教授的文档，搜索有特殊计算程序的文件。

很快就找到了那个文件，这里记录的计算公式和程序，他已经很熟悉了。果然，其中一些参数被修改过了，整个公式相比以往有了巨大调整，许多数据都是全新的。

终于，艾伯特看到了最后的结果。

眼睛瞬间睁大起来，瞳孔已被一组数字充盈，在柔和的液晶屏幕前，他的脸色如雪一般苍白，眉毛紧紧扭成一团，牙齿咬破了自己的嘴唇，鲜血在不经意间从嘴角流下。

他看到了什么？

地狱天堂旋转门将完全打开。

人类从此万劫不复。

格林威治时间2005年6月3日晚上10点10分

这是个注定与众不同的夜晚，将会改变许多人的命运。

龙舟走下公共巴士，独自走了十几分钟夜路，寒冷的雨点打在伞上，终于看到了旋转门饭店。

这座古老的建筑，沉默地潜伏在黑夜里，宛如爆发前的寂静火山。

是的，他必须要看到春雨，也许她正处于极度的危险中，需要龙舟来拯救。

本来白天就想过来了，但蓝色POLO还留在海边。给朋友打了好几个电话借车，但没有一个人再敢把车借给他了。到晚上九点，龙舟终于忍耐不住了，拿起一把伞就冲出学校，坐上晚班巴士赶往旋转门。

今夜的旋转门饭店有些异样，大堂里还是空无一人，昏暗的光线宛如鬼火。龙舟悄悄走到三楼，按响了319房间的门铃。

房间中传来春雨的声音：“你是谁？我打不开门。”

他立刻用中国话回答：“喂，是我啊！”

“你是——龙舟？”门里的春雨显然没有料到，她的声音马上颤抖起来，“天哪，怎么是你？你不是摔下悬崖死了吗？”

“呸！呸！呸！大吉大利！我还好好地活着呢，快点把门打开。”

“门给反锁了啊。”

这下龙舟才反应过来，并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他猛拉了两下门把都没反应，便大叫一声：“你退远一点，我来救你了！”

说罢龙舟抬腿踹向了房门，用尽浑身气力连踹了好几下，终于把房门踢开了。

惯性使他摔进了房间，正好撞到春雨的身上，两个人就这样扑倒在地了。

又一次闻到她身上的气味，龙舟只感到一阵幸福和满足。他们的脸庞只隔着几厘米，互相交换着呼吸，这耳鬓厮磨般的距离，让春雨的脸颊腾地红了起来。

爬起来整理好衣服，她用奇怪的眼光看着龙舟，好像见到了幽灵。

龙舟喘着粗气说：“终于见到你了！你知道我有多想你？”

“你真的还活着吗？”

“当然啦！”

随后他将自己掉下悬崖，漂到外海被货轮救起，这段死里逃生的经历，全都告诉了春雨——当然还包括今天下午，他在教授的电子邮箱里，发现的那些与艾伯特的通信记录。

听完这些奇遇之后，春雨情不自禁地摸了摸龙舟的额头：“你的运气真好啊。”

他傻笑了一下说：“别管我了，最让我想不到的是，教授居然和艾伯特是——”

“确实让人想不到啊，不过卡特琳娜就是艾伯特的未婚妻。”

“看来我的分析没错。”龙舟抓住她的手往门外走去，“这根本就是家黑店，咱们快点逃出去吧。”

春雨刚被他拉到楼梯口，就用力挣脱了开来：“我还要去旋转门！”

“这里就是旋转门啊。”

“旋转门在饭店后面，在小径分岔的花园里，今晚我还要再去一次。”

他抓着她的肩膀大声说：“你疯了吗？”

“是的，我疯了。”

她永远都无法放弃高玄，无论旋转门有多么危险，她愿意再尝试无数次。但她的“迷宫路线图”已经被艾伯特拿走了。如果没有这张图的话，进入迷宫就等于是送死。

忽然，春雨想到了主意。她冲到底楼大堂，前台空无一人。她打开前台的电脑上网，登陆了自己的电子邮箱。

收件箱里仍然保留着，上次收到的西山照片和路线图。前台还有打印机，她将“迷宫路线图”打印了出来，比自己手画的那张更清晰准确。

“对了，就是这个！”她回头问了问龙舟，“你有手电筒吗？”

“嗯，我包里带了一个。”

他知道这个地方危机四伏，出门前特地带了个手电以防不测。

春雨来到饭店后门，龙舟在她身边打着伞，他还从没进过这片树林，看着黑压压的雨夜问道：“真的要进去吗？”

“如果你不愿意的话，可以留在饭店大堂里等我。”

“不，我怎么能让你一个人走呢？”龙舟为自己壮胆说，“你以为我不敢啊？其实我胆量超人呢！从那么高的悬崖掉下来都死不了，说明我福大命大。”

春雨不等他牛皮吹完，便径直走进了树林，龙舟赶紧跟在她旁边。

来到小径分岔的花园门口，他用手电照了照那个凉亭：“原来这里还别有洞天啊。”

“好了，我们要进入迷宫了。”

龙舟端着手电筒走在前边，月洞门并没有上锁，他们顺利走进了花园。

现在她对这条小径已很熟悉了，很快走过了第一个岔路。龙舟左手打着伞，右手举着手电。春雨攥着路线图，需要查看时就把手电拿过来照照。

就这样走过了几十个岔路口，虽然黑夜里雨越下越大，迷宫中的小径发出惊骇的回音，让龙舟浑身颤栗——在海上漂浮时，也没有现在这么恐惧吧。

而春雨的表情则非常镇定，昨晚连死亡都经历过了，这点可怕的东西又能算什么呢？

第81个岔路口。

他们终于走过了迷宫，来到小径分岔的花园中心，古老的两层楼房就在雨夜中——今晚的气氛与前两天有些不同，那股旋风似乎更加猛烈阴冷了。

“旋转门！”

龙舟失声叫了出来，他第一次看到了那四扇古老的玻璃门，正如同电风扇般飞速地旋转着，神秘的光线似乎越来越强烈，从玻璃门上反射出来，宛如地狱的火焰耀眼夺目。

子夜十二点整。

黑夜的雨打在春雨的脸上，门里吹出的阴冷旋风，不断吞噬着她的身体，似乎预示着某个重要的结局——旋转门里每个人都别无选择。

她快步走向旋转门。

“不要进去！”

龙舟丢下雨伞，大叫着要拦住她，但已经来不及了。

春雨走进了旋转门。

第九扇门

一个男人与一个美女对坐1小时，会觉得似乎只过了1分钟；但如果让他在热火炉上坐1分钟，他会觉得过了长长的1个小时。这就是相对论。

——爱因斯坦

旋转门内

睁开眼睛，她看到了伦敦的夜空。

大本钟就在高高的头顶，指针依旧停留在十点零七分。

此刻，她又回到了2005年5月27日，晚上10点30分，伦敦大本钟下的国会广场。

周围是一群土耳其游客，他们正仰望着大本钟停摆的奇观，只有个十几岁的女孩注意到了春雨。这个女孩有着漂亮的眼睛，但现在已经目瞪口呆了，因为她看到春雨如幽灵般从空中浮现出来。

春雨的表情异常尴尬，她向美丽的土耳其女孩笑了笑，然后做了个禁声的动作，便跑向泰晤士河的方向。

这是她第三次走进旋转门，还能再见到高玄吗？

但她先见到了另一个人。

那个人就站在泰晤士河边，穿着黑色的衣裙，撑着一把雨伞，目光焦急地注视着前方。

这是春雨一生中见到的最特殊的一个人。

——她自己。

是的，她见到了她自己！

不仅仅是长得一模一样，而且她肯定那个人就是自己——5月27日晚上刚到伦敦的春雨，她刚刚目睹了大本钟停摆，随后又将见到高玄。

没有什么能比看到自己更恐怖的了：现在这里有两个春雨，出现在同一个时间，同一个地点，一个是6月3日子夜的春雨，一个是5月27日晚上的春雨。

而前一个春雨穿越了旋转门，来到5月27日晚上的大本钟下，见到了七天前的自己。

她想到了一种极其危险的可能性：如果让“5月27日的春雨”看到自己会发生什么呢？

要是她在5月27日的晚上，看到了七天以后的自己，一定会被吓得魂不附体吧，这样或许就不会再见到高玄了，更不会找到旋转门，她的生活就会完全改变——而此刻进入旋转门的她，也将成为一个不存在的悖论！

结果会发生什么？

这是一个难以想象的可怕后果，甚至比自己的死亡更可怕！

她不敢再往前走，只能呆呆地等在原地，而且要藏在别人身后，以免被另一个自己发现。

忽然，另一个自己似乎发现了什么，迅速向这边走过来，这让春雨感到无比恐惧。

“5月27日的春雨”竟从她身边跑了过去——两个春雨擦肩而过。

她紧张地回头看去，却发现“5月27日的春雨”，正站在一个男人面前。

多么熟悉的场景啊，宛如看到了一部拍摄自己的纪录片。

那个男人就是高玄。

这是他们在大本钟下的第一次重逢——“5月27日的春雨”显然非常高兴，他们快速地交谈，而高玄似乎还摸不着头脑。

她悄悄地躲在后面，观察着高玄与另一个自己。

然而，高玄在说了一句话之后，便转身向后边跑去。

“5月27日的春雨”不能让他离去，紧紧追在身后不放。

她也快步跟在后面，一直赶到那个路口。

高玄已经穿过了马路，“5月27日的春雨”也奋不顾身地跑过去，正好一辆蓝色的POLO车路过。她在车灯前倒在地上，车轮差点压到腿上，这一幕惊险万分，全被她看在了眼里。

POLO车里跳下一个年轻的中国人——龙舟，他扶起倒地的“5月27日的春雨”，得到的却是她的一个耳光。

这时路口已经恢复了绿灯，春雨再也无法等待下去了。她飞快地穿过马路，只见前方的行人当中，高玄的黑色风衣还隐约可见。

忽然，身后又响起一阵急刹车声，她知道是那辆酒后驾车的奔驰车，但愿这回没有再出车祸。

“另一个自己”还在路边与龙舟纠缠，她已经失去高玄了，等待她的将是旋转门饭店。

春雨拼命向前跑去，四周人都以为见到了一个女疯子。她看到高玄走下地铁车站，她也赶紧跟了下去。

高玄在自动售票机上买了张票，然后走进验票口。春雨也买了张票，快步跑了进去。

他来到地铁站台上，已经晚上10点45分了，一辆列车呼啸着驶进了站。

春雨看着他走进列车的前段，来不及跑过去了，她赶在车门关闭前冲进了车厢。

列车随即飞速启动，她靠在门上喘着气，脸颊已经通红了。

这是列车的最后一节，而高玄进的是第一节，她必须要跑到列车的最前面。

于是，春雨在车厢里奔跑起来，深夜的地铁冷清了很多，两边空着许多座位，几个老太太吃惊地看着她。

她和地铁运行的方向一致，这样相对于地面来说，她奔跑的时速就已到达了七、八十公里。车窗外黑暗的隧道，如同旋转门的地下空间，她的身影底片般在车窗玻璃上闪过。

在列车抵达下一站之前，春雨来到了车厢的最前端，那个令她日思夜想的男子，正静静地坐在长椅上。

她如幽灵般站在了高玄面前。

“啊！怎么又是你？”

高玄显然极其意外，眼睛睁大着无法相信，刚才不是已经摆脱她了吗？怎么又会出现在眼前。

“我不会让你从我面前逃走的！”

春雨随即坐在他身边，伸手挽住了他的臂弯，湿漉漉的头发也沾在了他身上。

在飞驰的地铁列车内，他们两人就像情侣那样，对面的玻璃映出了他们的脸庞。高玄并没有推开她，现在他已无处可逃，只能任由她靠着他的肩头：“你是谁？”

“我是你最爱的人。”

她痴痴地看着他清澈的眼睛。

“我们什么时候相爱的？”

“半年以前的秋末初冬。”

“请问今年是哪一年？”

春雨不明白他为何会问出这么幼稚的问题：“2005年。”

“今天是几月几号？”

“5月27日。”

高玄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这么说我们是在2004年底认识的？”

“是的，难道你忘记我了吗？”

“我明白了！”他从沉思中回过神来，盯着春雨的眼睛，“你是我在三年后爱上的女子。”

这句话让她完全糊涂了：“什么？三年后？不是这样的，我们在半年前就是一对恋人了。”

“我知道你无法理解这件事——其实，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春雨立刻捂住他的嘴巴：“不准说这样的话，不管你是幽灵还是活人，你都是我的高玄。”

“你还是没有明白，我不是现在这个时空的人，我是从2001年来到这里的！”

地铁正好在这一站停下，他们都在座位上没有动，春雨怔怔地看着他，脑子里飞快地旋转，无数碎片穿来穿去，似乎又回到了旋转门里……

瞬间，她仿佛全都明白了：“你也走进了旋转门？”

列车又一次开动了，高玄在摇晃中点点头：“天哪，你怎么会知道旋转门？”

春雨抚摸着他的额头和脸颊，仿佛触摸一件古董，“你真是2001年的高玄吗？”

“你知道旋转门的秘密吗？那是一扇能够穿越时空的门，任何人只要在子夜时分，走入飞速转动的旋转门，便会进入另一个时空。”

她继续摸着高玄的鼻子：“不，我们不应该相隔时间的距离。”

“等一下，你真是我三年后爱上的人吗？”

谁都无法预测自己未来会爱上谁，他紧盯着春雨的眼睛，发现了恋人才有的似水柔情。

列车继续在黑暗的隧道飞驰，春雨的泪水已模糊了眼眶，她告诉了高玄——半年前他们第一次相遇的场景，还有两个人刻骨铭心的爱。只有那个悲惨的结局，被春雨悄悄地隐去了。

“我好像在梦里见到过。”

高玄听完后如梦初醒，情不自禁地抓住了她的手：“听起来就好像前世的缘分。”

现在轮到春雨问他了：“对了，你是怎么进入旋转门的？”

“说来话长呢。”他仰头想了想说，“一切都是由《迷宫梦》引起的——”

2000年夏天，高玄从法国回到上海，在旧书市场买到一部清朝手稿《迷宫梦》，作者署名“西山崔鹏”。这是部上百万字的长篇巨著，小说描述的世界非常奇特，令人如痴如醉。《迷宫梦》使他想起了博尔赫斯的《小径分岔的花园》，他发现“西山崔鹏”其实就是余问天，也是《小径分岔的花园》中的云南总督Ts'ui
Pen。高玄找到苏州西山的余家老宅，发现了迷宫花园的遗址，拍摄照片画出了迷宫路线图。同时，他听说2000年当地发生过一起盗墓案，余问天的坟墓遭到了盗掘——他明白《迷宫梦》手稿由来了，余问天把他的巨著带进了坟墓，却在百年之后被盗墓贼挖了出来，最后竟通过旧书市场流到了高玄手中。

2001年春天，高玄带着《迷宫梦》的复印件，来到万里之外的英国伦敦。他找到《小径分岔的花园》里的艾伯特庄园——就是今天的旋转门饭店，也发现了小径分岔的花园。因为有苏州西山的迷宫路线图，他走进迷宫发现了旋转门的秘密。饭店老板乔治•艾伯特非常惊讶，原来旋转门里也有《迷宫梦》的部分抄件，但远不及高玄拥有的手稿完整。于是，高玄和艾伯特做了个交易：高玄将《迷宫梦》译成英文交给艾伯特（手稿原本依然留在中国），艾伯特将森林中那栋白色别墅送给高玄，还有饭店319房的永久使用权。最关键的一条：他将有幸成为旋转门的第一个实验者。

艾伯特和弗格森教授设置了旋转门的时空目的地坐标——以格林威治时间2005年5月27日晚10点15分为时间坐标，误差不超过30分钟；以伦敦的大本钟作为空间坐标，误差不超过半径五百米。

于是，高玄在2001年5月27日零点走进旋转门，神奇般地穿越四年的时空，来到2005年5月27日晚上10点整的大本钟——空间坐标正中靶心，他“降落”在古老的钟楼里，然后冒充工作人员走出了大厦。

接着他就在大本钟下见到了春雨，至于大本钟突然停摆的原因，高玄自己也无法解释。

当高玄把这一切全部讲述完，已经深夜11点25分了。

“这不是天方夜谭吧？”春雨已经完全惊呆了，她“降落”的准确性差一点，三次都在大本钟底下，但仍然处于正常的半径范围内，“你已经回到我身边，我再也不能让你离开了。”

但他遗憾地摇了摇头：“不可能，旋转门里的能量有限，我们每一个穿越时空的人，最多只能停留90分钟。”

他是晚上10点整抵达大本钟的，现在只剩下最后的5分钟了。

春雨的表情一下子绝望了，似乎刚看到黎明，黑夜又已经降临；刚从海底浮出水面，又被一只大手按了下去……

“你别走。”

她紧紧挽着高玄的手，生怕有人要将他从身边夺走。

“对不起，时间来不及了！我要回到2001年的旋转门里去了。”

列车向最后一站飞驰而去，而时空旅行的终点站也要到了。

11点29分，还有最后60秒。

春雨已泪流满面，这无异于又一次生离死别，她知道自己别无选择。

他拭去她脸上的泪珠：“你真是我前世爱的人吗？”

“不单是前世，还有今生。”

高玄的眼神颤抖了，轻轻吻了一下她的嘴唇说：

“亲爱的，但愿我们还有来世。”

还有10秒钟。

他掏出一枚硬币，上面印着维多利亚女王的头像，币值仅有一便士。他将这枚古老的硬币塞到春雨手中。

“这是从哪里来的？”

“大本钟。”

当这三个字还停留在春雨耳畔，高玄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深夜11点30分。

高玄离开2005年5月27日，回到了2001年的旋转门。

而飞一般的地铁列车里，只剩下春雨还呆呆地坐着，保持着原来小鸟依人的姿势，只是身边已空无一人。

永别了，我的爱人。

时间带着她向前飞去，宛如飞速转动的旋转门，一切又回到了原点。

春雨闭上悲伤的眼睛，唇上似乎还有高玄的温度。手里捏着他留下的硬币，后脑勺靠着冰冷的车窗。她在地底黑暗的隧道中，一粒大大的泪珠，映在对面的玻璃上……

只要你心底想着我，那你就会看见我。

格林威治时间2005年6月4日凌晨0点01分

春雨回到了旋转门里。

睁开朦胧的泪眼，眼前是昏暗的小客厅，身后仍然不断有旋风吹来。是的，她知道自己已回到了现实中，刚才穿越时空的经历，或许只是场虚幻的梦。

当她摊开手心，看到那枚一便士硬币时，才明白一切都无比真实，她确实与高玄重逢了，只不过是2001年的高玄——而与她相爱的那个高玄，已在半年前的冬夜死去，永远都不会再回来了。

她抹去眼角的泪水，举起硬币深情地吻了吻，似乎那就是高玄的嘴唇。然后，她将这枚硬币放进最贴身的衣袋里。

头发和上衣仍然湿漉漉的，那是七、八天前的雨水。回头看旋转门依旧高速转动，反射的光线直刺眼球——这就是传说中的时空之门，任何人穿过这扇旋转门，就能抵达2005年5月27日晚10点的大本钟。

但只有90分钟，只要到点就会自动返回。她记得第一次进入旋转门，看着高玄被失控的汽车撞死，然后她就昏迷了过去，可能被抬上了救护车，到了11点多钟就自动消失了，估计会让旁边的救护人员吓呆掉。第二次进入旋转门，她在伦敦街头的枪战时中弹了，她记得自己明明被打死了，之后大概就是所谓的灵魂升天吧。但是，即便她在时空旅行中失去了生命，也无法抗拒90分钟的时限，仍然会准时回到旋转门里。

而在现实的时间里，只是过了一瞬而已，相当于走进旋转门里的那一步。忽然，她听到楼上一阵脚步声，又会是吉斯夫人吗？

一个男人冲下了楼，几乎扑到春雨的身上，她这才看清了龙舟的脸。

“你怎么会在楼上？”

春雨完全没有料到，刚才她抢先走进了旋转门，而龙舟还等在门外的啊。即便他也跟着进了旋转门，也该被送到另一个时空啊。

“拜托，那扇门旋转得那么快，我可不想被打成肉酱。”龙舟俏皮地做了个鬼脸，“我看到二楼有扇天窗，我就从旁边的落水管爬到楼顶，再打开天窗爬了进来。”

“你还挺机灵的。”

“那当然——对了，你是怎么走进旋转门的？真奇怪啊，你好像身上一点伤都没有啊。”

他还以为春雨会伤痕累累呢。

春雨不想再多解释了，现在她要搞清楚的是，旋转门的地下究竟还有什么秘密？于是她走到客厅另一端，打开了藏在镜子后的暗门。

龙舟看着下面黑洞洞的地道问：“这是什么鬼地方啊？”

“通往地狱的下水道。”

北京时间2005年6月4日上午8点15分

上海。

当我还在睡梦中，突然被一阵门铃声叫了起来。有没有搞错啊，早上八点多钟，哪个丧门星来讨债啦？

睡眼惺忪地打开房门，却看到形容憔悴的孙子楚，他的眼圈红红的，头发乱如鸡窝，手里还捧着一大叠复印纸。

孙子楚跌跌撞撞来到我的书房：“有没有咖啡？我已经几十个钟头没合眼了。”

我只能为他伺候了一杯速溶咖啡：“你不会又失恋了吧？”

“说什么啊！”他端起咖啡就喝光了，举起手中的书稿说，“都是让这《迷宫梦》给害的，把这东西复印给我真是缺德啊，我一捧起来就再也舍不得放下了，连吃饭睡觉都给忘记了，就好像自己成了小说中的一个人物，直到今天凌晨才全部看完。”

“原来你也和我一样啊。”

看来《迷宫梦》确实是本奇书，或许他才是这个故事的真正作者，隐藏在时间的某个角落里，导演着百年后发生的这一切。

喝完咖啡的孙子楚似乎恢复了精神，拍着复印的书稿说：“余问天果然是超级天才，他既是博尔赫斯，又是爱因斯坦！”

“既是博尔赫斯，又是爱因斯坦？”

这个奇怪的论调让我糊涂了，一个是著名的阿根廷小说家，另一个更是改变了世界的大科学家，但他们两人彼此的领域，却是完全风马牛不相及的。

“再给我倒杯咖啡吧。”

我只能乖乖地从命，又给他端来了一杯咖啡。孙子楚从我书架里拿出一本中文版《博尔赫斯小说集》，翻到《小径分岔的花园》那几页，念出了其中的一段——

“时间有无数系列，背离的、汇合的和平行的时间织成一张不断增长、错综复杂的网。由互相靠拢、分歧、交错，或者永远互不干扰的时间织成的网络包含了所有的可能性。”

依稀记得这两句话，我点了点头：“没错，这是博尔赫斯在小说里的原话。”

“其实这段话表明了《小径分岔的花园》的主题——时间！”孙子楚呡了口咖啡，显得更激动了，“‘时间’是博尔赫斯思考的唯一哲学问题。他认为‘时间对于我们来说是一个颤抖的、严峻的问题，也许也是抽象论中至关重要的问题。’时间既是无限的，又是循环往复的，有时又似乎不存在。”

他又念出了《小径分岔的花园》中的一段话——

“在大部分时间里，我们并不存在；在某些时间，有你而没有我；在另一些时间，有我而没有你；再有一些时间，你我都存在。目前这个时刻，偶然的机会使您光临舍间；在另一个时刻，您穿过花园，发现我已死去；再在另一个时刻，我说着目前所说的话，不过我是个错误，是个幽灵。”

“这段话真像现在的我们啊，你不是突然光临我的寒舍吗？而且你现在这副尊容，看上去也确实像个幽灵。”

说完我偷偷笑了起来，和孙子楚自然是可以随便开玩笑的。

“切！”

孙子楚又继续念出下一段——

“‘比如说，您来到这里，但是某一个可能的过去，您是我的敌人，在另一个过去的时期，您又是我的朋友。’；‘时间永远分岔，通向无数的将来。在将来的某个时刻，我可以成为您的敌人。’”

我忽然打断了他的话：“我们也会成为敌人吗？”

“完全有可能——在未来的某个时空。”孙子楚终于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事实上任何人都有可能成为敌人，只要能够在时空中相遇。”

“你说了半天博尔赫斯，现在该说说爱因斯坦了吧？和清朝人余问天又有什么关系？”

“好的，不过先请坐直了身体，免得被吓倒在地上。”

这故弄玄虚被我轻蔑地笑了笑：“你还真以为是新闻发布会啊？”

“听好了，我要说了——余问天是世界上第一个发现了相对论的人！”

这句话真让我摔倒在地上了，我苦笑着站起来：“你怎么不说是曹雪芹第一个发明了原子弹啊。”

“没和你开玩笑！”孙子楚的表情异常严肃，“我已经完全看懂了《迷宫梦》，余问天以天才般的预言，描述了一个奇异的世界，实际上揭示了宇宙大爆炸的秘密。全书从一枚鸡蛋说起，也是宇宙诞生之前的状态——没有时间也没有空间，所有的质量和能量，都压缩在一个极其微小的点上，用鸡蛋来形容实在太贴切了！”

“一枚鸡蛋引起的血案。”

“蛋壳破裂开始了大爆炸，时间、空间和质量由此产生，宇宙不断膨胀，恒星也逐步成长，出现了蓝色的地球，各种生命由此起源，人类来到世上——书中的伏羲和女娲，象征着人类始祖的‘Y染色体亚当’和‘线粒体夏娃’。”

仔细想想也确实有些道理：“之后的故事，就是人类五千多年的文明史了吧？”

“对，《迷宫梦》多次提到了老庄学说，看来余问天深受《道德经》的影响，还几度引用了老子的原文，如‘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天下万物生于有，有生于无’等等。这些话虽然简单，却蕴涵了宇宙的真理，你知道原始计算机是怎么发明的吗？”

我做了个拨算珠的手势：“不就是中国人的算盘嘛。”

“我说的是欧洲——能做乘法的最原始的计算机，是莱布尼兹于1673年在巴黎制造的。这还要归功于中国古老的《易经》，其二进制的记数法，再加上神奇的八卦，使得莱布尼兹发明了乘法计算机。”

“那与相对论又有什么关系呢？”

孙子楚又开始卖弄他的记忆力了：“狭义相对论根据惯性参考系的相对性，和光速的不变性这两个普遍意义的概括，改造了经典物理学的时间、空间及运动等基本概念，否定绝对静止的空间，否定同时概念的绝对性，揭示了质量(m)和能量(E)的相当性。”

“E＝mc2。”

“没错！广义相对论又将狭义相对论推广到任意参考系，包括引力问题，其基础是等效原理和广义相对性原理。广义相对论建立了引力场新的结构定律，物理定律在广义的时空变换下保持形式不变。”

这令我更加迷惑了：“《迷宫梦》也写到这个了？”

“对，只是用了非常隐晦的形式，比如通过小说中人物的语言，还有诗词的平仄和押韵。一般人很难解读出来。就像现在大家都在解读《红楼梦》，伟大作品肯定包含着作者的良苦用心，又无法清楚地写出来。况且以清末的科学水平，就算写出来也没人能看懂。”

“不但清朝人看不懂，就连当时的西方人也看不懂吧。”

“余问天是1885年去世的，那一年远在德国的爱因斯坦只有六岁。在余问天离世二十年后——1905年，爱因斯坦发表了《论动体的电动力学》，这是相对论的第一篇文章。”

我沉思了片刻说：“所以，你才说余问天是世界上第一个发现了相对论的人。”

“是的，这个发现令我异常兴奋！你还记得苏州西山的迷宫遗址吗？那个中国版的小径分岔的花园，正是余问天心目中宇宙的形象。”

“啊，你是说地上刻的宇宙图？”

“不仅仅是这个，迷宫不断分岔的小径，随时都可能使人误入歧途，但总有一条道路会直通中心的圆点——不，那分明是时间与空间的起点，用现代科学的话来说就是‘奇点’，宇宙就诞生于这个‘奇点’！而《迷宫梦》开头的鸡蛋也是这个‘奇点’。全书结尾预示了宇宙的结局，膨胀到达极限，便会收缩和塌陷，最终回到起源的状态，就也是那枚鸡蛋。”

“就像博尔赫斯的小说，总在不断地循环往复，所以你才会说余问天——既是博尔赫斯，又是爱因斯坦！”

“OK！太棒了！我还以为你理解不了呢。”

现在他就像个小孩子，拍着厚厚的复印稿，简直要手舞足蹈了。

“但余问天是晚清的文人，近代科学知识为零，他又是如何发现相对论的呢？”

“这恐怕是一个永远都解不开的谜了，也许他确实窥透了天机，或由某种天外的神秘力量给他以帮助。”

“神秘力量？”

我喃喃自语地回头，看到了书架里的《时间简史》。

时间——或许时间就是这个世界最神秘的力量吧。

现在伦敦时间应该是凌晨0点40分，春雨正在哪里呢？

格林威治时间2005年6月4日凌晨0点40分

春雨正在旋转门的地下。

眼前的密道似乎直通地球中心，盘旋而下了几十分钟后，终于进入了巨大的地下空间。

龙舟战战兢兢地跟着她，刚看到隧道便发出了惊叹：“天哪，这里真是地狱吗？”

春雨没有说话，沿着昨晚走过的路线，向隧道的正前方走去，绿色的灯光打在她身上，宛如来自火星的美人。

“喂，等等我。”

愣神间她已走出很远了，龙舟赶紧快跑着跟了上来。两个人走在空旷的隧道里，前头笼罩着一团绿色的烟雾，隐隐传来他们脚步的回声。

“不会是防空洞吧？”

他仰头看着高大的隧道，完全可以开大卡车了，脑中立刻闪过很多种可能性：二战时期的地下工事？某个古代文明的坟墓？甚至是外星人的秘密基地？

向前走了几十分钟，龙舟看到隧洞壁上有道亮光。走近看才发现是个仪器，亮着液晶显示屏，他缓缓念出了屏上的文字：“Avicinar Aka”。

“什么意思？”

“我也看不懂，英文里没有这个词。”接着龙舟又念出了另一段文字，“Large Hadron Collider”。

“这又叫什么？”

“大型强子对撞机！”

龙舟的目光一下子豁然开朗了，向隧道深远的两头望去，看起来是永无止境的直线，实际上是条封闭的曲线。

“什么是对撞机？”

“是一种强大的粒子加速器。教授曾带我参观过欧洲核子研究中心，那里有世界上最大的粒子加速器——欧洲正负电子对撞机。在法国和瑞士边界汝拉山下一条地下隧道中，隧道周长达27公里，能模拟宇宙大爆炸的情景。正负电子在对撞机内以光速运动并相撞，可以产生大量粒子，科学家就此探索物质的基本结构，甚至能揭开宇宙诞生的秘密。”

春雨还听得一头雾水，只能跟着他继续向前走。似乎永远没有尽头的绿光，竟一下子变成了明亮的白光。隧道也开阔了许多，内侧出现了一堵巨大的玻璃墙。

隔着玻璃看到许多台电脑，和各种奇形怪状的仪器，还有几十个老头子。

他们竟在这里！春雨几乎要叫出来了，玻璃墙旁边有扇小门，马上推开门冲了进去。

龙舟也紧跟在后面，立即喊出了其中一个老人的名字：“Mr.Lewis!”

原来他认识这个Lewis（刘易斯）老头，是一位著名的美国科学家，专门研究高能物理学，常与弗格森教授来往。

然而，刘易斯却似乎不认识他，继续看着眼前的电脑。周围的那些老头，也有好几个很面熟，好像都在什么学术年会上见过。龙舟大声呼唤着他们，但一个个都目光呆滞，什么反应都没有。

原来旋转门饭店里的老头们，每晚都在这里工作——但他们到底在干什么？

龙舟坐到一台电脑面前，仔细看了其中一些内容，又看看旁边的控制台，突然大声说：“我明白了，他们的能源来自地下热能，有一根管道直入地底上万米，利用地底的熔岩发电。”

“有这么厉害吗？”

熔岩发电现在仅仅只是理论，还没有哪个国家能真正搞出来。

“要运行这样的大型粒子加速器，必须消耗非常可观的电能，相当于一座大型发电站。这个地下工程至少进行了十几年，否则不可能有如此规模——旋转门究竟是什么地方？”

龙舟发现后面还有个房间，挂着总控制室的牌子。他飞快地闯进这间屋子，墙上挂着巨大的控制屏幕，有一个人正坐在椅子上。

居然是乔治•艾伯特，他紧闭双眼，面色苍白，嘴角流着血丝，胸口已被鲜血染红了。

春雨也跑进了控制室，看到艾伯特的样子惊呆了。龙舟捂着心口，好不容易才镇定下来，走到艾伯特身边摸了摸他的脖子。

“他还活着！看来是胸口中弹受了重伤，不知道能不能挺过来。”

乔治•艾伯特已经气息奄奄了，春雨在他耳边叫了几声，只看到眼皮下动了动，就没有其他反应了，估计是失血过多休克了过去。

“是谁要杀死他？子弹打在前胸，不太可能是自杀。”

桌子上有台IBM笔记本电脑，这是弗格森教授的电脑，也是龙舟宿舍里失踪的那台——它怎么会在旋转门里？

龙舟已无暇多想了，笔记本电脑还开着，而且是其中的文档页面，看来艾伯特已经破解了密码。

他仔细看了看文档，这是教授的程序运算记录，有一些令人惊讶的奇怪公式。在这些文档里多次出现一组词——Avicinar Aka，也是隧道里那组奇怪的词，但龙舟从来都没听说过。

“上帝啊，教授究竟在干些什么？”

他的手指颤抖了起来，春雨也随之而紧张万分：“喂，你怎么了？”

“事件视界，也就是空间——时间不可逃逸区域的边界，我们可以通过事件视界落到黑洞里去，但没有一个人能够逃出来！一旦进入就会到达时间的终点。”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龙舟自顾自地说下去：“从这儿进去的人必须抛弃一切希望——这是但丁的名言，他如此形容地狱的入口，弗格森教授生前也常引用这句话。”

“地狱的入口？你是在说旋转门吗？”

“是的，他们在研制‘人造黑洞’！”

“黑洞？”

春雨被他的口气吓了一跳，虽然过去听说过这个词，但还不明白什么意思。

“根据爱因斯坦广义相对论，引力场可造成空间弯曲。据此推导，引力场的极致会使时空扭曲，就连光都无法逃逸，这就是宇宙中的‘黑洞’。现代科学越来越多的证据表明，吞噬一切的黑洞并非传说。”

“既然是宇宙中的黑洞，怎么又来‘人造黑洞’了呢？”

“‘人造黑洞’一般取两个或几个粒子，通过粒子加速器对撞，形成具有强大吸引力的类似黑洞的物质。有的科学家甚至要研制‘黑洞炸弹’，但要做到这点非常困难，目前仅仅是一种科学设想。看来旋转门就是一个黑洞试验场，通过制造这样的‘人造黑洞’，达到穿越时空的目的。”

“穿越时空？”

春雨情不自禁地点了点头，当她走进旋转门的瞬间，就会抵达2005年5月27日晚十点的大本钟，这不就是穿越时空了吗？旋转门就是一道时间之门。

“旋转门是一个‘奇点’——它是小径分岔的花园的中心，如果以迷宫花园比作宇宙，那么旋转门就是宇宙的中心。当然宇宙不存在什么中心，但会存在一个起点，也是所有时间和空间的起点，这就是‘奇点’理论。”

“可艾伯特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啊！”龙舟突然惨叫一声，本来细长的眼睛睁大得吓人，盯着笔记本电脑的屏幕说，“教授最后的计算结果出来了！”

“什么结果？”

春雨想起在上海到伦敦的飞机上，教授目不转睛地盯着笔记本电脑，好像发现了什么特别重要的东西，使他的额头上全是汗珠，或许那时他就计算出了什么结果。

“教授设置的对撞机参数有了变化，原本认为‘人造黑洞’只是局部范围内的时空扭转——只有在那扇古老的旋转门内，子夜零点启动旋转时，才会把人送到另一个时空。”

“是的，我已经去过三次了！”

“不！”龙舟说的每一个字都令人不寒而栗：“现在的情况不同了，对撞机的能量在逐渐递增，‘人造黑洞’会以旋转门为中心无限扩大。一旦对撞机全力启动以后，旋转门就会彻底打开，这就是地狱天堂旋转门，整个伦敦乃至欧洲大陆，都会被卷入这一黑洞中。”

“结果又将如何？”

他的面孔都已经有些变形了：“没有人能够逃脱黑洞！它就像一个硕大无比的吸尘器，任何时间空间和物质都会被吸进去，当然也包括我们人类。我们都会在时间的迷宫中走失，就像小径分岔的花园，就连唯一正确的那条路都不存在了，全人类都会迷失在时空之中！”

春雨被他的描述完全惊呆了，停顿几秒后吐出四个字——

“世界末日？”

“没错！宇宙有诞生就有毁灭，世界末日本来是必然的，只不过将在亿万年之后。而现在这扇地狱天堂旋转门，会使人类的世界末日提前来到，我们都将遭到末日审判。”

“我们必须要阻止这扇门打开，否则人类就会万劫不复对吗？”

她完全没有想到会是这种结果，此刻对自己的恐惧已经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对全人类的恐惧。

“对，让我再看一下他们的程序。”龙舟仔细看了看控制台上的显示屏，忽然听到了秒表的“嘀嗒”声，“什么声音？”

这时屏幕上跳出一条指令——

大型强子对撞机已经启动，30分钟后将正式开始对撞。

倒计时

剩余时间：29分59秒

30分钟！

他们还剩下30分钟，同样人类也还剩下30分钟。

“老天！”

龙舟的面色要比艾伯特还要白了，究竟哪个魔鬼按下了启动按钮？

根据弗格森教授的计算，这次高速对撞一旦完成，地狱天堂旋转门就会完全打开，出现一个巨大的“人造黑洞”，世界末日将降临地球。

春雨使劲摇了摇他：“能不能阻止对撞机启动？”

“不知道。”他胡乱按了几下控制板，但都没什么反应，“不行，无法停止启动！”

他们绝望地看着彼此，耳边不停地响着电子秒表声。

嘀嗒……嘀嗒……

地狱的钟声。

还剩下29分钟，地狱天堂旋转门就会打开，人类将被卷入黑洞。

春雨和龙舟在旋转门地下数十米深处，大型强子对撞机的总控制室里，胸口中弹的艾伯特倒在椅子上。他们仿佛又来到了迷宫里，在不断分岔的小径中，生与死都在一念之间。

“也许可以切断对撞器的电源系统！”

龙舟像发现新大陆一样跳了起来，立刻冲出了总控制室。墙上有对撞机的内部结构图，动力系统就在前面不远处。

春雨忽然叫住了他：“这些老人怎么办？”

“哎呀，我差点忘了，快点把他们劝走啊。”

可这些老头依旧忘我地坐在电脑前工作，春雨情急之下大声地说：“各位，今天的工作已结束了，我代表艾伯特先生命令你们，现在赶快回到饭店，回到你们自己的房间去！”

她的话立马起到了作用，似乎这些老人都很听艾伯特的话，他们全都离开了各自岗位，依次向隧道左侧走去。春雨想起了昨晚的电梯，老人们会乘坐那部电梯，直通旋转门饭店的二楼房间。

然后，他们飞快地冲出大房间，向动力系统控制房跑去。

剩余时间：27分50秒

龙舟和春雨跑出去几十米，刚看到动力控制房的牌子，耳边就响起了一记枪声。

沉闷的枪声回荡在悠长的隧道中，宛如撞击耳膜的大钟。

只见前方的绿光中，出现了一个高高瘦瘦的英国男人。

“Jack！”

春雨惊讶地叫出了这个名字——竟然是旋转门饭店的服务生杰克。

这个三十多岁的英国人，穿着件大红色的服务生制服，手中端着一支黑洞洞的手枪，宛如1888年的开膛手杰克重生。

“Hi~~~”

龙舟声音变形地打了声招呼，因为那支枪口正对着他的胸膛。

“My god！ghost？”杰克睁大着眼睛看着龙舟，还以为见到了幽灵，“你不是已经掉下悬崖摔死了吗？”

“你怎么会知道？”瞬间，龙舟脑海里掠过在悬崖上的惊险一幕，从背后推下他的那只大手，“居然是——你干的吗？”

是的，那只手正举枪对准着他。

杰克微笑着点了点头：“没想到你运气真好，掉下了那个悬崖还活着！看来我还要再扣动一次扳机。”

“不！等一等。”

春雨大叫一声，勇敢地走到龙舟面前，正好挡住了杰克的枪口。

杰克摇摇头说：“对不起，我可不想伤害你。”

“你伤害他就是伤害我。”

这句话令龙舟身体晃了一下，心里涌起一阵暖流，他立即把春雨拉到一边，继续面对着杰克的枪口说：“我不能让女人为我挡子弹。”

“你还很勇敢啊，怪不得一定要让我干掉你——哼，其实这件事本和你没有关系的，你却偏偏要搅和在里面。弗格森教授的死我们都很难过，但艾伯特先生必须得到教授的笔记本电脑，因为那里面有非常重要的内容。”

到现在龙舟才明白：“原来就是你从我的宿舍里偷走了笔记本电脑。”

“没错，谁都不知道你是否看过电脑里的内容，但不管你有没有看过，只要笔记本电脑在你手上，你就必须要死！因为谁都不能知道教授的秘密。”

“老天啊，教授的电脑有密码打不开，我是在几分钟前才看到的。”

龙舟心想自己要是真的摔死在悬崖下，那岂不是比窦娥还冤了吗！

“呵呵，那就算你倒霉喽。你是教授唯一的学生，谁知道你掌握了多少教授的秘密啊。还有你和春雨来往很密切，这也会影响到我们的‘A计划’。”

“所以你们一定要除掉我？”

杰克冷笑着说：“是的，我想了一个巧妙的办法，我知道你一定会去参加教授的葬礼，那天早上发现春雨也过去了。于是我和艾伯特先生来到葬礼现场，我先赶往海边的乱石堆，然后由艾伯特先生现身，引诱你们去跟踪他。艾伯特先生来到乱石堆后，先去左边的那条岔路，而我就躲在附近的石头后面。当时无论你走哪条路，我都会跟在你后面将你除掉。”

“好阴险！我走了右边那条悬崖路。你跟在后面打我手机，趁我不备将我推下了悬崖，制造出意外事故的假象？”

“完全正确。”

这时春雨突然说话了：“当时如果我和龙舟一起走呢？”

“那就等到你们分开以后再下手。我在悬崖得手后，马上离开了海岸，自行赶往詹姆士大学，潜入宿舍偷出了教授的笔记本电脑。”

果然是精心策划的阴谋，春雨冷冷地说：“你好像对艾伯特很忠诚啊，不过他现在快要死了。”

“我知道。”

杰克异常冷静地回答，完全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这让春雨和龙舟都很吃惊，难道就是杰克开枪打中了艾伯特？这个不起眼的服务生，才是幕后真正的主谋？

最后的时刻到来了，杰克把枪对准了龙舟的眼睛，枪口距离他的鼻子不到半米。

“到天堂去找弗格森教授吧，他会告诉你所有的秘密。”

说罢，杰克的手指缓缓按下扳机。

剩余时间：24分50秒

看着黑洞洞的枪口，龙舟的每一根毛孔都在发抖，他能听到心脏撞击胸腔的声音，紧接着眼睫毛都开始发抖了，二十五年的生命要在此刻终结吗？

“啊，艾伯特先生！”

春雨突然大叫了一声，目光投向杰克的身后。

这句话让杰克的眼球微微一动——刹那间龙舟抬手打向枪口，几乎同时枪声响了起来，子弹的火光射出手枪，子弹击中了隧道的顶上。

一眨眼两人已扑倒在了地上，龙舟死死抓着杰克的手，而手枪始终都在杰克手里。他们用尽全力扭打着，不亚于战场上的绝死肉搏，而这短短的几秒钟，便是他们生与死的旋转门。

春雨在旁边手足无措，不知道该怎么帮助龙舟，但刚才她机智地喊了一声，果然使杰克在刹那间分神，从而救了龙舟一命。

她看到杰克的手腕在动，枪口又缓缓指向龙舟的脑袋了。而龙舟一只手掐着杰克的手，另一只手则被杰克反制着。

于是，春雨对准杰克握枪的手，重重地踩了一脚！

“砰！”

震耳欲聋的枪声又一次响起，回荡在地下的深处。

春雨闭上了眼睛，不敢想象龙舟血肉模糊的脑袋。

十几秒后，忽然有人拍了拍她的腿，她睁开眼睛看到了龙舟的脸。

这是张完好无损的脸，龙舟露出了顽皮的笑容。

她终于也笑了出来，只不过同时掉下了眼泪：“哎呀，你这个命大的家伙，吓死我了。”

杰克的脑袋已经开花了，脑浆和鲜血洒满了一地，弄得龙舟的身上也都是了。

龙舟气喘吁吁地爬起来，激动地抱住了春雨，嘴唇嚅动着却说不出话。

这一回春雨并没有推开他，也没有忌讳他衣服上的鲜血，一样紧紧搂住他的肩膀，任由泪水尽情奔流。

幸好刚才春雨踩了一脚，重重地跺在杰克手腕上，使那一枪偏离了方向，正好打在他自己头上——否则脑袋开花的应该是龙舟。

忽然，脑中闪过秒表的“嘀嗒”声，春雨立刻大叫一声：“不，时间来不及了！”

剩余时间：23分40秒

这时龙舟也如梦初醒——大型强子对撞机即将启动，他们必须切断对撞机的动力系统。

当龙舟跑到动力系统房前，却突然停了下来说：“等一等，你快点上去吧，对撞机的动力系统不能随便破坏，很可能会引起爆炸！”

“那你呢？”

“只要你没事就行，我是死过一次的人，这条命是被你救回来的，就算扔在这里也不可惜！”

春雨心底深深的感动了，她温柔地摸着龙舟的脸颊说：“傻小子，你真是个傻小子啊！地狱天堂旋转门一旦打开，谁都没办法逃掉，我们必须要完成任务。”

说着她第一个冲进了动力系统房，龙舟只能跟在后面。这是个充满了各种仪器的房间，他仔细查看了一下说：“还有一个小控制室。”

“是不是这里？”

春雨指了指旁边一扇类似于船舱的门说。龙舟赶紧转开上面的阀门，走进“船舱”看到了动力控制台，前边还站着一个丑陋的老妇人。

“吉斯夫人！”

春雨惊叫了一声。没错，吉斯夫人站在动力控制台前，以一种不可思议的目光看着他们。

没时间了！龙舟可不管这老妇人是谁，径直向前冲去。

就在距离控制台三米远的地方，突然从头顶落下一道铁栏杆，瞬间挡在了龙舟面前。

这突如其来的变化让他大惊失色，用力摇着冰凉的铁栏杆，却如监狱的铁窗般纹丝不动。

“你们终于找到这里了，确实非常了不起！”

吉斯夫人边说边鼓着掌，随即发出了可怕的笑声。

“原来……原来就是你！”春雨摇着头，依然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怎么会是你？”

老妇人的表情也变得严肃起来：“可怜的孩子，这个世界上有许多事情，只有当你经历过爱以后才会明白。”

“经历过爱？”春雨自言自语地说，“是的，我想我经历过。”

龙舟忽然想了起来：“等一等，你刚才叫她吉斯夫人？”

“是啊，怎么了？”

他隔着牢固的铁栏杆，紧紧盯着老妇人问：“Gina Jess？”

老妇人皱了皱眉头：“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天哪，和照片上完全不一样！”

春雨不解地拉着他：“你到底在说什么啊？”

“Gina Jess，中文可以译成吉娜•吉斯，是八十年代全球著名的高能物理学家，她的丈夫Italo Jess教授同样是著名的意大利科学家。1990年，Italo
Jess在罗马卧轨自杀身亡，随后他的遗孀就带着女儿失踪了，十多年来从未露过面。”

“你说的没错，看来你就是马克的学生吧。”

吉斯夫人口中的“马克”就是弗格森教授，龙舟点点头：“我看过当年你和吉斯教授的合影，那张照片上的女子非常美丽。没错，当时你被全球媒体称为‘美女科学家’，和现在的你简直——”

“简直是两个人吧？”老妇人打断了他的话，苦笑道，“其实，现在我已经不是人了，我是旋转门里的女巫。”

这样的变化让春雨惊呆了，眼前这丑陋的老太婆，实在无法与龙舟所说的美女联系起来——不过时间是最无情的，可以使美变成丑，生变成死，白变成黑。她记得艾伯特曾说过，吉斯夫人只有58岁，也许全是因为卡特琳娜，失去女儿的悲痛可以使人精神失常，也可以使人的外貌完全改变。

龙舟低头想了想说：“吉斯夫人，请问你结婚前姓什么？”

“Adams.”

老妇人此刻也不用隐藏了，说出了娘家的姓氏Adams，通常译成“亚当斯”。

“Gina Adams！”

吉娜•亚当斯——龙舟说出了这个姓名，这是吉斯夫人结婚之前的全名，也是一个美艳动人的少女的名字。

然后，龙舟又说出了一个重要名字：

“G·A！”

听到这两个字母，吉斯夫人的脸色就变了：“你怎么知道……”

“现在我才明白，原来你就是G·A！”

春雨也仔细想了想：“对，G·A就是Gina Adams的缩写。”

“一开始我还以为，G·A指的是乔治•艾伯特，这让我感到非常地困惑，难道艾伯特与弗格森教授有同性之爱？”龙舟摇摇头，盯着老妇人的眼睛，“但如果G·A是你的话，那么一切就都顺理成章了。”

“别说了！”

但龙舟还是穷追不舍：“教授二十多年前就爱上了你，你们都是科学家，自然有密切的往来。那时你还非常漂亮，是个风情万种的迷人少妇，当然也是个有夫之妇。教授是一个传统而保守的人，他只能把这份爱深藏在心底，不敢与你有什么实质的关系。直到十五年前，你的丈夫在罗马自杀身亡——可怜的吉斯，我甚至怀疑他是不是被你害死的！”

“不！我没有害死我的丈夫，Italo是为了研究Avicinar Aka导致精神失常而自杀的。”

Italo就是吉斯教授的名字，龙舟继续问：“Avicinar Aka？控制室里也有这组词，是什么意思？”

“这是古印度梵文的发音，意思是——”老妇人用类似中文语法的词汇说，“阿鼻地狱。”

“阿鼻地狱？”

春雨也喊了出来，这让她想到了另一个故事。

老妇人向前走几步，隔着铁栏对龙舟说：“你看过我和教授之间的电子邮件吧，一定很好奇什么是‘A计划’？现在我告诉你，‘A计划”就是‘Avicinar Aka计划’的简称。”

“阿鼻地狱计划？”

“没错，既然你是弗格森教授的学生，就该知道什么是‘人造黑洞’吧？”

“明白了！Avicinar Aka就是‘地狱天堂旋转门’，你们利用大型强子对撞机，撞击出极其强大的能量，使旋转门成为人造黑洞——地狱天堂旋转门！”

吉斯夫人微微颔首：“Avicinar Aka很快就要打开，你们已没有时间了。”

剩余时间：15分10秒

秒针一格格转去，春雨已心急如焚，她真想让时间凝固下来，如同停摆的大本钟。

可是，眼前唯一的希望，却被这道铁栏杆阻挡住了，除非有大猩猩金刚般的力量，否则谁都无法闯进去。

春雨不停地摇着头：“可是，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最早进行‘A计划”的人不是我，而是乔治•艾伯特的父亲托马斯•艾伯特，据说是受到一本叫《迷宫梦》的中国清朝小说的影响，他相信时空旅行是可行的，人们可以通过地狱天堂旋转门，抵达过去与未来的任何时空。早在七十年代，他就开始在旋转门饭店的地下，修建巨大的粒子加速器隧道。”

“等一等。”龙舟提出了他的疑问，“修建如此巨大的隧道，还有大型强子对撞机，需要极其可观的资金，你知道欧核中心总共投资了多少钱吗？”

“艾伯特家族有万贯家财，其拥有的股票市值完全可以进入全球前一百位，只是他们历来非常低调，所有的财富都投进了‘A计划’，在外人眼里不过是经营饭店的小业主。”

春雨说话了：“这一切和你又有什么关系？”

“十五年前，在我丈夫自杀后，我带着女儿卡特琳娜来到了旋转门——其实是弗格森请我来的，他是乔治•艾伯特的大学老师，也是‘A计划’最重要的主导人物。弗格森年轻时是个穷学生，得到老艾伯特资助才完成了学业，他早就在旋转门地下搞秘密实验了，也可以看作是一种报恩。”

“艾伯特也利用了你是吗？”

“也许是相互利用吧，我和我丈夫都研究粒子加速器，他们正需要我的研究结果，从此我也参与了‘A计划’。但没想到艾伯特爱上了我的女儿，几年后他们居然要结婚了。我们一直瞒着她旋转门的秘密，直到十年前的一天晚上，地下对撞机开始启动。那晚卡特琳娜阴差阳错地依靠地图独自走进迷宫，闯入了飞速转动的旋转门——”

吉斯夫人突然哽咽了，这是一个母亲失去女儿的刻骨悲伤。

“卡特琳娜穿越了时空？”

“对，十年前的研究还是初创阶段，我们并没有设置具体的时空坐标，也没有自动返回的功能。所以卡特琳娜进入旋转门后，可能被送到任何一个时空，而且再也不能回来了！”

“既然已经酿成了悲剧，为何还要继续你们的‘A计划’呢？”

老妇人抹去脸上的眼泪：“因为我爱我的女儿，艾伯特也爱他的未婚妻，我们都不愿失去卡特琳娜，必须想办法把她救回来。”

“怎么救呢？”

“卡特琳娜已进入一个混乱的时空，我们不知道她在哪里——唯一的办法就是让时光倒流，回到十年前的那个夜晚，将她阻拦在旋转门外。”

“听起来就像未来战士！”

“理论上一样，其实人人都有过这样的想法，对某件往事追悔莫及，恨不得立即回到那个时刻，就可以不犯那件错误，尤其是想挽回你最爱的那个人的生命。”

春雨觉得吉斯夫人说的确有道理，小时候爸爸出车祸死的时候，她就幻想自己能回到事发前，拼命地抱着爸爸不让过马路，这样就不会让悲剧发生了。还有很多很多事……我们每个人不都是如此吗？一切都是因为最深最深的爱，为了爱。

“为了爱！”老妇人似乎听到了春雨心里的话，大声地说了出来，“我今天所做的一切，全部是为了卡特琳娜，而艾伯特同样也是如此，我们都是为了爱！”

“弗格森教授也是因为爱吧？”龙舟隔着铁栏杆说话了，“因为教授一直深爱着你，愿意为你做任何事情，同时也为了报答艾伯特家族。正因为那么多年来，教授全力以赴地帮助你们，否则也不会有‘A计划’的今天。”

“不错，教授早就爱上了我，我也知道他是很好的人。但在挽救回卡特琳娜之前，我和他之间是不会有结果的。”

“但他仍然深爱着你，不管你是否变成了一个丑八怪！”

时光一秒一秒流逝，离那最后的时刻还不到十分钟了。

世上的男子大多只爱女子的美貌，当女子失去了迷人的容颜，男人也往往会移情别恋。而弗格森教授这个痴情男子，永远地爱着一个女人，无论能否得到她，也无论她美丽或丑陋。

吉斯夫人接着说：“2001年，我们终于成功设定了时空旅行的坐标。但因为对撞机的能量不够，暂时还不能回到1995年。于是，我们将时空坐标设置为2005年5月27日晚十点的大本钟。”

“每天子夜零点，旋转门会自动旋转，任何人进入其中，就会被送到固定的时空坐标？”

“是，我们还开发了自动返回功能，就像宇宙飞船返回舱，每次穿越时空只能维持90分钟，当然也是由于对撞机总能量还不够。2001年，有个年轻的中国人来到了旋转门，他居然能自己穿过迷宫，而且还带来了一本叫《迷宫梦》的书。艾伯特为了得到这部书稿，许诺让这个中国人进入旋转门，成为我们第一个实验者。”

现在春雨几乎全都明白了：“那个中国人的名字叫高玄。”

“是的，高玄走进了旋转门，在四年后的时空旅行了90分钟，平安返回实验成功。不过奇怪的是，他说2005年将会有个美丽的中国女孩——她的名字叫春雨，来到旋转门饭店。他甚至还在艾伯特赠送给他的别墅里，画下了那女孩的画像。没错，就是你！”

原来春雨今天的命运，早在四年前就注定了——她眼眶湿润着说：“从我来到旋转门饭店起，你们就知道我是谁了？”

“所以才给你安排了319房间，那是艾伯特赠送给高玄的房间，这几年来没有其他人住过。”吉斯夫人深情款款地注视着她，好像在看着自己的女儿，“亲爱的孩子，从一开始我就很喜欢你，聪明美丽又无比坚强，为了爱可以付出一切，在你身上有很多我的影子。我希望你能够平平安安，更能够找到自己的幸福与爱。”

春雨低下头不想再听下去了：“够了，你别说了。”

“一年前，‘A计划’有了突破性进展，我们能够自由控制时间了，只要彻底打开Avicinar Aka，就可以回到十年前的那个晚上——我说的不是时空穿梭，让某个人回到过去或未来，那种模式实在太陈旧了。我的意思是创造‘人造黑洞’，吸收地球上所有的时间、空间和物质，就像宇宙中的黑洞扭曲时间一样，我们也可以实现时光倒流，全人类一起回到1995年。”

“不可思议，你想自己做上帝吗？”

“我们可没这样的野心，我说过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爱，为了拯救我的女儿卡特琳娜。一旦地狱天堂旋转门全部打开，我和艾伯特都将回到十年前，不但阻止卡特琳娜进入旋转门，还将恢复为当时的我们自己——你能理解吗？一切又回到了那个时候，我还是十年前美貌如花的女人，艾伯特也将回到35岁的年龄。”

龙舟突然大声喝道：“那就是世界末日！意味着1995年以后出生的人们，全都不复存在了。而人类历史也将抹去十年，我也会回到中学生的时代，十年的光阴就白白过去了。”

“哈哈！”老妇人仰天狂笑起来，“这不是件很好的事吗？老人们可以再多活十年，女人们可以再年轻十岁！这十年中许多战争和悲剧也不会发生，说不定世界还可以变得更美好。”

“时光倒流……时光倒流……”

春雨低着头喃喃自语，如果时光可以倒流……

“当然，要完成这一计划还很艰巨，单靠我和弗格森教授是远远不够的。因为这牵涉到各种学科，就像美国的登月工程，需要全世界各领域的顶尖科学家。我们利用弗格森教授的号召力，将这些科学家秘密地请到旋转门，然后给他们注射精神控制的药品，使他们完全听命于艾伯特。而外界会看到他们的遗书，以为他们自杀或发生了意外。”

“冯·曼教授也是被你们害死的吧！”

“很抱歉，这不是我的本意。冯·曼的个性和意志力都很强，最近他有些不听话了，也可能是药力不够。他对艾伯特产生了怀疑，还煽动其他人逃出去，我们被迫对他采取了措施。”

龙舟再也无法遏制自己了：“你们都走火入魔了，冯·曼是弗格森教授的朋友，教授在九泉之下绝不容许这么做！一个月前弗格森教授的中国之行，使他对整个‘A计划’有了新看法，他对人造黑洞的计算公式做了调整，最后的计算结果令他完全没有料到——”

“不，弗格森的计算有错误，不该调整那些参数。”

“错误的是你！教授笔记本电脑里的计算结果很清楚，一旦打开地狱天堂旋转门，地球的时间和空间就会被吸入黑洞，所有的一切都会被扭曲——时光不可能有序地倒流，我们也不可能回到十年以前。”

吉斯夫人摇摇头说：“《迷宫梦》告诉我们，宇宙时间和空间的运行方向，就像你们中国太极图中的阴阳两极，是可以相互转化循环往复的。而且根据我以往的计算，时空的膨胀相和收缩相间存在完美的对称，这个模式就和太极图一样，我们可以自由地向前走，也可以掉转方向往后走！”

“不能这么理解太极！教授最后的计算已经表明：宇宙的无边界条件，没有要求收缩相必须是膨胀相的反演，宇宙的塌陷和膨胀是不同的。一旦时空进入黑洞，就将处于完全无序中，也不会有强的热力学时间箭头。”龙舟深呼吸了几下，大声说下去：“第一是热力学箭头：无序度增加的时间方向；第二是心理学箭头：我们只能记住过去而非将来；第三是宇宙学箭头：宇宙是膨胀而不是收缩的方向。心理学箭头和热力学箭头本质相同，对于智慧生命而言，强的热力学箭头是必需的。宇宙一定要从有序状态开始，智慧生命也只能在膨胀相中存在，如果没有强的热力学时间箭头，收缩相中的人类就无法存在！”

“闭嘴！”

老妇人后退几步，抓住自己的头发，就像发作了癫痫——实际上她确实患有间歇性癫痫症，一旦发作起来谁都不认。但她不发病的时候，却是精于计算的科学家，深藏不露的阴谋家。或许从十年前，卡特琳娜消失于旋转门里那一刻起，她就陷入了科学妄想与疯狂之中。

“我相信你也明白这个结局，但你仍然一意孤行，不断欺骗别人也欺骗自己，你宁愿相信全人类都可以回到过去——即便这只是你自己的幻想，因为你被爱迷惑了双眼，完全失去了理智，为了找回你的女儿卡特琳娜，你已经把整个世界置之度外，这样的爱太自私了！”

“你和艾伯特一样，被弗格森教授的计算欺骗了。”吉斯夫人露出了阴冷骇人的目光，“任何人胆敢阻拦‘A计划’，就会被立即消灭掉，就连艾伯特也不例外。”

春雨倒吸一口冷气：“是你开枪打死了艾伯特？”

“呵呵，是我命令杰克开枪的，其实杰克一直听命于我。五年前他因杀人而被通缉，隐姓埋名来到旋转门饭店，是我收留了他那么多年。杰克对我非常感激，他愿意为我做任何事。”

“艾伯特和弗格森教授都还是理智的。当教授计算出最后结果时，他对‘A计划’彻底绝望了。尽管他一直深爱着你，但他不能因为个人的爱情，而帮助一个疯子毁灭世界，可惜脑瘤夺去了他的生命。当艾伯特得到教授的笔记本，并发现了最后的计算结果时，他也感到了‘A计划’的荒谬性和危险性。”

“是的，艾伯特也发疯了，他居然想在最后时刻放弃‘A计划’——我们十年来的努力，不能因为他的疯狂而付诸东流，所以他必须要被消灭掉！”

龙舟猛烈地敲着铁栏杆：“你才是疯子！赶快把铁栏杆打开，切断对撞机的动力系统，或许还可以避免世界末日。”

“不，地狱天堂旋转门一定会打开，时间会倒流到十年以前，我会与我的女儿卡特琳娜重逢，世界将会变得更加美好。”

忽然，春雨哭着喊道：“时间来不及了！”

剩余时间：3分55秒

隔着冰凉的铁栏杆，龙舟与春雨绝望地看着动力控制台，而吉斯夫人则露出了母亲般的微笑——她想她即将要见到女儿了。

这时谁都想不到，铁栏杆竟自动打开了，吉斯夫人的脸色立即变了，目光投向春雨身后。

春雨也惊讶地回过头来，只看到一个浑身是血的人，留着盖博式的小胡子，胸前的西装浸满了鲜血，脸色白得如同死人——乔治·艾伯特，旋转门饭店的老板，艾伯特家族第32代继承人。

艾伯特跌跌撞撞冲到控制台前，和吉斯夫人扭打在了一起，虽然已胸口中弹身份重伤，但还是将虚弱的老妇人打晕了过去。

他痛苦地捂着胸口，鲜血依然汨汨地流出来，对春雨苦笑道：“很抱歉，我这辈子第一次打女人，而且还是个老太太。”

春雨扑到他身边：“你没事吧？”

“也许是杰克手下留情，我猜子弹正停在我的心脏旁边。”

他刚从重伤昏迷中醒了过来，也想到了唯一的挽回办法——动力系统，于是用最后一丝力气走到这里，输入密码打开了铁栏杆。

龙舟看着控制台前那些复杂的按钮，慌乱地说：“到底怎么做才能切断电源！”

艾伯特咳嗽几下，嘴里吐出血丝：“同时按下红色与绿色的按钮！”

龙舟立刻同时按下红色与绿色按钮。

“对撞机启动以后，动力系统是无法切断的。”这句话又让龙舟跌入了深渊，但艾伯特紧接着说，“但如果改变对撞机的运行方向，地狱天堂旋转门就不会打开了，而整个系统都会自动毁灭！”

“会爆炸吗？”

“是的，你们快点走！没时间了。”

说完艾伯特倒在了控制台下，春雨扶着他的头说：“那你怎么办？我们不能把你扔下。”

“反正我已是等死的人了，而你们还年轻，一定要好好地活下去！”然后他又看着龙舟说，“对不起，是我让杰克将你推下悬崖的，你不用原谅我，我会在地狱里受到惩罚的。”

龙舟不知该说什么好，但看看时间便拉起了春雨：“快走！”

艾伯特闭上眼睛对自己说：“明天就是我的45岁生日——看来我们家族的诅咒是真的，我是最后一个艾伯特了，这个三百年的诅咒也将到此为止。”

剩余时间：1分25秒

一场与时间的赛跑。

龙舟拉着春雨跑出了动力控制室，巨大的隧道内传来阵阵阴风，本来绿色的灯光全都变成了血红色。

他们跳过杰克的尸体，向进来的方向狂奔而去。两个人都恨不得再多生出四条腿来，似乎秒表就挂在他们的背后，秒针的每一格走动，都催促着他们快点跑出去。

一生中最重要的一次跑步。

时间和死神就在后面追赶。

数百米的路不足一分钟就跑完了。春雨来到电梯口，将闷头往前跑的龙舟拉了回来。她按下隧道壁上的按钮，隐蔽的电梯门立即打开，他们像兔子般冲进了电梯。

电梯门关闭后迅速上升，春雨紧紧抓着龙舟的手，两人看着彼此眼睛，心底默数着时间：10秒、9秒、8秒……

7、6、5、4、3、2、1

就在趋向绝望的时刻，电梯门忽然打开了。他们飞快地冲出去，撞进旋转门饭店二楼的房间——0秒

Bom！

时间到

就在龙舟和春雨冲出壁橱的瞬间，后面的电梯发出剧烈的震动，一阵沉闷的爆炸声从地下传来，仿佛来自地狱的哀嚎。

接着电梯被震得掉了下去，整个壁橱也被震碎了，碎片在房间里四散飞溅。他们都扑倒在地板上，只感到窗外亮起一道强光，把这凌晨的夜晚照得如同白昼。随即一股猛烈的震动波，如海啸般撞击到饭店后面，把所有的玻璃窗都震碎了。许多玻璃渣飞溅到龙舟身上，而他用自己的身体保护着春雨。

此刻，在数十米深的地下，大型强子对撞机已自我毁灭，火焰吞噬了地下隧道的一切。小径分岔的花园燃起了熊熊大火，迷宫中心古老的旋转门，也已被炸飞上了天。方圆几公里之内，整个大地都在剧烈颤抖，宛如一场小型的地震。

这是艾伯特家族最后的乐章。

历时三十年的“A计划”就此终结，Avicinar Aka——地狱天堂旋转门永远都不会再开启了，诺亚方舟又一次载着人类渡过劫波。

再见了，世界末日！

几分钟后，爆炸和冲击波终于停止了，古老的旋转门饭店依然屹立，只是所有的玻璃窗都被震碎了。

在外面冲天的火光下，龙舟和春雨缓缓抬起头，还能真切地感受到自己的心跳和呼吸。

是的，他们还活着。

又趴在地上喘了好一会儿，龙舟始终紧紧地护着她。幸好他穿了件厚实的牛仔服，那些玻璃渣并没有划伤他。

龙舟先爬起来，然后将春雨也拉起来。这是他第一次来到这房间里，原本华丽的装饰已被震得面目全非，许多珍贵的古董摔在地上。壁橱炸开一个大洞，里面露出了深深的电梯井。

她靠在龙舟身上来到窗口，地上全是震碎的玻璃，敞开的窗户吹来一阵阵热风，那是小径分岔的花园里，燃烧的大火带来的。

“这是旋转门的末日！”

龙舟像完成任务的特种兵握紧拳头，他忘情地搂着春雨的肩膀，火光照亮了他们的脸庞。

当他们的泪水从眼眶滑落时，上帝似乎也被感动了，原先的细雨突然变成瓢泼大雨，几分钟内大火就熄灭了，巨大的迷宫又沉入了黑夜，只剩下空气中弥漫的烟雾味。

现在是凌晨两点，大雨笼罩着整个伦敦，这对年轻的中国男女，终于拥在一起喜极而泣。

请允许我关上最后一扇旋转门。

旋转门后

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

——《论语》

北京时间2005年6月6日下午2点30分

上海，我的家里。

电脑里是一封电子邮件，春雨将前几天在伦敦发生的一切，都原原本本写在了邮件里。看完后我已目瞪口呆，这究竟是小说还是事实？

人类居然在地狱门口转了一圈，又被两个年轻的中国人救了回来。而这些都发生在伦敦的睡梦中，没有人可以证实她的经历，所有的证据都在大火中毁灭了。弗格森教授、艾伯特先生、吉斯夫人，还有服务生杰克，都已成为了地下的尘埃。

春雨还在邮件里说，那晚所有的科学家都平安无事，老人们都回到了各自房间，只有少数人被玻璃渣擦伤但无大碍。现在老人们都已清醒了过来，离开了旋转门饭店。最后，春雨说她已经订好了回国的机票，伦敦时间今天下午飞机就会起飞。

明天上午春雨就会回到上海了，但愿她的生活从此平安无事。

不过还有个疑问，为何艾伯特家的小径分岔的花园，会与苏州西山余问天的迷宫一样呢？我只能如下猜测：各方面资料显示，乔治•艾伯特的曾祖父——斯蒂芬•艾伯特曾在中国居住过多年。光绪末年，斯蒂芬•艾伯特听说了天下奇书《迷宫梦》，便去苏州西山探访。当时余问天早已过世，余家也已败落，艾伯特以重金购买了迷宫花园的路线图，以及《迷宫梦》的部分抄本——原本已被埋进了余问天的坟墓。斯蒂芬•艾伯特回到英国，按照迷宫路线图，以旋转门为中心，建造了一个完全相同的迷宫，取名“小径分岔的花园”。所以，1916年当余问天的曾孙余准前来造访时，艾伯特非常高兴地与他谈论《迷宫梦》，还有小径分岔的花园等若干哲学问题。

至于弗格森教授为何把《博尔赫斯小说集》送给春雨，或许还是因为四年前的高玄——2001年高玄从旋转门里出来，便告诉教授和艾伯特：2005年会有一个中国女孩来到旋转门，她的名字叫春雨，要保留319房间给她住，而且不能伤害她。高玄还在森林的白色别墅里，画下了春雨的画像。不久他离开了旋转门，来到维多利亚精神病院，画了那幅关于大本钟的壁画，也写下了那段神秘预言。

弗格森教授一定看到过高玄给春雨画的像——画像下面写着spring rain。当教授在四年后真的遇到春雨，就坐在同一架飞机他的身边时，一定感到命运太神奇了吧！于是，他把这本《博尔赫斯小说集》送给了她。

还有我手头那本《迷宫梦》的原稿，我认为它是珍贵的文物，打算捐献给国家图书馆。

对了，本书开头最大的悬念——大本钟停摆的原因还是个谜呢？

根据春雨发来的邮件，我已经知道停摆的秘密了：春雨说她第三次进入旋转门，最后与高玄依依惜别时，他将一枚刻有维多利亚女王头像的硬币，塞到了春雨手中。他说这枚硬币来自大本钟。

告诉你们大本钟的内部结构，它是由一堆硬币实现机械平衡的，哪怕少掉一枚硬币，大本钟的摆动就会受到影响，甚至造成停摆的结果。

高玄从旋转门穿越时空，来到2005年5月27日晚十点的大本钟里，这次穿梭可说是正中靶心，落到了古老的钟楼内。他看到一堆百余年前的硬币，便随意拿走了一枚，以留作这次穿梭时空的纪念。但高玄自己并没有意识到，这一行为破坏了钟摆的平衡，从而造成了大本钟停摆。

此事也可以从侧面证明，虽然只是枚小小的硬币，但只要你对过去或未来，进行任何微小的干预，都会引发非常大的结果。

那么春雨的命运还会有什么变化吗？

格林威治时间2005年6月6日下午2点50分

伦敦。

春雨又一次来到大本钟下，时针正准确地指向2点50分的位置。古老的大钟仍然庄严肃穆，俯瞰着缓缓流淌的泰晤士河，许多游人正举着照相机留影。

“这是你第五次来到这座钟下吧。”

龙舟在春雨身边怅然叹息道。

“其中有三次是在旋转门的时空旅行中。”

她深深地吸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一枚硬币，刻着维多利亚女王的头像——这是高玄在伦敦地铁上送给她的。

春雨将这枚来自大本钟的硬币举起，对准了古老的钟楼。

是的，她还记得半年多前，第一次见到高玄时的样子。在S大的昏暗的图书馆里，他以奇怪的目光看着她，仿佛很久以前就已熟识，于是他们一见钟情。没错，高玄确实早就认识了她，2001年他从旋转门穿越时空的刹那，就在大本钟下见到了春雨。然后，他等待了整整三年的光阴，终于在2004年深秋的上海，与他的春雨重逢了，但很快就永远地分别。

然而，她并没有流泪，而是微微笑了一下。

生活就是如此，命运让人们相爱，又让人们分离，但命运还会让人们相爱的。

这时龙舟在她耳边提醒道：“该去机场了吧。”

她点点头收起硬币，跟着龙舟上了他的蓝色POLO。昨天龙舟专程去了趟英吉利海峡边，将这辆多灾多难的车开了回来。

一路上龙舟没有再说话，默默注视着挡风玻璃外的世界，赶往伦敦希思罗国际机场。

春雨还没有办理退学手续，就直接买好了回国的机票。她觉得留在这里已没意义，来到英国就是为了寻找他，既然他已永远留在了地狱，那就该对自己好一点，平平安安回家吧。

然而，她的家又在何方呢？

POLO车抵达了希思罗机场，龙舟提着她的行李来到候机楼。春雨很快办好了登记牌，来到国际安检的入口处。

龙舟看着她的眼睛，依然说不出一句话。十天前他们在机场相识，如今又要在机场分别，而且恐怕是永别了。

“谢谢你的照顾。”春雨露出了甜美的微笑，随即表情又有些伤感，她伸手摸了摸龙舟的额头，“你是个好运气的男生，好运会永远陪伴你的，保重！”

然而龙舟并没有说话，只是傻傻地点了点头。

其实，他的眼眶已经很红了，但使劲地让自己憋着，绝不让一滴泪水涌出眼眶。

春雨也点了点头：“再见！我们将在时间中重逢。”

她悄然转身向安检口走去。

忽然，身后响起了龙舟的声音：“喂，等一等。”

就当春雨回过头来的时候，龙舟走上来吻了吻她的脸颊说：

“当你在上海变成一个老太婆的时候，你会想起这个吻，它会伴你走到生命的尽头。那时候你会对自己说：虽然他是个油嘴滑舌的臭小子，但要不是我当时放不下架子，我现在和他一定会很幸福。”

这个吻让春雨站在原地许久，心底发生了很多化学反应。

龙舟又傻笑了一下：“哈哈，怎么还像个呆子一样站着？飞机可不会等你，快进去登机吧！”

她的双脚颤抖着，不知要往前还是往后？

最后，春雨还是转过了身，独自走向排队的安检口。

泪水终于从龙舟的眼眶里掉了下来。

当她检查完护照继续往里走时，安全线外的龙舟突然大声喊道：

“喂！春雨，我爱你！”

接着他又用英文高声重复了一遍。

当那声响亮的I love you在机场安检口回荡时，所有的人都回过头来看着龙舟，有几个外国老太太甚至为他鼓掌起来。大家都向四周张望，想要寻找那个I love you 中的“you”。

然而，春雨已低着头走远了。

眼泪也在她脸上流淌着，她快步来到登机口，找个最僻静的角落坐下，闭上眼睛。

还有十几个小时就要回到上海了。

片刻之后，春雨的航班开始登机，乘客们纷纷来到登机口排队，但她依旧坐在椅子上。

所有人都依次登机后，机场的广播响了起来，提醒还有最后一位乘客没有登机，请Ms.chunyu立刻赶到该登机口登机。

春雨知道广播正在催促她，但她仍然静静地坐着，看着候机厅外巨大的空中客车。

又过了好一会儿，飞机终于缓缓开动了，她目送着飞机开出停机坪，十分钟后飞上了湛蓝的天空——飞机货舱里还带着她的行李。

一路平安。

然后，她站起来向回走去。

机场工作人员从没碰到过这样的先例，春雨出示了刚才的登机牌和机票，又重新登记了她的护照，好不容易才回到了机场大厅。

还在刚才安检口的外面，她看到龙舟笔直地站着，他已在这呆站了几十分钟。

她悄悄绕到龙舟身后，拍了拍他的后脑勺，龙舟傻乎乎地转过头来，细长的眼睛瞬间睁大了。

“耶！”

他高兴地跳了起来，赶紧擦干脸上的泪水：“傻丫头，你真的要留下来吗？”

春雨微笑着点了点头。

“哎呀，那你飞机上的行李怎么办呢？”

“留给美好的蓝天吧。”

分别时春雨的祝福终于生效了，现在就是他一生中最大的好运。龙舟将她搂在怀里，抱起来转了一圈，这十天来的每一秒钟，都化成了此刻满手的温柔。

忽然，对面走过来一个女孩，她看起来二十多岁，有一头乌黑的长头，地中海珍珠般的眼睛，分明是个绝色的拉丁美人。

“卡特琳娜！”

春雨睁大了眼睛——

没错，旋转门饭店318房里的照片，就是眼前走来的这个女孩，十年前消失在旋转门里，不知被送到了哪个时空。而她的妈妈吉斯夫人所做的一切，就是为了把她从时空中救出来。

美丽的拉丁女孩走过春雨身边，抬头看了他们一眼，同时送给春雨一个甜美的微笑，这是给一对恋人的祝福。

春雨也幸福地微笑起来。

然后，她们擦肩而过。

旋转门。

依然在人与人之间转个不停。

（全文完）

蔡 骏

2006年2月19日星期日初稿

2006年2月23日星期四修订稿

玛格丽特的秘密

蔡骏 著

浙版数媒

版权信息

玛格丽特的秘密

蔡骏 著

©上海浩林文化传播有限公司 2013

版权所有，非经书面授权，不得在任何地区以任何方式反编译、翻印、仿制或节录本书文字或图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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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修订：2013年7月2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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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质版编目数据

新世界出版社 2010.12

ISBN：9787510415494

接力出版社 2006.1

ISBN：9787807321088

目录

序：捧起爱人的头颅

引子

神秘羊皮书

从巴黎到上海

诺查丹玛斯如是说

尾声

爱人的头颅

跋：蔡骏，悬念背后的野心

附录

序：捧起爱人的头颅

■蔡骏

十七岁那年，我第一次读司汤达的《红与黑》。

书中第四十章名为“玛格丽特王后”，开头引用了一段《葡萄牙修女书简》——“爱情啊！为了让我们寻得欢乐，你什么样的疯狂达不到呢？”接着，于连就在餐厅里，看见德·拉莫尔侯爵的女儿玛蒂尔德小姐穿着一身重孝的黑色丧服。惊诧的于连不久得到答案——1574年4月30日，当时法国最英俊的青年德·拉莫尔，在巴黎的沙滩广场被斩首。德·拉莫尔是纳瓦尔国王亨利的忠臣，同时却是亨利的妻子——瓦卢瓦王朝的公主玛格丽特王后的情人。德·拉莫尔为了营救亨利国王，率领二百名骑士来到圣日耳曼墙下，结果遭到逮捕，并被下令处死。这位被斩首的德·拉莫尔，就是现在于连所服务的德·拉莫尔的祖先。而真正感动到让玛蒂尔德为之穿戴孝服的，却是瓦卢瓦王朝的末代公主，也是波旁王朝的开国王后——以多情与浪漫著称于史的玛格丽特王后，她在德·拉莫尔被斩首之后，竟然向刽子手要回了爱人的头颅。“第二天午夜，她捧着这颗头颅坐上她的马车，来到蒙玛特尔山脚下的一个小教堂里，亲手把它埋葬了。”因此，“德·拉莫尔小姐的名字叫做‘玛蒂尔德·玛格丽特’。”每年的4月30日，她都会身穿重孝的黑色丧服，纪念当年的祖先与玛格丽特王后。《红与黑》的最后，也是这个痴情大胆的女子玛蒂尔德·玛格丽特，为死去的于连送终埋葬。我十七岁的脑中，总是挥之不去这段画面——十六世纪的巴黎深夜，一个黑衣女子，肤如白雪，发似乌木，手捧着爱人的头颅，沾着一身的血污，行走在卢浮宫的高墙之下……

2000年，我写了一个短篇小说：《爱人的头颅》，说的是不知什么年代，有个男人被斩首示众，可这被砍下的头颅却还有意识，看到自己心爱的女子从皇宫中逃出来，带着人头潜入山林之中隐居。许多年后，当这个女子变老死去，这颗爱人的头颅依然年轻如初。

在我的第二部长篇小说《诅咒》里，就用过这样一幅画面作为小说中的话剧海报——我想唯其如此的爱情，才够显示出生离死别的悲惨与壮丽吧。

后来，我依然对《红与黑》与玛格丽特王后的故事念念不忘，再加上正巧看了《玛戈王后》（法国片，阿佳尼主演，玛戈王后即玛格丽特，大仲马为之写过一部传奇的历史小说）的电影，于是想要为之写一部长篇的悬疑小说。

终于，2004年的10月到12月间，我创作完成了《玛格丽特的秘密》。说来让人惭愧的是，本书创作临近尾声之时，正是我那年心情最为郁闷低潮之时，一度中断了创作数周。不过，最后我还是抹去了泪水，继续敲打键盘完成最后几章，也算是告慰了玛格丽特王后与司汤达的在天之灵吧。

至于小说的内容，读过的人自然会记得，没读过的人我也无法剧透。只是，若你能在阅读《玛格丽特的秘密》的过程中，再去查找一下16世纪法国胡格诺战争的资料，包括关于瓦卢瓦王室与波旁王室的历史，你就会更加透彻于历史上主人公的命运，说不定也会联想到这个纷乱的世界中自己的人生。

几乎整个2005年，这部作品都在《萌芽》杂志上连载，直到2006年1月由接力出版社出版，感谢当时的责任编辑朱娟娟——巧合的是，正当五载之后《玛格丽特的秘密》精装典藏版出版之际，我的最新的长篇小说《谋杀似水年华》也刚刚在《萌芽》杂志上连载。同以前一样也要连载很长时间，整个2011年的上半年你们都会在《萌芽》上看到——不同的在于我已经长大了许多，《谋杀似水年华》也不再是关于历史与解谜的故事，而是关于我们现在生存的这个社会的反思，是另一种刻骨铭心的爱情。

当你看完这本《玛格丽特的秘密》的典藏版，就会知道在四百多年前，是谁谋杀了玛格丽特的似水年华。这也是她的全部悲剧的来源。

那么，你是否知道——是谁谋杀了我们的似水年华？

《玛格丽特的秘密》典藏版，还收入本人写于2000年的短篇小说《爱人的头颅》，以及我在2010年最新创作的中篇系列小说的开篇作《沉默兽》（长达六万字）。

最后，感谢你们多年来的陪伴！

如果，愿意继续在我的文字世界里徘徊，请跟随我在2011年揭开《谋杀似水年华》的谜底。

2010年11月19日星期五于上海

引子

那不是人类的眼睛。

黑夜里有双睁大了的眼睛，发出骇人的光芒，直勾勾地盯着桌子上那不熄的蜡烛，白色烛火在幽暗的房间里不断摇曳，使得墙壁上反射出魔鬼般的投影。

其实，那不过是只硕大的老鼠而已。

幸好欧洲已不再是十四世纪了，否则这只老鼠的骤然出现，会把死人都吓得活过来。

“上帝保佑，让黑死病见鬼去吧！让圣巴托罗缪之夜见鬼去吧！让大鬼小鬼女鬼们见鬼去吧！阿门。”

这是阿兰·阿查巴尔特在临睡前做的祷告。

他穿着一件厚大的睡袍钻进被窝，却不敢把蜡烛吹灭——三周前的某个夜晚，巴黎街头碾过一辆囚车，阿查巴尔特战战兢兢地从窗户缝隙望出去，只见囚车上几个男人模糊的影子，毫无疑问他们即将被送上断头台。

那天凌晨，他做了个奇怪的噩梦，梦到囚车上一个男子的人头。梦醒后他浑身冷汗，呼吸困难，颤抖着打开窗户——他看到昏暗的街道上飘过一个白色的幽灵，深色的长发高高扬起，一袭白衣上沾着猩红的血迹，手中竟捧着一颗血淋淋的头颅。

尽管阿查巴尔特出生在吸血鬼的故乡瓦拉几亚，但真正亲眼目睹鬼魂出没，还是有生以来第一次。

从此他过起了提心吊胆的日子，每夜都把窗户牢牢钉上，睡觉前不敢把蜡烛熄灭，任由老鼠在画架上窜来窜去，留下一摊摊颜料的脚印。

今夜还会不会响起可怕的车轮声？噩梦会不会再度降临？窗外的幽灵是否还在游荡？阿查巴尔特蜷缩在被窝里辗转反侧，每想到一样就会浑身战栗。

突然，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响了起来。

连续不断的敲门声，让他想起了两年前的圣巴托罗缪之夜——不，是那个幽灵吗？

敲门声更加厉害了，外面有几个男人在叫着他的名字。至少不会是个女鬼吧，阿查巴尔特打开了房门，眼睛却被火把晃了一下，还没看清来人的模样，就被几只粗壮的手臂拽上了马车。

上帝啊，不会是绑票吧。阿查巴尔特用蹩脚的法语求饶起来：“尊贵的先生们，你们一定搞错人了，我是一个穷画家，没有老婆孩子，家里也没有值钱的东西。”

一个冷冷的声音回答：“你给国王画过像？”

“对，我是宫廷画家阿兰·阿查巴尔特，我以国王的名义恳求你们放了我吧。”

“我以王太后的名义请你出门。”

阿查巴尔特吓得再也不敢说话了，马车里有厚厚的窗帘，他看不到外面的街道，只感到车轮在石子路上飞快转动。

片刻之后，黑衣人将他拖下了马车，将一件干净的外套披在他身上，使他看起来有几分像贵族了。火把照亮了眼前巨大的房子，阿查巴尔特记得自己曾经来过这里，于是又一次惊叹道：“卢浮宫！”

没来得及惊叹完，他就被推进了一道边门，黑衣人带着他走上陡峭的旋转楼梯，在周而复始的圆圈中，不知爬了多少层台阶，才来到一扇巨大的铁门前。

两个魁梧的卫兵戴着头盔，拄着长柄战斧守在门前。黑衣人对卫兵耳语几句，卫兵便打开了铁门，后面还有个长长的回廊，阿查巴尔特心想自己进入卢浮宫最隐秘的心脏了。

他们在一扇巴洛克式的大门前停了下来，黑衣人有节奏地敲了敲门，大门缓缓打开，里面是间富丽堂皇的宫殿，虽然不大却装饰得异常考究。房间里坐着一个黑衣老妇人，旁边还有几个宫廷侍女。

老妇人看了阿查巴尔特一眼，便向里面房间挥了挥手。黑衣人架着他走了进去，阿查巴尔特低声说：“那个老妇人是谁？难道是王太后殿下？”

黑衣人狠狠捏了他大腿一把：“不准乱说话！否则杀了你！”

阿查巴尔特吓得魂飞魄散，只能跟着他走进里间。这房间要比外面的稍小一些，同样装饰得极度华丽，奇怪的是没有窗户，只是点着几十盏蜡烛，这是藏在卢浮宫里的一间密室。

房间里有张巨大的床，支着雕工精美的床架，上面铺着华贵的丝绸。墙壁上镶嵌着一面长方形镜子，看起来有些像画框。

但最最重要的是，镜子前坐着一位年轻的女子。

她穿着一件深色的宫廷长裙，露出了光滑洁白的前胸，黑色长发如海藻般自然垂下。在她那精灵般美丽的脸庞上，有一双几乎半透明的翡翠色眼睛，在白色的烛火下反射出诱人的光芒。

真是人间尤物——阿查巴尔特已经四十岁了，却从未碰过女人，看着眼前的女子不禁傻了。

黑衣人轻轻碰了碰他，把画架和颜料等工具放在他面前。

阿查巴尔特这才松了一口气——果然是请他来画像的。

奇怪，给宫廷画像也是正大光明的事情，何必要选在这深更半夜，还要经过迷宫般的几道关卡？巴黎的宫廷画家有十几位，哪一个不比阿查巴尔特有名啊，为什么偏偏选中他这个瓦拉几亚人？

其实，阿查巴尔特所谓的“宫廷画家”称号，只不过是给病中的查理九世国王画过一幅肖像而已。

那时国王已经病入膏肓了，据说那种病具有很强的传染性，竟没有一位画家敢为他画像，便只能找到穷困潦倒的阿查巴尔特。

眼前的美人已经端坐好了，旁边的侍女给她披上一条天鹅绒披肩，又给她戴上一副价值连城的琥珀耳环。侍女又添了几张烛台，使照在美人脸上的光线更亮了，不过身后却显得一片幽暗，就像暗夜里下凡来的天使（或女妖）。

在黑衣人的催促下，阿查巴尔特很快完成了准备工作，又仔细观察了一下画像的对象，一幅绝美的构图已显现于脑海。

黑衣老妇人也走进了里间，坐在旁边看着他画，老妇人那苍白的脸庞在烛光下分外恐怖，阴森的目光直勾勾地盯着画布和前面的美人。

阿查巴尔特赶紧在画布上勾勒出了美人的轮廓，在老妇人的眼皮底下，他开始用画笔涂抹颜料了。

整幅画用了三个小时，在这过程中她始终一动不动，只是偶尔眨眨眼睛，流露出某种特别的眼神，但她一句话也没有说，宛如哑巴美人。

当这幅肖像油画完成时，阿查巴尔特已是满头大汗，画布前的美人也显得有些疲惫了，她低垂下眼帘，接过侍女端过来的杯子喝了口水。

阿查巴尔特抹了抹额头的汗，后退半步看着自己的作品，画布上端坐着一个绝世美人，半透明的翡翠色眼睛略带忧伤地盯着他，似乎想要倾诉什么。

圣母玛利亚，简直是个奇迹！他不敢相信眼前的画居然出自他自己的手笔，他想就算是乔尔乔涅或提香，也未必画得出这样的杰作。

不，他相信这幅画不是自己画的，而是上帝假借了他阿查巴尔特之手，这应该是上帝的作品，是上帝在操纵他的画笔。

阿查巴尔特的眼眶竟然有些湿润了，这是画家一生中最幸福的瞬间。

当他还没有从这短暂的沉醉中清醒过来时，黑衣老妇人向他摆了摆手说：“你可以走了。”

虽然对这幅画恋恋不舍，但阿查巴尔特还是站了起来，失魂落魄地准备离开了。

忽然，身后传来了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对不起，先生。”

这声音就像碰撞的酒杯般清脆悦耳，让阿查巴尔特不由自主地回过头来。

原来是那美人说话了，但她的表情有些尴尬，随即微笑着说：“先生，您忘记签名了。”

对啊！阿查巴尔特拍了拍自己的额头，怎么连最重要的签名都忘了，这么杰出的惊世之作，一定要留下自己的大名，供后世万人景仰啊。他赶紧在画布的左下角，留下了自己的签名。

黑衣老妇人不耐烦地催促道：“快点走吧。”

他在离开房间的时候，偷偷回头瞥了一眼，只见在摇曳的烛火中，那美丽的女子露出了诱人的微笑。

天使还是魔鬼？

虽然心里还念着那美人，身体却被推出了房间。黑衣人领着阿查巴尔特回到了走道里，再度穿过一个又一个铁门和回廊，离开了卢浮宫最隐秘的迷宫地带。

好不容易走到月光底下，阿查巴尔特结结巴巴地问：“先生，请问我的酬劳？”

黑衣人的嘴角撇了撇说：“放心，少不了你一个子儿。”

他将一个小袋子扔到了阿查巴尔特怀中，袋子里竟是分量十足的金币。

“圣母玛利亚！”

他强忍住心里的狂喜，低着头点起了金币。

突然，他感到喉咙口一阵冰凉，似乎有什么东西进到他的体内。糟糕！竟不能呼吸了，鲜血在咽喉部位流淌着，他想要大声喊救命，却什么声音都发不出。

黑衣人的利刃割断了阿查巴尔特的喉咙。

巴黎的夜空更加黑了，黑得他什么都看不到，黑得只剩下那美人的脸庞。

西元1574年5月19日，午夜。

第一部：神秘羊皮书

2005年4月1日·上海

也许，从四百三十一年前巴黎的那个夜晚起就注定了。这个故事要从公元2005年的愚人节开始说起。

4月1日，星期五，一个阴冷潮湿的上海之春。

直到下午3点33分，当我踏入南京西路某大厦十三层的“云间网”公司，坐进嘉宾聊天室的时候，我昏昏沉沉的脑子，才像是被什么刺激了一下，突然意识到今天是什么日子。

我赶紧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没错，今天是4月1日，而且还是星期五。

我有些狐疑地看了看云间网的编辑MM们，只见她们正窃窃私语，大概是没想到我会这么年轻吧。

一个编辑MM回头看了看我，嘻嘻笑了笑说：“我们可以开始了吗？”

“为什么选在今天？”

“今天？你是说愚人节吗？呵呵，因为愚人节开玩笑是无罪的，等会儿就算说话夸张点，也没人会怪你的嘛。”

听了她的这番解释，我也只能甘拜下风。幸好今天她们请了我这么个老实人，要是碰上如我的朋友L君、小D、老B诸位，岂不是要吹破了这栋四十层大楼的屋顶？

其实，我并不是太在意“愚人节”、“情人节”之类的洋节日，只是担心等会儿我作为嘉宾聊天说的话，会全被网友们当作愚人节的笑话听了去。

如果你看过《荒村公寓》和《地狱的第19层》两本书，就知道我为什么会如此担心了，因为这两本书卖得还算可以，引得许多读者和网友纷纷猜测，书中讲述的故事是否真有其事，我本人是否就是书中的某位男主人公，书中某位女主人公是否现在还游荡在地铁中。

正因为有了那么多的猜测和疑问，所以这家全国有名的门户网站——云间网，特意邀请我作为嘉宾来与全国各地的网友们聊天。虽说我也参加过N多次签名售书、电台访谈之类的活动，但面对江湖传闻中美女如云的云间网编辑MM们，确实还是有一些紧张的。

下午3点45分，云间网嘉宾聊天室正式开张。

美女主持人先向网友们介绍我一番，然后又提出了十几个无关痛痒的问题，虽然今天是个特殊的日子，但我的回答还是小心谨慎的，不能让人家误读了我的意思。

但后面的网友提问就千奇百怪了，有个叫“MARZOLINI”的网友问：“我读过你的《地狱的第19层》，我想问问你知道地狱的第20层是什么。”

还有个网友的名字特别恐怖，大号“山村贞子”，“她”说：“我是在井底看完了你的《荒村公寓》的，我现在正从电视机里往外爬，可是我们这里突然停电了，我一半的身体被卡在电视机屏幕外爬不动了。对了，我想问你个问题——你和小枝又见过面了吗？”

这些网友的ID似乎全是从我的书缝里钻出来的，而那些千奇百怪的问题又弄得我焦头烂额，原来这就是愚人节的好处，可以让嘉宾们在聊天室里出尽洋相。

当我像受罪一样度过两个小时，预定的时间即将到点，准备早点脱离苦海时，突然出现了一个叫“德·拉莫尔”的网友。

德·拉莫尔？

这个奇怪的名字像幽灵般浮现在屏幕上，使我屏息静气地怔了好几秒钟，宛如有一根针扎进了我的脑子里。于是我闭上眼睛，绞尽脑汁地想着这个名字，似乎在很久很久以前，我就已经认识这个人了。

云间网的编辑MM轻轻拍了拍我：“你没事吧？”

我哆嗦了一下睁开眼睛，看到屏幕上已经多了一行文字——

网友德·拉莫尔：我看过你的小说《爱人的头颅》，女主人公抱走了被斩首的爱人的头颅，你为什么要这么写？是因为司汤达的《红与黑》吗？

看着屏幕上的这段文字，我脑子里的那根针似乎扎得更深了，让我忘记了刚才的所有问题，眼前似乎只剩下一轮如钩的弯月……

那是不知多少年前的时代，一个白影从红墙碧瓦中闪出来，她的脚步仿佛是丝绸做的，轻得没有一点声音，素衣包裹着撩人的身体，神出鬼没地来到城门下。她将爱人的头颅捧在怀中，那一袭奔丧的孝服，被人头的血渍擦上几点，宛若暗夜里绽放的梅花。人头移过她白皙的脖子、胭脂般的红唇和深潭似的眼睛。她大胆地与头颅对视着，直到火热的红唇与爱人死去的嘴唇紧紧贴在一起。

奇怪，在2005年4月1日这个愚人节的下午，在云间网的嘉宾聊天室里，我忽然沉浸到了五年前写的一篇小说之中，以至于几乎不可自拔，忘记了身边几位网站编辑MM的存在。

当我浮出小说的深潭大口呼吸，才看到周围MM们奇怪的神色，她们大概以为我神经质了吧。我尴尬地苦笑了一下：“不好意思，也许我碰到过去的朋友了，请回答他，‘你猜得没错，知道玛格丽特吗？’”

编辑MM停顿了片刻，抬头问我：“只有这点吗？”

“对，就这么回答他吧。”

几分钟后，这场嘉宾聊天终于结束了。本来不想留下来吃晚饭的，但看看周围美女如云，换作谁都无法抵抗，只能随着她们来到大厦二楼，在一家杭州菜馆涮了一顿。

面对着一桌的MM们，照理说应该精神抖擞才是，可我却心不在焉，人家都说了几条大段子了，可我还不知所云，弄得她们都挺尴尬的。

其实，我心里还想着刚才聊天室里，那个叫“德·拉莫尔”的网友提出的问题——为什么女主人公要抱走被斩首的爱人的头颅？

席间我没有碰一滴酒，MM们说的段子我也全没听进去，只有这奇怪的问题一直纠缠着我，就像“德·拉莫尔”这个似曾相识的名字。

不，我不能再留下去了，耳畔似乎总是响着一个声音，不断催促我离开这里。

晚上八点，我匆匆地告别了她们，走出这栋四十层写字楼的大门。

愚人节的夜晚。

南京西路是上海最布尔乔亚的地方，连两边的梧桐树上都挂满了灯，照亮了依偎在一起的时尚男女们。

其实我们每天都在过愚人节。

忽然，身旁有了一种怪怪的感觉，就像一阵冷风拂到了脸上。还没等我转身，耳边就响起了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对不起，请问你是《地狱的第19层》的作者吗？”

我赶紧后退一步，在写字楼门口的广告灯箱前，才看清了那个人——他看起来非常年轻，只有二十出头的样子，瘦高而挺拔的个子，浑身上下穿着黑色的衣裤，与这街头的夜色很相配。

他的动作非常诡异，一边向我靠近过来，一边还不断地向四周张望，就好像有人在跟踪他。

我的警惕性也提了起来，侧了侧身子说：“对，就是我，你怎么会知道的？”

“我在书上看到过你的照片的。”在广告灯箱的照射下，对方的脸也渐渐清晰了起来，他看上去更像是个大学生，两只眼睛虽然不是很大，但又黑又亮，脸庞苍白而消瘦，鼻子和嘴唇都挺漂亮的，乍一看有几分像周杰伦。

“那你又怎么知道我会在这里？”

“其实，我已经在这里等了你两个多钟头了。”他的声音又轻又沉，似乎一说出口就被风吞没，他又小心翼翼地看了看周围，躲到广告灯箱的侧面说，“我知道今天下午，你会在云间网的嘉宾聊天室做客，所以特地在这里等着你。”

怪不得刚才吃饭的时候，我心里总是七上八下的——过去听老人们说，当有人在等你的时候，你心里就会有某种感应了。

可我还是摇了摇头，说：“你说你在楼下等了我两个小时？”

“是的，下午我就在马路对面的网吧里上网，我也进入了云间网的嘉宾聊天室，等你的嘉宾聊天结束以后，我立刻从网吧里出来，到大楼底下来等着你。”

“可我要是从大楼的另一个门出去呢？”

他沉默了片刻，嘴角露出诡秘的笑：“不，你不可能从后门出去的，我知道你一定会从这个门出来——我的预感不会错的。”

最后一句话的口气有点像巫师，与他的年龄很不相称。忽然，我意识到自己可能对此感兴趣了，这让我更加警惕和不安起来，赶紧冷冷地问道：“够了，你究竟是谁？为什么要找我？”

“我的名字叫林海，森林的林，海洋的海。”他靠近了我，那张苍白的脸让我不禁后退了半步，他继续说，“对不起，我有重要的事情要告诉你，请你一定要听我说。”

是什么要搞得这么神秘兮兮？我们写作的人其实和常人没什么区别，为什么人们总是把我们神秘化呢？

他又向四周张望了片刻，好像随时随地都有一双眼睛在盯着他似的，弄得我也小心翼翼地环视着四周，就像中情局特工接头传情报。

他凑到我耳边，用令人战栗的气声说——

“你相信世界上有幽灵存在吗？”

我一下子就被这句话怔住了，在灯红酒绿的南京西路上，在四十层高档写字楼的大门口，这个宛如幽灵般冒出来的男生，突然在我耳边问出了一个世界上最古老最可怕的问题。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他的第二句耳语又来了——

“我已经被一个幽灵缠住了，它就在你身边。”

听着这句话特殊的语调，再看着他那双直勾勾的眼睛，无论换在哪个人的身上，大概都会被吓得一哆嗦吧。我自然也不例外，只感到心里一晃悠，随即一阵凉凉的夜风卷过身上，似乎那个幽灵从我的身体里“穿”了过去。

我立刻打了个冷战，再看看周围依旧是人流如织，明亮的灯光下哪里有什么幽灵，倒是这个叫林海的男生看起来更像是鬼魅。

忽然，想到今天是个特殊的日子，眼前这个男生的突然出现，会不会是愚人节的玩笑呢？

正当我面露不快时，他的表情却柔和了下来，抱歉地说：“对不起，我不该把话说得太直接，我们能找个地方好好谈谈吗？”

但我没有立刻回答他，有些犹豫地站在原地没动。

林海看着我的眼睛，沉默片刻后说：“下午你在嘉宾聊天的时候，我曾经问过你一个问题——为什么《爱人的头颅》里的女主人公要抱走被斩首的爱人的头颅？”

他终于把这句话说出来了，我的眼睛也立刻睁大了，一个名字脱口而出：“德·拉莫尔！你就是那个叫‘德·拉莫尔’的网友，对吗？”

林海露出了一个奇怪的微笑，点了点头说：“是的，我用‘德·拉莫尔’的名字向你提问，而你的回答没有让我失望，所以我一定要在这里等到你。”

心里有些莫名其妙地激动，此刻这个叫“德·拉莫尔”的人就站在我眼前，纠缠了我两个多小时的问题眼看就要解开了。

我立刻答应了他的请求，一起来到马路对面的小咖啡馆里。

奇怪，愚人节的夜晚，咖啡馆的生意特别清淡，大概人们都不想在今晚谈什么正事吧。林海特意找了一个不起眼的角落，与我面对面地坐下。

这里的灯光足够亮了，虽然林海的脸色依然苍白，头发也乱七八糟的，透着一股憔悴的味道。但他确实是个挺英俊的男生，尤其是那双Jay式的眼睛，想必很能吸引女生的眼球吧。

林海依然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不时向我背后窥视着，那眼神让人汗毛直竖，好像我身后真的站着个女鬼似的。

我终于打断了他的东张西望：“对不起，你等了我两个多小时，不会就是为了问我《爱人的头颅》的问题吧？”

“当然不是，那只是一个开端而已，一个很小很小的开端。”

他又特意强调了一遍“开端”，依然向我背后瞧了瞧，在确定后面既没有人也没有鬼之后，他小心翼翼地把书包放到了桌子上。

林海缓缓拉开书包的拉链，他的手伸进去颤抖了好一会儿，差点让我以为他被什么电到了。

终于，他的手伸出了书包，像是变魔术似的掏出了一个铁皮盒子。

这个新发现立刻提起了我的精神，铁皮盒子大约有二十厘米长，十厘米宽，相当于一本书的厚度。

铁皮盒子看起来很古老了，但上面没什么铁锈，看起来保存得还不错。

林海的手依然在抖，他深呼吸了下，然后小心地打开了铁皮盒子。

就在他打开盒盖的一刹那，我忽然莫名其妙地想到了考古人员在埃及沙漠打开法老棺材时的景象。

奇怪，怎么会想到这个？

那么小的铁皮盒子，里面当然不会有什么法老，那又会是什么神秘的东西呢？

一卷羊皮书。

对，我已经看到了盒子里的东西了，那是一卷羊皮书，像个被风干的婴儿尸体似的蜷缩在铁皮盒子里。

不会看错的，我曾经在一家博物馆里，看到过古代中东和欧洲的羊皮书，基本上都是这个样子，又枯又黄又皱，就像一个百岁老太婆的脸。

羊皮书大约产于公元前八世纪，目前所知最古老的羊皮书是公元前六世纪到五世纪的《波斯古经》。羊皮书最早的形式为书卷型，到公元四世纪改为书本型，这样就比纸草书卷更加耐用和便于保存。欧洲的羊皮书一直是手抄本的标准形式，直到十五世纪才被纸张制成的印刷书所代替。

不过，并不是所有的中世纪羊皮书都是书本型，古老的羊皮书卷也一直有人在使用，我眼前的这卷羊皮书，似乎就是中世纪的作品。

我也不敢大口呼吸了，屏息静气地看着铁皮盒子里的羊皮书，在这个南京西路的咖啡馆里，仿佛一下子穿越了时空隧道，到了查理曼大帝时代的某个城堡里。

抬起头再看看林海，他的眼睛里透出异样的目光，但随即又小心地向我身后瞥去，看来这卷羊皮书非常贵重，绝不能让第三个人看到。

林海缓缓伸出手，将羊皮书从铁皮盒子里捧了出来，然后小心翼翼地展开书卷，就像中国古时候的手卷一样，看来东西方在这点上还是不谋而合的。

书卷开头画着窗帘似的奇怪图案，这是欧洲古代常用的纹饰。我没发现标题，直接就是一行行正文了，密密麻麻，全是手写的拉丁文字母，我的洋文水平本来就惨不忍睹，再加上这是古人手写的文字，对我来说就等于是外星人的天书了。

随着古老的羊皮书卷一点点展开，一股特别的霉烂味散发了出来，让我联想到八百年前某只被屠宰掉的倒霉的羊。

终于，整张羊皮书卷都呈现在我眼前，长条形的书卷上密布着欧洲文字，大概有好几百行吧，如果换成中文起码也有数千字。

我像面对着密电码一样摇了摇头，轻声说：“这上面写了什么？”

林海立刻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然后用手遮着嘴巴说：“当心，别把唾沫溅到羊皮书上。”

“对不起。”我也只能用手遮着嘴巴，这样说话真有些可笑，“这是什么文字？”

“是古法语。”林海轻声地回答，皱着眉头说，“中世纪的法国，封建割据，方言众多。十三世纪，卡佩王朝统一了整个法国，巴黎地区的方言逐渐成为法兰西民族的共同语，也就是古法语，大约在十三世纪初期，古法语出现在了官方文书上。”

“你的意思是说，这卷羊皮书来自十三世纪的法国？”

“从文字上分析，我想就是这样的吧。”

但我又产生了疑惑：“可你是怎么知道的？”

“因为我现在读的就是法语专业。”林海又低下了头，显得有些腼腆了起来，“今年我已经大学三年级了，上学期刚学过古代法语。”

“那你知道这卷羊皮书上说的是什么吗？”

林海无奈地摇了摇头：“我只是一个大三的法语系学生，不是研究历史和语言学的专家，这些十三世纪的古法语，与现代法语有很大的不同，再加上这种古代字体，如果不是搞专业研究的，就算是正宗的法国人也没法看懂。”

“嗯，你说得没错，就像中国古代的竹简或手卷，我们今天的人也是很难看懂的。”

我又仔细地看了看羊皮书上的纹饰，似乎隐隐透着一股邪气，欧洲中世纪不正是魔法与巫术的年代吗？

既然是十三世纪的羊皮书，自然是非常贵重的宝物了，林海一个大学生又是怎么得到的呢？我立刻把自己的疑问说了出来：“羊皮书怎么会到了你的手里？”

林海沉默了片刻，然后把羊皮书卷了起来，缓缓地说：“今天我来找你，就是为了这件事，只是……我担心你不会相信。”

“相信什么？”我忽然回头看了看四周，略作神秘地说，“你想告诉我，你被一个幽灵缠上了，它就在我们身边？”

“不，这只是一小部分。”林海的情绪有些紧张起来，低下头局促不安地说，“这件事实在是太不可思议了，就发生在最近几天之内，如果不是亲身经历，我自己也绝不相信的。”

“说说看吧，你知道我经历过多少不可思议的事情吗？”我几乎又要炫耀那些神秘事件的经历了。

他急忙点了点头说：“我知道，我看过你几乎所有的书，可是现在我遇到的这件事，就算是最好的小说家，也未必想象得出来。”

不知什么原因，咖啡馆里的光线忽然暗了下来，林海的脸庞被一块阴影挡住了，就像是舞台幕布后的旁白者，只听到他那特殊的嗓音，在愚人节之夜娓娓道来——

林海是从愚人节的三天前，也就是2005年3月29日开始说起的。

那是一个艳阳高照的日子，暖洋洋的日光洒在大学校园里，教室外的杨柳也抽出了细丝，让人们暂时忘却了许多忧伤的回忆——比如去年发生在这所大学里的两次神秘事件，曾让许多大学生晚上不敢一个人上厕所，幸好关于这两件事的来龙去脉，都已被记录在《荒村公寓》和《地狱的第19层》两本书里了。林海也是通过这两本书，知道了那个叫春雨的漂亮学姐的故事，过去在学生食堂里他可是经常遇到春雨的。

不过，在这个故事里不会再有春雨出现了。

3月29日，下午两点，窗外春光灿烂，窗内春困人乏。据说此刻正是人最想睡觉的时候，大教室的后排座位上，多了不少书本做的掩体，后面的一个个人都梦到自己到了巴黎，上了埃菲尔铁塔了。

对于法语系的学生而言，做这样的春梦也是情有可原的，因为这堂课讲的就是法国文学，讲课的是正宗的法籍老师温格先生。

温格老师有着一头漂亮的栗色长发，挺直的鼻梁与灰色的眼睛，颇有欧洲贵族的风范，更重要的是，他是个法国男人，这常令许多小女生暗中喜欢他。与其他外籍老师相比，温格也更能让同学感到亲近，因为他能说一些简单的中国话，而且丝毫都没有老外的架子。他风度翩翩地站在讲台上，在黑板上写下一个名字——

Alexandre Dumas, père

坐在大教室当中的林海当然认识这个名字，因为这个人实在太有名了，他的名字翻译成中文就是大仲马。

今天温格老师的这堂法国文学课，说的就是大仲马的历史小说，现在他正说到以法国十六世纪末宗教战争时代为背景的大仲马三部曲：《玛戈王后》、《蒙梭罗夫人》、《四十五卫兵》。

林海一直很喜欢温格老师的课，尤其是在说十九世纪法国文学的时候，他总觉得自己就会变成小说里的主人公。

当这堂课即将结束时，温格老师操着动听的标准法语说：“最近本市的西洋美术馆，正在举办法国圣路易博物馆珍品展，我手头正好多出一张门票，我非常想让你们中的某一位去看展览，可多出来的门票只有一张。所以，我想把这张门票作为奖励，谁把法国文学这门课学得最好，我就把门票奖给谁。”

他这番话一说完，教室里的人都提起了精神，就连后面几位做春梦的也纷纷从巴黎赶了回来。

温格老师继续说：“我知道你们都学得不错，但总有一个是最好的，现在我要出一个问题，谁要是能抢先回答上来，这张门票就归谁。好了，请大家听清楚我的问题——在司汤达的《红与黑》的结尾，主人公于连死后埋葬在了哪里？”

这个问题立刻把学生们难倒了，法语系的学生大多看过《红与黑》，但因为这本书实在太厚了，大部分人往往只看个开头就丢下了。

只有林海是个例外，《红与黑》正好是他最喜欢的小说，司汤达是他最崇拜的作家，一本中法文对照版的《红与黑》他看了N遍，几乎被翻烂了。

于是，正当大家都面面相觑的时候，林海站起来用法语脱口而出：“当于连被斩首处死以后，深爱着他的玛蒂尔德小姐抱走了他的头颅，来到于连生前指定的汝拉山的山洞里。在教士们的葬礼仪式结束后，玛蒂尔德亲手埋葬了她的情人的头颅。”

林海的回答让温格老师非常满意，他微笑着点了点头，然后亲自走到林海的座位边，把那张门票交到了林海手中。

门票上印着“法国圣路易博物馆珍品展”，时间正好是明天。林海只感到自己太幸运了，就好像是老天恩赐给他的礼物，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感谢的话，只记得温格老师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就宣布下课了。

第二天，2005年3月30日。

早上起来，林海的右眼皮直跳，这让他想起了老人们的忠告。难道今天会发生什么？

虽然是星期六，但他并没有回家，而是留在学校宿舍，直到下午一点才出门，直奔本市的西洋美术馆。

西洋美术馆是三年前新造的，一开始只展览现代美术作品，但最近一年办了多次西洋古典艺术品的展览，没想到这次居然请来了法国圣路易博物馆，搞了这么个珍品展。

也许是因为爷爷的缘故，林海从小就喜欢画画的，可爸爸强烈反对他学画。虽然学的是法语，林海还是考上了这所向往已久的大学，因为爷爷在退休以前，就是这所大学的美术系老师。

到西洋美术馆还是第一次，整栋房子很有些后现代的风格。也许是高雅艺术曲高和寡，再加上一张门票要两百大洋，所以即便是大名鼎鼎的法国珍品展，西洋美术馆也依然门庭冷落。

林海走进美术馆的大门时，正好有一群人挤了出来，他不小心和人家撞到了一起，差点摔倒在了地上。林海活动了一下身体，还好没什么事，只感到脑袋略微有些晕。

在美术馆靠近入口的地方，陈列着一些当代中国画家的作品，最近流行起了古典主义的回归，林海看到的大多是些人物油画。再往里走就看到墙上的标志了：“法国圣路易博物馆珍品展”。

刚走进珍品展览区，林海似乎闻到了一股特别的味道，也许每个陈列古物的地方都会有这种味道吧。他的脑袋依然有些晕，感觉就像连续打了几个小时的网络游戏。

他使劲揉了揉眼睛，才看清墙上挂的那些画，全都是欧洲十七世纪以前的那种风格，在画框的下面拉着一道栏杆，以防参观者触摸珍贵的画布。林海看了看下面的说明，果然都是三四百年前的原作，画家的名气并不大，都是些宫廷画家，几乎每幅画都与法国波旁王室有关。

也许是被高昂的门票价格吓住了，来看展览的人并不多，在美术馆柔和的灯光下，林海忽然有种独处世外的感觉。他还是第一次与这么多欧洲名画“亲密接触”，似乎真的能感觉到画家们灵魂的存在。

但这次展览的名画数量并不多，大约只有二十多幅。在美术馆展厅的最里间，还有个特别珍宝展览室，据说这次从法国来的镇馆之宝就陈列在里面。

果然是珍宝展览室，做成了全封闭的结构，看上去更像是银行的金库。林海小心翼翼地走了进去，只见这里被设计成了密室的样子，在大约二十平方米的压抑空间里，被一道铁栏杆隔成两半，栏杆后面墙壁上挂着的，就是传说中那幅油画了。

此刻，珍宝密室里只有林海一个参观者，鼻息间似乎又闻到了那股怪味，使他的头晕更加厉害了。他猛然摇了摇头，强迫自己打起精神来，睁大了眼睛盯着那幅致命的油画……

沉默持续了三十秒钟。

他看到了什么？

似乎有个影子从眼前晃了一下，那是多少年前的那个正午，那间狭窄逼仄的阁楼之中，灰尘在阳光里起舞，那张美丽的脸庞正忧伤地凝视着一个中国少年。

是的，她依然在那里，依然那样美丽那样忧郁，就像四百多年前的那个黑夜，鲜血染红了爱人的头颅。

林海又一次看到她了，就在这间西洋美术馆的密室里，在这堵冰凉苍白的墙壁上。

她在油画里。

对，她有一双几乎半透明的翡翠色眼睛，目光直盯着画布前的参观者，眼神里略带着几分忧郁，又似乎隐藏着某种希望和暗示，复杂的眼神说明了她复杂而痛苦的内心。没错，她的表情很奇怪，是那种似笑非笑、似愁非愁的样子，也许她已经尝到了人世间最痛苦的事情。

在画家的笔下，她的脸庞是那样美丽，脸颊和下巴的线条异常柔和，不像那些粗线条的欧洲女人，倒更有些东方女子的味道。虽然有着一头黑色的长发，但她确实是个法兰西人，那身形那气质都是法国人所特有的。

她戴着一副琥珀耳环，穿着一件华丽的长裙，那是十六或十七世纪欧洲宫廷的式样。但画布里仅仅露出了上半身，天鹅绒披肩掩盖了她诱人的肌肤，或许她已经不需要再用身体来诱惑男人了。

画的背景沉浸在阴影中，只能依稀辨认出黑色的幕布和一些白蜡烛，实在看不出这是在什么地方。

林海就像被雷电击中了一样，许久才恢复了动弹。他不敢大口地呼吸，生怕口中的浊气会污染了这幅画，只能向后退了几步再观察。整幅画大约有六十厘米高，四十厘米宽，镶嵌在华丽的木框里，只能算是《蒙娜丽莎》一类的小框幅画。

她怎么会在这里？

已经很久都没有如此震惊了，林海不停地摇着头，只感到脑子里嗡嗡地响，似乎有个声音不断地对他念着魔咒。

珍宝展览室里依然只有他一个人，他怔怔地看着墙上的这幅画，随后又看到了下面的说明——

“《玛格丽特》，作者不详，疑为十六世纪末法国宫廷画家。此画大约完成于公元1574年，画中人物为法国历史上著名的玛格丽特王后，系瓦卢瓦王朝亨利二世之女，后嫁给波旁王朝开创者亨利四世。”

直到现在，林海才知道了她的名字——玛格丽特。

四百多年前的法国王后玛格丽特。

不过，这说明实在太简单了，根本不足以解开林海心头的诸多疑问。他再度把目光对准了墙上的画，似乎又发现了某些新的东西……

不，转眼间林海痛苦地捂住了耳朵，他的大脑里可以感受到某些声音，那是十六世纪的法语，是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

是画里的她在对林海说话。

眼前似乎又掠过了许多影子，她仿佛从画布里站了起来，对他露出了奇怪的微笑。渐渐地，她的脸庞越来越清晰，很快就要从画里走出来了……

天哪，她几乎已经触摸到他了！

林海眼前什么都看不见了，就连最后的一点意志也崩溃了，脑子里像是有无数个声音在歌唱，然后就落入了黑暗的海底。

他真的看见了她。

玛格丽特。

一次致命的邂逅？

当林海悠悠地醒来时，却发现眼前已是白色的世界，鼻子里的怪味已换成了浓郁的消毒水味。

原来自己正躺在医院里呢，这里并不是病房，而是一间狭窄的急诊室，周围还有好几个等着看急诊的人。

虽然脑子还是有些昏昏沉沉，但他立刻就坐了起来，幸好身上并没有插什么东西，应该并无大碍。

“我怎么会到这里来的？”林海仔细地回想着刚才发生的一切，他记得自己去西洋美术馆看法国圣路易博物馆的珍品展，结果看到了一幅令他无比震惊的油画，然后就痛苦地失去了知觉，醒来后已经在医院里了。反应过来后，他连忙摸了摸自己身上，幸好手机还在，现在是下午四点半，也就是说刚才已昏迷了两个多小时？这时医生走了过来，林海这才知道，原来是美术馆的人把他送过来的，据说他突然晕倒在了美术馆里，保安们赶紧把他送到了最近的医院。医生又为林海检查了一遍，发现他并没有什么毛病，也说不清楚刚才为什么会突然晕倒。医生在无奈之下，只能归结为林海夜里睡得太晚，嘱咐他可能有低血糖，要多补充营养多休息。

从医院里出来，林海只感觉自己仿佛经历了一次长途旅行，刚从某个遥远的世界回来。坐在回学校的公车上，他使劲揉着自己的脑袋，可脑子里像被埋下了什么，越是回忆就越是隐隐作痛。是的，他还记得那间密室般的珍宝展览室，当时展览室里只有他一个人，面对着一幅十六世纪的法国油画，画的名字叫《玛格丽特》。

玛格丽特——终于又记起这个名字了，宛如电流一样穿过了林海的身体，使他仿佛重新看到了那张脸。

她就在那里，在那里看着他。

林海打了一个冷战，车窗玻璃上似乎映出了她的脸庞，但转眼间又被窗外的灯光掩盖了。

上海的黄昏正是交通最拥挤的时候，公车继续在车流间缓慢地爬行着。林海努力回想着她的样子，那张脸庞越来越清晰了，还有那忧郁的眼睛、薄而细长的嘴唇、柔和的下巴……

这是一张多么令人印象深刻的脸啊，只要看过一眼就永远都不会忘记。

对，他早就认识她了，十年前的那个正午。那年，林海还是个十一岁的少年。

爷爷的老屋在一大片老房子中间，要爬上一道狭窄的楼梯，才能进入那几个不大的房间。那个中午爷爷外出去了，他唯一的孙子来到了老屋，闻着老年人房间里特有的气味外，这里还充满了一股颜料味，因为爷爷退休前是大学美术老师。

十一岁的林海走进了爷爷的卧室，他知道这间老屋里还有个阁楼，一道木楼梯通向房顶，可他还从来没有上去过。因为爷爷严禁任何人进入他的阁楼，就连唯一的孙子也不例外。在林海整个童年时代，老屋里神秘的阁楼，就像传说中的藏宝洞一样，不断引诱着这个少年的想象力。

阁楼里究竟藏着什么呢？趁着爷爷不在，十一岁的林海偷偷爬上了梯子，他把自己想象成了阿里巴巴，用不着念“芝麻开门”，他就轻轻地推开了小阁楼的木板门。

林海永远都不会忘记十年前的这个正午，小阁楼里依然散发着过期颜料的气味，正午的阳光透过屋顶的老虎窗，像白色地毯般洒满这小小的空间，不知多少年积累下来的灰尘，随着房门的打开而飞舞了起来。

阁楼里放着一张小木床，在床边的墙壁上，还挂着一幅小小的画。

画框实在太小了，大概只有八开铅画纸大小，就像一面放在床头的镜子，里面是张西洋女子的脸庞。

正午的阳光照射着林海的眼睛，而墙上的画则在阳光之外。他只记得画中的女子长得很美，眼睛和头发就像传说中的仙女，画中的她有一种特殊的眼神，忧郁地凝视着这十一岁的少年。

没错，那是一张看了一眼就永远都无法忘记的脸。

十一岁的林海从此被画中的她俘虏了。

就像一粒种子落到了土壤里，不管被覆盖了多少尘土多少岁月，它总会在地下长出根须，顽强地制造出一个生命来。

那个正午过后，已经过去许多年了，当年的男孩也变成了一个漂亮的小伙子。难道是奇怪的命运又一次做出了安排，让他在时隔十年之后，再度与她相会？

——他们已经相会了。

脑子里那个声音似乎又响了起来，林海痛苦地闭上了眼睛，颠簸的公车依然在拥挤的马路上爬行着，仿佛要把他带到某个极度遥远的地方。

现在林海可以确信了，他下午在西洋美术馆里，看到的那幅法国十六世纪油画里的玛格丽特，正是自己十一岁那年，在老屋阁楼里看到的画里的女子。

至少……她和她长得一模一样。十一岁那年的老屋阁楼，给林海留下的印象太深刻了，他绝对不会记错的，当年老屋阁楼上的那幅画中的女子，她一定就是玛格丽特了。当然她们不可能是同一幅画，小时候在阁楼里看到的那幅画，要比今天在美术馆里看到的小很多，大概只有它的三分之一大小。而且阁楼里那幅画只有她的头像，背景也只有一点点，而美术馆里的那幅画则是半身的坐像，她上半身的衣服全部画出来了，还有背景也露出来许多。

也许老屋阁楼里的那幅画，只是一幅临摹的作品，或者是玛格丽特的另一幅画的复制品？但玛格丽特的脸庞早已深埋在林海心中，如同一块深深的烙印，永远都无法抹去。不知不觉间，公车已经“爬”到大学门口了，林海这才反应过来，急匆匆地挤下车。

天快黑了，林海直接去了食堂。晚饭后他并没有回宿舍，而是去了校园里另一个地方——图书馆。这是一所建造于上世纪五十年代的前苏联式建筑，已经许多年没有整修了，外面看上去坚固无比，里面却显得破旧不堪。室内采光也明显不足，即便把所有的电灯都打开，看起来也还是有点阴森恐怖。这种环境很容易让人联想到十九世纪欧洲的图书馆。

这天是星期六的夜晚，不会有谁无聊到跑到图书馆里来度周末，而且再有两个钟头这里就要关门了，所以偌大的阅览厅宛如坟地般寂静，只有林海一个人匆忙地跑了进来。

林海并不是经常来图书馆的，他对后面几十排大书架有种莫名的恐惧，但此刻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快点查出油画中的她——玛格丽特，关于她的生平、事迹还有爱情，关于她所有的一切，历史书上想必都有记载的。是的，他太想了解玛格丽特了，这个十六世纪的法国公主，后来又成为了法国王后，她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为何有如此迷人的魅力，竟让四百多年后一个中国少年痴心妄想？

在社科类的书架上，他找到了一些关于欧洲历史的书，但这些书大多泛泛而谈，关于玛格丽特的内容很少。然后他又找到了一些英文和法文的书，这里面倒是有一些详细的记载，他把这些书都搬到了阅览室里，抓紧时间看了起来——

玛格丽特（Marguerite），也有种叫法是“玛戈”（Margot），出嫁以前全名是玛格丽特·德·瓦卢瓦，她的父亲是法国瓦卢瓦王朝的国王亨利二世（1547——1559），她的母亲凯萨琳王太后来自意大利美第奇家族，可以说，她继承了欧洲声名显赫的两大家族的基因。在她的父王去世之后，她的哥哥们相继登上了法国王位，依次是弗朗西斯二世（1559——1560）、查理九世（1560——1574）和亨利三世（1574——1589）。

十六世纪后半叶的法国处于“胡格诺战争”时期，天主教徒与新教徒进行着残酷的内战。公元1572年，信仰天主教的王室为结束战争，决定与新教徒的首领那瓦尔国王亨利联姻，身为国王妹妹的玛格丽特公主，自然成为了政治婚姻的牺牲品。婚礼在巴黎举行，玛格丽特嫁给了那瓦尔的亨利，就在众人欢庆婚礼之时，巴黎城所有的钟声都敲响了，在凯萨琳王太后的策划下，一场针对新教徒的大屠杀拉开帷幕，整个法国血流成河，这就是西方历史上著名的惨案——“圣巴托罗缪之夜”。

后来又经过数年战乱，玛格丽特的兄长们全都死于非命，而她的丈夫则意外地继承了法国王位，成为了波旁王朝的开国之君——亨利四世，玛格丽特也从法国公主变成了法国王后，史称“玛格丽特王后”。

历史上的记载就到此为止了，并没有提供关于玛格丽特的更多的内容，但林海知道在小说和民间故事里，玛格丽特可是大名鼎鼎，是一个具有传奇色彩的女人，至少大仲马就写过一部长篇小说《玛戈王后》，这个“玛戈”就是“玛格丽特”的另一种译名。

这时阅览大厅里的灯渐渐暗了，原来图书馆的关门时间到了，林海可不想在这坟地般的地方过夜，他赶紧离开了这里，管理员居然没发现他的存在，目瞪口呆地看着他跑出去。

晚上八点钟了，整个校园都沉浸在夜色里，在几盏昏黄的路灯下，只有那些摇曳的树丛，将树叶的影子投射到他脸上。他又回头看了看图书馆，那些藏在书本里的文字，是不是像棺材里的死尸呢？

林海匆匆向前走去，心里又浮起了那种怪怪的感觉。正当他努力调整着自己的呼吸时，眼前依稀出现了一个黑色的影子……

那人影转眼间已经越来越近了，就在距离他十几米的地方，突然以一种奇怪的姿势倒在了地上。

心头立刻狂跳了起来，林海好不容易才挪动了脚步，跑到了那个人的跟前。

这是个穿着黑色风衣的男人，还戴着一顶帽子，昏暗的路灯下看不清他的脸。林海蹲下来拉他，但他的身体是那样沉重，无论如何也动弹不了。

也许是突发心脏病了？林海靠近了对方的耳边说：“喂，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突然，一只干枯的手抬了起来，紧紧地抓住了林海的左手手腕，并将他的手心朝上翻了过来。那人的力量非常大，林海居然一下子没法挣脱开来。那人又伸出了另一只手，手里还握着一支记号笔，在林海的手心里写了几个字。

林海想要大声呼救，嘴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左手掌心，被人强行写上了一行字母。然后那人就松开了手，继续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林海已经吓得魂不附体了，虽然他依然没能看清对方的脸，却闻到了一股浓烈的尸体腐烂味。

难道是个死人？

可死人又怎么会走路呢？想到这个荒诞不经的设想，林海只感到毛骨悚然，他赶紧后退了几步，警惕地看着躺在地上的黑衣男子。

不，应该找人来帮忙，林海立刻向学校值班室跑去，一眨眼就跑出去了很远，总算找到了学校的值班老师。他对老师说在图书馆附近有个人晕倒了，情况可能很危险。值班老师也紧张了起来，带上了手电筒，和林海一起向图书馆方向跑去。当他们回到刚才出事的地方时，却发现地上空空如也，连个鬼影子都没有留下。林海一下子傻了眼，心就像沉到了井底，他着急地向四周张望着，图书馆前是一片开阔地，在昏黄的路灯下寂静无声，宛如一片墓地。

值班老师开始用怀疑的目光看着林海了，他又用手电筒照了照旁边的树丛，但还是一无所获。终于，值班老师忍不住了：“你们这些小孩子，不好好读书，就喜欢搞恶作剧。”

林海张着嘴巴却无法争辩，脑子里不断回想着刚才所见到的一切，他忽然想到了什么，立刻张开了自己的左手。

在昏黄的路灯照射下，林海看到自己掌心里写着一行字母——

Aider moi

这行字母是用红色的记号笔写的，在手掌心上异常醒目。

林海认识这行字，它的意思是——救救我！

没错，这是一句法文的短语，“aider”是“帮助”或“拯救”，“moi”是“我”，而连在一起就是“帮助我”或“救救我”！

林海立刻拉住了值班老师，给他看手掌上的文字。值班老师当然不懂法文，摇了摇头说：“你什么意思？”

“我是法语系的学生，这行字母的意思是‘救救我’，是刚才那个倒地不起的人，用记号笔写在我手上的。”

值班老师轻蔑地笑了起来：“同学，建议你去精神病医院检查一下吧。”

就像是兜头被泼了盆冷水，林海失望地垂下手来，值班老师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说：“回去好好休息吧，不要胡思乱想了。”

随着值班老师的离去，图书馆前的空地上只剩下林海一个人了，校园里凉凉的夜风袭过，使他禁不住瑟瑟发抖起来。

林海也摇了摇头，难道刚才自己真的活见鬼了？他叹了口气，匆匆地离开了这里，回到了自己的寝室。

寝室里还剩下两个外地同学，躺在上下铺聊天，林海来不及和他们说话，独自坐在床铺上发呆。他竭力想要忘掉今天发生的一切，从下午在西洋美术馆里见到的《玛格丽特》，到自己离奇昏倒后被送到医院里，再到刚才图书馆外的“遇鬼记”。可是，这一幕幕都宛如电影般不断重放着，强迫着他一遍又一遍地反复回看。

林海开始怀疑今天的离奇经历的真实性，会不会都是自己的幻觉呢？不，至少在西洋美术馆里见到的油画是真的，玛格丽特的脸庞也是绝对不会忘记的，还有自己在美术馆里昏倒的事，都可以由保安和医生来证明。

那么刚才在图书馆门口，遇到的那个黑衣男子呢？会不会是自己这些天太累了，把幻想误当作事实了？还是自己真的遇到了某个幽灵，想到这里他似乎又闻到了那股腐尸味，也许那真的是个死人？忽然，林海又举起了自己的左手，在寝室明亮的灯光下，掌心里那行法文“Aider moi”更加清晰，红色的记号笔墨水散发着一股味道，看起来就像某种咒语。

Aider moi = 救救我

虽然也可以翻译为“帮助我”，但林海的脑子里只剩下“救救我”三个字——也只有绝望的人才会这么说，看来那人真的身处危险之中，急需要别人的帮助，正好林海经过那里，才会发生这种不可思议的事。这件事究竟是出于偶然，还是与下午发生的怪事有所关联？

林海转身冲出寝室，跑到卫生间里洗起手来。他把水龙头开到最大，水流猛烈地冲射到手掌心。可不管他怎样用力地洗，手心里的“Aider moi”就是洗不掉，他又找出了肥皂和洗手液，在手心里涂满了泡沫，拼命地又搓又擦，简直把手心当成了搓衣板，但那行红色的“Aider moi”就像烙印一样，顽固地“生长”在手心里，根本就无法消除。

看着自己手心里这行不死的法文，林海感到一股彻骨的恐惧，这是一个死人写在他手上的字，难道这行字里包含着那个人的灵魂？这灵魂不愿意就此消亡，反而通过红色的文字（咒语？）渗透进了林海的身体里，占据了他的躯壳？

不，林海不敢再继续发挥自己的想象力了，但对手上的字也实在无可奈何，只能紧握着拳头回到了寝室里。

寝室里那两个同学还在没完没了地聊天，林海只觉得头痛欲裂，索性把外套脱下来躺到了床上。就在脱外套的时候，他忽然感到上衣口袋里有件硬物，他连忙把手伸进了衣袋，从里面掏出来一个黑色的碟片盒子。

奇怪，林海不记得有这么一张碟片。他下午出门的时候，上衣口袋里是空的，没有放过任何东西。他的钱和其他随身携带的东西，一向都是放在包里的。他又仔细回想了一下今天的经历，也不记得自己把什么东西放到过衣服口袋里。

来不及想这么多了，林海先打开了这个碟片盒子，里面果然有一张光碟，看样子是张DVD，但它的反面并没有任何文字或图案，只是一片白色的底子。

林海从来没有见过这张碟片，它究竟是从何而来的呢？心跳又加快了，他陷入了长时间的痛苦回忆中。当他抬起头来时，只想到两种可能性，一种是他在西洋美术馆离奇晕倒时，不知是谁把这张碟片塞进了他的口袋；另一种可能性就是，刚才在图书馆前，当他伏下身子询问那黑衣男子时，对方悄悄地把碟片塞进了他的口袋。

可那个人（或者幽灵？）为什么要这么做呢？林海摊开左手掌心，那行红色的“Aider moi”似乎更加醒目了。再看看这张莫名其妙地来到自己口袋里的DVD，林海很自然地产生了某种联想。也许是有某种信息要传达给他，但因为存在未知的阻隔，所以必须要采取这种特殊的方式？林海已下定了决心，必须要看一看DVD里的内容，不管它是“诅咒影碟”还是恐怖纪录片。

可寝室里并没有电视机，如果用电脑看的话，一定会被两个同学看到。不，绝对不能被其他人看到，既然那个黑暗中的幽灵，如此处心积虑地要给他这样东西，就说明它非常重要，而且也极其秘密。

可今天发生的一切已经让林海憋不住了，他必须要快点看到DVD里的内容，现在就要！Now！

林海想到了一个地方。他把碟片小心地放到包里，和两个同学打了声招呼，便匆匆跑出去了。

周末的校园之夜异常寂静，林海像风一样冲出学校大门。他先赶到一个好朋友的住处，向好友借了台DVD机，然后拦下一辆出租车，捧着借来的DVD机疾驰而去。对，你可能已经猜到了，此刻林海想去的只有一个地方——老屋。

林家老屋在市中心的一大片弄堂里，据说还保留了上世纪三十年代原汁原味的风貌，但这些年已经越来越破败不堪了，有许多房地产商都看中了此处黄金地皮，但因高昂的拆迁费用而放弃，所以至今未见动静。

已将近晚上十点了，林海裹着夜色穿过弄堂，掖下还夹着那台DVD机。自从十年前爷爷死了以后，他已经很久都没回过老屋了。

没人注意到林海的到来，进门的过道里也没有灯光，他只能在一片漆黑中摸索着。总算踏上了狭窄陡峭的楼梯，似乎每走一步都有可能摔下来。

终于，林海长出了一口气——三楼到了，这里就是爷爷的老屋。

自从许多年前奶奶去世以后，爷爷就一直独自居住在老屋里，林海的父亲无数次请爷爷去新公房住，但每次都被老顽固的爷爷拒绝了。在林海小时候的印象里，爷爷是个极度孤僻的老人，虽然听说爷爷曾是大学美术老师，但林海却几乎从未见爷爷拿过画笔。爷爷常常整天都不说话，谁也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这让小林海每次见到爷爷都会产生恐惧感。林海也极少在爷爷的老屋过夜，因为老屋里充满着过期颜料的气味，更因为对老屋黑夜的害怕。现在，他又一次站到了老屋的房门前，鼻孔里似乎又闻到了那股熟悉的气味。林海的手颤抖着掏出了钥匙串，在十几枚钥匙里，有一枚特别显眼，又大又重，像个古董，这就是老屋的钥匙。几年前父亲去乡下住了，便把老屋的钥匙交给了林海，让他看好这老房子。

钥匙缓缓插进了锁孔，随着锁眼里发出的钥匙转动的声音，林海推开了老屋的房门。就在推开房门的一刹那，鼻子似乎又闻到了过期颜料的气味，林海产生了些许莫名的激动。林海伸手在墙上摸了摸，凭着记忆找到了电灯开关。有灯光闪烁了起来，是那盏十年都没亮过的日光灯，似乎要把多年来积攒下的孤独发泄出来，足足跳了半分钟才彻底亮了。

终于，林海看清了这间老屋，他贪婪地呼吸着这里的空气，仿佛又能闻到爷爷身上的气味。记忆中的一切都没有变，时间的一维似乎在这个屋子里凝固了，仍然停留在十年前的那个正午。他立刻放下DVD机，来到了老屋的里间，这里是爷爷生前的卧室。那张钢丝床还在，只是上面什么都没有了，裸露着网格状的钢条。家具只剩下一个电视机柜，里面有台1993年买的21英寸进口彩电，不知道现在能不能用。卧室里有个小卫生间，还有台电热水器，本来老房子里都没有这些东西的，是十年前林海的父亲为独居的爷爷添置的。

现在，林海想到了最该看的地方——小阁楼。

他感到自己又回到了十年前，他还是那懵懂无知的少年，站在老屋阁楼下的木楼梯前。此刻，那道狭窄陡峭的木楼梯就在他眼前，而阁楼的木门就隐藏在天花板下的阴影中。突然，耳边似乎听到了某种声音，是她在阁楼上叫他吗？对，她已经在阁楼里被囚禁了十年了，是时候该把她拯救出来了。

林海抬腿踏上楼梯，小心翼翼地抓着上面的踏板，来到了阁楼门前。他轻轻推了一下小木门，只听到“吱呀”一声，这扇门缓缓打开了。停顿了几秒钟，林海终于踏入了小阁楼——这个与他时隔了十年的禁区。这里依然一片漆黑，只有头顶处亮着一线幽暗的天光，这是从天窗里射进来的光线，上海人管它叫“老虎窗”。

林海的手在墙壁上摸了好一会儿，总算打开了一盏昏黄的灯。然而，他并没有看到玛格丽特。

阁楼里确实有一张布满了灰尘的小木床，但墙壁上什么都没有，连幅画框的影子都看不到。他的表情转眼间就凝固了起来，就像王子历经艰险杀入了城堡，却发现睡美人已不翼而飞。

她去哪儿了？

林海摇了摇头，又仔细地环视了一圈阁楼，就连小木床底下也没放过。可这里就巴掌大点地方，总共不会超过五个平方米，连个苍蝇都藏不了。不，他吁出了口气，像是浑身虚脱了似的。为了重新见到她的这一晚，林海已经等待了足足十年，难道一切都只是虚无的想象吗？忽然，他想起了死去的爷爷，那个固执而怪僻的老头。林海还记得当年爷爷给他的警告——如果有谁偷偷地进入阁楼，那爷爷就离死期不远了。果然，就在林海进入老屋阁楼后不到半个月，爷爷就突然发了急病，没几天就死在了医院里。当时林海非常害怕，他觉得正是因为自己私闯了阁楼，爷爷才会突然死去的——是自己害死了爷爷？这可怕的想法纠缠了林海很久，在青春期来临之前的两年里，他无数次梦见了死去的爷爷，也梦见了老屋阁楼里的那个正午，包括那画中的美丽女子。

这就是林海少年时代唯一的梦，可直到现在他才知道她的名字——玛格丽特。

可惜，玛格丽特是四百多年前的人。

莫名的悲伤纠缠着林海，他不知道脑中这些奇特的想象从何而来，似乎一下子打乱了自己的生活。

对了，林海差点忘了来老屋的真正目的。他赶紧爬下小阁楼，打开了老屋里间的电视机，虽然十年没有用过了，但这台进口彩电还是亮了起来，只是没有有线电视的信号，屏幕上如雪花般模糊。

在借来DVD机的同时，林海还带来了几根接线，他把DVD机和电视机的接线连了起来，看样子可以放碟片了。

林海从包里掏出了那张碟片……天知道这是哪个幽灵塞在他口袋里的？

他把这张来历不明的碟片塞进了DVD机里。

在等待了片刻之后，电视机屏幕上出现了画面，居然是胶片拍出来的镜头，看起来是某部电影的片头。同时电视里传出了悠扬的音乐声，具有古典的欧洲风格。没错，这确实是电影的开头，还出现了几排字幕，但全部都是洋文。片头出现了海报式的画面，一个身穿白色长裙的黑发女子，身上沾满了鲜红的血迹，正双手掩面而泣。片名也渐渐浮现了出来：《La Reine Margot》。

看到这个片名，林海像是被电击了一下，因为这行字是法文，直译成中文就是《玛戈王后》。他当然知道这个名字——大仲马有一部著名的历史小说，名字就叫《玛戈王后》（La Reine Margot），写的是十六世纪法国胡格诺战争期间的宫廷故事，所谓“玛戈王后”就是玛格丽特王后的另一种叫法。

玛戈王后=玛格丽特

而此刻电影已经开始了，开头是公元1572年的巴黎，无数新教徒聚集到了这里，为欢庆他们的领袖——那瓦尔国王亨利的婚礼，而亨利的新娘则是法国国王查理九世的妹妹——玛格丽特公主。但更让林海感到吃惊的是，扮演玛格丽特的居然是伊莎贝尔·阿佳妮，她可是法国最美的女明星，林海看过她主演的《罗丹的情人》，确实美得惊为天人。不过阿佳妮演的这位玛格丽特公主，却是个无比放荡的女子，在新婚之夜离开自己的丈夫，戴着面具跑到外边花天酒地，爱上了一个叫拉莫尔的男人，这个拉莫尔就是故事的男主角。

屏幕上出现了血腥的“圣巴托罗缪之夜”，拉莫尔死里逃生，而玛格丽特则与她的丈夫被软禁在了巴黎。当拉莫尔再度出现在巴黎时，玛格丽特知道自己已离不开这个男人了，她丝毫不顾及自己的丈夫，而深深地投入到与情人的爱中。残忍的宫廷斗争仍在继续，凯萨琳王太后要毒死玛格丽特的丈夫，在一本写有拉莫尔名字的书上下了毒药，但这本书却阴差阳错地被她的儿子查理九世国王看了去，查理九世中了慢性毒药，逐渐吐血而亡。于是，拉莫尔被当作谋害国王的凶手而遭到逮捕，无论玛格丽特如何哀求，终究都无法拯救情人的性命，拉莫尔走上了断头台。

在电影行将剧终之时，法兰西国王查理九世驾崩，他的弟弟亨利三世即位，玛格丽特奔向情人所在之地，但等待她的只是一颗带血的头颅。在巴黎阴郁的天空下，玛格丽特一身白衣被鲜血染红，她怀抱着爱人的头颅，坐在马车中漠然离去……

整部电影没有中文字幕，是法语原声对白，林海基本上都能听懂。阿佳妮的形象确实很美，海藻般的黑发，肌肤胜雪，忧伤的脸上镶嵌着一双翡翠色的眼睛，当她仰起头放荡大笑时，简直摄人心魄。

林海呆呆地看着屏幕，就在悠扬的片尾曲放到一半的时候，演职人员的字幕忽然中断了，原本黑色的片尾屏幕变成了一片白光，仿佛那不是电影画面，而是一面镜子的反光。他的心立刻悬了起来，眼睛也凑近了电视机，下面的DVD继续在播放着，只是画面完全改变了——变成了一只女人的眼睛。

这是一只半透明的翡翠色眼睛，林海甚至可以清楚地看到她的瞳孔。是的，那只眼睛正在盯着他，让他感到一阵战栗。镜头在缓缓地后退，眉毛和鼻子也渐渐露了出来，现在可以看到一整张脸了，那张美丽的脸庞带着某种忧郁的表情，而那双眼睛则始终盯着林海。

瞬间，林海张大了嘴巴，差点喊了出来——玛格丽特！

简直难以置信，电视屏幕上出现了玛格丽特，不是阿佳妮扮演的电影里的玛戈王后，而是十六世纪油画里的玛格丽特。对，就是她，林海永远都不会认错的，十年前在这间老屋的阁楼里，同样也是这个画中的女子，让十一岁的中国少年难以忘怀。这是他第一次见到活的玛格丽特，虽然还是那张美丽的面孔，还是那样的神情和目光，但那都是画笔下的模样，是静止的平面形象。而眼前的这个玛格丽特，她可以眨眼睛，可以转动眼珠，可以轻声地呼吸着，她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尽管她依然正襟危坐，保持着与油画里相同的姿势，她依然是油画里的那身装扮——十六世纪的法国宫廷服饰，天鹅绒披肩覆盖着胜雪的肌肤，黑色的头发从脸颊两侧垂下，耳垂上挂着一双小小的琥珀耳环，构成了她完美的脸庞。

是的，她才是真正的玛格丽特。

尽管电影《玛戈王后》里阿佳妮的形象很美，但比起这个历史上真正的玛格丽特，被誉为法国第一美人的阿佳妮简直要自惭形秽。

林海又一次靠近了电视机，他的眼睛距离屏幕只有几十厘米，仿佛玛格丽特伸手就可以抓住他。于是，玛格丽特的目光有了变化，既有几分兴奋，又有几分忧虑，浑身散发出一股奇怪的气息，仿佛正借着电视机散发到了整个房间里。不，她不是某种幻象，而是确实存在的人，就在这张DVD光碟里头。突然，她的嘴唇缓缓嚅动了起来，电视机喇叭里传来了年轻的女声，这是天籁般的十六世纪法语，开头第一句话居然是——LINHAI！

林海听得清清楚楚，这是他自己的姓名。

她的声音是那样忧伤，简直是如泣如诉，让人肝肠寸断，这几句话翻成中文的意思是：“林海，你已经看到我的人生了，也已经知道我的痛苦了，快点来救我吧，救救我，救救我！”最后两句话，她使用的是“Aider moi”这个词，这立刻让林海想到了那个倒在地上的黑衣男子。他摊开了自己的左手掌心，那红色的记号笔墨水依然醒目，“Aider moi”看起来就像疤痕一样。

当玛格丽特说完最后一个字，DVD就停止了播放，原来整张碟片都到头了。看着电视机的蓝色屏幕，林海像雕塑一样凝固了，许久才回过神来。他不敢再放一遍了，赶紧把碟片从DVD机里退了出来。在老屋的灯光下，碟片的正面闪着金属的光泽，像镜子一样照出了林海的脸。

林海缓缓地坐倒在了地上，脑子里反复回想着刚才看到的一切，在那部名为《玛戈王后》的法国电影后面，居然出现了历史上真正的玛格丽特，而且还对屏幕前的林海说了一通话。

“天哪，她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他摸着脑门问自己，想到自己的名字竟然被四百年前的法国王后喊了出来，简直就是《天方夜谭》里的故事。然而，这一切都是他亲眼所见、亲耳所闻的，难道真的和诅咒录像带一样吗？某个死去多年的幽灵，把自己的怨恨“刻录”在了录像带或光碟里，然后传播给每一个看到她的人——不，这简直太可怕了，林海没有勇气再想下去了。

两个多小时的片子放完，现在已是子夜一点了。林海挣扎着站了起来，把神秘碟片放回到了包里，看来今晚再回学校已经来不及了。一天发生了这么多事，林海已经筋疲力尽了，就在老屋里将就着过一夜吧。

可这里只有张光秃秃的钢丝床，根本就没法睡，倒是小阁楼里的木板床还能睡人。林海立刻跑出去，到二十四小时店里买了条厚厚的毛毯。他裹着毛毯爬上了阁楼，小木床还算结实，把长年累月的灰尘打扫干净后，林海就躺在了上面。

林海躺在床上看了看墙壁，那里曾经挂过一幅小画，玛格丽特就在画里看着他。他轻轻叹了口气，便关灯睡下了。

今晚似乎有月光的，透过头顶的老虎窗照射下来，给这黑暗的阁楼里增添了几分鬼气。林海实在是累极了，虽然脑子里不断掠过玛格丽特的样子，但还是很快就睡着了……

2005年3月31日

凌晨时分，林海做了一个梦。

他梦见了玛格丽特，她从油画里站了起来，在幽暗的灯光下露出了全身，她的手里似乎还捧着某个东西，那个东西用纱布包裹着，形状看起来圆圆的。她来到了林海跟前，伸出手轻抚着他的脸庞，然后解开了手里的包袱。

包袱里是颗血染的人头。

这就是爱人的头颅。

当林海就要看清这颗头颅的面孔时，他突然从梦中醒了过来，才发现自己正躺在老屋的小阁楼里，幽暗的天光透过老虎窗投射到他眼睛里。

林海喘息着爬了起来，原来自己裹着毛毯在这里睡了一晚，他抬头看了看老虎窗外的天空，又想起了十年前的那个正午。还是那种奇怪的感觉，好像四百年前的玛格丽特，正在这间老屋的某处看着他。林海感到一阵胸闷，他站到木板床上，打开了关闭多年的老虎窗。

清晨的空气扑面而来，景象也变得豁然开朗，眼前是老房子屋顶的瓦片，几丛青草在瓦楞间迎风摇曳。对面还是这样的瓦片屋顶，一片片的，蔚为壮观，但远方的视线被几十栋高楼挡住了，只能仰起头看着上海的天空。老屋里的旧颜料的气味简直令人窒息，林海把头伸出了窗口，贪婪地呼吸着屋顶上的空气。几分钟后他离开了窗户，手肘正好撞到了旁边的墙壁上，只感到关节一阵酸疼。他揉着自己的手肘，注意到刚才被撞到的地方，有一块墙皮脱落了下来，露出了里面的东西。

林海立刻忘记了疼痛，他仔细看了看老虎窗下的这块墙皮，里面似乎是空心的。他用手剥掉了剩余的墙皮，墙里果然有个抽屉大小的夹层，似乎放着一个黑色的盒子。他小心翼翼地把手探进了夹层，终于取出了这个铁皮盒子，感觉就像挖宝似的。林海关紧了窗户，把盒子捧到了小木床上，在清晨朦胧的天光下，黝黑的铁皮盒子静静地躺着，宛如进入另一个世界的大门。

林海仔细地观察着这只铁皮盒子，盒子原本是密封的，但可能年月太久了，盒盖的封口已经坏了。他轻轻地抚摸着盒子，冰凉的感觉从指尖渗透到全身，宛如一股电流穿过。

盒子里面究竟有什么？在这悬念的强烈刺激下，林海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了，终于掀开了铁皮盒盖。他看到了一卷羊皮书。更令他意外的是，羊皮书上写着中古时期的法文，那是十三世纪时的东西了。林海的心跳骤然加快了，仿佛正面对着一个中世纪的城堡，满脸虬髯的西洋人坐在幽暗的火光下，在羊皮书上写下某个不为人知的秘密。

林海实在看不懂羊皮书上的文字，只能把羊皮书再放回到铁皮盒子里。他爬下小阁楼，小心翼翼地用报纸将铁皮盒子包起来，再塞到自己的包里。然后他又带上了借来的DVD机，离开了这间充满了旧颜料味，以及他的年少记忆的老屋。

——这就是神秘羊皮书的来历。

低头离开清晨的弄堂，虽然早起的老人们已经出来活动了，但还是没人注意到他。林海先把DVD机还给了朋友，然后急匆匆地赶回学校。

星期天的校园里更加安静，他整整一天都缩在寝室里，脑子里尽在回想昨晚发生的一切，确实太不可思议了，会不会都是一场噩梦呢？然而，只要林海摊开自己的左手，看到那个红色的“Aider moi”，便对那一切都深信不疑了。

林海想也许真的有个幽灵缠上了他，不单单隐藏在他的身边，甚至已经进入了他的身体里，他的梦里，他内心最深的地方。正当他在寝室里茶不思饭不想时，忽然看到了自己床头的那本《红与黑》。他的视线一下子静止住了，直勾勾地盯着“红与黑”三个字，半分钟后他突然跳了起来，趴到床上翻开了《红与黑》。

这是中法文对照的版本，早已经被他看过无数遍了，他轻车熟路地翻到了第313页，那是《红与黑》的第十章，这一章就叫《玛格丽特王后》。

如果你看过《红与黑》，那么一定会记住小说的下半部分，主人公于连在巴黎的拉莫尔侯爵府里，与侯爵女儿玛蒂尔德小姐发生了热烈的爱情，在4月30日那天，于连看到玛蒂尔德穿着黑色的连衣裙，那可是当时的重孝之服。

在《红与黑》的第十章里，解释了玛蒂尔德戴孝的原因——公元1574年4月30日，当时全法国最英俊的青年博尼法斯·德·拉莫尔，在巴黎格莱沃广场被斩首。而这个博尼法斯·德·拉莫尔，正是玛格丽特王后最心爱的情人。拉莫尔同时还是那瓦尔国王亨利的密友，亨利既是玛格丽特的丈夫，也是后来开创波旁王朝的亨利四世。当时国王查理九世快要死了，凯萨琳王太后把那瓦尔国王亨利囚禁在宫中，拉莫尔率领两百名骑兵准备救他出去，但被王太后的手下逮捕了。不久，拉莫尔就被处以了死刑，在断头台上身首异处。

但最令人吃惊的是，在拉莫尔被斩首之后，玛格丽特竟向刽子手索要了爱人的头颅。第二天午夜，她捧着拉莫尔带血的头颅，坐上一辆马车，亲手将它葬在蒙特马尔山脚下的小教堂里。而小说里的拉莫尔侯爵的家族，正是当年被斩首的拉莫尔的后代，为了纪念祖上的事迹，每年的4月30日，玛蒂尔德小姐都要穿上重孝的黑衣，而且她的全名就叫玛蒂尔德-玛格丽特，显然也是为了纪念玛格丽特王后。从《红与黑》整部小说来看，司汤达安排这样的情节，也是有着某种暗示的作用，因为在《红与黑》的结尾，当主人公于连被处死以后，深爱着他的玛蒂尔德小姐，也是怀抱着爱人的头颅去安葬的，宛如当年玛格丽特王后与拉莫尔爱情的翻版。

林海用力地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你真笨啊，早就该想到《红与黑》了，司汤达在一百多年前就给我做出了解释，我看了这本书那么多遍居然没有意识到。”

也许正是因为十一岁那年，在老屋阁楼里见到过她画像的原因，林海才会如此着迷于《红与黑》这本书，被于连的故事所深深吸引着，从十几岁起就反反复复地读了许多遍。虽然，那时候他并不知道画像里的女子是谁，也从不知道她的名字叫什么，但冥冥之中似乎有种力量在引导着他，使他在不知不觉中了解玛格丽特。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只感觉那么多年来的命运是如此捉弄人。忽然，他似乎又想到了什么，立刻拉开自己床头的小柜子，里面还放着许多书，其中有一本蓝色封面的书，名字叫《爱人的头颅》，至于这本书的作者，很惭愧，就是本人了。

这本书实际上是中短篇小说集，主打的那篇小说就叫《爱人的头颅》，不过只有几千字而已，说的是不知什么朝代，一个男人被斩首以后，爱他的女子从宫廷中跑了出来，在深夜抱走了他的人头。女子带着爱人的头颅，在某地隐居了下来，许多年过去了，女子渐渐地老去，而那颗爱人的头颅依然保持着年轻时的样子，直到她老得即将死去时，与那颗头颅一起被安葬。许多年后，人们从地下挖出了她的坟墓，她自己只剩下一把枯骨了，而爱人的头颅却鲜亮如新，被放在博物馆里陈列着。

林海是在一年多前买了这本书的，当时他就被这个《爱人的头颅》的短篇所震惊，但并没有联想到玛格丽特与拉莫尔的故事。现在，林海断定这篇小说也一定是受到了《红与黑》的影响，女主人公的原型就是玛格丽特。

于是，林海想到来找我……

2005年4月1日·上海

现在，让我们再回到愚人节的夜晚吧。

在南京西路这间光线幽暗的小咖啡馆里，我眼前这个魂不守舍的大三学生，用整整两个钟头的时间，向我讲述了这个极度离奇的故事。

整个过程中我一直在倾听，一开始我是当作愚人节的玩笑来听的，但到后来我忽然意识到了事态的严重性，这里面可能隐藏着某个不可告人的秘密，而林海只是无辜的羔羊，被卷入到了一场危险的漩涡之中。是的，林海如此的恐惧和紧张，确实有他的理由，任何人如果经历了这种事情，没变成神经病就算很坚强了……除非他已经变成了神经病。然后，他又向我摊开了左手掌心，那行红色的字母“Aider moi”立刻跳进了我的视线。

看着他手心里的字，我终于说话了：“这就是法文‘救救我’？”

“对，我想这是幽灵向我传达的某种信息，而且玛格丽特在那张DVD里也是这么说的。可是，我至今还不能领悟，究竟要到哪里去救她呢？”面对他的问题，我只能摇摇头说：“别想这些了，说说别的吧。你是因为看到了我那本书，才想到来找我的？”

“是的，我想你一定会对玛格丽特非常感兴趣的。”

“你猜得没错，《爱人的头颅》的灵感确实来自《红与黑》，也确实来自玛格丽特与拉莫尔的故事，我一直很想把他们的故事写进我的小说里，因为那是多么感人的爱情啊。”但我又摇了摇头说，“可惜的是，大仲马已经写过了，而且法国人还把这个故事拍成了电影《玛戈王后》，其实我也看过这部片子，就是阿佳妮演的版本。”

“我看过你所有的书，特别是最近的那两本。你经常在小说里讲述那些神秘的故事，我不知道你是否亲身经历过那些事，但我想你一定很渴望类似事情的素材吧？”

“现在你不已经给我送上门来了？”

林海不置可否地说：“虽然我想到要找你，但我不知道你的联系方法，正当我走投无路的时候，却听说了你要做客云间网嘉宾聊天室的消息。我是昨天知道的，今天下午就跑到了这里的网吧，先登陆了云间网的聊天室，用‘德·拉莫尔’的名字向你提了个问题，我想这可以加深你对我的印象。聊天结束以后，我立刻跑到对面的大楼底下，就站在那里等你。”

“如果是这样的话，你不是连晚饭都没有吃吗？”

他只苦笑了一声，说：“缠着我的幽灵，早已让我忘记了饥饿。”

我赶紧叫来了服务生，让他们再上几样点心。

“谢谢你。”林海忽然有些不好意思了，低着头说，“虽然我猜到你一定会感兴趣的，但没想到你这么关心这件事，而且你看上去也比我大不了多少。”

“所有见到过我的人都这么说。你今年是大三吧，其实我只比你大五岁。”我指了指点心说，“快点吃吧，就算做个吓死鬼，也比做饿死鬼强。”

林海确实是饿了，他习惯性地向四周观察了一下，便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在他吃点心时，我一边也在心里盘算着，这件事究竟该如何处理。目前我所知道的事情，除了那铁皮盒子里的羊皮书，以及他手心里的法文“救救我”以外，全都来自于林海的口述，实际上他拿不出任何的证据。但直觉让我相信林海所说的一切，不管世界上有没有幽灵存在，但也许对他来说这就是真实，那么对我来说呢？林海很快就吃完了，这时我向他提出了要求：“对不起，我能不能把羊皮书上的文字拍下来？”他抓紧了铁皮盒子：“为什么？”

“我有个朋友在法国留学，他是专门研究法国历史的，我想把羊皮书上的文字用数码相机拍下来，然后发到我朋友的信箱里，我想他可以解读羊皮书上的文字。”

在犹豫片刻之后，林海终于点了点头：“好吧，随便拍吧。”

这时我已经从包里取出了我的数码相机。林海小心翼翼地展开了羊皮书，任由我用数码相机拍下了羊皮书上的文字。不过，我并没有全部拍完，大约只拍了一半的内容，我想这些东西发到法国已经足够了。照片拍完以后，林海再把羊皮书卷起来，放回到铁皮盒子里。他长长地吁了一口气，自言自语地说：“今天终于都说出来了。”

“是啊，这种事情如果憋在心里的话，一定会憋出精神病来的。”

林海似乎并没有听出我的言外之意，他苦笑着说：“我也要谢谢你的倾听。”

“放心吧，我一定会帮助你的，你刚才对我说的那些事情，我就当作是上帝恩赐给我的礼物。这是多么难得的小说素材啊，就算请来阿加莎·克里斯蒂，我看都未必想得出来。”

“好的，我等你的消息。”然后，林海把他的电话、E-mail和QQ等联系方式都给了我。虽然我还想和他多聊几句，但他已经坐不住了，站起来紧张地看了看周围，似乎幽灵仍然在他身边窥视着。

林海把铁皮盒子放回到了包里，低着头说：“对不起，我不能再待下去了，我要赶紧回到学校去，我怕待在外边会被……”他停顿了下来，我狐疑地追问道：“会被什么？”但林海的脸色已经变得煞白了，抿起嘴什么也不说了，然后他把钱交给了服务生，连找头都没有拿就跑出了咖啡馆。

我急忙要追出去，却被服务生拦住了，原来是要给我找头，等我拿好找头冲出咖啡馆时，林海早已经消失在了南京西路上，只剩下满街的流光溢彩。

夜，已经深了。

但这愚人节的夜晚，依然吸引了无数男女，他们嬉笑着从我身边走过，也许他们中间就隐藏着某个幽灵？我的心忽然猛颤了一下，立刻喊上一辆出租车离开了这里。

回到家里已将近子夜了，但我还是挑灯夜战，把数码相机里的照片全都输入了电脑。在电脑屏幕上看羊皮书，是一种非常另类的体验，虽然看不懂那些中古法文，但我隐隐感觉字里行间藏着什么，难道真是一个天大的秘密？

我立刻就上线了，将羊皮书照片以JPG格式的文件，发到了在法国的于力的邮箱里。于力是个大网虫，我想他很快就会收到的。这时候我真的困了，窗外夜色正浓，上海的愚人节之夜已经过去了。而此时此刻的巴黎，会是什么样子呢？

2005年4月2号·上海

今天是四月的第二天，据说在这一天里许多事情都会发生改变，因为直到现在你才明白，原来昨天你知道的许多消息其实都是假的。

这天我确实很意外，因为上午我刚刚上网，就收到了一封来自法国的E-mail，这是我的朋友于力回复给我的，E-mail的内容如下——

我的朋友：

你好，现在我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自己的心情，只能在巴黎的夜晚为你祝福。

刚才我看到了你发给我的照片——那些羊皮书上的中古法文。我不知道你是从何得到这些图片的，但确实让我非常震惊，因为我认为羊皮书上的这些文字，可能与法国历史上的一个重要秘密有关。

你一定很诧异吧？如果这份羊皮书不是后人伪造，单以照片里所见的文字而言，这确实是十三世纪的文物。我在两年前就已学会了中古法文，能大致地解读出羊皮书里的文字。羊皮书开头写明了作者的身份，正是十三世纪的法国国王路易九世。这时我已经惊呆了，因为中世纪法国国王的手稿，几乎还从来没有被发现过。接下来的内容更让我吃惊，因为在这卷羊皮书里，竟然写到了路易九世率十字军东征的经历！

路易九世生于公元1214年，曾两次亲率十字军东征，第一次在1249年登陆埃及，但在进军亚历山大港时遭到惨败，其本人被穆斯林军队俘虏，在埃及被囚禁了多年之后，于1254年回国。第二次在1270年，他又率军登陆北非突尼斯，同年8月在当地因病去世。

路易九世的一生极富传奇色彩，但最让人感兴趣的还是所谓“路易九世之谜”——传说他在埃及被俘虏期间，曾发现了一个重大的秘密，至于那个秘密究竟是什么，也随着他在突尼斯的暴毙而永远埋葬在了沙漠中，七百年来再无一人知晓，成为了历史上的千古之谜。

在这卷羊皮书里，路易九世写到了他本人在埃及被俘虏的经历，这些内容很可能与“路易九世之谜”有关！数百年来人们对“路易九世之谜”有着种种猜测，都说这一秘密可能事关重大，伴随着这个秘密，发生过许多神秘的事件，更有许多学者和探险家，因为探寻这个秘密而死于非命，至今也没有一个人能破解。

正如你所知道的，我现在巴黎伏尔泰大学攻读历史学博士，我的导师奥尔良教授是研究法国中世纪历史的著名学者，他对“路易九世之谜”一直有着很浓厚的兴趣。我会尽快把羊皮书的照片给奥尔良教授看，他一定会作出更准确的判断。

你的手机一直开着吗？我会随时给你打电话的。

你的朋友 于力

看完这封来自巴黎的E-mail，我的探险欲立刻又沸腾了起来，又是十字军东征，又是“路易九世之谜”，看来真有个惊天大秘密等待着我？

这卷羊皮书居然如此重要，可怎么会在林海家老屋里被发现呢？还有林海告诉我的那些事情，那纠缠在他身边的幽灵，究竟是不是他的臆想呢？

现在故事才刚刚开始，而手头的线索还是一团乱麻，我不知道还能够做些什么。整整一天我都在思考着这件事，趴在电脑前搜索了许多关于路易九世的资料，大致和于力在E-mail里说的差不多。

至于我和于力的关系，那可就说来话长了。

我认识于力已经五年多了，那时候我刚刚开始上网，基本上还属于菜鸟级，经常在BBS上被人砸砖。

有一次在“榕树下”社区里遇到了于力，当时他的网名叫“塔莫纳斯·乌里安希达”，这是十三世纪欧洲最有名的魔法师的名字，据说其人精通各种巫术，还能长生不死。于力之所以用这个网名，是因为他曾经自学过巫术，当然是真是假就不得而知了。于力一开始和我在论坛里互相砸砖，后来又成了互相吹捧的好友，更巧的是我们在同一座城市，便经常出来一起吃饭。于力比我年长三岁，当时还在大学里读硕士生，主修专业是欧洲古代史。

因为在BBS上就已是知己了，再加上都有相同的兴趣爱好，所以我们成了无话不谈的朋友。后来于力去法国留学，临行时还是我到机场去送他的。他到了法国以后，几乎每个礼拜都给我发E-mail，我们始终都保持着联系，除了不能见面吃饭以外，感觉和在国内没什么区别。于力每年寒暑假回国的时候，都要来找我一起玩，他可不像别的留学生那样寒酸，出手一向阔绰，让我们这班国内的兄弟很是羡慕。

想着想着已是晚上了，中国和法国的时差是七个小时，现在的巴黎应该是下午吧，不知于力这家伙正在干什么。忽然我的手机响了起来，屏幕上显示的居然是于力，我立刻接起电话，听到了上万公里外传来的声音。

果然是于力的声音，还是那副沙哑的嗓子，他在电话里兴奋地说：“兄弟，羊皮书的照片已经给奥尔良教授看过了，他也非常感兴趣，认为这是难得的宝贝，值得深入研究。教授还请你到法国来一趟，把羊皮书原件一起带来，他要对羊皮书进行鉴定，还要解读剩余的文字。”

要请我去法国？我差点以为听错了：“你再说一遍？”

“我没有开玩笑，奥尔良教授真的邀请你来法国，把羊皮书也一起带过来，这对教授非常重要。他研究‘路易九世之谜’已经一辈子了，现在终于有了这么一个机会，可能会改变许多人的命运，所以他不惜一切代价都要进行下去。”

“改变很多人的命运？你这是什么意思？”

于力沙哑的嗓音忽然抖了一下：“别问了，你到了法国就知道了。”

这时我已经不在乎国际长途的电话费了：“问你最重要的一个问题，如果我来法国的话，那么费用由谁出呢？”

“这个你就不用担心了，奥尔良教授已经表态，你来法国的一切费用，包括机票和食宿，全部由我们伏尔泰大学承担，他手头有一大笔专项研究经费，已经报批校董会同意了。我们学校会向你发出正式的邀请，签证和机票将通过中法文化交流中心办理。奥尔良教授很着急，希望能尽快见到你。”

无论谁听了这番话都会动心的，虽然我还是不太放心，因为这件事来得实在太突然了，我完全没有思想准备。但是，一想到免费欧洲游的大好机会，不去实在是超级“戆大”了，就说：“于力，这件事我可以答应你。但羊皮书并不属于我，得等我拿到了羊皮书再答复你。”

“行，反正邀请已经发出来了，签证很快就会办妥，我相信我们会在戴高乐机场再见面的。”漫长的长途通话终于结束了，我放下手机长长吁了一口气。

如果昨天于力这么说，那我一定认为这是个愚人节的玩笑，但今天我不得不信了。曾经以为巴黎很遥远，但现在几乎就在眼前了，我打开电脑里储存的图片，里面有一张图是于力从法国发给我的，那是巴黎圣母院塔顶的独角石兽，面对着巴黎阴郁的天空。

在那片遥远的天空下，究竟隐藏着什么秘密呢？

2005年4月10日

浦东国际机场。

上午10点35分，我已坐上了法航航班，透过空中客车机舱的舷窗可以看到阳光照耀下的停机坪。我感到飞机缓缓地动了起来，停机坪的标识线也在徐徐后退，在转过两个漫长的大圈之后，空客的加速度越来越大了，几乎在一瞬间脱离了地面。虽然耳朵非常难受，但我的眼睛始终盯着窗外，机翼已经高高地掠过大地，把偌大的机场抛在了身后。

每当在这个瞬间，我就会想起迪克牛仔的《三万英尺》：“爬升，速度将我推向椅背，模糊的城市，慢慢地飞出我的视线……”

看着飞机下面越来越渺小的江南大地，我忽然想到了十天前的愚人节之夜，命运就是那样奇怪，几个偶然就可以改变许许多多。

此刻，我的旅行包里正藏着那铁皮盒子，羊皮书就安静地躺在里面。一周前在接到巴黎伏尔泰大学的邀请后，我立刻就把林海约了出来，向他原原本本地说明了情况，希望他能够把羊皮书交给我，带到法国去接受鉴定和研究，也许可以帮他解开许多谜团，让他摆脱目前遭遇到的恐惧。

但林海并没有立即同意，他也很清楚这卷羊皮书的价值，何况这是从他家老屋里发现的，说不定还是祖上传下来的呢。我也很理解林海的担心，毕竟他刚刚认识我，万一我把羊皮书占为己有该怎么办？所以我提出了第二套方案，就是我把去巴黎的机会让给林海，让他自己带着羊皮书去鉴定。但林海立刻就否决了这个方案，他说幽灵始终都在他周围，随时都可能杀了他，现在他根本就不敢轻易出门，更别提去万里之遥的法国了。

最后，我们两个达成了协议，我们先去公证处做公证，以证明羊皮书是林海借给我的，我必须在一个月之内，将羊皮书原封不动地归还给他。在做完公证，并且拍完照片存好档后，林海终于把羊皮书交给了我，但他还是有些放心不下，对我千叮咛万嘱咐一定不能出什么意外，否则他对不起祖宗。我当然明白他的良苦用心，对天发誓要用自己的生命来保护这卷羊皮书。

与此同时，由巴黎伏尔泰大学出面，在北京的中法文化交流中心的帮助下，我的签证在最快的时间内办妥了，其他一切手续也非常顺利，就连机票也是他们帮我订的。

真不可思议，在不到十天的时间内，我就坐上了去法国的航班。我看了看旁边的座位，一个大胖子老外正在打瞌睡，漂亮的法航空姐推着小车走过。此刻舷窗外是片片浮云，空中客车正呼啸着向西飞去，十几个小时后，巴黎就要被我踩在脚下了！

至于那个古老的秘密，还是交由命运来解开吧。

第二部：从上海到巴黎

2005年4月10日·上海

“他已经飞走了吗？”

林海趴在寝室的窗口，仰望着上海的蓝天，只听到高空中隐隐传来飞机的轰鸣声。此刻，他的羊皮书已经在法航的班机上了吧，林海所能做的只能是默默祈祷。

他把头从窗口缩了回来，缓缓地摊开了自己的左手，掌心里那行红色字迹依然刺眼——“Aider moi”。

林海每天都在洗手，可一直洗不掉手上的字，也曾想过去化学系求助，结果还是放弃了。也许他还想留着这几个字吧，因为那是某个灵魂在向他求救，可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

是的，自从在美术馆见到画中的玛格丽特，林海的生活就被彻底地改变了，他大部分时间都龟缩在寝室里，每到晚上就不敢再出门了，就算上厕所也要憋到天亮。半夜里只要寝室里有什么动静，他立刻就会被吓出一身冷汗。

每天凌晨，林海都会做相同的梦，他看到了玛格丽特……油画里的脸庞活生生地出现在眼前，她伸出左手轻抚着林海的头发，而右手里则捧着一颗人头。林海如痴如醉地任她抚摸，直到渐渐看清那颗人头的样子，居然长着一张与他完全相同的脸——原来这正是他自己的人头。

每当在梦中看到这一幕，他就会惨叫着从床上跳起，把几个室友吓得半死。现在室友们几乎把他当作神经病来看了，他也觉得自己离歇斯底里不远了。

“我该怎么办？”

于是，林海又想起了老屋，自从那晚在阁楼上过了一夜之后，他就再也没有去过那里了。既然十年都没有人进去过，那阁楼上的画怎么会不翼而飞了呢？还有老虎窗下发现的那卷羊皮书，究竟是谁把它藏在里面的呢？

爷爷早就已经死了，这个世界上恐怕只有父亲才知道答案。

林海点了点头，对，为什么不去找父亲呢？也许能从他那里发现谜底。

他立刻离开了寝室，低着头冲出学校，坐上了一辆去市郊青浦的公车。

人们习惯把林海的父亲叫做林医生，他过去是精神病院最出色的大夫，据说年轻时很帅，有许多女孩暗暗喜欢他。可惜他一辈子就蹉跎在精神病院里，终日和一帮妄想狂打交道，等到五十岁才有了提升的机会，却不想发生了意外。一个有严重癔症的病人，幻想穿着白衣服的人都是恶魔，把他关起来只为窃取他的内脏，于是在一个深夜袭击了林医生。倒霉的林医生不但身受重伤，在病床上躺了三个月，更重要的是心理受了严重刺激，再也无法在精神病院工作了。林医生只能办理病退手续，黯然回到家里，大劫之后身心俱疲，他已无法忍受都市嘈杂的环境，便搬到了空气新鲜的郊外，租下一栋两层楼的农舍，整日在田野间修身养性，以恢复遭受过严重伤害的身心。

下午两点，林海抵达了青浦乡下的公路边。四月的乡间开满了油菜花，景象蔚为壮观，父亲租的农舍就在一片油菜田里。

农舍的门并没有上锁，林海悄悄推开房门走了进去，看到父亲正在窗台边浇花。已经两个多月没见到父亲了，他的表情还是那样严肃。好在这张严厉的面孔，林海早已经习惯了，小时候就很少见过父亲的笑脸，一天到晚都沉默冷淡，似乎受到了精神病院里病人们的影响，也可能是从爷爷那儿遗传的冷酷基因吧。

虽然都那么大了，但林海对父亲还是有种天生的畏惧感，他先试探着问道：“爸爸，我最近忽然想起一件事，爷爷去世已经有十年了吧？这么多年了，那间老屋为什么不租出去呢，空关着多浪费啊？”

“不，我不想租。”

父亲斩钉截铁地回绝了他的问题。

林海犹豫了片刻，终于战战兢兢地说了出来：“嗯，前几天我回老屋去看了一下。我记得小时候在爷爷的阁楼上，曾经看到过一幅小画像，但这次去却没有看到。”

“小画像？”

“是一个外国女人的画像，就挂在小木床边的墙壁上，爸爸你知道吗？”

父亲摇了摇头说：“不，从来就没这样一幅画像，你爷爷去世以后，我曾经到小阁楼上去过，除了一张木板床以外，什么都没看到。”

“你是说在十年前，就不存在这张画像？”

“是的，从来就不曾存在过。在你爷爷去世前一年，我为老屋重新装修的时候，也曾经爬到阁楼上看过，根本就没有什么画像。”

父亲的话掷地有声，根本容不得林海怀疑。瞬间，林海只感到心里一沉，一个可怕的念头冒了出来……不，这不可能！他闭上眼睛不敢再想下去了。

然而，父亲却说出了他不敢回忆的往事：“儿子，你记得吗，你小时候经常会梦游，说见到了某个早已经死去的人？”

林海的脸一下子变得煞白，嘴唇颤抖着回答：“是的，我还记得，我记得自己看见了妈妈。”

“可那时候你的妈妈早已经不在了，你见到的只是空气，是你自己心里的幻影。”

“别，别说妈妈了！”

林海痛苦地低下了头，在他五岁那年，妈妈就在一场突如其来的车祸中死了。那么多年来，他脑子里对妈妈的印象，永远都是年轻的少妇。是爸爸一个人将他养大的，所以他是个缺少母爱的孩子，常常为没有妈妈而偷偷流泪。在十岁左右，他经常在半夜里梦游，总说自己在厨房里见到了妈妈，每当这时爸爸就会给他个耳光，让他从梦游中清醒过来。

父亲继续严厉地说下去：“因为你从小就没有妈妈，所以你一直都喜欢幻想，小时候还产生了梦游的毛病，甚至有轻微的妄想症状，幸好我及时发现了你的问题，对你进行了一些潜移默化的治疗，你的梦游和妄想也很快就消失了。”

听着这位前精神病院医生的分析，林海只觉得毛骨悚然，他后退了几步说：“爸爸，难道当年我在爷爷的阁楼上见到的那幅画像，也是出自我的妄想？”

“是的，最近你是不是又看到了某幅相同或近似的画像？”

居然给父亲猜到了，林海只能乖乖地点了点头。

父亲继续说下去：“最近你看到的画像，立刻刺激了你的神经，令你联想到了小时候的经历，而那些因妄想而产生的记忆，又重新浮现了出来，所以你才会产生阁楼里有过画像的错觉。”

林海怔怔地说：“那真的是错觉……或者说是妄想吗？”

“对，你自己再仔细想想吧。我看你的脸色非常不好，这些天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事情？”

但这回林海使劲摇了摇头：“不，没什么特别的事，这几天可能有些着凉了吧。”

其实，林海并非不想告诉父亲，而是怕父亲非但不相信他的话，反而会出于职业习惯，认为儿子有可能神经错乱，将他送到老单位治疗去了。

林海的脑子里已经乱成一团了，听了刚才父亲的一番话，他已经分不清哪些是现实，哪些是幻想了。本来他还想把左手掌心里的字摊开给父亲看，但现在他紧紧地握住了拳头，根本就不敢让父亲看到。

最后，林海只能匆匆辞别了父亲，坐上了回市区的公车。他看着车窗外遍地的黄花，只觉得眼前一片茫然，不知道自己该向何处去。

在车上晃荡了一个小时，刚刚开进市区的时候，他忽然想到了西洋美术馆，听说法国圣路易博物馆珍品展明天就要结束了，也就是说玛格丽特就要离开中国了，也许永远都不会再来了。

不，应该再去见她一面，见她最后一面！

几秒钟内，林海已打定了主意，他还要再去西洋美术馆一次，去看油画里的玛格丽特最后一眼。

他提前下了公车，在街上随便吃了点东西，然后就赶往西洋美术馆。

夜色朦胧之际，林海来到了西洋美术馆门口，闭馆时间是晚上八点，留给他的时间还不到一个小时。

虽然一张门票要两百块钱，但他还是毫不犹豫地买了一张，匆匆跑进了美术馆大门。

这时的西洋美术馆冷冷清清，几乎见不到人影，墙上挂着的画像里的人头，看来要比参观者的人头还多。在这样的环境中，林海只能放慢了脚步，安静得可以听清自己的喘气声。

草草地看过圣路易博物馆的几十幅画，他便直奔最里面的珍品展览室了，防盗门现在还敞开着，但再过一个钟头就要牢牢地关上了。

林海总觉得背后有个影子在跟着他，但现在他顾不了那么多了，他最想做的就是再看玛格丽特一眼，不管她是现实存在还是妄想中的幻影。

他轻轻走进了展览珍品的密室，这里依然只有他一个人。在狭窄逼仄的空间里，他只感到一股窒息与压抑感，这让他几乎不敢睁开眼睛了。

但玛格丽特的眼睛正在盯着他。

终于，林海向前方的墙壁上看去，只见十六世纪的油画依然挂在那儿，他的视线正好撞在了玛格丽特摄人心魄的眼睛里。

面对着这幅四百多年前的油画，林海完全沉静了下来，静静地看着画中的玛格丽特。是的，她依然是那个样子——黑色的长发如瀑布般垂下，半透明的翡翠色眼睛顾盼生辉，嘴唇微微抿着，似乎是欲言又止，她究竟想对林海说什么呢？

不，她怎么可能是幻影呢？怎么可能是妄想呢？她简直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只不过是生活在油画的世界里。

是的，画里的玛格丽特是有生命的，而此刻她正在想什么呢？

在这间美术馆的密室里，一股悠悠的气息又散发了出来，缓缓地钻进了林海的鼻孔。他只能屏住呼吸，又把头往前凑了一点。玛格丽特的眼神似乎有了些许的变化，她好像变得更加忧伤了，也更加含情脉脉，她一定有许多话想要向他倾诉。他终于控制不住自己了，对着油画轻声地说：“你想要说什么？请全都告诉我吧。”

忽然，林海仿佛听到了玛格丽特的回答……

她在说什么？

仿佛有一把剑刺中了后心，他的眼皮缓缓合上，转眼就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他坠入了地狱。

不知沉睡了多久，林海终于又悠悠地转醒过来，痛苦地睁开双眼，却什么都看不到，宛如在黑暗的海底。

是的，因为他听到了持续不断的滴水声，那些涓涓的流水仿佛已将他淹没。

自己在哪儿？是第七还是第九层地狱？

林海恍惚了好一会儿，终于感觉到了身体的存在，四肢似乎也能动弹起来了，他伸出手向前摸了摸，前方好像是一扇门。还有，屁股底下是一块冰凉的塑料物，自己的后背正靠在一块板上面。

于是他挣扎着站了起来，但眼前还是一片漆黑，难道自己的眼睛瞎了？他不敢证实这个可怕的想法，而是伸手去推了推跟前的门，但似乎被锁住或闩住了，反正怎么也推不开。他又用力地敲了敲门，只听到四周传来可怕的回声。

他大口地喘息几下，觉得嗓子还能发出声音，便大叫了起来：“喂！有人吗？这是什么地方？”

像是在幽暗的山洞里，回声传出去老远又弹了回来，但依然没人回答。他绝望地又坐了下来，那令人恐惧的滴水声还在继续，就像有许多只小虫子在他腿上爬着。

忽然，林海想到了什么，连忙摸了摸自己的腰间，幸好手机还在身上。他赶忙把手机掏出来，屏幕的荧光照亮了一小块黑暗，原来自己的眼睛并没有瞎！

他又用手机屏幕照了周围一圈，才发现这里竟是厕所，刚才自己是坐在抽水马桶的盖子上，两边都是塑料的挡板，前面是厕所隔间的小门，但好像被锁起来了，至于滴水声，自然是厕所里特有的。

原来自己被关在厕所隔间里了。

怎么会在这里？林海又看了看手机上显示的时间，是晚上十点钟，这个时候美术馆早就关门了。

他先让自己的呼吸平稳下来，然后仔细回想几小时前发生的一切。

对，明天就是圣路易博物馆珍宝展的最后一天，所以他来到了西洋美术馆，走进了珍品展览室，密室里只有他一个人，面对着油画里的玛格丽特……他闻到了某种气息，画里的玛格丽特似乎对他说了什么话，然后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天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关在厕所里。林海使劲摇着头，他想到要打手机求救，但又不知自己身在何处，这让人家如何来救他呢？

只能自己救自己了，林海用手机荧光照了照头顶，两边的隔板大约只有两米高，与上面的天花板有很长一段距离，可以从上面爬出去的。于是，他踩到抽水马桶的盖子上，把头探出了隔板，但外面依然漆黑一片。他用双手支撑着自己的身体，再把脚也搭上了厕所的隔门，终于整个人都翻到了外边。好在下来时他用手吊着门板，所以并没有摔着。

脱离隔间的囚禁了，林海用手机荧光照了周围一圈，这里是一个男厕所，看起来非常干净。厕所的门并没有锁上，他悄悄地走了出去，在手机微光的照射下，依稀可见外面是条走廊。

小心翼翼地穿过走廊，仍然看不到一丝光线，只能借助手里的那点微光，这让林海的心跳越来越快了。听着自己脚底下发出的声音，还有周围空旷的回声，感觉就像进入了铺满大理石的古墓里。

忽然，在手机发出的微光里似乎照出了一张人脸，林海吓得几乎叫了起来，他颤抖着举起手机向那个方向照去，发现在黑暗中隐隐有张西洋男人的脸。他又缓缓地向前走了几步，才发现那是一幅油画，画里的男人想必是某位法国国王。

终于吁出了一口气，但他不敢怠慢，赶紧再用手机照了照前面的墙壁，果然还是几幅西洋油画。那些几百年前的欧洲人都聚集在这黑暗中，正以各种姿势、各种眼神看着林海，似乎随时都会从画里走出来。

原来他还是在西洋美术馆里，闭馆后的美术馆空无一人，只剩下墙上挂着的这些画中人。林海继续向前走去，手机屏幕如烛光般微弱，不时照出墙上油画里的人脸……你可以想象一下，在空旷黑暗的美术馆里，你独自一人行走着，周围都是几百年前的油画，那一个个画中的古代人影，宛如幽灵般晃动在手机微光之中……

在这古墓般的环境里，林海再也不敢高声喊人了，他生怕自己的声音会吵醒画中的人们，那些国王从画里跑出来可不是好惹的。

忽然，手机的微光照出了一片金属的反光，原来是珍品展览室的防盗门，奇怪的是那扇门居然还敞开着。他伸出手摸索着进入了这间密室，他知道玛格丽特的油画就在里面，她是怎样度过漫漫长夜的呢？

在黑暗的密室里，林海缓缓地向前走着，手机高举在身前，屏幕发出的荧光就像鬼火似的。前头仿佛有一片淡淡的反光，那似乎是油画所在的位置，手机越来越靠前了，隐约可见一张朦胧的脸庞。

那是玛格丽特的脸。

林海把头凑近了，在微弱的手机光线之下，那张脸居然变得如此栩栩如生，一双翡翠色的眼睛竟是水汪汪的，如同真正的缅玉般妩媚。

她眨了一下眼睛。

油画中的玛格丽特竟眨了一下眼睛！林海绝对不会看错的，他甚至还感到了从油画中呼出的芬芳气息。

千真万确，油画里的玛格丽特站了起来，依然是那头黑色瀑布般的头发、那对琥珀耳环、那身宫廷长裙，还有天鹅绒的披肩，

这不是他的幻觉，更不是妄想，而是实实在在用自己的眼睛看到的。

这是一个画中的幽灵。

但此刻林海已经忘记了恐惧，他就像个虔诚的信徒一样看着玛格丽特，看着这场人鬼奇迹的发生。

终于，玛格丽特到了他的眼前。

他们只相距几厘米，手机屏幕几乎贴着她的眼睛，荧光直射入她半透明的眼珠里，甚至可以看到她的瞳孔一下子收缩了。

林海呼吸着她口中的呼吸。

与她交换空气的感觉无比美妙。

突然，玛格丽特的手抓住了他，画中幽灵并不是冷血的，她手掌里发出的温热，如电流般穿过林海的全身。

奇迹确然发生了——玛格丽特从油画里走了出来。

更让林海想不到的是，她居然还说话了——

“Aider moi！”

又是这个词！译成中文就是“救救我”，真是从她嘴巴里说出来的，林海不得不相信这亲耳所闻了。她的音色是那样动听，还带着十六世纪贵族法语的韵味，只不过语气略显哀伤。

看着手机荧光下的玛格丽特的脸庞，林海的脑子里一下子空白了，多年来学习的几千个法语词汇，此刻居然一个都想不起来了。

语言虽然忘记了，但本能是忘不了的，林海大口喘息了起来，紧紧地抓住了她的肩膀——这四百多年前的法国公主的身体竟是那样柔软，就像抓住了一只温顺的绵羊，便顺势扑在牧羊人的胸膛上。

他们靠得实在太近，以至于林海又看不清她的脸了，只能感觉到她口中急促的呼吸，还有她胸前诱人的起伏。

在这黑暗的美术馆密室里，在这奇迹般的油画之夜，林海再也掩饰不住自己的激动了，在猛烈地喘息了片刻之后，他开始呼唤起了她的名字：“Marguerite！Marguerite！”

玛格丽特抬起头回答：“（法语）是我！我已经等你很久了，快点救我，救我！”

最后两个词还是“Aider moi”，林海不明白究竟要救她什么，难道是把她从油画里救出去？

对，既然她已经从画里走了出来，那么就不能再她让回去了。林海回头摸了摸后面，便抓着玛格丽特的手向后走去。

他摸索着走出了密室的门，把手机屏幕对准了外面，虽然还是一团漆黑，但林海似乎听到了一阵脚步声。

玛格丽特的手紧紧地抓着他，在他耳边轻声说：“（法语）快点走，诺查丹玛斯来抓我了。”

“你说谁？”林海用法语回答。

但玛格丽特似乎紧张到了极点：“别问了，我们快点逃，否则你会死的。”（此后为叙述方便，凡玛格丽特说话均为法语，凡林海与她说话亦基本为法语）

最后一句话林海听得清清楚楚，他立刻毛骨悚然了起来，而那可怕的脚步声似乎也越来越近、越来越急了。

他赶紧抓着玛格丽特的手，向美术馆大厅跑去，一路上的脚步声打破了宁静，手机屏幕的光线到处乱照，在墙壁上闪出一个个鬼魅般的人影。

林海觉得他们就像是无头苍蝇一样，在美术馆的黑夜里狂奔着，周围都是几百年前的油画，又回到了路易十三的卢浮宫里，与三剑客或达达尼昂玩着死亡游戏。

他一边逃一边问：“你说的那个人，究竟是谁？”

“诺查丹玛斯，你连他都不知道吗？”玛格丽特在黑暗中顿了一顿，幽幽地说，“那是一个幽灵。”

这时幽灵已经追过来了，林海回头用手机照了照，只见一个巨大的黑色人影扑了过来。

玛格丽特说得没错，如果林海落到这个“东西”手中，自然是必死无疑的。

为了“aider”玛格丽特，也为了“aider”他自己，林海必须要摆脱这个幽灵。

他带着玛格丽特冲到了一条走廊里，两边都挂满了画。他们在黑暗的走廊里奔跑着，玛格丽特的长发随之扬起，几根发丝打到了林海的脸上。

长长的走廊弯弯曲曲，宛如一个巨大的迷宫，他们似乎转了好几个圈，但始终都没有摆脱后面的脚步声，那个黑影一直跟在身后几米处，仿佛随时都会吞噬他们。

就在林海几乎跑不动时，他忽然发现眼前有一道亮光。就像将要淹死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他拉着玛格丽特拼命地跑了过去，原来那是条紧急逃生通道，即便是晚上闭馆后也不会锁上。

他们立刻冲进通道，在手机荧光的照射下，发现是有上下楼梯的。但下去的楼梯已经被铁门关紧了，他们只能慌不择路地往上爬。林海气喘吁吁地跑上了好几个楼面，而玛格丽特也累得不行了。

跑上最后一道楼梯，眼前却是一扇上锁的铁门，好在这扇门是从里面锁上的，林海很轻松就打开了锁。冲出了最后一扇门才发现，他们已经爬到楼顶天台上了。

头顶是满天星斗的夜空，周围全是高耸的楼房，这个城市永远不夜的灯火，把天台也照得半亮了。

玛格丽特也仰起了头，看着周围全新的世界，仿佛到了天堂里。林海心想，这会不会是她四百多年来第一次面对夜空？

在城市的夜空下，林海总算看清了她的全貌，那身四百多年前的法国宫廷的装束，在这高高的天台上分外醒目，就像是以楼顶为舞台，以不夜的城市为背景的一幕西洋歌剧，而女主人公正是历史上的玛格丽特王后。

此时此刻，她的表情非常复杂，那是重获自由以后的兴奋，还是离开了自己的时代的悲哀？不，现在还不是感伤的时候，那个叫诺查丹玛斯的幽灵很快就会上来了，要快点想办法离开这里。

林海发现天台旁边还有道扶梯可以下去，他连忙拉着玛格丽特跑到那里。虽然玛格丽特穿着长裙，但还是小心翼翼地爬了下去。原来这里是消防楼梯，安装在大楼的外墙上，因为旁边还紧靠着一栋大楼，所以从外面是看不到的。

沿着这条救命的消防楼梯，他们很快就爬下了好几层楼，最后却悬在了半空中。原来消防楼梯不到地面就断了，还剩下大约三米的距离，下面是一条狭窄寂静的小巷，堆积着许多黑色的垃圾袋。

不行，他们都已经支撑不住了，林海索性跳了下去。幸好下面的垃圾袋里有许多东西，正好起到了充气垫子的作用，使林海毫发无损。他向上挥了挥手：“快点下来，没事的。”

玛格丽特犹豫了一会儿，终于放手跳了下来。林海在下面接住了她，被一起带倒在了垃圾袋上。

他们都陷在了垃圾袋里，身体纠缠在一起，林海满手摸到的都是温柔，玛格丽特微微呻吟了几下，略显羞涩地把头扭开了。

林海好不容易才爬了起来，再把玛格丽特拉了出来，垃圾袋包得很严实，他们看起来都没有被弄脏。小巷里有一盏昏黄的路灯，照着玛格丽特苍白的脸庞，还有她那身四百年前的打扮——画中人终于回到人间，一切简直就像是在做梦。

“快点逃吧。”

他轻轻喊了一声，便拉着玛格丽特跑出了小巷，这里已经不属于西洋美术馆了，外面就是一条小马路。

不过这条路上没什么人，要是被人家看到玛格丽特的装束，不被吓个半死才怪呢。

他们小跑着冲出去老远，终于坐上了一辆出租车。玛格丽特似乎被汽车吓了一跳，她那个时代应该只有马车的吧，好在拦车的地方没有路灯，司机没看清玛格丽特的衣服。当她战战兢兢地坐进出租车后，司机才从后视镜里看到了她的脸，不过平时老外坐出租车的也挺多，所以也没有太在意。

司机问他们去哪里，林海一时有些蒙了，他也不知道自己该去哪儿。总不见得回学校吧，难道要把四百多年前的人带到寝室里？犹豫片刻之后，他忽然想到了一个地方——老屋。

出租车向市中心疾驰而去，很快就驶上了高架，车窗外的夜上海流光溢彩，宛如在丛林中飞奔。玛格丽特靠在车窗里，呆呆地看着眼前的景象，与她生活的那个时代太不一样了，第一次坐在飞驰的汽车上，感觉大概就像在做梦吧。

她忽然回头问林海：“这是在哪里？”

林海盯着她的眼睛回答：“中国的上海。”

“中国？”她摇了摇头，露出了一副奇怪的表情，“我从来都没有想象过，会到这么遥远的地方来。”

“玛格丽特，这个世界已经变小了，中国与法国并不遥远。”

这时出租车已下了高架，停在了老屋附近的马路上。他们下车以后，司机才看到路灯下玛格丽特的衣裙，他撇着嘴说：“老外就是喜欢乱来。”

好在已经很晚了，弄堂里冷冷清清的，没有人注意到林海和玛格丽特，他们小跑着到了老屋底下。

林海紧紧抓着她的手，走上黑暗的楼梯，木板发出吱吱呀呀的声音，直到他打开老屋的房门。

“对不起，我只能先带你来这里。”

玛格丽特是四百多年前的法国公主与王后，当年住惯了富丽堂皇的宫殿，但面对着这间寒酸的老屋，脸上却没有丝毫不快。她反而满是兴奋地看着天花板，看着房间里的一切，甚至还大口呼吸着老屋里的空气，充满感激地说：“谢谢你，你救了我，你是我的恩人。”

林海沉默地看着她的脸庞，十年前就是在这间老屋，自己第一次见到这张美丽的脸。忽然，他情不自禁地伸手捋了捋她的头发，而玛格丽特也没有拒绝的意思，但林海还是把手收了回来。他知道自己绝不能失去理智，因为在他眼前的女子不是个普通人，而是从四百多年前的油画里跑出来的幽灵。

但玛格丽特却抓住了他的手：“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林海。”

接下来他们都沉默了，林海不知道该怎么办，现在玛格丽特已经从油画里跑了出来，一时半会儿也回不去了，虽然她是个四百多年前的幽灵，但却有着活生生的肉体，究竟该怎么办？

已经是子夜时分了，与这美艳的外国女子独处一室，让林海感到分外尴尬，他想了几个法语单词，轻声地说：“对不起，你想我该走了，今晚你就留在这里吧。”

但她又拉住了林海的手：“不，我害怕，我害怕诺查丹玛斯又会追过来。”

玛格丽特的眼神几乎是在哀求，林海的心立刻就软了，他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好，我留下来陪你。”

其实，深更半夜的，林海也没地方可去，倒是上面的小阁楼可以睡一晚。那玛格丽特呢？她在油画里需要睡觉吗？这让林海又困惑了起来，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做，不过就算出于我们中国人的礼节，还是该为这位“外宾”准备床铺的吧。

但卧室的钢丝床光秃秃的，根本就没法睡人，林海先让玛格丽特在老屋等着他，然后他迅速地跑了出去。幸好附近的二十四小时店里有卖床上用品，他买了一套床单被褥枕头之类的，立刻就赶回了老屋。

林海收拾了一下钢丝床，把床单被褥都铺了上去，这下起码可以睡人了。然后林海打开了小卫生间的门，告诉玛格丽特如何使用这些东西，他暗暗觉得有些可笑，油画里的人需要这些吗？

直忙到半夜一点多钟，林海实在撑不住了，才爬上了小阁楼，关照玛格丽特不要打开门窗，万一有什么事叫他就可以了。

而玛格丽特则像个温顺的绵羊，林海说的所有的话，她都乖乖地点头。

林海爬到了小阁楼上，怔怔地看着木床上的墙壁，十年前在这里所看到的女子，现在竟活生生地出现于此，命运真是捉弄人。

他轻轻叹了一口气，根本来不及回想今天发生的一切，便躺在了小木床上，盖着毯子睡了过去。

幽幽的月色，正透过老虎窗照射到他脸上。

2005年4月10日·巴黎

耳朵又剧疼了起来，我甚至来不及看舷窗下的景色，只能拼命地嚼着口香糖。空中客车正在降落之中，发出巨大的轰鸣声，当飞机开始平稳地滑行后，我才意识到脚下已是法兰西的土地了。

从上海到巴黎的飞行用了十几个小时，跨越了地球上的八个时区，一路上飞越了几十个国家，已经让我疲惫不堪了。但想想在十字军东征的年代，马可·波罗到中国可是走了好几年，现在这点时间只能算是一眨眼了。

由于七小时的时差，我已经把表调到了法国时间，现在是格林尼治标准时间晚上七点半，从舷窗向外望去，戴高乐国际机场已被夜幕笼罩，停机坪上亮着耀眼的灯光。

等到下了飞机以后，还没来得及抒发脚踩欧罗巴的兴奋，我就晕头转向地排起了队来，尤其是我这种单刀赴会的。在经过复杂的入境手续之后，我总算正式进入法国国门了。

在旅客出口处，我拎着旅行包张望了很久，终于在人群里看到了一张中国人的脸——于力。

虽然早就说好了来机场接我，但毕竟是古人所说的“他乡遇故知”，我心里一下子就热了起来，连蹦带跳地向他挥着手。

其实，几个月前过春节的时候，他还回国来和我一块儿玩的，但现在他又有了变化，最显著的就是他的头发几乎剃成了光头，这让他的面孔更显成熟了，相比之下我实在是很“嫩”啊。

于力一把接过我的旅行包，他的身体还是那样健壮，在老外中间一点都不吃亏。嘴角露出坏笑说：“听说你在国内挺火的啊，怎么还是老样子啊。”

“是吗，混得再好也不及你啊，看你每天都在欧洲游，早就羡慕死你了。”

我们一边闲扯着，一边穿过拥挤的戴高乐机场，走了好长的路才离开大厅，来到了停车场里。

原来于力是开着车来的，是一辆小排量的雷诺车，但法国人就喜欢这种性感的小车子，在停车场里还算顺眼。

坐上车以后，于力很快就开出了机场。巴黎郊外的夜晚和上海差不多，开了半个多小时才进入都市区。据说巴黎的夜晚要比白天好看几倍，我趴在车窗里到处张望，却被于力一句话就说穿了：“别费劲了，这里看不到Eiffel（埃菲尔）的。”

这句话总算让我死了心，十几个小时的飞行也让我精疲力竭了，索性就蜷缩在车子里闭目养神起来。又不知开了多久，车子终于停了下来，我揉着眼睛向四周望去，全都是十九世纪的大厦，看起来有点像英国牛津。

于力带着我下了车，原来这里就是伏尔泰大学，位于塞纳河左岸的拉丁区，这里也聚集了巴黎众多的大学和文化机构。顾名思义，这所大学是为纪念大思想家伏尔泰而命名的，已有一百五十多年历史了，周围这些建筑都是十九世纪留下来的。说起伏尔泰，和我们中国人还是挺有缘的，这位十八世纪法国思想启蒙者对中国文化情有独钟，他崇拜中国古代的一切文章制度，认为中国才是欧洲文明需要学习的对象，还改编过中国戏曲《赵氏孤儿》。

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我们踏进了个餐厅模样的地方，一个花白头发的小老头已经在门口等着我了。于力立刻作了介绍，原来那老头就是奥尔良教授。

教授的个子异常矮小，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花白的卷发很有些派头，他热情地和我握了手，嘴里不知道在唠叨个什么，差点就凑上来亲我脸了。

于力忙不迭地做着翻译：“教授说做梦都想见到你来，还问你羊皮书带来了吗？”

其实我心里也明白，教授梦到的当然不是我，是羊皮书卷嘛。我拍了拍旅行包说：“就在这里了。”

教授显然现在就想看看羊皮书，但他马上就克制住了，毕竟法国也算是西洋礼仪之邦，先请远道而来的客人吃饭还是免不了的。

虽然法国菜名声远扬，但对于我的中国胃来说，实在是索然无味。席间奥尔良教授滔滔不绝地说着，于力却只翻译了几句，他说那都是些客套话，听不听都一样。

吃完饭后教授便“原形毕露”，向我要起了羊皮书。虽然这时我已困得不行了，但脑子还算清醒，立刻说明羊皮书不是我本人所有，只能算借给教授研究使用，所以必须办理手续。于力说没问题，经常有人送文物来鉴定，他们大学里有专门机构处理。

但教授还是不甘心，说要先看一看实物。我答应了教授的要求，他们将我带到历史系大楼。此刻，这栋古老的大楼几乎空无一人，在这黑夜里回荡着我们几个人的脚步声，听起来阴森恐怖。

在奥尔良教授的办公室里，我打开了旅行包，在最里面的夹层里，是用毛巾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铁皮盒子。我缓缓地将铁皮盒子拿出来，教授的眼睛都已经发直了，于力先让我不要打开盒子，他和教授仔细地看了一下，点了点头说：“这个铁皮盒子，是二十世纪初法国制造的，当时上流社会常用这种盒子来包装贵重物品。”

在于力的示意下，我打开了铁皮盒子，小心翼翼地捧出羊皮书卷。虽然经过了十几个小时的飞行，跨越了几万公里的路程，但羊皮书毫发无损。我刚想用手展开羊皮书，但立刻就被教授制止住了，原来老头已经戴上了特制的手套。

于力向我解释：“人的手上有汗液和细菌，可能会破坏文物，而且文物里也可能留有古代的细菌，所以尽量不要用手去接触。”

奥尔良教授的手里还拿着放大镜，他要亲自把羊皮书打开。他的动作非常小心，以标准的考古学家的程序来处理，先用放大镜检查了一遍羊皮书外面，然后缓缓地揭起一个角，再用放大镜检查一遍，确认不会损害羊皮书以后，才慢慢地将羊皮书展开来。

羊皮书里的文字终于露了出来，在确保不会损害到文物的柔和灯光下，教授用放大镜仔细地端详着，于力也把头凑了过来，他们只看了一小段，便纷纷点起头来。

这时我提醒了他们：“对不起，等明天办好手续以后，你们再仔细地研究吧。”

教授听完于力的翻译后，极不情愿地点了点头，然后又小心翼翼地把羊皮书卷起来，放回到了铁皮盒子里。然后他又嘱咐我，今天晚上一定要把羊皮书放好，千万不能有什么闪失。

然后，于力带我去住处了。当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并没有走下去，而是带我又上了一层楼，我心里立刻打颤了起来：“于力，你不会安排我住在这栋楼里吧？”

“真不好意思，学校的访问学者宿舍都住满了，只有历史系顶楼还有几间客房空着。”

正当我在脑子里暗暗琢磨时，于力已把我带到顶楼了。一条长长的走廊里，亮着几盏鬼火似的灯，脚下的木地板不时发出声响，就像回到了一百年前的巴黎或伦敦。

于力的表情有些尴尬，连连对我说了几个对不起，不过我转念一想，既然已经是免费欧洲游了，就当住一间不要钱的廉价旅馆，至少也不算亏。

来到走廊的最里端，于力掏出钥匙打开了一扇门，他把钥匙交给我说：“看看，还可以吧？”

灯光照亮房间以后，我才发觉里面的空间很大，起码有三十个平米，除了大床和桌椅外，并没有其他的家具摆设，不过里面倒有个可以洗澡的卫生间。房间显得很干净，与外面的环境很不协调，恐怕刚刚才收拾过吧。

“你知道吗，这层顶楼的客房里，曾经住过不少著名人物呢，据说青年莫泊桑刚到巴黎的时候，就住在你这间屋子里。”

我自嘲地笑了起来：“看来回国后我得写篇文章了——《我与莫泊桑做室友》。”

“房间都准备好了，你快点休息吧，明早我再来找你。”

于力告辞后，我一个人看着这宽敞的房间，窗外就是巴黎的夜色了。伏尔泰大学的夜晚异常沉寂，几乎看不到多少亮光，只看到几栋大楼的轮廓潜伏在黑暗中。

现在是北京时间11日的清晨了吧，我急匆匆地给上海的家里打了个电话，然后就一头栽倒在了床上。

晚安，莫泊桑。

2005年4月11日·上海

当巴黎的子夜来临时，几万公里外的上海已是清晨时分了。

晨曦透过老虎窗射在林海的眼皮上，使他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睛，他用了好几分钟才清醒过来，发觉自己正躺在老屋的小阁楼上。

林海忽然想起了什么，便几乎从木床上滚了下来。是的，他已想起了昨晚发生的一切——在西洋美术馆的黑夜里，看到油画里的玛格丽特走了出来，然后有个叫诺查丹玛斯的幽灵要来抓他们，于是他带着玛格丽特逃出了美术馆，又把她带到了这间老屋里。

难道此刻她就在阁楼下面？

不，林海猛然摇了摇头，这怎么可能是真的呢？油画里的人物怎么可能跑出来呢？美术馆里怎么可能有幽灵呢？他用力地捏了捏自己的大腿，认定昨晚的一切只不过是场梦，是睡在阁楼木床上做的一场噩梦而已。

看来也只有这样才解释得通，什么玛格丽特，根本就不存在，或者说她只存在于四百多年前的法国。

林海这才长长地出了一口气，紧张的身体轻松了下来，缓缓爬下了阁楼的扶梯。

“Bonjour！”

一个轻柔的女声从身后响起，这是个法语单词，意思是“你好”。

林海吓得几乎跳了起来，急忙回过头来，见到一双半透明的翡翠色眼睛。

这是一场真实的梦。

玛格丽特正微笑地看着他，头发披在身体一侧，如丝绸发出黑色的光泽，那条天鹅绒的披肩已经解下了，露出了衣裙下光滑的肌肤。

看着她的眼睛，林海不敢再欺骗自己了。现实是多么残酷，昨晚发生的一切都是真的，活生生的玛格丽特正站在自己跟前。

他傻站了一会儿，总算挤出一句法语：“昨晚上还好吗？”

“谢谢你，我睡得很好。”

林海心里想，原来她还真的需要睡觉啊，可能在油画里也有白天与黑夜的分别吧。他不知道再该说什么好，眼前的玛格丽特真的妩媚动人，根本不是这个人间所能有的……对，她本来就不是这个人间的嘛，她是四百年前的美丽幽灵，是画家笔下创造的神奇尤物。恐怕历史上真正的玛格丽特也没这么美吧？许多著名油画中的人物，其实都带有画家“再创造”的成分。

这时他才意识到自己脸还没洗呢，不过昨晚他已经在便利店里买了毛巾，他有些害羞地躲进了卫生间，发觉已经有了使用过的痕迹。匆忙洗漱完毕之后，林海便跑了出去，临行前关照玛格丽特乖乖地等他。

原来他是出去买早点的，玛格丽特应该是不食人间烟火的吧，但出于礼貌他还是买了两份，而且是西方人习惯的牛奶和蛋糕。

回到老屋后，林海把早餐端到了玛格丽特面前，试探着说：“我不知道你是否需要这些东西，如果不需要就告诉我。”

玛格丽特看着眼前的早点，轻声说：“我可不是什么仙女。”

既然不是仙女，那就是幽灵了。

她是公元十六世纪出生的，就算活到现在，也该有四百五十多岁了，世界上有这样的“人”吗？

不过，虽然是幽灵，但只要来到了人间，那就要拥有与人类相同的欲望，自然也包括食欲。

玛格丽特缓缓拿起牛奶，很文雅地喝了下去。

林海瞪着眼睛看着这一幕，忽然想到《聊斋志异》里，那些来到人间的美丽女鬼们，她们隐瞒着自己真实的身份，与心爱的男子共同生活着，往往在许多年以后，愚蠢的男子们才会发现真相。

幸好林海已经知道她是谁了。

她吃早点的动作很优雅，一定是四百多年前的宫廷礼仪，只是与这老屋实在太不相称。林海终于也撑不住了，也坐在她对面吃起了早点，想起自己祖宗几辈都没做过大官，如今却和一个公主加王后面对面吃饭，只觉得还是像一场梦。

早饭吃完后，林海才想起今天是星期一，上午学校里还有课呢。如果现在去学校，那么玛格丽特该怎么办呢？中午是肯定赶不回来的，于是林海又跑了出去，买了很多长条的法式面包，还有一些生活必需品和水回来。

他把面包放到桌子上说：“如果你想吃东西，可以吃这个，我想你不会感到陌生的。记住，千万不要离开这里，我现在要去学校上课了，在我回来之前不要给任何人开门。”

玛格丽特连忙点了点头，说：“我明白了。而且，诺查丹玛斯也一定在找我们，我怎么敢跑出去，万一又被他抓到该怎么办？”

又是那个“诺查丹玛斯”？他在玛格丽特口中竟然是如此可怕，那究竟是个什么人物呢？林海来不及多想了，又关照了她几句，拎起书包就匆匆离开了。

低着头跑出弄堂，周围似乎没有一个人认出他，更不会有人想到，会有一个四百多年前的法国王后，藏在他们的房子中间。

一个小时后，林海回到了学校。

上午的课是法国文学，讲课的还是法籍老师温格先生，他那头栗色头发潇洒如故。他站在讲台上侃侃而谈，时而夹杂着几句中文，据说他来中国已经好几年了。

这堂课说的是波德莱尔的《恶之花》。当迟到的林海踏入课堂时，温格老师已经讲到《恶之花》诗集的出版了，这诗集在当时备受争议，一出版就遭攻击和诽谤，甚至受到法院的制裁。

温格缓缓地说：“诗集分为好几部分，《忧郁与理想》描写诗人物质上的匮乏和精神上的痛苦；《巴黎即景》把目光从内心转向外部，静观巴黎的花花世界；《酒》，酒杯里的天堂是多么虚幻啊；《恶之花》，深入到罪恶中体验快感和痛苦，得到的却是绝望和对自己的痛恨；《叛逆》，因为对周围充满厌恶，而使诗人质问上帝；《死亡》，表达了诗人最后到死亡中寻求安慰和解脱。”

如果在平时，林海很快就会沉浸到温格先生的讲课中，但现在他脑子里全是玛格丽特，就算波德莱尔亲自从坟墓里爬出来朗读《恶之花》，都无法使他集中起精神。

下课后，正当林海要离开时，却被温格老师叫住了。

温格微笑着说：“林，你最近几天怎么了，好像有什么心事？”

啊，果然被他看出来了，林海心里七上八下的，实在不敢把事实说出来，因为他知道没人会信这种事，准会把他当成精神病人。

林海想了半晌，终于想出了个迂回的话题：“温格老师，我最近看了《玛戈王后》这部电影，你看过吗？”

“当然看过，这是法国人的电影嘛，而且小说原著的作者是大仲马，女主角还是阿佳妮呢。”

这时教室里已没什么人了，最后一个和温格打招呼的学生也离开了，林海点了点头说：“嗯，我对玛格丽特王后这个人很感兴趣，历史上的她是怎样的一个人呢？”

温格老师有些疑惑：“怎么问起玛格丽特来了？那可是个历史上备受争议的人物啊，她的父亲是法国国王，母后来自大名鼎鼎的意大利美第奇家族，她的三个兄长先后继承了法国王位，但全都是短命鬼，在瓦卢瓦家族所有的男人死光之后，只能由玛格丽特的丈夫——那瓦尔国王亨利继承了法国王位。”

“亨利也是波旁王朝的开国之君吧？”

“是的，历史上称他为亨利四世，也是法国历史上一位有名的君主，他统一了分裂的国家，发布‘南特敕令’，保证新教徒的信仰自由。还记得大仲马的《三剑客》吗，里面有位懦弱的国王路易十三，他就是亨利四世的儿子。”

林海忽然有些疑惑：“既然玛格丽特是亨利四世的王后，那么她也是路易十三的母亲了？”

“不，玛格丽特从来没有真正爱过她的丈夫，事实上她婚后一直看不起亨利，两人长期分居，早已形同陌路，更没有生下过儿女。在亨利四世继承法国王位之后，玛格丽特就被她的夫君抛弃了，她失去了法国王后之尊，带着一个黄金圣体匣在圣母院修行，最后病死在了圣母院里。”

现在林海明白了，玛格丽特始终爱着拉莫尔，她从来没有留下儿女，她的后半生是孤独而凄惨的——这是一个轰轰烈烈来到世上，却又默默无闻离开人间的奇女子。

“亨利四世在抛弃了玛格丽特之后，一定又再婚了吧？”

“对，但令人不解的是，亨利四世的第二任妻子，竟是他的仇敌美第奇家族的玛丽·美第奇。”温格老师又摇了摇头，缓缓地说，“不过话说回来，玛格丽特身上也有美第奇家族的血统。亨利四世和他的新王后生下一子，就是后来继承王位的路易十三。不过与他的政治对手一样，亨利四世同样也没有善终，他于1610年被刺身亡，享年57岁。”

在和学生说话的时候，温格总是尽量放慢语速，让他们都能听清他的发音。不过林海的法语水平相当好，即便说得很快也没问题，他想了想说：“这段历史实在太复杂了，恐怕就连法国人自己也很难搞清楚吧？”

“是的。不过我觉得在所有这些人里，最可怜的是玛格丽特的母亲——凯萨琳王太后，虽然她是个心狠手辣的女人，却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儿子一个接一个地死去。最具戏剧性的一个例子是，她要用带有毒药的书毒死玛格丽特的丈夫，却不料那本书被国王查理九世拿去看了，结果女婿没有被毒死，反而毒死了自己的儿子。最后的结局具有莫大的讽刺意义，当凯萨琳王太后的儿子们全部死光，法兰西王位的宝座，只能落到她的仇敌，也是她的女婿——玛格丽特的丈夫亨利手中。”

“温格老师，能再谈谈玛格丽特吗？为什么她是历史上很有争议的女人，她真的像电影里拍的那样吗？”

问到这里，林海想起了老屋里的玛格丽特，她究竟是怎样一个女人呢？

温格老师神秘地笑了笑说：“你是指她年轻时的放荡生活吧？那只是人们传说中的事情，过去的历史书都是男人们写的，他们宁愿相信玛格丽特是个荡妇。而我们今天看到的玛格丽特，其实都是小说和电影里的那个她，而未必是历史上真正的她。”

“但至少她和拉莫尔的故事是真的。”

温格不置可否地耸了耸肩：“谁知道呢？除非她从坟墓里爬出来告诉你。”

林海听到这句话不禁心里一颤——她已经爬出来了，不是从坟墓里，而是油画中。

他暗暗苦笑了一下，忽然联想到了电视机里爬出来的贞子。林海摇了摇头说：“温格老师，那么说来你也不了解她吗？”

“是的，事实上没有人了解玛格丽特，即便在她那个年代里，她也是一个很神秘的女人，就连她的丈夫也未必真正了解她。”

“很神秘的女人？这是什么意思？”

“对，据说玛格丽特是当时全法国，乃至整个欧洲最美丽的女人，当时许多人都私底下传言，她的美丽来自于她母亲的巫术。”

“你是说她的母亲凯萨琳王太后？”

温格微微点了点头说：“没错，王太后来自意大利美第奇家族，这是一个历史悠久、实力雄厚的家族，在当时的欧洲政坛举足轻重。据说凯萨琳王太后迷恋于巫术，常与吉卜赛女巫或阿拉伯魔法师秘密交往，甚至还学会了某种神秘的魔法，用以消灭她的政治敌人。”

“女巫？魔法师？”林海忽然想起了昨天晚上的那个幽灵……会是他吗？于是他脱口而出，“有没有一个叫诺查丹玛斯的人？”

“诺查丹玛斯？”温格点了点头，饶有兴致地说，“这个人太有名了，难道你没有听说过《诸世纪》这本书吗？”

“好像听说过，是很有名的未来预言书，有点像刘伯温《烧饼歌》的性质。”

温格当然不知道刘伯温是谁，只能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对，诺查丹玛斯是十六世纪的法国人，据说当时他能够准确地预言法国的政治事件，更重要的是，他还预言到了王室成员的生死，这引起了凯萨琳王太后的关注，她把诺查丹玛斯召集到了巴黎，秘密地向他学习预言术和各种魔法。”

“那么玛格丽特也一定认识诺查丹玛斯了？”

“是这样的吧，据传说诺查丹玛斯晚年多次出入宫廷，而那时候玛格丽特还是法国的公主。”温格忽然抬腕看了看表，拍着林海的肩膀说，“还有什么问题吗？”

林海感到很不好意思了，低着头回答：“对不起，温格老师，打扰了你这么长时间。”

在温格老师离开大教室后，林海一个人呆坐了很久。昨晚那个叫“诺查丹玛斯”的幽灵，竟然是奇书《诸世纪》的作者，举世闻名的大预言家。而林海不过是个普通的大学生，如何斗得过大名鼎鼎的诺查丹玛斯呢？

在学校里度日如年般地挨过了整个下午，林海心里总想着昨晚的事，还有老屋里的玛格丽特，不知道她此刻在做什么？

还不到四点钟，林海就小跑着离开了学校，跑到对面的肯德基买了两份套餐，外加明天早上的早餐。

回老屋的公车是最新型的巴士，是有车载移动电视的那种，林海好不容易抢了个座位，正好对着后门的电视屏幕。

电视屏幕上播放了一条新闻，标题叫“美术馆里发生怪事，法国名画奇异变形”。林海的心立刻吊了起来，他抓紧了栏杆看着屏幕——只见西洋美术馆进入了新闻画面中，镜头跟随着记者一起深入珍宝展览室，在这间密室里出现了一幅画框，正是十六世纪的法国油画《玛格丽特》。

但新闻画面里令人不可思议的是，油画中间本来应该是玛格丽特的位置，现在却变成了一团黑色，大致可以看出是个人影的轮廓，而这团黑色的外沿，正好是原来油画里玛格丽特的轮廓。就好像原本有个人坐在镜头里，现在那个人起身离开了，镜头里只剩下了一片阴影。

没错，油画里当然不可能再有玛格丽特了，因为她此刻正在林海的老屋里。

电视屏幕上出现了若干位专家模样的人，他们也对油画上的离奇现象啧啧称奇，并且还发生了一些争论，似乎没有一个人能解释油画里的玛格丽特究竟到哪里去了。

这条新闻到此就被切换掉了，但在林海的脑子里，还在不断回放着刚才的一幕。他忽然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手掌，那行红色的“Aider moi”依然在那里。

这时公车停到了老屋附近的站头，林海急匆匆地跳下车，拎着肯德基套餐跑回老屋。

天色正好暗了下来，他在下面看了看老屋的窗户，玛格丽特会不会在窗前盼望他归来呢？

回到老屋的门前，他并没有敲门，而是掏出了钥匙。在开门的时候，他忽然害怕了起来，玛格丽特会不会又消失了，又回到了油画里面去，或者……“诺查丹玛斯”正在屋子里等着他……

然而，这一切都只是他的杞人忧天，玛格丽特正在窗前等着他呢。

林海忽然有些激动起来，他靠近了这个美丽的画中人，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肩膀。玛格丽特紧张地回过头来，像森林里一只受惊的小鹿，眼神里充满了惊恐。

林海的脑子里搜出了一句法语：“你在害怕什么？”

“我怕你就此离我而去，不再回到我身边来了。”

她的语气就像是受了委屈似的，任谁听了都会心软。

“不会的，既然是我把你从画里救了出来，那我就要保证你的安全，绝不会丢下你不管的。”

这时林海看了看桌子，法式面包已经不见了。他把肯德基套餐放到桌子上，轻声说：“我不知道你吃不吃这些东西。”

“这是什么？”

四百年前的法国人当然吃不到肯德基，玛格丽特看了看汉堡包说：“这是面包吗？”

“也算是吧，有时候我饿了会吃这个东西。”

其实林海并不喜欢洋快餐，但如果是中餐的话，恐怕玛格丽特会更不习惯。

即便生活在四百年前，但说到底还是个洋人，玛格丽特已经拿起汉堡包来吃了，她看起来不会使用麦管，就把盖子掀掉了喝饮料。看着她身上四百年前的打扮，再看看她吃汉堡包和鸡翅膀的样子，林海觉得这是个不错的洋快餐广告创意。

“Merci！”

玛格丽特说了个“谢谢”，她已经全部吃完了，看起来胃口还不错，林海想她该不是四百多年来都藏在油画里没吃吧？

“对不起，我有一个小小的问题，当你在油画里的时候，有没有饮食和睡眠呢？”

其实，这个问题简而言之就是：油画里的玛格丽特是否也需要吃喝拉撒？

“当然，你以为我只是一个画像吗？不，我是法兰西的公主，是国王的妹妹，我只是被我的母后和诺查丹玛斯施了魔法，他们强迫我留在卢浮宫的一个房间里，让我永远面对一面镜子。就这样年复一年，日复一日，直到我再也算不清时间了，一开始我还能见到母后，但后来我就什么人都见不到了，只有一个幽灵总是监视着我，他就是诺查丹玛斯。”

“真难以置信，可你还是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你是说吃饭和睡觉吗？每当我感到饿的时候，诺查丹玛斯就会给我送吃的；当我感到困的时候，我就会在镜子后面的大床上睡觉。”

但林海又想到了今天在学校里，温格老师告诉他的玛格丽特的生平，似乎并不是这个样子啊，他摇了摇头说：“告诉我，你结婚了没有？”

“是的，我的丈夫是那瓦尔国王亨利。”玛格丽特低下了头，幽幽地说，“可我从来都没有爱过他，而他也从来没有碰过我的身体，因为我不允许他靠近我。”

“你说你被软禁在卢浮宫里，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是耶稣诞生后第1574年的5月1日。”

“公元1574年5月1日？”

林海立刻想到了《红与黑》——就在这个日子的前一天，1574年4月30日，玛格丽特的情人德·拉莫尔被斩首了，当晚玛格丽特亲手捧着爱人的头颅去埋葬，所以《红与黑》里的玛蒂尔德小姐，才会在每年的4月30日穿戴重孝。

也就是说，玛格丽特是在情人死后的第二天被囚禁起来的。

可是，历史上的玛格丽特并没有在1574年以后销声匿迹，此后她仍然是那瓦尔国王亨利的王后。在十几年以后，她的丈夫登上了法国王位，她才遭到了丈夫的抛弃，独自在圣母院中死去。

那么1574年以后的那个玛格丽特又是谁？

林海已经被这段复杂的历史弄得头晕了，坐在椅子上愣了半天，直到玛格丽特轻轻拍了他一下：“你在想什么，就像个傻子一样？”

“也许我就是个傻子。”林海摇了摇头，看着她翡翠色的眼睛说，“你不知道你在历史上的后半生吗？”

玛格丽特摇了摇头说：“不，你不是诺查丹玛斯，你不可能预测未来的。”

“对你来说是自己的未来，但对于我这个世界的人来说，那是四百多年前的历史。”

然后，林海把今天从温格老师那里听来的玛格丽特的后半生都告诉了她。

看着眼前这个中国青年讲述自己未来的人生，玛格丽特半信半疑地瞪着眼睛，最后摇了摇头说：“我真的活得有那么长吗？可是，我已经忘记了时间，不知道在那间屋子里过了多少年。”

“今年是公元2005年，从1574年到现在，已经过了整整431年。”

“我已经被囚禁了431个年头？”但玛格丽特随即摇了摇头，“不，现在的我只是一个幽灵，我的肉体早已经在四百多年前毁灭了。从1574年5月1日那天起，我的灵魂就被囚禁在卢浮宫里，你们在历史上看到的那以后的我，只是一个失去了灵魂的躯壳，她并不是真正的玛格丽特，真正的我只能在油画中被你们看到。”

虽然还是没有完全弄明白，但林海已经隐隐猜到些什么了，也许真的存在两个世界——现实世界与画中世界，每个人都有可能生存在画中世界，而玛格丽特的画中世界，就是卢浮宫的一间密室。而对被囚禁在密室里的玛格丽特来说，油画的画框仅仅相当于一面镜子，她可以通过这面镜子窥视油画外的世界，也就是现实世界。玛格丽特之所以从油画里走出来，只不过是跳出了这面镜子，或者说是跳出了一面窗户，而窗外正是2005年的上海西洋美术馆。

但林海还是摇了摇头，这个世界上有太多的事情无法解释，也许我们永远都无法真正弄清楚。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他们两人就这么坐着聊天，玛格丽特显然对2005年的世界非常好奇，对所见到的一切现代文明也充满了疑问。林海只能尽可能地回答她，幸好他掌握的法语词汇量相当大，还一直随身携带着法语辞典。倒是他说出的许多现代法语单词，是来自十六世纪的玛格丽特所不能理解的，还需要林海解释给她听。

玛格丽特似乎对这个世界越来越感兴趣了，林海索性打开了电视机，并教会她如何使用遥控器。电视里出现的画面，对玛格丽特来说简直就是另一个世界，这神奇的电视屏幕让她无比惊讶，林海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还好，玛格丽特的兴趣很快就转到了电视的内容上来了，林海给她调到了新闻频道。这里面的信息实在太多了，林海根本就来不及解释，而她对电视里出现的一切都有浓厚兴趣，就像一个乡下人初次来到大都市。他们就这样一直聊到了深更半夜，林海觉得把这当做口语训练也不错。

子夜时分，玛格丽特才露出了倦容，幽幽地说：“如果你在午夜来到美术馆，会看到油画里的我是闭着眼睛的，那时候我正在休息呢，直到清晨我才会睁开眼睛——似乎几百年来，从没有人发现过油画里的这个秘密。”

林海怔怔地说：“其实，我从看见那幅油画的第一眼起，就觉得画里隐藏着一个惊人的秘密。”

玛格丽特的眼皮忽然一跳，冷冷地说：“什么秘密？”

“我也不知道，也许那个秘密就是你，也许还有更大的秘密？”林海摇了摇头说，“别说了，你早点休息吧。”

林海又回到了他的小阁楼上，看着老虎窗里射下来的月色，躺在床上许久都睡不着。

辗转反侧了好一会儿，他又悄悄地爬下了木床，打开小阁楼的门向下望去。

虽然卧室里的灯关掉了，但窗外的光线还是射进来几缕，依稀照出了床上的轮廓。玛格丽特正裹在被子里，看起来已经睡熟了，林海呆呆地趴在阁楼的门口，暗暗咒骂了自己一句，便又爬回到了木床上。

2005年4月11日·巴黎

这是我在巴黎的第一个清晨，在伏尔泰大学历史系的顶楼，我打开这间古老的客房的窗户，只见到外边阴郁的天空。

时差差不多已经倒回来了，回想着昨天抵达巴黎后的一切，似乎每个细节都那么清晰，一幕幕闪回在眼前。可我还是隐隐感到一丝不安，似乎在踏上法兰西的那一瞬间，这种不安就已埋藏在心底了。

早上于力来接我了，他故作神秘地问我：“昨天晚上有没有听到敲门声？”

“连个鬼影子都没见到。”

“那太遗憾了，莫泊桑晚年曾写过一篇文章，回忆他年轻时住在伏尔泰大学，晚上时常有美丽的女人来敲他的门，那女人说自己是路易十四时代的人。”

“路易十四时代的人跑到十九世纪？那不就是鬼魂吗？”

“就是嘛。”于力说着就露出了一脸坏笑。

我也笑了起来，如果真给我碰到，那我一定要再写篇《巴黎遇鬼记》。

于力先带我去餐厅吃早饭，在历史系楼下见到了大楼的女管理员，这胖阿姨用阴郁的目光看着我，让我浑身直起鸡皮疙瘩。

早饭后我带上羊皮书，去了伏尔泰大学的办公室，和教授一起办理了文物鉴定手续，并拿到了学校发给我的证明，确认只是代办鉴定，而不是捐赠或收藏，教授也签字保证归还。

所有手续办妥以后，我才放下心来，将羊皮书连同铁皮盒子，一起交给了奥尔良教授。忽然，我发现教授在拿过铁皮盒子的一刹那，眼里掠过了几丝奇异的光芒，难道我心里的不安就来源于此吗？

奥尔良教授和于力将羊皮书带到了实验室，就在教授办公室的隔壁，据说里面有许多考古仪器。他们丝毫没有耽搁，立刻就开始了工作，教授戴着手套和口罩，用放大镜对着羊皮书，念出上面的中古法文，然后由旁边的于力记录下来。他们一边解读羊皮书，一边还不断地交头接耳，只是说话的时候都把头撇开，以避免呼吸和唾沫碰到羊皮书上。

看着他们工作的样子，我也知道自己肯定帮不上忙，便悄悄地把于力拉出来，说好不容易来一趟法国，自然要瞻仰瞻仰巴黎市容。于力说教授不让他离开，然后给了我一张地图，在地图上标了几个点，让我按照他说的线路走，再关照了几点要注意的事项，就这样把我一个人打发走了。

到这时我才感到了“独闯天涯”的悲壮，挺胸抬头地走出伏尔泰大学，按照地图指示找到了最近的地铁站。法国的道路标志基本上都是法文，不过我本来英文水平就惨不忍睹，也搞不清楚法文和英文的区别，反正按照罗马字母的拼音规则去想象就是了。

谢天谢地我蒙对了，经过十几分钟的地铁旅程，我顺利地抵达了Eiffel，就是我们记忆中那巨大的铁塔。然而，当我来到仰慕已久的埃菲尔脚下，却开始在心中暗暗诅咒于力了，因为他并没有告诉我Eiffel是不能在白天看的，白天的埃菲尔铁塔与平时见到的夜景完全不同。但我还是朝圣般地上去转了一圈，可惜巴黎的四月天气不佳，阴冷的苍穹下一片灰蒙蒙的，就算是在塔顶居高临下，还是看不太清楚这个城市的全貌。

从Eiffel上下来，我立刻坐上了一辆出租车，只说了一声：“Musée du Louvre。”

你猜得没错，我要去的地方就是卢浮宫。

记得还在读小学的时候，电视台放过一部很长的外国纪录片，就是专门讲卢浮宫的，大概我小时候学画的欲望也是从那里来的吧。

从Eiffel到Louvre并不太远，很快我就来到这座塞纳河北岸的圣殿。我呼吸着充满艺术的空气，感觉人也变成了这里的一部分。卢浮宫已有七百多年的历史
，1204年 ，菲力普·奥古斯都在此兴建城堡，历经查理五世、路易十三、路易十四、拿破仑一世和拿破仑三世的数度改建和扩建，直到1857年才全部竣工。

文艺复兴时期许多著名的画家，如达·芬奇等人，都曾给法国王室作过画。十七世纪，枫丹白露宫的名画也搬迁到了卢浮宫。1791年 ，法国国民议会颁布法令
，把卢浮宫作为国立博物馆对外开放 。在法国人最引以为豪的拿破仑年代，法兰西军旗的所到之处，当地的文物宝藏就被运往了法国，至今这里的藏品总共超过了四十万件
。

我被困在说着各种语言的游客中，周围不时听到几句中国话，我只能拿着数码相机小心地拍照，可惜还是拍进了不少人头。到了Louvre，有三样东西是不得不看的，那就是断臂维纳斯、胜利女神和蒙娜丽莎。

维纳斯是当之无愧的镇馆之宝。据说被损坏前的维纳斯，左臂是手持苹果置于左肩，右手则自然下垂，当然是不是这样谁都说不清了，今天的人们习惯的还是那断臂美人。

接下来我终于亲眼目睹到《蒙娜丽莎》了，是谁画的我就不介绍了吧。《蒙娜丽莎》恐怕是卢浮宫里唯一占据了整面墙的作品。画被锁在一个特制的小箱子里，看来只有A3复印纸大小，外面还隔着厚厚的玻璃。蒙娜丽莎——这个正襟危坐的女人（另一种说法是男人）注视着密密麻麻的游客们，宛如神龛里的圣像。听说常有小偷藏在人群中，我只能拼命地用一只手捂住钱包的位置，另一只手高举起相机，模样颇为滑稽。

等看到第三件宝物的时候，我的腿都已经软了，那就是胜利女神的雕像了。公元前190年的胜利女神（La Victoire de Samothrace）英姿飒爽，展开天使般的双翼，裙摆连皱褶都雕刻得细致入微。

喘息着从卢浮宫里出来，已是下午两点多了，我又累又饿地扑到街边，花9.5欧元买了几个面包充饥。法国人的面包实在太长了，我只吃了一个差不多就饱了，剩下两个面包就像Jay的双截棍似的被我插在背后，穿梭在洋人们中间，倒有几分古龙笔下剑客的做派。

看看离回去的时间还早，我就在卢浮宫附近的小巷间钻了起来，看巴黎那些古老的房子，有点像小时候住的上海江西中路的大厦。转悠了半个多小时，一不小心就转到了塞纳河边上，许多人都做过泛舟塞纳河的美梦，不过实际看起来却比苏州河宽不了多少。

天色又暗了许多，一阵阵冷风从河面上吹过，清晨就知道要下雨了，但我手头却没有伞。我忙不迭地寻找着那座桥，就是电影《新桥恋人》里的那座“新桥”，就像到了伦敦泰晤士河畔的人都要寻找《魂断蓝桥》里的滑铁卢桥那样。

“新桥”没有找到，老桥倒是一座接着一座，我一一给它们起了中文名字，从“老闸桥”一直到“外白渡桥”。

倒霉的是雨终于下了起来，四月的巴黎转眼间飘起了凄风苦雨，我四处寻找着可以避雨的地方，最后躲进了塞纳河边的一个桥洞里。

身边就是塞纳河河水了，雨水使这条河变得浑浊起来，几只小船横在岸边，正是“野渡无人舟自横”。

忽然，我听到身后有人在叫我：“Sir! Sir！”

我紧张地回过头去，只见一个邋里邋遢的男人，蓬松的长发带有十八世纪的风格，下巴上爬满了胡楂，满脸微笑地向我点了点头，然后说了一串法语。

可惜我一个字都没听懂，只能茫然地摇了摇头。那人又说了一句英文：“Hello, How are you？”

我搜索着脑子里有限的几个英语单词，结结巴巴地回答：“How's yourself?”

“Bread——”

他指了指我背后的长面包，我立刻明白了这个单词的意思，是英文的面包。

更让我意外的是，他居然对我摊开了双手，敢情是讨饭的叫花子！搞笑的是，那人脸上却是一脸微笑，好像是在歌颂中法友谊似的。

想想我平时在国内就“乐善好施”，到了国外自然也得发扬我们中国人民善良的天性啊，于是我掏出了那两根长面包，“施舍”给了这位桥下的有缘人。更多的原因是我实在吃不下了，带回去也嫌麻烦。

“Thank you！”那人极有绅士风度地接过了面包，全然一副“不卑不亢”的贵族姿态，他盯着我的眼睛问：“Chinese?”

大概来巴黎的日本人和韩国人都很抠门吧，人家一眼就看出了我是来自堂堂天朝大国的，让我不禁洋洋自得地点了点头。

此刻，桥洞外的风雨依然不减，塞纳河河水似乎有漫过河堤的势头。我只能抱着肩膀瑟瑟发抖。

那人看到我的样子，立刻拍拍我的肩膀，然后从桥洞的破沙发的后面，掏出了一把破破烂烂的雨伞。我立刻“Thank you”了几句，剩下几个可怜的英语单词，就不知道该如何表达谢意了。但他只是摆了摆手中的面包，那双大大的黑眼睛好像在说：“你给了我面包，我给了你雨伞，我们公平交易。”

忽然，我发觉他长得有些像阿兰·德隆，怎么沦落到加入丐帮了，实在是世事多变啊。匆匆说了声“bye”，我撑起伞就跑出了桥洞。

外面正风雨交加，将巴黎笼罩在一片雨雾中，我撑着伞沿着塞纳河跑了好一会儿，终于找到了地铁站，按照地图上指示的位置，坐上了回伏尔泰大学的地铁。

回到大学时天都已经黑了，于力在餐厅里等着我，带着我吃了顿研究生晚餐。他看起来很累，似乎一整天都在研究羊皮书，他摇了摇头说：“这件事看起来越来越复杂了，奥尔良教授认为这卷羊皮书的价值非常高，无论是羊皮书的质地和制作，还是上面文字的书写方式，确实都是十三世纪的原物，至于作者是否就是路易九世本人，这个还待明天继续研究。”

“这不是很好吗，奥尔良教授的鉴定不是最权威的吗？羊皮书是真的，里面记载的内容也一定很重要。”

“是的，但现在的问题是，如果真是十三世纪的文物，肯定会引起整个欧洲历史学界的轰动，到时候会有许多人来采访你。可是，教授不希望出现这种情况，他希望我们都能够保密，他要在一种秘密的状态下研究。因为破解‘路易九世之谜’是他长久以来的梦想，也是其他许多学者毕生研究的项目……”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放心吧，我不会把这件事告诉别人的。”

于力点了点头：“嗯，其实你不知道，在上世纪七十年代，我们伏尔泰大学也有过一个专家，他用毕生的精力来研究‘路易九世之谜’，据说他在法国南方某地找到了线索，发现了一个神秘的坟墓，棺材板里刻满了关于路易九世在埃及的记载。这位专家用了三个月的时间研究那副棺材，并宣称将在1975年的圣诞节那天，向全世界公布‘路易九世之谜’的最终答案。然而，就在那一年的平安夜，人们发现了他的尸体，就躺在他所研究的那副棺材里。警方始终都没有找到死因，也没有人再敢研究那棺材，只能重新秘密掩埋。”

“真有那么玄吗？”

我不禁想到了古埃及法老的诅咒，也许有许多历史之谜，是不允许我们现代人去探究的，而许多人往往就葬送在了好奇心里。

“刚才我所说的那次死亡事件，只是最近几十年来比较有名的例子，事实上，从十九世纪开始，就不断有著名学者和探险家，因为研究‘路易九世之谜’而离奇死亡，与其说是路易九世使这个秘密有名，不如说是这些研究者的死亡使他们的研究对象变得更加神秘莫测。据我自己的不完全统计，从1945年到2000年之间，总共有十三位欧美学者和探险家，因为‘路易九世之谜’而死于非命，至今都死因不明。当然，这只是有记录的死亡事件，如果加上各种没有记录的，恐怕会有更多吧。”听到这，我已经毛骨悚然了，这卷涉及到“路易九世之谜”的羊皮书，正是我亲手带到巴黎来的，我自己也摸过它，难道这么可怕的事情，又会把我给牵扯进来？

现在我才有些后悔了，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他们请我来免费欧洲游，而代价则是某种未知的危险。而这危险究竟在哪里呢？

我看着于力沉默的脸，茫然无知。

2005年4月12日·上海

今天林海醒得很早，不到清晨六点，就悄悄走下了阁楼。玛格丽特依然睡在床上，被子刚好盖住头颈，长长的黑发散在枕头上，也许昨晚已经洗过头了。

他缓缓地走到玛格丽特身边，清晨的光线射在她的眼皮上，白皙的皮肤如玻璃般剔透，很容易让人联想起睡美人的传说。

能唤醒她的只是一个吻吗？

林海的心跳又加快了，他赶紧扼制住自己心里的念头，让它快点断绝吧。

眼前的玛格丽特究竟是人还是幽灵呢？她的肉身在四百多年前就老去了，变成了一堆枯骨躺在法兰西的泥土里。可是，如果说现在她只是一个幽灵的话，又如何解释她的吃饭睡觉等行为呢？

也许，她的灵魂早在1574年的4月30日，随着心爱的拉莫尔的人头落地而死了，剩下的躯体只是行尸走肉，伴随着她的丈夫在数年后走向了死亡。但她的母亲凯萨琳王太后依然是爱她的，不愿意见到爱女变成没有灵魂的人，于是太后通过掌握魔法的诺查丹玛斯的力量，重新召回了玛格丽特的灵魂，并将她囚禁在了卢浮宫的密室里。

也就是说，玛格丽特在1574年4月30日就已经死了，至少在精神上彻底死亡了，但她随后又在诺查丹玛斯的魔法的召唤下复活了，或者说是她的另一个自我——为了不与那个行尸走肉的玛格丽特发生冲突，真正具有灵魂的她——只能被囚禁在卢浮宫的密室里。而这个所谓的“密室”，其实就是《玛格丽特》这幅油画。

正如人生具有无数种可能的分岔，对于玛格丽特的人生来说，她在1574年4月30日之后具有两种可能性：第一种是变成彻底“死心”的玛格丽特王后，第二种是被永远囚禁在卢浮宫的密室里。我们在历史书上看到的是她的第一种可能性，而第二种可能性也确实存在，只是我们平常人看不到，或者只有通过油画才能发现。而此时此刻林海所见到的她，就是这个第二种可能性里的玛格丽特。

如果从外部世界来看，玛格丽特确实是被囚禁在了油画里，但从玛格丽特自身来看，她又是被囚禁在卢浮宫的密室里。在这个神秘的油画（密室）的空间里，时间是永远停滞的，这让林海想起了光速旅行的时间理论——当太空中光速旅行的宇航员回到地球时，发现地球上的时间已经过去了数百年，而飞船上仅仅用去了几小时，地球上他的子孙都已经繁衍好几代了，而他自己仍然是个年轻的小伙子。这恐怕也是人间虽然已过去了四百多年，但油画（密室）里的玛格丽特依然保持着美丽青春的原因。

在玛格丽特的油画（密室）世界与我们的现实世界之间，存在着一个可以相互见到的窗口，这个窗口对于我们来说就是油画的画框，对于玛格丽特来说就是密室里的镜子。她可以从密室的镜子里见到我们这些欣赏油画的人，而我们欣赏油画的人也可以透过画框见到玛格丽特本人。通过这面画框（镜子），油画（密室）里的玛格丽特，与我们现实世界的人可以互相窥视。

至于玛格丽特为什么能离开油画（密室），从她的镜子里跨出来，从她那个世界进入四百多年后的人间世界，林海是百思不得其解了。

这时候玛格丽特终于醒了，她睁开翡翠色的眼睛，嘴里似乎在呢喃着什么。林海听不清她说的话，不禁把头低下来靠近了她：“你在说什么？”

但她立刻抿住了嘴，摇着头什么话都不说了。

忽然，林海意识到自己不该站在一个女孩子的床前，他识趣地退到了老屋的外间，出门去买早点和午餐了。

当他带着吃的东西回来时，玛格丽特已经洗漱完毕了，头发似乎被挽了起来，不知道她用了什么工具，很随意地做成了一个发型。

在吃早点的时候，玛格丽特轻声地说：“刚才为什么这么看着我？”

“因为……”林海踌躇了好一会儿，总算大着胆子说了出来，“你非常迷人。”

虽然，普天下所有的女子都喜欢这句话，但玛格丽特的表情却任何没有变化，她淡淡地说：“我好像记得在很久很久以前，许多男人都曾经对我说过这句话。”

她的回答一下子让林海呆住了，没错，历史上的玛格丽特美艳动人，裙下拜倒过无数王公贵族，不知流传过多少风流韵事，刚才那句话对她而言实在是太平常不过了。

林海心里一沉，只感到自惭形秽，虽然他在学校里，也是个许多女生暗暗喜欢的小帅哥，但只要一想起十六世纪的法国宫廷，想起那部叫《玛戈王后》的法国电影，就会感到无地自容，在那个宏大而浪漫的历史舞台上，玛格丽特是动人的女主角，而林海根本连群众演员都挨不上边。

忽然有只手抬起了林海的下巴，那是玛格丽特温柔的手，她的手指如水晶般冰凉，轻轻地托在他的颌下，让这中国少年微微颤抖了起来。

“我的话伤害到你了吗？”她口中的呼吸吹到了林海的脸上，用极其细微的声音说，“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你的话让我回忆起了某些往事……天哪，我差不多都要忘记那些人了，我那几位哥哥、吉斯公爵，还有……”

她的话突然停住了，眼眶颤抖了几下，似乎有什么古老的液体要涌出来了。这让林海很意外，她一定想起了什么人吧？

林海取出手绢塞给她，却被她摇着头拒绝了。玛格丽特似乎在痛苦地忍耐着，泪珠却缓缓流了下来。

这是林海第一次看到玛格丽特流泪，她是那样的楚楚可人，她究竟是在为谁而伤心？林海心中已隐隐有了答案。

他不想再打扰玛格丽特了，便把午饭放在桌子上，轻声说：“现在我去学校，下午再回来看你。”

林海离开老屋，心里忽然有些酸涩起来。

一个小时后，他回到学校，正好遇上几个室友，问他这些天到哪去了，林海只能敷衍着说去郊区照顾爸爸了。

上午有两节大课，都是林海不喜欢的，如梦游般听了三个小时，便赶去食堂吃午饭了。

午饭后他回到寝室里，打开那台很久没用过的电脑，上网进入GOOGLE搜索引擎。

他搜索的关键字是“诺查丹玛斯”。

是的，林海要查一下玛格丽特所说的这个幽灵，这个施展了某种手段将玛格丽特囚禁在油画（密室）中的人，这个以神秘预言家的身份而闻名于历史的人。

他搜索了许多中文网站，还进入了法国的网站，得到了更多的法文资料，诺查丹玛斯，这个十六世纪法国的神秘人物，终于渐渐浮出了水面。

诺查丹玛斯本名米歇尔·德·诺斯特罗达姆，“诺查丹玛斯”是其拉丁语风格的名字。1503年12月14日，诺查丹玛斯出生于法国南部的普罗旺斯，据说其祖上曾经做过宫廷医生。

诺查丹玛斯从小就有非凡的才能，年轻时成了一名医生，因为受到宗教法庭的惩罚，他有过六年颠沛流离的生活，并开始显露出预言能力——有个贵族指着两头小猪，请诺查丹玛斯预言其命运。诺查丹玛斯预言黑色的猪将成为盘中餐，白色的猪将被狼吃掉。领主下令杀掉白猪做晚餐，没想到一匹狼趁人不备偷吃了白猪肉，仆人只得杀了黑猪做成菜肴。领主说白猪已在餐桌上了，诺查丹玛斯则坚持说是黑猪，最后叫来仆人才发现了真相。

1555年，诺查丹玛斯出版了他的第一部预言集《诸世纪》，时间跨度是从他生活的时代直至世界末日。他原计划写一千首诗，编成十部预言集，但第七部没有完稿。《诸世纪》诗集以晦涩的中古文体写成，有法语、普罗旺斯方言、拉丁语、意大利语以及希腊语，时间顺序被故意打乱，书中所隐藏的秘密，只有专家才能解读。

《诸世纪》出版后，诺查丹玛斯的名字震惊了整个欧洲，特别在宫廷里引起了巨大反响，因为其中一句预言了国王之死。1556年，凯萨琳王后在巴黎召见了诺查丹玛斯，王后询问了暗示国王之死的四行诗。1559年，国王果然驾崩，事实验证了预言。于是在凯萨琳王后漫长的一生中，始终对诺查丹玛斯的预言深信不疑。

1564年，凯萨琳王太后率王室巡游全国，在普罗旺斯再次会见了诺查丹玛斯。王太后的随从中有一名少年，诺查丹玛斯想要看他身上的痣，但被少年拒绝了。次日，诺查丹玛斯趁少年熟睡时，偷看了一眼便预言：“这少年未来将成为法兰西国王。”当时谁都不相信，因为这少年是那瓦尔的亨利，王太后的几个儿子都健在，根本轮不到他继承王位。但多年后，诺查丹玛斯的预言竟真的应验，当初那少年成为了玛格丽特的丈夫，在政治敌人全部死光之后，终于登上法国的王位，他就是亨利四世。

1566年，诺查丹玛斯离开人世，当人们发现他的遗体时，正如他本人的预言一样：“僵硬地躺在椅子与床之间。”

看到这里，林海深吸了一口气，耳边似乎又响起了美术馆里那恐怖的脚步声……是的，那就是诺查丹玛斯，一个可怕的魔法幽灵。

但根据历史记载，诺查丹玛斯在1566年就死了，到玛格丽特被囚禁的1574年，他已经死了有八年了。林海只想到两种可能性：第一种可能是，1574年的诺查丹玛斯已经是一个幽灵了；第二种可能是，1566年死去的只是诺查丹玛斯的替身，真正的魔法师诺查丹玛斯并没有死（或者说他的生命已变成另一种特殊的形式），他被凯萨琳王太后秘密召入了巴黎的王宫，成为了王太后对付政治敌人的重要工具。

或许，诺查丹玛斯是不是幽灵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在黑暗里永生不死，在油画（密室）中的某个隐蔽角落里，陪伴玛格丽特度过了四百多个年头。

而现在玛格丽特已经逃出了油画（密室）的囚笼，诺查丹玛斯负有看守她的责任，他怎么可能善罢甘休呢？也许他很快就会追过来了，在黑暗中响起那可怕的脚步声……

林海的后背已经冒冷汗了，他关闭了有关诺查丹玛斯的所有网页，不敢再去想那位巫师般的大预言家了。

沉默了大半分钟，林海忽然又想到了一个人。

很惭愧，那个人就是我。

对，林海想到了身在巴黎的我，他立刻查出了我的E-mail地址，在键盘上给我发了一封电子邮件。

邮件的内容，就是他最近两天遭遇的事情，从前天晚上林海进入西洋美术馆，昏倒后被锁在厕所里，然后救出了画中的玛格丽特，再到现在所面临的种种谜团和困惑，全都写在了邮件里。

林海写完后长长出了一口气，其实他也很想知道我在巴黎的进展。

下午他只上了一堂课，就离开学校，急匆匆地赶回了老屋。

打开老屋的房门，却没有见到玛格丽特，林海的心跳立刻加快了，里间依然没有她的踪影，而桌子上的午饭已经吃完了。

难道她已经被诺查丹玛斯抓走了？

不，林海紧紧捂着胸口，心脏几乎都要跳出嗓子了，他大声地叫了起来：“Marguerite！Marguerite！”

“我在上面。”

阁楼上传来了玛格丽特的声音，总算让林海悬着的心放了下来。

他赶紧爬上了阁楼，果然见到了玛格丽特，她正站在小木床上，把头探出了老虎窗。林海也爬到了老虎窗边上，和她一起看着窗外的天空，轻声地问：“为什么到阁楼上来？”

“我想看看天空，我记得已经很久很久……都没有看到过天空了。”

玛格丽特的眼睛盯着蓝天，不停地深呼吸，似乎就连屋顶上的瓦片也是芬芳的。他们并排着站在窗口，狭窄的窗户里只能容纳两个人的脑袋，他们的头几乎紧紧贴在一起，林海也轻轻叹了一声：“是啊，你已经在油画里被关了四百多年了。”

“我想飞——我想获得自由，这是我从小的梦想。”

林海点了点头，他能理解玛格丽特的忧伤，从小生在帝王家也自有烦恼，被关在密室里四百多年，更是人间所没有的痛苦。

他低下头想了一会儿，忽然轻声说：“我陪你出去走走吧，整天关在这间老屋里，和被囚禁在油画里四百年有什么区别呢？”

“可是我害怕……”

“害怕什么？是诺查丹玛斯吗？玛格丽特，看着我的眼睛。”

玛格丽特果然转过头来，紧紧地盯着他的眼睛。林海想要给她以安全感，诚恳地说：“我会保护你的，永远保护你！”

“那好吧，我们现在就出发？”

几分钟后，林海带着玛格丽特离开了老屋。

这一回，玛格丽特终于被人们发现了，但她用一块纱巾蒙着脸庞，所以没有人看出她是外国人，但她那身四百多年前的“奇装异服”，确实吸引了许多人的目光。

林海拦了一辆出租车，把她带到了淮海路上。首先要去的当然是服装店，每个女人都喜欢买衣服，四百年前的法国公主当然也不例外。在路上她就看中了一幅服装广告，那是个穿着牛仔裤的金发女郎。林海很快帮她买到了这套衣服，当玛格丽特走出试衣间时，林海几乎已经认不出她了，那身宫廷服装早已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格子棉布衬衫和牛仔裤。

玛格丽特很喜欢这身衣服，在镜子前照了好一会儿，看来这是女人的天性啊。这套衣服立刻激起了她的购物欲，她是四百年前的法国公主，从来不用考虑钱袋子的问题，便拉着林海冲进了商场里。这架势让林海心惊肉跳了起来，难道今天要成为她的ATM了吗？

幸好林海已经带好了信用卡，虽然只是个大学生，但法语是中国市场上稀缺的语种，法文翻译往往能赚到更多的钱，最近一年来林海常在外边打工，帮人家翻译法文合同，所以也积攒了不少外快。

对于来自四百年前的玛格丽特来说，上海就宛如一个外星球的天堂，虽然昨晚已经在电视里见识过了，但还是有许多东西看不明白，需要林海来为她解释。更要命的是，林海的信用卡里很快就烧掉了四位数，玛格丽特又买了好几套衣服和鞋子，当然也有女孩子的内衣，从头到脚把自己“武装”了起来——看来她已经成为一个二十一世纪的女人了。

然后他们拎着大包小包，跑到红房子西餐馆吃了一顿晚饭，虽然林海并不喜欢西餐，但很合适玛格丽特的“法国胃”。

晚餐后她又拉着林海在淮海路上散步，这条路上的洋人多如牛毛，再加上她已经完全改变了形象，不会再有人盯着她看了。

这是上海的夜晚，所有的灯光都亮了起来，玛格丽特仰头看着这花花世界，周围不断涌过时尚的小资男女，仿佛回到了梦幻般的“圣巴托罗缪之夜”。

就当林海也有些得意忘形的时候，玛格丽特忽然抓紧了他的手腕，在他耳边颤抖着说：“天哪，他来了。”

林海一下子没听明白：“谁来了？”

“他——诺查丹玛斯！”

这个四百多年前的名字，如利箭般射在了林海耳朵里，使背后的冷汗都冒了出来。他赶紧回头向四周张望，在这上海的夜色里，攒动着无数个人头，一张张陌生的面孔，根本就分辨不清。

林海颤抖着问：“他在哪里？”

“我感觉到他的呼吸了——就藏在我们身后的人群里。”

“可我看不到他！”

“诺查丹玛斯是永远不死的幽灵，你当然看不到他。”玛格丽特紧紧抓着林海的手，快步向前面走去，“快点，我们快点走。”

他们手拉着手，就像两只被猎人追杀的兔子似的，慌不择路地在人群中穿梭着，不时撞到别人的身上，周围响起好些抱怨声。

玛格丽特一边跑一边喘着气说：“诺查丹玛斯可能会伪装成某个普通人的面孔，所以你要小心身边每一个人。”

无数张面孔从眼前闪过，黑夜的淮海路上时而灯光璀璨，时而被阴影覆盖，在林海慌乱的视线里，似乎每个人都有可能是诺查丹玛斯，或者说每个人的眼睛后面，都可能隐藏着一双幽灵的目光。

不行，林海觉得人越多的地方，越是有可能碰到诺查丹玛斯，他拉着玛格丽特转到一条小马路上。这里的人明显少了许多，光线也暗了不少，马路两边的梧桐树影婆娑，夜色里发出沙沙的风声。

虽然脱离了人群，但林海的恐惧感并没有减弱，他觉得在每个阴暗的角落里，都暗藏着杀机。他着急地想要拦出租车，但这个时候空车很少，他们又不敢在一个地方停留，只能向老屋的方向步行而去。

没走多远林海就冒了汗，不知道是冷汗还是热汗，他回头看了看黑暗的街道，再看看玛格丽特苍白的脸庞，忽然觉得自己被卷入了一场永远都无法摆脱的噩梦。

晚上十点，他们气喘吁吁地回到了老屋。刚关上房门，玛格丽特就背靠在门后，大口地喘息起来。林海让自己慢慢冷静下来，然后在她耳边说：“没事的，有我在你身边，不会让诺查丹玛斯来伤害你。”

玛格丽特点了点头，扑到桌边喝了一大口水，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衣服——格子衬衫、牛仔裤和耐克鞋，茫然地说：“我是不是变成另一个人了？”

“不，在我的眼睛里，你永远都是四百年前的法国公主。”

“林海……”

但她随即又沉默了，盯着林海的眼睛，似乎欲言又止的样子。

“有什么话就说出来吧。”

玛格丽特犹豫了好一会儿，忽然捂着嘴巴说：“林海，我想你还是快点离开我吧。”

“为什么？”林海一下子靠近了她，那双翡翠色的眼睛如此忧伤，就像油画里见到的那样。

“没有什么原因，你离开我吧，这是为了你好。”

“我有什么地方做错了吗？还是你很讨厌我？”

玛格丽特立刻摇了摇头：“不，我非常感谢你给我的帮助，是你把我从油画里解救了出来，你是我的恩人，我永远永远地感谢你。”

“你不说出原因，我绝不会离开你。”

她又沉默了片刻，老屋里的气氛令人窒息，直到她把原因说了出来：“林海，如果你现在不离开我，我想你可能会死的。”

“死？”林海颤抖着说出了这个可怕的字眼，摇了摇头，“你是说……如果我继续和你在一起，那我就会死？”

“没错，我想诺查丹玛斯已经发现我们了，他一定会来抓走我的，到时候你恐怕会死于非命。”

林海的嘴唇有些发紫了：“为什么？为什么我会死？”

“因为我已经回忆起来了……这不是我第一次逃出密室。”

“不是第一次逃出来？什么意思？”

“过去我也曾经逃出过密室，很久很久以前，曾经有过一个年轻的美术学院学生，他在半夜里闯进了巴黎圣路易博物馆，把我从油画里救了出来。”

玛格丽特的回答让林海非常惊讶，他怔了怔说：“这么重要的事情，为什么不告诉我？”

“对不起，我刚刚才回忆起来，因为诺查丹玛斯不允许我回忆，他总是强迫我忘记所有的往事，让我永远都守在密室里。”

她的语气里充满了歉疚，痛苦地低下了头。林海让自己平静了下来，安慰着她说：“你说当年你被救了出来，那后来又发生了什么？”

“我说过我已经在密室里忘记了时间，我记不清那是哪一年了，我只记得那个夜晚，年轻的大学生带我逃出了博物馆，他将我藏在巴黎一个楼顶房间里，每天都给我送来吃的东西。就这样过了七天，他的脸每天都在消瘦，似乎有个幽灵附在他身上。直到第七天的夜晚，他打开顶楼的窗户，微笑着跳了出去……”

说到这里她已经有些哽咽了，林海也感到后背一阵发冷，但他还是尽量克制着说：“如果你觉得回忆太痛苦，那就别再说下去了。”

“让我说下去吧，那个美术学院的学生就这样死了，然后诺查丹玛斯就出现了，就是他害死了那个无辜的年轻人。诺查丹玛斯将我带回了博物馆，重新把我关进那间密室里。他警告我说，所有帮助我逃出去的人，都会在几天内死去，谁都无法幸免。”

“这就是拯救你的代价？”

林海忽然摊开了自己的左手，那行红色的“Aider moi”像伤疤一样仍未褪色，他嘴里喃喃地重复着“Aider moi”，然后摇着头轻声说：“谁救了你，谁就会死，那么说我就快死了……那谁来救救我呢？”

最后那两个单词，仍然是“Aider moi”。

玛格丽特颤抖着低下了头，连说了好几遍“Je suis désolée”。

这个词的意思是“对不起”，但林海摇了摇头说：“你不用说对不起，我绝不会怨恨你的。这一切都因为我自己，因为我在很久以前就喜欢上了你。”

“你说什么？”

玛格丽特没有明白他的意思——“很久以前就喜欢上了你。”

此刻，林海想到的是十年前的那个正午，就在这间充满了过期颜料味的老屋里，年少的他偷偷地爬上了阁楼，看到了那幅玛格丽特的画像。

从那个阳光照射着灰尘的正午起，所有的一切就都已经注定了。也许这就是所谓的“宿命”，每个人都无法抗拒的宿命。

林海的表情不再恐惧了，他恢复了镇定说：“玛格丽特，你相信命运吗？是命运让我们在此相遇的。”

然后，林海把自己十年之前，在老屋阁楼上所见的那一幕告诉了玛格丽特。

她的眼睛里立刻掠过了一丝奇怪的东西：“你说在十年以前，你就在这间屋子的阁楼上，见到过我的画像？”

“是的，那幅画像很小，大概只有美术馆里那幅油画的三分之一，看起来就像个相框似的，但画像里肯定是你的面孔，我想那应该是临摹的吧。”

“为什么那幅画现在没有了？”

“我也不知道。”

林海又想起了父亲对他说的话，难道自己真的是梦游吗？难道眼前的一切也都是幻觉吗？

但玛格丽特的眼神却有些不一样，她抬头看着天花板，上面就是那小阁楼，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说：“是的，我们是命中注定要相遇的，命运注定了我要被囚禁四百年，也注定了我要在四百年之后遇到你。”

“四百年……四百年……那是多少次轮回啊。”

玛格丽特忽然压低了声音：“林海，你看着我的眼睛……”

瞬间，林海像是中了咒语似的，直盯着那双半透明的翡翠色眼睛，他原以为那只是画里才会有的眼睛，人间哪来的这样的尤物呢？

她继续柔声说：“在你第一次进入美术馆，来到我的油画面前时，我就从密室的镜子里发现了你——这是一面透明的镜子，可以看见外面那些欣赏油画的人。在你看着油画里的我的同时，我也在密室里看着镜中的你。其实在那个瞬间，我们是在互相凝视着对方，我可以感受到你的心跳，感受到你的呼吸，感受到你内心的颤抖。”

“我听懂了，对我来说，你是画中人，而对你来说，我是镜中人。当画中人面对着镜中人，当我林海面对着你玛格丽特……这一切太不可思议了。”

“林海，当我看见你的第一眼，我就觉得我们似曾相识，仿佛在很久很久以前我们就认识了。”玛格丽特摇了摇头，又闭上了眼睛，“可是我又想不起你是谁，我只能忧伤地看着镜子里的你。”

“这就是我在美术馆见到你，发现油画里的玛格丽特是如此忧伤的原因吧？”

“对，我想命中注定你要遇见我，那么我就必须要向你求救，把我从密室里救出去。”

林海又一次摊开了左手，看着那行红色的“Aider moi”，这是因为她意念的力量吧，当一个人或幽灵渴望自由的时候，那是谁都无法阻拦的。他点了点头：“你的呼救成功了，我几乎每晚都会梦到你，你让我夜不能寐，最终你把我召唤到了美术馆里，让我闯入密室来解救你。”

“是的，当那个美术馆的黑夜，你奇迹般地第二次出现在我面前时，我感到了你目光里的欲望，也似乎看到了自由的希望，我相信你一定会帮助我的，也只有你能够帮助我。因为我知道镜子的秘密——只有某个来自人间的年轻男子，在某个寂静的深夜里，才有可能把我从油画里带出去。以上任何一个条件都不能少，否则我就无法逃脱囚笼。”

“果然是一个奇迹。”

玛格丽特像是感恩似的低下了头，喃喃地说：“也许在很久很久以前，也许那是我们的前生，我就已经认识了你——在那一世里我们有过某种特殊的、刻骨铭心的关系。”

“前世？”

林海的心里忽然想到了一个人，难道自己的前世竟是他——那个在四百年前的巴黎被斩首的男人，他失去了自己的头颅，却被深爱着他的女子所埋葬？

一刹那，他仿佛回到了巴黎血腥的夜晚，身边的一切似乎都变了样，阴暗的天空中响彻着丧钟声，四周高耸着古老的楼房，在这以断头台著称的广场上，他正等待着情人的到来，带走他即将落地的人头。

他才是“爱人的头颅”？

玛格丽特又仰头看着他说：“我让你害怕了吗？”

“不，你让我快疯了。”

“对不起，我不该说这些话。你一定很累吧？那就早点休息吧。”她喝了一大口水，坐在床上说，“我也很累了。”

林海点了点头说：“今晚诺查丹玛斯会找到这里吗？不，我不能让他进来伤害你。”

于是，他先去检查了一下房门，在门后插上了一根铁门闩，就算有人把锁撬开也休想进门。林海又把所有的窗户都关死了，再用木棍或铁条卡在窗后面以防万一，就差用木条把窗户封起来了。他想了想还是不放心，又把桌子移到门后顶住，这样诺查丹玛斯就进不来了吧？他默默地问自己，也许这只是自我的心理安慰吧。

玛格丽特看着他所做的一切，神情却更加忧伤了，仿佛是猎物落入了陷阱，只有乖乖地等待猎人的宰杀。

在互道了“Bonne nuit”（法语：晚安）之后，林海在卫生间洗了把脸，匆匆爬上了阁楼。

但是，林海发现老虎窗还开着呢，他赶紧把老虎窗关紧了，插上了里面的插销，他不敢看外面的月色，索性用旧报纸把窗玻璃堵了起来。

闭上眼睛，躺在小木床上，林海不敢想今晚发生的事，似乎诺查丹玛斯随时都会敲响他的房门……

2005年4月12日·巴黎

这里是巴黎的清晨，昨夜的雨淅淅沥沥打在窗户上，到现在都没有停的迹象。在伏尔泰大学历史系顶楼的这间屋子里，我正在窗边眺望着静谧的校园，整个巴黎仿佛上海的梅雨季节，永远沉浸在朦胧的烟雨之中。

本来今天想去协和广场和香榭丽舍大街，但法国四月的天气打断了我的计划，只能窝在传说闹鬼的古老房子里，挨过这大好的巴黎之春了。早上于力没来找我，我一个人去楼下的餐厅吃了早饭，法国人的英语水平和我一样惨不忍“听”，倒是打哑语更能理解彼此的意思。

于力和奥尔良教授还在一起研究羊皮书吧，被困在屋子里的我闲着没事，索性打开我的笔记本电脑，插上房间里的电话线上网了。

上网第一件事当然是开电子邮箱，几天没上线收到了十几封新邮件，其中大半都是垃圾邮件，但其中有一封E-mail吸引了我的眼球，因为发件人是林海。

我立刻打开了林海的E-mail，他在邮件的正文里写了好几百字，把他最近几天来的离奇经历全都告诉了我。

看完这封来自国内的E-mail，我面对着笔记本显示屏沉默了许久——林海说他又一次进入了西洋美术馆，结果油画里的玛格丽特居然逃了出来，他带着四百年前的法国公主回到了老屋，而且还有一个叫诺查丹玛斯的幽灵，可能随时都威胁着他。

就在我离开上海后的几十个小时内，竟然在他身上发生了这么多“奇迹”，这是真的吗？因为我确信，这是世界上最好的小说家才能编出的故事。

然而，林海毫无疑问地认定这一切都是真的，都是他亲眼目睹亲耳所闻亲身经历的。尽管他自己也很清楚，这些经历在外人看来是多么不可思议，以至于会把他当作精神病人或妄想狂。

玛格丽特从油画里逃了出来？

最令人难以置信的当然是这一点，如果发生了这种重大事件，新闻媒体一定会报道的。对，只要查一查新闻不就知道了吗？我赶紧进入了国内的一家新闻网站，搜索着关于西洋美术馆的新闻，很快就查到了好几条相同的新闻标题——“玛格丽特王后奇异失踪，法国名画遭遇‘变形记’”。

新闻的正文是这样的——

“本报讯 4月11日，在本市西洋美术馆举办的‘法国圣路易博物馆珍品展’发生了一桩怪事，陈列于珍品展览室的十六世纪法国宫廷名画《玛格丽特》出现奇异变形，原画的主人公为十六世纪法国著名的玛格丽特王后，但在11日上午，西洋美术馆工作人员意外发现《玛格丽特》油画中的主人公不翼而飞了，油画中间本来应该是玛格丽特的位置，竟然变成了一团黑色，而这团黑色图案的外沿，正好是原来油画里玛格丽特的轮廓，看起来就好像玛格丽特从油画里走了出去，原来的位置上只剩下一片黑色的阴影。西洋美术馆馆长对此事件表示不可思议，称这是世界美术史上绝无仅有的名画‘变脸’案例。有关专家正在对该油画进行深入研究，目前尚无法得出合理的解释。本报将对名画‘变脸事件’继续深入报道。”

看完这条令人难以置信的新闻，我足足怔了好几分钟，有许多媒体都报道了这条新闻，现在甚至都成为学术界研究的热点了。

难道林海在E-mail里说的都是真的？四百年前的法国公主玛格丽特，真从油画里跑了出来，现在就躲在林海家的老屋里？

我离开了笔记本显示屏，来到窗前看着巴黎的阴郁天空，不知现在的上海是什么天气？打开窗户听着窗外的雨声，我深呼吸了几下，在我最近几年的写作经历中，曾经遇到过好几次不可思议的神秘事件，但这一次实在太匪夷所思了，我甚至从来没听说过“画中幽灵”的说法。

不知该怎样回复林海，我在房间里不停地踱着步，直到中午时分于力到来。

于力带我去餐厅吃中饭，看到我心事重重的样子，他试探着问：“你不高兴了？是不是因为我没有陪你出去玩？”

虽然我心里确实有这种不快，但更主要是因为上午收到的E-mail，我摇了摇头说：“不，这件事与你无关。”

于力显然已经饿了，他一边大口吃着牛排，一边问道：“那到底是什么事？”

但我并没有回答于力，我不想让他知道那边发生的事情，这件事实在太复杂了，绝不能让太多的人卷进去。

我说过我不喜欢西餐，但于力早已习惯了欧洲的生活，他熟练地用着刀叉吃着半生不熟的牛肉，越看越像茹毛饮血的古高卢人了。我只能要了一份意大利面，用这据说是马可波罗从元朝带回来的食物填补我的中国胃。

吃完以后我们都沉默了好一会儿，我忽然忍不住问了一个问题：“于力，你相信世界上有幽灵吗？”

“幽灵……”于力显然被我的话吓到了，“你什么意思？”

“我现在在想一个问题，一个人能不能穿越四百年的时光，通过某种媒介抵达另一个时空呢？”

“你是说时空旅行吗？”

“不，我只是在说一种现象，假设这种现象真的存在。”

于力忽然点了一支烟，蓝色的轻烟缠绕着他光光的脑袋，似乎里面正在转动着轴承，他皱着眉头说：“对不起，我想不出来。你为什么问这些问题，是不是和羊皮书有关？”

“这个我也说不清楚。”我转过头看了看餐厅外面，巴黎的淫雨依然下个不停，不时有法国小MM从雨中穿梭而过，是该把那个问题说出来的时候了，“于力，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有什么需要就说吧，我们不是情同手足的朋友吗？”

“请为我查一幅油画，是十六世纪法国宫廷画家的作品，名字叫《玛格丽特》，画中人物是当时法国的玛格丽特公主。”

“玛格丽特公主？也就是大仲马笔下的玛戈王后吗？”

“对，就是她。”

“那可是法国历史上一个有名的人物啊，她是凯萨琳王太后的女儿，查理九世与亨利三世的妹妹，还是波旁王朝开创者亨利四世的王后。”于力忽然暧昧地笑了一下，“玛格丽特以生活放荡而著称，但她与德·拉莫尔之间绝望的爱情，却令后世无数法国女孩流泪。”

“这些我都知道，现在我要查的，是那幅名叫《玛格丽特》的油画，这幅画作者不详，但我猜应该是亨利三世时代的宫廷画家吧，这幅画收藏在法国圣路易博物馆，目前正在中国展览。”

但我并没有告诉于力，这幅油画目前所遭遇的“变形记”。

“既然是圣路易博物馆收藏的十六世纪宫廷油画，那一定是历史上的名画了，我们伏尔泰大学的艺术资料库里一定有记载的，我可以帮你查一查。”

“那太好了！可奥尔良教授那边呢？”

“今天下午奥尔良教授出去查资料了，因为羊皮书里有一些文字很难解读，他们到现在还没有完全破译出来，所以教授去了里昂的一所研究院，他需要那里收藏的一些中世纪文书，来和羊皮书进行比对，期望解读出剩余的文字。”

然后，于力带着我去了伏尔泰大学的艺术资料库，那是一栋全新的三层楼房，具有后现代风格，显得与周围十九世纪的建筑极不协调。

这里收藏了从古埃及到当代的绝大多数艺术品的详细资料，在这里寻找一幅油画，简直就是大海捞针。于力和我一起从电脑里查，在资料库的搜索系统里，换了十几个关键词，每次都跳出上百条信息。就这样我们用了足足一个下午，终于查到了油画《玛格丽特》的记载。

于力把这段法文翻译成中文读给我听——

“油画《玛格丽特》，大约完成于公元1574年。作者不详，疑为法国亨利三世时代某宫廷画家。此画很早即流出宫廷。据记载，在法国大革命之前，此画一直被法国南方某家族收藏。罗伯斯庇尔掌权时期，因该家族属于保王党，参与过南方的王党叛乱，遭到了革命派的镇压。油画《玛格丽特》因此被政府没收，后来成为拿破仑皇帝的私人收藏品，悬挂在枫丹白露宫，据传此画深受约瑟芬皇后的喜爱。1815年，拿破仑在滑铁卢战败，流放大西洋圣赫勒拿岛，此画成为复辟的法国波旁王室的藏品。1830年，七月王朝取代波旁王朝，此画又被新国王路易-菲利浦收藏。1852年，法兰西第二帝国建立，此画被拿破仑三世收藏。1871年，巴黎公社起义，此画流出宫廷，由圣路易博物馆收藏至今。”

听完这段话我沉默了许久，点着头说：“原来这幅画的流传经历如此曲折，连拿破仑的约瑟芬皇后都喜欢它。”

“嗯，这里还有一幅图片呢。”

原来电脑里还储存着油画《玛格丽特》的资料图片，虽然电脑里的图片不是很大，但足够使我看清油画里的玛格丽特了——这还是我第一次看到她的脸。

我和于力都把头凑到了电脑屏幕前，看着玛格丽特正襟危坐在油画中。大概过了几十秒，我忽然长出一口气说：“果然是人间尤物，怪不得有三位法国国王为她而折腰啊。”

这时于力的眼神忽然诡异了起来，冷冷地说：“我觉得这幅画有些怪。”

“怪在哪里？”

“我也说不清楚，只是一种敏感的直觉，也许是我跟着奥尔良教授太久了，整天面对着一些古代的文书和艺术品，于是产生了某种心灵感应吧。”于力的脑袋在灯下反射着光，似乎正在激烈地思考着什么，“在这幅画里，似乎隐藏着某个秘密。”

“秘密？你怎么知道的？”

于力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盯视我的眼睛一会儿：“你为什么要查这幅画？难道它和羊皮书有关吗？”

这句话一下子问倒我了，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我只能支支吾吾地说：“不，我不知道。”

还好于力没有继续追问，他又看了看电脑说：“好了，艺术资料库里关于这幅画的内容只有这些了，我们走吧。”

晚饭还是在学校的餐厅，对这里的西餐我已经完全厌恶了，我向于力打听附近有没有中餐店，但于力的回答是附近有几家中餐店，但里面的菜做得比国内的盒饭还低级，而价钱相当于上海的三星级酒店。这立刻就打消了我出去吃中餐的念头，只能陪于力一起啃半生不熟的牛肉。

像受刑一样吃完了这顿晚餐，我看着外面绵绵的巴黎夜雨，忽然想到了某个名字，于是我回过头犹豫着说：“于力，你听说过这个人吗——诺查丹玛斯？”

“诺查丹玛斯？当然，我还写过一篇关于他的论文呢，诺查丹玛斯是十六世纪法国著名的预言家，他写过一本叫《诸世纪》的书，据说准确地预言了历史上的许多重大事件。”

“你认为这可能吗？我是指预言未来的能力。”

于力又皱起了眉头：“你这个问题真的让我很难回答，因为我们在评价所谓的预言时，首先要做两件事，一是判断记载预言的资料的真伪性，二是确认该预言产生的时代。如果所谓的预言是后人伪造的，那当然就毫无意义了。”

“那诺查丹玛斯的《诸世纪》是不是伪造的呢？”

“《诸世纪》肯定有一个最初的版本，这个版本的预言得到了后人的证实。但后来出现了许多伪造的《诸世纪》，或者假托诺查丹玛斯之名的预言书。其中有许多很恶劣的人，他们根据自己的需要任意篡改原文，希望利用诺查丹玛斯预言家的声望，来为某些集团的阴谋服务。”

我摇了摇头：“怎么又牵扯到阴谋论了？”

“举个例子吧，希特勒就对诺查丹玛斯的《诸世纪》很重视，据说是因为臭名昭著的纳粹宣传部长戈培尔的夫人，读到了一首诺查丹玛斯的四行诗，引起了戈培尔和希特勒的浓厚兴趣。二战时期，德军飞机撒下大量据称是诺查丹玛斯的预言诗，告诉人们诺查丹玛斯早就预言到了德国的胜利。其实，这些所谓的诺查丹玛斯的预言诗，全都是纳粹德国伪造出来的，为的是对法国人进行心理战。”

“我还是不明白，诺查丹玛斯是一个真正的预言家，还是一个骗子呢，或者是某个拥有魔法的巫师，是在黑暗中永生不死的幽灵？”

“谁都无法轻易否定诺查丹玛斯，也都无法轻易肯定诺查丹玛斯。”

这时餐厅里的人几乎都走光了，只剩下我和于力两个中国人。

在沉默了许久之后，我突然问道：“所谓‘预言’，有没有这样一种可能，诺查丹玛斯预言某人会在某时死去，他就在预言某人死去的那个时间，秘密实施魔法使那个人死亡，这样他的预言不就‘应验’了吗？”

“我明白了，比如说我预言你下一分钟要倒霉，因为我已经准备在下一分钟打你一拳。”但于力随即摇了摇头，“但这也不对，《诸世纪》中的绝大多数预言，基本上都是在诺查丹玛斯死后才实现的，难道他还能够在死后干预历史吗？”

“也许他从来就没有死过——他本来就不是与我们相同的人类，而是一个拥有魔法的异种！他永生不死，冷酷无情，永远徘徊在人界与地狱之间，数百年来不断干预人类的历史，以应验他的惊世预言？”

说到这，我忽然发现自己有些失控了，这让我显得很尴尬，也使得我们都沉默了好一会儿。

于力一直在摇头，他的脑袋在餐厅的灯光下越发亮堂了：“你说的仅仅只是一种可能性，即假设世界上真的存在幽灵。但如果从哲学的意义上去理解，你会有新的发现。”

“对不起，我刚才有些激动了，你把你的理解都说出来吧。”

“永远的现在……”于力显然已经过了深思熟虑，“你相信永远的现在吗？爱因斯坦承认永远的现在，古代东方和西方的神秘主义者们，也同样相信永远的现在。”

虽然他只提醒了我一句，但我的脑子似乎在瞬间开窍了：“如果说‘现在’是永远的，那么我们现在坐在这个餐厅里，不论时间向前进行了多久，都有可能重新回到这里，因为有一个‘永远的现在’存在，那么对于未来而言，同样也有一个‘永远的现在’。也就是说，过去、现在、未来可能同时存在。”

“对，相互平行运行的，可以选择的多种可能性的未来，就是多元宇宙的概念。”

突然，我想到了万里之外的林海，他所见到的四百年前的玛格丽特，难道也是某个“永远的现在”吗？如果真是这样，那么油画就是一个多元宇宙，玛格丽特可以从中选择自己的未来……天哪，这样的假设太大胆了，以至于我根本就不敢说出口。

于力没有注意到我内心的波动，他继续说道：“虽然，我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意志，都可能改变自己的命运。但从客观世界的进程来说，却有一个数学上的概率问题，再结合到所谓的神秘预言，就很难一下子解释清楚了。”

“但至少可以提供一个思维的方向。”我长长地吁了一口气，走到窗边看着夜色中的校园，外面的雨水正飞溅到玻璃上，“谢谢你，于力，今天为我解答那么多问题。我们走吧。”

临别时于力好像还有什么话，但终究没有说出来，便匆匆地跑进了雨幕中。

我顶着雨一路小跑，回到了古老的历史系大楼，整栋大楼只剩下我一个人了。外面的雨声和脚下的木板声交织在一起，陪伴我回到了顶楼的房间里，这是许多恐怖片导演惯常使用的伎俩。

不知道此时此刻，在万里之外的中国，林海和他的玛格丽特正在做什么？

2005年4月13日·上海

诺查丹玛斯没有来。

在一片清晨的幽光里，林海缓缓睁开了眼睛，他看到了老虎窗的格子，还有窗外飞过的几只鸽子。

“我还活着！”林海轻声地对自己说。他用力地深呼吸了几口，感觉就像从坟墓中重生一样。

他悄悄打开阁楼的门向下看去，只见玛格丽特已换上一身白色的睡裙，正抱着自己的膝盖，像只虾似的蜷缩在床上。

老屋的卧室里充满了暧昧的晨曦，如瀑布般倾泻在玛格丽特的身上，她把头埋在自己的双膝间，黑色的长发覆盖了脸庞，睡裙底下只露出一双白白的脚丫。林海揉了揉眼睛，仿佛玛格丽特从油画变成了黑白照片。

林海小心地走下阁楼，来到玛格丽特身边，伸手轻抚着她的头发说：“你怎么了？”

她乖乖地任由林海抚摸着，直到她缓缓抬起头来，睁大着那双半透明的翡翠色眼睛，楚楚可怜地说：“因为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

玛格丽特盯着他的眼睛，嘴唇嚅动了好一会儿：“我不知道哪一天、哪一小时、哪一分钟，我们将不能在一起——我会被重新关进油画，而你则会失去生命。”

这话说得是如此辛酸，立刻让林海也战栗了一下，他连忙摇了摇头说：“不，诺查丹玛斯不会来的，我也不会离开你的。”

“刚才我做了一个梦，我梦到……你死了。”

林海的心里又沉了半截，但他还是努力控制住自己，喃喃地说：“玛格丽特，只要你还在，我就不会死。”

与其说这句话是说给玛格丽特听的，不如说是他给自己壮胆的。

玛格丽特终于下了床，看了看窗外说：“你真的还活着吗？”

“当然，我不是活得好好的吗？”

林海又检查了一下门窗，然后跑出去买早点和午饭了。

回来后他们默默地吃完了早饭，因为林海不知道下一分钟会发生什么。吃完后他一句话都没说，背起包就要去学校了。

玛格丽特忽然从后面拉住了他，林海一动不动地站了许久，轻声说：“放开我吧，下午我一定回来，请相信我。”

沉默了半分钟，玛格丽特终于松开了手，林海匆匆地走出了老屋。

去学校的路上，林海心里一直都忐忑不安——他不知道这件事该如何结束，不知道诺查丹玛斯何时会出现，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因此而死。

就算那个可怕的幽灵不再出现，就算能够侥幸逃过一劫，那玛格丽特又该怎么办？她不可能永远都被“老屋藏娇”，林海感到自己就像个无助的落水者，只能随着漩涡而慢慢沉没。

如果现在还有希望，那就是那卷羊皮书——假定藏在老虎窗下的羊皮书，和十年前阁楼上的画像存在某种关系，那么一旦解读出羊皮书的内容，就可以知道更多的线索，比如关于玛格丽特的疑问，还有神秘的老屋和阁楼。

对，目前最大的希望不在林海这边，而是在欧亚大陆另一头的巴黎，是那位被他寄予了厚望的作家，不知道他在那边的情况如何。昨天林海已经发过E-mail了，但愿那边已经看到了，再不行就给巴黎那边打手机吧，别管它国际长途的电话费了。

就这么天马行空地想着，林海已经到了大学校园里。糟糕，上午第一节课已经迟到了，他急匆匆地向教学楼跑去。在路过学校的小礼堂门口时，他忽然停了下来。

小礼堂是五十年代建造的前苏联式房子，林海猜想它和图书馆该是同一个人设计出来的吧。这里曾经是大学举办重大活动的场所，但随着大学规模的扩大，新的大礼堂和学校剧场相继落成，这里就冷清了许多，渐渐被许多人遗忘了。

此刻周围一个人都没有，小礼堂的边门敞开着，里面露出来微暗的光线。既然已经迟到了，索性就到里面去看看吧。林海悄悄走进了边门，只见小礼堂里空空荡荡的，地上还积了很多灰尘。

他在寻找那幅画……老天保佑，那幅画还在，依然挂在墙上。

这才是林海走进小礼堂的原因，因为这幅画是他爷爷的作品。

油画高高地挂在墙上，足有两米多宽，一米多高。画里是一片金色的麦田，有个中年的农妇坐在田埂上，怀里抱着个两三岁的小孩。

这幅画的名字叫《母亲》。

林海记得自己很小的时候，曾经被爷爷带到学校里来，爷爷特意带他来到小礼堂，让他看看这幅画，爷爷还饶有深意地说：“多看看，不要忘了她。”

大概是爷爷要让小林海记住死去的妈妈的原因吧。

爷爷从上世纪五十年代起，就是这所大学的美术系老师，他说自己是个不成功的画家，只能一辈子做个默默无闻的教书匠。爷爷在1955年画了这幅画，当时足足花了半年时间，其中有三个月是在农村下放劳动。他显然是受到了农妇的启发，才有了这幅名为《母亲》的大幅油画。因为意识形态的原因，当时的校长很喜欢这幅画，便在小礼堂落成的时候，把这幅画挂在这里作为装饰，这一挂就是漫长的五十年，直到它渐渐地被人遗忘，而当年画画的人早已作古了。

虽然这幅画充满了那个时代的意识形态，但画中金色的麦田还是给人一种视觉的冲击力，那种浓墨重彩竟有点梵·高的画风。画中的女主角朴实而健美，这样的母亲是否象征了中国农村无穷的生命力？

每个人都可以对一幅画做出自己的解读。

林海轻轻叹了一声，告别了爷爷留下来的画，离开了寂静的小礼堂。

上午的课是温格老师的，这还是林海第一次在温格老师的课上迟到。下课后温格想来问问他，但林海却躲避地逃开了，因为他心里全都乱了，不知道再说些什么好，他特别怕自己会说漏了嘴，把玛格丽特泄露了出去。

吃完午饭后，他马上就回到了寝室里，准备把一些生活用品带回老屋去。当他把那些东西往自己背包里面塞时，忽然在包里摸到一个硬硬的东西，原来是一张没有文字标志的碟片。

林海这才想起来，在第一次去西洋美术馆的那天晚上，他在图书馆外遇到了一个黑衣男人，结果意外地得到了这张DVD。

里面有电影《玛戈王后》，还有最后那段玛格丽特的话。

是的，前几天林海忽略了这个细节，一直让这张DVD躺在自己随身背的包里。这张DVD到底是怎么回事？那黑衣男子究竟是真的还是幻觉？

再放一遍看看吧！林海立刻带着这张神秘DVD到了学生会，这里有间活动室是可以放碟片的。趁着中午这里没有人，他赶紧把DVD放进了机器里。

电视机屏幕上果然出现了电影《玛戈王后》的画面，林海为了抓紧时间，按着遥控器的快进键，很快就让这部两个多小时的电影放完了。

当电影《玛戈王后》片尾的演职员表结束后，DVD已经放到了头，屏幕上并没有出现玛格丽特。

这是怎么回事？林海又把片子倒回去放了一段，还是没有出现玛格丽特，电影结束片子也就结束了，这张DVD总共就这么点容量。他又看了片子的花絮部分，还是没有出现真正的玛格丽特，只是一张普通的电影碟片而已。

当初那个在DVD里向他求救的玛格丽特到哪里去了？

林海一下子有些蒙了，到现在耳边似乎还嗡嗡地响着那句话：“Aider moi！”

他低头摊开了左手掌心，“Aider moi”依然像个耻辱的伤疤刻在手心里。

难道这一切都不存在？

也许在那天晚上，被他叫出来的值班老师说的是对的，这根本就是他自己的编造，是他脑子里的妄想？或许，那所谓的黑衣男子根本就不存在，写在手心里的那个“Aider moi”，其实是林海自己用特殊颜料写上去的。

至于那张《玛戈王后》的DVD，为什么会出现在林海的口袋里？原因可能也很简单：那天在回学校的路上，他正好在碟摊上发现了这张片子，于是就买下来放在口袋里了。

但玛格丽特在DVD里的求救又如何解释呢？

只有两种可能：第一种是“求救”本来就不存在，而是林海自己的幻觉，或者是记忆错误；第二种则是玛格丽特确实求救了，她在密室的镜子里发现了林海，然后通过镜子作为媒介（对林海来说则是油画），把某种求救的信息输入到了林海的脑子里，使他在当天晚上产生了种种错觉和幻想，从而发现了玛格丽特传递给他的求救信息。

那为什么现在又看不到了？

按照上面的逻辑来解释，既然玛格丽特已经逃离油画了，那碟片最后的求救也就没有意义了，所以林海也就看不到了。

林海无法从正常的推理去判断，但这件事本来就已经脱离了逻辑，无法以正常人的思维来面对。

已经下午一点多了，很快就会有人来学生会了，林海急忙把DVD从机器里退了出来，悄悄地离开了这里。

因为下午是选修课，所以他提前离开学校赶了回去。

林海没有食言，在说好的时间里回到了老屋。玛格丽特正满脸焦虑地等着他：“我还以为你不回来了呢。”

她又换了身白色的衣服，这是昨天在一家街边小店买的，看起来很是素净，正好与她的胜雪肌肤、乌木青丝相配，看来无论是十六世纪还是二十一世纪，女人的审美心都是一样的吧。

林海感到一阵莫名的疲惫，虽然心里有很多话，但此刻却一个字都说不出了，只能乖乖地呆坐下来。

“上午我在床底下发现了一些东西……”

玛格丽特拿起几本旧书放到桌子上，一层淡淡的灰尘扬了起来。林海这才恢复了精神，只见那几本旧书都是法文版的，年代似乎已经很久远了。

他先翻开其中最厚的一本，没想到竟是普鲁斯特的《追忆似水年华》，是1930年巴黎Pascal出版社出版的。这是林海第一次看到三十年代的法文版图书，而且还是普鲁斯特的《追忆似水年华》。更重要的是，在书的内页里写着一行中文——

“林丹青 民国二十四年购于Paris”

这行字像是烙印一样刻进了林海的眼睛，他一下子就怔住了，嘴里轻轻吐出了两个词：“爷爷！巴黎！”

他是用中文说的这两个词，所以玛格丽特没有听懂，问：“你说什么？”

林海缓缓地回过头来，指着书页上的那几个汉字，用法语回答她：“‘林丹青’就是我爷爷的名字，‘民国二十四年’就是1935年，这本书是他在1935年的巴黎买的。”

“你爷爷去过巴黎？”

“我也不知道，爷爷过去一直住在这间老屋里，直到十年前他去世。我记得爷爷活着的时候，从没说起过自己年轻时候的事，我只知道他是学美术出身的，后来在大学里当美术老师。”

他又翻了翻其他几本旧书，全都是三十年代法国出版的图书，有司汤达的《红与黑》、大仲马的《玛戈王后》与《蒙梭罗夫人》、莫泊桑的《一生》，此外还有两本美术方面的书，林海叫不出作者的名字。

在这些书的内页里，全都有林丹青的签名，还有购书的时间和地方。购买时间都在1933年到1936年之间，购书地点基本上是Paris（巴黎），只有《一生》是在Lyon（里昂）买的。

“这些书都是你爷爷在法国买的？”

林海只能点点头说：“没错，看来在三十年代，爷爷真的去过法国。”

四百年前的法国还没有大仲马与普鲁斯特，所以玛格丽特从没听说过这些作家和作品，她茫然地问：“这些书说的都是什么？”

“历史——爱情——童年——命运——”

林海的嘴唇嚅动着，说出了几个重要的法语单词。

“好像还有关于画画的书吧？”

“是的，我爷爷年轻时就是学美术的，看来当年他是在法国留学的。”但林海又疑惑地低下了头，“可这么重要的事情，爷爷为什么从来都没说起过呢？”

而且，如果爷爷曾经在法国留学过，那他肯定会讲一口流利的法语，可是在林海小时候的记忆里，爷爷从没说过半句洋文，身上也没有任何法国文化的痕迹，根本就看不出他曾去过国外。至于林海选择学法语，则丝毫都没有受到过爷爷的影响，当初他在中学里选修法语时，爷爷都已去世好几年了。

正在百思不得其解时，玛格丽特也说出了她的疑问：“可我不明白，既然中国这么好，为什么还要到法国去学习？”

林海只能苦笑了一下：“你不知道1574年以后的历史，虽然我们中国古代很辉煌，但自十九世纪开始，中国就变得非常落后，受到很多国家的欺负，其中也包括你们法国在内。为了改变中国的落后，我们必须要向你们这些先进的国家学习，所以在十九世纪末以后，就有许多中国学生到你们的国家去，直到今天都是这样。”

“真难以想象啊，我那个时代的法国是多么虚弱，国家面临分裂，人民自相残杀，而遥远的东方则充满了魅力，上帝是多么宠爱你们中国人。没想到四百多年以后，世界居然颠倒了过来。”

“别说这些了，这件事太复杂了。”他把那些书都收拾了起来，放在床边一个小纸箱里说，“如果你觉得太无聊，可以拿一本出来看看。”

“其实，刚才我已经翻过其中一本了。”她忽然低下了头，咬着嘴唇说，“那本书叫《玛戈王后》。”

林海心里忽然一抖，大仲马的《玛戈王后》，主人公不就是历史上的玛格丽特吗？当一个人看到自己的名字，出现在经典的历史小说里，并且成为了小说的主人公，那他（她）会有怎样的感受呢？

他盯着玛格丽特的眼睛说：“这本书你看了多少？”

“看了开头几十页，书里写的那个人好像就是我吧？还有我的母后、我的哥哥们，还有……”

说到这里她突然止住了，似乎又勾起了某些痛苦的回忆。林海知道她要说的那个人是谁，而他不希望再听到那个名字。

“够了，这只是一部小说而已，小说的内容都是小说家虚构的，就算历史小说也绝不等同于历史，只能说是大仲马的个人创造，你千万不要把书里的那些事情当真。”

玛格丽特的语气越来越忧伤了，但她竭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虽然，对于我出生的时代来说，这是两百多年以后的人写的书。但恰恰是这本书，唤醒了我的某些记忆，让我无法自拔……”

“别说这些了，我们看会儿电视吧。”

林海故意要转移话题，拿起遥控器打开了电视。虽然是十年前买的老彩电了，但画面还是挺清晰的，总算吸引住了玛格丽特的眼球。

电视里说的全都是中文，玛格丽特一个字都听不懂，但她还是专心致志的样子，就像我们在看没有字幕的原版片。

黄昏时分，林海跑出去买晚饭了，这回他没有买洋快餐，而是特意买了两套中餐，他想应该让玛格丽特尝尝中国菜的味道了。此外，他还到超市买了胶带、钉子、榔头之类的工具，这些东西今晚都是要派用场的。

他没有让玛格丽特久等，用最快的速度回到老屋，饭菜还是热腾腾的呢。

让林海感到欣慰的是，玛格丽特只吃了几口，就深深喜欢上中国菜了。怪不得有中国人的地方就有中餐馆，连四百年前的法国公主也被征服了，原来中国菜才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真理”。

在林海的帮助下，玛格丽特尝试着用起了筷子，但夹了几下还是又抓起调羹了，这让她难得地笑了起来。林海也想笑，但却笑不出来，因为他觉得这快乐太短暂了，简直就像是不真实的梦。

看着玛格丽特吃菜的样子，他忽然想到了一幅画——《最后的晚餐》，也许诺查丹玛斯今晚就会出现，这会是他们两人最后的晚餐吗？

吃完后玛格丽特忘记了公主之尊，用舌尖舔着唇边说：“这大概是我四百多年来吃过的最好吃的一顿晚餐。”

林海早就吃好了，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半晌都没有说话。

玛格丽特的快乐也很快就过去了，她没有再开电视机，只是一个人坐在床边，不知在想什么心事。

老屋里沉默了两个多小时，林海一直静静地看着玛格丽特，终于忍不住说话了：“Marguerite，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一个人。”她缓缓抬起了头，神情非常复杂，“你知道那个人是谁，你能说出他的名字。”

犹豫了几秒钟，林海说出了那个名字——德·拉莫尔。

这个名字犹如电流般穿过玛格丽特的身体，她咬着嘴唇说：“是的，我已经想起了他。”

“把你和他的故事说出来吧，我愿意倾听。”

她静默了好一会儿，轻声地说：“我第一次遇见他，是在我和亨利结婚那天。”

林海吃了一惊，难道竟和电影里拍的一样吗？

玛格丽特继续说下去：“我知道在巴黎的大街小巷，流传着许多关于我和拉莫尔的不同版本的故事，但我绝不是他们想象中那样的人。”

林海明白她的意思了，只要看着玛格丽特的眼睛，就知道她绝不是传说中的荡妇。她与拉莫尔之间的爱情，原本就是纯洁和高尚的，没有理由怀疑她的贞节。他幽幽地问：“你也经历过‘圣巴托罗缪之夜’吗？”

“对，那是个血腥的恐怖之夜，我永远都不想再回忆那个夜晚。”

“你和拉莫尔就是在那夜相爱的吗？”

“也许是吧，我和拉莫尔的关系是非常秘密的，尽管后来被我的丈夫知道了，但他并没有太多的怨恨，因为我和亨利纯属政治婚姻，本来就没有丝毫的感情。”玛格丽特似乎还隐瞒了许多，很快就跳到了最后，“真正下令逮捕并处死拉莫尔的，其实是我的母后。”

“你还记得拉莫尔被处死那天的情形吗？”林海的心也绷紧了，他知道自己可能触到了玛格丽特的痛处，于是他又停顿了一下说，“对不起，你可以不说的。”

“让我说——那是1574年4月30日，我永远都不能忘记的日子，拉莫尔在巴黎的广场上被斩首。当时我就躲在广场附近的一个小房间里，当我再一次看见拉莫尔的时候，他已经身首异处了。我买通了刽子手，得到了拉莫尔被砍下的人头，在暗夜中的巴黎街头，我穿着一身白色的长裙，抱着爱人的头颅匆匆走过。当我来到蒙特马尔高地的小教堂时，我的白裙已被头颅的鲜血染红了，我感到四周飘荡着无数幽灵，在坟墓中为我们吟唱着挽歌，我含着眼泪将人头埋在小教堂的地下，而我的心已跟随着拉莫尔一同被埋葬。”

听完了这一大段心灵独白，林海觉得自己也到了1574年的巴黎，他的人头也已经被砍下，正在玛格丽特白衣飘飘的怀中，缓缓穿越黑暗而阴冷的街道。

她长长地吁出了一口气，仿佛吐出了四百多年的忧伤：“是的，从那天起我的心就已经死掉了，第二天我就被囚禁在卢浮宫的密室里。四百多年过去了，我失去了时间与岁月，直到现在我重新遇见了你。”

林海颤抖着后退了半步：“不，我不是你的德·拉莫尔，我也不是四百年前的法国人。我就是我，我的名字叫林海！”

“你不是很相信命运吗？是命运让我们相遇的，这是四百年前就注定了的，我们要分别这么长的时间，在这遥远的地方重逢。”

玛格丽特缓缓靠近了林海，她的手是那样冰凉，就像黑暗中爬出来的章鱼，紧紧地抓住了林海。

他们的脸庞也越来越近，寂静的房间里可以听到彼此的心跳。

还有对方的呼吸。

越来越近……

突然，电灯一下子暗了，屋子里变得一团漆黑。

就在林海的心几乎要跳出来时，灯光忽然又亮了起来，但没隔几秒钟灯又暗了。电灯就像抽风似的，不停地忽明忽暗了起来。

玛格丽特的脸庞时而被灯光照亮，时而又笼罩在黑暗中，每次光线闪烁的时候，林海都能发现她目光里的恐惧。她紧紧地靠在林海身边，几乎不敢睁开眼睛了。

林海也手足无措地盯着电灯，那忽明忽暗的光线让他感到一阵头晕，看起来像是电压不稳，这在电线老化的房子里也是常有的事，但此刻他更愿意相信另一种可能——诺查丹玛斯来了。

在墓地鬼火般的灯光下，玛格丽特战栗地说着那个名字：“诺查丹玛斯。”

就在林海的心如铅般沉重时，他突然听到了一阵沉重的敲门声！

夜半鬼敲门？这暗夜里的声音是如此可怕，差点敲碎了他的心。

玛格丽特也抬起了头说：“他来了！”

他们的脸庞在灯光下忽暗忽明，宛如两只惊弓之鸟，而外面的敲门声依然在继续，持续不断，宛如夜晚的涛声。这“地狱之声”渐渐包围了整个老屋，从窗玻璃上、天花板上、地板上似乎都传来了这种声音。

林海挣扎着站了起来，小心翼翼地走到了门后，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外面那重重的敲门声，猛烈地撞击到他的耳膜……门外的人究竟是谁？或者说门外是不是人类？

这时玛格丽特大声地喊了起来：“千万不要开门！”

他一下子清醒了过来，赶忙把桌子搬了过来，死死地顶在门板后，然后任由外面的敲门声继续。

玛格丽特已经躲进了他的怀中，林海再也没有顾忌地搂住了她，此刻他们都处于极度的恐惧之中，尤其是林海不知道自己是否会在下一分钟死去。他只感到玛格丽特的身体不再冰凉，她是那样火热而颤抖，就像搂着一只受惊的小猫，黑色的长发沾在他的嘴角，一股淡淡的味道渗入心脾。

这就是世界末日了吗？如果就这样两个人抱着一起死去，是不是也挺浪漫的呢？虽然没有拉莫尔血染的头颅，也没有巴黎暗夜的灯火，但在诺查丹玛斯制造的彻骨恐惧之中，林海似乎窥到了玛格丽特最真实的眼神。

在幽灵般闪烁的灯光下，他们看着彼此的眼睛，那是临死之人最终的倾诉，根本不需要半句语言，然后不约而同地闭上了眼睛。

就这样过了十几分钟，那可怕的敲门声忽然停止了，电灯也恢复了正常。林海像是刚被救起的溺水者一样，缓缓睁开眼睛深呼吸了几口，额头已满是汗珠。

玛格丽特也睁开了眼睛，她茫然地看着头顶的电灯，还有玻璃窗外的黑夜，停顿了片刻说：“他走了？”

诺查丹玛斯走了吗？林海轻轻地放开了玛格丽特，他又走到房门后面，仔细地听了听外面的动静，似乎是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老屋里的空气依然接近窒息，他和玛格丽特都没有再说话，只是面面相觑地等待着，等待诺查丹玛斯再度来临的时刻。

然而，又过了大概半个小时，电灯始终都保持着正常，门外再也没有响起声音。林海终于放松了下来，坐倒在椅子上大口喘息着。

但玛格丽特冷冷地说：“诺查丹玛斯还会回来的。”

这句话立刻提醒了林海，谁知道那个幽灵什么时候还会来呢？他重新站了起来，在屋子里踱了几圈步，忽然想到了下午在超市里买的东西。

林海急忙把那些胶带和钉子拿了出来，先用榔头把钉子敲在窗户的重要位置上，等于把窗户给固定住了，然后再用胶带封住门窗的缝隙。他连阁楼上的老虎窗也没有放过，那些厚厚的胶带几乎把窗玻璃都遮住了，根本就看不清外面的光线了。然后他把桌子顶在门后，就算再用力都不能把门撞开。

最后连林海自己都摇了摇头，他差不多把老屋做成了密室的样子，或者说更像一个密封的古墓。

玛格丽特苦笑了一声：“你想把我们都埋葬在这里吗？你能躲得过今晚，明天又怎么办？”

这时林海的精神都快崩溃了，他抓着自己的头发说：“我们还有明天吗？”

玛格丽特不再说话了，她低下头说：“早点休息吧，我累了。”

十分钟后，林海爬到了阁楼上，他看着被胶带封起来的老虎窗，忽然想到了“作茧自缚”这个成语。

已经是半夜了，他静静地躺在小木板床上，刚才那可怕的经历，使他很久都无法睡着。

林海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暂时忘却刚才的恐惧，然后重新梳理一下最近发生的一切，这是多么不可思议啊，这一切为什么会发生在自己身上呢？

那一幕幕场景如电影画面般转过，他想起了自己身处的这间阁楼，想起了十年前的那个中午，想起了老虎窗下发现的羊皮书卷。

不，世界上不可能有这么巧合的事，十年前挂在这里的玛格丽特画像、关于“路易九世之谜”的羊皮书，全都发现在这间阁楼里，而这些东西都是爷爷留下来的吧？

今天他已经发现了，爷爷在上世纪三十年代，曾经在法国巴黎留学，学习的是美术。而玛格丽特的画像和羊皮书，显然都和法国历史有关，这一切都指向了他的爷爷——林丹青。

会不会和爷爷在法国留学的经历有关呢？

如果真的有关系，那也许就是林海最后的救命稻草了，他立刻从床上跳了起来，在黑暗的阁楼里大口喘着气。

他想到了那位远在巴黎的人。

昨天给那边发了E-mail，不知道收到了没有，不能再等到明天早上了，老天给林海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不，现在就要告诉他！

林海拿起自己的手机，很快就找到了那位作家的号码，用力地按下了拨号键。

电波转瞬飞出了小阁楼，直上遥远的星空，跨越几万公里和无数个国家，直抵遥远的Paris……

2005年4月13日·巴黎

雨依然没有停。

看着窗外巴黎清晨的雨，我已经心急如焚了，总不能把大好春光耗在这里吧。于是我打定主意——雨中游巴黎。

上午九点，我带上一把伞走下大楼，胖胖的女管理员已经和我很熟了，我用新学的几句法语和她打了招呼。

按照地图上的指示，我坐地铁直奔Place de la Concorde——协和广场。

走出地铁站不远，就见到了那片古老的广场，在靡靡细雨中静默着。因为下雨，游人不是很多，我很惬意地撑着伞，在Place de la Concorde上漫步，听着细雨敲打伞面的声音，如果身边再多个美女就好了。

协和广场建于路易十五时代，大革命时期相当于北京菜市口，路易十六、玛丽王后、罗兰夫人还有罗伯斯庇尔，都在这里走上了断头台。不禁让我想起当年罗兰夫人那句临刑前的遗言：“自由呵，多少罪恶假汝之名义施行!”

自从看了大美女苏菲·玛索主演的《卢浮魅影》，我就开始向往协和广场的古埃及方尖碑了——这是1831年埃及统治者穆罕默德·阿里送给法国的礼物。

方尖碑果然非同凡响，周身雕刻着歌颂拉美西斯二世法老的象形文字。这些文字究竟是什么意思呢？看到这里我就想到了羊皮书卷，凡是我们不能解读的古代文字，其实就和密码差不多了。广义而言，人类的文字本来就是一种密码符号，那么在这些密码背后又隐藏着什么秘密呢？也许本来并不是秘密，但因为历史的流逝而成为了秘密。当年路易九世也去过埃及，曾经在那里做过多年俘虏，他看到过方尖碑和金字塔吗？

离开协和广场时已是中午，随便在路边吃了点，我便赶去法国的橱窗——香榭丽舍（Champs Elysées）了。

其实就是从协和广场走到凯旋门的这段大马路，直译过来就是“爱丽舍田园大街”，但我更喜欢“香榭丽舍”这个名字，因为这四个字在汉语里太富有古典诗意了。终于走到LOUIS
VUITTON的门口，才发现雨中排了很长的队，反正我本来就不哈洋货，看一眼就拜拜了。

走到香榭丽舍大街的西头，就看到大名鼎鼎的L’Arc de Triomphe——凯旋门了，从这里辐射出十二条大街，据说地下就是巴黎最大的地铁转换枢纽中心。

从凯旋门出来，趁着时间还早，我马不停蹄地赶往巴黎荣军院，同时也是拿破仑的安葬之地。1821年5月5日，拿破仑·波拿巴死于流放地圣赫勒拿岛，他的遗体被运送回国安葬在巴黎荣军院，由战无不胜的法国军团战友们陪伴着他长眠。

在荣军院的圆顶之下，我随同来自世界各地的人们，瞻仰这个曾经震撼欧洲的人物。拿破仑的骨灰安放在六个不同材料做成的棺材内，外面是一个红色的花岗岩石礅，十二尊胜利女神像环立于石棺上方，象征法兰西人民团结在伟大英雄的周围。

从荣军院出来，雨差不多停了，门口有许多流浪汉，看来这个世界无论走到哪里都不平等。正好对面有个人过来，与我迎面撞了一下，他赶紧说了声：“Excusez-moi！”

我继续向前走了几步，总感觉有点不对劲，这时我听到有人喊了一声，我听不懂那是什么话，只见一个坐在路边的男人冲向了大街，前面撞到我的那个人也在撒腿狂奔。

我赶紧摸摸自己的衣服口袋，果然钱包不见了踪影，原来刚才撞到我的人是个毛贼！我立时吓出了一身冷汗，飞快地向前面追去。而前面也在上演一场追逐戏，撞过我的男人在前面跑，后面紧追着一个邋里邋遢的男人，而我则跑在了最后面。

终于，我目睹了一幕法国版的“见义勇为”，那个小偷已经被压在了地上，“见义勇为者”大声斥骂了他几句，从他手里抢过了我的钱包。这时我也跑了过来，“见义勇为者”回头站了起来，把钱包交还到我的手中。

这时我才看清这位好人的脸，没想到我居然还认识他，就是那天在塞纳河边的桥洞底下，给了我一把破洋伞的“法国丐帮”。

世界真是太小了啊。

他也微笑了起来，用那“不堪入耳”的英语向我比划着，大意是他早就看出那毛贼不怀好意，那“三只手”的一幕正好被他收入了法眼，他是法国的有为青年，自然要挺身而出见义勇为，维护巴黎的旅游形象啦。

正当他这么比划着，那个小偷已经趁机脚底抹油溜走了。不过我已经查看过钱包了，里面什么都没少，八百欧元现金外加一张信用卡，更重要的是我的护照。

拉着这位法国见义勇为好青年的手，我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碰上小偷已是难得的遭遇，再碰上这位丐帮英豪出手相助，钱包失而复得，这实在是缘分了。

我结结巴巴地问他：“What’s your name?”

他回答说：“Jack.”

这名字在英文里念“杰克”，在法语里就是“雅克”，许多法国男人都叫这名字。

虽然我和雅克的英文都惨不忍“听”，但似乎很快就能明白对方的意思。雅克又说了一句不知所云的英文，意思是我还记得在塞纳河边遇到过你，现在我们已经是好朋友了。

就这样我交了一个法国丐帮的朋友。

我原本想要谢谢他的，从钱包里拿出一张欧元钞票，但他却笑了笑，死活不肯收，真个是法国版的活雷锋啊。

经历这惊险的一遭之后，我离开了巴黎荣军院，也变得异常小心了，把衣服捂得严严实实的，让梁上君子们无从下手。

还是坐着地铁回伏尔泰大学，好不容易才得到一个座位，我目不转睛地盯着四周，看着旁边哪个人具有小偷的可能性。

突然，我的手机响了起来，屏幕上显示的居然是林海的号码。

他怎么会给我打电话了？难道是遇到危险了？

虽然是昂贵的国际长途，但我还是毫不犹豫地接起了电话。

果然是林海的声音，万里之外的他显得很紧张，但声音却非常轻，似乎是故意压低声说话的，在这巴黎的地铁里更加听不清楚了。我只有大声嚷嚷着问：“喂，林海，我已经收到你的E-mail了，知道了你碰到的情况。现在我住在巴黎伏尔泰大学，已经把羊皮书交给奥尔良教授了，他们非常重视羊皮书里的内容，正在解读文字，你就放心吧。”

在我大声说话的时候，引起了地铁车厢里其他人的注意，他们默默地注视着我，似乎都对中国话很好奇。

林海在电话那头颤抖着说：“你没事就好，我一直都很担心你和羊皮书。再告诉你一件事情，诺查丹玛斯可能已经发现我了，他很可能会杀死我的。”

最后那句话我总算听清楚了，平时我打电话从不会一惊一乍的，但此刻我也忍不住大叫起来：“你在胡说些什么啊！”

“我没胡说！现在玛格丽特就在我阁楼下面，我差不多已经把老屋给封起来了，那个幽灵真的快要来了。”

“你打几十块钱的国际长途，告诉我的就是这个吗？”

“不，我想告诉你我的新发现，我爷爷在三十年代的时候，曾经在法国巴黎留学过，可能是学习美术的吧，我认为这可能与羊皮书的来历有关，你能不能在巴黎帮我查一查呢？”

这个新发现倒确实有用，我急忙冷静地问道：“林海，你爷爷叫什么名字？他当年是在巴黎哪所学校读书的？”

“我爷爷的名字叫林丹青，丹青就是中国画的水墨丹青。我只知道他三十年代在法国巴黎留学，但具体情况我不清楚，就连读什么学校我也不知道。”

“哦，天哪，这怎么个查法？”

林海的语气挺无奈的：“我也不知道，但既然你人在巴黎，就只有请你帮忙了。”

“好吧，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我会尽力而为的。”

“谢谢你了，假如我能活到明天早上的话，再见！”

接完这个来自祖国的长途电话，我坐在地铁座位上深呼吸了几口，这才发现周围的人都在盯着我，大概是我口中古老的汉语太大声吓着他们了吧？我只能抱歉地说了好几声：“Sorry！”

这时地铁已经到站了，我急忙冲出车门，快步向地面跑去。现在是巴黎时间五点半，中国与法国的时差是七小时，这么说林海是在子夜十二点半打电话的，他究竟遇到了什么事呢，非要在半夜里打电话，还是特意要照顾我这边的时差？

回到伏尔泰大学时，天色差不多黑了，但我很远就见到一个光头男人，站在学校大门口向我挥手。

原来是于力，他嘴角撇了撇说：“知道你吃不惯法国菜，到我家里去吃中国菜吧。”

终于有机会填补我的“中国胃”了，便摩拳擦掌地跟着他上了那辆雷诺。刚开出去不到十分钟，车子就停在了一栋宿舍楼下，于力说这是伏尔泰大学的研究生楼，整栋楼就他一个中国人。

于力住在三楼的一个宽敞房间里，居然还有二室一厅七八十平米的样子，真是让人羡慕啊。房子里有个很大的厨房，看起来很干净，显然平时极少开油锅。料理台上已经放了洗好的菜了，于力让我在旁边歇着，自己开了油锅炒了起来。

他一边炒菜一边叹起了苦经，原来当初他跟我们说的全都是牛皮，什么刚到法国就找到了工作，在一家贸易公司打工，周薪两千欧元，连泡了三个法国女朋友，根本是子虚乌有的事。现在他终于承认了，他刚到法国的第一年，白天待在学校里上课，晚上就到中餐馆里炒菜，吃了不少的苦。后来他投靠到奥尔良教授的门下，受到教授的器重，总算领到了学校里发的研究津贴，教授每年做研究课题都有经费，于力跟着教授拿了不少好处，这两年也总算买了辆二手车。

其实于力也不容易，他的父母都是搞学术研究的，照理说也是书香门第了。于力常吹嘘自己小时候就有天赋，八岁能背唐诗三百首，父母从小教了他好几门外文，不到二十岁已精通英、法、俄三国语言了。就在他大一那年，他的父亲出国做了一年访问学者，不知在那里碰到了什么课题，全身心地投入到研究中去，结果弄得走火入魔，回国后疯疯癫癫，不久就出车祸和妻子一起死了。

于力炒菜的动作非常利落，很快就完成了四菜一汤，这对我们两个人来说已是很不易了。吃完了这顿难得的中国菜，于力的表情忽然严肃了起来，再加上剃着的光头，看起来倒有分黑社会的神韵。沉默好一会儿，他终于说话了：“过去我对你说过，我父亲曾经出国做过一年访问学者……”

“难道他是到法国做访问学者的？”

“没错，而且就是伏尔泰大学，他研究的课题也正是‘路易九世之谜’！”于力忽然有些激动起来，直起身子幽幽地说，“中国几乎没人研究这个课题，只有我父亲对此深感兴趣。他在巴黎伏尔泰大学研究了一年，与奥尔良教授一起工作。我父亲刚来到法国，就接触到许多神秘的资料，立刻就忘我地投入了进去。我也不知道他为何有如此的激情，好像一下子变了个人似的，几乎连电话里我的声音都认不出了。”

“你曾经说过你父亲在国外走火入魔了？”

于力怔怔地说：“对，在研究‘路易九世之谜’的过程中，他似乎被什么东西迷住了，最终失去了理智——他声称自己在伏尔泰大学历史系的走廊里，见到了路易九世的幽灵，还经常与大预言家诺查丹玛斯在下国际象棋。当然没人相信他的话，所有人都认为他走火入魔了，便把他送回中国治疗了。”

“许多人因为研究‘路易九世之谜’而神秘死亡，难道你的父亲也在此列？”

“是的，我父亲回国不到一个月，就在车祸中和我母亲一起去世了。过去我一直对此百思不得其解，只能归咎于命运的不公。但自从我来到法国，在奥尔良教授门下研究‘路易九世之谜’，才发现了这个可怕的秘密，我确信我父亲死于非命，就是因为‘路易九世之谜’！”

我倒吸了一口冷气：“既然如此，你为何还要继续下去呢？难道你不怕重蹈你父亲的覆辙吗？”

“一开始我也害怕过，曾经犹豫过很长一段时间。但我想这是我父亲未完成的遗志，在冥冥之中，一定有种力量操纵着这些神秘事件，我有责任把这些秘密挖掘出来，查明害死我父亲的力量究竟是什么！”

“某些事情一旦带上了个人情感，就变得很麻烦了！”

说到这句话时，我忽然想到了林海和他的玛格丽特。

“不，这不单单是个人情感，最最关键的是，自从我拜在奥尔良教授门下，便发觉‘路易九世之谜’可能含有重大的价值，这种重要性远远超出了我们现有的想象力。”

“天大的秘密？”

“对！”于力用了非常肯定的语气，让我不得不相信，他颤抖着说，“我相信我父亲绝不会白死，他的死有重大的意义，他是为了破解人类最重要的一个谜而死，也是为了人类未来的生存而死。我必须继承父亲的遗志，完成他未完成的事业，这是对他在天之灵最好的告慰。”

我无法反驳他的话，只能沉默地坐了好一会儿，直到于力渐渐恢复了镇定，他的眼角似乎有些泪光，摇着头轻声说：“对不起，可能是今晚太高兴了吧，把这些不该说的话也说了出来。”

“为什么不该说？”

他苦笑了一声：“这你就别管了，我会告诉你原因的，但不是现在！”

停顿片刻之后，我忽然想起了今天在地铁里，接到林海打来的那个电话。我立刻问道：“于力，能不能帮我查一个人？”

“说吧。”

我一边在纸上写下了“林丹青”这个名字，一边说：“这个人在上世纪三十年代，曾经在巴黎留学，是学习美术的。”

“就这些吗？”

“是的，我对林丹青的情况知之甚少，甚至不知道他读的是哪个学校。”

于力摇了摇头：“查到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上世纪二三十年代，曾经有成千上万的中国青年到法国勤工俭学，其中有许多人后来成为新中国的缔造者，他们在法国留下的只有学籍档案。如果不知道就读学校的名称，要从那么多人里查一个人，简直就是大海捞针。”

“你说得没错，我也知道希望渺茫，但这个人可能很重要……”

现在我非常犹豫，到底要不要把原因说出来呢？

于力从我为难的眼神里发现了什么，便朗声道：“有什么事就告诉我吧，我会尽一切努力帮助你的，假如你还把我当作好朋友的话。”

听到这句话，我实在不好意思再隐瞒了，便把林海的事情一股脑儿地全都说了出来，从林海第一次去美术馆，到意外发现羊皮书，再到林海救出油画里的玛格丽特，受到了诺查丹玛斯的死亡威胁，直到今天接到的越洋电话。

当我说完这些事情，觉得简直就是在说一部惊险悬疑小说的梗概，拍成好莱坞电影大概也不错吧。

于力听完也大吃了一惊，他站起来踱了几步，再看着窗外沉沉的巴黎夜色，眼神里不知掠过了什么。

他咬了咬嘴唇说：“果然是不可思议的事，但我宁愿相信那是真的。明天我带你去大学图书馆，我们查一查历史上玛格丽特的详细资料。”

“好，这两件事一定要联系在一起。”

我们又聊了好一会儿，直到晚上十点多钟，我知道他可能有夜生活，便早早地告辞回去了。

于力又开车把我送回了伏尔泰大学，车子直接停到了历史系大楼下面，我没有再让他送，独自爬上了恐怖的顶楼。

终于回到了自己的客房里，听着十九世纪幽灵们的脚步声，我仿佛能看到遥远的玛格丽特的脸庞……

2005年4月14·上海

在充满迷雾的黑夜森林里，林海见到了一个幽灵般的影子，暗光穿过树叶的缝隙落下，渐渐照出了一件黑色的斗篷。

远方不时响起野狼的嚎叫。雾越来越重，飘满坟墓般的森林。那个人影裹在黑色的斗篷里，无声无息地来到林海面前，伸出一只干枯的手，掀掉了蒙在头上的黑布。

林海看到了一张苍白的面孔，鹰钩鼻下是布满皱纹的嘴唇，那对灰色的眼珠缓缓转动，凝视了他片刻。

然后，那人缓缓吐出一句话：“Tu va mourir sans doute.”

这句话是法语，翻译成中文的意思就是——你必死无疑！

“不！”

林海挣扎着跳了起来，却发现黑森林已不复存在，只看到幽幽的光线，透过贴满老虎窗的胶带照射进来。

原来又是一场噩梦。

“我还活着。”

林海如释重负地吐出了这句话，他揉了揉眼睛，自己还在小阁楼里，手机显示的时间是清晨六点。

正当他还在庆幸自己活着时，忽然听到下面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

那是玛格丽特的声音，她看到了什么？

林海飞一般冲出小阁楼，几乎是滚下了狭窄的扶梯，只见在幽暗的卧室里，玛格丽特蜷缩在床上，瞪着一双惊恐的大眼睛，面色异常苍白。

他赶紧扑到床边，抓着玛格丽特的肩膀问：“怎么了？”

玛格丽特的手指颤抖着，指着窗户的方向，嘴里却喃喃地说不出话。

林海抬头向窗户看去，只见几行红色的墨水字写在窗玻璃上——“Tu va mourir sans doute.”

瞬间，那行字像雷电一样，从天空打中了他的头顶，让他差点窒息了过去。

还是在梦中听到的那句话——你必死无疑！

眼前似乎又浮现起了雾气弥漫的森林，那黑色斗篷下的苍白脸庞，一双灰色的眼珠，林海知道他是谁了，幽灵进入了林海的梦中。

玛格丽特终于说话了：“诺查丹玛斯！这行字是诺查丹玛斯写的！”

但林海放开了她的手，缓缓走到窗玻璃前，昨晚这扇窗已经被胶带封了起来，简直是密不透风了。但就在窗玻璃的中央，写着那行血红色的墨水字，竟如伤疤般异常醒目。

他下意识地摊开了自己的左手，依然留在掌心的“Aider moi”，与窗玻璃上的那行文字，有着几乎完全相同的独特笔迹。

这说明是同一个人，或者说是同一个幽灵所写的？

林海又回想到了在图书馆前的那个夜晚，那个充满着腐尸味的黑衣男子，刚才出现在梦中的那个幽灵不正是他吗？

他就是诺查丹玛斯？

可奇怪的是，既然诺查丹玛斯在林海手心留下了“Aider moi”，在他真的救出了玛格丽特之后，又为何要说“你必死无疑”呢？

难道这一切都是诺查丹玛斯安排好了的？林海只不过是一只懵懂的小动物，乖乖地等待猎人的宰杀？

他回过头看着玛格丽特，两人的眼神同样无比惊恐，他颤抖着问：“你刚才看到他了？”

“不，我没有看到。但他一定进来过，只有他会在窗户上写字。”

是的，诺查丹玛斯不单单进入过这房间，而且还进入过林海的梦境。

清晨的老屋依然昏暗，林海立刻冲到房门口，却发现房门完好无损，桌子依然顶在门后，根本就不可能有人进来过。而所有的窗户也都关死了，胶带也封得很好，没有任何撕开过的痕迹。他又冲到了小阁楼上，发现老虎窗也是完好的，整个房间依然是间密室，没有人进来过的迹象。

除非那是个幽灵。

如果诺查丹玛斯真的进来过，那他要杀死林海简直是易如反掌，这也是推理小说中才有的“密室杀人案”吧。

可他为什么不杀死林海呢？

林海摸着怦怦乱跳的心口，为自己还活着而感到幸运。但他随后又感到了彻骨的恐惧，因为诺查丹玛斯随时都可以取他的性命，他的生死完全被捏在那个幽灵的手中，说不定在下一分钟下一秒钟，自己不明不白地就死了？！

他战栗着回到玛格丽特身边，他们只能以互相依靠以驱散恐惧，但这依然没有用，幽灵的气息正弥漫在这间屋子里。

玛格丽特匆忙地穿好外衣，是上次在淮海路买的黑色上衣，还有灯芯绒的裤子。她靠在林海耳边说：“我们该怎么办？”

“我也不知道……”

林海茫然地看着窗户上的字，难道要在这里坐以待毙吗？不，他必须要活下去，玛格丽特不能失去自由。

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逃出去。

老屋已被布置成了铜墙铁壁的密室，但这对诺查丹玛斯没有丝毫作用，反而会成为林海葬身的坟墓。他再也不能逗留下去了，虽然逃出去危险很大，在外面什么都有可能发生，但毕竟还有生的希望。

林海抓住玛格丽特的手说：“Marguerite，我们赶快离开这里，逃出去吧。”

她也似乎完全乱了方寸，只是一个劲地点头。

然后他们收拾了一下东西，林海除了书包外什么也没带，倒是给玛格丽特带了个包，放了许多从淮海路买来的衣服。

一切准备停当，林海移开了顶在门后的桌子，把封在门缝上的胶带都撕了下来，好不容易才打开了房门。

门外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清楚，他们手拉手走下楼梯，每走一步都停顿一下，生怕黑暗中会伸出一只干枯的手来。

小心翼翼地走出这栋房子，外面的天已经很亮了，林海给玛格丽特戴上一副墨镜，免得引起别人的注意，他自己也不知从哪弄了顶鸭舌帽戴着。

他们低着头离开弄堂，来到上海清晨的街道上，全都低着头竖着领子，就像藏在衣服里的“套中人”。

林海走到路边想要拦辆出租车，但总觉得迎面开来的空车里，坐着的全都是诺查丹玛斯，正等着他们上去呢。

就这样在路边站了十几分钟，他一辆空车都没敢拦，无奈地退到玛格丽特身边说：“看来我们只能到处流浪了。”

他们在僻静的小马路上走了很久，直到玛格丽特说自己又累又饿了，林海才停下在路边小吃店吃了些早点。小吃店里弥漫着蒸汽，许多上班族都到这里吃早饭，他不时地向四周张望，似乎蒸汽里隐藏着某个人影，随时都会冒出一张苍白的脸。

林海心里一颤，他想不该在一个地方停留太久，否则诺查丹玛斯很快就会找来的。他们又匆匆地离开这里，拐到北京东路上，向外滩方向走去。

清晨的黄浦江江面上弥漫着浓雾，玛格丽特冷得瑟瑟发抖，茫然地注视着波涛汹涌的江水。海关大楼上忽然响起了悠扬的钟声，她回头看着那些欧洲风格的外滩建筑，惊叹着说：“真像Notre
Dame de Paris。”

林海点了点头，“Notre Dame de Paris”就是有名的巴黎圣母院。

他们在外滩的迷雾边走了好一会儿，潮湿的风吹乱了玛格丽特的黑色长发，几缕发丝遮挡在她眼前，配着那副墨镜简直像时装写真。她在防汛墙的栏杆边停了下来，轻声说：“我们该去哪儿？”

“我也不知道，就藏在这雾中吧，也许我们经历的一切，都像雾一样难以看清楚。”

在栏杆边停顿了足有半个小时，直到雾气渐渐散去，看清了黄浦江对面陆家嘴的建筑。玛格丽特仰望着东方明珠，整个人就像雕塑似的不动了，目光里充满着震惊，如果你从四百年前来到现代，恐怕也会有同样的感受。

此刻，他们暴露在了众多游人的目光里，玛格丽特立刻低下了头说：“快离开这里吧。”

林海带着她快步向前走去，一直来到黄浦江边上的轮渡站，买了两张去浦东的票子，挤进了赶轮渡的人流里。

玛格丽特从没坐过轮船，面对渡轮时显得异常紧张，林海在她耳边安慰着说：“你就当这是巴黎塞纳河上的桥吧。”

林海也很久没坐过轮渡了，但小时候有亲戚住在浦东，经常要坐轮渡过江，所以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赶轮渡并不是想象中那样浪漫的事情，当渡轮靠岸后，等候许久的人们会一拥而上，或步行，或推着自行车，全然顾不得风度和面子。从堤岸到码头之间，由几条铁桥式的通道连接，通道地面是镂空的，可以从网格状的缝隙间，看到黄浦江的江水拍打着堤岸。

林海拉着玛格丽特，匆匆走过这铁网格，发出轰轰的金属回声。渡轮与码头靠得非常近，仅一小步就跨进了渡轮里，玛格丽特紧张地转过身来，只见船舷的铁栏杆放下，渡轮呜咽几声便缓缓开动了。脚下的船舷率先与码头分裂，浑浊的白浪汹涌了起来。林海趴在冰冷的铁栏杆边，只见码头越离越远，随同远去的还有一排排巨大的古老建筑。

渡轮随着波涛颠簸起来，外滩在他们视线中一上一下地向后退去。林海拉着玛格丽特从人群中挤过，一直挤到渡轮的最前头。呼啸的江风使玛格丽特的发丝高高扬起，许多卷到林海的脸上。

清晨他们还躲在老屋里，几小时后就在一条渡轮上了，这简直太奇特了，让林海想起了一句古话：“十年修得同船渡。”至于后面那句话就属于“非分之想”了。

也许，人生就如同一艘渡轮，永远往返于一条河的两岸。而可能相爱的男人和女人，就站在两岸互相凝视，缘分就通过渡轮连接在了一起。

林海摇了摇头，自己在想些什么啊？为何在生死存亡的时刻，还会想到这种问题？

渡轮终于抵达了对岸，稳稳地靠在码头边，铁栏杆打开，人流匆匆涌出，仿佛一道小小的洪流。

走出轮渡站，来到浦东的土地上。林海也不知道该去哪儿，只能拉着玛格丽特到处乱走。天空中渐渐下起了小雨，他们没有伞，只能到一栋大厦底下避雨。

一直等到中午，雨势越来越猛，整个陆家嘴都笼罩在一片烟雨中。林海感到肚子饿极了，外套披在玛格丽特身上，自己只剩下一件衬衫，寒气直往身体里钻去。他实在忍不住了，索性抓起玛格丽特的手，把外套盖在两个人的头顶，一口气冲入了雨幕中。

两个人飞奔着穿过大雨，冰凉的雨点砸在头顶的衣服上，脚下飞溅起数朵雨花，林海伸手揽着她的腰，就像爱情电影里的场景。

冒着雨跑了很久，终于找到一家餐厅，两人将就着吃了顿午饭。又冷又累的玛格丽特哪都不想去了，只能赖在餐厅里不走，静静地看着窗外的雨。

外面的马路上，人们撑着雨伞匆匆地走过，许多人的脸被伞檐遮挡住了，似乎又隐藏着一张诺查丹玛斯的脸。林海提心吊胆地注视着外边，玛格丽特则显得困极了，她索性倚靠在林海肩头，闭起眼睛小憩了起来。

肩上枕着玛格丽特的脑袋，林海不免有些心猿意马了，抚摸着她被淋湿了的头发，她就像传说中有着海藻般头发的女子。此刻，两个人的身体紧贴在一起，衣服湿了大半，彼此可以感受到对方体温，依靠这个来驱散寒冷。

就这样过了两个小时，玛格丽特忽然打了个喷嚏。不行，这样睡着她会着凉的，林海急忙把她弄醒，她几乎是跳了起来，大声地问：“诺查丹玛斯？”

“不，是我啊。”

玛格丽特这才看清了他的脸，惊魂未定地说：“我们快点走吧，也许他很快就会来了。”

餐厅外边正好有个公交站，他们还没看清是几路就跳上了一辆公车。幸好车子很空，他们并排坐在座位上，任由公车带着他们在这座城市漫游。

林海始终搂着玛格丽特的肩膀，她已经脱下了墨镜，身上的衣服依然没有干，再这样下去肯定会感冒的，不知道她在油画里的四百年有没有生过病呢？不，不能再这样流浪下去了，一定要找个地方给她换衣服，起码要让她洗个热水澡。

车窗外的雨依然很大，他忽然想起自己还有一个落脚点，那就是父亲住的房子。可是，他不愿意让父亲知道这一切，父亲一定会以精神病医生的目光来看他的，说不定会打电话给精神病院，将他和玛格丽特都送进去治疗。

可现在他已经走投无路了，到父亲那里暂住一晚也可以嘛。

车子从隧道开过黄浦江，林海和玛格丽特又换了一辆车，赶往父亲在西郊的房子。

又折腾了一个多钟头，等他们抵达那片田埂时，已经是黄昏时分了。在一片阴冷的雨幕中，可以看见父亲的农家小楼，门前几棵橘树在风中摇摆着。

他们吃力地走到楼前，用力地敲响了房门。等了好一会儿，房门才缓缓打开，露出了父亲惊讶的脸——他看见了玛格丽特的脸。

玛格丽特立刻羞涩地低下了头，林海尴尬地说：“爸爸，她是我的朋友，我们遇到了一些急事。”

父亲把他们让进了客厅，依然用狐疑的目光盯着玛格丽特，但还是给她泡了一杯热茶。玛格丽特抓过茶就喝了起来，一边喝一边喘着热气，看来确实已经冻坏了，父亲看了看她的头发说：“你淋着雨了吧？要不要换衣服？”

玛格丽特听不懂中国话，茫然地看了看林海。

林海急忙点了点头，把玛格丽特带到后面一个小房间里，让她在里面换身衣服。

当玛格丽特在里面换衣服的时候，客厅里父亲一把拉住了林海，紧张地说：“她究竟是谁？”

“我说过只是一个朋友而已，她是法国人。”

“法国人？”

父亲怔了半天，目光变得虚无缥缈起来，似乎对准了另一个时空。

“爸爸你怎么了？我们想在你这里住一晚上。”

父亲惊讶地张大了嘴：“你和她一起？”

“是的，但我们并不是那种关系，我只是在保护她而已，没有你想象的那样龌龊。”

“我想象龌龊？”父亲一下子勃然大怒起来，“你把一个外国女人弄到这里来过夜，反倒教训起我来了，你说到底是谁龌龊？”

林海也忍无可忍了：“我们又没有犯罪，为什么要背负龌龊的罪名？”

父亲气得把手举起了起来，正要像过去那样扇儿子耳光时，里间的房门忽然开了，玛格丽特换了身干净衣服走了出来，还是那天在淮海路买的衣服。

“作孽！”

父亲长叹了一声，又把手放了下来。玛格丽特看到他脸色很不好，便也识相地退到林海身后。父亲仔细地看着玛格丽特的脸，他的目光里隐藏着什么东西，仿佛看到了某种不可思议的现象。他又后退了好几步，接连摇着头说：“你究竟是谁？”

“玛格丽特。”

林海犹豫了片刻，还是代替她回答了出来。

父亲没有说话，转身退到了厨房里，然后林海听到了开油锅的声音，父亲大概在为他们准备晚饭了吧。

林海总算长出了一口气，幽幽地对玛格丽特说：“你不要介意我父亲，其实他是个好人，就是性格有些孤僻。”

窗外的雨丝毫没有停下的迹象，这孤零零地矗立在野外的房子，让林海想起了英国的哥特式小说。

父亲忙了好一会儿，总算把饭菜端上了桌子，林海和玛格丽特都是又累又饿，全然顾不得风度地吃了起来。

他们很快吃完了，倒是父亲一个人在细嚼慢咽着，林海忽然提出了问题：“爸爸，你还记得爷爷的过去吗？”

“你问爷爷干吗？”

“爷爷年轻的时候，他是不是去法国留过学？”

父亲干脆地回答：“我不知道，你爷爷从没向我提起过这件事。”

“那你听到过他说法语吗？”

“不，他几乎从不说外国话。”

林海感到一阵绝望，大声地说：“爸爸，你为什么不对我说实话呢？你知道吗，我可能很快就会死了。”

“我警告你，是不是要去精神病院接受治疗？”

“我没有开玩笑，如果你再不帮我的话，可能就会失去你唯一的儿子了！”

父亲第一次被儿子的话震住了，他默默地看着儿子和玛格丽特，半晌都没有说话。

林海抑制不住自己的激动，指着玛格丽特的脸说：“爸爸，你看看这张脸吧！十年前，在爷爷的小阁楼上，你究竟看到过她没有？”

父亲的眼神立刻变了，心中隐藏最深的东西被儿子点穿，使他的脸色异常难看。他紧张地踱了几步，又回头盯着玛格丽特的眼睛，玛格丽特只能眨眨眼睛，用眼神与他交流，希望他能相信林海的话。

忽然，父亲走到玛格丽特跟前，盯着她的眼睛说：“你真的和画里的女子一模一样。”

林海立刻激动地跳起来：“爸爸，你终于承认了？你看过那幅画像是不是？”

在沉默了片刻之后，父亲终于缴械了，他看到了玛格丽特，这张脸庞让他无法拒绝。

父亲叹了口气说：“你真是作孽啊！好吧，我承认在你爷爷的小阁楼上，确实挂过一幅小小的画像，而画像里的女子，正与这位玛格丽特长得几乎一样。”

“这就对了！”林海兴奋地抓紧了玛格丽特的手，“爸爸，为什么我上次问你的时候，你却回答说没有呢？”

父亲停顿了片刻：“对不起，儿子，那是你爷爷在临终前吩咐我的。”

“是爷爷不让你告诉我？为什么？”

“这个我也不知道。十年前，你爷爷突发急病被送进了医院，眼看就要不行了，在临终前一晚，他紧握住我的手关照我，让我把小阁楼里的那幅画像拿下来，而且不要让你知道此事。”

林海着急地问：“这就是爷爷的临终遗言吗？他没有说为什么吗？”

“当时他没有说原因，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只能照办就是了。在你爷爷死后不久，我把阁楼上的小画像拿下来，放在我自己的柜子里。”

“那么说这幅小画像就在你身边了？”

父亲缓缓点了点头：“对，就在楼上我的卧室里。”

“快点让我看看吧！”

林海已经等不及了，没等父亲同意，就拉着玛格丽特往楼上跑了。父亲只能跟在他们身后，打开卧室房门，从一个老柜子的底下，抽出了一幅画框。

十年的时间仿佛在这一瞬凝固了，林海睁大眼睛，目瞪口呆地看着这幅画像，然后又抬起头看看玛格丽特的脸。

没错，小画像里就是她的脸。

林海忽然有些激动起来，鼻子也有些酸涩，虽然窗外下着淋漓的春雨，但他似乎已回到了小阁楼上，那个充满阳光与尘埃的正午。

画像大概只有16K纸大小，仅仅画出一个西洋女子的脸庞，她有着黑色的头发，和半透明的翡翠色眼睛，但画的下沿仅仅到她的脖子就结束了，几乎看不出任何背景，但一定是从四百年前的油画《玛格丽特》里临摹过来的。

玛格丽特也惊讶地看着画里的自己，就像在照一面镜子似的，她摇了摇头说：“这究竟是谁画的？”

“我猜是我爷爷画的吧？”

林海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又仔细地看了看画框，甚至连背面都没有放过，却没有发现什么特别的地方，总之这幅画也有些年头了吧。

然后，父亲把画重新包好，小心地放回到了柜子底下。

“爷爷怎么会临摹《玛格丽特》的呢？”林海用法语轻轻地说，“难道他当年在法国看到过那幅油画？”

父亲听不懂法语，疑惑地问道：“你说什么？”

“没什么。”现在林海又回到了母语，“爸爸，你告诉我，爷爷在临终前，除了这幅画像以外，还对你说了些什么？”

父亲又一次沉默了，他低着头想了片刻，又看了看玛格丽特灼人的目光，只能无奈地苦笑了一声：“本来我是绝对不能告诉你的，但现在你把这位画像里的女孩带来了，我想一定是有某种的原因吧。”

“是的，这关系到一个重大的秘密，甚至还关系到你儿子的生死！”

“你真的没有妄想吗？”

“爸爸，都到这个时候了，你就不要再吓我了，你看我都把玛格丽特带到你眼前了，这个大活人会有假吗？难道你也是妄想吗？”

“够了！”父亲打断了林海的话，他打开窗户深呼吸了几口，黑夜的风雨吹到他的脸上，使他的脸色更加吓人了，“好，你爷爷说得没错，等你长大以后，可能会遇到不可思议的事情。”

“爷爷这么说过吗？”

“是的，你爷爷在临终前这么对我说的，他还交给我一本书。”

说完，父亲关上了窗户，从最里层的柜子里，取出了一本1935年法文版的《红与黑》。

林海抚摸着这本旧书说：“这一定是当年爷爷在法国留学时带回来的。”

父亲提醒了他一句：“你把书翻开来。”

果然，刚把这本书翻到一半，就露出了一张书签似的纸条——

竟然是一张银行保险箱凭证，办理时间是1995年1月，也就是爷爷去世前的几个月。

拿着这张凭证，在五十年的有效期内，可以到指定的银行开启保险箱。

对，爷爷一定在银行保险箱里藏了什么！

可为什么没有钥匙呢？也许是设定了什么密码吧，但密码是不可能印在凭证上的，林海摇了摇头，不愿再多想了。

他拿着凭证说：“爷爷当年只给了你这张东西吗？”

“没错，就是夹在这本书里一起给我的，十年来我一直都没有动过。”父亲感觉有些虚脱了，他喘了一口气艰难地说，“你爷爷临死前关照，不能把这本书和里面的东西交给你，除非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刻。”

“对，现在就是万不得已生死存亡的时刻了！”

在征得了父亲同意之后，林海把这本法文版《红与黑》塞进了书包里，那张凭证依然夹在原来书页的位置。

现在父亲的表情已经温和多了，也不再向林海追问具体情况了，他赶紧为儿子收拾出了一间空屋子，但房子里也仅剩下这间了。

玛格丽特犹豫了一会儿说：“没关系，我可以睡在这里。”

“那我睡到楼下客厅去吧。”

“不，你陪着我。”玛格丽特一把拉住了他的手，幽幽地说，“也许诺查丹玛斯很快就会来了，我能感知到他的气味，也许可以提前通知你逃命。”

林海傻傻地站了一会儿，觉得玛格丽特说的也有道理，如果他们两人分开的话，恐怕都会完蛋，合在一起或许还有生的机会。

父亲不懂他们在说些什么，当林海说要和玛格丽特住一个房间时，他很是害怕地说：“儿子，她可是外国人啊。”

“外国人又怎么了？我说过我们不是你所想象的那种关系，她需要我在她身边保护她，仅此而已。”

但父亲还是满脸狐疑：“你能保证吗？”

“当然！”林海斩钉截铁地说，但马上又露出了一脸倦容，“爸爸，我们都累极了，白天又淋了雨，这里能洗热水澡吗？”

父亲点了点头，把他们带到了二楼最里端，那里有个小小的洗澡间，地上铺着瓷砖，还算干净。林海打开了热水，让玛格丽特先进去洗澡。

父亲知趣地走开了，林海独自打开二楼的窗户，看着绵绵的夜雨，心里越发忐忑不安起来。

半小时后，玛格丽特穿着睡衣，头发上冒着热气出来了。她看起来很冷，一句话都没说，就钻到房间里去了。

林海也匆匆地洗了个澡，总算舒服了一些，回到二楼的小房间里，只见玛格丽特正蜷缩在床上，眼睛死死地盯着窗外。

“你还不睡吗？”

“我在给你放哨呢，我怕诺查丹玛斯会突然出现。”

林海无奈地摇了摇头：“他要来就来吧，不就是死嘛，我已经厌倦这样的东躲西藏了，还不如快点了结吧。”

她伸手捂住了林海的嘴：“不行，我不能让你死。”

“我知道，你害怕失去自由。”

“不，我已经失去了四百年的自由，再失去四百年也不可怕，但我唯独不能失去你。”玛格丽特的眼睛突然变得那样灼热，几乎要烧透林海的心了，她用无比忧伤的语气说，“我已经等了你四百年，我们经历了千辛万苦终于重逢，你为何又要离我而去？”

“四百年？”

林海又自然而然地想到了德古拉伯爵的爱情。

“对，你一定要活下去，就算是为了我也要活下去，无论遇到什么困难，都不要害怕和退缩，这才是我喜欢的男人！”

“你喜欢我吗？不，你爱的是德·拉莫尔，不是我林海！”

“在我眼里这没有区别。”

“我不是你情人的替身，我就是我自己。”

林海的心里忽然酸酸的，他知道自己已经不可抑制地爱上了玛格丽特，但他却根本说不出口，怎么能爱上一个四百年前的女人呢？然而，这不可思议的事情还是发生了，即便他可能付出死亡的代价。

玛格丽特也不再说话了，转过头依然看着窗外。林海坐在门口的一张椅子上，身上披了条毛毯，呆呆地守着她，两个人异常尴尬。

不一会儿，困意已经缠绕着林海了，他无意识地闭上眼睛，昏睡了过去。

窗外，夜雨连绵。

2005年4月14日·巴黎

今天是我来到巴黎的第五天。

早上起来就感到心里一阵乱跳，似乎有某个声音不断叫唤着我，抬起头看看天花板，不知这古老大厦的屋顶上，半夜里有没有女鬼在漫步？

自从来到巴黎以后，我的进展出人意料地缓慢，没有从奥尔良教授那里得到什么有用的信息，去巴黎市区兜了几圈，除了认识了一个流浪汉之外，根本一无所获。倒是于力告诉了我一些事情，让我对“路易九世之谜”有了新的认识。

在窗前看着清晨的伏尔泰大学，脑子里一遍遍回放发生过的一切，包括远在国内的林海发给我的E-mail，还有他在手机里对我说的那些话，虽然都是如此的不可思议，看起来千头万绪，不知从何说起，但仔细想想，似乎仍有一些线索可寻——

现在，我要搞清楚的两件事，第一是路易九世的羊皮书卷，第二是十六世纪的油画《玛格丽特》。

第一，“路易九世之谜”为何会引起那么多人的兴趣？它究竟隐藏着什么天大的秘密？

第二，画中的人是怎么跑到林海的现实生活中去的呢？这已经完全超出了我所能掌握的知识了。

而这两者之间又有什么关系呢？

从历史年代来看，路易九世是十三世纪的法国国王，而玛格丽特则是十六世纪的法国公主，两个人的年代相差了三百多年。虽然他们都出自法国王室，但路易九世是卡佩王朝的国王，玛格丽特则是瓦卢瓦王朝的公主，分属于不同的家族和王朝，两人之间没有直接的关系。

如果说羊皮书卷和《玛格丽特》油画之间一定存在某种联系的话，那就是发现羊皮书卷的小阁楼，也曾经出现过玛格丽特的画像。

而这两样东西毫无疑问都来自法国古代，那么林海家的老屋怎么会与法国古代的东西有关呢？

对，关键就在于林海的爷爷——林丹青。

想到这，我立刻冲出了房间，快步跑下古老的走廊和楼梯，身后留下一长串幽幽的回音。

在餐厅迅速吃完早餐，我就跑到研究室去找于力，没想到正好撞见了奥尔良教授。于力也在，他说教授今天凌晨刚从里昂回来，找到了有关羊皮书的重要参考资料。

奥尔良教授看上去憔悴了许多，花白的头发愈见稀少，眼圈红红的，显然整夜没睡。原来教授已经在里昂待了两天多，他根据羊皮书里的一个人名，从里昂一家研究院里查找有关古代文字拼写密码的资料，果然查出了可以破解羊皮书的线索。

教授显得异常兴奋，他紧紧抓住我的肩膀，就差没亲我两嘴了，我急忙把脸挪开，后退几步。于力倒是非常冷静，似乎有某些东西在他眼睛里深藏不露。他拍拍我的肩膀说：“这次教授的收获非常大，我们已经解读出了羊皮书的大部分内容。”

我也激动了起来：“能不能告诉我？”

于力和教授耳语了几句，教授似乎面有难色，八成是不想告诉我吧，但于力好像在据理力争，毕竟这卷羊皮书是我带来的，没有我，也不会有他们的研究成果。

最终，教授答应把羊皮书的内容告诉我。

于力的脸色依然冷峻，脸颊如雕塑一般，他缓缓地说：“毫无疑问，这卷羊皮书是关于‘路易九世之谜’的，而且可以确定是路易九世亲笔所写，因为教授已经核对过其他中世纪文献上的笔迹和记载了。羊皮书是从第七次十字军东征说起的，开头的第一人称‘我’就是路易九世。”

“也就是自传体的战记了？”

我忽然想起了尤利乌斯·凯撒的《高卢战记》。

“不仅仅是战记而已，更确切地说是游记。历史上的路易九世是个著名的国王，他集国王、英雄与男子汉的品质于一身，是法国历史上难得的明君。然而，他过于虔诚地信仰宗教了，使他五体投地地崇拜行乞僧法兰西斯和多米尼克，甚至模仿苦行僧的行为。他具有真正的中世纪骑士精神，简直就是法国版的堂吉诃德，他曾两度因追求游侠骑士的冒险精神，而离开他的国王宝座，走到荒野中与恶魔或女巫作战。”

“听起来怎么像《指环王》的故事啊？”

“在这卷羊皮书的开头，路易九世说他征服的目的地是古老的埃及，事实上历史上的第七次十字军东征，也确实是攻打埃及，而非巴勒斯坦。路易九世发动了法兰西所有的军队和财力，用一万八千艘帆船，满载着九万五千名骑兵和十三万步兵，向神秘的东方进发。”

“居然有这么多人？”

于力点了点头，目光更加镇定自若：“所以说是‘倾国之力’，这与历史上的记载也相吻合。路易九世在羊皮书里写道，他紧跟在飘扬的法兰西军旗之后，全身披挂甲胄，身先士卒地跳上埃及的滩头。他的大军进展得非常顺利，很快就攻占了固若金汤的达米埃塔城，但法军很快就遇到了一场瘟疫，使他们损失惨重。但路易九世依然由沿海向内地挺进，企图强渡尼罗河，但尼罗河控制在埃及人手中，所有的补给都被阻拦，全军陷入了疾病和饥饿中。”

“他们被包围了？”

“是的，后来许多历史学家认为，如果路易九世肯丢弃他的子弟兵，他是完全可以自己逃跑的，但他选择了留下，结果被埃及军队俘虏了。但路易九世并没有受到虐待，他得到了埃及人很好的待遇，在他答应归还达米埃塔城，并交付八十万枚金币的赎金之后，他被埃及方面释放了。”

“然后他回到了法国，那不是和历史书上说的一样吗？”

于力摇了摇头：“不，就在羊皮书的这一段，出现了和其他史书不同的记载。路易九世在羊皮书上说，他在埃及被释放后，由一群埃及士兵护送他去了巴勒斯坦，但在路上遭到了沙漠部落的袭击，所有的护送士兵都被杀死了，他侥幸活了下来，成为了沙漠部落的俘虏，被带到撒哈拉沙漠的深处，见到了宏伟的大金字塔。”

“路易九世被带到了金字塔？”

“嗯，据羊皮书上所说，路易九世被沙漠部落关押在金字塔里，有一条秘密通道可以进入金字塔的最里层。不久，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沙漠部落放弃了金字塔，离开了，而把路易九世一个人留在里面。他为了求生，在金字塔里乱转，结果在一个秘密的地方，发现了一件特殊的东西。”

“什么东西？”于力说得头头是道，不禁让我倒吸了一口冷气。

“非常遗憾，羊皮书上并没有明确说出来，只说是某件特殊的东西，据路易九世所称，这件东西的来源极其神秘，可能远远超过人们的想象，它隐含着某种巨大的力量，足以改变人类的历史与命运。”

“真有那么玄乎吗？但我觉得这说得太笼统了，让人感觉有些不知所云。”

“确实如此，我和教授反复研究过这段话，实在看不出还有其他意思。我们甚至想过这是密码与谜语，但依然难以看出端倪，姑且算是路易九世在故弄玄虚吧，或许他还不想把这个秘密写在羊皮书上，因为一旦说出来可能就不是秘密了。”

我无奈地叹了口气，看着教授继续在研究羊皮书，只能继续追问下去：“那路易九世后来怎样了？”

“他侥幸找到了逃出金字塔的秘密通道，带着那件神秘的东西一起出来了，他在沙漠里流浪了两天，遇到了一支好心的骆驼商队，将他送到了巴勒斯坦。几年后路易九世回到了法国，自称得到了一件可以主宰无数人生死的东西，但谁都不知道那是什么，据称也有若干贵族见到过这件东西，但这些人很快就死了，那样东西仿佛成了瘟疫，到谁手里谁就会死，但只有路易九世活着。”

“可他为什么又一次踏上了东征之路呢？”

“是的，路易九世在十六年之后，进行了历史上的第八次也是最后一次十字军东征。实际上这次东征是毫无意义的，上一次已经有了前车之鉴，他也明知自己必败无疑，但依然奋不顾身，简直就是自动送上门去做俘虏，结果他的军队被困在北非的沙漠里。至于路易九世本人，很不幸，他还没来得及被穆斯林俘虏，就已经病死在军队的帐篷里了。”

“这实在太荒唐了吧。”

于力终于冷笑了一声：“对，即便路易九世是个虔诚的国王，但他的这些举动依然不合逻辑，唯一的解释就是，他已经被那个秘密给迷住了，根本就无法抗拒某个隐藏在沙漠里的诱惑，宁愿如飞蛾扑火般自取灭亡，造就了世界历史上最荒唐的一次十字军东征。”

“路易九世死在了北非，他的死也意味着——谁都不知道那个秘密究竟是什么了？”

“没错，这就是‘路易九世之谜’的由来。”

但我摇摇头说：“可是你说了半天，我依然不知道那个秘密究竟是什么。”

“也许有更大的秘密在等待着我们。”

“这卷羊皮书说到哪里为止？”

“就说到路易九世准备再度东征，他说他要重返北非，寻找沙漠中那个秘密的根源，这就是羊皮书的结尾。”

听到这里我有些失望了，我依然无法将这一切，与十六世纪的玛格丽特联系起来，难道他们之间本来就没有关系？

我低下头思考了许久，忽然把于力拉出了研究室，轻声地说：“能不能陪我去大学图书馆？”

“为什么去那里？”

“我想查有关十六世纪玛格丽特王后的资料，只有请你来为我做翻译了。”

于力犹豫了好一会儿才答应了：“好吧，反正现在奥尔良教授也理不出头绪，我就陪你去图书馆吧。”

这时已经接近中午了，我们先去餐厅草草地吃了一顿午饭，便赶往伏尔泰大学图书馆。

图书馆依然是一百多年前的建筑，走在里面确实有种阴森恐怖的感觉，于力似乎已经熟门熟路了，他很快就找到了历史图书的目录，查到了十六世纪后半叶法国历史的部分。

我们走进一个特别的阅览室，周围的书架上陈列着关于那段历史的书，大部分都是很久以前的旧书，有些甚至是二十世纪初印刷的。

我看不懂那些法文的书名，只能由于力帮我在书架上寻找，他甚至搬来了一副木梯子，爬到书架的最上层去翻。

忽然，他似乎发现了什么特别的东西，小心翼翼地递给了梯子底下的我。

这本旧书的封面上全是尘土，我轻轻地吹了吹，于力缓缓爬下梯子说：“我猜这本书已经很多年都没人动过了吧，书名很奇怪，叫《玛格丽特与拉莫尔》。”

我当然看不懂书的内容，就交给于力请他翻翻，他随手翻了几页说：“可惜是小说，并不是严谨的历史著作。”

随后他又看了看后面的版权页，出版时间是1925年，看来也是老古董了。

我从他手里接过来翻了翻，忽然摸到最后一页有张硬卡，原来封底后插着一张借书卡。我把这张泛黄了的卡片抽出来，上面似乎只有一行借阅者的名字，签名显得非常工整——“Lin
Tantsing”。

轻轻地念了一遍，感觉有三个清楚的音节，应该是中国人的名字吧？

Lin Tantsing

瞬间，我的脑子里想到了那个姓名——林丹青。

对！“Lin Tantsing”就是林丹青的西文名字。

林丹青——现在使用的汉语拼音是“Lin Danqing”，但在几十年以前人们使用的是旧的拼音，就像现在香港人使用的拼音那样。

“你怎么了？”于力不解地问我。

我深吸了一口气，指着借书卡上“Lin Tantsing”的名字说：“也许，他就是我要寻找的人。”

我又看了看借书卡上的时间，这本书总共只被借过一次，是1935年2月14日借，1935年2月20日还的。

于力点了点头：“嗯，也就是说，从1935年2月14日至20日之间，这本书被一个叫林丹青的中国人借过。”

“当年林丹青一定是在伏尔泰大学读书的！”

这个关键问题终于解开了，我兴奋地说：“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我们能在伏尔泰大学查到林丹青的学籍吗？”

“可以去学校档案室查。”

于是，我们急匆匆地跑出了图书馆，来到了伏尔泰大学的档案室。

我们很快就查到了上世纪三十年代的外国留学生的学籍卡，按照姓名的字母顺序排列，于力在“L”一栏里发现了“Lin Tantsing”的名字，下面果然有中文签名，是一组漂亮的楷体字——林丹青。

字如其人，果然是学画画的料，学籍卡上还贴着张黑白照片，一个英俊的中国青年在照片里微笑着。

学籍卡记录的就学时间是1932年9月至1936年8月，总共是四年的时间，但其他记录就没有了。

我轻轻叹了口气：“仅仅知道这些是不够的。”

于力把我拉出了档案室，冷冷地问道：“你告诉我，为什么要问这个人？他和羊皮书究竟有没有关系？”

在伏尔泰大学的操场上，来回走动着各种肤色的学生，我仰起头犹豫了半晌，终于说：“是的，我承认这个林丹青可能与羊皮书有着莫大的关系。”

2005年4月15日·上海

上海的春雨依然绵绵，淅淅沥沥地敲打着窗沿，如同清晨河岸的潮汐。

林海恍惚着睁开眼睛，只感到浑身一阵酸痛，他挣扎着直起身子，发觉自己正躺在小床上，裹着一条薄薄的被子，身上穿得很少。

晨曦透过被雨水冲刷的窗玻璃照射进来，使他的身体一览无遗，好像一只被去了壳的河蚌。心跳骤然加快了，他像弹簧一样从床上跳了起来，回想着昨晚发生的一切——

他记得昨晚玛格丽特蜷缩在床上，他自己是在椅子上过了一夜的，怎么早上醒来就会变成这样？

玛格丽特又到哪儿去了？

他赶紧穿好了衣服，冲出房门大声叫唤着：“Marguerite!”

二楼走廊里的光线充满了暧昧的气氛，让林海感到一阵头晕。突然，卫生间的门打开了，玛格丽特穿着睡衣走了出来。

林海再也顾不得什么了，立刻抱住了玛格丽特，在她耳边忘情地说：“你到哪里去了？”

“我只是去洗把脸。”

“昨晚发生了什么？我怎么会躺在床上的？”

玛格丽特低下了头，脸颊上略带着红晕，幽幽地说：“你说发生了什么？”

这句话刺激了林海的心，让他刹那间又惊又怕，他知道关于玛格丽特的那些传说，难道……

不，这不行，她是四百年前的人，怎么可以和现代人发生这种事情？

“你怎么了，不喜欢我吗？”

玛格丽特直勾勾地盯着他的眼睛，让他感到天旋地转起来。林海跌跌撞撞地回到房里，窗外的雨水不断打在玻璃上，发出细细的声音，他默默地对自己说：“就当一切都没发生过吧。”

忽然，一只温柔的手搭上了他的肩膀，但被他粗暴地甩开了，他大声地说：“我不是你的拉莫尔！”

但林海立刻又抓住了她，轻声说：“对不起，是我太冲动了。”

玛格丽特低下头，沉默了许久才说：“我们快点走吧，不要在一个地方待太久，否则诺查丹玛斯会闻到我们的气味的。”

“我们的气味？”

林海点点头，也许能活过昨晚已经是他的幸运了。匆匆洗漱完毕之后，他拉着玛格丽特跑下楼，父亲已经给他们准备好了早饭。他用最快的时间吃完早饭，然后对父亲说：“对不起，爸爸，我必须要离开这里了。”

父亲似乎第一次理解了他，无奈地点点头：“去吧，遇到什么困难，随时找我。”

林海轻轻抱了父亲一下，然后带上两把伞，和玛格丽特一起离开了这里。

雨中的田野充满着泥土的湿气，他们都闭上眼睛深呼吸了几口，玛格丽特目光迷离地说：“闻到这种气味，就好像回到了巴黎城外的皇家庄园。”

“那是你和拉莫尔幽会的地方吧？”

玛格丽特像是被电击了一下，便不再说话了，两人间的气氛又紧张了起来。

林海沉默了一会儿说：“对不起，我们快点走吧。”

“去哪里呢？”

“当然是银行——去开我爷爷的保险箱！”

他拍了拍自己的书包，那本夹着保险箱凭证的《红与黑》就在包里。

撑着伞来到公路上，他们坐上了一辆回市区的公车。中间又换了两次车，直到上午十点，才找到了凭证上的那家银行。

就是这里了！

林海拉着玛格丽特的手，小心翼翼地踏入银行大门，里面果然有保险箱室，需要交验凭证才能进入。

虽然爷爷留下来的凭证是十年前办的，但至今依然有效。走进狭小的保险箱室，林海忽然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就像来到西洋美术馆陈列《玛格丽特》油画的密室。

按照凭证上的编号，他们很快就找到了那个保险箱，在一排排骨灰盒似的抽屉最底下，号码是“091313”。

保险箱外面有个按密码的小窗口，必须有密码才能打开箱子，但林海在凭证上找不到任何密码。

这怎么办？林海挠了挠头，爷爷当年办理了这个保险箱，必定知道或设定了密码，可为什么没有把密码留下来呢？

难道是爷爷的病太突然，还来不及把密码告诉父亲，就先一步去世了？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保险箱里的秘密就和爷爷一同走进坟墓了。

玛格丽特自然从没到过这种地方，她也不太明白密码的意思，只能怔怔地看着林海。狭窄的保险箱室令人窒息，如果他们两个人待的时间太长，外面的银行保安肯定会特别留意的。

不行，必须快点解开密码。

林海忽然想起了那本法文版的《红与黑》，赶紧把它从书包里拿出来，在夹着保险箱凭证的那一页上，他早已经折过一个角，所以很快就找到了这一页。

这一页正是下卷的第十章《玛格丽特王后》，文字内容是1574年德•拉莫尔被斩首，玛格丽特王后抱着他的头颅去下葬。在这页左面的第一行，写着这样一个日期——1574年4月30日。

这正是当年德·拉莫尔被斩首的日子！

林海又看了看上下文，这段话是一位院士说给于连听的，译成中文就是：“您果真不知道1574年4月30日发生了什么事吗？”

这也是整部《红与黑》中与玛格丽特最相关的部分，爷爷为何要把保险箱凭证夹在这一页里呢？难道这一页里的文字里有某种特殊的含义吗？

林海忽然想到了某一本书，那本书里同样也有破解保险箱密码的情节。对啊，也许爷爷确实留下了保险箱的密码，而密码就藏在夹着保险箱凭证的这页书里！他又仔仔细细地读了这一页，最显眼的数字还是第一行的“1574年4月30日”。

如果去掉年月日，按照现在中国人的顺序读的话就是“15740430”。

难道这个数字就是密码？

林海实在难以确定，他低着头踱了几步，万一密码不对怎么办？如果连输三次不对，保安一定会扣留他们的，要不要冒险呢？

可是，如果这个重要的日期不是密码的话，爷爷又为什么要把凭证夹在这一页里呢？他又看了看表，秒针一点一点地走动着，快来不及了。

这时玛格丽特焦急地催促了他一句：“怎么样了？诺查丹玛斯可能就要找到我们了。”

不能再干等下去了，恐怕不要等诺查丹玛斯，银行保安就要来找他们了。反正这也是爷爷留下来的东西，林海作为孙子当然有权利打开看看。

是赌一把的时候了。

林海缓缓地半蹲下来，屏住了呼吸，颤抖着按下了密码——

15740430

机器停顿了大约两秒钟，显示屏上突然出现了“PASS”字样，然后便听到保险箱门“喀哒”一声。

芝麻开门！

林海和玛格丽特颤抖着盯着保险箱门宛如古老墓室的大门一样缓缓打开了。

然而，让他们出乎意料的是，藏在保险箱里的既不是钞票，也不是古董，而是一封信。

一封信？林海还有些怀疑自己的眼睛，他小心翼翼地把手伸进了保险箱，确实再也没有其他物件了，偌大的保险箱里只有这么一封信。

信封是一张黄色的牛皮纸，上面写着一行爷爷的字迹：“吾孙林海亲启”。

瞬间，林海的心像是被什么扎了一下，记忆中爷爷的脸庞一下子清晰了起来，鼻尖仿佛又闻到了那股旧颜料的气味。

果然是爷爷写给他的信，林海把头深埋进了双膝间，胸中充斥着淡淡的哀愁。

玛格丽特轻轻地拍了拍他：“你怎么了？这是什么？”

林海颤抖着站起来，仰起头深吸了几口气，轻声说：“我们快点离开这里吧。”他拉着玛格丽特跑出了银行，怀里揣着那封爷爷留下的信。

在银行外的马路上，林海不知所措地张望着，他知道不能久留于此，自己已经在附近留下了气味，诺查丹玛斯很可能会找到这里的。

林海在犹豫间拦下一辆出租车，拉着玛格丽特坐进了车里。出租车在雨中疾驰了半个多小时，最后停在了林海所在大学的后门。

但他并不是想回学校，因为带着玛格丽特实在太显眼了，不可以让老师和同学们看见她的。林海去了学校后门对面的那家咖啡馆，在本书作者的前两部小说里，都曾经说到过这个半地下室的咖啡馆，许多重要的情节都在此交代。

林海选择了一个最不起眼的角落坐下，即便有同学来到咖啡馆里，也很难发现他们的存在。他要了两杯咖啡和一些点心，十六世纪的法国还没有喝咖啡的习惯，所以玛格丽特是皱着眉头喝下第一杯的，她并不知道这种饮料早已为他们欧洲人喜爱上百年了。

匆匆吃一些点心作为午饭，然后让服务生把桌子擦干净，林海缓缓地掏出了那封信。信封的封口依然很牢固，他小心翼翼地把信拆开，从信封里取出了一叠文稿纸。

虽然已经过去了十年，但保险箱使这些纸张还像新的一样，蓝色的钢笔字迹清晰地显现着，林海确定这是爷爷的笔迹。

究竟这封信里藏着什么重要的信息，值得让爷爷保存得如此秘密？林海又深深吸了一口气，颤抖地读起了这封迟到了十年的信——

林海吾孙：

当你读到这封信的时候，爷爷早已经去世多年了，但爷爷会在另一个世界看着你，看着你在今天所经历的一切。

昨天，爷爷看到了医院的报告，知道自己活不久了，死神很快就会把爷爷带走。对于死亡，我从来都不恐惧，但我恐惧的是其他一些事情，是从多年前一直隐藏至今的秘密，那些秘密是如此的重要，以至于有些人到死都不会甘心。几十年以来，我一直保守着秘密，绝不向任何人泄露半句，当我进入坟墓的那一刻，那些秘密将随之永远埋葬。

可我真的要永远埋葬那些秘密吗？对于世界上的其他人来说，这也许是不公平的，我没有权利把秘密带进坟墓。所以，我要在此把秘密记录下来，我相信你一定有机会看到这封信的。

林海，爷爷从来没有说起过自己的过去，你也不知道爷爷年轻时的经历。其实，爷爷在二十多岁的时候，曾经在法国留学过四年，那段经历是刻骨铭心的。1932年，我从上海美专毕业，便踏上了去法国勤工俭学的轮船。刚到法国巴黎不久，我就幸运地考入了伏尔泰大学美术系，我是没有背景的穷学生，只能白天在学校学习，晚上到酒馆或咖啡店里打工。

生活在巴黎的环境中，迫使我很快就学会了法语。我忽然发现自己对法国文学的喜爱，便经常到旧书摊上去买法国小说看。有时我也会去蒙特马尔，在那里经常会遇到毕加索等人，但我学习的是古典主义的写实油画，并没有被现代主义的画家们所接受。我觉得我生错了时代，我太喜欢十九世纪以前的大师们的作品了，便把心思放到了博物馆里，经常到卢浮宫去看古典主义的油画。

有一次，我去了有名的圣路易博物馆，因为那里收藏着一些法国宫廷画，其中有一幅名叫《玛格丽特》的油画。已经过去将近六十年了，至今我也难以忘记那一刹那，当我看到那幅画的第一眼，仿佛面对着一个活生生的生命，她的名字叫玛格丽特！是的，我被这幅油画深深地震撼了，那简直就不是一幅画，而是一团熊熊燃烧的火焰，自四百多年前起就从没熄灭过，让一切看到她的人为之倾倒。

当时，我在油画前傻了足足有几十分钟，仿佛画里有种魔力紧抓住我，一下子就把我的三魂六魄给勾走了。当我重新清醒过来时，才看清了下面的作品简介，原来这幅画里的女子，是十六世纪末的法国王后玛格丽特。我被画中的人所深深吸引了，离开圣路易博物馆后，我就立刻去伏尔泰大学的图书馆，用了整整一天的时间，终于找到了几本关于玛格丽特的书，知道了历史上玛格丽特王后的一些情况。同时，我也发现了《红与黑》这本书里也提到了玛格丽特，特别是关于德·拉莫尔这个人。

此后的几天里，我眼前总是浮现起油画里玛格丽特的影子，我发觉自己已经被这画中人迷住了，我不能自已地又一次去了圣路易博物馆。那天已经很晚了，我在《玛格丽特》油画前站了半个小时，等博物馆关门把我赶出来时，夜色已经降临了。我刚一走出博物馆大门，就看到旁边小巷里闪过一个黑色人影，我下意识地朝前走了几步，那人影竟向我走了过来。旁边正好有一盏煤气路灯，照亮了那个人影的脸庞，让我意想不到的是，那居然是个美丽的法国女郎。

虽然只是擦肩而过的一瞬，但我的心却被她抓住了，因为她有一双非常迷人的眼睛。当她从我身边走过时，我们正好四目相交，她那大胆而冷峻的眼神让我尴尬起来，只能向旁边退了一步让她过去。她披着长长的黑发，身穿着一条黑色的长裙，在这阴冷无人的巴黎街道上，宛如从路易十四时代跑出来的幽灵。

那么多年过去了，我至今仍无法准确描述当时的心情，我感觉无法控制自己了，情不自禁地跟在她身后，就像她的影子似的拐进了一条小巷。我已经在巴黎生活好几年了，知道这样的小巷治安很不好，晚上经常有强盗出没打劫单身妇女。正在提心吊胆的时候，果然前面出现了两条黑影，堵住了那女郎的去路。那两个强盗开始对她动手动脚起来，我毫不犹豫地冲了上去，大喝一声，打出一拳，重重地打在其中一个家伙的脸上。两个强盗被我吓蒙了，立刻转身逃走了。

那女郎看起来也吓得不轻，虽然在黑暗中看不清她的脸，但我能感觉到她急促的呼吸声。我问她住在哪里，要不要我送她回家，她只是腼腆地点了点头。我带着她穿过了小巷，原来这里是从博物馆走到附近大街的必经之路，怪不得她要从这里走。她报出了她住的地址，原来是一个旅馆，我陪着她步行了几十分钟，回到了那家旅馆的房间里。

她说她叫玛蒂尔德，来自法国南方的一座小城，她非常感谢我救了她。我忽然有些拘谨起来，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她说她第一次遇到中国人，所以盯着我看了很久。虽然她住在小旅馆里，但她的谈吐却非常优雅，很快就让我为她而着迷了。不知不觉聊了很久，我才离开了她的房间。

那天晚上我没有睡好，第二天早上便又去找她了。就这样一来二去，我们很快就熟悉起来了，甚至有几次她跑到伏尔泰大学来看我画画。我发觉我不可遏制地爱上了她，我忘记了我们俩种族与国籍间的差异，她也毫无保留地接受了我。她要我跟她回故乡去走走，我立刻就答应了，与她一同启程南下。

我们到了法国南方的那座小城，她家住在小城郊外的山谷里，一个非常偏僻的古老庄园。她的父亲看起来是位贵族后代，非常热忱地招待了我，似乎毫不介意我是个中国人。我这才知道这家人的姓氏——拉莫尔，这个姓让我想起了《红与黑》里的拉莫尔侯爵。我总觉得这家人看起来有些奇怪，似乎极少与外界接触，甚至连说话的语音也带有古法语的特点。

就在我来到那里的第二天，便听说圣路易博物馆的宫廷画到附近一座城市来展览了。玛蒂尔德把我带到了那里，那是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她带着我悄悄来到展览大厅后面，原来有一扇铁门不知被谁打开了。我们闯进了展览大厅，在黑暗中找到了《玛格丽特》这幅油画。我随身携带着画架、画笔和颜料，在玛蒂尔德的关照下，点起一盏幽暗的煤油灯，对着《玛格丽特》临摹了起来。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这么做，但我深深地爱着她，她说的每一句话我都会照办。在黑夜里面对着《玛格丽特》，那种感觉就好像是与四百年前的人对话，我全神贯注地临摹着，似乎每一笔都带有当年的印迹。这幅画的临摹难度非常大，一夜根本无法完成，到快接近天明时，玛蒂尔德催促着我快点离去，没有留下一丝外人闯入过的痕迹。

到了第二天夜里，我们再次如法炮制，闯入展览大厅临摹《玛格丽特》。就这样持续了大约一个星期，我终于完成了一幅几乎可以乱真的《玛格丽特》，以至于我自己都难以分辨哪幅是真哪幅是假了。我把完成的临摹画交给了玛蒂尔德的父亲，他说要作进一步处理，让画上的颜料看起来更旧，和四百年前的画没有任何区别。

至此我已经隐隐明白了，原来他们要制造一幅赝品《玛格丽特》，而我则成了他们的造假工具。几天后，我临摹的《玛格丽特》不见了，而圣路易博物馆的宫廷画展也结束了，那些画全都回到了巴黎，似乎并没有出现任何差错。这时玛蒂尔德才拿出了《玛格丽特》的真品，原来他们早已经偷梁换柱了，把我画的赝品代替了真品。博物馆方面完全被蒙在了鼓里，现在巴黎展出的《玛格丽特》，实际上是我画的临摹品。至于真正的四百年前的《玛格丽特》，则留在了拉莫尔家族的庄园里。

这让我异常恐惧，拉莫尔家族居然都是窃贼！而我心爱的玛蒂尔德根本是利用了我！正在我悲痛欲绝、走投无路之时，玛蒂尔德来到了我的身边，还偷偷带来了那幅真正的《玛格丽特》，她说她厌倦了家族里死气沉沉的生活，愿意跟着我去天涯海角。她说话时的眼神让我不得不相信，我高兴得简直要死去。于是，我们带着真正的《玛格丽特》离开了庄园，悄悄踏上了去马赛的火车。

玛蒂尔德不但带走了《玛格丽特》的真品，而且还偷走了拉莫尔家族的一卷祖传的羊皮书，她说这里面记录了某个重大的秘密，将来可能会对我们有用。我知道拉莫尔家族很快就会追来的，只有快点逃离欧洲才行，而玛蒂尔德也愿意跟我私奔，到遥远的中国去生活。我们把真正的《玛格丽特》藏在一只大画夹里，就这样通过海关，上了轮船，从马赛港踏上了去东方的道路。

就这样，我们两个来到了上海。为了防止玛蒂尔德的父亲找过来，我们都改换了身份，隐姓埋名，断绝了同家人的来往。我们珍藏着那幅油画和羊皮书，度过了一段永世难忘的甜蜜生活。但一年以后抗战爆发了，上海陷入了战火之中。1937年9月的一天，玛蒂尔德外出去买东西时，正好碰上日本飞机的轰炸，她就这样永远离开了我。当时我悲痛欲绝，真不知道该如何活下去才好，但我想到了油画《玛格丽特》，想到了那卷羊皮书，我必须为了它们而活下去。

在抗战八年的岁月里，我把油画和羊皮书藏在一个秘密的地方，确保它们没有受到战火的摧残。直到抗战胜利以后，我很偶然地认识了一个中国女子，虽然心里依然念着玛蒂尔德，但我知道生活还要继续下去。我娶了这个中国女子，后来生下了你的父亲，现在你该知道了，她就是你死去多年的奶奶。

解放后我成为了大学美术老师，但我始终保守着那个秘密，从不向人提起我的过去，也从不说任何外语，只是默默无闻地生活着，度过我剩余的生命而已。

到今天为止，已过去那么多岁月，回想起巴黎的那个夜晚，竟宛如昨日一般，玛蒂尔德的脸庞是那样清晰，让我再一次魂牵梦绕。难道这就是我即将进入另一个世界的征兆？我将在那里与她劫后重逢？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我将死而无憾。

林海，我亲爱的孙子，你是否在小阁楼上看到过一幅画像？那就是从油画《玛格丽特》上临摹下来的，我始终把它挂在阁楼里，因为那里埋藏着我的青春。我一直不允许你爬上阁楼，是不想让你被那幅画中的女子所迷住，我知道你完全继承了我的外表和性格。尽管你今年只有十一岁，但你和我小时候简直一模一样，我害怕你将来会陷入与我相同的痛苦中。

至于那卷从法国带来的羊皮书，我把它藏在老屋阁楼的老虎窗底下，那里有个小小的隔层，你可以从中发现它。

现在你最想知道的，一定是那幅真正的四百年前的《玛格丽特》油画——我早已经将它藏在一个谁也想不到的地方了。

此刻我的内心非常矛盾，是否要把油画的下落也告诉你？我担心一旦让你发现了那幅画，会给你惹来无穷的麻烦甚至是危险！

所以，我决定不告诉你答案，但可以给你一个提示——她已回到母体中。

你自己去思考吧，命运会为你做出解答的。

我会把这封信放到银行的保险箱里，因为除了长大成人的你以外，信里记录的秘密不能被任何人看到。

在我临死以前，我会把挂在阁楼上的那幅画像，以及银行保险箱的凭证一起交给你父亲，并关照他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能把这两样东西交给你。

但我知道，总有一天你会惹上麻烦的，你会感到头疼欲裂、左右为难，只有来探究爷爷的过去，才能解开你的困境。

林海，当你读完这封信以后，一定会理解爷爷了吧。

爷爷永远爱你，在另一个世界为你祝福。

林丹青

1995年1月10日

在幽暗的咖啡馆里，林海颤抖着读完了整封信，仿佛一直有某个幽灵，在他的耳边倾诉着话语。这就是爷爷的信，迟到了整整十年的信，他的眼睛忍不住有些发酸了，似乎一些古老的液体正要夺眶而出。

林海在读信的同时，还把信里的内容翻译成法语告诉玛格丽特。信里牵涉到的许多内容都是玛格丽特不能理解的，林海就耐心地解释给她听。当他读完整封信的时候，玛格丽特的脸色也有些变了，她把身体往后挪了挪，摇着头说：“太不可思议了。”

但她却没有得到林海的回答，林海只是盯着信纸发呆，看上去就像变成了傻子，好久才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头说：“我明白了。”

“明白什么了？”

“虽然还不是全部，但我已经想到一些了。”

林海不再说话了，他低下头想了片刻，特别是四百年前的《玛格丽特》油画的下落，爷爷并没有明确地说出来，只是说“藏在一个谁也想不到的地方”，那究竟是什么地方呢？

信的最后有一个提示——她已回到母体中。

天知道这“母体”指的又是什么！难道说是回到法国了吗？林海无奈地摇了摇头，实在无法理解爷爷的话，也许爷爷根本就不想告诉他，要让那幅画永远都成为一个谜。

不过，或许还有一个人，能够帮他解决问题。

那个人正在巴黎。

对，为什么不把信里的内容告诉他呢？既然爷爷的故事都发生在法国，那完全可以在法国调查那个拉莫尔家族，或许会有新的发现呢？

林海想到这里已经打定了主意，要把这封信里的内容，全都发到巴黎去。

在咖啡馆里看信很吃力，再加上给玛格丽特翻译用去了很长时间，这时外面的天色都快黑了。他们又要了一些点心，就当作是晚饭吃了。

晚上七点，他们匆匆跑出了咖啡馆，外面的雨依然在下，大学后门的马路上没什么人影，林海拉着玛格丽特一路小跑，钻进了路边的一家网吧。

玛格丽特对这里依然感到好奇，悄悄地问这问那的，但林海已经不怎么回答了。他坐在一台电脑前，打开了自己的邮箱，把爷爷信里所讲述的内容，写成了一份千余字的E-mail，然后把这封电邮发给了在巴黎的那位作家——也正是在下了。

林海又赶紧给巴黎打了一个手机，那里正是欧洲时间的午后，在下正在巴黎圣母院的脚下。

打完电话后，林海和玛格丽特又在网吧里坐了一会儿。林海的情绪显得非常消沉，他漠然地盯着电脑屏幕，并不回答玛格丽特提出的任何问题。

直到玛格丽特用一种奇怪的口气问：“林海，你看出来了？”

林海一直不愿意听到这句话，他的心就像被针扎了一下似的，缓缓点了点头说：“对，我看出来了——爷爷在信里写道，那幅四百年前的《玛格丽特》油画，早在上世纪三十年代就已经被调包了，真品已经被带到了中国，而留在法国圣路易博物馆里展出的，只是一幅爷爷画的赝品而已！”

玛格丽特似乎已经有了思想准备，她强忍着没有发出声音来。

林海摇了摇头，继续痛苦地说下去：“既然圣路易博物馆里展出的那幅油画是假的，那么四百年前玛格丽特公主的幽灵，怎么会跑到二十世纪三十年代才完成的赝品里呢？”

她已经无言以对，只是低下头颤抖着。

“抬起头来。”林海用法语大声地说，这让网吧里其他人都注意到了他们，“如果油画里的幽灵真的存在，也应该存在于那幅被我爷爷带到中国的真品里。而西洋美术馆里展览的那幅《玛格丽特》其实是假的，所以你前面对我编造的一切谎言，也全都不攻自破了！”

“对不起，请你原谅！”

玛格丽特的表情痛苦万分，她被迫抬起头，却又不敢直面林海的目光。

“告诉我，这究竟是什么原因？你为什么要骗我？”

但玛格丽特还是摇了摇头，竟转身冲出了网吧。

林海赶忙把钱扔下，追在后面跑了出去，大声地喊叫着：“Marguerite！”

黑夜的上海，大雨滂沱。

2005年4月15日·巴黎

早上起来时，虽然巴黎的天空仍未晴朗，但依然召唤着我外出，否则再过几天就看不成了。

奥尔良教授和于力依然关在研究室里，不知他们在商量着什么，我感觉自己就像板上的肉，等着他们来剁了。

既然如此，不如先玩个痛快再说，上午我就跑出了伏尔泰大学，赶往大名鼎鼎的奥赛博物馆。

如果说看古典主义大师们的作品要到卢浮宫，那么看现代主义就该到奥塞了。奥塞博物馆是1986年由废弃火车站改造的，雷诺阿、安格尔、莫奈、马奈、梵·高的许多作品都在此展出。我在奥塞的最大收获就是看到了梵·高的真迹，那个曾割下自己耳朵的天才，用画笔和颜料展现了另一个世界。还有伯恩琼斯的《命运之轮》，那缠在轮盘之上的男子，他的肢体和心灵都是那样无奈，简直完美到了极致。最后，我在著名的圣马可像下看了许久，这位威尼斯守护者骑在一头双翼雄狮上，以美人鱼般的姿势端坐着，不知道作者有没有赋予其特殊的含义？

走出奥塞已是中午了，我在路边草草吃了点蛋糕，便乘地铁直奔巴黎圣母院。当我来到巴黎圣母院脚下，正抬头仰望那高高的塔尖时，手机忽然响了起来，竟是林海的号码。

我赶紧接听了林海的电话，他说又有了非常重要的发现，现在全都写在E-mail里发给我了，让我火速上网查收邮件。我在电话里答应了他，不过既然已来到圣母院脚下，还是先爬上去再说吧。

公元1163年，教皇亚历山大和路易七世，共同为巴黎圣母院奠基，直到1345年才建成，后来又历经战火和修复，这座建筑才以此面目屹立至今。圣母院平时只开三扇门中的一扇或两扇，中间那扇很少开，据说此门二十五年才开一次，通过此门可洗清人生前二十五年的罪恶，并为后二十五年祈福。

到了巴黎，就必然要登上圣母院顶上看一看，就因为人人都要上去，所以上楼要排很长的队。足足排了两个多小时，我终于有幸踏上了塔顶，顺便又看了看卡西莫多的钟楼。圣母院楼顶最著名的当然就是那些小石兽了，在四月阴暗的天空下，它们俯视着巴黎的芸芸众生，见证几世纪以来的人间悲喜。我特别拍了几张小石兽的照片，它的身后有翅膀，看起来宛如天使，双手支撑着下巴，似乎正在思考，我确信它是有灵性的。

下面排了两个小时的队，在楼顶还不到十分钟，我便匆匆地下去了。离开巴黎圣母院，我正准备回去时，没曾想在广场上遇见了那个流浪汉——雅克。

在这人海茫茫的巴黎花都，我在短短的几天之内三次遇到他，确实是有些缘分了。雅克不知从哪弄来了一套西装，他热情地要和我拥抱，咱中国人没这等风俗，我便双手抱拳还了礼。

本来想要快点回伏尔泰大学上网去，却被雅克死死拉住了，原来他想带我去喝一杯，想必是他走了什么狗屎运，捡到了一笔飞来横财吧。想到上次他为我夺回钱包，我还确实欠他一个人情，想我中华自古以来乃礼仪之邦，怎可让这番邦胡儿看不起？去就去，大不了我请客吧。

雅克把我带到了一个路边小酒馆，随便喝了几杯，我们的酒量都不行，雅克很快就胡言乱语了，反正我本来也听不懂他说什么。他用不堪入耳的英语连说了几个“friend”，看起来我们已经是好朋友了，我心里不禁有些自嘲，在巴黎这几天一事无成，倒交上了这么一个异国朋友。

虽然雅克说由他请客，但最后还是我为他付了钱，也算是还了人情。

晚上八点，我回到了伏尔泰大学，来不及去看教授和于力，就急匆匆地跑上了历史系顶楼，打开笔记本电脑便上线了。果然收到了林海发来的电子邮件，他在E-mail正文里足足写了一千多字，我很吃力地看完了全部内容，不禁倒吸了一口冷气。

太不可思议了，羊皮书竟是这么得来的！而那幅油画《玛格丽特》居然是赝品，真正的四百年前的《玛格丽特》真品，早在上世纪三十年代就被带到中国藏了起来，至今依然杳无踪迹。

如何让人相信这些事呢？我摇着头在房间里踱步，心想在上世纪三十年代的这所校园里，是否也有一个叫林丹青的中国青年与我现在一样苦思冥想呢？

不，一定要把这些事情告诉奥尔良教授，既然林海愿意把他爷爷的往事告诉我，那就意味着我是他唯一的希望，我必须要帮他揭开谜底！

我立刻跑下了楼梯，发现奥尔良教授的研究室依然亮着灯，他和于力正在一起分析着什么。我立刻打断了他们的对话，把刚收到的E-mail里的内容，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于力。

于力显然也大吃一惊，在他把这些话翻译给奥尔良教授听后，研究室里的气氛变得异常紧张，我呆呆地注视着他们的脸，仿佛看着两块冰凉的石头。

面色铁青的奥尔良教授终于说话了，林海把他的话译给我听：“你刚才所说的那个拉莫尔家族，正是玛格丽特王后的情人德·拉莫尔的后代。”

“他不是被处死了吗？如何会有后代？”

但我又想到了《红与黑》，这里面不是也有个拉莫尔侯爵家族吗？

于力摇摇头回答：“拉莫尔家族有很多支系，有许多是德·拉莫尔的兄弟子侄的后代。不过，你刚才所说的那个拉莫尔家族，其实是非常特殊的，几年前在法国南方发现过一份族谱，里面有这个家族的记载，传说那是一个幽灵家族。”

“幽灵家族？”

我不禁张大了嘴巴，想起了自己小说中的那些故事，原来真是古今无不同，东西无不同。

“是的，传说那个拉莫尔家族，隐居在法国南方的一处偏僻山谷中，极少与外界来往，数百年来有许多人死在他们的手里。”但于力又和奥尔良教授对了一下目光，点了点头说，“不过，最最让历史学家感兴趣的是，这个拉莫尔家族正是德·拉莫尔本人与玛格丽特公主所生下的私生子的后代。”

“你说什么？德·拉莫尔与玛格丽特有私生子？”

虽然这些天看了不少资料，但我从来没看到过这样的说法，此等的风流野史，不和国内戏说的清宫剧一样了吗？

“这并不是小说家的想象，而是奥尔良教授用几年的时间考证出来的，根据大量的宫廷档案和记载，有充分的证据证明，在1574年4月30日，德·拉莫尔被处死那天以后，玛格丽特的体形渐渐发生了变化，直到当年的11月中旬，她在宫廷中秘密生下了一个儿子。她的丈夫亨利从来不承认这个孩子，凯萨琳王太后也认为他是个野种，立刻就把孩子送出了宫。”

“你们由此断定，这个孩子正是德·拉莫尔的骨肉？”

“对，确切说是德·拉莫尔的遗腹子。”

“我明白了，玛格丽特为什么要抱着爱人的头颅下葬，因为她明白自己的腹中，已经埋下了爱人的种子。”

这时奥尔良教授对于力嘟囔了几句，他点了点头说：“但更重要的是，她要送给她未出世的儿子一件礼物。”

“礼物？”

“是的，今天我和奥尔良教授已经研究出了结果，根据你提供的这卷羊皮书，并非全部都是路易九世的手迹，其中有一小部分文字，是十六世纪的后人添加的，这从字体与拼写方法上都可以看出。根据这些十六世纪的文字，我们可以确信这与瓦卢瓦王朝的宫廷有关，而玛格丽特当时就在宫廷中。”

“那你们认为，玛格丽特要送给自己私生子的这件礼物，就是‘路易九世之谜’的秘密？”

于力微微一笑：“你非常聪明，果然是写心理悬疑小说的。是的，当德·拉莫尔被处死以后，玛格丽特悲痛欲绝，本想就此了结了生命，但想到腹中的孩子，她还是要忍辱负重地活下去。她不但要坚强地活下去，还要给自己和拉莫尔的私生子，留下世界上最重要的财富，让他长大后能为生身父亲报仇，成为法国的国王甚至全世界的主人。”

“天哪，这个秘密真有如此重大的作用？”

“至少许多人对此深信不疑。可以推断的是，玛格丽特当时一定掌握了这个秘密，但她的母后禁止她离开宫廷，实际上是把她软禁在了卢浮宫中。她也考虑到将来孩子出生，很可能会被别人强行抱走，自己根本无法把秘密告诉孩子。所以，她必须要用一个非常隐蔽的方法，把秘密的信息记录下来，以便将来传给自己的孩子。”

但我摇摇头说：“这真是太离奇了，这些都是你们的推断，有没有证据呢？”

“证据就在羊皮书里，我和教授已经完全破译了，那些十六世纪的文字记录得很清楚，一定有人总结过这段历程。玛格丽特如何留下秘密的信息呢？她想到了宫廷画家来给她画肖像的机会，于是她通过母后请一位画家入宫，在旁人的严密监视之下，画家为她画了一幅人物肖像。但我们可以确定，她一定在那幅画中留下了宝贵的信息，这种信息可以传递给她未出生的孩子，以便那孩子将来获得秘密，成为法国乃至世界的主人。”

“我明白了，也就是说那幅《玛格丽特》油画，其实就是一种密码，它指示了‘路易九世之谜’的破解方向？”

于力不禁拍了拍手说：“你的分析太对了，我和教授讨论了大半天，居然被你一下子说透了。画玛格丽特的那幅肖像时，应该还完全看不出来怀孕的样子吧，但在数月之后，她生下了一个健康的男婴。可怜的是，那孩子随即被凯萨琳王太后送了出去，谁都不知道他去了哪里，玛格丽特也不知道，她只能每日以泪洗面，不久被她的丈夫接到了那瓦尔去。”

我不禁也为那段惊心动魄的历史所感动了：“那个孩子的下落究竟如何？”

“放心吧，他后来在乡下长大成人了，当他长到十几岁的时候，终于知道了自己的身世，便想方设法去找自己的亲生母亲。而此时玛格丽特早已被她的丈夫休弃，她失去了往日的青春美貌，躲到圣母院里度过残年。根据羊皮书上的这段记载，当她的儿子几经周折，千辛万苦地找到她时，她已经重病在身，奄奄一息了。”

“真是一段感人的千里寻母记啊，就算是大仲马也写不出这样的故事。”

“玛格丽特在临死前把羊皮书卷送给了儿子，她说谁得到了那个秘密，谁就会统治世界。然而，她还没来得及说出那个藏宝地点，就躺在儿子的怀中断气了，也算是最后的遗憾吧。”

我终于忍不住了，轻叹了一声：“难道秘密就此中断了吗？”

“不，秘密就藏在那幅油画中，玛格丽特的儿子是知道这一点的，但他并不知道秘密究竟是什么，因为油画中的秘密实在太隐蔽了，玛格丽特临死时又没来得及说，以至于他守着那幅油画一辈子，熬白了头发都没发现秘密究竟是什么。”

“这真是莫大的讽刺啊。”

“玛格丽特和拉莫尔的私生子也有了后代，他们在法国南方繁衍子孙，和拉莫尔家族的其他支系并不来往，完全与世隔绝，世代守护着这幅油画，还有这卷羊皮书。他们不断在羊皮书上添加一些内容，所以才会被我们所破译知晓。但我猜想四百多年来，他们一直都没有参透这幅画里的秘密。”

“那油画怎么又会流失到外边去的呢？”

“你忘了吗？上次我们不是查过油画《玛格丽特》的资料吗？”

我这才想了起来，伏尔泰大学的艺术品资料库，记录了那幅画的收藏历史——在法国大革命之前，此画一直被法国南方某家族收藏，想必这家族一定是拉莫尔家族了。后来拉莫尔家族可能因为某种原因，参加了保王党的叛乱，便遭到革命派的镇压，油画《玛格丽特》被政府没收，后成为拿破仑的私人收藏品。此后数十年这幅画又几经转手，直到巴黎公社起义后，由圣路易博物馆收藏。

到这里，我终于吐出了一口长气，原来羊皮书的秘密就在这，它记录了关于油画《玛格丽特》的秘密，而四百年前的油画《玛格丽特》又隐藏着“路易九世之谜”的重要信息，那重要的信息又是什么呢？

但现在最关键的是，真正的四百年前的《玛格丽特》油画，早在上世纪三十年代就被盗窃了，它被林海的爷爷带到了遥远的中国，至今仍然下落不明。

如果没有看到那幅画的真迹，当然也不可能破解出画中的密码！

可那幅真正的《玛格丽特》究竟在哪里呢？

是在中国，还是在法国，或是早已经毁灭了？茫茫世界，到哪里去寻找那幅画呢？现在唯一的希望，就在林海的手中了。

林海能否找到爷爷留下来的真画呢？

我只能绝望地叹口气，因为这希望实在太渺茫了。

不能再留在这里了，我想快点离开巴黎，回国去帮助林海，他现在正处于万分危险之中。

匆匆地辞别研究室，走出房门前我下意识地回了回头，只见幽幽的灯光打在奥尔良教授的脸上，似乎显现出狰狞的反光。教授正意味深长地看着窗外，那种眼神让我不寒而栗，似乎有某种东西已经附上了他的肉体，正潜伏在黑暗的某处，随时要吞噬着这栋大厦里的每一个人。

2005年4月16日·上海

午夜十二点。

黑夜的雨铺天盖地，路边驶过的汽车溅起水花，已经打湿了林海的衣服。他撑着伞大声叫喊着玛格丽特，她跑出网吧时并没有带伞，林海很担心她会不会淋雨着凉。

他已经找了两个多小时了，跑遍了附近的几条马路，几乎把嗓子都喊哑了。但他知道玛格丽特人生地不熟，是不可能跑出太远的，她一定还在附近的某个地方。

在茫茫的夜雨中，林海只感到心如刀割，眼前不断晃动着玛格丽特的身影，心里却不断地问着：“为什么？”

他曾经完全相信玛格丽特说过的每一句话，这个四百年前的法国公主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牵动着他的心，甚至她的一个眼神，也可以让他心跳得厉害。但如今都已经成为了梦幻，就像沙粒聚成的一座巨大城堡，只一个浪头就被打得粉碎。

“她根本不是油画中的幽灵，她为什么要骗我？她究竟是谁？”

林海默默地问着自己，一步一颤地回到网吧门口，只见在彻夜长亮的霓虹灯下，有两个人的身影在晃动着。

他撑着伞悄悄向前走了两步，才发现其中一人居然是玛格丽特，她正浑身颤抖着站在屋檐底下，就像一只受伤的小鹿。而另一人是个陌生的外国人，穿着件黑色的风衣，苍白的脸庞上长着副鹰钩鼻，让人感到不寒而栗。

玛格丽特正和那个男人说着话，他们并没有注意到林海在悄悄靠近。林海小心翼翼地躲在一块广告板后面，偷听他们的谈话。那男人说的也是法语，用命令的口吻对玛格丽特说：“快点回到那小子身边去！”

“不，他已经知道那幅画是假的了，我的谎言也被他看穿了。”

“那你更应该回到他身边，继续控制住他。”

玛格丽特痛苦地回答：“我做不到！”

然后，林海只听到“啪”的一声，原来那男人竟打了玛格丽特一记耳光，接着又是一声恶毒的咒骂。

但玛格丽特似乎并没有任何退缩，她只是倔强地说了声：“Je l'aime!”

这句话的意思是——我爱他。

瞬间，“Je l'aime”像针一样插在了林海心头，他只能紧紧咬着自己的嘴唇，以免发出声音来。

那法国男人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大声地说：“你疯了吗？”

没想到玛格丽特居然冲了出来，但一只手被那男人死死地拉住了，她的身体暴露在雨中，双手拼命地挣扎着，情况似乎万分危急。

这时林海再也忍不住了，他从广告牌后跳出来，一把推开了那个男人，然后紧紧地抓住了玛格丽特的手。

林海的突然出现，自然让玛格丽特非常惊讶，她还来不及说话，林海已经拉着她向马路对面跑去。

玛格丽特下意识地跟着他一起跑，穿过大雨中的街道，一下子穿到了对面的小巷中，身后只留下那个大声咒骂的法国男人。

雨伞不知被扔在了哪里，他们在黑夜的大雨中一路小跑，飞溅的水花弄湿了衣服，地上发出奇妙的声音。他们都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就像从囚笼中跑出的奴隶，要尽情地享受片刻的自由。直到林海紧紧地搂住了她，在她耳边反复地说：“别离开我……别离开我……”

玛格丽特睁开被雨水打湿的双眼，额前的头发紧贴在眼角，颤抖着说：“Je suis désolée！”

“别说对不起了，你看你浑身都湿透了，我们快找个地方躲躲吧。”

林海拉着她穿过雨巷，在一处屋檐下给朋友打了个电话，磨破了嘴皮子总算叫朋友让出了一间空屋。

然后他们跑到了另一边的马路上，拦了一辆出租车就赶过去了。

朋友空关的房子离这里很近，是多层房子的四楼，一室一厅，准备下星期要租出去的。林海在半夜里敲了朋友的房门，拿到钥匙后打开了空屋。

他拖着玛格丽特来到卫生间，幸好热水器还能用，他知道玛格丽特会使用的，便让她先洗个澡，然后自己再跑出去买点换的衣服。

附近有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他买了一些简单的衣服，便匆匆地跑回来了。林海从浴室门缝里把衣服塞给了玛格丽特，很快就看到她换了身干净衣服出来了，头发上冒着热气，脸色也红润了许多，谢天谢地她身体非常健康，看起来并没有感冒。

这时玛格丽特显得有些尴尬，低下头说：“你也淋雨了，去洗个澡吧。”

林海呆呆地点了点头，便走进浴室洗了把澡。当热水冲刷在头顶时，他的心里已一片空白，他不敢再想下去了，他宁愿相信玛格丽特就是四百年前的人，诺查丹玛斯也正在追杀他，一切依然还在梦幻之中。

然而，现实总是残酷的。

洗完澡换了身衣服出来，只见玛格丽特手里握着个小东西，看起来像是袖珍麦克风，只有两三厘米大小，她淡淡地说：“把它毁了吧。”

“为什么？”

“只要有这样东西在身边，他们就会随时找到我们。”

“你什么意思？”林海接过她手中的小东西，仔细端详了一下说，“难道说这是方位传感仪？”

玛格丽特羞愧地点了点头。

林海似乎不敢相信：“你身上一直藏着这个东西？怪不得诺查丹玛斯会一直找到我们，原来他不是闻你的气味，而是接受这个东西的电磁信号吧。”

“Je suis désolée！”玛格丽特羞愧地低着头说，“你快点毁了它吧，否则他们还会来的。”

他犹豫了一会儿，便从房间里找来一把锤子，将传感仪砸烂在了过道上。

玛格丽特终于吁出了一口气：“他们不会再找到我们了。”

林海沉默了片刻，突然回头问：“你说的‘他们’是谁？”

“他们是……”玛格丽特后退了一步，低下头轻声说，“我的家人。”

“你的家人？那你又是谁？”

她停顿了好一会儿才回答：“我是玛格丽特。”

“不，玛格丽特是四百年前的法国公主和王后，她早已死去，变成了灰土。”

“玛格丽特是我的名字，我的姓是拉莫尔。”

林海一下子怔住了，嘴里缓缓念出了她的名字：“玛格丽特·拉莫尔？”

“是的，这就是父母给我的名字。”

“拉莫尔？”他抿起嘴仔细想了想，忽然大声问，“是《红与黑》里的拉莫尔侯爵家族？”

“不，我们不是那个侯爵家族，但我们是德·拉莫尔与玛格丽特王后的直系后代。”

“对了，在爷爷留给我的信里，也写到了那个隐居在法国南方的家族，你们就是那个拉莫尔家族吧？”

玛格丽特终于点了点头：“是的，刚才你见到的那个人，是我的叔叔，他叫维克多。”

“我想起来了，那天晚上在图书馆门口，在我的手心里写下‘Aider moi’的人，就是他吧？”林海不待玛格丽特的回答，自顾自地说，“没错，一定就是那个人。那么装作诺查丹玛斯来吓我们的人，也是他吧？”

“猜得没错，他之所以一直跟着我们，是因为我身上藏着的方位传感仪。”

说到这里林海已经猜出几分了，他盯着玛格丽特那翡翠色的眼睛问：“够了，告诉我，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

“你还不明白吗？1936年，我们拉莫尔家族盗走了油画《玛格丽特》，但族长的女儿玛蒂尔德，却与你的爷爷林丹青私奔去了中国，不但带走了《玛格丽特》的真品，而且还带走了古老的羊皮书卷。”

“所以在时隔将近七十年之后，你们要趁着圣路易博物馆来中国办展览的机会，到上海来寻找真正的《玛格丽特》？”

她摇了摇头：“不单单如此，还因为最近有几位专家，怀疑圣路易博物馆收藏的那幅画是赝品，我们除了要寻找真画之外，还要把那幅假画盗窃出来，以免七十年前的那幕戏被揭穿。”

“既然是盗窃假画，为什么还要找到我呢？”

“因为你是寻找真画的关键，我们家族做过秘密的调查，发现你爷爷十年前就去世了，而你父亲并不知晓内情，而你作为林丹青唯一的孙子，又是法语系的大学生，正好是我们的突破口。”

“所以你们就选择了我，从一开始就为我安排了一个巨大的陷阱，把我引到西洋美术馆里，又利用你吸引我上钩，让我真的以为你是从画里逃出来的，相信了那套画中幽灵的鬼话，还以为真有个诺查丹玛斯要来杀我，害得我东躲西藏几乎精神崩溃！”林海异常痛苦地颤抖起来，“为什么，玛格丽特，你为什么要这么欺骗我？”

“Je suis désolée！”她又重复了这句话，低下头说，“是他们逼着我这么做的……”

“不要再隐瞒了，全都告诉我吧，我会尽一切力量帮助你的。”

玛格丽特眨了眨半透明的眼睛，嘴唇颤抖着说：“我出生在法国南部的一个偏僻山谷里，整个拉莫尔家族几乎与世隔绝地住在那里，已经有好几百年了。在我很小的时候，就非常像四百年前的玛格丽特公主，这引起了家族的注意。从十几岁起我越来越像玛格丽特公主了，他们甚至对照了王后少女时代的画像，发觉我和她长得简直一模一样！这一定是家族的遗传因素，因为我们家族是德·拉莫尔与玛格丽特王后的私生子的后代，我们身上流淌着玛格丽特的血液。”

“我明白了。”林海点点头说，“在经历了若干代人的繁衍后，四百年前玛格丽特王后的相貌基因，完全遗传到了你身上，确实存在这种隔代遗传的现象。”

“所以家族就决定把我培养成第二个玛格丽特王后，他们严禁我离开家族，让我生活在十六世纪的环境中，用四百年前的规矩来教育我，使我对宫廷礼仪了如指掌，对法国古代的历史如数家珍，甚至说话也变成了宫廷腔。总而言之，他们‘复制’了一个玛格丽特公主，使我无论从外形还是气质来看，都与油画里的玛格丽特如出一辙。”

林海大声地说：“但你就是你，你的名字叫玛格丽特·拉莫尔，不是四百年前的玛格丽特王后。”

“这已经不重要了，家族牢牢地控制着我，我学会的第一个词就是‘服从’，我从来不怀疑家族给我的命令，他们告诉我家族就是一切，是家族给了我生命，我必须要无条件地为家族献身。”

“所以，你就跟随他们来了上海，为我挖掘一个巨大的陷阱？”

玛格丽特又低下了头，鼻子里有些嗡嗡地说：“是的，这是他们精心策划的计谋，就是要通过我来控制你，找到《玛格丽特》真画的线索。”

林海缓缓闭上眼睛，将美术馆那晚以后的一幕幕场景，又如电影般放了一遍：自己两度在美术馆里神秘地晕倒，半夜被关在了厕所里，发现玛格丽特的幽灵从画中走了出来，和玛格丽特一起躲避诺查丹玛斯的追杀……

尽管这所有的一切都是那么荒诞不经，只有精神病人才会信以为真，但林海竟真的落入了陷阱，像偏执狂一样深信不疑，这究竟是为什么呢？

他颤抖着睁开眼睛，盯着玛格丽特的脸庞看了看，瞬间他终于明白了，全都因为她——这个与四百年前的玛格丽特王后一模一样的女子。

是的，在十年前的那个中午，在老屋阁楼的阳光里，这张脸庞已经深深地印在了自己心底。在十年之后的那个黑夜，当她活生生地出现在眼前时，一切的理智早已经崩溃了，他不能不相信，又不得不相信，因为她始终都活在自己的心里——他爱这个人，无论是四百年前还是四百年后，也许命运早就注定了他们的相遇。

房间里静了许久，此时已是凌晨三点多了，窗外依然倾泻着大雨。玛格丽特终于打破了沉默：“当我第一次见到你，是在黑夜的美术馆里，我们彼此面对着，呼吸着对方口中的空气。你也许不相信，这是我第一次如此接近家族以外的男人，在这瞬间我感到了内心的颤抖。但我知道我必须要完成家族交给我的任务，我让你带着我离开那里，于是你拉着我在黑夜中狂奔。当我们穿过美术馆里一幅幅名画时，我忽然感到自己真的回到了四百年前，我就是玛格丽特公主，你就是我的德·拉莫尔，我们一起私奔逃出可怕的卢浮宫，身后是追赶我们的国王和士兵们。”

“这是真的吗？”林海果然被怔住了，他自言自语地说，“当时我也有这样的感觉。”

“然后就是与你在一起的几个日日夜夜，我从来没有离开过家族，也没有接触过家族以外的男人，但我曾经发誓要完成家族给我的使命。可是我发觉自己不能控制自己，也许是表演过于投入了，我竟然忘记了自己要来干什么，而把我扮演的角色当成了我自己。”

“你一定很痛苦吧？”

“对，非常痛苦，但更痛苦的是，我发觉自己渐渐爱上了你。”玛格丽特终于睁大了眼睛，紧盯着林海说，“过去我被禁锢在家族的樊笼里，从来不知道什么是爱，但当我和你在一起时，竟发现自己是那样脆弱，我渴望闻到你身上的气息，渴望你能搂住我的肩膀，渴望……”

“别说了！”

但玛格丽特执拗地说了下去：“我也难以相信，仅仅几个昼夜，就能让人忘情地爱一个人……但这一切就这么发生了。”

“就像我爷爷和玛蒂尔德？”

林海默默地自问，难道上一代人发生的事，又要在他们身上重演了吗？

虽然拉莫尔家族的计划是那么天衣无缝，但他们却忽略了最重要的一点——女孩子的心。

玛格丽特作为一个诱饵，虽然牢牢地控制住了林海，但同时自己也陷入了感情的漩涡。最后，在家族与爱情之间，她选择了后者。

是的，这是拉莫尔家族最大的失策，他们没有考虑到前车之鉴：七十年前的玛蒂尔德背叛了家族，跟随林丹青私奔到了中国，不但赔了女儿，还失去了真画与羊皮书。

“林海，请不要离开我，我已经背叛了家族，他们不会饶恕我的，我只能和你在一起了。”

但林海不知道该怎样回答，他后退了一步说：“等一等，这一切都来得太突然了，让我静下来想一想。”

“还等什么？再等就来不及了。”

但林海看看时间说：“现在已经是凌晨了，你一定累极了吧？先睡个觉吧。”

再说下去天就要亮了，玛格丽特没有继续争辩下去，她躺到了里间的一张小床上，而林海则呆坐在小厅的沙发上，听着雨点敲打窗玻璃的声音。

一叶叶，一声声，空阶滴到明……

也许是折腾得太累了，这一觉竟睡到了第二天中午，林海是肚子饿得睁开了眼睛，看见窗外的雨依然在下着。

他用力摇了摇头，然后跑到里间，看到玛格丽特早已经起来了。她看起来憔悴了许多，眼圈竟然有些发红了，林海回想起了昨晚的一切，此刻站在他面前的不再是画中的幽灵，不再是四百年前的法国公主，而是一个活生生的现代人，她的名字叫玛格丽特·拉莫尔。

林海简单地洗漱了一下，便跑出去买了午饭回来，他们都已经饿极了，没说什么话就全部吃光了。

吃完后林海呆坐了下来，他不知道现在该怎么办。玛格丽特就在自己的身边，她又该怎么办？她的叔叔或者其他拉莫尔家族的人，一定正在到处寻找他们，幸好他已经把方位传感仪砸烂了。

接下来该怎么办呢？既然都已经看到了爷爷的信，就必须把最后一件事完成——找到《玛格丽特》油画的真品。

据说那幅真画里隐藏着某个天大的秘密。

可怎么才能把那幅画找到呢？当初爷爷和玛蒂尔德把油画带到中国，一定藏在某个秘密所在，此后又经过了那么多年，事过境迁，再到哪里去找呢？

林海又从包里翻出了爷爷的那封信，在信的最后有这样一句话：“所以，我决定不告诉你答案，但可以给你一个提示——她已回到母体中。”

什么又是“回到母体中”呢？

他低下头想了许久，但始终都想不出个所以然来。忽然，他回头问了问玛格丽特：“你们家族里的人，有没有对你说过那幅画里的秘密？”

“不，如果他们知道的话，也不会千里迢迢来寻找这幅画了，但这个秘密肯定是1574年的玛格丽特王后留下来的，她要留给她腹中的拉莫尔的孩子一样礼物，作为他将来为父报仇并登上法国王位的资本。”

“当年我爷爷画的那幅赝品，必然在某些地方与真画不一样，至少赝品里是看不出秘密的，所以他们必须要找到那幅真画。那一定是非常细微的差别，因为数十年来没有人发现那幅赝品的秘密。”

玛格丽特忽然冷冷地说：“确实有一个微小的差别，因为据我们家族里的人说，那幅赝品上原本有你爷爷的签名。”

“我爷爷的签名？可既然是赝品，造假者怎会把自己的名字写上去呢？”

“因为当时你爷爷在临摹时，并不知道自己在制造赝品，他只是按照玛蒂尔德的吩咐做而已，到后来才知道是偷梁换柱用的赝品。当年为了掩盖赝品的真相，家族的人把那个签名巧妙地涂掉了，那时候的鉴定技术不高，也没有精确的照相记录，所以没有人注意到那个小细节，也就一直在博物馆里放了六七十年。”

“可既然被涂改过，就一定会留下痕迹的。”

“是的，近年来有一个德国的专家，他专门运用电脑照相的技术，对世界各国的名画进行分析，特别是鉴别真伪。他对圣路易博物馆所有的藏品进行过分析，结果发现《玛格丽特》这幅画是赝品的可能性最大，因为在这幅油画的左下角，有一处极其细微的被涂改过的痕迹，用肉眼很难分辨出来，但在电脑图片分析下就原形毕露了。”

林海这才恍然大悟：“所以，你们要趁着这次到中国来展览的机会，想方设法把那幅画偷出来，以掩盖当年偷梁换柱的阴谋。同时还要利用那幅赝品，把我给引出来进入陷阱，真是一石二鸟的计谋啊。”

玛格丽特不再说话了，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雨，宛如四百年前被软禁的玛格丽特。

整个下午林海都闷在房间里，思考着爷爷留给他的那句话——她已回到母体中。

天色很快要黑了，他出去买了晚饭回来，两个人简单地吃了一顿。他想如果没有这些烦人的事，和玛格丽特这样永远在一起该多好啊，但这只是他的非分之想，谁都不知道今晚还会发生什么。

晚饭后林海继续思考着那句话，就连玛格丽特也帮着他一起想，窗外的雨仍然滴滴答答的，但要比昨晚小了很多。

正当两人绞尽脑汁之时，玛格丽特忽然拍拍林海的肩膀说：“你爷爷过去不是学画的吗？那么‘母体’会不会是一幅画呢？”

“一幅画？”

林海点了点头，这确实很有可能，但他从来没听说过有《母体》这样一幅画。而爷爷一辈子画过那么多画，林海也不可能记住那么多名字。

然而，某道电光宛如上天的召唤，一下子闪到了林海的脑子里——小礼堂？

对，几天前他不是路过了学校的小礼堂吗？那里面挂着一幅爷爷在五十年代画的画，林海清楚地记得那幅画的名字——《母亲》。

“母亲”不就是“母体”吗？

原来这是爷爷留给他的暗示，真正的《玛格丽特》应该就在学校的小礼堂里！

他一下子跳了起来，抓着玛格丽特的手说：“我们快点走，我想我已经知道《玛格丽特》在哪儿了！”

玛格丽特还没有反应过来，就被林海拉出了房间。他们各自撑着伞，跑出了雨夜中的楼房，叫上一辆出租车赶往大学。

出租车停在了大学门口，林海拉着玛格丽特冲了进去。校园里没有多少人，谁都没有注意到他们的出现。

在夜雨中转过几排房子，终于跑到了小礼堂门前，林海忽然停下了深吸了一口气，看着这栋黑夜里的前苏联式的房子，心里又想起了爷爷。

“爷爷，我来了！”林海默默地念着，便拉着玛格丽特跑进了礼堂。黑暗中好不容易才找到开关，他打开了靠墙的一排灯，正好照亮了墙上那幅巨大的油画。

他和玛格丽特都屏住了呼吸，凝视着墙上那幅两米多宽、一米多高的油画。

这幅画的名字叫《母亲》。

油画里有一片金色的麦田，一个中年农妇坐在田埂上，怀里抱着个两三岁的小孩。在灯光的照耀下，那麦浪是多么耀眼啊，就像阳光下的大海，而那位母亲则是矗立于海面上的礁石。

林海颤抖着说：“这就是‘母体’！”

他从旁边移来了一张桌子，然后站到桌子上，正好可以够到画框的上端。固定画框的是钩子，林海小心翼翼地把画框取了下来，这幅油画果然非常重，起码有四五十斤，林海的双手都抖了起来，用尽全力才把它放到了桌子上。

“天哪，怎么会这么重？”

林海大口地喘了几下，然后看了看墙面上，只有原来画框位置的一道黑圈，后面是白色的石灰墙面，他用手摸了几下，并没有任何的异样。

他这才从桌子上爬下来，仔细地看着这幅爷爷画的《母亲》，单从油画表面来看，并没有特殊之处。

这时玛格丽特提醒了一句：“你说这幅画很重是吗？会不会是……”

林海心里跳了一下，他也立刻就想到了——画中画。

对，他赶紧检查了一下画框，虽然已经过去五十年了，但木质的画框依然非常牢固，没有任何开裂和霉变的迹象。

林海和玛格丽特两个人一起用力，又把整幅油画翻了过来，让画框的背面朝上。然后他再用手指关节敲了敲，果然听到里面似乎有夹层。他兴奋地点了点头，仔细看了看画框的背面，结果发现在画框的最下端，似乎有一个隆起的地方。他立刻掏出了一把随身携带的水果刀，嘴里轻轻地念了一声：“对不起了，爷爷。”

接着他用刀剖开了那个隆起的地方，果然露出了里面的空隙，他小心翼翼地继续剖开，直到把整个画框的背面都揭开了。

终于，里面露出了另一幅画框的背面，果然是夹层里的画中画。

林海兴奋地几乎要叫起来，他撕开了外面所有的框皮，然后把夹层里面的那幅画拿了出来。这时他们看到的还是画框的背面，大约有六十厘米长，四十厘米宽，正好是林海在西洋美术馆里看到的《玛格丽特》的大小。在沉默了几秒钟之后，他们两人屏住了呼吸，一起小心翼翼地把画翻了过来。

瞬间，时光倒流，四百年前的光阴再现，他们看到了真正的《玛格丽特》。

“赞美上天！”

林海已被震惊住了，果然是那幅油画，十六世纪末的玛格丽特王后，她正襟危坐于画中，幽暗的光线照亮了她迷人的脸庞，那半透明的翡翠色眼睛，正流露着永恒的忧伤，似乎注视着普天之下的每一个人。

在西洋美术馆里的感觉又一次浮上了心头，这个四百年前的法国公主和王后，那个时代的人间尤物，正穿越了时光，端坐于他面前。真正的玛格丽特具有比赝品更高的魅力，仿佛正期待着某个人来将她带走，把那个天大的秘密说出口。

而玛格丽特看着画中人的感觉是更加震惊的，她仿佛面对着一面镜子，看着自己穿着四百年前的服饰，被囚禁在这幅古老的油画中，似乎家族为她编造的谎言已经成为现实，她还依然停留于卢浮宫内，直到地老天荒。

是的，这才是真正的油画《玛格丽特》，是1936年林丹青和玛蒂尔德从法国带来的真迹——她的身上承载着天大的秘密，承载着太多的阴谋，所以她必然要被隐藏于此，在“母体”中被尘封五十个年头，直到今夜林海和玛格丽特历尽了千辛万苦，终于将她大白于天下。

林海已激动得说不出话来了，他只是呆呆地看着油画，仿佛已见到了四百年前的玛格丽特本人。忽然，玛格丽特发出了一声低吟，林海警觉地回过头去，看到一个人影正站在他们背后。

小礼堂的灯光照亮了那个人，露出一张典型的法国男人的脸庞，林海轻轻地念出了他的名字：“温格老师。”

是的，他就是林海的外籍法语老师温格，正直勾勾地盯着桌子上的那幅油画。在这里看见温格老师，林海显然非常意外，他用法语问道：“老师你怎么会来这里？”

温格老师并不说话，他把目光又对准了玛格丽特。这时林海才发现，玛格丽特的表情已经全变了，神情恐惧地向后退了一步。

有什么不对吗？温格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林海的脑子瞬间急速转动了起来，就在他还没有搞明白之前，忽然听到玛格丽特尖叫了起来！

刹那间，林海只感到脑后一阵风声，就在他要回头的时候，什么东西猛烈地撞击在了他的后脑勺上。就像一把刀插入了大脑，他什么都感觉不到，瞬间滑入了油画中的黑夜。

第三部：诺查丹玛斯如是说

2005年4月17日·上海

凌晨两点。

林海悠悠地醒了过来，只感到身下一阵颠簸，似乎正在行驶的汽车里面。

后脑勺依然隐隐作痛，他头昏脑涨地睁开眼睛，车窗外的天还没有亮，但雨似乎已经停了。他想要挣扎着坐起来，但手脚却动弹不得，原来自己已经被绑了起来，只能大口地喘息着。

这时他看到了前排的座位，玛格丽特和一个鹰钩鼻的男人坐在一起。昨天凌晨林海见到过那个男人，他是玛格丽特的叔叔维克多。这是辆八人座的面包车，在最前面还有人在开车，从背影看起来像是温格老师。

难道温格老师与他们是一伙的，或者温格本来就是拉莫尔家族的人？想到这里，林海不禁毛骨悚然起来。

那么玛格丽特呢？她说她已经背叛了自己的家族，但最后还是把拉莫尔家的人引来了。是的，他们的目的终于达到了，通过林海找到了那幅真画，原来玛格丽特还是个诱饵，昨天晚上她说的那些话，终究还是骗他的鬼话？

这才是真正让林海心痛的，他强忍着不发出声音来，眼泪却止不住地淌了下来。

然而，他却听到玛格丽特说话了，她用法语对她的叔叔说：“求求你，不要伤害林海。”

“这得看他自己了。”

“还有一点我不明白，你是怎么发现我们的？”

“你们是不是破坏了方位传感仪？”维克多冷笑了起来，那声音令人不寒而栗，“你以为只有这一个传感仪吗？除了你知道的那个以外，还有一个更加微型的传感仪，就藏在你的身上。”

玛格丽特显然很吃惊：“我的身上？”

维克多伸手摘下了玛格丽特的耳环，冷笑着说：“其实，这副与油画里一样的琥珀耳环，里面藏着一个微型的方位传感仪，能够把你所在的方位，迅速地传送到我的电脑上。”

到这时玛格丽特才如梦方醒，她看着那副耳环说：“原来你们早就准备好了，这么说你们从一开始就不信任我？”

“不是不信任你，而是为了以防万一。七十年前玛蒂尔德背叛家族的事你也知道吧，已经有了这样一个前车之鉴，我们不能不防啊。”维克多又冷笑了一下，意味深长地说，“女孩子的心，谁都捉摸不定，我们早就考虑到了这种情况——虽然林海掉进了你的陷阱，但你却掉进了爱情的陷阱。我们必须对你防着一手，所以才会在你的耳环里，装进这么一个东西，现在果然起到了作用。”

听到这里，林海悬着的心又放了下来，至少他明白玛格丽特并没有出卖他。

汽车忽然停了下来，这里是一个高档的住宅小区，大概居住着许多外国人吧。维克多抓着玛格丽特先下了车，然后他跑到汽车的后面，从后备箱里取出一幅画框，已经用帆布仔细地包起来了。

林海这边的车门也被拉开了，在黑暗中他看到了温格老师的脸，他立刻喊了出来：“温格老师，你为什么这么做？”

温格的表情显得有些尴尬，他并不回答，只是把林海拖下了车。林海的双手被反绑着，温格将他带进了一栋楼房。

想必这里就是温格住的地方了，一套很宽敞的房子，装修得也不错，只是没什么家具摆设。他们把林海和玛格丽特带进一个小房间，到这时林海才发现房间里有一幅画，正是自己在西洋美术馆里看到的那幅赝品玛格丽特。

原来他们真的把画盗窃了出来，就藏在温格的房子里。林海摇了摇头说：“温格老师，我平时一直都很敬重你的，可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这时温格终于说话了：“因为我也是拉莫尔家族的成员。”

林海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回头看了看玛格丽特。她蜷缩在墙角，点了点头说：“是的，温格是我的堂兄。”

温格略带遗憾地说：“对不起，林海，我始终把你当成最好的学生，但我一直没有告诉你，我当初来中国的真正目的，就是要寻找林丹青的后人。是家族把我派到中国来的，我查到了林丹青曾经在大学当美术老师，所以我就想方设法应聘进入大学，担任你们的法语老师。但我没有想到的是，林丹青的孙子居然会成为我的学生，我由此秘密地调查了你们家的情况。我知道你的父亲是个老顽固，在他身上很难取得突破。”

“所以你就看中了我？”

“是的，你和你父亲不一样，我是你的法语老师，我非常了解你。你天生就多愁善感，富于幻想，你喜欢法国文学，喜欢《红与黑》，喜欢看恐怖电影，你非常容易受到我们的影响。所以，你才是我们寻找《玛格丽特》真品的突破口。”

这时林海恍然大悟了：“我明白了，那天你说有一张圣路易博物馆珍品展的参观券，还给我们出了一个《红与黑》里的问题。这都是你故意安排的是不是？你知道我非常喜欢看《红与黑》，我一定可以回答出这个问题的，所以那张参观券是奖励给我的一个人，目的就是要让我去西洋美术馆，去受到《玛格丽特》的影响。”

“你猜得没错。”温格说话始终保持着冷静，“你去了西洋美术馆以后，是不是很快就在密室里晕倒了？”

“对，难道那也是你们的安排？”

“当然是了！”这回说话的是玛格丽特的叔叔维可多，他洋洋得意地说，“你是否还记得，当你刚走进美术馆的时候，有个人从你身边走过撞了你一下。”

林海一下子明白了：“那个人就是你？”

“没错，在我故意撞到你的时候，在你衣服领子上悄悄喷上了药水，然后你会闻到一股奇怪的气味。”

“我想起来了！对，我是闻到了一股气味，我还以为那是油画的气味呢。这么说我晕倒也是因为那气味？”

维克多冷笑了起来：“是的，那种气味闻多了就会使人晕倒，但很快就会醒过来，不会对人体造成伤害，事后也很难检查出来。”

“我明白了，你们通过种种手段，使我在第一次去过美术馆之后，内心就充满了恐惧和疑问，特别是你写在我手心的那个‘Aider moi’。你们断定我还会第二次去美术馆，便趁那个机会对我用了同样的方法，使我晕倒过去。然后你把我锁到厕所间里，就这样让我躲过了清场。几个小时后药力失效，我醒过来逃出了厕所，自然而然地来到陈列《玛格丽特》的密室，而此时玛格丽特已经在那里等着我了。”

“当时你也听到了脚步声吧？那其实就是我的声音，你把我当成诺查丹玛斯了。”

“可我还有一点不明白，你们是怎么闯进西洋美术馆的？”

温格突然插话了：“让我来说吧，其实我在法国是学计算机的，还是欧洲有名的黑客高手。那些天维克多一直守候在美术馆里，在珍品展结束前一天，他终于再次等到了你。那晚他打电话告诉我，他已经把你锁进了厕所间。于是我入侵了美术馆的电脑系统，用黑客手段开启了美术馆的安全门，同时关闭了录像监视和红外线系统，就这样让维克多和玛格丽特闯入了美术馆。”

“那么还有珍品陈列室呢？它在晚上应该是全封闭的，玛格丽特又是怎么进去的呢？”

“珍品陈列室确实有一道坚固的安全门，而且采用了视网膜识别技术，就像指纹或声音识别一样，只有固定人员才可以开启这扇门。要破解这道难关也很简单，早在法国的时候，我们就通过巴黎一家眼科医院，盗窃了圣路易博物馆一位专家的视网膜资料。这位专家也随同名画来到了中国，也只有他可以独自进入密室，所以我们就利用他的视网膜资料，轻而易举地打开了安全门。”

“原来如此，那么后来美术馆里说油画发生了奇异变化，《玛格丽特》的中间出现一大块阴影，想必是你们换上了早已准备好了的一幅画吧，居然把这么多专家都骗了。”林海半是佩服，半是厌恶地哼了一声，“拉莫尔家族真是盗贼世家啊！”

维克多冷笑着说：“谢谢你的夸奖，现在我们已经得到了《玛格丽特》的真迹，家族两百多年来的愿望终于实现了，那个天大的秘密……”

“别说了！”温格冷静地打断了维克多的话，他又回头对林海说，“对不起，我并不是你想象中那样的人，我所做的一切只是为了家族数百年来的使命，这幅油画本来就是玛格丽特王后留给她的后代的。也就是我们家族的，用你们中国人的话来说，就是‘完璧归赵’。”

最后那四个字，他说的是标准的中文。

这时维克多捅了捅温格说：“时间不早了，你说玛格丽特怎么办？”

温格伏下身子拉起了玛格丽特，柔声说：“玛格丽特，我们马上就要坐飞机回国了，你的护照和行李都在我这里，跟我们回去吧，你照样是我的好妹妹。”

玛格丽特的表情却变得异样冷漠，后背紧紧贴在墙上说：“不，我要留下来。”

维克多大声地问：“你不想回家去吗？”

“那是家吗？你还要让我回到家族中去吗？不，那是囚禁了我二十年的牢笼，既然我已经尝到了自由的滋味，就绝不会再回去了。”

“你真是疯了！”

维克多说着又举起了大手，准备给玛格丽特一个耳光，但温格拉住了他，淡淡地说：“叔叔，有话好好说，请不要动手。”

玛格丽特走到了林海身边，抓着林海的手说：“温格，我已经爱上了这个中国人，让我和他在一起吧，我不愿意再回国去了。”

维克多又大声咒骂了起来：“真是贱货，就和当年的玛蒂尔德一样！”

但温格冷静地思考了一下说：“玛格丽特，我亲爱的堂妹，你真的喜欢林海吗？”

“是的，我已经考虑清楚了，我愿意和他在一起。”

“你宁愿放弃家族给你的一切？”

玛格丽特昂起头来：“我宁愿放弃我自己的生命。”

听到这，温格终于轻叹了口气：“好吧，我不能强迫你走。而且我也了解林海，他是个不错的男孩，你可以跟着他留下来。”

维克多和他争辩了起来：“温格！你怎么可以……”

“够了，你也要为玛格丽特的幸福想想，既然她已经爱上了林海，那么就算她回到了法国，也会想方设法逃出来的，还是让她留下吧，我们回去的路上也可以少了一个麻烦。”

维克多想想也是，便不再坚持了，他用帆布把那幅林丹青画的赝品《玛格丽特》包了起来，然后说：“我订的是上午八点的机票，到巴黎是法国时间下午四点。”

“非常好，那我们现在就快点走吧。”

“那他们两个人怎么办？”

温格笑了笑：“其实我早就想好了，如果现在把他们放出去的话，他们一定会去报警。所以，我们必须让他们在这里待上二十四小时，这样等他们出来的时候，我们早已经回到了法国，并且从戴高乐机场出来了，那时就谁都找不到我们了。”

林海摇摇头说：“你想把我们关二十四小时，可你们又回法国去了，你们怎么做得到呢？”

“我说过我早已经准备好了。”这时维克多已经把两幅画都拿出了房间，温格走到房门口说，“这是一扇自动防盗门，我特意把它给反装了，我可以设定关闭的时间，在二十四小时之内无法从内部开启，但一到二十四小时就会自动打开了，除非……你知道密码。”

还没等林海反应过来，他已经走到房间外边，把自动防盗门锁了起来，然后就听到外面按了几下钮，想必温格已经设定了二十四小时的期限。

然后温格又隔着门大声地说：“房间里有小冰箱，还有小卫生间，你们饿了可以自己吃，不必担心。”

这时玛格丽特冲到了门后，大力地敲着门说：“放我们出去！”

温格在门外冷冷地说：“玛格丽特，这是你自己的选择，我祝你永远幸福，再见。”

接着只听到外面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然后就什么都听不到了，玛格丽特用力敲着门，大声喊叫着“Aider moi”，可外面毫无动静。

但玛格丽特还没有绝望，她赶快跑回到林海身边，帮他解开了身上的尼龙绳。林海这才舒展着筋骨爬起来，捏着手腕上的勒痕，又看了看窗户外边，外面装着坚固的铁栅栏，绝对不可能从窗户逃出去。

这时已是凌晨四点了，林海忽然想到了自己的手机，他赶紧摸了摸自己的衣服，但手机早已经被温格拿走了，他没有办法与外界联系。

他摇摇头又坐在了地上，看来只有等二十四小时才能出去了。玛格丽特也坐在了他的身边，他们彼此依偎在一起，就像两只受伤的动物。

林海什么话也说不出了，只感到自己又冷又累，他忽然从墙角看到一条毯子，便把毯子盖在了玛格丽特身上。

他们都已经困极了，索性就听天由命吧，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没过几个小时，当清晨的阳光照到他们身上时，林海惊恐地醒了过来，玛格丽特也睁开了眼睛，茫然地观察着这个房间。

确切说，这是一间囚室，一座坟墓。

林海感到有些饿了，他挣扎着爬起来，打开了那个不起眼的小冰箱，里面果然有许多面包和矿泉水，这是温格留给他们的“狱中早餐”。

在这顿特殊的早餐之后，林海终于说话了：“玛格丽特，你不和你的家人们回法国，而是陪我留在这里，你不后悔吗？”

“不，我永远不后悔。”

“人的命运就是这样被改变的吗？那天晚上，我们在父亲的房子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玛格丽特苦笑了一下说：“你想到哪里去了？我们什么都没有发生，那晚你在椅子上睡着以后，我担心你会着凉，就把你拖到床上去了，是我在椅子上过了一夜。”

他这才松了一口气，但也有些失望地说：“我猜这也是你们计划的一部分吧？”

“对，让你误以为发生了那件事，以便我更好地控制你。”

林海站起来看着窗外的铁栅栏说：“我还有一个问题，我在那张《玛戈王后》的DVD后面看到了你对我说话，那也是你们事先安排的是吗？”

“是的，是我们事先拍好刻到那张DVD里去的，目的就是为了让你产生恐慌心理，进而相信我们编造的那些荒诞不经的谎言。”

“可为什么后来我看那张片子时，后面那段话又没有了呢？”

玛格丽特微微一笑：“原因很简单，那张片子被我调包了，你第二次看到的《玛戈王后》，其实是另一张DVD。”

又沉默了好一会儿，林海盯着窗外的天空说：“温格和维克多已经坐上飞机了吧。为什么要处心积虑地得到那幅画呢，难道仅仅因为是祖先留给他们的？”

“因为画里隐藏着某个天大的秘密，据说得到那个秘密就能够拥有无限的权势，甚至可以成为世界的主宰。”

林海倒吸了一口气凉气：“也就是说，如果这个秘密落到了恶人手中，那世界岂不是很危险了？”

“也许是的吧。”

“那么你们家族算不算……”

本来他要说“恶人”两字的，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你要说什么？盗贼世家？生活在阴暗森林里的幽灵家族？我不知道他们究竟是好人还是坏人，或者世界本来就没有好人与坏人之分。”

“不，不能让他们这么轻易得手，如果这个秘密落到他们手里，恐怕会造成非常危险的后果吧？”

“那你想怎么办？我们现在又出不去，等到我们出去的时候，他们早就已经回到法国，藏到某个谁都找不到的地方去了。”

林海在房间里踱着步说：“我们可以想办法逃出去的。”

“我们又没长翅膀，怎么逃？”

“温格临走的时候不是说过嘛，除非有密码才可以开启这扇门。”

玛格丽特走到自动防盗门后，看着门上的密码按键说：“可你知道密码吗？”

“我们可以试一试。爷爷留下的银行保险箱，我们不是也不知道密码吗？”

“还是那个《红与黑》里的日期吗？”

“1574年4月30日——玛格丽特抱着拉莫尔的头颅下葬的日子。”林海闭上眼睛想了想说，“但愿温格设置的是这个密码。”

然后，他小心翼翼地在密码器上按下了“15740430”。

但密码显示却是错误，根本不是这个数字。

林海的心立刻凉了半截，他回头看看玛格丽特，两人的表情又都恢复了绝望。

他低下头想了片刻，温格到底会设定怎样的密码呢？像温格这样精通历史与文学的人，一定会设置一个有纪念意义的数字，既然不是那个日期，又会是什么呢？难道是人的名字？

Marguerite？

瞬间，林海想到了玛格丽特的名字，可密码器上没有英文字母，必须要用阿拉伯数字按键啊。

这时他又想到了在地狱的第19层故事里看到的情节——用阿拉伯数字代替英文字母设定密码。

对，如果把26个字母按顺序排列，A=1，B=2，C=3……依此类推，直到Z=26。

那么Marguerite这11个字母，按照数字的排序，即：M=13，A=1，R=18，G=7，U=21，E=5，I=9，T=20。

把Marguerite连在一起就是131187215189205。

这是一个长达15位的数字，完全符合密码设定的原则。

林海深呼吸了一口，在密码器上缓缓按下了这15位数字。

“PASS”！

谢天谢地，温格设定的就是这个密码，自动防盗门终于打开了。

林海拉着玛格丽特冲出了房间，几乎兴奋地叫了起来，感觉就像逃出牢笼的邓蒂斯浮出海面，即将成为基督山伯爵。

这时已是上午十点钟了，他们跑出了这栋楼，林海大口呼吸着外面的空气，拉着玛格丽特的手说：“现在必须要给巴黎打电话，让他们拦住温格和维克多。”

好不容易才找到打国际长途的地方，林海立刻拨通了身在巴黎的我的号码。

此时此刻，温格和维克多正坐在飞机上跨越欧亚大陆。

但电波却在瞬间抵达了巴黎……

2005年4月17日·巴黎

巴黎伏尔泰大学的凌晨，历史系大楼的屋顶上，幽灵们正在月光下翩翩起舞。

就在顶楼的天花板底下，来自万里之外的电磁波，飞进了我的手机里，将我从睡梦中惊醒了。

我惊慌失措地跳了起来，看到手机上显示的是个陌生的国内号码，究竟是谁半夜里给我打电话？不过按照时差算起来，现在的中国应该是上午吧。

犹豫了一会儿，我还是接起了这个电话，却听到了林海的声音：“你还好吗？”

“还好，刚才有几个幽灵被你吓跑了。”

“我已经找到真正的《玛格丽特》油画了，但真画又被拉莫尔家的人抢走了。”

前一句话立刻让我兴奋了起来，但后一句话却让我摸不着头脑：“等一等，我听不懂你说的意思。”

电话那头的林海非常着急，他只能大致地把情况说了说，他告诉我拉莫尔家两个男人的名字：温格和维克多，他们带着真正的四百年前的《玛格丽特》，以及赝品《玛格丽特》上了飞机，今天下午就要回到巴黎了。

我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林海，你放心吧，我们还有时间，我会想方设法在机场拦截住他们的。”

挂了电话以后，我已经睡意全消了，走到窗前看着巴黎的夜色，想象那架载着《玛格丽特》的大型客机，正在遥远的云层上穿梭。

现在是巴黎时间凌晨三点半，我紧张地等到了拂晓时分，才给于力打了电话。

于力显然也还在睡梦中，他被我的电话吓了一跳，答应很快就赶过来。

我们约在学校的餐厅碰头，见面后于力反复询问我消息是否确切，其实我心里也没有底，但到这时候只能“死马当作活马医”了。

于力立刻找到奥尔良教授商量了一下，教授也非常吃惊，他立刻就向法国警方报案了，举报有人可能走私文物入境，希望警方在戴高乐机场拦截温格和维克多。

原本警方并不太相信这种事，但因为是伏尔泰大学的教授报案，所以立刻安排了警力，把我们几个人送到了机场。

到达机场已经是中午了，我们查看了一下航班信息，果然有一班自上海起飞的班机，要在下午四点降落巴黎。

警方又核对了航空公司提供的乘客名单，发现了温格和维克多的名字，他们的姓氏都是拉莫尔，而且他们确实随机托运了两件大行李。于是，警方通知了入境检验部门，一遇到温格和维克多两人就立即扣留。

我们就等候在机场入境处，于力和奥尔良教授都显得忐忑不安。直到下午四点，机场预告来自上海的航班已经降落。过了大约几十分钟，我看到一大群人走了出来，其中有两个男人立刻引起了我的注意。

他们其中一人三十多岁，长得斯斯文文风度翩翩，另一人将近五十岁，脸上镶嵌着一个鹰钩鼻子，一脸凶相。他们在入境处等候了许久，似乎一直都在被盘问，而年轻的那个始终面带微笑着解答，直到他们都被警察带走。

这时一名警官过来告诉我们，温格和维克多都已经被拘留了，警方检查了他们随机托运的行李，果然发现了两幅油画。

奥尔良教授立刻打起了精神，由警官带到了一个小房间，那两幅油画都放在墙边，已经被拆下了包装。

我一下子就呆住了，这就是林海所见到的《玛格丽特》——油画里四百年前的法国公主正襟危坐，以忧伤的目光直视着我的眼睛，果然具有震撼人心的美。

在机场的这间小小的房间里，我和于力还有奥尔良教授都屏息静气，呆呆地看着这两幅一模一样的画。虽然其中有一幅是赝品，但在我眼里都是无与伦比的杰作。

于力的嘴唇嚅动着说：“秘密就在眼前了。”

然后教授向警方提出，要把这两幅画带回伏尔泰大学去做鉴定，以确定是否是法定的文物，这样也可以给温格和维克多定罪。

警官犹豫了好一会儿，最后同意了奥尔良教授的要求，但必须要学校出具证明担保。教授马上和学校联系，用最快的速度办理了担保手续，便从警方手里带走了这两幅画。

警车呼啸着护送我们回到了大学，在几名警察的帮助下，小心翼翼地把画搬进了历史系研究室。

等警察们离开后，于力紧闭起研究室的大门，甚至把窗帘都拉了起来，在特殊的灯光下，只有我们三人面对着两幅油画里的玛格丽特。

这两幅画简直太像了，谁都无法分辨，究竟哪一幅是真画，哪一幅是赝品呢？

奥尔良教授拿了放大镜，对着油画的细节部分仔细地看了又看，但丝毫找不出端倪来。

忽然，我想起了林海在电话里说过的话，在林丹青画的那幅赝品下面，曾经有过他的一个签名，但后来被拉莫尔家族的人涂掉了，这是赝品唯一的漏洞。

我立刻把身子伏下来，仔细地看着两幅油画的下端，还是没有什么差别，只有右面那幅油画的左下角，似乎有块小小的阴影。我把教授叫了过来，在于力的帮助下，他仔细地检查了片刻，认为这块阴影确实是后来加上去的，并不是画家在作画时留下的。

这幅画一定是林丹青在1936年画的赝品，那处阴影底下也肯定是林丹青本人的签名，后来被拉莫尔家涂抹掉了。

那么另一幅画就是真正的《玛格丽特》了！

我们又趴到了另一幅画底下，还是于力眼睛尖，他立刻发现在画的左下端，一个极不起眼的角落里，似乎有一行细微的文字。

教授用高倍放大镜照了照，缓缓念出了那行字母——A. Archabault。

这是什么意思？于力点了点头说：“在这个位置上，通常是画家的签名。”

对，就和赝品上林丹青的签名一样。

那“A. Archabault”就应该是一个人的名字了，这个人又是谁呢？

但于力摇了摇头说：“真是一个怪异的姓名，法国人里从来没有过这样的姓氏。”

“如果真是画家的话，那我们只要查一查十六世纪的法国宫廷画家就可以了嘛。”

“好主意。”

于力立刻打开了研究室的电脑，原来这些天他早已经准备了许多资料，其中就有《玛格丽特》可能的作者。

他很快就查到了十六世纪末，法国所有宫廷画家的资料，在众多默默无闻的画家里，果然查到了一个叫“Alain. Archabault”的人。

这个名字如果让我音译成中文，会是“阿兰·阿查巴尔特”。

原来阿查巴尔特是瓦拉几亚人，也就是今天的罗马尼亚，年轻时来到法国定居，后来晋升为宫廷画家，所以他的姓氏在法国人看来极为怪异。

Archabault？

奥尔良教授轻声念了一遍，又满脸疑惑地摇摇头，似乎还没有搞明白。

然而，于力却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他看了看表说：“都已经晚上七点了，我们先下去吃晚饭吧。”

于是我们走出了研究室，临行前奥尔良教授还特地检查了门窗，把大门仔细地锁了起来。

实在没有心情到外面去吃，三个人便在餐厅里吃了顿简单的晚饭，席间教授一直沉默不语，似乎始终都在思考最后那个问题。于力说关于阿兰·阿查巴尔特的资料非常少，除了他是瓦拉几亚人以外，几乎没人知道他的生平，也没有什么作品流传于世，似乎把这个人作为突破口的意义不大。

但是，既然这幅油画是玛格丽特留给她的孩子的，那么画里就一定隐藏着某种秘密，而这种秘密必然是赝品里所没有的，而真画与假画唯一的区别就是这处签名，我觉得关键还是在阿查巴尔特这个人身上。

教授没吃多少晚饭，就提前回研究室了，于力说他今晚要研究个通宵了。我们又聊了一会儿，于力说警方还要他去警局一次，因为他们要对温格和维克多提起指控，所以需要有证人去做笔录。

在于力赶去警局后，我独自一人回到历史系顶楼的房间里。在床上躺了好一会儿，只感到心脏跳得厉害，这让我又紧张地坐了起来，我一直很相信自己的第六感，难道还会发生什么事？

突然，我的手机响了起来，原来是于力打来的电话：“我正在警局里，刚才我接到奥尔良教授打给我的电话，让我通知你到研究室去一次，他有些东西要给你看。”

放下电话我立刻跑下了楼梯，只见研究室的大门虚掩着，有一丝幽暗的光线从门缝里透出来。

我轻轻地推开了房门，见到墙上依然挂着那两幅画，而奥尔良教授正静静坐在一张安乐椅上。

研究室里有一股淡淡的气味，说不出来是什么感觉，使我的心跳又一次加快了。我悄无声息地走到教授身边，轻轻地叫了他一声，但教授并没有回答我。

我转到教授的正面，只见他双目紧闭着，表情相当安详，怎么他睡着了？我忍不住轻轻拍了拍他，但他依然没有反应。

奇怪的是教授手里还抓着一粒小纽扣，我才发现他胸口有团红色的污迹。小心翼翼地用手一摸，发现那竟然是血！

奥尔良教授已经死了，他坐在这张椅子上被人捅死了。

这时研究室的大门被缓缓打开了，大楼的女管理员探头探脑地走了进来，她的眼睛立刻瞪大了，嘴巴里发出可怕的尖叫声。

我这才注意到自己的手上，已经沾满了奥尔良教授胸口的血迹。

毫无疑问，女管理员已经把我当作杀人凶手了！

一瞬间，我脑子里掠过许多惊险电影里才有的画面，没想到我居然成为了这种电影的男主角。

也许是出于下意识，我立刻向研究室门外冲去，一把推开了女管理员，慌不择路地跑下了楼梯。

身后继续传来女管理员的尖叫声，我只感到脑中一片空白，狂奔着跑出了历史系大楼。

黑夜的校园里没有人看到我，我就像一阵风似的穿过小径，浑身颤抖着跑出了伏尔泰大学的后门。

虽然已经跑出了大学，但我还是觉得不安全，因为这里看起来比较偏僻，我一个中国人更容易引起注意。于是我拦下一辆出租车，直奔市中心的塞纳河畔。

我用力地摇下车窗，在巴黎的夜风中大口喘着气，耳边似乎还响着女管理员的尖叫。天哪，奥尔良教授居然死了，他究竟是被谁杀死的呢？谁又会来杀他呢？难道是他无法解决难题而自杀了？

忽然，我想到了于力对我过的话，许多研究“路易九世之谜”的学者，都在关键时刻离奇地死亡了，难道奥尔良教授也难逃这一规律？

我又把自己的手摊了开来，那可怕的血迹依然沾在我的手心里，而这一幕居然让女管理员看到了，人证物证俱在，这回我成了最大的杀人嫌疑犯了，留下来实在是百口莫辩。可是，我逃出去又有什么用呢？女管理员知道我是谁，警方很快就会通缉我的，我在法国人生地不熟的，更重要的是有语言障碍，要抓住我实在太容易了，到时候我就再也说不清楚了，他们会说既然你没有杀人，那为什么要潜逃呢？

想到这里我感到一阵绝望，就像心口被压了一块大石头，根本没有心情再看外面迷人的巴黎夜色。我悄悄地拿出餐巾纸，擦干净了手心里的血迹，可仍有一股淡淡的血腥味挥之不去。

原本来巴黎是为了素不相识的林海，为了破解神秘羊皮书的秘密，顺便也想赚个免费法国游的便宜，可我无论如何都想不到会有今晚。说不定到了明天早上，大小媒体都会报道这件事，那我就用不着出版社帮我炒作，真正成为“新闻人物”了。

唉，我怎么这么倒霉啊。

出租车停在了塞纳河边，下车后我躲进了夜游巴黎的人群中。世界经典推理小说告诉我，要隐藏一片树叶，最好的地方就是树林，总之人越多的地方越安全。

忽然，我想到了于力，现在恐怕只有他才能救我了。

我立刻给于力打了电话，他已经在警局听说了奥尔良教授被杀的事，他说现在我已经成为了通缉犯，警方正在巴黎各地全力搜捕我。

我在电话里大声地说：“于力，你了解我的，我怎么可能会杀人呢？我是无辜的。”

“我也相信你，但警方不相信，我看你还是快点回来自首吧，我会请律师帮你忙的。”

“好吧，我会考虑的。”

我颤抖着中止了通话，现在我已经无路可去了，回头看看塞纳河边的游客们，一张张陌生的面孔对着我，似乎随时都会有人把我抓起来。

心跳越来越快了，我浑身打着冷战，就算再有勇气也不敢暴露在灯光下了。我低着头走下了河岸，沿着河堤走到了塞纳河边的一座桥下。

没想到桥洞下还蜷缩着好几个流浪汉，难道我也落到了这副下场？

正在我失魂落魄之时，忽然旁边伸出一只手，紧紧地拉住了我的裤腿。

我吓得几乎大叫起来，却看到一个人影从黑暗里站了起来，他拍拍我的肩膀，用英语说：“I’m jack, your friend.”

原来是雅克啊，吓了我一跳，世界真是太小，这已经是我在巴黎第四次遇到他了。

雅克用蹩脚的英语问我去哪里，我却实在回答不上来，想说自己正身处于危险之中，但又不敢说出口。

但雅克却“热情”地把我给拉走了，用英语说到他家里去坐坐吧，我真还不知道流浪汉能有什么“家”，不过我现在也实在走投无路，先到他那里去避避风头也好。

于是，雅克带着我跨过了塞纳河，向巴黎西北方向走去，穿过灯红酒绿的巴黎街头，一路上有不少乞丐与他打招呼。我心里一阵发慌，原来跟着他更引人注目了，我只能把头低下来，不让人家看清我的长相。

流浪汉都是竞走的高手，雅克竟一口气走了半个多钟头，我的腿都快走断了，眼看渐渐离开了市中心，周围的灯光也暗淡了许多，该不是要把我领到流浪汉们的秘密处所去吧？

四周越来越偏僻，直到雅克在一道围墙边停了下来，墙角裂开一个大洞，正好可以钻进去，他便拉着我钻进了围墙。

墙里居然是一片开阔地，四周种了一些大树，一些奇怪的石碑在黑暗中矗立着，凉风吹过，让我不寒而栗。我颤抖着问这是什么地方，雅克的回答非常干脆：“Cemetery.”

虽然我的英文水平一塌糊涂，但这个词倒还是听过的，它的意思是——墓地。

我的心瞬间凉了半截，在这月黑风高之夜，雅克竟把我领到了墓地之中，他究竟想要干什么？

正当我吓得要逃跑时，雅克却说这里就是他的家，难道他是从坟墓里爬出的吸血鬼不成？

雅克又解释说公墓管理员和他很熟，晚上让他睡在管理处的空房间里，至少要比在塞纳河的桥洞下过夜好多了。

他的回答让我将信将疑，再看看周围的一座座孤坟，心想今晚真是倒霉到家了！

雅克带着我穿过墓园，来到一排两层楼的房子前，敲了敲其中一扇窗户，里面有个值夜班的管理员。随后他把门给打开了，让雅克随便住在哪间空屋子里。亮着电灯的值班室里，我忽然看到了公墓的名字——Archabault公墓。

这奇怪的名字立刻抓住了我的眼球，我像傻了似的凝视着这行字母，总觉得在哪里见到过？

对了，在《玛格丽特》真画的下端，不是有一个画家的签名嘛，那个签名是“A. Archabault”，而“Archabault”正是画家的姓氏。

我又仔细地看了看那行字母，确实一个都不差。也就是说这个公墓的名字，和十六世纪宫廷画家的姓氏相同。

虽然说人名与地名相同，在欧美国家是相当普遍的现象。但在法国人里，“Archabault”是个极其怪异的姓氏，实际上这是个外来的姓氏，法国根本就没有这样的姓。之所以会出现公墓与画家同名的现象，恐怕只有用巧合来解释了。

在这子夜时分的墓园里，仿佛有什么东西掠过了我的脑子，让我一下子开窍了——是的，我突然想起了博尔赫斯的短篇小说《小径分岔的花园》，在这篇著名的小说里，作者写了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有一个为德国服务的中国人，他想要把重要的情报传递给德国，但又实在没有传递的途径，他就在最后关头杀死了一个叫艾伯特的人，因为他要德国攻击的目标，就是一座叫艾伯特的城市。媒体报道了这桩毫无动机的杀人案，德国人解读出了这条重要的情报，因为报纸登出了艾伯特这个名字。

那么“Archabault”是否也是同样的道理呢？这个极其怪异的姓氏，正好与这座墓地的名字相同，不正是某种重要的暗示吗？

我想我已经猜到了1574年玛格丽特的心思，她要在自己的肖像画里传达某种重要的信息，但又害怕被王太后发现，只能采用某种特殊的手段。所以，她请了一位姓名怪异的宫廷画家来画，当时所有的画家都会在作品上签名，只要这位叫Archabault的画家签上了自己的大名，就等于在画布上留下了永恒的密码——

因为“Archabault”就是埋藏秘密的地点！

到此，我一切都想通了，正因为Archabault公墓里埋藏着秘密，所以玛格丽特请了一位姓Archabault的画家来为她画肖像，油画上的签名才是真正的信息！

这真是绝妙的密码啊，也只有天底下最聪明的人才能设置和破解，不是我在自夸呦。

拉莫尔家族用了四百多年的时间，始终都没有参透这个秘密，如今竟然被我发现了。我仰天长叹，看来雅克真是我的福星了，我要是没有来到这座公墓，没有看到“Archabault”这个名字，就算苦思冥想一百年都未必想得通啊。

也许最大的秘密就在我的脚下了，我赶紧回到现实中来，拉着雅克去问公墓的管理员。因为我们的英语水平都惨不忍睹，所以费尽了各种表达方式，终于大致问清楚了公墓的情况——原来，这座公墓早先是修道院，始建于公元1505年，当初的名字“叫Archabault修道院”，十六世纪末曾为法国王室所有。但在法国大革命时代，修道院在战火中被毁，从而变成了一片公墓。

既然修道院都已经变成了公墓，那么时过境迁后秘密还会在吗？我低下头想了片刻，感到希望并没有完全断绝，因为在《玛格丽特》油画的真品里，“A. Archabault”的签名是在最下端，几乎被隐藏在不起眼的角落，那是否可以理解为修道院的地下呢？

我问雅克是否看过那些墓碑，他说这里几乎每一个死人他都认识。我又问他有没有十六世纪的墓碑，他说在墓地的最里端看到过。

雅克已经在这公墓里生活好几年了，轻车熟路地带着我穿过恐怖的墓地，来到了那块古老的墓碑前。

他不知道从哪里拿出了手电筒，照亮了墓碑上的文字——“A. Tluabahcra，1525——1572”

“Tluabahcra？”

这个姓氏更为奇特，根本就不可能读通，我又仔仔细细地念了一遍字母，才发现“Tluabahcra”不就是“Archabault”倒过来写吗？

这个墓一定不简单！

这时雅克用蹩脚的英语告诉我，前几年政府清理过墓地，发现这个墓里竟没有棺材，在墓的后面还有一个大洞。

说着他把我拉到了墓后，果然手电光束下出现了一个洞口，人完全可以跳下去。

但要我跳到坟墓里是绝对不敢的，可雅克却率先跳了下去，他说下面很好玩，让我也下去看看。

我只能硬着头皮钻进了洞里，发现底下是个很大的墓室，却没有任何棺材的迹象，就连尸骨的痕迹也没有。

在墓室底下还有一块石板，雅克好奇地用手电照了照，发现旁边还有缝隙，是可以搬开来的。于是我们两个人一起用力，居然把这块大石板给搬开了。

石板底下立刻冲出一股奇异的气味，呛得我们鼻涕眼泪直流，恐怕那是四百年前的味道吧？

当手电光再度照亮下面时，我这才看到了一个石头盒子，更确切地说，是个石匣。

石匣的重量很沉，我小心翼翼地把它搬出来，打开重重的盒盖……

我看到了一卷书。

在手电光的照射下，我颤抖着捧出了那卷书，纸质和今天的书完全不同，和羊皮书也不一样，我很难用语言来形容它的质地。

总而言之，这本书一定非常古老了，我根本就不敢打开来看，我害怕一翻开，它就会变成灰。

突然，我听到墓室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随后一道灯光从头顶的洞口射了进来。雅克立刻警觉地叫了起来，但一个黑影已经跳下了墓室。

难道是这座坟墓里的死人外出游荡回来了？我是否该对它说“对不起，我们不该打扰你的家”？

然而，当一道电光射到我的脸上时，我却听到了一句熟悉的中国话：“怎么是你？”

竟然是于力的声音，我赶紧走上去两步，果然看到了于力的脸。他和我的表情一样惊讶，根本没有想到我们会在这里相遇，像这样坟墓里重逢的情节实在太离奇了。

雅克看我们好像是认识的，也就不再紧张了。我摇着头问：“于力，你怎么也来了？”

“我想我发现了《玛格丽特》油画里的秘密。”

原来于力也发现了油画签名的问题，他认为“A. Archabault”的签名很可能是一种暗示，他半夜里跑到图书馆里去查“Archabault”的地名资料，果然发现在十六世纪末，巴黎西北有一个叫“Archabault”的修道院，当时由王室管理，法国大革命后改成了公墓。

于是，他又连夜开车赶到了这里，跑到公墓里寻找可疑的墓碑，直到发现了这座十六世纪末的坟墓。

我也惊讶地摇了摇头，还以为世界上只有我一个人参透了呢，原来于力比我还要厉害啊。接着我又急着向于力解释奥尔良教授并不是我杀的，我进入研究室发现他的时候，他已经死在了椅子上。

于力似乎并没有着急，点点头说：“我怎么会怀疑你呢？等明天早上我会陪你去和警方说清楚的，现在先看看你发现的东西吧。”

我把那本奇书交给了于力，他用手电照了照说：“天哪，这不是古埃及的纸草文书吗？

“什么？古埃及的文书？”

“对，这是世界上最古老的一种图书，也称‘纸莎草纸书卷’，产生于公元前3000年的古埃及，人们用尼罗河边一种类似于芦苇的莎草科植物为材料，取其茎杆切成薄片，压在一起就制成了纸莎草纸。古埃及人用芦苇茎为笔，在纸上书写象形文字，就是你眼前的这种书卷。”

这时想到自己还在坟墓里，我就感到浑身不自在，便爬到洞口外边去了，于力和雅克也一起爬了出来。

我们在墓碑边上支起了手电，小心翼翼地翻开了古老的纸草文书。

没想到一开头居然是古希腊文，凡是学习西方历史的人，大多能读懂古希腊文，于力立刻用汉语翻出了第一行文字——

“你们现在看到的这本书，乃是《古埃及亡灵书》，这里记载了未来世界，以及足以毁灭世界和人类的最高深的魔法。”

我颤抖着问了一声：“《古埃及亡灵书》？”

“是的，这本书的内容是在古埃及时代完成的，但开头这些古希腊文字是后来写上去的，应该是在公元前四世纪左右，我看开头这段类似于序言。”

“序言写了些什么？”

于力大致地看了看开头这段，突然无比讶异地说道：“序言是一位古希腊学者写的，他说发现这本《古埃及亡灵书》的人，是马其顿国王亚历山大大帝。”

“亚历山大大帝？那可是古代世界史上赫赫有名的人物啊。”

“对，根据这段古希腊文的序言记载，亚历山大大帝征服了埃及，在尼罗河畔的一座古代神庙中，发现了这本《古埃及亡灵书》。亚历山大对这本书极感兴趣，因为他看不懂书上的古埃及象形文字，便命人将其全文翻译成古希腊文。但书中有一段内容却引起了亚历山大的不快——书中写到在爱琴海以北，黑海以西必将产生一位年轻的君王，这位君王具有非凡的军事天赋，他以剑斩断绳结，梦想征服世界，但他仅仅做到了一半，就在巴比伦因癫痫而死。”

“爱琴海以北，黑海以西不就是马其顿王国吗？具有非凡的军事天赋，以剑斩断绳结，梦想征服世界的人不就是亚历山大本人吗？”

于力点了点头说：“没错，亚历山大并没有完成自己的梦想，年仅三十三岁就因癫痫死于巴比伦。”

“也就是说书里的这段内容，准确地预言了亚历山大的一生。”

“嗯，当时的亚历山大正如日中天，他怎么会相信自己将因癫痫而死呢？于是他下令将这本《古埃及亡灵书》，永远地封存在金字塔里。”

“但没想到预言竟然应验了！他后来真的因癫痫而死。”

于力又翻了翻后面的纸草书说：“序言到这里结束了，后面全是正文，既有古埃及象形文字，也有古希腊文字，是两种文字相对照的。”

“两千多年前，亚历山大大帝下令将这本书永远封存在金字塔里。而路易九世在羊皮书卷上说，他是在埃及的金字塔里发现那个重大秘密的。依此推论，路易九世所说的那个重大秘密，其实就是这本《古埃及亡灵书》了，对不对？”

“你说得很对，我想这是唯一的可能了，否则四百年前的玛格丽特，为何要处心积虑地设置密码，最终把我们引到这个墓室里来呢？”

雅克一直看着我们两个中国人说话，不耐烦地吐了吐舌头。

于力把《亡灵书》包了起来，小心翼翼地塞进自己包里说：“我必须赶回大学，对这本纸草书作进一步的研究。”

“那我怎么办？警方还在通缉我，但教授不是我杀的。”

于力拍拍我的肩膀说：“还是先自首吧，我会为你想办法的。”

说着于力竟然丢下了我，径直向墓地外边走去，这时我浑身都抖了起来，便大叫一声：“等一等，于力！我想知道究竟是谁杀了教授？”

于力停顿了几秒钟，但他并没有回答，继续向外面快步走去。

我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了，飞快地向于力奔去，同时喊了起来：“是你杀了教授吧！”

于力像是触电似的颤抖了一下，然后马上回过头来，雅克的手电照在他脸上，竟与这墓地里的死尸一样苍白。

他露出一副极其怪异的表情：“你说什么？我杀了教授？”

“对，如果不是你给我打电话，让我到教授那里去一次，我怎么会出现在凶案现场呢？这些都是你的安排，先让我进入凶案现场。在计算好时间之后，再给女管理员打电话，让她在第一时间发现我，这样我就成了最大的杀人嫌疑犯了。”

“可是作案时间呢？我不是晚饭后就去警局了吗？直到警方接到报案，我一直都留在警局里。”

“是的，你可以在警局找出有力的时间证人，来证明你没有作案时间。但我记得奥尔良教授是最先吃完饭走的，然后你才说你要去警局——在这段时间里，你完全可以先去研究室，在那里杀死奥尔良教授，然后又从从容容地赶到警局。你完全计算好了我的作息时间，你在警局等到那个最保险的时刻，再给我打电话把我骗到研究室，接下来你只要再给女管理员打个电话，一切罪名就全都推到我的头上来了。”

于力沉默了片刻，眼神里散发着一股恶意，他忽然拍了拍手说：“很好，果然是块小说家的料，你的推理非常精彩，但唯独缺少一样——证据。”

“是的，本来我是没有证据，但现在我已经发现了，这个证据就在你的身上。”

于力紧张地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什么证据？”

我冷笑了一声：“看来你已经承认了。”

“混账！”

“自从伏尔泰大学里逃出来，我已经忍耐了几个小时了，虽然一开始就隐隐约约意识到了什么，但始终都不敢相信那是真的，毕竟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你怎么可能做出那种事情？但几个小时来我思前想后，实在想不出除了你以外，还会有谁要杀死奥尔良教授。刚才在墓地里看到你的眼睛，目光里所流露出的一股杀意，让我感到不寒而栗。是的，这是杀人之后才有的眼神，标准的‘目露凶光’，你已经丧失了理智，也许还会杀更多的人。”

“闭嘴吧。”

于力突然从兜里掏出了一把手枪，黑色的枪口直对着我的胸口。

我还没反应过来，雅克已经怪叫了一声，但于力转过枪口又对准了雅克，他用法语和汉语各说一遍：“你们都不准动，谁动就打死谁！”

在这阴冷的墓地里，我们三个人就这么对峙着，凌晨正是幽灵们回家的时候，四周刮起一股股愁云惨风，让人联想到许多部经典的恐怖片。

我大着胆子向前走了一步：“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于力忽然苦笑了一声：“你永远都不会理解我的，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的父亲，他为研究‘路易九世之谜’付出了太大的代价，我必须要完成他未完成的使命，所以才跑到法国来读研究生。”

“我知道你和奥尔良教授都很渴望发现那个秘密，但为什么要杀人呢？”

“原本我从来没想到过要杀人，但自从我投入了奥尔良教授的门下，就发现了许多不对劲的地方，我发现教授的许多重要论文，都与我父亲写过的手稿相同，甚至他们的研究成果也都非常相似。”

这个回答让我大吃一惊：“你怀疑奥尔良教授剽窃了你父亲的研究成果？”

“不是怀疑，我已经秘密地证实了，这件事千真万确，我父亲在伏尔泰大学做访问学者期间，与奥尔良教授共事研究‘路易九世之谜’。卑鄙的教授不但窃取了父亲的成果，而且为了掩盖自己的罪行，还对我父亲实施了恐吓与催眠，致使我父亲精神失常胡言乱语，被迫提前回国，不久就意外去世了。”

“所以你非常恨奥尔良教授？”

“是的，这一切都是我来法国以后才发现的，我隐瞒了自己的身份，教授始终不知道我的父亲是谁，而我也始终把仇恨埋在心底，我发誓一定要为父亲复仇。但奥尔良教授是研究‘路易九世之谜’的专家，我必须依靠他才能发现那个秘密，所以我必须等待一个最好的时机。”

我想我已经明白了：“当我们得到那幅真正的《玛格丽特》油画后，你认为可以不需要奥尔良教授，而独自解开那个谜底了，这就是你杀人的时机。”

“对，我已经悄悄悟出了油画签名的暗示，我想我可以发现那个秘密了，而你的存在正好是替罪羊。”

“所以你杀死了奥尔良教授，又设计陷害了我。”但我还是摇了摇头，“如果说奥尔良教授死有余辜，那么我又何罪之有？我不是你最好的朋友吗？”

于力摇了摇头说：“对不起，在这个世界上，我没有朋友。我早就看穿这个世界了，只研究学术是无用的，只有利用知识为自己创造财富才是可行之道，知识是最重要的权利，既然拥有超过常人的知识，就必须用来为自己服务。”

“我懂了，在得到《玛格丽特》真画之后，世界上有机会解开秘密的只有三个人，那就是我、你，还有奥尔良教授。你杀死了教授，又陷害了我，那么只剩下你一个人，你就可以独自占有这个秘密了。”

“说得没错，这个秘密是如此重要，以至于四百年前的玛格丽特，要费尽心机把它留给自己的孩子，以便她和拉莫尔的私生子能成为欧洲的主宰。拉莫尔家族用了四百年的光阴来破解秘密，这中间不知道死过多少人，又不知道发生过多少惊心动魄的故事。是的，我确信这个秘密将给我带来财富、名誉和地位，甚至是无边无际的权力，彻底改变我的人生。”

在墓地清冷的月光之下，于力的表情变得异常狰狞，黑洞洞的枪口直指着我，不停地摇晃着。

他要开枪吗？

我的心脏都快跳出嗓子眼了。

“砰！”

瞬间我闭上了眼睛，但除了心里一颤以外，身上并没有什么感觉。于是我惊恐万分地睁开眼睛，只见于力已经倒在了地上，他的额头流了一些血，旁边有只金属外壳的打火机。

原来是雅克救了我，他手里始终攥着一只打火机，就在于力即将要向我开枪时，雅克把打火机砸了出去，正好击中了于力的额头。

任何人的额头被这种金属打火机砸中，至少都要搞个脑震荡，我赶紧低下头瞧了瞧于力，看来他确实已被砸晕了过去。

死里逃生，真是老天有眼啊！

这时我几乎浑身瘫软了下来，来不及和雅克拥抱，便掏出手机打了报警电话。

几分钟后，警车呼啸着惊醒了幽灵们的安睡，警察闯进墓地带走了我们三个人。

再见，Archabault公墓。

2005年4月18日·巴黎

我获得了自由。

凌晨时分，刚刚踏进警局的时候，发现墙上已经贴满了我的照片，我果真成为了全法国通缉的杀人嫌犯。幸好警局里有中文的翻译，我原原本本地向警方叙述了情况，雅克也愿意为我作证。

但最重要的是我掌握了于力杀人的证据——

当我看到奥尔良教授尸体时，曾发现他手里攥着一枚纽扣，当时我并没有在意这一点。后来在公墓看到于力，我发现他的上衣口袋上缺了一枚纽扣，而他另一边口袋上的纽扣正好与教授手里的一样。本来我对于力还只是怀疑，但发现这个以后就确定是他干的了，所以我说证据就在他身上。至于为什么没有立即告诉于力，因为我怕于力知道后会扔掉衣服，这样就无法证明教授手里的纽扣是他的了。当于力穿着缺了一粒纽扣的衣服被拘捕时，他自己对这一点还浑然不知呢。

经过法医的鉴定，在于力的衣服上，发现了少量的教授的血迹，他也确实有作案时机。

一切就这样真相大白了，于力将以谋杀罪被起诉，而我重新获得了自由。

至于那本从墓地里发现的《古埃及亡灵书》，则被法国政府转交给了卢浮宫博物馆研究。

我作为这本《亡灵书》的发现者，当然有权知道书里的内容，卢浮宫的专家很有礼貌地接待了我，他们已经解读出了《亡灵书》的部分内容。

其中一位专家曾经研究过汉学，年轻时在北大留学过七年，他用流利的中文告诉我：“你是不是想知道这本书里的重大秘密？”

“对，据说有许多人为得到这本书而死。”

专家摇摇头微笑着说：“其实它并没有多少神秘，只是来历确实很奇特，在《亡灵书》的古希腊文序言之后，是古埃及象形文字的开头，第一句话就意味深长——此书乃是未来的亡灵所著。”

“未来的亡灵？”

我还从来没有听过这种说法，亡灵不都是来自过去吗？怎么会有来自未来的呢？

“因为作者是未来的亡灵，所以这本书才叫《亡灵书》。”

“那亡灵又是从何而来的呢？”

“当然就是未来了。书的开头记载了‘古王国时代’的一次天文异象，在大约四千年前的一个秋分之日，古埃及的天空上出现了一艘神秘的飞船，降落在著名的胡夫大金字塔顶上。从飞船里出来的人穿着奇装异服，他们拥有非凡的技术和手段，在古埃及人眼中具有高度的文明，他们声称自己来自四千多年以后的未来世界，在一次时空旅行中意外地来到了古埃及时代。”

“难道是未来人类的时空旅行？”

专家微微点头：“对，所以古埃及人称他们为‘未来的亡灵’，他们说自己的飞船毁坏了，无法返回四千年以后的时代，只能生活在古埃及人中间。其中有一个人是四千年后的历史学家，他决心在自己死去以前，把所知的人类历史全都写下来，于是就写成了这本《亡灵书》。

“四千年后的人记录的历史，对于四千年前的人来说，不就是一本关于未来的预言书吗？”

“就像你年老时写的回忆录，如果穿越时空到了你年轻时代，就是你自己一生的预言。”专家说到这里有些激动了，不时夹杂着几句法语，“《亡灵书》用古埃及象形文字写成，被当时的埃及法老奉为圣物，一直存放在尼罗河畔的神庙里，直到公元前四世纪，被亚历山大大帝封存在金字塔中。”

“这本书里真的预言了人类历史吗？”

“我已经看过一部分了，如果《亡灵书》确实成书于四千年前，那么它的预言相当准确。比如古埃及的毁灭、特洛伊战争、波斯帝国的兴亡、亚历山大大帝的远征、秦始皇统一中国、斯巴达克斯起义、赤壁大战等等东西方历史，在这本书里全都有精确的表述，也只有当代的历史学家才能如此博闻，绝不是四千年前的古埃及人所能预言的。”

“就像大预言家诺查丹玛斯的《诸世纪》？”

专家忽然笑了起来：“哈哈，说到《诸世纪》，我倒是在这本《亡灵书》的最后，发现了关于《诸世纪》的秘密。”

“难道《亡灵书》也预言到了诺查丹玛斯和《诸世纪》？”

他摇了摇头说：“是诺查丹玛斯在这本《亡灵书》的最后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什么？诺查丹玛斯怎么会在四千年前的书上签名？”听到这里，我无论如何都不敢相信了，“难道他真是个穿越古今的幽灵？”

“当然不是，而是诺查丹玛斯曾经收藏过这本书。自从路易九世远征埃及被俘以后，这本《亡灵书》就被带到了法国，一直珍藏在宫廷之中。而诺查丹玛斯的祖先曾做过宫廷医生，他的某位祖先一定从宫中盗出了《亡灵书》，又经过几代人才流传到诺查丹玛斯的手中。因为诺查丹玛斯精通古希腊文，所以他能够看懂《亡灵书》上古希腊文翻译的部分内容，知晓了未来世界发生的事情，进而成为一个大预言家。”

“真不可思议，那么诺查丹玛斯的《诸世纪》，其实是抄袭了这本《亡灵书》是不是？”

“没错！诺查丹玛斯运用了诗歌的形式，语言非常隐晦，就是要做到和《亡灵书》不一样，但内容却是换汤不换药。你知道为什么诺查丹玛斯没有写完《诸世纪》就死了呢？”

“因为他的秘密被王太后发现了？”

专家没想到被我一句话就说破了，他点点头说：“你的推理能力非常强，显然是当时的凯萨琳王太后，她发现了诺查丹玛斯的秘密，便下毒杀死了诺查丹玛斯，并抢走了这本《古埃及亡灵书》。太后一定会从《亡灵书》中寻找与自己有关的内容，结果她发现自己的三个儿子都将不得善终，瓦卢瓦王朝将会被波旁家族取而代之。”

“所以太后非常恐惧，就把《亡灵书》藏到了Archabault修道院里？”

到这里一切都想通了，四百年前的玛格丽特公主，也一定发现了母后的这个秘密，所以才会把Archabault修道院的信息，通过画家签名的形式传递给她的孩子。

专家忽然长叹了一声：“现在我才明白，为何王太后要策划血腥的圣巴托罗谬之夜，因为她从《亡灵书》里知道了未来的秘密，她明白瓦卢瓦家的江山不保，她的儿子们将会一一死去。但王太后是个非常强悍的女人，她绝不甘心屈从于历史，为了家族，为了她心爱的儿子们，她必须要改变历史，就在自己女儿与新教首领亨利的新婚之际，展开了疯狂的圣巴托罗谬之夜大屠杀。”

“天哪！可她还是没有消灭那瓦尔的亨利。”

“对，任何人都无法改变历史，王太后知道亨利将在未来继承王位，于是她准备了一本书要毒死他，但没想到此书却被自己的儿子查理九世拿去看了。结果亨利活得好好的，查理九世倒被毒死了，王太后本来是要保住自己儿子的王位，结果却反而害死了自己的儿子。”

我终于长出了一口气：“真是机关算尽，反误了卿卿性命！历史是不能被更改的。”

“是啊，数百年来有多少人想得到这本书，利用它来谋取权力、财富和地位，甚至妄想主宰世界。其实只要看看凯萨琳王太后的下场就知道了，得到这本书并不会改变自己的命运，甚至会使自己悲剧的命运来得更快。”

“就像王太后原本要杀死女婿，却反而毒死了自己心爱的儿子。”

专家会心地笑了笑：“后世每个苦苦寻觅这本书的人，也几乎没有一个得到好下场。虽然，四百年前的玛格丽特是那样聪明，她安排了一个如此巧妙的密码，要将这本书留给她的后代们。但结果却是悲剧性的，她的后代永远藏在南方的深山中，为了寻找秘密而痛苦数百年，不知有多少人为之而付出生命。若是玛格丽特王后泉下有知，我想她宁愿让这个秘密永远烂在墓地里！”

“我终于明白了，其实任何的预言都无法改变历史，我们所能做的就是把握好今天。”

说到这里我忽然轻松多了，来到巴黎这么多天，这一刻是我心情最畅快的。

与专家依依惜别之后，我轻快地走出了卢浮宫，此刻巴黎已是华灯初上，许多游人在争相拍着夜景，至少再也不会有卢浮魅影来打扰他们了。

忽然，有只手在我背后拍了一下，我紧张地回过身去，却发现是嬉皮笑脸的雅克。

唉，今晚又该我请客了。

尾声

第二天，我就踏上了回国的班机。

回到上海后的第一件事，自然是去找林海。在南京西路的那间小咖啡馆里，我见到了他和玛格丽特。

幸好玛格丽特穿了一套时尚的衣裙，否则我真会以为她是从油画里走出来的。我知道她来自一个神秘的家族，她身上流淌着四百年前玛格丽特公主与德·拉莫尔的血，如果没有那个血腥的圣巴托罗谬之夜，如果没有玛格丽特与拉莫尔那场轰轰烈烈的爱情，如果没有埋葬爱人的头颅的信念，怎么还会有这个家族繁衍至今呢？

是的，这个家族是为秘密而生，但更是因为一场爱情而生。好在林海并不是德·拉莫尔，玛格丽特也不再是公主和王后了，四百年前的悲剧也不会再重演了。

林海向我摊开了双手，原来他手里的那行字母，已经在化学系同学的帮助下被清除掉了。

我告诉林海，真正的《玛格丽特》油画已被圣路易博物馆收回，而当年林丹青画的赝品《玛格丽特》，因为年代久远而富有传奇色彩，同样具有非常高的价值。林海和他的父亲，作为林丹青的遗产继承人，拥有赝品《玛格丽特》的部分所有权，将来那幅画如果被拍卖，他们也可以得到一笔相当可观的收入。

至于林海给我的羊皮书，已经被法国政府认定为国宝级的文物，指定由卢浮宫博物馆收藏，但林海一家可以得到高额的补偿。

我又问了玛格丽特将来的打算，她说家族已经原谅了她的背叛行为，她深深地喜爱上了中国，正在办理来中国留学的手续。

最后，林海问了我一个问题：“你有没有在那本《亡灵书》里看到2005年以后人类历史的记载？”

我微微笑了笑说——

“天机不可泄露。”

蔡骏

2004年12月13日初稿

2005年6月17日定稿

爱人的头颅

■蔡骏

现在是午时三刻，验明了正身，监斩官一声令下，不管你们相不相信，我的人头已经落地，不是我趴到了地上，而是身体与头颅分了家，也就是说，我被砍了脑袋。

但奇怪的是，我无法确定自己是否死了，我能肯定的是，我的灵魂至少目前还没有出窍，他实在太留恋我的肉体了，以至于赖在我的头颅中不肯走。还好，他没有留在我的胸口，否则我得用肺来思考了。

刽子手的大刀刚刚沾到我的脖子的时候，我的确是在害怕地发抖，你们可千万不要笑我。从锋利的刀口接触我到离开我，这中间不足半秒，可我的生命已经从量变到质变了。接下来，我发现自己处于一种自由落体的感觉，我开始在空中旋转，在旋转中，我见到了我的身体，这身体我是多么熟悉啊，而现在，他已经不再属于我了。而我的脖子的横剖面，则是我生平第一次见到，那里正在不断地喷着血，溅了那忠厚老实的刽子手兄弟一身。而我的四肢则在手舞足蹈，仿佛在跳舞，也像是在打拳。突然，我的嘴巴啃到了一块泥土，这真让人难过，我的人头落地了，但以这种方式实在有失体面。我在地上弹了几下，直到我的位置正了为止，还好，现在我净剩下的这么一小截脖子端端正正地接在地面上，避免了我所深为担忧的上下颠倒或是滚来滚去被人当球踢的可怕局面。

再见了，我的身体，现在你正被他们拖走，运气好的话也许是去埋葬，运气不好的话只能是去喂狗了。身体离开了我的视野，剩下的只有我的一大摊血，在不知疲倦地流淌着，最后它们将渗入泥土，滋润那些可爱的小草。

正当我在地上思绪万千的时候，不知哪位揪着我的头发把我拎了起来。然后我不断地晃晃悠悠，仿佛是在天上飞，我只能看到那家伙的腰带，我想出口骂他，可我的声带一半留在了这，一半留在了我的身体中，输送气流的肺与气管也与我永别了，所以，我只能向他干瞪眼。

我被挂在了城门上，一根细细的绳子一端系着城垛，一端系着我的头发。在我的下巴下面几尺就是城门了。京城还算是繁华，南来北往的人总是要从我的下面穿过，他们每个人都要注视我一番，当然，我也要注视他们一番。这些男男女女有的对我投来不屑一顾的目光；有的大吃一惊，然后摸摸自己的脖子，这种人多数是我的同类；也有的摇头叹息，以我为反面教材教育后世千秋万代；还有一二文人墨客借机诗性大发，吟咏一番人生短暂；更有甚者，见到我就朝我吐口唾沫，幸亏我被挂在高处，否则早就被唾沫淹没了。

太阳把我照得晕头转向，成群结队的苍蝇已经开始向我进攻，它们嗡嗡地扇着翅膀，可能是把我当成了一堆屎。更可怕的是，有几只恶心的蛆虫钻进了我的头颅，疯狂地啃噬着我的口腔和脑子，真不知道它们是从哪儿钻出来的，也许这就是彻底腐烂的前兆。一想到我的脑袋即将变成一具臭气熏天的骷髅头，中间还住着一个不散的阴魂，我就为城市的环境卫生而担忧。

漫长的一天即将过去了，夕阳如血，也如同我的头颅。我发觉夕阳的确与现在的我类似，都是一个没有身体的圆球，只不过它挂在天上，我挂在城门上。

入夜以后，许多鬼魂在我的周围出没，他们似乎非常同情我，对我的悲惨遭遇表示同情。但我不想理会他们，我只有一个愿望，让我的灵魂快一些出窍吧。

我赶走了那些孤魂野鬼，只想一个人静一静。我还是有感觉的，晚风吹过我的面颊，让一种彻骨的寒冷贯穿于我的头颅深处。我不痛苦，真的，不痛苦。

但是，我突然又彻骨地痛苦了起来。

我想到了—她。

不知什么时候，一弯如钩的新月挂上了中天，高高的宫墙下，执戟的羽林郎们都困倦了，他们没注意到一个白色的影子从红墙碧瓦中闪了出来。白色的影子在你们的面前忽隐忽现，轻轻地穿越宵禁的街道，让人以为是神出鬼没的幽灵。她的脚步仿佛是丝绸做的，轻得没有一点声音，你们只能听见夜的深处发出的回响。

现在能看到的是她的背影，白色的背影，在一片彻底的黑夜中特别显眼，可在宵禁的夜晚，她正被活着的人们所遗忘。

还是背影，但可以靠近一些看，白色的素衣包裹着的是一个撩人的身体，那身体有着完美的曲线，完美无缺的起伏就像暗夜里的云。所以，你们很幸运，请把焦点从她细细的腰肢调整到她的头发，盘起的头发，悄悄闪着光泽。但是，你们不能胡思乱想，因为这身体，永远只属于一个人，那个人就是我。

如果她允许，你们也许可以见到她的侧面，这样的话，就可以看清她的全部身材，那简直就不是人间所能有的。她终于来到了城门下，盯着那颗悬挂着的人头，她此刻依旧镇定自若，平静地注视着那张熟悉的脸。

城门下的一个年轻卫兵已经熟睡了，也许他正梦到自己思念的女孩。而你们所看到的白衣女子轻轻地绕过了卫兵，走上了城门。她来到高高的城垛边，整个城池和城中央巍峨庄严的宫殿都在眼前。你们可以顺着长长的城墙根子看过来，看到她缓缓拿起吊着人头的绳子，直到把那颗人头捧在怀中。

我现在躺在她的怀中，从她的胸脯深处发出的一种强烈的诱人气味渗入我冰冷的鼻孔。她的双手是那样温暖，紧紧地捧着我，可再也无法把我的皮肤温热。她用力地把我深深埋入她的身体，仿佛要把她的胸口当作埋葬我的墓地。我的脸深深陷入其中，什么都看不见，一片绝对的黑暗中，我突然发现眼前闪过一道亮光，亮得让人目眩，那是她的心，是的，我看见了她的心。

你们也许在为这场面而浑身发抖吧。这女子穿的一袭白衣其实是奔丧的孝服，已被那颗人头上残留的血渍擦上了几点，宛若几朵绝美的花。她抱得那样紧，仿佛抱着她的生命。

月光下，你们终于可以看到她的脸，那是一张美得足以倾城倾国的脸，就像是刚从古典壁画中走出来似的。也许你们每个人都有上前碰一碰她的愿望，你们将为她的脸而永生难忘。但现在，她的脸有些苍白，面无血色，可对有些人来说，这样反而显得更有诱惑力，这是一种凄惨到了极点的美。

血淋淋的头颅在她的怀中藏了很久，她渐渐地把人头向上移，移过她白皙的脖子，玲珑的下巴，胭脂般的红唇，直而细的鼻梁，两泓深潭似的眼睛，九节兰似的眉毛和云鬓缠绕的光滑额头。你们吃惊地发现，她大胆地与死人的头颅对视着，双手托着带血的人头下端。她一点都不害怕，平静地看着对方。

那颗人头的表情其实相当安详，仿佛没有一丝痛苦，嘴角似乎还带有微笑，只是双眼一直睁开，好像在盯着她看。在月光下，你们如果有胆量的话，可以看到这张瘦削的脸一片惨白，但又并非你们想象中那样可怕。

我允许你们看我的脸。

她的双手带着我向上移动，我感到自己如一叶小舟，驶过了一层层起伏的波浪。终于，我和她四目对视着。她不哭，她面无表情，但我知道她悲伤到了极点，所以，她现在也美到了极点，尤其是她穿的一身守节的素衣更衬托了这种美。

我想让她知道我正看着她，就像现在她看着我，我一切都明白，但我被迫沉默。

她的嘴唇真热啊。

你们不该偷窥到白衣女子吻了那颗人头。

没错，她的火热的嘴唇正与那死去的嘴唇紧紧贴在了一起。死人的嘴唇一片冰冷，这冰冷同时也刺穿了她的皮肤。可她不介意，好像那个人还活着，还是那个温暖了她的嘴唇的人，只不过现在他着凉了，他会在火热的红唇边苏醒的。会吗？

长吻持续了很久，最后女子还是松开了自己的嘴。然后轻轻地对他耳语了几句。

不许你们偷听。

“我们回家吧。”她在我耳边轻轻地说了这句话。这声音与一个月前、一年前，甚至一百年、一千年前一样，极富磁性，就像一块磁铁能吸引所有人的耳朵。她把我捧在怀里，走下了城门，年轻的卫兵依然在梦乡深处。她双手托着我，悄悄地出了城，在荒凉的野外穿行，不知走了多久，我仿佛看到了灯光。

你们继续跟着她，穿过荒原，有一大片漫山遍野人迹罕至的竹林，在竹林的深处，有一间草庐，她走进草庐，点亮了一盏油灯，朦胧闪烁的灯光使你们可以看到屋子里铺着几张草席，摆着一副案几，除此以外只有一个盛满了热水的大木桶。油灯下的她似乎有了几丝血色，她点燃了一束珍稀的天竺香料，散发出一种浓烈的香味，这香味很快就驱散了死人头颅的恶臭，从而也可以让你们的鼻子好过一些。然后她轻轻地把人头浸入水桶中，仔细地为他洗头，当然，这对一个人头来说等于就是洗澡了。已凝结的血接触到了热水又化了开来，水桶中变得一片殷红。

水，满世界的水浸满了我的头颅。这水冒着热气，从我脖子的切口直灌入我的口腔和脑子，水淹没了我的全部，淹没了我的灵魂。别以为我会在水中挣扎，事实是我的灵魂正快乐地在水中游泳。而那些可恶的蛆虫则不是被淹死就是被烫死了，它们的尸体从我的脖子下流了出去。我仅存的肉体和我的灵魂都在水中感到了无限的畅快，我们诞生于水，又回归于水，水是生命，我对此深信不疑。

你们在恐惧中发抖吧，看着她把人头洗完，再用毛巾擦干。现在那人头干干净净的，两眼似乎炯炯有神，如果不是没有身体，也许你们还会以为那是一个生气勃勃的大活人呢。接着她又为他梳头。她从袖中掏出了一把木梳，木梳是用上好的木料做的，雕工极其精致。她梳得很仔细，虽然油灯如豆，但每一根头发都能分辨出来。过去她常为他梳头，通常是在沐浴之后，他长长的头发一直披散到腰际，梳头有时要持续一个时辰之久。以往她会温柔地分开他的头发，浴后的头发湿湿地冒着热气，温顺地被她的木梳征服。这中间他们一言不发，静静地享受着。在她为他梳完头后，他又会为她梳头，又是一个时辰。这些你们不必知道，你们现在只会感到死人头发的可怕，不会察觉到她依旧是用着那双温柔的手，一切都与过去一样，只是不同的是，他失去了她所不能割舍的身体，再也不能为她梳头了。

终于梳完了，她为他挽了一个流行的发髻，轻轻地把他放在案几上。接下来，她开始脱下自己沾上血污的那身白衣，变得一丝不挂。非礼勿视，如果你们还讲道德的话，请不要看了，离开这里，永远离开这里。她看着我，我也看着她，看着她光滑的身体，在油灯下泛着一种奇特的红光，她仿佛变成了一团红色的火，在新换的一桶热水中浸泡着。她身上的这团火曾灼热地燃烧过我，现在依然在燃烧我。过了许久，她跨出了水桶，重又把我紧紧地抱在怀中，躺倒在草席上，她带着我入梦。在梦中，我们说话了。

当我重新看到这世界的时候，我能感到我的脸颊上，有一种发烫的液体在滚动着，这是她的泪水。阳光透过竹叶和窗棂，闯进我的瞳孔中，我隐居的灵魂被它打动。

我被进行了全面的防腐处理：首先我的头颅内部的所有杂质都被清除了，只剩下口腔、鼻腔和脑子；然后我被浸泡在酒精与水银中，让这两种液体渗透到我每一寸皮肤与组织；接着她又往我的脑袋里塞了许多不知名的香料与草药，这些东西有的是专门从遥远而神秘的国度运来的，有的则是她从深山老林中采集而来的，总之这几十种珍稀材料再加上一种几乎失传了的绝密配方经她的精心调制已成为了世所罕有的防腐药，被安放在我头颅深处的许多角落。这一切都是她亲手完成的。最后，我的脖子上那块碗大的疤被她用一张精致的铁皮包了起来，铁皮内侧还贴了一层金箔，以确保永不生锈。

从此以后，我变成了一个木乃伊。

我不知道木乃伊意味着什么，尤其像我这种阴魂不散的特殊情况。我的灵魂早就应该出窍了，可他也许将永远居住在我这个千年不化万年不朽的头颅中。别人是不是也与我一样？反正这种事一个人只能经历那么一次，至于是不是人们平时所说的那样，那就只有像我这样的过来人知道了，可一旦人头落地了，又怎么才能把真相大白于天下呢？我是该庆幸还是悲伤？我究竟算是英年早逝还是长生不老？我的思绪一片混乱，宛如一个躺在床上的瘫痪者，对一切都无能为力，剩下的只有敏锐的感觉和胡思乱想。她来了，还是一身白衣，她捧着我走出草庐，带着我在竹林中散步，呼吸新鲜空气，只可惜我连肺都没了，实在无法享受空气。竹林中充满了鸟鸣，迎面吹来湿润的风，我的心情一下子豁然开朗，尽管我已经没有心了。以后的生活也许就是这样度过的，可她呢？我注视着她，突然心如刀绞。

在我木乃伊生涯的第一天，我的灵魂已泪流满面。

十年以后的一个正月十五，京城的元宵灯会，全城万人空巷。

在熙熙攘攘、摩肩接踵的人群中，你们中的一个会看到一个三十岁的美丽少妇拎着一个盖着的竹篮看灯。她美得惊人，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成熟的魅力。她使你着迷，你不得不尾随在她身后，哪怕你是一个道德高尚的谦谦君子，都无法自已。人很多，站在后面的许多人都踮着脚看，有的人把小孩举起放在头顶，你却看到那白衣少妇把竹篮高高地举过头顶。突然有人撞了她一下，也许就是你，当然就算你是有心的也可以被原谅。竹篮被撞到了地上，你惊奇地发现，居然从竹篮里滚出了一颗年轻男子的人头，几乎把你吓晕过去。同时，人们都被吓坏了，女人们高声尖叫，孩子们一片啼哭，人们惊慌失措地四散奔逃，甚至有人去报官。但你却壮着胆子躲起来偷看，只见少妇小心地捧起了人头，满脸关切地对人头说：“摔疼了没有？”语气温柔，就好像你的妻子对你说话一样。她轻轻地把人头放进了竹篮里，重新盖好，快步离开了这里，出城去了。你的好奇心使你继续勇敢地跟着她，走了很远，直到一片无边无际的莽莽竹林，古人说，“遇林莫入”，你终于退缩了。她带我去看了元宵灯会，她明白我活着的时候一直都很热衷于灯会。但还是给人们发现了。

我已经做了十年木乃伊，我开始习惯了我的生活，虽然我宛如一个囚徒，失去了身体，反而更让我沉浸于一种灵魂的思考中。我发觉我们每个人自诞生的那天起，就被判了无期徒刑，终身要囚禁在肉体的枷锁中。肉体是灵魂的起源，同时也是灵魂的归宿，灵魂永远都无法挣脱肉体，就如鱼永远都无法离开水，当然，我是个特例，但我的灵魂也无法离开我早已死亡了的头颅。

又过了十年，又一个月光如洗的夜晚。

在这十年中的每一天，你都无法忘记十年前的元宵灯会上见过的那个白衣女子，你几乎每夜都梦到她，还有那颗人头。这是怎么一回事？你百思而不得其解，终于在今夜，这强烈的冲动使你走进了那片广阔的竹林。

你迷路了，在无边无际的竹林中，你失去了方向，你开始近乎绝望起来，你后悔自己为什么要被十年前那与你毫无关系的女人而着迷，是她的美丽，还是她的神秘。你仰头问天，只准备等死。

突然，你听到了一种绝美的琴声，从竹林的深处，你循音而去，凄凉的古琴声把你们带到了音乐的源泉。还是那个白衣女子，只不过如今她已是四十岁的女人了，不可抗拒的岁月在她美丽的脸上刻画着痕迹。她正全神贯注地弹奏着一曲七弦琴。令你大吃一惊的是，在她的正对面，摆放着一颗人头，竟与十年前元宵节上看到的人头一模一样，还是那张年轻的脸，没有一丝改变。

你明白这世上再也找不出比七弦琴更优雅的乐器了，这张由桐木做成的三尺六寸六分的神奇之物差不多浓缩了整个古典的中国。在这样的夜晚，由这样的人和这样的琴所奏出的是一种怎样的旋律呢？你一定陶醉了吧，正如古人说的，“独坐幽篁里，弹琴复长啸。深林人不知，明月来相照。”如果不是那颗令你毛骨悚然的人头存在，说不定你会击节叫好的。

突然，琴弦断了，一定有人偷听，我的耳边传来了有人落荒而逃的声音。

“别去理他。”她轻轻地对我说。她的声音还是那样动人，只是她已经开始老了，而我还是二十年前的那张年轻的脸。现在的她和我在一起，宛如母与子，这其实对她很残忍。

二十年来，我的灵魂锁在我的头颅中无所事事，我只有以写诗来打发时光，截止今晚，我已在我的大脑皮层上记录了三万七千四百零九首诗。我相信其中有不少足以称为千古绝唱，但它们注定了不可能流传后世，这很遗憾。

自打你在那晚奇迹般地逃出了竹林，又不知不觉地过了三十多年，你已经很老很老了，你忘不了那片竹林，于是你决定在临死前再去看一看。你在竹林中找了很久很久，终于找到了一间草庐，草庐的门口坐着一个老太婆，驼着背，满头白发，一脸皱纹，牙齿似乎都掉光了，虽然现在她已丑陋不堪，但你一眼就认出了那件白衣。一定是她。你明白，她撩人心动的岁月早已过去了。

你看见她拄着一根竹杖艰难地站了起来，她似乎连路都走不动了，她捧起了一颗人头。天哪，还是四十多年前元宵节中见到的那颗人头，还是那么年轻，看上去只有二十来岁，就像是她的孙子，或是重孙，依然是完好无损，仿佛是刚刚被砍下来的。不知是着了什么魔法，还是真的遇上了驻颜有术的神仙。

她对你说话了，她要求你把她和这颗人头给一起埋了。

你无法拒绝。

你照办了。

她抱着这颗神奇的人头，躺进了你挖的坟墓，然后，你埋葬了他们。

我在她的怀中，她年迈的双手紧紧抱着我，一个老头把土铲到我们的身上。渐渐地，我什么都看不见了，她的呼吸也越来越微弱。在一片黑暗中，她屏着最后的一口气，轻轻地说—“一切都结束了。”

一切都结束了，我在黑暗中沉睡了很久，也许五百年，也许一千年，紧紧抱住我的那个人早已变成了一堆枯骨。

突然有一天，阳光再次照射进了我的瞳孔，我的灵魂再次被唤醒。有人把我托出了泥土，他们惊叫着，他们穿着奇特的服装，他们以惊讶的目光注视着我。

他们是考古队。

现在是公元2000年，你们可以在一家博物馆中找到一个古代人头的木乃伊，被陈列在一个受到严密保护的防弹玻璃橱窗中。这是一个年轻男子的人头，一旁的讲解员在向源源不断而来一睹古人风采的参观者们讲解道：他是我国的国宝，保存之好可说是世界之最，远远超过了埃及法老或是其他的木乃伊，说明了我国古代的防腐术已达到了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水平，至于其中的方法和原因，各国的科学家仍在继续研究，同时出土的还有一具老年女性的遗骸，等等。

在博物馆中涅磐永生的我突然见到了一个女子，穿着白色的衣服，长着那张陪伴我一生的脸，和她太像了。

白衣的女子走到我的面前，隔着玻璃仔细地看着我，我仿佛能从她的瞳孔中看到什么，她看了许久，好像有什么话要说，最后又没有开口。她终于走开了，和一个年轻的男子手拉着手，那男子就是你。

你听到她对你说：“真奇怪，过去我好像在梦中见过他。”

“见过谁？”“他，那颗人头。”

请你告诉她—这是爱人的头颅。

写于2000年3月11日

跋：蔡骏，悬念背后的野心

■郑辉

讨论中国悬疑小说的现状与展望，蔡骏是不可忽视的一位作家。

从短篇小说到长篇小说，从网络写作到纸书出版，自2000年发表作品以来，笔耕不辍的蔡骏创下了诸多佳绩，《病毒》、《诅咒》的初露悬疑端倪，“荒村系列”的知识悬疑小说雏形，《玛格丽特的秘密》的结构成熟……悬念越来越扑朔迷离，故事越来越精彩好看，人物形象越来越传神丰满，涵盖历史、宗教、社会、科学等元素，融合了传统文学与新生代写作的特征，渐渐形成了自己独特的风格。

他的众多作品里面，转折期的代表作《玛格丽特的秘密》是最具研究价值的，这也是中国第一部具有实质意义的知识悬疑小说。

浪漫与诡谲的双重结合是这部小说的一大看点。

跟随主人翁“我”的步伐，穿梭在中国与法国两个国度，领略美妙的巴黎风情，徘徊在引人入胜的卢浮宫与塞纳河，追寻那幅16世纪神秘油画、那卷手绘羊皮书、那个玛格丽特王后的秘密，浪漫之都等待我们的将是惊心动魄的昼夜。

用今天的话说，这是一部“有关16世纪法国文化的百科全书”。

旁征博引的叙事中，蔡骏把读者一步步引进他的故事迷宫。

被油画囚禁了四百年的幽灵是否逃窜出来，是否成为人世间的毁灭者？刚翻开小说，谜团就接踵而来，一个个异域怪谈、都市聊斋的故事就在我们眼前不断展现。技法纯熟的表象下，那颗探索人性与命运的创作之心显而易见，蔡骏是有野心的作家，他希望自己的文字能获得更广泛、更高程度的认可。

初读这部小说，不难看出有着丹·布朗、纳瓦罗等欧美知识悬疑大师的范儿，想必这是蔡骏深受欧美悬疑小说影响的缘故吧。

错综复杂的线索是悬疑小说的基础，也是最吸引读者的地方。

蔡骏在《玛格丽特的秘密》里面发挥甚好，小说的结尾，将大预言家诺查丹玛斯与古埃及的《亡灵书》串联起来，更是展现了天马行空的想象力与大胆笔触。这是蔡骏惯用的写法，不同时间、空间的线索穿针引线地糅合在一块儿，又让读者沉浸其间，流连忘返。

从文本的横切面来看，即使在悬疑小说多样化发展的今天，《玛格丽特的秘密》仍然是一部较为出色的作品，没有绝对西化的文风，没有怪力乱神、装神弄鬼，没有打怪升级的探险模式，而是纯粹的、传统的知识悬疑小说。

这是难能可贵的。

但这类作品在中国暂处萌芽状态。作为领军人物的蔡骏起了一个好的开端，可我们也应看到，优秀的知识悬疑小说实在有限，更多的悬疑小说还是停留在以往的或惊悚、或猎奇、或灵异的阶段，具备较好文学价值、社会价值的作品如凤毛麟角，少之又少。

是的，悬疑小说在情节模式上不免落俗，在思想含量上不免稀薄。许多作者对于深度、广度的开发显得不积极，尤其在浮躁的出版环境、阅读环境之下，有才情而缺乏毅力、志向的作者实在比比皆是。

编织一个离奇的、曲折的、悬念重重的故事不难，难的是如何让故事震撼人心、引发共鸣。

这部《玛格丽特的秘密》是蔡骏转折期、分水岭的代表作品，在创作水准方面或许赶不上他后来的作品，但我们必须承认，这是蔡骏的一部非常重要的作品，也是一部对中国悬疑小说的发展提供有益经验与研究价值的重要作品。

我希望通过这部小说，通过蔡骏的作品，在研究蔡骏创作道路的同时，也研究中国悬疑小说的点点滴滴，这对于这类小说的茁壮发展必定有所帮助。

郑辉，出版人，作家，悬疑文化评论家。现定居广州，专职于图书出版，策划出版有畅销悬疑恐怖小说集《怪谈社》系列，上官午夜作品《天蝎森林》等。2008年，与畅销悬疑小说女作家上官午夜共结连理，亦成悬疑圈内的一段佳话。

附录：蔡骏悬疑小说大事年表

（2000年3月~2010年12月）

2000年

3月　 开始登陆“榕树下”网站，第一次在网络上发表短篇小说《天宝大球场的陷落》。

4月　 完成短篇小说《绑架》并投稿参加“贝塔斯曼·人民文学”新人奖大赛。

8月　 意外收到获奖通知书，并赴北京参加“贝塔斯曼．人民文学”新人奖颁奖典礼，《绑架》获得二等奖。感谢潘燕小姐、吉涵斌小姐。

12月　 《绑架》发表于《当代》杂志12月号。

12月　 网络爆发“女鬼病毒”，关于《病毒》的大致构思首次在蔡骏脑海中形成。

12月21日　 冬至前夜，第一主人公“我”登场亮相，《病毒》拉开序幕。

2001年

1~3月　 蔡骏完成个人首部长篇小说《病毒》。

3~5月　 在榕树下网站连载《病毒》，引起网友强烈关注，成为中文互联网首部长篇“悬恐”小说。

6月　 正在创作中的一部长篇作品，因电脑病毒导致文件丢失。

9~11月　 完成个人第二部长篇小说《诅咒》，从此不再于网络首发作品，开始直接出版。

2002年

1月　 中篇小说《飞翔》荣获第三届榕树下原创文学大奖赛小说奖。

4月　 《病毒》由中国戏剧出版社出版，这是蔡骏个人首部图书，感谢张英先生的介绍，与出版界前辈严平先生。

6~8月　 恰逢2002韩日世界杯期间，在看球过程中，完成了个人第三部长篇小说《猫眼》。

9月　 《诅咒》由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出版。

9~11月　 完成个人第四部长篇小说《神在看着你》。

11月　 《猫眼》由中国电影出版社出版，感谢出版人花青老师的帮助。

2003年

1月　《神在看着你》由中国电影出版社出版。

2~4月　 完成个人第五部长篇小说《夜半笛声》，由于“非典”，本书的出版顺延了数月。

4月　 出售《诅咒》电视连续剧改编权，感谢制片人张竹女士。

6月　 蔡骏首部个人中短篇小说集《爱人的头颅》由中国电影出版社出版，感谢李异鸣先生的帮助。

6月　蔡骏作品的中文繁体字版首次在台湾出版，《爱人的头颅》与《天宝大球场的陷落》由台湾高谈文化出版公司出版。

6~8月　 蔡骏自认为最唯美的作品，也是第六部长篇小说《幽灵客栈》创作完成。

8月　《夜半笛声》由中国电影出版社出版。

12月　 有幸结识《萌芽》杂志傅星老师，并完成两万字的中篇小说《荒村》，欧阳小枝首度出场。

2004年

2月　 蔡骏应著名音乐人萨顶顶之邀，开始个人歌词创作。

3月　《幽灵客栈》由云南人民出版社出版，感谢李西闽大哥及程永新先生的帮助。

3月　 中篇小说《荒村》首发于《萌芽》杂志四月号。

5~6月　 完成蔡骏个人第七部长篇小说《荒村公寓》，春雨首度出场。

6月　中篇小说旧作《迷香》首发于《萌芽》杂志七月号。

9月　 加入上海市作家协会。

9~10月　 完成蔡骏个人第八部长篇小说《地狱的第19层》，高玄首度出场。

10月　 根据《诅咒》改编的电视连续剧《魂断楼兰》开始在各地方台播出，女主角宁静，这也是蔡骏首部被搬上荧屏的作品。

10~12月　 完成蔡骏个人第九部长篇小说《玛格丽特的秘密》。

11月　《地狱的第19层》上半部分首发于《萌芽》增刊。

11月　《荒村公寓》由接力出版社出版，感谢《萌芽》杂志社赵长天老师、接力出版社白冰老师，及本书责任编辑朱娟娟小姐。

2005年

1月　《地狱的第19层》由接力出版社出版，创造国内原创同类小说单本销售纪录。

1月　《地狱的第19层》电影改编权售出。

2~4月　 完成蔡骏个人第十部长篇小说《荒村归来》。

3月　《荒村公寓》电视剧改编权售出。

3~11月　《萌芽》杂志开始连载《玛格丽特的秘密》。

5月　《地狱的第19层》上半部分首发于《萌芽》增刊。

7月　《荒村归来》由接力出版社出版。

9月　《地狱的第19层》、《荒村公寓》的中文繁体字版由台湾时报文化出版公司出版。

9月　 申请注册“蔡骏心理悬疑小说”商标。

10月~次年3月　 完成蔡骏个人第十一部长篇小说《旋转门》。

11月　《荒村》电影改编权售出，感谢张备先生的帮助。

12月　 加入中国作家协会。

12月　《天机》的最初构思形成于大脑。

2006年

1月　《玛格丽特的秘密》由接力出版社出版。

1月　“蔡骏午夜小说馆”合集《病毒》、《诅咒》、《猫眼》、《圣婴》一套共四本书，由接力出版社出版。

1月　《地狱的第19层》荣获新浪网2005年度图书奖。

3月　 俄文版《病毒》由俄罗斯36.6俱乐部出版社出版。

6月　《旋转门》上半部分首发于《萌芽》增刊。

6月　 在英国伦敦实地考察小说中的地点及相关历史背景。

6月　《旋转门》由接力出版社出版。至此，由接力出版社出版的“蔡骏心理悬疑小说”已突破一百万册大关，创造中国原创悬疑小说畅销纪录。

6月　《荒村归来》中文繁体字版由台湾时报文化出版公司出版。

7月　 根据基础翻译稿，修改润色美籍华人女作家长篇小说《沉没之鱼》。

8月　 2000年获得“贝塔斯曼．人民文学”新人奖的短篇小说《绑架》的电影改编权于六年之后售出。

8月　 《幽灵客栈》中文繁体字版由台湾时报文化出版公司出版。

9月　 《沉没之鱼》由北京出版社出版，原著：谭恩美，译写：蔡骏。

9月　 俄文版《诅咒》由俄罗斯36.6俱乐部出版社出版。

9~11月　 完成蔡骏个人第十二部长篇小说《蝴蝶公墓》的创作。

12月　 根据《荒村》改编的电影《荒村客栈》在安徽开机拍摄。

12月　 完成蔡骏首张个人音乐专辑《蝴蝶美人》的录制。

12月　 历时一年，完成超长篇《天机》的初步构思及提纲。

2007年

1月　《蝴蝶公墓》由作家出版社、台湾麦田出版公司在海峡两岸同步推出。同时感谢贝塔斯曼直接集团、广州滚石移动娱乐公司。感谢阮小芳小姐、赵平小姐、刘方先生、季炜铭先生。

1月　 正式开始创作超长篇《天机》第一季“沉睡之城”。

2月　 首次访问台北，参加台北国际书展的《蝴蝶公墓》宣传活动。

4月　 创作完成《天机》第一季“沉睡之城”。

4月　 受邀修改电影《荒村客栈》台词，感谢文隽老师指导。

5月　 主笔悬疑杂志《悬疑志》出版上市。

8月　 根据《地狱的第19层》改编的电影《第十九层空间》在全国公映，与导演黎妙雪、女主角钟欣桐、男主角谭耀文一同参加主创人员的观众见面会宣传活动。内地票房成功突破1800万，创造悬疑惊悚电影内地票房纪录。

8月　《天机》第一季“沉睡之城”由陕西师范大学出版社出版，感谢黄隽青老师。

9月　 创作完成《天机》第二季“罗刹之国”。

11月　 当选上海市作家协会第八届理事会理事。

11月　《天机》第二季“罗刹之国”由陕西师范大学出版社出版。

11月　 因对《天机》第二季“罗刹之国”腰封文字不满，爆发“腰封门”事件，导致加印图书腰封更换。

2008年

1月　 创作完成《天机》第三季“空城之夜”。

1月　 参加印度、尼泊尔七喜之旅，感谢贝榕文化、七喜公司。

3月　《天机》第三季“空城之夜”由陕西师范大学出版社出版。

4月　 创作完成《天机》第四季“末日审判”，至此超长篇悬疑史诗《天机》四季全部大功告成。

5月　《天机》第四季“末日审判”由陕西师范大学出版社出版。

6月　 中国作家协会召开“蔡骏作品研讨会”。

7月　 参加澳大利亚七喜之旅，感谢万榕书业、七喜公司。

8月　 根据《荒村》改编的电影《荒村客栈》在全国公映，再次创下同类电影内地票房纪录。

9月　 开始创作《人间》上卷“谁是我”。

11月　 越南文版《地狱的第19层》出版。

2009年

1月　《蔡骏文集》八卷本出版。

1月　 创作完成《人间》上卷“谁是我”。

3月　《人间》上卷“谁是我”由河南文艺出版社出版，感谢黄隽青老师。

4月　 监制《谜小说》系列丛书出版。

5月　 在北京召开《谜小说》媒体发布会。

6月　 创作完成《人间》中卷“复活夜”。

7月　 泰国文版《地狱的第19层》出版。

7月　 泰国文版《荒村公寓》出版。

8月　《人间》中卷“复活夜”由河南文艺出版社出版。

9月　 在北京国际书展期间，召开“类型小说现实写作”媒体发布会。

12月　 创作完成《人间》下卷“拯救者”。

2010年

1月　《人间》下卷“拯救者”由河南文艺出版社出版。

5月　 《地狱的第19层》典藏版由新世界出版社出版。

7月　《荒村公寓》典藏版由新世界出版社出版。

8月　 根据《荒村公寓》改编的同名电影在全国公映。

9月　 根据《荒村公寓》改编的同名舞台剧公演。

11月　 《荒村归来》典藏版由新世界出版社出版。

11月　 最新长篇小说《谋杀似水年华》开始在《萌芽》杂志连载。

12月　 蔡骏官方网站正式上线。网址：http://www.caijun19.com

12月　 《玛格丽特的秘密》典藏版由新世界出版社出版。

地狱的第19层

蔡骏 著

浙版数媒

版权信息

地狱的第19层

蔡骏 著

©上海浩林文化传播有限公司 2013

版权所有，非经书面授权，不得在任何地区以任何方式反编译、翻印、仿制或节录本书文字或图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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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修订：2013年7月2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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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347 Tiyuchang Road, Hangzhou 310006 P.R.C.

service@bookdna.net

www.bookdna.net

纸质版编目数据

新世界出版社 2010.5

ISBN：9787510407598

接力出版社 2005.1

ISBN：9787806796771

目录

序

地狱的入口

地狱的第1层

地狱的第2层

地狱的第3层

地狱的第4层

地狱的第5层

地狱的第6层

地狱的第7层

地狱的第8层

地狱的第9层

地狱的第10层

地狱的第11层

地狱的第12层

地狱的第13层

地狱的第14层

地狱的第15层

地狱的第16层

地狱的第17层

地狱的第18层

地狱的第19层

地狱的出口

番外篇：寻宝记

跋：大师亦是朋友

蔡骏悬疑小说大事年表

序：回首地狱，已然人间

蔡骏

2004年，夏天，已经忘记了具体的时间地点，只记得我无意中想起一句话——

“地狱的第19层。”

几个月后，我完成了自己的第八部长篇小说。

那一年，正好我的两个短篇小说《荒村》与《迷香》刊登在《萌芽》杂志上，感谢当时的编辑现在的《萌芽》副主编傅星老师，他对我提出了许多建议与想法，尤其是关于短篇作品中的许多细节问题，使我决定把这一年最新的两本书都交给《萌芽》策划出版。机缘巧合的是，那一年的《萌芽》签约的图书基本都交给了接力出版社，而我又遇到了一位非常出色的图书编辑朱娟娟（《地狱的第19层》是她进入出版社工作编辑的第一本图书，如今她已成为许多《暮光之城》等畅销书幕后的关键人物，也是中国出版圈最优秀的编辑之一）。

于是，就有了“蔡骏心理悬疑小说”的品牌，就有了2005年初《荒村公寓》与《地狱的第19层》的畅销，就有了2007年公映的改编电影《第十九层空间》，就有了数年之后大家所看到的这个蔡骏，就有了今天的《人间》。

也许，从这个角度而言，《人间》亦是来自“地狱”。

五年多过去了，我早已不是当年的我，回首自己创作过的十四部长篇小说（《天机》与《人间》各算一部），我自己是没有资格说哪一部最好的，因为谁都知道我会回答是最新的作品《人间》。但是，如果除去四季《天机》与三卷《人间》，那么总销售量与影响力最大的莫过于《地狱的第19层》。或许，正是从这部作品的畅销开始，我改变了中国悬疑小说，我自己也被我的小说所改变。

这大概就是作家与作品之间神秘的关系——我创造了这部小说，这部小说随后也创造了一个新的我，创造了我以后截然不同的人生。如果再算上所谓的“蝴蝶效应”，这本书恐怕也改变了我身边许多人的命运，甚至可能改变了阅读本书的许多人的生活。我无法保证这种改变是否有助于彼此的人生，但我相信春雨在地狱边缘挣扎时的一丝希望，将带给我们黑夜中一点小小的星光。这本书之后我的数部作品，依然保持这点小小的希望，从《荒村归来》到《玛格丽特的秘密》，从《旋转门》到《蝴蝶公墓》，从《天机》到《人间》。

再回首，我又发现我仍然是那个我。仍然是在夜灯下打字，叙述主人公穿越短信的电波，一次次逃出数层地狱的关口的我。仍然是多愁善感沉默脆弱，总是不停地回忆往事，沉浸在数百数千年前人们的喜怒哀乐中的我。仍然是终日辛劳不知疲倦不知休息，严厉要求自己永远不甘满足的我。

只是，我的故事已从“地狱”或者“天机”，回到了“人间”。已经从某一件特别的事情，变成无数件特别的事情。从解开某一个谜，便成解开一个人的命运。从飞翔在想象力的天空，深入到每个人脚踏的实地。

这，就是我的“天”、“地”、“人”的变奏曲。

《地狱的第19层》，只是春雨人生中的一个瞬间，或许只有无数个这样的故事，才能构成她的与众不同的人生，才会构成我和你与众不同的写作与阅读的人生。

但是，内心深处总有某些东西是永远无法改变的——比如希望，比如绝望中的希望，比如漫漫的黑夜里乃至十九层下的地狱中，我们不会放弃那点希望的星光。

感谢大家五年来一路的陪伴，我与你们共同成长，共同创造自己的命运。

如果，你是第一次读这个故事，但愿你的命运将向希望的那一面而改变。

本次新版基本保持了原著的面貌，再次基础之上增加了一个最新的番外篇，也是我在2009年新写的中篇小说《寻宝记》。虽然是个探险小说的形式，其实讲述的却完全是另一格主题，或许这个主题与《地狱的第19层》更为相似。

关于那部改编的电影，我不想作太多的评价，因为有些没有看过书的人看过电影，就表示对小说失去了兴趣。我只想说《地狱的第19层》的电影与小说实在太不一样，既然如此之不同，大家也就不必拿电影来作参照物。只是可惜了电影女主角钟欣桐，在本片公映之后几个月，就遭遇了某个什么门的事件打击。若这件事也算她的地狱，希望她可以早日走出来。

以上是我的再版序言，坦陈五年来并不漫长但颇为起伏的心路，有欢笑也有苦涩更有眼泪，但不会改变的是我将永远为你们写作下去，永远保持一点希望的光。

作品分析解读之类的内容，实在不适合作者本人来写。五年的光阴，对于许多人来说是整整一个青春——但对于一部文学作品而言，五年并不漫长，真正的评价或许要等到五十年甚至更久以后才能做出。

回首地狱，已然人间，但愿五十年后，人间可以更美好一些，即便仅仅是微弱的改变。

地狱的入口

午夜，子时。

满山的竹林都在瑟瑟颤抖，在沉沉夜色中发出潮水般的响声，似乎整个天穹都要被狂风吹落下来了。他仰望着乌黑的天空，那双深邃的灰色眼珠，已看不清周围连绵的群山，只见到几只可怕的蝙蝠，似乎是感觉到了云层中的雷电，紧张地从他头顶扑扇而过。

“就是今夜了！”当冰凉的雨点落到他的眼中，心里便默默祈祷了起来。他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深山竹林中的残垣断壁，不久就将被人们遗忘了。

顷刻间，山雨夹着狂风覆盖了大地，他举起一盏昏黄的煤油灯，低头小跑着冲进了残破的小院。夜雨中的灯光如鬼火般幽暗地闪烁着，但还是微微照亮了洞窟的开口，宛如黑夜里一张阴森的嘴巴。

在骇人的闪电划破夜空的刹那，他已小心翼翼地进入了洞窟中，一股不知腐烂了多少年的气息扑鼻而来，似乎外面的狂风暴雨已是另一个世界。举起如豆的煤油灯照了照四周，洞窟中深邃的黑暗仿佛没有尽头。他紧张地咽了口唾沫，刚向前跨出一步，便听到黑暗中传来个沙哑的声音：“你终于来了。”

“是的，今夜我能知道秘密了吗？”这句汉语说得不流利，在深深的洞窟中发出颤抖的回声，十分可怕。

“对，今夜是个特别的日子。”

“我已经等了整整一年了。”他焦虑地拎着煤油灯，幽暗的灯光不停地摇晃着，映出了洞壁上某个高大的黑影。

然而，他依然看不到对方的脸，似乎只是个黑暗中的幽灵：“好吧，命中注定就是在今夜了，请说出你的问题吧。”

他的嘴角终于露出了一丝奇异的微笑，那双灰色的眼珠在煤油灯光下隐隐闪烁，就像一只回到洞穴的蝙蝠。他调整了一下呼吸，对着黑暗中的灵魂，幽幽地问出了那个古老的问题——“你知道地狱的第19层是什么？”

地狱的第一层

这个故事是春雨告诉我的。

如果你看过《荒村公寓》这本书，一定会记住那四个曾经去过荒村的大学生，其中幸存下来的那个女生，名字就叫春雨。

现在，她是这个故事的女主角。

你们知道，因为荒村那件事的刺激，春雨曾经在精神病院里住过一段时间，但随后奇迹般地康复出院，又回到了大学继续读书。

而你们不知道的是，当暑假结束后，我曾去学校看过春雨一次。她看起来还像初次见面时一样，脸庞清秀可人，身材匀称纤细，这样的女生很能吸引男生的眼球。

也许是经历过了荒村那件事，春雨身上唯一改变的是那双眼睛，目光变得像小鸟般谨慎小心，总是不自觉地悄悄把视线移开，似乎不敢正眼与人对视。我想，那件事留给她内心的阴影，怕是会永远存在下去吧。

我和春雨随便聊了聊，她说她已经完全恢复了，最大的心愿是在大学的最后一年里，顺利找到工作。当我和春雨话别的时候，她说自己再也不会被恐惧吓倒了，我也以为她的生活将从此归于平静。

当时我绝对没有想到，就在几个月之后的寒冬，春雨又一次出事了。也许，真的是命运的安排，让一个女孩在一年之内两度遭遇天底下最不可思议的恐惧。

现在故事开始了，你只需要倾听——

春雨的恐惧源自一条手机短信。

在这个寒冬的下午，北方南下的冷空气涤荡着一切污秽，天空似乎变得干净了许多。但谁也不会注意到，就在我们的眼皮底下，无数条电磁信号正在空气中相互穿梭，越过高高在上的云朵，越过水泥铸成的森林，越过大学女生宿舍的墙壁与窗户，悄悄地钻进了某个女生的手机里。

短信铃声响了。

突如其来的铃声让春雨打了一个冷战，她正在寝室里的上铺整理东西，听到从下铺传来的短信铃声。这几天突然来袭的寒流让她有些感冒，特意在脖子上裹了一条厚厚的围巾。她把头伸到铺外看了看，原来是下铺清幽的手机。

那是一只小巧玲珑的NOKIA手机，孤独地躺在下铺的床单上，显示屏上闪出接收短信的荧光。

清幽上哪儿去了？应该是四个人的寝室里，现在只有春雨一个人。

她立刻下到了地上，盯着清幽的手机。

平日里的女生寝室，总是此起彼伏地响着短信铃声。最近几天清幽的手机更是忙得要命，半夜里会响起几十次，搅得春雨彻夜难眠。每当听到清幽的短信铃声，她的心里就会隐隐发怵。

正当她下意识地拿起这只手机时，寝室的门突然被推开了，清幽一路小跑着冲了进来，一阵冷风也随着她侵入了寝室。看起来清幽刚上完厕所，一进门就急急忙忙地从春雨手中接过了手机。

“有我的短信是吧？”清幽没有等春雨回答，便低下头看起了短信。

她是把背冲着春雨的，显然是不想让春雨也看到。春雨知趣地退到窗边，看着窗外的寒风卷落树上最后的枯叶。

她和清幽一直是最要好的室友，即便是心底的秘密也是相互分享的，这使她无法明白清幽这几天的变化。忽然，清幽的手搭在了她的肩膀上，毫无防备的春雨吓了一跳：“哎呀，怪吓人的。”

但清幽的表情却很奇怪，盯着她的眼睛轻声说：“你知道鬼楼吗？”

“鬼楼？”春雨嘴唇发颤地说出了这两个字。从她进入这所大学的第一年，就多次在深夜听到学姐们说起过鬼楼，使她们这些小学妹们整夜不敢入睡。

“是的，能陪我一起去吗？”她的声音越来越轻，似乎没有通过嘴巴，就直接进入了春雨的大脑里。

春雨背靠着冰凉的窗玻璃，摇着头说：“你要我和你一起去鬼楼？为什么？因为刚才收到的短信？”

清幽立刻将握着手机的右手放到了身后，低下头说：“你别管我的短信了，我问你去不去？”

犹豫了一会儿，春雨总算点了头：“好吧，你说什么时候去？”

“现在！”清幽冷冷地说道，那目光让春雨不敢拒绝。

“难道你想半夜里去吗？”

不等春雨回答，清幽把手机挂到脖子上，拎起包跑出了寝室。

她要一个人去吗？春雨不敢想像清幽独自一人走进鬼楼的情景，她立刻披上一件外套跑了出去。

春雨在楼梯口追上了清幽，喘着气说：“你真的决心要去鬼楼吗？”

“当然，晚了就来不及了。”来不及？春雨不明白她话里的意思，但还是跟着清幽一起走出了女生宿舍。下午四点的寒风，呼啸着掠过这所大学的校园，DDMM们都竖起了衣领一路小跑，谁也没有在意这两个行色匆匆的女生。

她们在偌大的校园里走了十多分钟，终于走到了那扇门前。门上早就挂着一把大锁了，这是学校为了防止学生们私自去鬼楼而锁上的。但清幽还知道一条小路，她拉着春雨转到墙边的一条走道，通过两道围墙间狭窄的缝隙，缓缓走入一个小院子，迎面就是那栋传说中的鬼楼了。这是一栋白色的三层楼房，看起来是六七十年代建造的，显得灰蒙蒙的，所有窗玻璃都很模糊，几乎没有多少反光。虽然，这栋房子看起来还算平常，但春雨的心里却暗暗地荡了一下。春雨再回头看看清幽，只见她呆呆地望着鬼楼，眼神似有几分呆滞了，样子看起来怪吓人的。

春雨用手指捅了捅她，清幽的身体微微一颤，摇了摇头说：“春雨，这栋楼你进去过吗？”

“我哪敢进鬼楼啊。早就听学姐们说这里有一栋鬼楼，曾经是十几年前的教学楼。后来有人死在里面，经常传出闹鬼的传闻，学校因此把这栋楼给封了，禁止学生擅自闯入。大二那年，我跟几个男生来过这里，但只看了一眼就跑出来了……”

清幽似乎没有听进她的话，自顾自地说：“我进去过。”

“啊！”春雨轻轻叫了一声，她看着鬼楼二层的窗户说，“你进去过？里面什么样子啊？”

忽然，清幽缓缓地把头转了回来，表情机械僵硬，完全不像她可爱女生的样子。她盯着春雨的眼睛，但就是不回答她的问题。随后，她把头转向了鬼楼二层的窗户。

气温越来越低，天色也渐渐暗了下来，眼前的鬼楼也似乎散发出一股阴森的气息，让春雨的汗毛都竖了起来。自荒村事件结束以后，这是春雨第一次又感到了真正的恐惧。她着急地说：“你到底要我陪你来干什么？如果不进去就快点离开吧。”

还没等清幽回答，挂在脖子上的手机就响了起来——又是短信铃声。她立刻低下头看了看手机，微微颤抖着点了点头，接着从包里掏出一台SONY数码相机，交到春雨手中说：“给我拍一张照片吧？”

抓着小小的数码相机，春雨有些不知所措：“在这里拍照片？”

“是的。”清幽站到了鬼楼正前方，面对春雨说，“把我和整个鬼楼都拍进去。”

春雨忐忑不安地后退了几步，看着清幽身后那栋传说闹鬼的楼房，再看看头顶渐渐暗下来的天空，不由自主地举起了相机。

一直退到墙脚下，数码相机的镜头才把整个鬼楼都收进去。二层和三层的窗户都很清楚，只是屋顶上的天空太阴沉了。春雨又小心地调整了一下相机，镜头里清幽的脸毫无表情，她穿着一身黑色的外套，红色的手机醒目地吊在胸口，再加上后面那栋阴森楼房，整个画面呈现出鲜明的色彩反差。过去清幽拍照片总是摆出各种POSE，笑得天真无邪、阳光灿烂，许多男生都因为喜欢她的笑容而接近她。

不知为什么，春雨感到心里一阵悸动，隐隐约约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身边——但镜头里的画面很正常，清幽依然面无表情地站在鬼楼下面。停顿了几秒钟后，她终于按下了快门。

在定格的瞬间，春雨感到有什么东西飞到了自己的眼睛里。

春雨连忙把相机放了下来，使劲揉了揉眼睛，又似乎没有什么东西。她如释重负地长出了一口气，举起相机对清幽摇了摇：“好了，我们能回去了吗？”

清幽没有回答，她又转身看了看鬼楼的窗户，但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现。然后，她走到春雨的身边说：“谢谢你，我不会忘记你的。”

清幽的这句话，让春雨浑身不自在，通常好朋友间是不会这么说话的。春雨最后看了鬼楼一眼，偷偷地做了一个鬼脸，便拉着清幽跑出了这院子。

离开了那个鬼地方，春雨总算可以大口喘气了。她小心地问清幽：“这几天你怎么像变了一个人似的，就连说话都怪怪的。”

但清幽并不答话，只有挂在胸口的红色手机，随着她的行走而不断跳跃，似乎已经代替主人做出了回答。

入夜以后。

春雨她们寝室里另外两个女生——许文雅和南小琴回来了。她们都属于那种并不特别出挑，但长得也不算难看的女生，只是因为人见人爱的春雨的存在，使她们显得有些暗淡了。

许文雅的个头比较小，面相也稚气未脱，晚上走在宿舍走廊里宛如哈比特族精灵。现在她一回到寝室，就蜷缩在春雨对面的下铺，聚精会神地收发起了短信，不停地制造着刺耳的铃声。

此刻，清幽正蒙着头不知看什么书，春雨好奇地拉着南小琴问：“你们去哪儿了？”

南小琴眨了眨眼睛，故作神秘地说：“我们去看帅哥了。”

“无聊。”这是春雨和别的女生不太一样的地方，对这种事总是反应迟钝，尽管她是很多男生们暗恋的对象。

“你知道我们学校最帅的男人是谁吗？”

“这关我什么事？”春雨耸了耸肩膀，尽量装得冷漠些。

“美术系的高老师。”南小琴微微笑了笑，她是个瘦瘦长长的女孩，虽然苗条的身材都是女生们的最爱，但她过分的“骨感”却总让男生们望而却步。

“算了吧，我不认识美术系的人，也从没听说过什么高老师。”

“春雨，可今天我见到他了。正好美术系在办一个画展，下午我和许文雅特地跑去看了，果然见到了女生们私下传说中的高老师——哎呀，果然名不虚传，简直帅呆了！”

她的语气就像见到了某个偶像歌星，让春雨觉得有些好笑。正当南小琴滔滔不绝地讲述着巧遇帅哥的经历时，清幽站起来打开电脑，把数码相机里的照片输入到了电脑里。

春雨也站到了清幽身边，看着她打开今天下午拍的照片。

这是清幽站在鬼楼前的照片。就和下午春雨拍照片的镜头里一样，整栋鬼楼都被拍了进来，清幽面无表情地站在楼下，黑色的衣服配着红色的手机，加上阴暗的天空和背景，整张照片的感觉太奇怪了。

清幽冷冷地看着照片里的自己，忽然微微颤抖了一下，她连忙按了几下鼠标，将照片放大了一些。

“二楼的窗户！”春雨控制不住自己，失声叫了出来。

她和清幽都看到了——在照片里，鬼楼二楼右侧第四扇窗户的后面，站着一个黑色的人影。

不可思议。

清幽也睁大了眼睛，她又把图片放大了一倍，将二楼那扇窗户移到了图片浏览器的当中，几乎占据了大半个电脑屏幕。画面放大到这个程度，已经有些模糊了，照片确切无疑地显示——在二楼窗户里显出了一个黑色人影，从体形轮廓和一头长发来看，应该是一个年轻的女人。

但是，看不清她的脸。

窗户里的女人被黑影遮盖住了，只能见到一个大致的轮廓。即便把图片调整到最精确，二楼窗户的画面还是有些模糊。毕竟它在照片里只是背景中很小的部分，能够发现窗户里的女人已经很不错了。

清幽又把照片调整到正常大小，画面中央还是她自己，后面是那栋据说闹鬼的三层楼房。在楼房二层右侧第四扇窗户后面，有一个隐约可辨的黑色人影。

忽然，春雨觉得照片里二楼窗前的女人，正在看着楼下拍照的清幽，或许——还有握着相机的自己？

一想到自己，春雨立刻紧张地说：“怎么会把这个人影拍进来的呢？当时，我记得镜头里除了你之外，没有发现其他人啊。”

清幽也点了点头：“没错，我还特地看了看鬼楼的窗户，里面什么都没有。”

“可是，鬼楼已经被学校封了十几年了，里面不可能有人的。”

春雨已经不敢再看那张照片了，她和清幽两个人面面相觑，无法解释为何会拍出这样的影像，这似乎已经超出他们对于科学的理解了。

“如果不是人的话——那就是鬼了！”这句突如其来的话，把春雨和清幽都吓了一跳。原来南小琴已站到了她们身后，看着电脑里的照片冷冷地说。

“今天你们去过鬼楼了？”就连许文雅也从床上跳下来了，把那张小孩似的可爱脸蛋凑到了电脑屏幕跟前。

清幽的脸色更难看了，她有些生气地把电脑关了，一个人爬到床上埋头看书。

春雨向南小琴和许文雅使了个眼色，让她们不要再刺激清幽了。然后，她偷偷地看了一眼清幽手里那本书的封面，原来是《雨月物语》的中文版，大约相当于日本版的聊斋，作者是日本江户时代的上田秋成。她怎么会看这种书？春雨记得清幽过去最害怕这种故事了。

这时的女生寝室变得安静了许多，春雨一个人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里不知呼啸着多少寒风，让房间里也变得阴飕飕的。

子夜，女生寝室熄灯了。

有些感冒的春雨使劲掖了掖被子，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这栋女生楼已经有几十年了，每年寒冷的冬夜里，这些没有暖气的屋子，总被女生们暗中咒骂个不停。春雨蜷缩在上铺的被窝中，总感觉刚才洗澡没有洗热乎，以至于双脚还有些发凉，只能悄悄地搓着脚让它热起来。

她已经在这间上铺睡了三年多了，每晚女生寝室里特有的气味都会涌入鼻孔，想起还有半年多就要离开这里，真有些舍不得这种气味。春雨是个特别敏感的女生，就连睡觉也不会太沉，每次清幽在半夜里起床，都会把上铺的她给惊醒。虽然春雨依然闭着眼睛，但她能感觉到床架的微微颤动，然后是清幽轻手轻脚地出门声。她静静地躺着等待清幽回来，似乎寝室里的黑暗只是某种幻觉，天明很快就会降临到窗外。就这样，她又缓缓地睡着了，直到又一次被黑夜里的动静唤醒。

现在，这动静又来了。

春雨本来已经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忽然感觉到身下一阵颤动——好像心被什么提了一下。她不由自主地捏了捏被子，这时似乎整个床架都动了起来。

她感觉到下铺的清幽站起来了，已经离开床铺走到寝室中央，她等待着清幽出门的声音，应该是去上厕所吧？

可是，春雨足足等了几分钟，却始终没有听到有人出门的声音。

清幽在干什么呢？

藏在被窝里的春雨再也憋不住了，就像小时候藏在妈妈怀里听故事那样，悄悄地睁开了眼睛。女生寝室里漆黑一团，就连窗外也没有一丝光线，就好像沉入了坟墓之中。

突然，春雨听到了脚步声。

是清幽的脚步声，她正在寝室里来回地走着，似乎还有着某种奇怪的节奏。这让春雨的心跳骤然加快了，清幽可从来没有半夜在寝室里散步的习惯啊，她悄悄地支起了身子，打开了一盏床头灯。

白色的柔光照亮了春雨的脸，也依稀照出了寝室中央的清幽——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睡裙，下摆几乎拖到了地上，原本扎起来的头发披散在了双肩，像个飘浮的幽灵似的。

更奇怪的是，清幽正在不停地转圈。

春雨有些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但眼前看到的一切都是真实的。清幽在绕着寝室中间的空地转圈，并发出一阵阵有节奏的脚步声。清幽的转圈是逆时针的，几乎是一个非常规则的圆形路线，她的脚步不紧不慢，身体也非常平稳，就好像是在机械地完成某种仪式。

来自上铺的柔暗光线照在清幽的脸上，无法照亮整个寝室，看起来就像是在昏暗的剧场舞台上，一盏光线打在了女主角的身上，这给清幽的转圈平添了几分诡异色彩。她就和下午在鬼楼拍照时一样面无表情，但表情越是平静就越让春雨感到害怕。

忽然，对面的南小琴爬了起来，她显然也被惊醒了，揉了揉眼睛看清了转圈的清幽，立刻喊了出来：“你在干吗啊？”

但清幽似乎根本没听见，继续着她的转圈，在春雨看来她似乎已转了四五十圈了。

对面下铺的许文雅也醒了，刚把头伸出被窝，就差点碰到了清幽。

许文雅立刻吓得叫了起来，蜷缩在床上哆嗦着说：“清幽，你中邪了吧？”

“别乱说！”

春雨已经从上铺爬下来了，把手伸到清幽的面前挥了几下，但清幽好像没有看见，继续向前转圈。春雨终于憋不住了，站到了清幽的跟前，拦住了她转圈的路线。

清幽一下子撞到了春雨的身上，终于停下了脚步。

白色的睡裙微微颤抖，清幽低下头让黑发遮住了自己的脸，看上去就像是——贞子。

虽然春雨联想到了最可怕的东西，但她还是不顾一切地抱住清幽，用力地摇着她，要将她唤醒。

南小琴和许文雅也走到了旁边，一起帮忙呼唤着清幽。

忽然，清幽缓缓抬起头，在遮盖着半边脸庞的黑发缝隙间，露出了一只黑色的眼睛，那只眼睛冷冷地盯着春雨，是她从未见过的一种可怕目光。

但接下来发生的事，更加恐惧。

清幽的嘴唇嚅动了几下，终于吐出了一句话——

“你知道地狱的第19层是什么？”

瞬间，女生寝室里鸦雀无声。

因为这是一个致命的问题，谁都无法逃避。

在这个寒冷的冬夜里，春雨只觉得从清幽的嘴里打出了一行文字，深深地印在了她的脑子里。

南小琴和许文雅也怔住了，她们呆呆地看着清幽，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清幽则抿了抿嘴唇，眼神渐渐柔和了下来，就像有什么东西从她身上飞走了。春雨立刻扶住了她，只感觉清幽浑身都是冰凉的。

清幽的目光恢复了正常，茫然地看着周围三个女生，却是一脸无辜的样子。她理了理额前的头发说：“你们怎么了？像看一个鬼似的看着我。”

“你还问我们？我刚才差点被你吓死了。”说话的是许文雅，那双精灵似的眼睛充满了迷惑。

“我刚才怎么了？”清幽似乎真的被吓倒了。

高高瘦瘦的南小琴拉着她的手说：“你难道不知道吗？你刚才在不停地转圈，还说了句很奇怪的话，看起来就像个女巫。”

“女巫？”清幽摇摇头，重新回到自己的床铺上，“不，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这时春雨说话了：“清幽，好好睡觉吧，也许是白天太累了。”

清幽点了点头，像个温顺的孩子似的钻进了被窝里。

春雨回头对另外两个女生说：“你们也快睡吧，刚才的事别往心里去。”

“可是，这也太奇怪了。”许文雅咂着舌头说，“怎么会不记得呢？

难道她刚才在梦游？”

“别乱说，清幽从来没有梦游的毛病。”春雨立刻止住了她们的话头。

已经是三年多的室友了，她非常了解清幽，除了半夜上一回厕所以外，清幽睡觉一直都很正常的。

南小琴识相地拉了拉许文雅，她们也都回到床上去了。

一阵寒意从窗户渗透进来，春雨这才意识到自己还穿着睡衣，连忙爬回到了上铺，把自己盖了个严严实实，祈祷着快点入眠吧。

整整一夜春雨都没睡好，一直对下铺提心吊胆。但清幽就像睡死了似的，没有发出过任何动静，让春雨白白挨了一夜。

其实，她是在思考清幽最后的那个问题。

地狱的第19层？

第二天。

清幽似乎又恢复了正常，似乎把昨晚的事情都忘了，春雨也没再提起。但在春雨的耳边，却时常响起昨夜清幽提出的问题，就像咒语似的反复回旋着，让她整天都心烦意乱。

下午，她们有一场考试，当春雨赶到考场的时候，却没有发现清幽的踪影。她赶忙给清幽打手机，但怎么也无法接通，而这时试卷已经发下来了。

这些考题对春雨来说很简单，但对其他人却可能很难。春雨注意到她前排的男生，正悄悄地取出手机，拼命地收发着短信呢。春雨暗暗好笑，虽然说禁止在考场使用手机，但这种事早已经心照不宣了。想起平时课堂上此起彼伏的手机铃声，今天的考场还算是安静了许多。

春雨第一个把试卷交了上去。

或许是因为同学们都听说过荒村那件事，当春雨第一个交卷时，大家都向她投来了异样的目光。有的女生们还悄悄咬起了耳朵，好像她已经不属于人间了。

还好，半年来春雨已经习惯了别人的这种目光，她只是默默地低头走出了考场。

春雨急匆匆地赶回寝室，却发现清幽还呆在下铺，捧着手机不停地编辑短信。那聚精会神的样子，就像在进行另一场考试似的。春雨问她为什么不去考试，清幽则轻描淡写地说自己身体不舒服，等过几天再去补考。春雨终于忍不住了，她坐到清幽身边问：“这几天你到底怎么了？好像完全变了一个人似的。”

“我觉得我没有变。”清幽随手把手机挂到了脖子上。

“不，你完全变了。”春雨回想起了这几天发生的一切，还有半夜里响起的催命般的短信铃声，都让她心有余悸。

“自从十天前，你开始没日没夜地收发短信。本来我以为你交了新的男朋友，但现在看来我想错了。”

“我不要你管。”清幽冷冷地推开春雨的手，径直跑出了寝室。

此刻，寝室里只剩下春雨孤零零一个人，她想自己也许已失去了最后的朋友。她傻傻地坐在房间里，看着窗外的校园，直至夜幕降临。可晚饭后，依然不见清幽回来，春雨给她打了好几个电话，但要么无法接通，要么没人接听。春雨想要跑出去找清幽的，但偌大一个校园，究竟到哪里去找她呢？说不定清幽已经到学校外边去了吧，也可能她真有男朋友了？春雨就这么在寝室里不停地来回走着，竟有些不由自主地转起了圈来，就像昨天半夜里的清幽那样。春雨也被自己吓了一跳，赶紧又坐回到了椅子上。

晚上十点，南小琴和许文雅终于回来了。她们说是去看夜间画展，看来还是冲着那个传说中的帅哥老师去了。

但是，南小琴对清幽的离去并不感到意外，因为她自己就经常晚上不回寝室。南小琴还略带坏笑地说：“清幽会不会早就在外边有人了吧？那我们也就不便打扰她的好事了吧。”

春雨瞪了南小琴一眼，实在没心情和她们说话，不到晚上11点便早早睡下了。

但她自己还是睡不着。

不知不觉到后半夜了，一团漆黑的寝室里静得让人窒息。春雨蜷缩在被窝里，耳朵却始终听着房里的动静。她多么希望能听到清幽进门来的声音，那小兔子般的脚步声，轻微震动的下铺和床架……

凌晨三点，清幽依然没有回来。

春雨渐渐坚持不住了，正当她要恍惚地睡着时，忽然间听到了自己手机的短信铃声。

她的手机是带有摄像功能的三星，春雨攒了三个月打工的钱买的。

刚买来时让同学们嫉妒了好一阵子。春雨抓起放在床头的手机，发现居然是清幽发来的短信。

清幽发来的是名副其实的短信，总共只有三个字——

救救我。

瞬间，春雨感到自己的胸口像被什么扎了一下。她立刻从床上坐了起来，看着手机屏幕里映出的这三个字。

“救救我？”春雨又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耳边似乎真的听到清幽熟悉的声音……

难道清幽出事了？

她立刻又给清幽打了个电话。可清幽那边的铃声一直在响，却始终无人接听。

“清幽，我来救你了。”春雨默默地对自己说。她着急地从上铺爬了下来，打开了寝室里的电灯，把南小琴和许文雅都叫醒了。

两个睡得正香的女生被人叫醒，都是一脸茫然的样子。春雨把刚才收到的短信给她们两个人都看了，南小琴这才明白了过来，眨了眨眼睛说：“别大惊小怪了，不会是她在跟你开玩笑吧？”

“不，清幽不是这种人，她不可能骗我的。”

“可你不是说她这几天变了吗？”

“万一真是向我求救呢？半夜里说不定会遇到什么恶人，她一个女生怎么能保护自己呢？”

许文雅一边穿衣服一边说：“可深更半夜的，你能到哪里去找她呢？”

但春雨的决心已定，她迅速地穿好衣服，便跑出了寝室。

楼道里的寒风直穿而过。在这阴森的冬夜，穿着厚厚外套的春雨还是浑身发抖。在经历荒村那件事以后，她一度非常怕黑，从来不敢一个人走夜路。但此刻她已经无所畏惧了，因为她知道清幽正在呼唤着她。

春雨找到了值班老师，向他讲述了清幽可能出事的状况。可老师也是将信将疑，因为这年头学生搞的恶作剧实在太多了，许多老师都被搞得晕头转向。

老师先安慰一下春雨，让她不要太着急，因为就算是失踪报案也要超过24小时。而且现在半夜里也没法召集其他人。老师说他会想办法寻找清幽的，让春雨先回寝室休息。

实在没有办法，春雨又回到寝室里。南小琴和许文雅都已经睡着了。但她怎么也没法睡了，只能心乱如麻地坐在下铺，不知道该做些什么。春雨回头看了看清幽的东西，发现清幽连包都没有带走。对，下午清幽出门的时候，除了脖子上的手机外，她什么都没有带。既然清幽没有带包，那也就不可能走出大学校门，因为她身上可能一分钱都没有。

所以，清幽一定还在校园内的某处。

她会在哪儿呢？

春雨又仔细地回想了一遍最近十天来清幽所有的反常举动：除了没日没夜地收发短信外，就是昨天下午拖着她去鬼楼，还在那里拍了一张照片，结果拍出了神秘的人影。

鬼楼？

下午清幽会不会又去鬼楼了？春雨不敢再想下去了，可除此之外，清幽还能去哪里呢？

突然，一股奇怪的冲动充满春雨的胸口，她觉得自己变得勇敢无比，就好像半年前那次噩梦般的荒村之旅。冲动使她在顷刻间做出了决定——去鬼楼找清幽。

不能等到明天，必须现在就去，因为清幽正在向她求救，或许晚了就来不及了。

春雨从自己的柜子底下找出了手电筒，那是她去荒村时曾经用过的。原本以为早就被扔掉了，却发现它还好好地藏着。春雨又裹上一条围巾，把自己半张脸给遮住了，便拿着手电筒跑出了寝室。

她知道不能再去找值班老师了，因为学校禁止学生私闯鬼楼，向老师说无异于自投罗网。春雨只能硬着头皮溜出了女生宿舍区，独自一人跑到黑夜的校园中。

凌晨三点多的北风继续肆虐，春雨觉得自己的胆子又和半年前一样大了。在校园路灯的指引下，她一路小跑着找到了鬼楼的方向。还是像昨天下午一样，她拐进了旁边那条巷道，终于来到了鬼楼前。

在寒冷的夜风中，春雨看不清眼前鬼楼的样子，手电筒的光打上去根本是杯水车薪。她松了松脸上的围巾，大口地喘了几下，感觉后背居然出汗了。

然而，春雨嗅到了风中带来的某种气味，使她不由自主地向前走了几步——这里正是昨天下午清幽拍照片的位置。

她下意识地向二楼的窗户看去，竟发现其中一扇窗户里露出了微弱的光线。此刻，春雨的心几乎要跳出来了。因为她已经依稀地分辨出来，微光正是从二楼右侧第四扇窗户发出的。

而那张数码照片上出现的神秘人影，也正出现在这扇窗户里。

二楼右侧第四扇窗户——这个房间里究竟有什么？

难道真的是鬼楼？一座被封闭了很多年的房子，突然在半夜里亮起了一盏微光。只有恐怖片里才有的画面，如今却活生生地出现在了春雨的眼睛里。

看着二楼窗户里的微光，春雨自然而然地想起那个神秘的人影，那个女人又是谁呢？

犹豫了好一会儿，春雨还是向前走了几步，在手电筒的光线里，照出了一扇半掩的大门。真难以置信，鬼楼的大门居然开了一道缝，好像专为迎接她而开着似的。

可春雨明明记得昨天下午，底楼这道大门是关得死死的，不知是谁打开的呢？

她已经来不及多想，既然大门为她而开，为什么不进去看看呢？

虽然女生们一谈到鬼楼的那些传闻，都会吓得浑身起鸡皮疙瘩，但对于经历过荒村的春雨来说，这已经算不了什么了。

“没关系的，这不是什么鬼楼，只是一栋被封闭的教学楼而已。”春雨在心里默默地为自己打气，然后举着手电筒，小心翼翼地走进了鬼楼。

夜探鬼楼，宛如又入古墓——

眼前的楼道就好像地下迷宫似的，立刻扬起了一阵灰尘，在手电光束之下，只照出一团团白色的光点，在四周的一团漆黑里，给人造成强烈的视觉反差。春雨在楼道里转了几圈，其实她什么都没看清，更不敢走进那一个个房间。总算发现了楼梯，春雨深深吸了一口气，便缓缓地踩了上去，来到鬼楼的二层。

二楼的走廊显得干净一些，春雨凭着记忆推算她要寻找的房间，她沿着向右的走廊走去，小心翼翼地数到了那个房间。

应该就是这里了，春雨又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地推开了房门——果然有一线幽光。

春雨又一次感到了彻骨的恐惧，她将头伸进门里，发现这是一间不大的教室，在黑板上沿有一盏小日光灯，照出了一小片柔和的光线。

是谁开的灯？

蹑手蹑脚地走进教室，第一眼注意的就是那扇窗户，昨天下午究竟是什么人站在这窗前呢？忽然，春雨闻到了某种奇怪的气味。她穿过一排排老式课桌，循着气味走到教室的最里边……

“清幽！”她控制不住自己尖叫了出来。

是的，清幽就躺在教室的地板上，穿着下午离去时的衣服，仰面朝天，毫无表情，长发如瀑布般散在地上。

春雨立刻扑到清幽的身边，才发现清幽的嘴角已流出了鲜血。刚才闻到的奇怪气味，应该就是血的气味吧。

她伸手摸了摸清幽的脸，立刻像触电一样弹了回来——清幽的身体已经凉了。

恐惧的电流瞬间贯穿了春雨的全身，她颤抖着跌坐在了地板上，凝视着清幽平静的脸庞，恐惧渐渐化为了悲伤。

清幽死了。

这是确凿无疑的事实。就算春雨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但她不能不相信自己的悲伤。她仰起头看着这间空关多年的教室，黑板上的日光灯继续发出昏暗的光线，宛如来到另外一个世界——这就是鬼楼？

一点一滴的咸涩液体，从眼眶中缓缓溢了出来。春雨感到自己的心沉到了无底深渊，而眼睛也被泪水模糊了。突然，春雨注意到了清幽的胸口，那部红色的NOKIA手机还亮着，似乎刚才有新的短信进来。

不知哪来的力量，春雨下意识地抓起了清幽的手机。

果然，屏幕上提示有未阅读的短信。

这是清幽的手机收到的最后一条短信，内容是一个英文词组：

“GAME OVER。”

这是一个致命的夜晚。

是的，清幽死了。

这也是春雨在半年来，又一次亲身经历的生离死别。从此，她注定要被卷入一场不可思议的颤栗体验中。

凌晨时分，春雨在鬼楼中意外发现了清幽的尸体后，立刻报告了学校。起初值班老师不敢相信，当他将信将疑地赶到鬼楼的现场，才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清幽的尸体随即被送往医院，检查出来的死因更令人吃惊。医生发现清幽的舌头被齐根咬断了，口腔内大量的血块流进了气管，使清幽窒息而死。

唯一的可能性是自杀，因为被咬断的舌头上的伤口，正好与清幽的牙齿形状相吻合，所以只可能是她自己咬断了舌头。

这个消息让大家非常意外，就像武侠小说里的“嚼舌自尽”，或者像传说中那样被拔了舌头？据说，只有在体育比赛中才会出现这种情况，运动员在激烈的身体冲撞中不慎咬了自己舌头，结果舌头或血块卡住了气管危及生命。

为什么用这种奇异的方式来自杀？似乎在现实中从没有过这样的案例。即便是吃饭时不小心咬到了舌头，那种钻心的疼痛也都难以忍受，更何况是自己活生生地咬下来呢？

清幽的死成了一个谜。

而无辜的春雨也被卷入漩涡之中。从清幽出事的第二天早上起，学校领导就找她谈了好几次，春雨只能反复地陈述着她所知道的一切，但这些事情过于离奇了，即便最信任她的老师，也对她的话半信半疑。

为了证实自己没有说谎，春雨打开了寝室的电脑，因为电脑里存储着那张在鬼楼前拍的照片。然而，当她开机时却发现电脑中了病毒，系统怎么也无法运行起来。后来请计算机系的老师来，却发现硬盘里的内容都被病毒自动删除了，就算送出去做硬盘恢复也未必能行。

春雨又翻出了清幽留下来的数码相机，又发现相机里存储的照片也已经被删除了。或许是那天把照片转到电脑里以后，清幽自己删除的吧。难道在冥冥之中，有某种力量在操纵着她们的命运？春雨越来越难以理解整个事件。也许那张数码照片根本就是她的幻觉，从来就没有拍过？

不，南小琴和许文雅也明明看到过照片的嘛！可现在她们两个人都被清幽的死吓坏了，不敢继续呆在死者住过的房间里，不知躲到什么地方去了。春雨只能凭借记忆，回想着那张神秘的数码照片。照片背景是那栋阴森的楼房，楼前是毫无表情的清幽，还有二楼窗户里的人影——天哪，感觉像不像是遗像呢？

仔细地回想一下，还真的非常像啊！无论是背景的选择，还是清幽的那种表情，都和挂在追悼会上的遗像一样。

会不会是清幽知道要死了，所以才会跑到鬼楼前拍下自己的遗像？

或者是故意要在照片里拍下什么特殊的信息——比如，二楼窗户里的影子？春雨猛地摇了摇头，不愿再想下去了，反正现在照片也没有了。然而，虽然已确定清幽是自杀，但春雨依然受到老师和同学们的质疑。她想这一回是彻底掉进了迷宫中，再也找不到真相的出口了。

当天下午，春雨在老师陪同下去了一趟医院，她还想再看一看清幽的遗容。在医院冰冷的停尸房里，春雨又一次见到了清幽。

此刻，清幽嘴角的血迹已经没有了，她的表情依然是那样安详，只是变成了死人才有的苍白。一团团冷气包围着清幽的身体，仿佛来自天上的仙境，她不会再有任何痛苦了。

凝视着清幽现在的样子，春雨的眼眶不禁湿润了，似乎耳边又听到了清幽的声音。春雨希望这一切都只是场噩梦，可梦何时才能醒来呢？

从春雨进入大学的那年起，清幽就是她最要好的朋友。男生们常说她们是系里的两朵金花，时时刻刻形影不离，让女生们又羡慕又嫉妒。

清幽在大一那年是个沉默寡言的女生，似乎藏着什么心事却不愿说出来。以后的两年她开朗了许多，也交过几个男朋友，但后来都不了了之。因为半年前荒村那次事件，春雨曾经被许多同学另眼相看，好像她真的是个不祥的怪物似的。只有清幽还在帮助春雨，使她迅速地恢复过来，重新进入学校的正常生活。南小琴和许文雅，也是在清幽的影响之下，才接纳了春雨回到寝室。

清幽，这个唯一值得她信赖的朋友，现在已变成了一具僵硬的尸体，静静地躺在眼前。只是不知道她的舌头，现在是否还在口腔中？

一刹那间，所有的恐惧都被忘却了，春雨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抚摸了一下清幽的手臂。

这是死者的手臂。

手指上的感觉冰凉而僵硬。这个几天前还活生生的人，她们曾共同呼吸同一寝室里的空气，睡在同一张床的上下铺，相隔只有咫尺之遥，如今却被分隔在两个不同的世界。

春雨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勇气，小时候家里有年老的亲戚死去，她从来是看都不敢看一眼的。现在她触摸着清幽的手，却丝毫没有感到恐惧，只有眼角的泪水滑落下来，滴在清幽苍白的脸上。

虽然是温热的泪水，但无法唤醒长眠的人。

三天之后，清幽的遗体被送去火化了。

出乎大家意料的是，春雨并没有去参加清幽的遗体告别仪式。人们猜测她之所以没去最后送别清幽，除了害怕自己会悲伤得失态以外，或许更担心别人对她指指点点的眼神。至少在周围许多人的潜意识里，已经把清幽的死看作是春雨带来的厄运了。

别人并不知道的是，当清幽被送进火化炉的时候，春雨已经在寝室里哭了一整天了。

火化后的第二天，清幽的妈妈来到了女儿生前的寝室，她是来整理清幽的遗物的。春雨一直站在旁边，默默无声地低着头，就像做错事的孩子。但清幽的妈妈并没有为难春雨，她知道春雨是清幽最好的朋友。

过去，春雨曾听其他同学说过，清幽还有一个比大她两岁的姐姐，读的也是这所大学，但不知什么原因死了。如果这是真的话，那么清幽的妈妈已经失去了两个女儿，她的痛苦也一定是双倍的。可清幽的妈妈几乎一句话都不说，只是静静地收拾着女儿的东西，似乎所有的泪水都已经哭干了。最后，遗物全都收拾进了一个大纸箱，清幽的妈妈捧着箱子走下了女生楼。

春雨也跟着清幽的妈妈下了楼，看到她在楼下的空地用粉笔画了一个圈，然后把箱子里的东西一件件放到圈里。

旁边已经围了许多女生，她们都不明白这是在干什么。只见清幽的妈妈用打火机点燃了一条白色的睡裙——这是清幽那晚中邪似的转圈时穿的睡裙。

春雨这才明白她在干什么。原来是在焚烧死者的遗物，将死者生前用过的东西化为灰烬，寄给阴曹地府里的鬼魂使用。几千年来，中国人一直都是这么处理逝者遗物的，春雨记得小时候家里也烧过死去长辈的衣服。清幽的妈妈跪在圆圈旁边，将死去女儿的衣服一件一件烧掉。照理说校园里是不能烧东西的，特别是在天干地燥的冬天。但没有一个人敢出来制止她，大家也都知道她心底的悲伤。

纸箱里的遗物差不多都快烧光了，春雨很熟悉被烧掉的每一样东西，那些清幽穿过的衣服，看过的书本，甚至牙膏、牙刷之类许多七零八碎的小东西，全都被扔到了圆圈里烧掉了。粉笔画出的圆圈旁边还有一个小开口，大概是要把这些东西送到阴间去的通道吧。

最后，清幽那部红色的手机也被扔到了火堆里，金属的外壳立刻烧得扭曲了起来。

看着这部燃烧中的手机，春雨忽然想到了最后那条短信——对，短信！

清幽的手机中也许藏着重要的秘密。

等春雨明白过来已太晚了，在燃烧产生的高温下，手机的内部零件都裸露了出来，发出一股股刺鼻的气味。

来不及了，最重要的手机芯片被烧掉了。春雨叹了一口气，呆呆地看着手机变成一团废铁。清幽留在寝室里的所有遗物，都只剩下灰烬或扭曲的残骸了。

通往阴间的火熄灭了。

直到这时，清幽的妈妈才落下了眼泪。真是一个苦难而坚强的母亲。在清幽的妈妈离去以后，春雨依然孤零零地站在原地，眼前是一个粉笔画出的圆圈，里面有一摊摊烧剩下的遗迹。

此刻，春雨的心里在想：人的肉体毁灭了，但生前用过的东西还留着，比如内衣、毛巾、牙刷，它们与死去的主人曾那样亲近，一定还残留着主人的呼吸和影子，或者就是主人生命的一部分。所以，只有把这些东西给烧掉，才算是真正把死者给火化了。

春雨点了点头，一定是这样的。刚才当她看到清幽的衣服燃着时，感觉似乎清幽就在她的面前，穿着那件衣服一同被火焰灼烧，变成了一堆灰烬，被寒风吹到了高高的空中——究竟是上了天堂，还是下了地狱呢？

这天晚上。

许文雅总算回寝室来了，但南小琴还是不知躲到了什么地方。春雨总算遇到一个可以说话的人了，但许文雅却还给她以厌恶的眼神，一个人蜷缩在床上玩着手机，就是不愿意和春雨说话。

春雨也不愿自讨没趣，回头看看原属于清幽的下铺，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就连床单都给烧掉了，真是“人去铺空”。寝室里的空气沉闷得令人窒息，两个女生始终僵持着不说话，索性早早地熄灯睡了。

一想到下铺是空着的，春雨就睡不着了，仿佛下铺没有人睡，上铺的人就会睡不稳，连整个床架都会头重脚轻，摇摇晃晃起来。虽然这仅仅是春雨的想像，但她早已习惯了睡在清幽的上铺，不知如何度过没有清幽的寒冷冬夜。

裹在厚厚的被窝里，春雨连喘气都不敢大声，似乎有任何动静床架就会倒下去。忽然，她听到对面有一阵细微的声响。是许文雅的声音。接着是一阵开门出去的脚步声，半夜里许文雅出去干吗呢？

春雨又屏着呼吸等了好一会儿，始终都没听到许文雅回来，就算是上厕所也没那么久啊。寝室里只剩春雨一个人了，外面是寒风呼啸的黑夜，被窝里的她更加不敢动弹了，生怕床铺会有任何轻微的抖动。

突然，她听到自己手机的短信铃声响了。

这急促的短信铃声，使春雨立刻联想到了清幽出事的那晚……后背的汗又渗出来了，仿佛铃声扎在了心口。

犹豫了片刻之后，春雨还是伸出手来，把手机塞进了被窝里。现在她整个头都蒙在被子里，只有手机屏幕的荧光照亮了眼睛。蜷缩在漆黑一团的被窝里，看着眼前的手机屏幕，就好像端着手电筒到了山洞里似的。

是的，就像在山洞里发现了幽灵，看着这条半夜里的手机短信，春雨差点尖叫了出来。

这条短信竟然是清幽发出的！

虽然春雨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但短信菜单的“发件人”一栏里确确实实是——“清幽”。

平时她们两个人经常互发短信，“清幽”在春雨手机里出现频率是最高的，自然绝对不会有错。再看看这条短信发出的时间，正好是两分钟以前。可是，清幽不是……不是已经死了吗？

而在今天下午，清幽的手机也被她妈妈烧掉了。既然连手机都不存在了，那么这条短信又是如何发出的呢？即便可以把这个号码转移到别的手机上，但手机的主人都已经死了，几天来也没人动过这部手机，怎么可能会被转移掉呢？

那么唯一的可能就是——幽灵发来的短信？

蜷缩在被窝里的春雨，又想起了那天半夜里，她在床上收到清幽发来的“救救我”的短信，然后就发生了那可怕的事情。可现在清幽已经变成了骨灰，但还是给她最好的朋友发来了短信。这是真的吗？清幽发来的短信究竟是什么？

在黑暗的被窝里，春雨的手颤抖了好几分钟，终于阅读了这条幽灵短信：“你知道地狱的第19层是什么？”

又是这个致命的问题。

春雨感到浑身冰凉，被窝里浑浊的空气几乎让她窒息了。终于，她掀开被子大口地喘了起来，这时才意识到额头已布满了冷汗。

寝室里依旧一团漆黑，春雨穿着贴身的内衣坐在上铺，已经顾不得寒冷的侵袭了。她随手打开了床头灯，柔光照亮了自己的三星手机。

“地狱的第19层？”春雨喃喃地又复述了一遍。那天半夜清幽在寝室里转圈时，也曾经说出过这个问题，当时把她们几个女生都吓坏了。此刻，死去的清幽又在手机短信里发来了这个问题。

这究竟是什么问题呢？春雨的脸色变得煞白，一时间根本就无法思考。地狱——难道清幽已经在地狱里了吗？

一条来自地狱的短信？

此刻，春雨的脑子已经完全糊涂了，说不清是惊讶还是恐惧，似乎黑暗中有一只无形的手，将她拽到了混乱的迷宫之中。春雨突然打了一个冷战，神经质似地说：“既然是清幽发来的短信，那么我就应该回复她才对。”她又把被子裹到了身上，右手拇指不停地颤抖着，在手机键盘上打了几个字：“清幽，真的是你吗？”

停顿了几秒钟后，终于把这条短信回复了出去。

长长地吁出了一口气，春雨感到了一阵虚脱，不知道身处地狱的清幽能否收到？

她依然裹着被子坐在上铺，床头灯柔暗的光线照在脸上，春雨觉得自己的脸色一定很苍白，就像是迷途的羔羊……

时间一秒一秒过去，折磨着春雨的心脏。

突然，短信铃声响了起来。

手机屏幕闪着荧光，春雨注意到了现在的时间，正好是午夜12点整。她又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按下了拇指，看到了清幽的短信回复——

“欢迎你来到地狱。”

地狱的第二层

午夜十二点。

古书上说这个时候总是寒风呼啸，万籁俱寂，亡灵出没……

此刻，春雨正颤抖着坐在女生寝室的上铺，身上裹着厚厚的被子，看着这条刚刚收到的手机短信。

“欢迎你来到地狱。”春雨一字一顿地把这条短信又念了一遍，只感到后背凉飕飕的，仿佛已闻到了地狱的气味。她无助地看了看寝室，在床头灯的微光下异常昏暗，窗外仍然是一团漆黑，难道地狱就在身边？

春雨颤抖着摇了摇头，清幽为什么要把她也带入地狱呢？

凝视着手机屏幕，那条七个字的地狱短信，就如烙铁一样印在了她眼睛里。正当春雨不知所措时，短信铃声突然又响了起来。

依然是清幽发来的短信：“你的昵称？”

看到这条短信，春雨有些糊涂了，这是什么意思？只有网络或手机聊天才输入昵称，难道清幽要和她在地狱里对话吗？

“我的昵称？”平时春雨很少上网聊天的，所以也从没用过什么昵称。她想了好一会儿，脑子里忽然冒出了一个名字——小枝。荒村的小枝？对，这个名字对于春雨来说，有着极其特殊的意义。于是，春雨在手机里输入“小枝”作为昵称，回复给了刚才那条短信。

刚发完不到五秒钟，春雨便收到了一条回复短信。

然而，这条短信的内容却莫名其妙：“你已进入地狱的第1层，将选择1：德古拉城堡；2：兰若寺；3：牙买加旅店；4：幽灵客栈；5：荒村进士第。”

春雨又默念了一遍，更加摸不着头脑了：“地狱的第1层？”这算是什么意思？春雨立刻联想到了“十八层地狱”的说法，小时候常听到的一句咒人话就是：“把你打入十八层地狱”。那又为什么给出了这五个地名：德古拉城堡、兰若寺、牙买加旅店、幽灵客栈、荒村进士第？春雨从来没听说过“德古拉城堡”，但她知道“兰若寺”——宁采臣和聂小倩就是在寺庙里相爱的。

至于“荒村进士第”，对于春雨来说更是刻骨铭心，因为她曾经到过那个地方，在那里经历过世界上最不可思议的事。现在，她要从这五个地方里选择一处。

既然以“小枝”作为自己的昵称，那么自然就要回到“小枝”的家里去了。于是，春雨下意识地选择了“5”——荒村进士第。

她将这条编辑为“5”的短信回复了出去。

只等待了几秒钟，春雨便收到了对方回复的短信——“你已进入荒村进士第，将选择1：大厅；2：小楼；3：后院；4：地宫。”看着这条短信，就好像又一次到了荒村似的。

现在，她又一次噩梦重温了。

春雨不由自主地选择了“后院”，编辑短信“3”回复对方。

对方的回复立刻就来了——“你已进入后院，除了一棵梅树外，你还看到1：坟墓；2：古井；3：池塘；4：山洞。”

此刻，春雨已经集中起全部精神，完全忘却了自己身在何处，也不再感到寒冷和困倦。她看着这条来自地狱的短信，仔细地回想了一下遥远的荒村……对，后院里确实有棵梅树，但没有坟墓，也没有池塘和山洞，只有一口古井。

“井！”春雨不假思索地作出了选择：“2”。

又是发出不到几秒钟就收到了回复——“你选对了，你走到古井边，俯视着幽深的井底，似乎看到了一双眼睛。你将选择；1：继续；2：离开。”

这时春雨似乎已不能控制自己了，不自觉地选择了“继续”。

把“1”刚刚发送出去之后，对方的回复就又来了——“很遗憾，你的选择将使你后悔终生，当你站在井边向下看时，突然有一双手在你背后推了一把，使你掉入了井底。”

看到这样的一条短信，春雨的手立刻颤抖了起来，只感到后背微微一热，好像真的有双手推了她一把，使她掉入了一个无底的黑洞。

春雨的身体猛摇了一下，差点从上铺摔下来。整个床架也随之而摇了起来，她不敢再这么坐着了，只得乖乖地钻回了被窝里。

短信铃声又响了起来，春雨把手机塞在被窝里翻看短信——“现在，你的四周一团漆黑，只有头顶有一圈微暗的亮光。你伸手向前摸去，四周是冰凉的井壁，长满了光滑的苔藓。”

蜷缩在黑暗的被窝里，读着手机屏幕上亮出的这条短信，春雨觉得自己已经在井底了——同样是一个黑暗的环境，自己被包裹在狭小的空间里，只能看到一丝光亮，是井口还是手机屏幕？

“我真的掉到井里了？”

春雨产生了一种近乎窒息的绝望感，双手拼命地向前抓着，竟然真的摸到了冰凉的井壁，手上一片滑溜溜的感觉，那是长年不见天日的苔藓。是的，她已经身在荒村了，在古老的进士第后院的井底，坐在一堆古代投井者的白骨之上，仰望着头顶一圈微暗的天光。

她已在井底被囚禁了一百年。

正当春雨想要放声大叫时，周杰伦《东风破》的旋律忽然响了起来——那是她的手机铃声，不知是谁打来的电话。

不管是在被窝里还是古井底下，春雨还没看清来电者，便立刻接听了手机。

电话那端停顿了几秒，突然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我们不知道犯了什么罪，为什么要在第1层地狱里才能相见。”

春雨一下子呆住了，对方的声音实在太怪异了。她从来没听过这种声音，仿佛不是从人的嘴巴里说出来的，无论节奏还是音色都非常别扭，没有一般人说话的停顿和转折，音高几乎都完全一样，又尖又细像是电影里太监的声音。

但春雨还是让自己的疑问脱口而出：“你是谁？是清幽吗？”

电话那头似乎没有听到她的话，继续保持着刚才的语速说：“我是典妻，一个被扔到井里而死去的女子。”

典妻？一个被扔到井里而死去的女子？难道自己在与井底的幽灵对话？春雨知道什么是典妻——这是旧中国农村古老的风俗，穷人把自己妻子高价“租”给有钱人家做妾，“租期”结束后再还给原来的丈夫。

不待春雨回答，电话那头又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我本来有丈夫和儿子，但因家中贫困，被典到有钱的欧阳家，租期三年，为欧阳老爷延续香火。一年后，我为老爷生下一子，便想回到原来的家里。但老爷不准我出门，终日将我锁在后院。终于有一天，我逃出了欧阳家，但很快便被他们抓回。女子私逃出门，在荒村罪不可恕，按旧法施以沉井，他们便将我推到了后院的古井之中。”

紧接着，手机里传来“扑通”的一声，似乎真有什么东西落到了井里，井水飞溅到四周潮湿的井壁上，然后便是永远的黑暗……

刚才那段叙述是那样平静，在这诡异古怪的声音里，春雨仿佛看见了那个冤魂——她穿着民国初年宽大的衣袍，脑后挽着个大大的发髻，她应该还很年轻，面容美丽而苍白，坐在一口黑暗的井底，面对春雨讲述着自己悲惨的一生。

她就是典妻，一个死于民国初年的女子，她一直都在井底仰望天空，眼里带着永远都难以磨灭的怨恨。现在，她从荒村的古井底下给春雨打来了电话——不，她就与春雨面对面地坐着，缓缓地伸出那只苍白的手，抚摸着春雨恐惧的脸庞。

此时此刻，春雨感到典妻已抓住了自己的脚，拖着她不断地往下沉去，在黑暗的井底还有着更深的洞穴，这里便是地狱的第1层。

身体渐渐地陷入了泥水中，一切都将在黑暗中沉睡，春雨感到意识越来越模糊了——“不！”

她突然大叫了一声，双脚拼命地踹起来，直到把裹在身上的被子踢翻了。终于，春雨摆脱了厚厚的被窝，支身从床上坐了起来，那盏床头灯依然亮着，照着她惨白的脸。就像刚从井底爬上来一样，春雨大口地喘着粗气，仿佛还在不停地向外呛水。

喘了好一阵子，她才注意到自己的手机，刚才已经停止通话了，而且还进来了一条新的短信。

春雨颤抖着拿起手机，阅读这最后一条短信——“你已通过地狱的第1层，进入地狱的第2层。”

看着这条短信，春雨有些茫然了，难道刚才就算是地狱的第1层吗？随后，她又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看起来就像是打电脑游戏过关一样，刚才只过了第一关，紧接着还要过第二关了。

如果她刚才选择的不是“荒村进士第”，而是“德古拉城堡”或者“兰若寺”，那么应该就是完全不同的经历了。她也不会接到典妻打来的电话，而是与经典女鬼聂小倩通话吧？想到这里，春雨不禁又苦笑了一下。当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后，春雨才发现刚才最后一条短信，发件人并不是清幽，而是一个特殊的短信号码——XXXXX741111。

春雨觉得有些奇怪，立刻再去看一看前面收到的短信，却没有在手机里留下记录，只剩下刚才这最后一条了。

又静静地呆坐了一会儿，再也没有收到新的短信了，春雨总算长舒了一口气。

一阵寒意侵入了寝室，让只穿着内衣的她哆嗦了几下，连忙又钻回到了被窝里。已经是凌晨一点半了，春雨再也经不起折腾了，她关掉床头灯，闭上了眼睛。

什么地狱的第几层，快点全部忘掉吧——春雨在心里嘱咐着自己，终于困倦地睡着了。

女生寝室恢复了寂静，窗外继续呼啸着寒风，不知有多少亡灵在暗夜中独行……

或许是昨夜折腾得太晚了，春雨直到早上八点才醒来。

揉着眼睛走下床铺，她希望昨夜的一切都只是场梦。然而，她又不敢再看一眼自己的手机，生怕再看到那些短信。

许文雅不知道什么时候回到了寝室，正傻傻地坐在对面下铺，聚精会神地玩着手机短信，她整个人都缩成了一团，看起来更像个玩具娃娃了。春雨看着许文雅那副样子，心里忽然有了些担心，便试探着问道：“昨天半夜，你到哪里去了？”

许文雅缓缓抬起头来，似乎对春雨打断她发短信很是不满，嘴里嘟囔道：“没看我正忙着吗？我半夜去哪里关你什么事？”

“我是怕你出事。”

“喂，不要触我霉头噢。”许文雅瞪了春雨一眼，但她说话的声音却似乎很虚，说完便继续低头发起了短信。

实在无话可说了，春雨摇摇头跑出了寝室。

今天是周六，虽然并没有课，但她最近正在准备明年的毕业论文。

原本准备今天出去做调查的，但这些天实在没有心情出去。

春雨拟定的论文题目是《手机短信与人类沟通》。

或许是受到了身边“拇指一族”们的影响，她从去年就开始思考这个题目了。而且这样的题目比较新颖，似乎还没有其他人写过，老师看了也会觉得耳目一新。她已为此酝酿了整整一年，查阅了大量有关人类沟通历史的书籍，甚至还准备去经营短信服务的公司实习。

这几天，她已经尝试完成了论文的开头——“人类相互间沟通的历史，按照使用工具和载体来划分，大致可以分为五个阶段：第一阶段是原始人用肢体语言来沟通的身体时代；第二阶段是部落民用真正的语言来沟通的嘴巴时代；第三阶段是古人用书写文字来沟通的手写时代；第四阶段是现代人用键盘来沟通的十指时代；第五阶段就是当代人用手机短信来沟通的拇指时代。”

虽然在论文里这么写，但春雨自己也不清楚，短信是否能改变人类的生活方式？但她相信有一点是永远都不会变的，那就是人与人之间微妙的情感。但是，经过了这几天的离奇事件，春雨就再也静不下心来写论文了。想想要一个人窝在寝室里，闻着清幽遗留下来的气味，就感到心里难以抑制地酸涩。

春雨想到了两个字——地狱。

想起昨天半夜里的短信，再想想这些天的心情，她觉得自己已经在地狱里了。

地狱？

你知道地狱的第19层是什么？

对，清幽在那天半夜里转圈，最后也问出了这个问题。昨天半夜，春雨收到死去的清幽发来的短信，同样也是这句话。

“难道清幽的死，真的和地狱有关？”

春雨无能为力地耸了耸肩膀。但她仍然想知道，地狱究竟是什么？也许在学校的图书馆里能找到答案。

对，就这么决定了，现在是下午五点，离图书馆关门只剩下一个小时了，春雨撒丫子就跑出去了。

冬季的天色早早暗了下来，春雨低着头穿过树丛，气喘吁吁地跑到了学校图书馆里。

这所大学的图书馆建于五十年代，是那种看起来坚固无比的苏联式房子。但许多年都没有整修了，图书馆的里面显得破旧不堪，室内的采光也明显不足，即便把所有的电灯都打开，看起来还是有点阴森恐怖。平时图书馆里的人还是挺多的，但今天可能因为天气太冷了，偌大的阅览室里没有多少人气，在阴暗的光线下显得特别空旷，只有三三两两的学生或看书或睡觉。走在如此寂静清冷的地方，春雨只能屏着呼吸走路，尽量不发出一丝一毫的声音，就像个飘浮的女鬼似的。这种环境很容易让人联想到十九世纪欧洲的图书馆。

春雨小心翼翼地穿过阅览室，来到后面一排排巨大的书架间，她要查的书属于社会科学，在所有书架的最后几排里。学校图书馆总共有四十排书架，大概藏了十万多本书。走过开头的几排书架，还能见到有男女在里面窃窃私语卿卿我我，春雨心想他们可真会找地方啊。

当她走到最后几排书架，已经见不到任何人影了，只剩下一排排经年累月都没人动过的书，静静地散发着书页变质的气味。

看着这些几乎被人们遗忘了的书，春雨忽然冒出了一个奇怪的念头：它们就像是无人认领的尸体，而书架就是它们的棺材。现在，她要做的就是把棺材打开，挖出里面的尸体，像破案的法医那样将它们解剖，看一看究竟还有没有侦破案件的线索。

她后退了一步，视线在书架上下搜索起来。在这么多社会科学的书里，要找到一本关于地狱的书，简直就是大海捞针了。不知过了多久，她忽然听到了一阵脚步声——还会有谁在这个时候来呢？

脚步声在前排的书架间徘徊着，虽然离她越来越近，声音却越来越轻了。就好像一阵奇特的风，在远处声音很响，到了眼前却又无影无踪。春雨竖起了耳朵仔细听着，还把眼前的书脊都拨开一条小缝，向书架的背后看去，却没发现什么动静，那脚步声好像在空气中消失了，或许本来就不存在，只是她自己的幻听？

就在这时，她的目光落到了书架上最高一排，书脊上似乎印着“地狱”的书名。

看到这两个字，心跳就莫名其妙地加快了，春雨赶忙伸手去够那本书。但最高一排的书架，对于一个女孩子来说实在太高了，尽管她吃力地踮着脚尖，还是怎么也够不着那本书。

突然，她看见了一只男人的手——就在这个瞬间，当春雨掂着脚尖去够书架上最高的书，却意外地发现了这么一双漂亮的手——她还从没见过男人的手有这么好看的，肤色白得就像冬天的雪一样，手背上的青筋就像雪野上流淌的暗河，修长有力的手指微微弯曲，轻轻取下了那本最高的书。

然后，春雨的视线随着那只手而移动，直到看清了那个男人的脸。

他不是幻影。

春雨傻傻地看着他的脸庞，心突然乱跳起来，不由自主低下了头。使她如此羞涩的原因其实很简单，因为见到了一个非常漂亮的男人。这个男人穿着一件长及膝的黑色风衣，黑色的裤子和皮鞋，再加上黑亮的头发，浑身上下都被黑色包裹着，收拾得干干净净，一尘不染。

他的脸庞看上去比较成熟，不像是乳臭未干的大学生，起码应该已读到了研究生吧。

最具有杀伤力的是他的眼睛。

这是一双能吸引任何女生的眼睛，黑色的眼球和瞳孔显得深不可测。春雨从没有见过一个男人能有如此诱人的眼睛，或许这就是古书上所说的重瞳？

他终于说话了：“你要看这本书吗？”

春雨依然低着头，像头受惊的绵羊似的，茫然地摇了摇头。她也不知道为何要摇头，刚才自己明明要拿这本书的，但看着眼前这个男人，竟有些望而却步了。

那个男人微笑了一下，举着那本书说：“刚才我看到你要拿这本书，却又够不着，才帮你拿下来的。”

或许是太紧张了，春雨说话居然有些结巴了：“对……对不起……我现在不要了。”

“没关系。”他耸了耸肩膀，拿起书的封面看了看，然后念出了书名——“《人类早期文明的地狱传说》，希斯·布朗著——怎么这么巧！我也正在找这本书呢。”

看来就好像“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他似乎也不相信自己的眼睛，摇摇头笑了起来：“我找这本书找得好辛苦啊，原本以为已经被人借丢了，没想到却被你找到了。”

春雨发现他笑起来特别帅，嘴角还露出了一个小小的酒窝。

他又很有礼貌地点了点头说：“谢谢。”

看着他捧着书本走出去，风衣的下摆随着脚步而飘起，春雨只能傻傻地站着，就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小女孩。低下头，深呼吸，再深呼吸，停顿了好几秒之后，春雨终于勇敢地跑了出去。

寂静的图书馆里响起了她清脆的脚步声，在这古老的房子里发出某种奇特的回声。春雨跑到了阅览室里，看到刚才那个男子已经走到服务台前，好像正在办理借书手续了。

“等一等。”春雨忍不住叫了一声，看到周围几个学生抬起头来，她只能抱歉地笑了一下。

他非常敏感地回过头来，看到春雨后浅浅一笑，压低了声音说：“这里可不能大声的。有什么事吗？”

看着他的眼睛，春雨又有些紧张了，只是指了指他手里的书。

对方立刻就明白了：“是这本书吗？你也想要借它？”

“是的，我现在非常需要这本书，能不能先借给我看呢？”

“嗯——”他看了看手里的书，有些舍不得地说，“希斯·布朗是美国著名的人类学家，他的这本书对我来说也很重要。不过，既然是你先找到了这本书，自然也应该是你优先借走。”

他缓缓地把这本书交到了春雨手里。

春雨接过这本书，又低下了头：“非常感谢。你是哪个系的？看完后我会把书给你看的。”

他微微笑了笑说：“到美术系找高玄就可以了。”

“高玄？”

“高山的高，玄妙的玄。”

高深而玄妙？春雨心想这名字真有意思。

高玄微微笑了笑说：“你今天让我空手而归了。”

这时图书馆就快关门了，阅览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管理员已经开始催他们走了。

春雨很快办理了借书手续，抱着这本好不容易得来的书，小跑着出了图书馆。

六点钟的天色差不多已全黑了，春雨抬头看着暗云下的冬夜，再回头看看阴森的图书馆，想到里面那几十排棺材般的书架，在黑夜里静静地沉睡，如果有谁以此为题材拍部恐怖片，一定会特别吓人吧。

高玄走到了她的身边，看着她的眼睛说：“有没有深夜在这个图书馆看书的经历？那是非常有意思的。”

春雨做了个鬼脸说：“我可不敢。对不起，天已经黑了，我要回寝室去了。”说完，她飞快地跑了出去，长发飘飘，却不敢回头看一眼。

高玄看着她消失在黑夜中，嘴角露出了小小的酒窝。

去了一趟图书馆，却让春雨的心跳加快了许多。

当她心神不定地在食堂吃完晚餐，再回到自己的寝室里，发现南小琴也回来了，而许文雅则一个人坐在窗前发呆。

春雨感到自己很困，实在没有力气和她们说话，便坐到寝室里一个不起眼的角落，看起了那本得来不易的书：《人类早期文明的地狱传说》。其实她从没听说过什么希斯·布朗，但在经历荒村那件事之前，她对古代文明和神秘事件还是挺感兴趣的。虽说这些并不是女孩子喜欢的领域，可春雨从小就是卫斯理迷，看倪匡的小说多了，脑子里就装满了许多异想天开的念头。

不过，对她来说这本《人类早期文明的地狱传说》实在是太深奥了，随便翻几页就读不下去了，恐怕只有学哲学专业的人才能看懂。书中把人类各早期文明的地狱传说作为重点，但大部分都是欧洲和印度的传说，每一页都引经据典，排满了各种学术词语，似乎更像是考古学报告。总之，这种书绝不是写给女孩子看的。

正当春雨硬着头皮要看下去时，突然耳边传来了一声怪叫，把她吓得汗毛都竖了起来。

发出叫声的是许文雅，她小小的身体蜷缩在窗边，像是见到了鬼似的。南小琴立刻扶住了她，问她发生了什么。春雨也提心吊胆地走到窗前，抬眼向外边看了看，除了黑暗中几棵大树外，并没有什么异常的情况。

许文雅的脸苍白得吓人，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滑了下来，她连滚带爬地回到了床上，紧紧抓着南小琴的手说：“猴子……猴子！”

“你说什么？”南小琴有些摸不着头脑，只是一个劲拍着许文雅的后背。猴子？春雨立刻想起了一部有名的日本恐怖片。

许文雅抱着自己的双肩，惊魂未定地说：“我看见……我看见窗外有一只……猴子……它在向我笑。”

“你看见窗外有一只猴子？”南小琴把她的话连了起来，“你看见窗外有一只猴子在对你笑？”

许文雅连连点头，还把手指向了窗户。

这时春雨打开了窗户，外面的寒风立刻吹了进来，她掩着嘴巴向外张望了一下，黑暗里什么都看不清楚。

“大学校园里怎么会有猴子呢？何况现在那么冷的天，半夜里跑出个猴子来，不被冻死才怪呢。”南小琴理了理许文雅纷乱的头发，低声说，“你是不是产生幻觉了？”

“不，绝对不是幻觉！我真的看见一只猴子了，就挂在窗户外边的树上！”许文雅的口气是那样认真，实在不像是瞎说的样子。

但春雨摇摇头了，把窗户关上了。她知道窗外那棵树连叶子都掉光了，更别提什么会笑的猴子。南小琴不断安慰着许文雅，让她早早地睡下，不要再想什么猴子的事了。

又是早早就熄了灯，三个女生各自怀着心事睡下了。黑暗的寝室气氛凝重，就像个大棺材似的。

春雨依然睡在上铺，闭着眼睛蒙在被窝里，脑子里却想起了今天在图书馆的事。

怎么会想到这个？她暗暗责骂了自己一声，然后努力调节心跳和呼吸，要让自己快点睡着。然而，她的短信铃声又在此时响了起来。

她赶紧把手机拿进被窝，将短信铃声的音量调到最低，只有放在身边才能听到。被窝里只剩下一小块蓝色的手机背景灯光，映出了短信发件人的号码：XXXX741111。

又是这个号码？春雨的心里一颤，她又注意了一下手机上的时间，正好是午夜十二点整。果然，短信的内容被她猜到了——“你已进入地狱的第2层，离开荒村进士第的后院，将选择1：大厅；2：小楼；3：地宫”。

对了，春雨想起昨天半夜里，她在短信中进入荒村进士第的后院，结果被推到了井底，倾听了典妻的悲惨故事。

现在她下意识地选择了“小楼”，编辑短信“2”回复了过去。

在黑暗的被窝里等待了几秒钟后，春雨收到了第二条短信——“你走上荒村进士第的小楼，发现有个房间亮着幽光，你舔破了窗户纸向里偷看，房里点着一支蜡烛，在一张古老的梳妆台边上，坐着一个白衣女子。”

春雨傻傻地看着这条短信，这黑暗被窝里的手机背光，像极了古老房间里的幽暗烛火。

紧接着又收到了一条短信——“你看到她对着镜子缓缓梳头，右手拿着木梳，左手抚着头发，三千青丝如黑色瀑布般垂下。现在她回过头来，直直盯着你的眼睛，目露凶光……”

瞬间，春雨感到眼前出现了那双眼睛，从古老的房间里盯着她，幽暗的烛火照耀着那双神秘的瞳孔，似乎想要对她说什么。正当春雨在被窝里瑟瑟发抖，忽然觉得床架一晃，就像清幽又爬到了下铺似的，难道她已经回来了？就在此时，新的短信又进来了——“你很恐惧，但你没有逃跑，反而推开了房门，却发现屋里什么人都没有，只有蜡烛还点着，照亮了一张四扇朱漆屏风，屏风上画着四幅画。”那可怕的记忆又出现了，春雨摇了摇头，却怎么也无法遗忘掉。

而下一条短信则接踵而来——“但你还是看到了刚才的白衣女子，她就在屏风的画里，她的名字叫胭脂。”当春雨的脑子几乎要爆炸时，周杰伦的《东风破》忽然响了起来——她的手机通话铃声。

差不多在铃声响起的同时，春雨就接听了手机，但电话那端却发出一阵奇怪的喘息声，深呼吸了好久就是不说话。春雨缩在被窝里尽量压低声音：“喂，请说话啊？你是谁？”

又等待了几秒钟，对方终于回答了——“你好，小枝。奴家名为胭脂。”

“小枝？”

春雨又被震住了，一开始她还没有反应过来，后来才想起“小枝”是自己昨晚输入的昵称。电话那端女声的腔调依然非常古怪，她就是屏风里的女人吗？与昨天半夜的典妻相比，胭脂又多了几分古典气息，真的宛如几百年前的古人。

“你听到过深夜里的笛声吗？”

“不，请不要再说了，我知道你要告诉我的故事是什么。”

手机沉默了一会儿，突然又冒出了刚才的声音——“小枝，你最好的朋友死了，对吗？”

听到这里，春雨心里又是一阵发抖：“你怎么知道的？”

“我当然知道，你的朋友叫清幽。”

说话的腔调极为怪异，不像是从人的嘴巴里说出来的。被窝里的春雨已是又惊又怕，但还是大胆地问：“你知道清幽？她为什么会死？求求你告诉我。”

电话那端停顿了片刻，忽然吐出了一句不男不女，宛如泰国人妖般的声音——“拔……舌……”

刹那间，春雨感到自己的嘴里一阵发涩，刚想要发声说话，牙齿居然咬到了舌尖上，让她疼得差点惨叫了起来。手机依然贴着她的耳朵，传来冷冷的话音——“现在你知道清幽的痛苦了吧。”

霎时，春雨已经说不出话来了，自己只是轻轻咬了一下舌头，已经疼得不行了，清幽居然活生生地把自己舌头咬断，那该承受多大的痛苦啊？

等到春雨明白这句话的时候，对方却已经结束了通话。

这时她才注意到刚才的电话号码，依然是：XXXXX741111。

当舌头上的痛苦渐渐释放出来，春雨的脑子也清醒了许多——躲在电波那头的人究竟是谁？难道真是“典妻”或屏风里的“胭脂”吗？

春雨想到这里时，短信铃声突然响了起来。

这是今夜最后一条短信——“你已通过地狱的第2层，进入了地狱的第3层。”

地狱的第三层

子夜十二点半。

春雨在收到最后一条短信后，手机就再也没有动静了。

舌尖依然疼得厉害，她强忍着把头探出了被窝，寝室里漆黑一片，看不清对面的南小琴和许文雅。只希望刚才被窝里的手机通话，没有把她们给吵醒。

春雨把手机放在头边，贪婪地深呼吸了几下：刚才躲在被窝里看手机，差点没把自己给闷死。她许久才让自己平静下来，虽然舌尖还是隐隐作痛，但总算是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但春雨的睡眠只持续了几小时，大约在凌晨三四点钟的时候，她又悠悠地醒了过来，只觉得有些尿急，小腹涨得难受。好不容易才睁开眼睛，窗外依然是黑漆漆的，平时她很少半夜起床上厕所的，所以又硬憋了好一会儿，直到实在忍不住了，才小心翼翼地爬下了床铺。

这时大约是凌晨四点，正是黎明前最后的暗夜，春雨没有注意对面的床铺，披上外衣静悄悄地走了出去。

女生宿舍楼的走廊正对着一排大树，到了夏天浓阴会伸进窗户来，冬天则会在墙上投射出奇怪的树影。春雨抱着自己的肩膀，看着走廊窗外的微光，那些大树都是光秃秃的，枯枝的影子映着她的脸，宛如戴上了一张面具。在冬夜凌晨的寒风中，她就像逃避猎人的小野兽似的，一路小跑着穿过走廊，闪进了最里层的厕所。

女生厕所里永远充满了滴水声，春雨对此实在是太熟悉了，但在半夜里听到这种声音，很容易会产生各种恐怖的联想。

厕所里的灯也从来没亮过，春雨只能听着滴滴嗒塔的流水声，小心翼翼地摸了进去。这栋楼已经很多年没翻修过了，厕所也是中国特色的“蹲式”，但用木板隔了一个个小间。

等春雨从小间里出来时，忽然听到身后的木板门里有某种动静，她的心立刻就提了起来，过去春雨常听学姐们说，这间女生厕所会闹鬼，这栋楼里许多女生宁愿憋整整一夜，都不敢在半夜里上厕所。也许是经历了太多的恐惧，春雨此刻变得大胆了许多，她静静地站在那扇木板门前，侧耳倾听着里面的声音——除了永无休止的滴水声外，似乎真的有某种喘息声，现在她可以确定，这扇门里藏着某个活物。

突然，木板门里响起了一阵短信铃声。

春雨立刻大着胆子拉开了门，在微弱的手机背光的照射下，果然有一个影子蜷缩在里面。

“谁？”虽然春雨的声音都有些变形了，但那个影子还是回答说：“是我。”

一个细嫩的小女生的声音，春雨立刻就听了出来：“你是许文雅吗？”

“对。”许文雅几乎是哭着说话的，她缓缓地从厕所小间里站了起来，她那小孩子般的体形，真像传说中蛰伏于厕所的鬼娃娃花子。春雨将她扶出了小间，看着她手里的手机说：“深更半夜的，你躲在厕所里干什么？”

手机背光总算照到了许文雅的脸上，她一脸惊恐地张望着四周的黑暗，嘴里喃喃地说：“猴子，猴子。”

看着她这副样子，春雨也吓了一跳：“猴子？你又看到猴子了？”

“猴子就在你后面。”

猴子在我背后？这句话立刻让春雨的后背冒出了冷汗，赶紧回过头看了看，却是一团漆黑，什么都看不清。春雨摇了摇头，抓住许文雅的肩膀说：“这里怎么会有猴子呢？你到底怎么了？”

这时许文雅似乎清醒了一些，她抽泣着说：“对不起，我只是害怕在半夜里收发短信，会把你们给吵醒，所以只能躲到厕所间里来。”

“你真是疯了！在大冬天的半夜里，跑到厕所来收发短信？”说到这里春雨就停住了，她没有说出传说厕所里闹鬼的后半句话。

“春雨，求求你，请不要告诉别人。”

伴随着令人恐惧的滴水声，春雨沉默了片刻后说道：“你在厕所里躲了多久？”

“大概从十一点钟起吧。”

“天哪，你已经躲在厕所四五个钟头了！就是收发短信吗？”春雨说话时牙齿都在发抖，她想到子夜时分自己也在收发短信，而那时许文雅正好躲在厕所里。

许文雅总算点了点头说：“是的，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反正……”

“反正什么？”但许文雅不再说下去了，从春雨手中挣脱了出来，立刻冲出厕所，瞬间不见了踪影。

春雨也紧跟在后面，穿过凌晨时分的走廊。然而，当她经过隔壁寝室门口时，发现这间寝室的房门是敞开着的。春雨觉得很奇怪，在这么冷的夜晚，房门大开着既容易着凉，也非常不安全。

于是，她好奇地把目光投向了门里——在这间寝室的一角，还亮着一盏床头灯，微暗的光线如鬼火般，照射着房间中央一个长长的人影。

那个人影似乎在缓缓摇晃着，在亮着暗光的寝室里，呈现出奇特的青色反光。但更让春雨吃惊的是，那个人影的双脚好像是离地的，距离地面大概有一米的距离，整个人就好像飘浮在半空中似的。

看着这幅怪异的景象，春雨的脑子里一片空白，怔怔地走进了这间寝室。终于，春雨看清了那个人影。

那是一个漂亮的女生，她穿着一件薄薄的白色睡裙，整个身体悬挂在寝室中央的半空中。在微暗的床头灯光下，可以依稀分辨出她的脖子上，缠绕着一根长长的丝带，而丝带上端则挂在吊扇的悬杆上，地上还倒着一把椅子。

吊死鬼！

这个女生上吊了！春雨完全被惊呆了，她怔怔地看着眼前的景象——美丽的女生被吊在电风扇底下，白色的睡裙如幽灵般摇摆着，一阵冷风吹进亮着微光的寝室，裙摆缓缓地飘荡，宛如另一个虚无的世界。

春雨终于认出了上吊女生的脸，这张熟悉的脸庞被微光覆盖着，表情又像哭又像笑。只是她的双眼瞪得大大的，似乎要从眼眶里跳出来——她看到了什么？

第二个女生死了。

在寝室里上吊自杀的女生叫素兰，跟春雨她们是同一个专业的，再加上又是住隔壁的寝室，所以平时她们非常熟悉。

当春雨发现她的时候，素兰已经彻底断气了。春雨立刻报告了学校，但老师还是非常怀疑她的话，等真的看见素兰吊在电风扇底下，老师也差点被吓昏过去。

确认素兰死亡以后，学校没敢乱动现场，依然保持着她上吊的姿势，并立刻通知了警方。

警察在天亮前赶到了现场，许多女生都被惊动了，钻出寝室来看热闹，但都被老师们拦了回去。南小琴和许文雅也很快听说了这件事。特别是许文雅，想起昨天凌晨自己还躲在厕所里，而在同一时间段，隔壁寝室居然有人上吊自杀，还是自己非常熟悉的人，心里禁不住发慌了。

至于自杀现场的寝室，当晚只有素兰一名女生，其他三名女生直到清晨才回来。她们自然都被老师狠狠骂了一顿，她们说自己昨晚八点就出去了，当时素兰坐在寝室里玩短信，看起来并无任何异常。

当警方进入寝室的时候，素兰依然吊在电风扇底下，白色的衣裙飘飘，凸出的眼球盯着每一个进来的人。

经过对现场初步的勘察，可以判定素兰确实是上吊自杀，排除了任何他杀的可能性。

春雨也又一次摆脱了怀疑。

短短数天之内，学校里两个女生死于非命，而每次都是被春雨第一个发现，难道天底下竟有那么巧的事情？她实在没有理由不被人怀疑。

被确定为自杀的素兰，终于被从电风扇上解下来，盖上白布抬出了女生宿舍楼。这时警戒总算解除了，女生们都从寝室里跑了出来，春雨也来到走廊上。但她发现大家都用恐惧的目光盯着她，想必春雨又一次发现死人的消息，已传遍所有女生的耳朵。

在众人惊恐的目光中，春雨只能低着头走到隔壁寝室门口。她发现房门依然开着，但没有一个人敢进去，在这间刚刚死了人的寝室里，有一个男人背朝门站着。

忽然，那男人回过头来，看到了春雨的眼睛。

这个男人的年纪不会超过二十九岁，长着一张表情冷峻的脸庞，还有一双锐利深邃的眼睛——春雨认识这个男人。

他就是叶萧。

如果你读过《荒村公寓》，一定会记住里面那位叶萧警官。在春雨被送进精神病院的那段时间，叶萧曾经多次去看过她。这个奇迹般地恢复健康的女大学生，曾经给叶萧留下过深刻的印象。

叶萧也立刻认出了她：“春雨？你怎么在这儿？”

春雨不敢走进去，倚在门口紧张地说：“我……我就在隔壁寝室。”

显然，叶萧对于巧遇春雨感到很意外，但他马上就恢复了平静：“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脸色那么苍白。”

“也许……也许是因为我……第一个发现了素兰出事。”

“你？是你第一个发现了者？”叶萧自己也摇了摇头，原来世界真是太小了，“原来凌晨经过走廊的那个女生就是你啊，你一定被吓坏了吧。”

春雨点了点头，指了指寝室里面说：“你发现了什么？”

“现场勘察已经结束了，确认死者是上吊自杀，我想我已经没有必要再留在这里了。不过，我在地板上发现了死者的手机，屏幕上显示有一条未读短信，我看了看那条短信。内容非常奇怪，是一个英文词组：GAME
OVER。”

GAME OVER？

瞬间，这个英文词组如电流般贯穿了春雨的全身，眼前立刻浮现起了清幽出事的那晚，她在清幽的手机上看到的那条短信，同样也是“GAME OVER”。

难道说素兰的死，与清幽的死存在某种联系？一个是上吊自杀，一个是嚼舌自杀，死亡时间都是在凌晨时分，死后都收到了这么一条神秘的短信。所有这些事情都不是孤立的——春雨的心跳立刻加快了，她立刻联想到了一种更危险的可能性。

叶萧敏锐的眼睛立刻发现她内心的变化，他走到春雨跟前说：“你有什么心事？”

他的眼睛总能使人产生一种安全感，但春雨在犹豫了片刻后，却做出了另一个决定。她摇了摇头说：“不，我只是有些害怕。”

但这骗不过叶萧的眼睛，叶萧已经一目了然了，她还隐瞒着一些重要的事情。但叶萧很聪明地转移了话题：“已经半年过去了，现在你一切还好吧？”

“我——”春雨不知道该怎么回答，难道该说“我现在的精神快崩溃了，快点送我去精神病院检查”吗？

“但愿你一切都好，如果发生什么事，请立刻打我手机，我会尽全力帮助你的。”

叶萧微微一笑，目光却像利剑一样指着春雨，仿佛她的身体里藏着某个鬼魂。

在叶萧警官离开学校以后，整整一天都没人和春雨说话。她一个人孤单地坐在寝室里，心乱如麻地思考着这几天的事，论文根本就没法再写下去了。

晚上，许文雅一个人回到寝室。南小琴不在，她可能被隔壁寝室发生的自杀事件吓坏了，住回自己家里去了。而隔壁寝室连一个人影都没了，三个女生不敢睡在死过人的房间里，也都纷纷编造理由逃回了家。

白天，整栋女生宿舍楼都在议论，但谁都想不出素兰为什么要自杀。她平时的性格很开朗，无论学习还是家庭都挺正常的。又有人猜测她是因为谈恋爱才自杀的，但学校坚决否认这种为情而死的说法。

最让这些女生们害怕的是，短短数天之内，已有两个人离奇地死亡了，明天是否还有第三个呢？

而她们中最感到恐惧的人是许文雅。

此刻，窗外的寒风继续呼啸，许文雅蜷缩在寝室里发愣，双眼呆滞地望着前方，就好像精神病人似的。春雨已经冷静了许多，她坐到许文雅身边安慰着她。但许文雅的耳朵仿佛聋了，任凭春雨说什么都没反应。忽然，许文雅的目光似乎恢复了正常，她冷冷地看着春雨的眼睛，吐出两个字：“猴子。”

又是猴子？春雨有些无奈地说：“你能不能说点别的？”

“春雨，你是不是以为我疯了？”不等春雨回答，许文雅就抓住了她的手，轻声地说，“不，我没有疯，我只是非常害怕。”

“你别害怕，我是你的室友，会陪伴你一起度过恐惧的。”

许文雅抓着她的那只手更加用力了，真不知道她小小的身体里，哪来那么足的力气。这时，她小心翼翼地看了看四周，就像防备有人偷听似的，轻声地说：“我跟你说一个故事吧。”

如果说故事能让许文雅放松心情，春雨觉得也不错：“你说吧，我仔细地听着呢。”

许文雅深吸了一口气，似乎已酝酿了很久：“这是一个真实的故事——在我大一那年的暑假，我和几个高中同学一起去黄山旅游。那里确实是个好地方，我们是跟着旅行社去的，几乎把周围每个景点都玩遍了。我们住的宾馆在山里，环境非常幽静，那天从景点回来以后，我到宾馆后面的山坡下走了走。我看到地上有一个铁笼子，里面关着一只小猴子，那只小猴子看上去非常可怜，像个没断奶的小孩子似的，用一双大眼睛看着我。我发现小猴子居然流眼泪了，它双爪抱着铁笼子的栏杆，喉咙里发出可怕的悲鸣。突然，我又听到了一阵吓人的嘶叫声，原来在山坡上还有一只大猴子，它盘踞在一棵大树上，仿佛用恶狠狠的目光盯着我。”

出于女孩子特有的同情心，春雨情不自禁地说了出来：“它一定是小猴子的妈妈吧？”

“当时我也是这么想的，它看到自己的孩子被关进笼子，肯定非常悲伤和愤怒。我被猴子的吼叫声吓坏了，赶紧逃回宾馆房间。当天晚上，我们旅行团吃了一顿当地的特色菜，其中有一道菜叫‘黄金大脑’。我们每个人都吃了一小口，吃到嘴里味道怪怪的，不知道是用什么原料做的。”

“黄金大脑？”春雨心里突然“咯噔”了一下，立刻就猜到了几分。

许文雅满脸痛苦地说：“吃完以后我们才知道，那道叫‘黄金大脑’的菜，实际上就是猴脑……”

“是那只小猴子？”

“对，一想到自己吃了那只小猴子的脑子，我立刻就呕吐了起来。那天晚上，我差不多把胃液都要吐出来了，可还是感觉无比恶心，我想更多的还是种负罪感吧。更可怕的事情在半夜里，窗外传来令人毛骨悚然的吼叫声，我睁开眼睛，看到窗玻璃上贴着一张毛茸茸的面孔，还有一双发红的大眼睛，和一对白森森的獠牙——原来是那只大猴子，它竟然趴到了宾馆的窗玻璃上，对我们疯狂地吼叫着。”

瞬间，春雨的脑子里也呈现出了这样一幅恐怖的画面。

“那晚旅行团所有的人都吓坏了，大家决定第二天早上就离开这个地方。清晨，我们坐着旅游中巴离开宾馆，当车子穿梭在盘山公路上时，路边大树上突然出现了一只猴子，它竟然跳到了我们的车子上，趴在车窗外对着我们吼叫着。所有人都吓得魂飞魄散，司机想要将猴子从车上甩出去，就连续打了几下方向盘，却一不小心开出了公路，整辆车都翻到了树林里——也许是我命不该绝，在千钧一发的关头，我身边的车窗玻璃被撞碎了。加上我的体形很小，才从破碎的车窗中逃出来。而其他人都被座位卡住了。当我爬到公路上求救时，那辆旅游中巴就在森林里爆炸了——那真是一场噩梦，除了我死里逃生以外，其他十三个人都死在了车里。”

“太不可思议了，居然是一只猴子造成的。”春雨想，原来动物间的母子亲情，也是与人类相通的，而动物的复仇往往比人类更加可怕。

“但我并不恨那只大猴子，因为我们吃了小猴子的脑子，犯下那么大的罪行，它才会来为自己孩子报仇的。那次事件之后，大家都说我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但我却依然感到非常害怕。那只黑夜里吼叫的猴子，成为了我永远的噩梦。已经两年多过去了，我把那件事埋藏在心底，没有告诉大学里任何一个同学。”

“既然如此，现在为什么要说给我听？”

许文雅露出了绝望的表情：“因为我已经别无选择了，我知道那只大猴子并没有死。所有吃过那只猴脑的人，都必须要偿命。就算我上次逃过了一劫，但它迟早都要来找我报仇的。最近这几天，我已经看到那只大猴子好几次了，它吊在窗外对着我笑，那是世界上最恐怖的笑容。”

“别胡思乱想了，猴子不可能跑到校园里来的。”春雨觉得许文雅的思维又有些乱了。忽然，她想起了今天凌晨在厕所里的那一幕，“许文雅，能不能给我看一看你的手机？”

“你想干什么？”许文雅立刻警觉地抓紧了自己的手机。

“我发觉这几天，你也在没日没夜地发短信，是不是？”

“这是我自己的事情，你管不着。”她把头别了过去，不再看春雨的脸了，房间里的气氛一时有些紧张。

春雨只是轻叹了一声，实在不知道还会发生什么事。

此刻，窗外掠过一阵奇怪的风，一根枯枝断落到了窗玻璃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这晚不到十一点就熄灯了。

春雨没有缩在被窝里，而是在黑暗中睁大了眼睛。不知道对面的许文雅睡着了没有，这几天发生的事情，把这两个女生折磨得心惊胆战。

越是如此，春雨就越是不敢睡着，因为她正在等待……

子夜十二点。

短信铃声准时响起了。

果然又是那个神秘的号码：XXXXX741111。

现在铃声已经非常轻微了，应该没有把对面的许文雅吵醒。

春雨立刻阅读了这条短信——“你已进入地狱的第3层，离开荒村进士第的小楼，将选择1：大厅；2：地宫”。

这回春雨犹豫了一下，大拇指颤抖着按下了“2”。

她选择了“地宫”。

刚回复出去不到几秒钟，第二条短信就到了——“你走入荒村进士第的一个房间，墙壁中藏着一条暗道，你提着煤油灯走入暗道之中。你在地下走了很长的路，一直来到地下迷宫的入口——”迷宫？

春雨看着这条短信愣住了，不知道自己还会“走”到哪里去。

紧接着短信铃声又响了，但让她感到意外的是，这次并不是一条短信，而是一条需要下载的程序。犹豫了一会儿，春雨还是把这条程序下载到了手机里。

很快，手机屏幕上就出现了一组动画，她平时很少玩这种手机程序的，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了。

屏幕上的动画呈现出幽暗的色泽，但效果却极为逼真，仿佛是用摄像机拍出来的。春雨试着按了几下方向键，动画果然动了起来，看起来像是在一条地道里走路，没走多远就遇到一个岔路口，只能选择其中一条路。看到这里春雨已经明白了，原来这就是迷宫的动画。通过手机的方向键操纵动画，好像自己真的走在地下迷宫似的。

春雨在动画里足足转了半个小时，其中还撞进了好几条死路。直到她按得大拇指都发酸时，动画里突然出现了一道大门，她径直向前“走”出了大门，屏幕上的动画就一下子消失了。

“我走出迷宫了？”还没等春雨明白过来，短信铃声就又响了起来。这回她还是没有想到，进来的居然是一条彩信。拇指赶紧按了几下，便接收到了一幅彩信图片，在图片下还附着一段文字：“你已经走出迷宫，你得到了一幅画作为奖励。”

春雨立刻打开了图片，在不大的手机屏幕里，渐渐显示出了一幅图画——从颜色上看应该是幅油画，但因为屏幕实在太小了，似乎更像是画的一部分。春雨看到的画里有一个金发的西洋女子，她双手反绑被吊在一棵大树上，树下燃烧着熊熊大火，火焰灼烤着她的双脚。

难道这就是地狱？

这幅画让春雨感到恶心，她紧紧地抓住床沿，退出了这幅彩信图片。她大口喘息了几下，收到了最后一条短信——“你已通过地狱的第3层，进入了地狱的第4层。”

地狱的第四层

清晨七点，春雨悠悠地醒了过来。她摸了摸自己的脑袋，已经很久都没睡得这么沉了。

当春雨从上铺爬下来以后，却发现对面的许文雅不见了。她摸了摸许文雅的被窝，似乎还留着几分余热。

她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来不及梳头就打开了寝室房门。外面的走廊如冰窖一样冷，清晨的寒风直往她的内衣里吹。

突然，一声凄厉的惨叫从女生厕所方向传来，春雨的心也被揪了起来，立刻把头探向了那个方向。一个女生惊慌失措地从厕所跑了出来，披头散发的样子煞是可怕。当她跑到春雨的寝室门口时，被春雨一把拦住。春雨认出了这个女生，也是她们同一专业的同学。那女生看到春雨的脸后，更加恐惧地叫了起来，就像是见到了鬼似的。被别人当成扫帚星的滋味可不是好受的，春雨强忍着心里的痛苦，狠狠地抓着对方的肩膀问：“在厕所里看见了什么？”

那个女生睁大了眼睛说：“鬼……厕所里有鬼……”

难道厕所闹鬼的传说是真的？春雨的手上松了一下，那女生趁势摆脱了她，飞快地跑出了走廊。

春雨看了厕所的方向一眼，披上外套便冲了出去。

穿过冬天早晨寒冷的走廊，春雨一路跑到了厕所门口。她先在外面大叫了几声“有人吗”，但里面没有丝毫反应，她便小心翼翼地走了进去。厕所里似乎没有人，依然充满了永无休止的滴水声。但全部六个隔间的木门都关着，不知里面有什么东西。

春雨作了个深呼吸，让自己渐渐平静下来，然后推开了第一扇门，却发现里面空空如也。

然后，她依此推开了其余的几个门，里面都没有异常的情况。

现在只剩下最后一扇门了。

面对着这扇斑驳失修的木板门，春雨的心跳莫名其妙地加快了，好像传说中的花子就躲在里面似的。

终于，她大着胆子伸出手，缓缓推开了最后一扇门。门里蹲着一个长头发的女人。

春雨看不清她的脸，只看到一头乱发蓬松着，覆盖着纯白色的睡裙，就像隔壁素兰自杀时穿的衣服。

如果你没有提防地推开门，乍一看到这样一个人蹲着，大概也会被吓个半死吧。

突然，那个人缓缓抬起了头来，半边脸都被乱发遮蔽着，只露出一只眼白多于眸子的眼睛——厕所恶鬼？

但春雨立刻就认出了她。那根本就不是鬼，而是活生生的许文雅。她大叫着许文雅的名字，但没有任何作用，许文雅依然蹲在里面，冷冷地用一只眼睛看着她。春雨实在受不了了，一把将许文雅拉出来。

许文雅娇小的身形依然缩成一团，披散的长发盖住了脑袋，好像没有脸似的。厕所里的滴水声让人心烦意乱，春雨只能将许文雅扶出了厕所。几个走到厕所门口的女生，看到她们这副样子，都被吓得尖叫着逃回了寝室。春雨总算拨开了许文雅脸上的头发，露出了那张小女孩似的脸，一双惊恐的大眼睛正盯着她，似乎她身后站着什么个东西。

“猴子！猴子！”许文雅终于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尖叫，那声音似乎已不再属于她自己了，而是从另一个空间发出的。

在这一刹那，春雨忽然想到了半年之前，自己亲身体验的可怕一幕，难道许文雅也……

此刻，许文雅的双手拼命地挥舞着，终于挣脱了春雨的搀扶，向走廊的另一边跑了过去。春雨看着她那小小的身体，飞奔起来的样子真像个猴子。几个女生可能是被吵醒了，可刚走出寝室就被许文雅撞倒在地。春雨已经没有力气再追了，她只能靠在走廊的窗前，眼睁睁地看着许文雅跑出了女生宿舍楼，边跑边发出怪叫，把周围的女生们都吓了一大跳。

当许文雅跑到前面的食堂时，正好撞上了一个身材高大的男老师。老师立刻用粗壮的手臂揽住了她，任凭她怎么捶打都无法挣脱。这时食堂里许多学生都走了出来，像看精神病人一样看热闹。

在几个学生的帮助下，老师紧紧抓住许文雅，将她从春雨的视线里带走了。许文雅真的疯了吗？

春雨回头看了看走廊，许多女生都将头探了出来，对着她指指点点的。春雨无地自容地低下了头，但她没有回寝室，而是又奔向了厕所。

因为她想弄清楚，刚才许文雅在厕所里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一下子变得如此可怕？

回到充满滴水声的厕所里，春雨再次拉开了第六个隔间的门。她记得许文雅就蹲在这个位置，低着头好像在看什么东西。

果然，在水槽边的水泥蹲台上，有一只银色的西门子手机，春雨立刻就认了出来，这是许文雅的手机。

春雨拿出几张纸巾，包上那只手机捡了起来，手机屏幕上还在发光，显示有一条未读短信。

轻轻按动拇指，春雨颤抖着读出了这条短信：

“GAME OVER。”

许文雅确实疯了。

清晨，老师们把她送到了学校医务室，但她一直都在胡言乱语，嘴里不停地叫着“猴子”。学校实在没有办法，只能把许文雅送进医院。

经过医生初步诊断，发现许文雅已经患上精神分裂症，必须住院进行治疗。老师们又一次来询问春雨了，几个人围着春雨问了一整个上午，虽然她把情况全都说了出来，但他们还是不太满意，无法解释许文雅为什么会突然发疯。甚至有人怀疑，是不是因为春雨在半年前，也曾经发生过类似的事情，所以像瘟疫一样传染给了同寝室的许文雅？

当然，这种想法是非常可笑的，精神上的疾病怎么可能传染呢？不过，人类恐惧的情绪确实是可以传染的。是不是因为室友清幽的自杀，而使许文雅产生了强烈的恐惧心理，进而导致了精神分裂？虽然这是最大的可能性，但许多人相信还有别的原因。这个原因就像幽灵似的隐藏在女生宿舍楼的某个角落，让这些女孩子们胆战心惊。

下午，老师们终于离开了，春雨就像刚被释放的犯人似的，趴到窗前大口呼吸，仿佛已失去自由很久了。

许文雅此刻在医院里做什么呢？是在不停地说着“猴子”，还是沿着房间墙壁绕圈？春雨再也不想回忆起那段经历，但谁又遗忘得了呢？

是的，春雨能够理解许文雅，知道她是为什么而发疯的。但唯一的谜团是——许文雅手机上最后那条短信：“GAME OVER”，它究竟扮演了什么角色？

而那条短信的发件人，则是一个春雨熟悉的号码：XXXXX741111。

春雨立刻就惊呆了，她赶紧查了查这部手机上的其他短信，却没有一条能够保存下来，只剩下这最后一条了。

现在这只手机就在许文雅的柜子里，连同她留在寝室里所有的东西，都要等待学校和她家长的处理。

春雨担心的事情，终于成为了事实。在清幽出事的那晚，春雨也在清幽的手机上，亲眼看到了同样内容的短信。而昨天叶萧警官也告诉她，在素兰上吊前留下的手机里，也有这样一条“GAME
OVER”的短信。

GAME OVER＝游戏结束。

对，正如清幽死了是“GAME OVER”，现在许文雅疯了也是“GAME OVER”，接下来还会有谁“GAME OVER”呢？

显然，这些神秘短信都是出自同一个号码，而在半夜带着春雨进入“地狱”漫游的，也是这个号码“XXXXX741111”。如此推理下去，清幽和素兰的死，还有许文雅的发疯，都应该与这个号码存在重要的关系。

而春雨每夜都会被这个号码带入“地狱”，进行着一种类似于短信GAME的漫游。想到这里，她禁不住浑身发抖，回头看看自己的寝室，总共四个女生，已经死了一个，现在又疯了一个，某种可怕的气息真的像瘟疫一样，弥漫于这里的每一个角落。

她猛然瞥见自己床头的一本书，就是她从图书馆借来的《人类早期文明的地狱传说》。

这两天来的可怕经历，使她没有丝毫的心情看这本书，现在她又随手翻了几页，实在是一点都看不下去了。春雨想到了她的承诺，还有一个人等着看这本书呢，既然自己没法看，那就快点给人家看吧。

春雨当然不会忘记那个人——到美术系找高玄。

于是，她尽量让自己忘掉上午的不快，捧着那本书跑出了寝室。

这所大学总共有上万名学生，几十个系，整个校园大得像个迷宫。

至于美术系，春雨还从来没有去过。她在路上问了好几个人，花了半个多小时，才找到了位于学校另外一头的美术系。

美术系大楼看上去非常气派，建筑材料和设计都是后现代风格的，门前摆着许多现代雕塑，进出的都是些颇具艺术家气质的俊男靓女。如此相形之下，春雨她们系实在是太寒酸了。

这时春雨有些后悔了，自己真应该穿一件最好的衣服出来，也能配得上这里的档次。她低着头走进大楼，迎面正好是一个画展的广告。原来这里正在举办一个学生画展，免费向大学生开放。

这栋大楼设计得过于前卫了，以至春雨找不到其他的路，似乎只有通过画展的大厅，才能走到里面去。

春雨小时候挺喜欢画画的，中学时候受到漫画的影响，特别喜欢画卡通女孩。读了大学以后，忽然觉得自己实在太幼稚，就再也没碰过动漫了。至于美术系里所谓的“高雅艺术”，她只有敬而远之的份了。

春雨缓缓走进大厅，两边墙上挂了许多画，分别有柔和的灯光打在上面，下面还有文字简介。看起来这个画展还是挺正规的。

只是她实在看不懂那些画，大部分画的内容过于抽象了，纯粹是无意义的色彩堆积，似乎只有看不懂才是艺术的同义词。

今天的画展特别冷清，可能前几天大家都已经来过了，大厅里总共也没几个人，春雨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的脚步声。她没心思看下去了，一直走到大厅的最后，视线里忽然掠过了什么东西。于是，春雨缓缓把头转向了一边，看到墙上挂着的那幅画。

这是幅大约一米见方的油画，画面上部画着黑色的云朵，云下是暗色的山峦，山峰如刀削般耸峙着，山坡上似乎还覆盖着浓密的黑色森林，一副欧洲中世纪寒冷森林的景象。画面中部是十几棵干枯的大树，没有一片叶子的枝桠，奇形怪状地扭曲着伸向天空，每棵树上都吊着好几个人，全都是欧洲人的体形和外貌，大部分人几乎都没有穿衣服，体现了欧洲人体美术的传统。在树下燃烧着熊熊烈火，每个吊在树上的人，都痛苦无比地忍受着火焰烧烤，有的人脚已经被烧掉了，还有的人身体被烧成了枯骨。

就在这幅画的右下角，春雨看到一个西洋女子被吊在树上，双手反绑，金发披散，烈火正烧着她的脚底板。

就是这幅画！

春雨立刻掏出了自己的手机，打开了昨天半夜里收到的那幅彩信图片。然后，她再仔细对照了一下墙壁上的画。没错，彩信里的那幅画，就是眼前这幅画的右下角局部，一模一样，应该是用相机拍出来的。

昨晚收到的这幅彩信，是作为她通过地下迷宫的“奖励”，为什么要选取这幅画的局部呢？

这个意外的发现，让她的心跳骤然加快了。

春雨又仔细地看了看墙上的画，无论颜色还是轮廓，都呈现出一种阴森的气息。在幽暗的油画光线下，每个人物都在遭受痛苦，给观众以强烈的视觉冲击力，至少春雨在瞬间就被震惊了。

整个画展大厅更加寂静了，周围似乎也没有其他人，春雨悄悄地吁出了一口气，然后小心地走到画幅的跟前。

在画框的下面还有一段文字简介：《地狱的第3层》（意）马佐里尼，临摹：高玄。

瞬间，春雨倒吸了一口冷气，这幅画的名字居然叫《地狱的第3层》，而昨夜她刚在短信里通过了“地狱的第3层”。怪不得要把这幅画的局部，作为给她的“奖励”了。“（意）马佐里尼”应该就是作者了，不过春雨从没听说过这个画家。

但更让她感到意外的，是后面打出的“临摹：高玄”几个字。她今天来美术系找的那个人，不就是叫高玄吗？

难道眼前这幅油画，真是在图书馆里认识的那个男子临摹的吗？说不清是惊讶还是兴奋，春雨捂住了自己的嘴巴，生怕发出声音打破了这里静谧的气氛。

但春雨还是忍不住，伸出手摸了摸这幅油画。

当手指碰到画面的一刹那，只感到某种触电般的感觉，通过手指流遍了全身。

与所有的油画一样，画的表面是凹凸不平的，那是厚薄不同的颜料留下来的，就像是在触摸一个老人的皮肤，充满了岁月的褶皱。

正当春雨着魔般地抚摸着这幅画时，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小姐，对不起，画是不能用手摸的。”这是个年轻男人的声音，语气还算比较平和。

春雨立刻把手缩了回来，满脸羞愧地低下了头。是的，她刚才忘记了画展的规矩，就是“只能用眼，不能用手”。

对方走到了她的身前，停顿了一下说：“不好意思，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我是不是认识你？”

春雨不明白他的话是什么意思，只能缓缓抬起头来，终于看清了他那双重瞳般的眼睛。

居然是他——图书馆里遇到的那个男子，他长着漂亮的双手和脸庞，还有一对深邃明亮的诱人之眼。

他的名字叫高玄。

高玄也看清了春雨的脸，立刻微笑了起来：“原来是你啊？怎么有兴趣来看我们的画展？”

“实在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用手的……”不知为什么，春雨一下子变得非常紧张，她指了指身后的油画说，“我只是有些情不自禁，忘记了不能用手触摸的规矩。”

“算了吧，反正是临摹的仿品，值不了几个钱。不过，如果是价值连城的真品的话，那你可就有大麻烦了。”

春雨脸又红了，她拿出手里的书说：“我是来把这本书交给你看的。”

“原来是这本书啊，我都快把它给忘了。”他从春雨手中接过了这本《人类早期文明的地狱传说》，“你真厉害，这么快就看完了啊？这可不是适合女孩子看的书。”

听了他最后两句话，春雨的脸更加红了：“其实，我没有看懂这本书，我想还是你更需要它吧。”

高玄又微微一笑，嘴边的酒窝露了出来。春雨的心跳得更厉害了。

忽然，春雨想到了什么，指着那幅画说：“它真是你画的吗？”

“这幅画是我在欧洲的美术馆里临摹的。原画作者是意大利画家马佐里尼。”

原来他还去过欧洲画画，春雨在心里暗暗赞叹他可真厉害，但语气里却没显露出来：“为什么要叫《地狱的第3层》呢？这个名字怪吓人的。”

“这里面有特殊的原因。说来话长，下次我慢慢说给你听吧。”

还有下次？春雨微微点了点头，一定还会有下次的。

这时，高玄盯着她的眼睛说：“其实，我已经在后面观察你很久了。我看到你静静地站在这幅画前，你身上黑色的外套感觉很冷峻，正好与这幅画的色彩互相映衬。你可能没有注意到，灯光正好照到你的侧面，在这个角度产生了很特殊的光影效果，就像有一层油画里的圣光，笼罩着你身体的轮廓。而你凝视着画面的目光，像极了文艺复兴时期油画中的那些女子，古典而沉静地面对着画家。所有大师级的作品，都是因为模特那令人着迷的眼神，才会被创造出来的。”

听着高玄滔滔不绝地说了那么多话，春雨越发感到难为情了。她向来是直面他人评价的，但面对眼前的这个男人，春雨却变得与过去判若两人，紧张地回答：“对不起，我已经把书给你了，我能走了吗？”

“当然……”高玄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说，“也许是我话说得太多了吧，真不好意思。也许是我对油画过于投入了，每当我看到一个女孩子，就会联想到她们坐在画架前的样子，而你刚才看画的样子，简直又是一幅油画杰作。”

“谢谢你。还从没人这么夸奖过我呢。”春雨也微微笑了笑，转身便向大厅外面走去。

高玄跟在她后面问：“对不起，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我叫春雨。”说话时她并没有回头，继续向前走去。

“是春天的绵绵细雨吗？”高玄的话让春雨心里微微一颤，把女孩子的名字说得如此富有诗意，想不动心都不行。但她还是继续低着头，一路小跑着出了美术系的大楼。这时候，有两个漂亮的小女生走进大楼，正好遇到了高玄，她们立刻兴奋地叫了起来：“高老师好！”

但高玄只是微笑着点了点头，两个小女生娇滴滴地看着他，而他的表情又恢复了严肃，让她们自讨没趣地走开了。这一幕全让春雨看在了眼里，她原本还以为高玄是个研究生，却没想到是美术系的老师，说不定还是个学院派画家吧。

春雨又想到了与清幽一起去鬼楼的那天，许文雅和南小琴说去美术系看帅哥了，她们所说的那位帅哥“高老师”，应该就是眼前的高玄了。

怪不得，他还挺有女人缘的。

现在是什么时候了，怎么还在胡思乱想啊？春雨暗暗嘲笑了自己一把。趁着天色还没暗下来，她小跑着离开了美术系。

晚上。

春雨一个人坐在寝室里，呆呆地看着左右的床铺，随着清幽与许文雅的离去，两边的下铺都空了。春雨忽然想到了南小琴，此刻她到哪里去了呢？

这时寝室门被推开了，一个瘦高的女生出现在了面前。

“南小琴？”

刚刚想到她，她就出现了，春雨感到非常意外。但今天发生了这么多事，她不知道再说些什么才好。南小琴面色凝重地走进来，看着本该属于许文雅的床铺说：“我已经知道许文雅出事了。”

“对不起，我……”

“你不要解释了，这件事谁也解释不了，或许就像鬼楼一样，永远都将是个谜。”南小琴看着春雨的眼睛，目光总算柔和了下来，“春雨，搬出这个寝室吧，我能感觉到这房间不干净，一定隐藏着某个鬼魂。”

大学里的女生总是流传着各种鬼故事，南小琴对此也一直深信不疑。但经历过荒村的春雨却摇了摇头：“不，我不能离开这里，为了清幽和许文雅，我一定要查出那个秘密。”

“什么秘密？”

“地狱的第19层是什么？”

南小琴的表情一下子凝固住了，她也想起了那天半夜里，清幽在寝室里转圈之后说出的话。她又看了看清幽的下铺说：“你的意思是——这个问题与清幽的死有关？”

“对。这些天我一直都在思考，地狱的第19层究竟是什么？”

“平时我们常说十八层地狱，还从来没听说过有第十九层地狱啊。

如果你一定要得到答案，除非自己到地狱里走一次。”

“清幽不是已经去那个地方了吗？”

“别胡说了。”南小琴打断了她的话，然后爬到了自己的上铺说，“我是回来收拾一些东西的。最近我准备请假几天，住回到自己家里去，反正我家离学校很近。如果我继续住在这里的话，迟早会和许文雅一样变成精神病的。”

南小琴很快就从上铺下来了，带下了一个大包。她走到寝室门口说：“请不要打我手机，我看到你们的号码都怕了。”

春雨还想对她说什么，但南小琴头也不回就走了，只剩下一股冷风吹进来。

“她们都走了……”独自一人坐在寝室里，春雨抱着头轻轻抽泣，就像个被所有人抛弃的孤儿。此刻，她多想有个人能陪她说说话啊，寂寞是漫漫长夜中最大的敌人。

忽然，她想到了高玄的眼睛。

不，春雨猛地摇摇头，她要忘掉那双眼睛，快点睡觉吧，不要再胡思乱想了。

在给手机充了值之后，春雨就匆匆熄灯睡下了。也许是今天实在太累了，不一会儿就睡着了。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急促的手机铃声响起，将她从睡梦中吵醒了。

缓缓睁开模糊的双眼，天花板漆黑一团，春雨只感到一阵头晕，拿起手机一看，果然还是那个号码：XXXXX741111。

现在是子夜十二点。看着这个神秘的号码，春雨有些绝望地叹了口气，难道它真的是噩梦，纠缠上了自己吗？

于是，她的拇指静止住了，究竟看不看这条短信？还是立刻就把它给删除了？犹豫了好一会儿之后，春雨的拇指代替她做出了回答，打开了这条短信——“你已进入地狱的第4层，顺利通过荒村进士第，将选择1：德古拉城堡；2：兰若寺；3：牙买加旅店；4：幽灵客栈。”

看着这条短信，春雨实在没有想到，曾经令人心惊胆战的荒村进士第，就这么顺利地通过了？

然而，接下来她要面对的这四个地方，可能要比荒村更为可怕。但她已经无路可退了，踌躇再三之后，选择了“3：牙买加旅店”。

就和前几天一样，春雨很快就收到了短信回复，带着她进入了十九世纪初的英格兰南部，代替了小说的女主人公——玛丽·耶伦。

她穿越时空隧道，独自走过恐怖的荒原，在子夜十二点钟，敲响了牙买加旅店的大门。

牙买加旅店在地狱里开张了。

今夜，春雨住进了牙买加旅店……

半个小时以后，当春雨的拇指又酸又疼时，她终于收到了最后一条短信——“你已通过地狱的第4层，进入了地狱的第5层。”

地狱的第五层

天还没有亮。

叶萧看着窗外一座座高楼，在黎明前的黑夜中闪烁着零星灯光，宛如中世纪的森林不时发出鬼火。

已经整整一夜没睡了，别的男人在这种时候通常会抽上一支烟，但叶萧却泡了一杯极浓的茶，苦涩的茶水通过舌头与喉咙，支撑着他疲倦到极限的神经。

桌子上放着一部银色的手机，这种小巧玲珑的样式虽然廉价，但很受女孩子的喜欢。

这部手机的主人叫素兰，曾是人见人爱的女大学生，但在前天凌晨，却在自己的寝室里上吊自杀了。谁都说不清她为什么要寻死，但既然已经确定是自杀，那也就没有警方的事了。但是，叶萧警官在自杀现场，发现了死者留下的手机，正因为这部手机上的一条短信，将他带入了最不可思议的悬疑地带。

现在，叶萧再度拿起这部手机，用拇指按了几下键盘，打开了最后一条短信：

“GAME OVER。”

他已经盯着这个词组很久了。小时候他也喜欢玩电子游戏机，每当游戏失败以后，屏幕上就会出现“GAME OVER”的大写英文，表示游戏已经结束了，必须重新开始。

眼前的这条“GAME OVER”的短信，收到时间正好是凌晨两点，而这部手机的主人，很可能是在这个时间段上吊自杀的。

在死亡的时候收到这样一条短信，是否意味着来自地狱的丧钟呢？

叶萧瞬间推出了一个公式：死亡＝GAME OVER＝游戏结束

难道手机主人素兰的自杀，实际上是一场游戏的结束？

叶萧想到了小时候打游戏时，自己的化身勇敢地穿越关卡，被游戏里的敌人乱枪打死，屏幕上就会立刻出现“GAME OVER”。

可游戏毕竟是虚拟的，无论在电脑里还是手机上，都不存在真正的死亡。如果有一种神秘游戏，真的能使玩家丧命的话，那将是一件多么可怕的事情啊。

依靠警官才有的敏锐嗅觉，叶萧察觉到素兰的死，绝不仅仅是件简单的自杀。

而且，那天叶萧在自杀现场还看到了春雨，这个半年前给他留下深刻印象的女生，居然就住在死者的隔壁寝室，而且还是第一个发现死者的人。除了感叹世界实在太小以外，叶萧的心里不能不怀疑，春雨这个有着特殊经历的女生，是否还会继续遇到类似的神秘事件呢？

所以，叶萧才会用了整整一夜的时间，来思考其中的蹊跷，特别是素兰留下来的手机。

他已经仔细地查看了一遍这部手机上所有的短信记录。但除了最后一条短信以外，其余的都已经不复存在了。

而这条短信的发件人，是一个很奇怪的号码：XXXXX741111。

这个号码的前面五位数似乎没什么意义，但后面六位数却给人奇怪的感觉，最后连续四个“1”不知象征了什么？

它真的和素兰的死有关吗？

这时叶萧看了看窗外，天色似乎已经有些亮了。于是，他在素兰的手机屏幕上，编辑了这样一条短信：“你错了，我没有GAME OVER。”

不知道是否能管用，或许会震住对方？虽然叶萧的心里也没底，但他还是把这条短信，用素兰的手机回复给了“XXXXX741111”。

看着短信已经发出的提示，叶萧忽然感到心跳加快了，他立刻就意识到自己做错了，但短信已随电波发送给对方，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

几秒钟以后，短信铃声响了起来。

他缓缓拿起素兰的手机，发现还是那个神秘号码发来的。是的，该来的还是要来，谁都无法躲过。终于，叶萧深深吸了一口气，打开了这条致命的短信：“你知道地狱的第19层是什么？”

沉默，足足持续了一分钟……

第一眼看到这条短信，叶萧的脑子里就一片空白了，他还从来没有想过这样的问题：“地狱的第19层？”

叶萧紧张地摇了摇头，对于这种高深的问题，或许只有一流的哲学家才能回答。作为一个成功的警官，他已经很久都没这么紧张过了，而此刻他面对的居然是条短信。

也许是熬了一整夜的缘故，叶萧的脑子已经有些乱了，他随手按了几下键，编辑了一条回复的短信：“你能告诉我答案吗？”

然后，叶萧将这条短信回复了出去。

这是今夜他犯的第二个错误。

还没等他回过神来，短信铃声便又响了起来。

事情到了这一步，叶萧已经没有办法回避了，他颤抖着打开了这条短信：

“欢迎你来到地狱。”

清晨六点。

在昏暗的女生寝室里，春雨好不容易才睡着了几个小时，突然被一阵短信铃声吵醒了。

春雨心里暗暗咒骂了一声，她没有去看手机，依然躺在被窝里不动。片刻之后，短信铃声又响起来了，她只能伸出手看了看手机，却没想到是南小琴发来的短信：“春雨，我收到了素兰的短信。”

春雨立刻清醒了过来，素兰不是已经上吊自杀了吗？

虽然，南小琴和素兰不是一个寝室的，但她们高中的时候就是同学，后来又考上了同一所大学的同一个专业，从来都是最要好的朋友。

难道素兰变成了鬼魂还在缠着南小琴？

现在春雨已睡意全消了，立刻回复给了南小琴：“这不可能，那条短信里是怎么写的？”

很快南小琴就回复了：“你知道地狱的第19层是什么？”

看着屏幕上“地狱”两个字，春雨的心跳又加快了，瞬间联想到了那天半夜，收到已经死去的清幽发来的短信，同样也是这个致命的问题。春雨赶快发出了短信：“不要，千万不要回复她。”

南小琴：“来不及了，我已经回复她了，她又回给了我短信：‘欢迎你来到地狱’。”

春雨不知道该如何回复了，现在南小琴遇到的状况，就和春雨进入“地狱”的过程一样。

南小琴紧接着又发了一条短信：“我已经进入地狱的第1层了。”

春雨：“不要进去！”

南小琴：“素兰带着我到幽灵客栈了。”

春雨感到后背冒出了冷汗，她不能让南小琴再继续下去了，便赶快回复：“你现在在哪里？我来找你。”

在这条短信回复之后，春雨坐在寝室里等了半个小时，但手机依然没有任何动静。不知道南小琴那边怎么了？

春雨又给她发了好几个短信，始终都没有收到回复。春雨干脆给她打了一个电话，但却无法接通南小琴的手机，好像她已经藏到了地底似的。清晨的光线渐渐照亮了寝室，春雨的脸庞沐浴在晨曦中，皮肤呈现出牛奶般的色泽，她怔怔地问自己——“难道死人在地狱里也能发短信？”

已经到下午了，还是无法与南小琴联系上。春雨焦急地在寝室里来回踱步。

不知为什么，她忽然想起了十几岁的时候，小心翼翼地守候在妈妈的门口，偷听着里面发出的可怕声音。春雨一下子捂住了耳朵，那种声音竟然又出现了，像撕裂的金属那样尖利，深深地刺进了耳道。

她感觉鲜血仿佛流了出来，溅满了雪白的床单，十三岁的自己凝视着那个人，还有黑夜里闪光的刀刃。不——

她不能再回忆下去了，每想到这一瞬间就会头疼欲裂，尖利的声音仿佛会撕碎耳膜。

噩梦永远都不会自己走开，除非你能够消灭它。

春雨现在的噩梦，源于清幽的神秘死亡。而清幽的死除了与那条短信有关外，那栋传说闹鬼的教学楼一定也脱不了干系。

鬼楼中一定还藏着什么秘密，或许能解释清幽的死？

春雨已经决定了，她披上一件外套，立刻跑出了寝室。

十分钟后，她悄悄来到鬼楼外边的围墙，往左边走就可以绕进去了。然而，春雨的心跳又骤然加快，围墙里面似乎飘出了某种气息，涌进了她的鼻孔里，使她在原地停住不动。

是的，她感到了身边存在着一股深深的恐惧。这种恐惧只有在面对荒村时才有过。

正当她原地徘徊时，眼角忽然掠过一个人影，正急匆匆向她走过来。

竟然是高玄。

这是春雨做梦都想不到的，她只能尴尬地点了点头。高玄也显得非常意外，他快步走到春雨跟前说：“世界真小，我又碰到你了。”

春雨看了看四周，因为传说闹鬼，所以这里是校园最偏僻的地方，几乎见不到其他人影。

“你怎么会到这里？”

“我差不多每天都要从这里经过，因为这里是我们美术系到停车场的捷径，如果走大路的话要绕很长时间。”

“那你现在是要出校了？”

“不，我刚从市区苏州河边的一家画廊回来。”高玄回头看了一眼围墙，轻声地说，“那你来这里干什么呢？围墙里面可就是鬼楼了。”

春雨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有些犹豫地低下了头。

“你该不是想去鬼楼吧？”高玄靠近了她，用一种特别低沉的声音说，“许多好奇的女生都想进去看看，你也属于其中之一吧？”

“不仅仅是因为我好奇。我最要好的朋友，就死在这栋楼里面。”

高玄的脸色立刻就变了，他皱起了眉头说：“我听说上个星期，有个大四女生在鬼楼里自杀了。她是你的同学？”

“不但是同学，而且是最亲密的室友。更重要的是，第一个发现她死去的人——就是我。”

“你？”他倒吸了一口冷气，摇着头说，“真没有想到，你经历了这么可怕的事情。怪不得第一眼看到你的时候，我就发现在你的眼睛里，隐藏着很深的警戒和恐惧。”

听到这句话，春雨赶紧把目光避开了他。但高玄继续追问道：“我猜你现在来这里，是想要进去再看看清楚，找出室友选择在鬼楼自杀的原因，是吗？”

“对不起。我知道学校是不准学生擅自闯入鬼楼的。”她知道高玄是个老师，一定不会允许她进去的。

但是，高玄的回答却让她倍感意外：“你真想进去吗？一个女孩子进鬼楼可是需要很大勇气的，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可以陪着你进去。”

春雨一开始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你愿意陪我进去？”

“只要你愿意。”

“可你是老师啊。”

“但任何人都有好奇心，就连老师也不例外。”说到这里，高玄又笑了起来，“何况，保护学生也是老师的职责啊。”

一边说着，高玄已经往里面走了，原来他也知道进鬼楼的小道。春雨急忙跟在他后面，小心翼翼地一起踏入了鬼楼的小院。

那栋阴森的楼房依然矗立着，在寒冬的天空下呈现着肃杀之气。春雨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但高玄回头轻声地说：“不要害怕，跟我来。”

她又看了二楼的窗户一眼，想像中那个人影没有再出现，所有的窗户都看不出什么。她这才平静了一下心跳说：“你一定来过这里吧？”

高玄并不回答，只是嘴角翘了翘。他发现底楼的大门被关死了，这一定是清幽出事以后，被学校重新锁上的。

但他立刻转到了鬼楼的右侧，原来这里有扇偏门，虽然里面有插销关着，但门上的玻璃没有了。高玄把手伸进了门里，拉开了插销，便和春雨一起走了进去。

看着高玄这副驾轻就熟的样子，春雨不禁轻声地说：“你怎么对这里这么熟啊？”

“因为——”高玄走进了昏暗的通道，他停顿了片刻之后说，“我在这栋楼里上过课。”

“什么？你在鬼楼里上过课？”

春雨呼吸着这里难闻的气味，仿佛又回到了那天半夜里。

高玄回过头来，脸庞被覆盖在阴影中：“那是七八年前的事了，我还在读大学一二年级，我们美术系经常到这栋楼里来写生。”

“那时候没有闹鬼的传说吗？”

“世界上根本就没有鬼。”高玄冷冷地回答，然后踏上了楼梯，“这不过是一栋普通的教学楼而已，就是破旧了一些。至于传说这里闹鬼，则是在我大二那年以后的事了。”

“为什么？难道那年发生了什么事？”

高玄似乎变得沉闷了许多，上到二楼走廊后才回答：“等会儿我会告诉你的。”

又是二楼的走廊，虽然春雨感到一阵胸闷，但无论如何都不敢大口呼吸。她紧跟在高玄的身后，虽然高玄做出了拉手的姿势，但她始终小心地缩着双手，不敢被他拉到。

春雨永远都不会忘记那个房间。

或许房里真的有幽灵？

她小心翼翼地走到门口，给高玄做了一个手势。而高玄的眼神则非常奇怪，他犹豫了好半天，才轻轻地推开了房门。高玄率先走了进去，但他怔怔地看了半天，都没有任何表示。而春雨已经等不及了，也跟在后面挤了进去。

还是这间小教室，除了一些课桌椅外，没有其他什么东西。春雨用眼角扫视了一圈，竭力想要捕获什么线索，但只看到一地的灰尘。

她缓缓走到窗前，正好可以看到鬼楼前面的空地，那张数码照片所拍下的人影，同样也是站在这个位置。难道那真是幻觉？春雨回过头去，看到高玄的眼睛里掠过一丝什么东西，她冷冷地说：“我的室友，就是死在这个房间里。”

“听说是自杀？”

“她咬断了自己的舌头。”

“嚼舌？”高玄也失去了平静的语气，“天底下怎么会有这种死法？”

春雨终于深呼吸了一口，她觉得自己面对高玄已经不再心慌了：“奇怪的事情才刚刚发生，就在她死后不久，我居然收到了她发给我的短信。”

“死人也能发短信？”

“是的，她在短信里问了我一个问题——‘你知道地狱的第19层是什么？’”

听完春雨的这句话，高玄的面色在瞬间就变了，他呆呆地坐到了布满灰尘的课桌上，沉默了片刻后回答：“然后，你回复了这条短信。几秒钟后，对方的第二条短信便接踵而来，对你说——欢迎你来到地狱。”

这回轮到春雨惊呆了，嘴唇颤抖着：“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我也收到过这样的短信。”

高玄的回答是她做梦都想不到的，世界上竟然有这么巧的事情？她摇了摇头说：“不可能，难道你也进入了地狱？”

“没错，我确实进入了地狱，昨天半夜刚刚通过地狱的第10层。”

高玄的额头冒出了汗，两个人在鬼楼里讨论这种话题，确实能让人汗毛倒竖。他拿出手绢擦了擦说，“那么你呢？你到第几层了？”

“我到了地狱的第5层。”

“等一等，”高玄打断了春雨的话，他又低下头想了想，“照这么说，进入地狱游戏的人不止我一个？”

“你说是地狱游戏？”春雨摇了摇头说，“不，已经有两个人因此而死了，还有一个人变成了精神病，你还能说这是游戏？”

“真有这种事？”

春雨盯着他那重瞳般的眼睛：“你是怎么收到那个问题的？”

“十几天前，我很偶然地收到了一条短信，发件人是个很奇怪的号码，我还能背得出来：XXXXX741111。”

“果然又是这个号码。”

“那条短信只提了一个问题——‘你知道地狱的第19层是什么？’”高玄总算喘了一口气说，“当时我很奇怪，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就随手回复了一个，没想到竟收到了‘欢迎你来到地狱’的短信，就这样我被拖进了地狱游戏。”

春雨忽然低下了头，她知道高玄是与她同病相怜了。

高玄轻声地说：“我们不要再呆在鬼楼了，快点下去吧。”

他们离开了这房间，然后虚掩上房门，匆匆地跑出了鬼楼。回到楼下的空地，春雨又回头望了一眼刚才自己站过的窗户，如果恰好有人在下面拍张照片，一定也会把她给拍进去的，到时人们会不会把她当成是幽灵呢？

“快走吧。”高玄催促了一声。

很快，他们回到了围墙的外边，春雨这才长出了一口气说：“你是个和别人不一样的老师。”

“别人都这么说。”高玄自我嘲讽似的苦笑了一声，“也许我不是一个称职的老师，但我是一个称职的画家。”后半句话又带着几分骄傲，春雨也忍不住笑了一下。她把自己的手机号码留给了他随后飞快地转身跑回去了。

回到寝室后，春雨继续给南小琴打电话，但没有一个能够打通。

她也不想去问其他同学，因为现在几乎已经没有人理她了。所有的女生都把她当作扫帚星，因为最近发生的两次自杀事件，都是春雨第一个发现的，如此巧合只能说明春雨的晦气太重，谁碰到她谁就会倒大霉。

至于那些男生，也不太敢和她说话了，她觉得自己就像个孤魂野鬼似的，飘荡在这栋女生宿舍楼里。

快到子夜十二点钟的时候，她终于撑不下去了，便匆匆熄灯睡下。然而，还没等春雨闭上眼睛，短信铃声就响了起来。

和前几天一样，依然是“XXXXX741111”号码发来的短信：“你已进入地狱的第5层，住在牙买加旅店中，将选择1：海岸荒原；2：海盗巢穴；3：多茨玛丽湖；4：地狱咖啡馆。”就像着了魔似的，春雨不由自主地选择了“多茨玛丽湖”，随后便被拖入了一个阴魂不散的世界。

多茨玛丽湖位于牙买加旅店以南两英里，是博德明沼地最大的湖泊。传说古英格兰最著名的亚瑟王身负重伤后就躺在湖边，命贝德维尔将神剑扔入湖中。又传说十七世纪有个治安官，他将灵魂出卖给了魔鬼，要用一个贝壳吸干湖水，结果被地狱猎犬追踪而亡，从此便在多茨玛丽湖附近阴魂不散。

半个钟头过去了，春雨的后背已全都是冷汗了，总算熬过了多茨玛丽湖。她退到了一开始那个短信，这才注意到了最后一个选项——“地狱咖啡馆”。

春雨已经按捺不住了，反正都闯过这么多关了，再多去一个“鬼地方”也无妨。于是，她又选择了地狱咖啡馆。随后她收到了这样一条短信——“你已进入地狱咖啡馆，将与其他地狱漫游者聊天，请选择对象1：化身博士；2：弗兰肯斯坦；3：画皮；4：恶魔杰克；5：山村贞子；6：马佐里尼。”原来这里还有手机聊天室？这令春雨感到非常意外，难道真像高玄所说的那样，这是一个地狱游戏？

而且，这些“地狱漫游者”们的昵称又是如此奇怪，像“化身博士”、“弗兰肯斯坦”都是著名哥特式小说里的人物，而 “山村贞子”更是大名鼎鼎，至于“马佐里尼”，那不是在美术系看到的那幅油画的作者吗？

来不及多想，第二条短信又到了，依然是“地狱漫游者”们的昵称和编号，只要发送他们的编号，就可以和他们聊天了吗？真不知道这些人是否存在，如果真的存在的话，是否也是像春雨她们这样的“人”呢？春雨忽然想到，自己在地狱里的昵称是“小枝”，那么恐怕自己也在这“地狱咖啡馆”里，等待他人的聊天吧？想到这里她更加犹豫了，拇指颤抖了几下，还是退出了这条短信。

随后，她收到了今夜最后一条短信——“你已通过地狱的第5层，进入了地狱的第6层。”

地狱的第六层

这天是星期三。

早上刚起来，春雨就去校园里的书报亭买了份报纸。虽然这几天被恐怖的事情缠上了，但生活毕竟还要继续，特别是毕业论文的准备工作不能被耽误。如果拖到寒假以后恐怕就太紧张了。所以，她准备找一家做短信业务的公司实习，正好为自己的论文做社会实践，学校也不会反对的。春雨打开了报纸的招聘版，翻了好半天才找到了一家信息服务公司，专门招聘短信编辑若干名。看来这种公司就是专门提供短信服务的，那些具有骚扰性的服务短信，大概也是这种公司发出的吧。

她决定明天上午去应聘。

上午十点多钟，春雨突然收到了一条短信，发件人是个完全陌生的号码，而这条短信的内容，却让她心跳加快了：“春雨，我是高玄，今天中午你有空吗？我有些事想和你谈谈，中午十二点，我在‘倾城之恋’等你。”

春雨并没有回复这条短信。她知道“倾城之恋”。那是学校后门对面的一家餐厅，因为消费比较高，平时学生们很少去那里。她想高玄可真会选地方，倾城之恋——张爱玲著名小说的名字啊。

过了好一会儿，春雨才让自己的心静了下来。她在寝室里来回走了几圈儿，然后打开自己的衣柜，挑选了一件最喜欢的毛外套。接着她出去洗了一把脸，又化上了一点淡妆，在镜子里也算是个小美眉了。虽然不算是什么大家闺秀金枝玉叶，但起码是青春逼人。

十二点快到了，春雨终于忐忑不安地出了门。

“倾城之恋”与学校大门只隔着一条马路，春雨缓缓走进玻璃门，立刻就看到了高玄，他在靠窗的座位上招了招手。

春雨走到座位旁边，却没有立刻坐下去。

高玄看了看表说：“我还从没见过像你这么准时的女生。”

春雨软软地顶了他一句：“这么说，你经常请女生出来吃饭吧？”

高玄有些尴尬地笑了笑：“为什么不坐下？”

“对不起。”春雨看了看窗外说，“我不想坐在靠窗的位子，因为这里很容易被同学们看见。”

原来这扇窗户正对着马路对过的学校大门，学生们出门一眼就会看到这里。高玄摇着头笑了一下，便移到了一个最里面的座位上。春雨这才在他的对面坐下，轻声地说：“我不愿无缘无故地被人请吃饭。请告诉我有什么事？”

“午饭还没吃吧？先吃点东西再说。”

高玄随手点了几个小菜，很快就送上了桌子。春雨可没有心思在这里享用，她只是礼节性地动了几下筷子。高玄倒显得很不好意思，只能又要了几份点心，才让春雨真正吃完了午饭。

春雨忽然想起了一个问题：“昨天下午在鬼楼，你说会把传说闹鬼的原因告诉我的。”

“对不起。”高玄的表情有些尴尬，他犹豫了一会儿说，“昨天可能太紧张了，到后来我就忘了。现在让我告诉你吧，为什么大家要叫它鬼楼？因为在八年前的一个夜晚，有个漂亮的大二女生，跑到那里的一间教室里上吊自杀了。从此以后，就有了那个女生死后阴魂不散，总是在那栋教学楼里出没的传闻。有几个男生为了显示自己胆大，半夜里跑到楼里去抓鬼，结果不知道遇到了什么东西，差点被吓出了精神病。闹鬼的传闻越说越神了，那栋楼也有了鬼楼的雅号。学校实在没有办法，再加上那栋楼确实太老了，不适合再进行教学，便禁止学生进入那里。”

“这就是鬼楼的渊源？”

高玄的表情略显烦躁：“不要相信这些事，不存在什么鬼楼。我在那里上过课的，那只是一栋破旧的普通教学楼而已。”

春雨沉默了片刻，忽然脑子里掠过了那个致命的问题，便冷冷地问：“你知道地狱的第19层是什么？”

这个问题显然让高玄大吃一惊。他摇了摇头说：“我发现你总是语出惊人。其实，这几天我一直都在思考这个问题，确实太让人头疼了。我们都知道‘十八层地狱’的说法，那么第十九层地狱呢？也许是地狱中的地狱吧。”

“所以，那天你也去了图书馆，去寻找那本关于地狱的书。”

高玄无奈地笑了笑：“没错，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是不是很巧？如果我没有进入地狱游戏的话，我也不会跑到图书馆去找那本书，那就更不可能认识你了。”

“是地狱使我们相识？”春雨说完自己也苦笑了一下，不知这是不是缘分？

高玄忽然靠近她：“其实，今天我请你出来，是有件事请你帮忙。”

“我能帮你什么忙？”

“从我第一次见到你，就发觉你的气质很特别，非常适合被画到油画里去。这几天我在准备一幅油画，但苦于找不到好的对象，我的学生们都不符合我的要求，所以我只有请你来——”

“做模特？”春雨立刻站了起来，脸上掩饰不住的是失望之色。她真的有些生气了，但还是克制着低声说：“对不起，我还有其他事。”

高玄也急忙站了起来，笑着说：“你想到哪里去了？我只是想请你在画架前坐上一个小时，当然是穿着衣服的。”

他最后补充的那句话，倒让春雨有些难为情了。她理解了高玄的意思，低下头轻声说：“让我想一想。”

“我已经全都设计好了，就穿你身上这件毛衣，在一个幽暗的房间里，被冬日的阳光照亮脸庞。”

随着高玄的描述，春雨眼前已浮现出了这样一幅画面，她看了看餐厅窗外，果然有一层金色的冬日阳光。虽然心跳得厉害，但她还是压抑住紧张的表情，微微点了点头。

“太谢谢你了。”高玄赶紧付了账，便带着春雨走出了餐厅。十几分钟后，他们来到了美术系的大楼，进门的时候许多女生都向高玄打招呼，同时也向春雨投来了嫉妒的目光。

春雨只能低着头，跟着高玄穿过大厅，来到楼上的一间工作室里。

这是一间狭小的房间，墙上开着一面小窗户，一束冬日阳光照射进来，在另一边的墙上投出一个方形的光影。房间里充满了颜料的气味，春雨禁不住掩了掩鼻子。还有许多画架摆在房间里，大多是些未完成的半成品。看起来高玄不是搞后现代艺术的，因为那些画都是中规中矩的油画，画的也多是些穿着衣服的人像，或者是具有欧洲古典风格的画。

高玄淡淡地说：“对不起，这房间太小了，不过……”

“这就是艺术家的画室？”

“谈不上艺术家，不过是个会画画的教书匠而已。”

然后，高玄关掉房间里的几盏灯，工作室一下子变得幽暗了下来，而那束阳光则更为醒目。他让春雨坐到一把椅子上，从窗口进来的那一小束阳光，正好照亮了她的脸。

在幽暗的背景下，冬日里柔和的阳光透过正方形的小窗户，就像放映电影那样洒在她脸上。春雨的皮肤非常光滑，阳光如水珠般在她额头溅起，变成了一组梦幻似的镜头，再加上她那件毛衣，正好对应她的长发与白肤，使整个人显得安逸恬静，宛如梦中下凡的圣女。

高玄摆好了画架，准备好了铅笔和颜料，但他许久都没有动笔，只是一直凝视着春雨。直到春雨有些坐不住了，他才做了一个手势，在画布上打起了草稿。

画幅并不大，仅有五十厘米见方，所以最多只能画胸像。高玄很快就打出了轮廓，一个坐在斗室里的女孩影子就跃然纸上了。在用铅笔画完所有部分后，他开始涂上了颜色。冬日阳光流淌在春雨脸上，很容易让他联想起文艺复兴时期的某幅作品。而她身后幽暗的背景，则更像是伦勃朗的风格，射入斗室的阳光赋予了强烈的明暗对比，对光线的运用就成为了画作的关键。

两个钟头过去了。

春雨一直安静地坐在画架前，她不知道高玄还要画多久，但她只能保持这种姿势，除了喘气和眨眼睛之外，几乎一动不动。

高玄画得出奇地快，差不多已经快画好了，但室内的阳光却已经没有了，他向窗外看了看，天色似乎已暗了下来。不过，这已经不影响这幅画的完成了，高玄看着春雨的眼睛，完成了最后的几笔。

终于，他把画笔摔到了地上，如释重负地长出了一口气：“太棒了，你真像是圣女啊。”

春雨小心翼翼地问：“我能起来了吗？”

“当然，已经完成了。”

春雨的腿都已经麻了，一下子站不起来，高玄赶忙扶了她一把。春雨感觉腿上有千万只蚂蚁爬过似的，只能用手不断揉搓，许久才恢复过来。她缓缓地走到画架后边，总算看到了油画中自己的形象。幸好高玄没有把她画成抽象画，油画中的她与真人简直一模一样，脸部的轮廓和线条都相当精确，油彩也用得很合适。总之，这是一幅写实风格的古典主义油画，只是画中人物是中国女孩的面孔。

不过，最重要的是对光线的运用，特别是洒在春雨脸上的阳光。春雨赞叹着说：“你画得真好。”

高玄也颇为自得地说：“虽然这幅画不大，却是我最近几个月来，感觉最好的一幅画。”

但春雨却冷冷地说：“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高玄微笑着摇摇头说，“你真特别，知道吗？平时我的那些女学生们，都是用讨好的语气与我说话，用献媚的目光看着我。时间一长，每次听到那些话，看到那些眼神，我就会感到厌恶。只有你是与众不同的，你的眼神和语言都是那么冷，好像是一头容易受惊的小鹿，时常警戒着森林里的野兽。”

“你说你是森林里的野兽？”

“也许是吧。”高玄又收拾一下画画的工具，然后带着春雨离开了画室。

离开美术系大楼的时候，春雨一直都低着头，尽量不被其他人看到。当他们走到门口时，却发现天气变了，两小时前还是暖洋洋的冬日，现在却已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高玄立刻说：“我给你拿把雨伞吧？”

“不用了，我自己能跑回去。”

“那你这身漂亮的毛衣怎么办？”

不等春雨回答，高玄已经转身跑向大楼。还不到两分钟，他就又跑了回来，手里拿着两把雨伞。他将一把伞交到春雨手中说：“我送你回寝室吧。”这回春雨没有推辞，他们各自撑起手中的伞，走进了绵绵细雨中。

但春雨赶紧中止了自己的胡思乱想，因为不管怎么说，身边的这个男人还是老师呢。

从美术系到春雨的寝室，要走很长的路。高玄似乎很喜欢这场雨，嘴里喃喃自语：“冬天的雨，比冬天的阳光还要珍贵啊。”

“是啊，冬天很少下雨。”春雨只回答了这一句，就不再说话了。

在冬天的细雨中走了半个小时，他们终于来到了春雨的女生宿舍楼下。高玄很识相地到此为止。他向春雨挥了挥手说：“今天你实在帮了我大忙了，谢谢。”

春雨也点了点头，把手中的雨伞交还给他：“也谢谢你的伞。”

说完，她就低着头上楼去了。

刚才在楼梯口还有好几个女生，她们似乎都认识高玄，立刻交头接耳起来。原来，美术系高老师是大帅哥的名声，早就被许多其他系的女生所知了，她们每次见到高玄，都会像见到明星似的兴奋。

可是，这次她们谁都高兴不起来，因为高玄是来送春雨的，而且还是在这种浪漫的雨天。女生们只能用嫉妒的目光看着春雨。

此刻，春雨已经跑到了楼上的走廊，她把头探出窗户看了看，楼下已经不见了高玄的踪影，而整个天幕都已烟雨蒙蒙……

夜晚。

冬雨滴滴嗒塔地落在雨棚上，发出令人烦躁的声音。叶萧警官在自家窗前徘徊着，看着外边雨夜中的城市。他在窗玻璃前呵出一口气，白色的雾汽喷在玻璃上，立刻模糊了他的视线，就像这些天他所遇到的谜团。虽然只是一起大学中的自杀事件，据说很可能是因为谈恋爱的缘故而使那女生想不通走上了绝路，警方已经没有继续调查的必要了。但对于那天突然出现的春雨，还有死者手机里留下的奇怪短信，都使叶萧心里惴惴不安。

叶萧回到写字台前，笔记本上写着一行致命的数字：XXXXX741111。

昨天凌晨时分，他抑制不住自己的好奇心，向这个号码发出了一条短信，结果居然收到了“你知道地狱的第19层是什么？”的短信。自此就一发而不可收拾，他被拖入了一个奇怪的游戏，进入了“地狱的第1层”，但他赶快关掉了手机，没有再继续下去。

上午，他已经把素兰的手机还给学校了。但整整一天过去了，他的脑子里都在想着这个号码，在这组数字的背后究竟隐藏着什么秘密呢？

不必看笔记本，那组数字已浮现在眼前，就像密码似地不断排列着——叶萧忽然想起了那件关于“神在看着你”五个字的案子，同样也是以文字作为密码的暗号，那么能否反过来推理呢？以数字来代表某种意义或文字？

叶萧嘴里又轻声念了一遍：“XXXXX741111”？其中前面五位数字是没有意义的，关键是后面的“741111”六位数，过去在公安大学读书时，叶萧学过一些密码学的知识，如果以英文字母为密码，那么最简单的设置就是——

A＝0、B＝1、C＝2、D＝3、E＝4……依此类推，直到Z＝25。

如此这般，用二十六个英文字母与0到25的数字互相替换，这是换字式暗号的基础，作为暗号或密码来说也是最简单的。

那么要解开“741111”这个号码，首先要把“7、4、1、1、1、1”这六个数字分解，分别以换字式暗号规律的英文字母来替换，即——

7＝H、4＝E、1＝B。

“7、4、1、1、1、1”也就等于“H、E、B、B、B、B”，连续念的话应该是“HEBBBB”。叶萧实在想不出有这样的英文单词，最起码那连续的四个“B”，已经完全违背了发音规律。

但叶萧还有一个办法，就是将一位数和二位数的数字分开来。

如果将英文字母二十六进位法的数字假定为换字暗号，74或41这种数字就无法替换，因为不会有超过26以上的二位数字。

从“741111”这组数字来看，按前后顺序排列，小于26的两位数，只有11这个数字，换算为字母的话就是“L”。

除了前面的一组字母以外，叶萧试着将“741111”分割成了几组不同的数字和字母——

7、4、1、1、11＝HEBBL

7、4、1、11、1＝HEBLB

7、4、11、1、1＝HELBB

7、4、11、11＝HELL

叶萧看着这些数字化为字母，再分别试着念出其英语发音——

“HEBBL、HEBLB、HELBB”这三组字母都无法组成有意义的英文单词。

只有最后一组字母——

“HELL”。

叶萧不但立刻读出了它的英语发音，而且明白了它的意思——地狱。成功了！他终于悟出了这个数字的玄妙。

741111＝HELL＝地狱。

不知是恐惧还是兴奋，叶萧感到额头上沁出了一些汗珠，他赶快打开了电脑里的金山词霸，输入“HELL”这个单词。对英文“HELL”的解释除了“地狱”以外，还有“苦境、阴间、地狱中的人、训斥、狂饮、飞驰、该死”等意义。

房间里静得像坟墓，只有窗外的绵绵夜雨，如潮汐般涌上他的心头。叶萧缓缓拿起笔，又一次在纸上写下了这组数字——“XXXXX741111”。

这个号码不仅仅来自地狱，事实上它本身就是“地狱”的意思。

地狱短信？

子夜，寂静的女生寝室。

黑暗的窗外下着冰凉的冬雨，春雨静静听着玻璃窗上的声音，她的名字里就有一个“雨”字，因为她是在春天的细雨中出生的。所以，她从小就喜欢隔着窗户听雨的声音，那时而稀疏时而密集的节奏，仿佛来自天国的窃窃私语。

春雨孤独地坐在上铺，她刚为手机换上新的电池板，耳朵听着窗外的雨，眼睛却看着蓝色的手机屏幕。

十二点整。

短信铃声准时响起。

又是那个神秘的号码，又是那条短信——“你已进入地狱的第6层，离开牙买加客栈，你将选择1：宠物公墓；2：兰若寺；3：德古拉城堡；4：地狱咖啡馆。”

春雨立刻注意到了“宠物公墓”，前几次她并没有看到过这个地方，而这个名字也非常特别。于是，她不假思索地选择了“1：宠物公墓”。

在接下来的几条短信里，春雨住进了一栋公路边的房子，公路后面有一片茂密阴郁的森林，森林里有一片特殊的公墓，埋葬的都是附近人家豢养的宠物。春雨养了一只美丽的猫，有一天它不幸地被汽车撞死了，她将猫埋葬到了宠物公墓后边的泥土中。但是，在第二天的清晨，那只猫敲响了她的房门……

后来的发展完全超乎了春雨的意料，最终演变成了一幕极度恐怖的故事，而她并不知道这个故事的原作者就是——斯蒂芬·金。

当春雨从“宠物公墓”里死里逃生之后，才发现后背已经完全被冷汗浸湿了。她惊魂未定地看了看窗外，黑夜里的雨声幽幽地泣诉，宛如某个动物或人的尸体就埋在楼下。

但她并没有结束，而是回到一开始那条短信，选择了“4：地狱咖啡馆”。果然，春雨又一次进入了地狱聊天室，发现了一连串奇怪的昵称。

这时一条新的短信又进来了——“马佐里尼想要和你说话，你将选择1：同意；2：不同意”。

她立刻就想起了“马佐里尼”这个名字，不就是那个意大利画家吗？春雨感到了一丝好奇，便回复了“1：同意”。

几秒钟后，她就收到了回音。

马佐里尼：你好，小枝，你知道自己在哪里吗？

小枝？春雨已经不再陌生了，这就是她的昵称，她立刻回复：“我想我很快就要通过地狱的第6层了。”

马佐里尼：你不感到害怕吗？

春雨：那么你呢？你感到害怕吗？

马佐里尼：请不要这么对我说话，我是地狱的守望者。

春雨：地狱的守望者？那你知道地狱的第19层是什么？

马佐里尼：当然知道。

春雨：那就快点告诉我吧。

马佐里尼：只有当你通过前面的18层地狱，进入地狱的第19层时，才会知道最终的秘密。

春雨：如果我没有通过前面的N层地狱呢？

马佐里尼：那你就只能GAME OVER。

看到“GAME OVER”这个词组，春雨立刻想到了清幽出事的那晚，然后，她颤抖着用拇指按出了一句话：“清幽就是因为没有通过地狱，所以才会GAME
OVER了吗？”

然而，等春雨把这条短信发出后，等来的并不是马佐里尼的回复，而是今夜最后一条短信：“你已通过地狱的第6层，进入了地狱的第7层。”

地狱的第七层

雨继续下。

不到七点，春雨就提前起床了。

虽然半夜里与那神秘ID聊天，使她几乎整晚都没睡好，但还是要努力打起精神。她特意在镜子前打扮了一番，又从衣柜里选了一件比较正式的衣服，使她看起来颇有些成熟的魅力。

因为今天她要去应聘。

就是昨天从报纸上看到的那家信息服务公司，主要经营短信与彩信业务，也就是业界所称的“SP”。如果这次能够应聘成功，不但是一次成功的社会实践，对完成毕业论文很有帮助，将来也能算是个很好的工作经历。春雨准备齐全了所有的应聘资料，而且为准备毕业论文，她也对目前SP行业的短信业务做过调查，这些都是她应聘的优势。

上午，春雨做完了一切准备，在这些天持续的郁闷中，第一次找回了部分的自信。在阴冷的冬雨中，她撑着伞走出大学校门，走进了通往市中心的地铁车站。

地铁中流传着荒村公寓里那个离奇的爱情故事，使春雨走在站台上不免有些冷嗖嗖的。她抱着自己胸前的资料，眼睛不停地向四周张望着，似乎真能看到那个终日游荡于此的幽灵。

春雨坐上了一节地铁列车，拥挤在嘈杂的人群中，周围不时有湿漉漉的雨伞碰到她，她只能很小心地保护着自己的衣服。她站在面对车窗的位置，前面座位上有个染金发的女孩，正聚精会神地玩着手机，周围则此起彼伏地响着各种短信铃声。

忽然，春雨的手机短信铃声响了起来。在摇晃而拥挤的车箱里，她好不容易才拿出了手机，发现是高玄发来的短信——“今天下午你有空吗？”

春雨的心跳又加快了，她犹豫了一小会儿，然后用拇指按了一下：“有空。”在等待了一分钟后，便收到了高玄的回复：“下午三点，我到你宿舍楼下再给你短信。”

看着这条有些冒失的短信，春雨嘟起了嘴唇。正好这时已经到站了，她拼命地挤出人群，在车门关闭前冲了出去。

春雨喘了几口气，重新整理一下衣服和头发，走出了地铁车站。目的地就在车站出口对面，一栋几十层高的写字楼。

她收起了伞，坐电梯来到了第19层，找到了那家信息服务公司。

这里比她想像中的还要小，在狭小局促的玄关处，几个与她年龄相仿的女生坐在椅子上，原来她们也是来应聘的。春雨似乎来晚了，她只能站在门口，等待着前面排队的人。

实在没有想到这样的局面，她们应该不会是在校大学生吧？春雨想到几位毕业后至今没有找到工作的学姐，心里不免有些紧张起来。

但面试似乎进行得很快，不断有应聘者从小房间里出来，大多带着失望的表情。春雨静静地等待在门口，几个带着浓郁香水味的女生从身边走过，使她忍不住掩了掩鼻子。

终于轮到春雨了。

她整理了一下头发，做了一个微笑的表情走进房间。这是有着落地窗户的小间，可以看到外面摩天楼丛生的景致。迎面只有一张办公桌，坐着个大约三十岁的男人，他穿着一身笔挺的西服，肤色略微有些黑，从派头上来看有点像“海龟”。

春雨还是有些紧张，她先做了一下自我介绍，然后把应聘材料放到了桌子上。那男人却看都不看她一眼，只是撇了撇嘴说：“我叫严明亮，是公司的CEO，我们公司——”

他的话突然中断了，因为这时他抬起头来看到了春雨，他的眼睛似乎定住不动了，直勾勾地盯着春雨的脸，那种眼神让她感到有些害怕。严明亮又低下了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他用沉闷的嗓音说：“你清楚自己应聘的位置吗？”

春雨的回答变得非常平静：“是的，短信服务编辑，每日搜集最新的短信进行编辑，输入公司的服务器。”

他又缓缓地抬起头来，冷冷地说：“你可以走了。”

春雨不再多说什么了，她没动桌子上的材料，默默地退出了房间。中央空调下的空气让人窒息，春雨的脸上没有露出心里的郁闷，她拿起雨伞便离开了这里。

走出高耸的写字楼，春雨在伞下遥望着乌云覆盖的天空，冰凉的雨点落在伞布上的声音，就像某首忧郁的歌。

下午，春雨始终等在寝室里。

这场冬雨似乎下个没完没了，房间里弥漫着阴冷潮湿的空气，让她感觉冷到了骨头里。隔着窗玻璃，她看到楼下许多男生撑着伞送女生回来，可能是因为最近宿舍楼里死了人，女生们越来越胆小的缘故。

经历了上午那次失败的应聘后，春雨的心情更加郁闷了，她离开窗口在房间里徘徊着，直到她的短信铃声响了起来。是高玄发来的短信：“我就在你楼下，你在几楼？”

春雨忽然有些害怕起来，她跑到走廊里看了看楼下，果然有一个撑着伞的瘦高男子的背影。她看到走廊里不时有女生走过，立刻回复给他：“你不要上来，我立刻就下来。”

她赶快回寝室挑了件外套，又对着镜子照了照自己，拿了把伞匆匆跑出去。来到楼下见到高玄，只见伞下的他神色凝重，那双让人心跳的眼睛里满是忧郁。这回春雨主动说话了：“对不起，你如果来到我的寝室，恐怕会被其他人说闲话的。”

“你很在意这些吗？”高玄苦笑了一下，然后摆了摆手说，“没关系，那我们就边走边说吧。”

如果换成其他的女生，在绵绵细雨中看到白马王子般的高老师，一定会兴奋得发起嗲来。但春雨却冷冷地说：“来找我有什么事？”

“昨天晚上，我发现了一些很重要的事情，是关于地狱游戏的事。”

现在春雨听到“地狱”两个字心里就发颤，但她在嘴巴上依然保持着平静：“你到底发现了什么？”

“地狱咖啡馆，”高玄怔怔地说出了这个名字，“在地狱游戏中，有一个叫‘地狱咖啡馆’的短信聊天室，你有没有遇到过？”

这时他们已经走到一条林阴道上，两边都是茂密的玉兰树，淋漓的雨点落在泥土中，很容易给人以浪漫的感觉。路边有个可以避雨的小亭子，正好没有其他人，他们赶紧跑进了亭子里。春雨收了伞，看着亭子屋檐下坠落的雨线，想着刚才高玄的问题，越来越忐忑不安，但她还是说了出来：“是的，我进入了‘地狱咖啡馆’。”

高玄失望地吐出了一口气，就连他仰天长叹的样子都那么帅，怪不得那些小女生们要尖叫了。他郑重地说：“在地狱咖啡馆里，你有没有看到过很多奇怪的昵称？”

“是的，那些昵称都很奇怪，尤其是……”

“不要和马佐里尼说话。”

高玄出乎意料地打断了她，冒出了这句莫名其妙的话。但对于春雨来说，却好像做了错事被老师发现了一样，紧张地低下了头，不再说话。他继续用沉重的语调说：“听到我的话吗？千万，千万不要与一个叫‘马佐里尼’的昵称聊天，否则你会遇到非常可怕的事情，会把你的地狱之旅，带入一条极度危险的岔路。”

“岔路？”

春雨的心脏都快跳出嗓子眼了，她只能坚持着不让自己颤抖。

高玄似乎是在严厉地教训他的学生，大声地说：“岔路的终点就是GAME OVER！”

又是“GAME OVER”——昨天半夜，“马佐里尼”也说到了这个英文词组！

春雨终于坐不住了，亭子外边的连绵的雨声，让她的思绪有些乱了，她喃喃地说：“你是怎么知道的？”

“昨天晚上，我在‘地狱咖啡馆’里泡了一夜，发现了很多过去不知道的事情——它的可怕已经远远超过了你的想像！”

春雨后退了两步，她已经无法再隐瞒了，只能低着头说：“对不起，昨天半夜里，我和马佐里尼说过话了。”

高玄的表情一下子凝固住了，他仿佛不相信似地摇了摇头，许久之后才说出话来：“一切都来不及了……来不及了……”

他这种绝望的语气，就好像提前判处了春雨死刑似的，让春雨的心一下子沉到了无底深渊，她怔怔地问：“你说我完了？”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高玄似乎意识到自己失言了，赶紧想要补救，但春雨却直截了当地问：“你是说，只要和那个马佐里尼说过话，就会像清幽她们那样GAME OVER？”

“这我不知道，但我想在那个昵称的背后，很可能是个幽灵。”

“幽灵？一个来自地狱的幽灵？那为什么要叫马佐里尼？那不是一个意大利画家的名字吗？”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马佐里尼早就死了快一百年了，他在美术史上确实是一个以地狱而出名的画家。”

“难道这个地狱游戏和死于一百年前的马佐里尼有关？”

亭子里的空气冰凉而潮湿，高玄犹豫着点了点头：“应该是有关系的，否则许多地方不会那么巧合。这些天的半夜里，我一直都泡在地狱里，其实我是在研究这个游戏的秘密，究竟它最致命的地方在哪里？背后最可怕的秘密又是什么？”

“那你研究出来了吗？”

“现在还没有，但我想很快就会有结果了。你一定要有耐心，如果可以忍住的话，就不要去理睬那些短信。”

春雨略感温馨地点了点头：“我明白你的意思，我会尽量做到的。”

在淋漓的冬雨声中，两个人在亭子里都沉默了一会儿。高玄突然发问了：“你在游戏里的昵称是什么？”

春雨轻声地说出了一个名字：“小枝。”

“小枝？”高玄微微笑了起来，“我听说过这个女孩的故事。”

“小枝对于我来说有特别的意义。”

但高玄没有继续问下去，而是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说：“对不起，我占用了你的时间，我送你回去吧。”

他们撑起伞走出林阴道，回到了春雨的宿舍楼下。

春雨没有再说话，径直跑回了寝室。高玄一个人站在雨里，在其他女生们的目光中快步走回去了。

夜雨阑珊。

叶萧坐在电脑前面，在GOOGLE上搜索着有关“地狱”的关键词。

今天他又去那所大学调查过了，发现在最近的一个月内，包括上吊自杀的素兰在内，总共有两个大四女生自杀身亡，还有一人被送进了精神病院。巧合的是，这三个女生都是在同一栋宿舍楼内的同学，其中第一个自杀的女生和疯了的女生还是室友，而她们的寝室就在素兰的隔壁。

这些发现自然让叶萧非常吃惊，他想起了那天在现场见到的春雨，她应该也是那三个女生的同学吧。而且，第一个自杀的女生死得非常怪异，是咬断了自己的舌头而死，这种事情实在是不可思议，可能与素兰的死存在某种关系。

因为两个死去的女生都已被确定为自杀，所以动用警力去调查是不现实的。现在，叶萧只有像过去发现神秘事件一样，利用业余时间自己去调查。而目前这件事的唯一线索，就是这个神秘短信，但要查到一个手机号码背后真正的主人是很难的。

如果要继续深入调查的话，唯一的办法就是进入“地狱”。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叶萧反复对自己说了几遍，听着外面的夜雨声，强行镇定了一下自己的神经。他拿起自己的手机，编辑了一条短信：“741111＝HELL？”

然后，将这条短信发送到了“XXXXX741111”。

就像上次使用素兰的手机一样，在等待了几秒钟后，他收到了对方的回复：“你知道地狱的第19层是什么？”

叶萧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他又回复了一条短信：“你知道吗？”

对方很快来了回复：“欢迎你来到地狱”。还没等叶萧来得及反应，紧接着又是一条短信：“你的昵称？”

这回他有些措手不及了，怎么还有“昵称”，难道真的只是个游戏吗？叶萧心想难道自己还怕个游戏吗？于是他索性输入了自己的真名，就是“叶萧”。

在发送了“叶萧”作为昵称之后，他很快收到了新的短信：“你已进入地狱的第1层，将选择1：德古拉城堡；2：兰若寺；3：牙买加旅店；4：幽灵客栈；5：荒村进士第。”

这些奇怪的地名他大多听说过，尤其是最后那个荒村进士第。但叶萧却在踌躇再三之后，选择了“2：兰若寺”。

他知道这是聊斋里聂小倩的爱情发生地，也是个鬼魂出没害人性命的可怕地方。接着他又收到了一条短信，告知他已经进入了“兰若寺”。然后，叶萧就按照着短信中的提示，一步一步深入了这个遍布鬼狐的幽灵世界，见到了摄人心魄的聂小倩……

子夜，女生寝室。

春雨的短信铃声如约响起，一条短信跳进了视线：“你已进入地狱的第7层，离开宠物公墓，你将选择1：午夜凶铃；2：兰若寺；3：德古拉城堡；4：地狱咖啡馆。”与昨天不同的是，这一层里还有“午夜凶铃”，那不是一部经典的日本恐怖片吗？春雨小心翼翼地按“1”回复了出去。很快，春雨便收到了来自地狱的回复，她从冰凉阴森的宠物公墓，来到了一座布满火山的岛屿上，岛上住着一个叫山村志津子的女人，她有一个美丽而内向的女儿——山村贞子。

就在这一夜，春雨在地狱中成为了山村贞子，从此将承受贞子的悲伤与痛苦，在黑暗的井底祈求复活于人间……

就当山村贞子即将复活之时，一阵急促的手机通话铃声，将春雨从地狱中拉了回来。她这才发现自己还躺在被窝里，手中攥着的手机屏幕正亮着。她赶紧接听了电话，然而却听不到那头的任何声音，只有几下微弱的喘息声，让人立刻毛骨悚然起来。

她连忙中断了手机通话，随即收到一条新的短信：“你已通过地狱的第7层，进入了地狱的第8层。”

地狱的第八层

凌晨五点。

女生宿舍依然沉浸在黑暗中，窗外的寒雨依然没有停下的迹象，陪伴这栋楼里的女孩子们做梦。

在春雨熟睡的耳畔，又一次响起了铃声，但这一回是周杰伦的《东风破》——有人给她打电话了。在一团漆黑的床铺上，她像是被什么刺了一下似的，几乎是从被窝里跳了起来。缓缓拿起手机，揉着朦胧的睡眼看屏幕，才发现是南小琴的号码。

春雨立刻接通了手机，听到了电波那端南小琴的声音：“春雨，你还活着吗？”

这说的是什么话？若是平常人在半夜里接到个电话，却听到这种问题的话，恐怕活着的也给气死了。但春雨却异常冷静地回答：“我还活着。”

“你确定你还活着吗？很多人虽然已经死了，却依然坚信自己仍然活着，这就是活死人。”南小琴说话的那种口气非常郑重，怎么也不像是在开恶作剧的玩笑。

春雨依然保持着冷静。她看了看时间说：“南小琴，你睡醒了吗？”

“你真的确认自己没有死？在灯光下照一照自己，看看有没有照出影子来，如果没有影子的话，就说明你已经变成了鬼魂。”

听着南小琴说话的那股认真劲，倒让春雨真的有些汗毛倒竖起来。

不知道为什么，电话里这种不着边际的话，会使她下意识地打开了床头灯，白色的灯光照着她的眼睛，过了几秒钟瞳孔才适应过来。然后她回头看了看对面的墙壁，在昏暗的墙壁上，依稀晃动着一个淡淡的人影，那是床头灯照出的她的影子。

还没来得及对电话里说刚才的“实验”结果，南小琴已经似乎点破天机似地说道：“看不到影子是吧？”

春雨又看了看窗外黑暗中的冬雨说：“南小琴，你究竟怎么了？发生什么事情了？”

“有一个老头。”

“你说什么？”她觉得南小琴现在说话的声音，真有些像“地狱”里打来的那些电话了。

“既然你已经死了，那我告诉你也没关系。那是我高三那年，有一次从学校晚自习回家，我骑着自行车，经过一条昏暗的小路，没想到有个老头过马路。当时我一时没有看清楚，自行车龙头又没有把住，一下子撞到了那个老头身上。”

“你把人家给撞伤了？”

“当时我不知道，只看到在路灯下，那老头的脑袋撞到了水泥地上，鲜血流了一地，还有些溅到了我的裤子上。我当时吓坏了，看到周围没有其他人，就赶紧骑上自行车，飞快地回到了家。”

“你没有救那个老头？”

“是的，我害怕极了，只知道快点逃跑，我想那个老头很可能会死的，那我就要倒霉了。当时再过两个月就要高考了，如果我把老头送到医院，他们的家属肯定会缠着我，那我的高考就肯定砸了。我已经为高考付出了这么多努力，不能因为这件事耽误了我一辈子。”

“可是那个老头的生命呢？你不能见死不救啊，当时你应该把他送到医院，说不定还能捡回一条命。”

南小琴带着几分哭腔回答：“可当时我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吓得魂都要没了，根本就没想到这种事。回到家里以后，我没有对父母说起这件事，偷偷地把沾上血的裤子洗了。我再也不敢骑自行车了，也不敢再走那条小路了。我逼迫自己一定要忘掉那个老头，把注意力全都放到高考上来。终于，我考上了我们的大学，但那个老头却成为了我的噩梦。”

“别那么想，那老头不一定死的。”

“不管他死还是不死，对我来说都是一样的。春雨，过去你们是不是常会听到我做噩梦的惨叫？”

春雨确实想了起来：“是的，那时候我们都被吓坏了。”

“其实我就是梦到那个老头了。我想我是有罪的吧，我有很大的罪恶，现在就是报应的时候了。”

“别这么说，你应该振作起来。”

“春雨，你、清幽还有许文雅，现在都已经在地狱里了，说实话我很想念你们。”南小琴那边似乎已经是泪流满面了，“我永远都想念你们，我的好室友。”

这时通话突然中断了，春雨急忙再给南小琴打电话，但那边持续地响着铃声，就是没有人接听，看来是南小琴不愿意再接电话了。春雨放下了手机，寝室里又恢复了死寂，只剩下窗外绵绵不断的阴雨，使房间仿佛永远都浸泡在黑暗的水底。

早上起来以后，春雨一直都无精打采的，看着外边无休止的雨水，像把大锁将她关在了这里，哪里都去不了。

下午，外边的走廊似乎产生了一些骚动，一些女生要么围在一起窃窃私语，要么惊恐地尖叫了起来。

春雨走到外边去看了看，但别人看到她以后都躲了起来。这次出了这么大的事情，再联系到半年前的神秘事件，同学们都已经把春雨看作是不祥的扫帚星了，似乎凡在她身边的人，都会遭到死亡的厄运。于是谁都不愿和她说话了，甚至看到她就指指点点，唯恐避之不及。前几天她刚走进大教室，所有的同学就都坐到了后排座位上，只留她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前排，就像是碰到了艾滋病人。

其实，刚才那些女生谈论的人是南小琴。

南小琴出车祸了。

车祸地点是学校附近的一个十字路口。大约在上午九点多钟，南小琴走到了这个路口，从这里过马路很快就可以到学校了。当时路口正对着她亮着红灯，横向的车辆正川流不息地通过。南小琴原本就站在路口，等待行人的红灯变成绿灯。这个路口的红灯要亮很长时间，而过路的车辆又非常多，所以平时没人敢乱穿马路的。但南小琴却突然跑下了人行道，向着对面的红灯走过去，她走路的姿态是那样悠闲，似乎根本就没有看到旁边飞驰的车辆。正好有一辆“别克”经过路口，司机根本想不到会有人突然出现，虽然拼命地踩急刹车，但因为下雨路滑，还是撞倒了南小琴。

司机还算是个好人，他赶紧把南小琴送到了医院。经过医生紧张的抢救，总算使她脱离了危险，但依然处于昏迷中，至于能什么时候醒来还不知道。

春雨是在下午四点，才从老师那里听说了南小琴车祸的事。她怔怔地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春雨非常了解南小琴，她平时过马路是很小心的，即便路上的汽车再少，她也绝对不敢乱穿马路，何况是在那个汽车川流不息的路口？她经常和南小琴一起经过那路口，她们都知道在那种车流密集的地方，乱穿马路就等于是自杀。

难道南小琴真的是自杀？

春雨立刻联想到了凌晨时分，南小琴打来的那通莫名其妙的电话。难道那就是预兆了？南小琴在电话里告诉春雨，她在高中时撞伤过一个老人，然后见死不救地逃跑了，成为了她心底最大的噩梦。现在，南小琴自己也被车撞了，这不正是她自己所说的报应吗？

还有，南小琴在电话中明显已经神智不清了，居然把春雨当成了地狱里的死人，最后还说了一句永远想念室友们的话，听上去像是悲壮的生离死别。

而在前几天，春雨也曾经收到过南小琴的短信，说她竟然收到了死去的素兰的短信，问她“地狱的第19层是什么？”简直和春雨收到死去的清幽的短信一样。南小琴恐怕也和春雨一样，就这么进入了地狱游戏，然后就……

春雨摸了摸自己的心头，不敢再想下去了。

她决定去医院看看南小琴。

晚上七点，春雨顶着冰冷的阴雨来到那家医院，几经周折才在重护病房里看到了南小琴。

南小琴头上缠着厚厚的绷带，万幸的是脸上并没有什么伤痕。她的手上好像受了很多伤，现在都经过了包扎处理。她闭着眼躺在病床上，鼻子里插着管子，手上还吊着针，已经完全看不出往日那个高挑个儿的女生了。她的妈妈就坐在旁边，捏着女儿的手不住掉着眼泪。她知道春雨是南小琴的室友，但不知道春雨早就被人们当作了灾星，所以还是很感激春雨能够来看望南小琴。

妈妈说南小琴这几天一直呆在家里，说是身体不太舒服，又不肯去医院，每天只是闷头玩手机，半夜里总听到她房间里的短信铃声响个不停。就在昨天半夜十二点钟左右，南小琴突然到了客厅里，穿着一件白色的睡裙，绕着茶几不断地转起圈来。当时她正好碰翻了一个杯子，妈妈才跑出来看到了女儿这副模样，赶快把她给搂住了。没想到南小琴却说出了一句话：“你知道地狱的第19层是什么？”

南小琴的妈妈听得一头雾水，但女儿说话时的那种眼神却让人害怕，只能把她搀扶回了房间睡下。第二天早上，南小琴似乎恢复了正常，说是要回学校上课去了。妈妈也很高兴，就目送着女儿出门，没想到她竟在路上出了车祸。

南小琴妈妈说到这里，眼泪便又掉了下来。医生说南小琴的大脑遭受了严重的撞击，虽然已脱离生命危险，但能否完全恢复过来还很难说，现在只能再继续观察。

春雨听得心里空荡荡的，她看着病床上的南小琴，不知道能否再与她说话？昨天半夜里南小琴究竟看到了什么？

忽然，春雨大胆地问：“阿姨，能不能给我看看南小琴的手机？”

南小琴妈妈点了点头，打开了女儿留下的书包，将里面的手机拿给了春雨。春雨立刻打开了短信菜单，却发现过去的短信记录都已经没了，只剩下最后一条：

“GAME OVER。”

春雨像是被凝固住了，呆呆地看着屏幕里这个英文词组。她赶紧回过神来，又看了看这条短信的发件人，果然是那个号码——“XXXXX741111”。

而这条短信的发送时间，正是今天上午9点19分，恰巧是南小琴出车祸的时间。

春雨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所有的疑问都证实了，南小琴在地狱中“GAME OVER”了。

最后看了南小琴一眼，春雨便匆匆告辞了。她撑着伞离开医院，夜雨中的城市正灯火阑珊，她自言自语地说：“第一个是清幽，第二个是素兰，第三个是许文雅，第四个是南小琴，那么第五个是谁？”

她缓缓放下雨伞，仰起头看着紫色的天空。

一滴雨珠落到了眼睛里。

夜里九点回到寝室，春雨只觉得浑身都有些发潮，连带着阴冷的湿气渗入骨髓。

她赶紧去浴室洗了个热水澡，浴室里没几个人，但当她们看到春雨进来，就都纷纷躲到了旁边。有个女生连香皂还没来得及抹上，就匆匆擦干身体逃出去了。

很快，浴室里就只剩下春雨一个人了，眼睛不知被泪水还是蒸汽模糊了，视线里只剩下一片朦胧的水雾。渐渐的，哭泣的声音超过了流水声，淋喷头的水花冲刷在脸庞上，给她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感。

关掉淋浴开关后，她揉了揉模糊的双眼，回头看着空荡荡的浴室，除了尚未散去的蒸汽外，就是清晰的滴水声了。春雨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那是多么诱人和完美啊。她忽然想到清幽和素兰，至少比起她们自己还是幸运的。她揉了揉浴后白嫩的脸庞，珍惜这副上帝赐予的身体吧。春雨回到寝室以后，反复地梳着自己的长发，那“光可鉴人”的发丝还冒着热气，垂在自己雪白的肩膀上。外面的雨差不多已经停了，春雨又环视了寝室一圈，左边的床是许文雅和南小琴的，右边的床是清幽和自己的。她不敢动她们的东西，甚至不敢碰她们的床铺，似乎清幽还没有离开，而在某个角落悄悄注视她……

不知过了多久，短信铃声突然响了。

这时她已经躺在床上了，立刻条件反射似地坐了起来。她拿起身边的手机，又收到了那条短信：“你已进入地狱的第8层，离开午夜凶铃，你将选择1：幽灵客栈；2：兰若寺；3：德古拉城堡；4：地狱咖啡馆。”

她看了看时间，现在正好是子夜十二点。在第一次进入“地狱”的那晚，好像也有“幽灵客栈”这个地方。因为看过那本同名的小说，所以春雨选择了“1：幽灵客栈”。

接下来，经过半个小时令人恐惧的旅行，她终于从东海边荒凉的原野逃亡了出来。

春雨又下了一层地狱：“你已通过地狱的第8层，进入了地狱的第9层。”

地狱的第九层

今天是周六。春雨早上起来以后发现，宿舍楼里安静了许多。就算是那些外地同学，也都各自有出去玩的地方，只剩下她一个人形影相吊。其实，她一直都对孤独很恐惧。最恐惧的时候并不在荒村，而是被单独一人关在病房里的那几天。

现在许文雅就是被孤独地关着吧？

春雨无法想像她如何会挺过来，就算是一个原本正常的人，被关到那种地方去，迟早也会变成疯子的。于是，她决定去医院探望许文雅。

她知道那个地方在哪里，因为，那也是她这一生最不想再去的地方。但为了许文雅，为了那个也许只有死人才知道的秘密，她必须要忍受内心的煎熬，去那里噩梦重温。

上午十点，春雨抵达了位于城乡结合部的那家医院，与半年前她离开的时候相比，这里似乎还是老样子。大门隐藏在静谧的树丛后，走进去很长一段路，才能看出这是家医院。

在见到许文雅之前，她先见到了文医生。文医生镜片后的眼神显然很吃惊，因为半年前就是他把春雨送出医院的。而春雨奇迹般地迅速康复，也给文医生留下了极其深刻的印象。文医生和她聊了一会儿，实际上是通过对话，暗中试探春雨的精神状态，但春雨表现得非常稳定，让文医生不再有任何地怀疑了。

然后，她终于见到了许文雅。

这是一间被冬日阳光覆盖的房间，许文雅小小的身体蜷缩在床上，看上去真像是一只猿猴。春雨轻声地叫着她的名字，但她的反应很迟钝，许久才抬起头来，两眼茫然地看着春雨，好像在看一个陌生人似的。

“你不认识我了吗？”春雨盯着她的眼睛问，而心里则不停地告诫着自己，千万不要联想到自己的过去。

许文雅的头发梳得很好，脸上也很干净，只是摇了摇头：“你是谁？”她居然全忘了。

春雨的嘴唇一阵发抖，已经哽咽得说不出话来了。忽然，许文雅回头看了看墙壁，春雨这才发现在雪白的墙壁上，密密麻麻地写了许多字。她赶紧绕到了墙边，看到墙上写着几十行相同的英文单词：

MARZORINI。

春雨实在看不出这个单词的意思，这些单词几乎布满了整堵墙，全是用蓝色的圆珠笔写的。她急忙向许文雅问道：“墙上的字是你写的吗？”许文雅点了点头。

“那这个英文代表什么意思？”

“是他——”许文雅说这句话的口气有些神秘兮兮的。

但春雨还是不明白，她继续追问着：“是什么？”

突然，许文雅从床上站了起来，嘴里大声地说：“你知道地狱的第19层是什么？”

这个致命的问题，立刻让春雨后退了一大步，她努力平静着自己的心跳，轻声地问：“你知道吗？”

但许文雅没有回答，而是又把刚才的问题复述了一遍。春雨想到了那天晚上的清幽，还有昨天凌晨的南小琴，看来她们都是一样的。

春雨最后看了墙上的英文一眼，将“MARZORINI”牢记在了心里，便退出了这间病房。她没有再和文医生说话，而是低着头走出了医院。

当她走到医院大门口时，忽然听到有人在叫她的名字。

春雨紧张地抬起头来，看到身前站着个挺拔的男子。那双锐利的眼睛正盯着她。

“叶萧警官？”她根本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叶萧，一时有些手足无措起来。

“我也很吃惊，居然又看到你了。”叶萧拧起了眉毛，看了看前面的医院大楼说，“我以为你永远都不想来这里了。”

“是的，我是永远都不想来了。不过，现在我有一个同学在这里治疗，我今天是来探望她的。”

“嗯，是你的室友吗？”

春雨紧张地点了点头。

叶萧冷冷地说：“你的气色好像不太好，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她低着头说：“没什么，只是身体有些不舒服。”

“那就快点回去休息吧。再见。”

春雨点了点头，立刻快步走出了大门。

叶萧用手撑着下巴，看着春雨的背影远去，心里已经有些数了。

他已经和学校联系过了，知道就在素兰隔壁寝室里，有一个女生在之前自杀了，还有个女生在之后精神分裂了，而这两个女生都是春雨的室友。现在，他要来看看这个疯了的女生许文雅。

叶萧同样也认识文医生，事实上从去年开始，他们就已经非常熟悉了。而半年前春雨的事情，也让他们两个人难以理解。

文医生很客气地招待了叶萧，然后带着他去看了看许文雅。当然从她嘴里问不出什么问题，除了那句话——“你知道地狱的第19层是什么？”叶萧开始还是被吓了一跳，但文医生告诉他，许文雅每天都要说上十几遍这样的话，大家都已经习惯了。然后，叶萧看到了墙壁上的那些文字，文医生说谁也搞不清楚那些字的意思。

离开病房以后，叶萧摇了摇头说：“文医生，你认为她为什么会疯？我从她们学校了解到，她一直是个很健康活泼的女孩，过去也没有心理方面的疾病。”

“不能说是简单的‘疯’，而是精神分裂。这种病多发于青年期，至于病因很难说清楚，通常认为内因是主要的，遗传有重大作用。”

“可我已经调查过了，许文雅的父母都很健康，并没有家族病史。”

“当然，许文雅这个病例比较特殊，只能肯定不是遗传的。许多病人在发病前具有孤僻、内向、古怪、胆怯、怕羞等性格特征，但据我了解许文雅正好完全相反，她的性格非常开朗活泼。”

“也就是说，许文雅是个非常特别的病例？”

“是的。据我观察，她的病情非常特殊，很像半年前的春雨。”

叶萧立刻愣了一下：“春雨？刚才我进门时遇见她了。”

“我也遇到她了，我没想到许文雅居然是她的同学，我还没见过世界上有这么巧合的事。”文医生似乎还在回想着春雨，他踌躇了几下说，“春雨是个奇迹，就像现在的许文雅一样，或许很难解释。”

“难道真的是因为地狱？”

“你说什么？”

叶萧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赶紧摇了摇头：“没什么。”

“精神分裂的主要症状是思维障碍、情感障碍、意志障碍、紧张症状等，但最常见的是妄想——而许文雅的妄想症状是非常严重的，她总是说有一只猴子，显然在她的脑子里，存在着对于猴子的妄想和恐惧。”

“那你说她为什么会妄想？”

“这个我会研究的，现在我对这个病例也很有兴趣。我会再查一些国外的医学资料，或许国外有这方面的病例记录。”

文医生曾经在美国留学了好几年，这一点叶萧是非常信任他的。

走出这家医院时，叶萧想到了许文雅说出的那个问题，现在他可以确信了，从清幽到素兰再到许文雅，她们都是因为地狱而出事的。

那么地狱究竟在哪里呢？

下午，女生寝室。

春雨在桌子上铺了张白纸，上面写着一行英文字母：MARZORINI。

这是许文雅写在病房墙上的字。当时看着墙上那密密麻麻的字，春雨只感到一阵毛骨悚然，女生特有的直觉告诉她，这段英文一定隐含着某种特殊的意义。

她已经查了好几本辞典，在英文中没有与“MARZORINI”相近的词。也许根本就不是英语，而是其他欧洲国家的语言？可许文雅没学过其他语言啊，怎么会写出这个词的呢？难道是某个人名或地名？

对，这个可能性倒挺大的。春雨按照英语发音规则读了一遍MARZORINI，应该还是可以读通的。如果按照元音分成音节来读的话，那就是：“MAR-ZO-RI-NI”。

缓缓念出这四个音节，春雨立刻想到了一个人的名字——马佐里尼。“MAR-ZO-RI-NI”的读音不就等于“马佐里尼”吗？

这不可能是巧合的，“MARZORINI”应该就是“马佐里尼”的英文或意大利文拼写。

春雨像是脑子开了窍似地跳起来，至于马佐里尼的究竟是不是“MARZORINI”，也许只有高玄能够回答。

对，现在就去找他，问清楚这个问题。春雨立刻换了件衣服，飞快地跑出了寝室。

半小时后，春雨来到了美术系。

凭着上一次的记忆，她找到了楼上高玄的画室，但里面却没有人。

她只能向别人打听，才知道高玄正在三楼上课，可今天不是星期六吗？春雨带着疑问跑上了三楼。

三楼是一个大教室，春雨悄悄推开门进去，才发现里面坐满了学生，这让她显得特别尴尬。几十双陌生的目光转向了她，不知道她是从哪里来的。高玄正站在讲台上，他也看到了春雨，立刻向她微微笑了一下。春雨赶紧挑了最后一排的位子坐下，周围全是以崇拜的目光盯着高玄的女生们，她只能也装模作样地听起了课。高玄穿着一件黑色风衣，站在讲台上的样子确实玉树临风。这时教室里的光线暗了下来，后面放出了一张巨大的幻灯片。高玄退到旁边，对着幻灯片上的画面说：“这就是蒙克的《呐喊》。”

在阴暗宽敞的大教室内，所有学生都屏住了呼吸，静静地看着幻灯片上的那幅油画——画面前端有个人站在桥头，看上去瘦骨嶙峋的，那形象简直是人不像人，鬼不像鬼，两只手抱着脑袋，张大了惊恐的双眼，嘴巴张开到夸张的程度，似乎在发出某种绝望的嘶喊。在画面背景的湖面上有两只小船，还有两个鬼魅般长长的人影，从桥的另一端向他走来。这幅画给人以强烈的凄凉与恐怖感，河流与天空都用奇怪的线条勾画着，不知是人间还是地狱。春雨呆呆地看着画里那个痛苦尖叫的“人”，似乎耳边真的听到了某声呐喊。

高玄说话了：“同学们，蒙克生于1863年的挪威奥斯陆，曾在法国学习绘画，从这幅画就可以看出，他的风格深受梵高和高更的影响。他擅长运用激烈的色彩和扭曲的线条，以爱情和死亡作为主题，表达人类焦虑、恐惧以及对生活的绝望。这幅《呐喊》创作于1895年，是世界公认的表现主义艺术精品。同学们，现在请不要考虑技巧的问题，用你们自己的心灵去体会这幅画，你不觉得内心深处的某个地方被震动了吗？至少我早就被它震动了，我认为这幅画来自蒙克自己心灵的地狱，表达了人类心灵深处无可救赎的绝望与不安。但最让我感到了不起的是，这幅画准确地预言了一百多年以后——也就是当今社会的人类精神状况。所以我一直都在说，凡是伟大的艺术家，同时也是个伟大的预言家。”

他的讲课非常投入，似乎整个精神都沉浸在这幅画里了。尤其是说最后几句话的时候，那双眼神深沉地望着前方，正好是春雨坐的最后一排。大教室里的灯又亮了起来，高玄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结束了这堂精彩的课。无论男女同学都给了他很长时间的掌声。虽然已经下课了，但高玄还是走不掉，好几个女生围着他说话，他花了很长时间才突出重围来。春雨在教室外边等着他，高玄好不容易才跑出来，立刻带着她跑到了二楼的画室。关上画室的门以后，春雨立刻说出了心中的疑问：“今天是星期六啊，你怎么还在上课？”

高玄擦了擦额头的汗珠说：“本来是昨天的课，但我有些事情不能来，所以只能拖到今天了。不过学生们都很喜欢听我的课，即便是星期六也不会受影响。”

“我能看得出来，他们似乎很崇拜你。你每次讲课都这么投入吗？”

“当然。”高玄又打开窗户透了透气，“其实，我不是正式的大学老师。半年前我从欧洲回国以后，学校聘请我每周来讲三次课，主要是古典油画和欧洲艺术史，此外还给了我这间工作室。”

原来他是学校外聘的老师啊？不过春雨倒是一直觉得，外聘的老师要比本校教授讲课还要好。她点了点头问：“那你的正式身份是什么？”

“我没什么正式身份，在苏州河边开了几家画廊，可以算是个自由的画家吧。不过，既然这里有我的工作室，而且还要在这里上课，通常白天我都会呆在学校里。可能还是怀念过去在这里读书的日子吧。”

高玄的话让春雨松了一口气，至少她不再像与老师说话那样紧张了。她放松了一下说：“今天我来找你，是想问你一件事情。”

然后她从包里取出纸笔，在纸上写下了一行英文字母：“MARZORINI”。

高玄立刻就认出来了：“这不是画家马佐里尼名字的意大利文拼写吗？”

“这就是马佐里尼的名字是吗？”

“不可能记错的，几乎所有欧洲画家的英文名我都能背得出来。”

他如此肯定的回答，也确定了春雨的设想。然后，她把上午去医院看许文雅，并发现墙上许多“MARZORINI”名字的事，全部都告诉了高玄。高玄的表情也凝重了起来，沉思了片刻后问：“你认为马佐里尼真的和地狱游戏有关？”

“至少与许文雅的发疯有关。”

“可马佐里尼早就死了一百年了。”

“在地狱聊天室里，不也有个昵称叫‘马佐里尼’的吗？你说那个马佐里尼非常危险，让我千万不要和对方说话。”

“是的——”高玄说不出话来了，他在狭窄的画室里踱了几步说，“你现在准备怎么做？”

“能不能查到马佐里尼的资料？我想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

高玄点了点头，他关掉了那扇小窗，然后打开一台笔记本电脑，再插上电话线上网。他很快就上了一个国外的英文网站，首页有许多油画的图片，看来应该是与美术有关的网站。高玄一边点着鼠标一边说：“这个网站是与大英图书馆联网的，我在国外的时候，经常上这个网站，能查到许多艺术史的资料。”

很快就进入了马佐里尼的页面，网页上出现了他的黑白照片——那是个非常漂亮的欧洲人，嘴巴上留着两撮小胡子，目光深邃地盯着远方。

春雨下意识地看了看高玄，忽然觉得他的眼睛跟马佐里尼的很像。高玄看着底下一大段英文，在心里翻成中文后念了出来：“马佐里尼，生于1870年，死于1905年，意大利佛罗伦萨人，二十岁起客居法国巴黎，后又移居英国伦敦。他坚持传统的古典主义油画路线，但作品大多以罪恶与死亡为题材，风格诡异，色调阴暗。1898年6月，马佐里尼第一次在伦敦举办个人画展，画展的名称是‘地狱’。”

“地狱？就是上次我看到的那幅画？”

“也算是吧，事实上他总共在欧洲画过十八幅那样的画，分别命名为《地狱的第1层》、《地狱的第2层》等，依此类推一直到《地狱的第18层》。上次你看到的那幅画，是《地狱的第3层》。”

春雨又想了起来：“你说是在欧洲一家美术馆里临摹的？”

“对，我临摹的那幅就是马佐里尼的原作。当时那幅画给了我很大的视觉冲击。”

“那你还临摹过他的其他画吗？”

“在资料里还看到过几幅，但真正临摹的只有那一幅。”高玄轻轻地叹了一声，“马佐里尼那十八幅关于地狱的画，当时一度震动欧洲画坛，引起了一股回归古典主义风格的浪潮。可惜他的大部分画都被人高价收购了，到今天很少有流传下来的。好像在美术馆里保存的，只有我在欧洲临摹那一幅。”

“那为什么会这样少呢？”

高玄又点击了一下电脑，很快出现了一个新的网页，他看了看说：“传说在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德国纳粹首脑之一的戈林，曾大肆掠夺欧洲的艺术品据为己有，其中就有很多马佐里尼的作品。戈林把这部分画藏在德国一个古城堡里，正好这个城堡周围驻扎着大量的党卫队，1945年1月遭到了盟军的猛烈轰炸，结果整座古堡都化为废墟，被戈林藏在其中的名画也都变成了灰烬。”

“这真是上天注定啊，十八幅关于地狱的油画，最终在烈火中回到了地狱。”

高玄继续看那个网页，轻声地念了出来：“虽然马佐里尼在欧洲已有成就，但批评界对于他的画颇有微词。据说曾有人购买了他的画后不久，便突然神秘地自杀身亡。更有人在参观完他的画展后，就直接跳入了伦敦泰晤士河溺死。于是，他的画展无法再举行，作品也受到了排斥，马佐里尼决定离开欧洲。1900年，他远渡重洋到了中国的上海，在中国隐居了大约三年，于1903年回到欧洲。”

“他居然到过中国？”

“这个我也没有想到，也许我还要去查一查马佐里尼在中国的经历。”高玄始终保持着凝重的神情，他合上笔记本电脑说，“这件事情我一定会去查的，在美术系的艺术档案资料室里，或许可以查到当年的记载。”

窗外的天色已经有些暗了，春雨又恢复了腼腆：“对不起，今天打扰你了。”

“不，你告诉我这些消息，对我来说也非常重要，至少使我多了一条线索。”高玄终于微微笑了起来，“你是不是要走了？有什么事可以随时来找我，我会给予你任何帮助的。”

不过，春雨谢绝了高玄送她的请求，自己一个人走出美术系大楼，赶在天黑之前跑回了寝室。

半夜了，春雨静静地躺在上铺，双眼无神地望着天花板。寂静的寝室让她感到窒息，宛如是推理小说里常见的“密室谋杀”。

其实，清幽和素兰的死，何尝不像是“密室谋杀”呢？都是死在没有旁人的房间里，也找不出任何他杀的痕迹。

究竟是自杀还是空气中的幽灵？如果真的是幽灵的话，那他（她）一定还飘浮在这个房间的某处。

突然，幽灵真的来叫她了——短信铃声响了起来，春雨颤抖着看了看屏幕，果然是那个来自地狱的号码：“你已进入地狱的第9层，离开幽灵客栈，你将选择1：兰若寺；2：德古拉城堡；3：地狱咖啡馆。”

又是子夜十二点。忽然，春雨想起了上午见到的许文雅，这就是GAME OVER后的结果，那么下一个又会是谁呢？

想到这里拇指愈发颤抖了，在键上停留了半天，该不该回复它呢？

可是，春雨感到拇指已经不听自己控制了，竟自动地按了一下“2”。她已经无法控制了，几乎是不由自主地回复了出去。

第二条短信很快就回来了：“你已来到罗马尼亚的特兰西瓦尼亚，在荒凉的原野中看到一座古老的城堡，这就是德古拉伯爵的坟墓，你将选择1：进入城堡；2：回到十五世纪；3：回到十九世纪。”

春雨选择了“1：进入城堡”。

几秒钟后，她进入了一个从未想像到的地方，在那座阴暗古老的城堡深处，隐藏着成千上万只蝙蝠，它们倒吊在山洞般的地下室，每到太阳落山便飞出来，布满于整个夜空。

然而，最最让人恐惧的还是城堡的主人——德古拉伯爵。

在一片幽暗的烛火中，德古拉伯爵露出了一张年轻而英俊的脸庞，他曾经是罗马尼亚最显赫的贵族，无数少女心目中的梦中情人。年轻的伯爵凝视着春雨，他的眼睛如宝石般明亮，直射入她内心的最深处。春雨的心被他的眼睛融化了，缓缓地倒在了他的怀中。伯爵的嘴唇红得异常鲜艳，轻轻地吻了她一下。

突然，伯爵嘴里露出一双锋利的牙齿，瞬间她感到脖子上一片冰凉，然后是热辣辣的感觉——伯爵正在吸着她的鲜血。

春雨感到一阵天旋地转，似乎全身的血液都被抽出咽喉，吸进了伯爵鲜红的口中。在最后一滴血被吸干的刹那，伯爵轻轻地问她：“你知道地狱的第19层是什么？”

“不！我不知道！”

她几乎从床上跳了起来，发疯似地向天花板呐喊着。然后，她才浑身冷汗地坐下来，感到脖子上火辣辣地疼，她拿起镜子照了照，竟发现咽喉处有一道明显的红痕，好像刚被人用力掐过似的。

这回春雨真的害怕了，寝室里明明只有她一个人，究竟是谁掐了她的脖子？难道真的有幽灵飘荡在这里？

她缓缓举起了自己的右手，看着自己红通通的手掌——她忽然想到了清幽和素兰。

忽然，又一条短信打破了她的沉思：“你已经通过了地狱的上9层，从现在起进入地狱的下9层。”

地狱的第十层

当春雨醒来的时候，才发觉已经是上午十点了。还好，今天是星期日，睡睡懒觉也没关系。

也许是昨天半夜里在地狱的第9层里太紧张了吧，她一直到凌晨四点多才睡着，脑子里总是浮现起德古拉伯爵那张脸。非常奇怪，其实她从来没有见过德古拉，那部电影里伯爵的形象也早就忘记了。虽然仅仅在短信里看到那些文字，但他那张年轻英俊的脸庞，却仿佛活生生地出现在眼前，深深烙在了脑子里。

春雨忽然想到了昨天下午，在网上见到的马佐里尼的照片，那张脸似乎也非常像德古拉伯爵，难道是因为马佐里尼的缘故吗？

还有昨晚的最后一条短信，与前几天的似乎不一样，说是通过了“地狱的上9层”，现在进入“地狱的下9层”了。这么说来已经走到地狱的一半了，这么算加起来不是18吗？那么地狱的第19层又在哪里呢？

她心里越来越乱了，赶紧从床上爬了下来，看着镜子里自己苍白的脸，蒙眬的双眼，还有沾着汗珠的发丝，不免有些顾影自怜起来。

礼拜天的下午，整个女生宿舍楼一片寂静，只剩下春雨一个人呆呆地看着窗外。以前周日她总和清幽一起逛街，虽说也买不了多少值钱的东西，但从“巴黎春天”一路逛到“伊势丹”，总会给女生带来不错的自我感觉。

但南小琴她们总是急着在礼拜五晚上就回家了，常常撇下春雨一个人留在寝室。虽然她是在这座城市出生长大的，但她早就没有家可以回了。对她来说寝室就是家，室友们就是她最亲密的家人。而现在这个家已经被幽灵占据了。

突然，她听到了一阵敲门声，已经很久都没人来敲过这扇门了。春雨匆忙地打开门一看，却看到了叶萧警官的脸。这个不速之客的到来，使春雨立刻低下了头。

叶萧缓缓走到房间里，仔细地环视了寝室一圈说：“怎么，星期天一个人呆在寝室里，也不出去玩吗？”

“这些天一直在准备毕业论文，所以没有空出去。”其实，她只是呆在房间里发呆而已。也难怪，遇到了这种不可思议的事，玩的心思已经一点都没了。

叶萧看了看旁边空着的床铺说：“春雨，我都已经知道了。你总共有三个室友，但在最近的十几天里，有一个叫清幽的自杀了，许文雅精神分裂，还有一个南小琴刚出了车祸，现在寝室里只剩下你一个人。”

“你说都没错。但你用不着关心这些，因为她们不是自杀就是意外，并不需要你的介入。”

春雨也不知道哪来的勇气，居然面对一个警官，说出了如此倔强的话。叶萧也感到几分意外，心想这女孩确实比过去成熟多了，也许是经历了荒村恐惧考验的结果吧。

他摇着头说：“你真的变了。”

“也许是我变得更坚强了吧。”

“是的，如果换成是其他女孩，遇到你这种情况，恐怕早就崩溃了。”

“对不起，叶警官，你来找我就是为了问我这些？”

叶萧意味深长地摇了摇头说：“当然不是。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吧，一丝一毫都不要保留。”

春雨有些害怕了，她避开了叶萧那锐利的眼睛，低下头轻声地说：“我不知道能告诉你什么？”

“比如——那个神秘的短信号码。”

“哪个号码？”

春雨的话语不能掩饰眼神里的慌张，叶萧立刻靠近了一步，说出了那个号码：“XXXXX741111”。

“你都知道了？”

“是的。你知道741111代表什么吗？”他停顿了好一会儿，然后冷冷地说出了那个英文单词：“HELL。”

“地狱？”

春雨摸着自己的脖子脱口而出，这是她原本没有想到的事。

“好了，我知道你的目光里隐藏着什么，你是逃不过我眼睛的。春雨，你曾经给我留下过深刻的印象，我一直都想帮助你。现在，请把你知道的一切都告诉我，好吗？”

春雨轻叹了一声，她知道自己躲不过去了。可是，究竟该从哪一天说起呢？她静静地坐下来想了片刻，最终选择了和清幽一起去鬼楼的那一天。

她缓缓说出了从鬼楼回来后的离奇经历，还有清幽半夜里中邪似的举动，直到发现清幽死在鬼楼里。而叶萧最感兴趣的，则是清幽手机上最后那条短信“GAME OVER”。

不久，她收到了清幽从地狱发来的短信，将她也拖入到了黑暗的地狱世界中。然后是许文雅如何发疯的，甚至连那个猴子的故事她都告诉了叶萧。而那天凌晨南小琴打来电话的内容，她也如实地说了出来。当然，最重要的还是她们手机上最后的短信“GAME
OVER”。

当所有话都说出来后，春雨如释重负地吐出了一口气，就像身体里被抽出了什么东西。

叶萧听完以后沉默了许久，在房间里来回走了几步之后，缓缓地说：“现在可以归纳为三点：第一，清幽、素兰和许文雅都是所谓的拇指一族；第二，你收到清幽死后发来的短信，而南小琴收到素兰死后发来的短信；第三，清幽是你最要好的朋友，而南小琴与素兰的关系最要好。”

“这能说明什么呢？”

“至少说明了一个规律：在清幽或者素兰死后，她的手机号码会把‘你知道地狱的第19层是什么？’的短信，发给她最要好的一个朋友。”

“可她们人都死了，那是谁发出的呢？”

“这个我也无法解释，但我可以这样推测，在清幽手机的通信记录里，你的号码是最多的。因为你们是最要好的朋友，平时用手机互相联系的机会也最多。”

春雨似乎明白了：“没错，平时在我的手机里，清幽的号码出现的也最多。”

“对于南小琴和素兰来说也应该是如此。”

“也就是说，只要你GAME OVER了以后，你的号码就会把地狱的第19层的问题，发给你的手机通信记录中最多的那个号码，这样地狱游戏就不断传播了开来。”春雨也不太敢相信自己说的话，但仔细想想确实如此，“听起来就像诅咒录像带？”

叶萧低头想了想说：“春雨，你这几天还在玩地狱游戏吗？”

“我不认为那是游戏，而是……”

她自己也说不清楚，究竟是另一种生命的体验，还是纯粹的幻境呢？

“不要再回复那些短信了，这样的事交给我去办好了。”叶萧的语气渐渐平缓了下来，他看着春雨那张苍白的脸说，“你还会做噩梦吗？”

“不！”春雨的眼神变得异常镇定，“我已经半年没做过噩梦了。”

“对不起，也许我不该问这种问题。你已经变得很坚强了。”

叶萧终于微笑了一下，然后向春雨道别离开了这里。

但是，他并没有走出学校大门，而是去了校园里另一个地方。

那个地方叫鬼楼。

因为是星期天，叶萧只能先去找学校的值班老师。

虽然值班老师认为叶萧有些不可理喻，但毕竟人家是警官，还是带着他去了鬼楼。老师似乎也对鬼楼有一种畏惧心理，刚到门口就迫不及待地要离开了，只是关照叶萧一定要早点出来。

已经是下午四点半了，再过一个钟头天就要黑了。

叶萧看着这栋普普通通的教学楼，不觉得有任何异常之处。他又看了看二楼的窗户，春雨说在照片里拍出了里面的鬼影，可现在窗户里面什么都没有。

叶萧看到底楼的大门锁住了，他沿着旁边走了一圈，才发现了那道侧门，似乎还有不久前有人进出过的痕迹。

他缓缓走进了鬼楼，走廊里暗得就像地下室。于是他从包里拿出了手电筒，光束照出了一条路，带着他找到了楼梯。二楼稍微有了一些光线，他只是扫视了两眼，并没有去检查所有的房间。

当走到三楼楼梯口时，叶萧突然听到楼上有一阵轻微的响声。他的心立刻悬了起来，在这空关多年的鬼楼里，还会有“人”在上边吗？

叶萧先让自己的心平静下来，然后蹑手蹑脚地走上去。在三楼阴暗的走廊里，只看到一地厚厚的尘土。

突然，那奇怪的声音又响了起来。瞬间，仿佛有什么东西落到了叶萧的头上，毛茸茸的，带着热度，中间还有着某种坚硬，他甚至感到那毛茸茸的东西正抚摸着他的脸。叶萧马上跳了起来，却发现头上的东西已经不在了。

他惊魂未定地向四周张望，终于在走廊的角落里见到了那双眼睛。那是一双真正的猫眼。

一只猫，更确切地说是黑色的猫。

这只猫正睁大着眼睛，冷冷地盯着惊慌失措的叶萧。黑猫有着黄色的猫眼，在昏暗之中发出幽灵般的目光。

或许，它就是个幽灵？

叶萧大胆地向它靠近了一步，黑猫立刻转身跳进了一扇门里。他也迅速地追进了那房间，却发现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是一间空房子而已。

那只猫去哪儿了？

他缓缓走到房间的窗口，从这里看出去天色已经有些暗了，围墙外边似乎是个停车场，再外边就是几十栋高层建筑了。

走出这个房间，叶萧回头看了三楼走廊一眼，他没有再一间间去找了，而是径直走下了楼梯。还是从侧门走出了这栋楼，再回头看看鬼楼，他这才真的体会到了，那天春雨和清幽一起来到这里的感觉。那么鬼楼与清幽的死，究竟有什么关系呢？

这时一阵冷风呼啸而来，叶萧快步离开了这片亡灵之地。

入夜，女生寝室。

短信铃声又响了起来。春雨看了看时间才十点钟，究竟是谁发来的呢？她小心地按了一下拇指，才发现又是一条垃圾信息，说是某某公司举办手机号码抽彩，你的号码有幸抽中了一辆奔驰车大奖，赶快致电某人联系云云。

类似的短信她每天都要收到很多，而每次都是匆忙地删除掉。一旦回复就要算钱了。

现在，她的手机里还存储着十几条短信，她把那些短信又重新看了一遍，其中一大半都是过去清幽发给她的。这些保存下来的短信，大多是些开玩笑的幽默短信，还有就是节日里的祝福短信。

虽然平时住在上下铺，可她们还是喜欢这么发来发去，反正就只花一毛钱的祝福嘛。

其中有几条清幽发的短信特别搞笑，刚收到时让春雨笑了半天。可现在她是怎么也笑不出来了，倒是觉得心里有些发酸，毕竟发信的人已经死了。

看着清幽留下来的短信，春雨忽然觉得它们就像是某种遗言，永远地留在了她的手机里。是啊，如果现在某个人死了的话，那么留在别人手机里的短信就成了遗言。如果以这些幽默搞笑的文字作为遗言，也可以算是现代社会的人们向世间告别的特殊方式吧。

据说现在还有了短信小说，每次以七十个字来连载，人们可以对着手机屏幕读小说。那么如果是恐怖小说呢？想想大家如果在黑暗的被窝里，读着每日一条的短信恐怖小说，那该是多么刺激的夜晚啊。

至少她已经亲身经历了地狱短信。

趁着时间还不太晚，她整理了一下自己的书柜，在一大堆发霉的旧书里，发现了一本蓝封面的书——不知哪年出版的中文版《神曲》。

春雨不记得自己有这本书。也许是大二那年，选修外国文学课时看的吧。这是一本关于地狱的书，更确切地说，是一首长诗。封面上印着醒目的作者名字——但丁。

春雨当然知道但丁是谁，欧洲中世纪的最后一位诗人，也是文艺复兴第一位诗人。生于意大利的佛罗伦萨，也就是徐志摩笔下的“翡冷翠”。已经快晚上十一点钟了，春雨爬到了上铺，钻在被窝里看这本书。

她翻开了前面几页，全都是分行的诗句，看起来非常吃力。

《神曲》是但丁被流放期间创作的，长诗分为地狱、炼狱、天堂三部分，每部分有33首歌，加上序曲总共100首歌14232行。就和其他欧洲中世纪文学一样，《神曲》采用了幻游故事，春雨倒觉得有些像时下流行的奇幻小说。

但丁以诗人自己为主人公，描述他三十五岁那年迷途于一个黑暗的森林，三只野兽向他扑来，就在这危急时刻，他少年时代暗恋的少女贝娅特丽丝，委托古罗马诗人维吉尔前来营救，并带着他游历了地狱和炼狱。《神曲》所描述的地狱像个上宽下窄的大漏斗，共分九层，罪人的灵魂按生前罪孽的大小，在深浅不同的层次接受不同的酷刑。炼狱也分九层，凡生前犯有罪过，但可以得到宽恕的灵魂，按人类的七大罪恶，分别在其中忏悔罪过，洗涤灵魂。

春雨忽然发现，如果地狱分为九层，炼狱也分为九层的话，那加在一起不正好是十八层吗？那么第十九层地狱又是什么呢？诗人但丁似乎并没有作出回答，或许他从来就没有思考过这个问题。

突然，短信铃声响了起来，她这才意识到已经是子夜十二点了。

她赶快放下了手里的《神曲》，打开了那条来自地狱的短信：“你已进入地狱的第10层，从今夜起将进入地狱的下9层，得到全新的漫游体验。你将选择1：许愿；2：你最想解开的谜；3：你最想见的一个人。”

不再是那一个个恐怖的地方了，感觉也与前几天完全不同，看来果真是“全新的漫游体验”了？不知道这“地狱的下9层”究竟还会带来什么。她怔怔地看了屏幕半天，结果选择了“1：许愿”。

很快她就收到回复：“深深吸一口气，在心中默念着地狱，然后写出你的愿望，回复过来。”

愿望？自己究竟能许什么愿呢？春雨下意识地深呼吸了一下，真的在心中默念了“地狱”几遍，然后用拇指在手机上写下：“让我应聘成功吧。”

这个愿望是不是很俗？但她确实很需要这次实习的机会。

右手拇指不由自主地按了几下，便将这条短信回复了出去。

然后，春雨静静地看着手机屏幕，但她足足等了半个钟头，都没有一条消息回来。那条祈求自己应聘成功的短信，仿佛掉进了一个无底深渊，连个响声都没有听到。

春雨无奈地摇了摇头，她想至少应该收到那条“你已经通过了地狱的第X层”的短信吧？如果连这条短信都不来的话，是不是意味着——自己没有通过这一层地狱？

瞬间，脑子里弹出了一个英文词组——

GAME OVER。

或许清幽和素兰也是因为这个原因？不，春雨已经不敢再想下去了，只感到背后已全都是冷汗，几乎从上铺摔了下去。

她吓得赶紧关掉了手机，甚至卸下了电池板。这样就不会收到那条“GAME OVER”的短信了吧。

关掉床头灯，春雨重新钻回到被窝里，她努力让自己心里镇定下来，但心口还是疯狂地乱跳着，无论如何都静不下来。

还有漫漫的后半夜，地狱会不会来？

地狱的第十一层

春雨还活着。

她是在清晨七点睁开了眼睛。看到了从窗外射进来的晨曦，心里却在想：“地狱不会有这么亮吧？”

当她爬起来看清了自己的寝室，才确定自己并没有GAME OVER，依然还留在这个难以割舍的人间。

或许自己已经死过一回了吧？

春雨恍惚着下了床，才发现自己的手机连电池板都没装。她重新装上了电池板，但在按开机键前却犹豫了一会儿。

但她终究还是开机了。果然在半分钟后，屏幕显示有未阅读的短信，不会是“GAME OVER”吧？

既然都已经到了自己的手机里，其实看不看都是一样的结果。于是，春雨连发件人都没看就打开了。

终于，她像瘫软了一样坐了下来，原来是一条无聊的垃圾信息，却让她如临大敌。她没有删除掉这条短信，还是放在自己的手机里，至少它不会伤害自己。

不知道昨晚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大概只睡了三四个钟头吧，春雨依然感到头晕脑涨。反正寝室里只有自己一个人，她索性又回到床上睡回笼觉了。

几个小时后，春雨被《东风破》的铃声旋律惊醒了，也许是还没有睡够，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睛，看到手机屏幕上出现了一个陌生的电话号码。

春雨疲惫不堪地接起电话，却听到了一个甜甜的女孩子的声音：“请问是春雨小姐吗？”

“是我，你是哪位？”春雨的嗓音干燥。

“我们是明亮移动信息服务有限公司，你现在已经被我们公司录取了，请于今天上午到公司报到。”

隔了好几秒春雨才反应过来，她几乎从床上跳了起来：“没有搞错吗？我真的应聘成功了吗？”

“是的，你已经应聘成功了。请尽快到公司报到。”

春雨还来不及说出谢谢，对方就已经把电话挂了。

她揉了揉自己的眼睛，终于彻底清醒了过来。明明记得那天去应聘的时候，“海龟”的老板根本就没搭理她，她以为自己肯定砸了呢，没想到竟然应聘成功了，简直就像是做梦一样。

真不可思议，难道是昨天半夜许愿的结果？在地狱的第10层，她选择了“许愿”——让自己应聘成功。

而现在她真的成功了，是否冥冥之中有股力量在帮着自己呢？

春雨实在是百思不得其解。不过现在最要紧的事，就是赶快去公司报到。

她立刻从上铺下来，拿出化妆品精心打扮了一番。虽然那些东西都是便宜货，但装扮到春雨的脸上就是有气质。连她自己都不得不承认，穿什么衣服好看，关键还是看穿衣服的人。

总算让自己在镜子前满意了。春雨低下头暗暗关照自己，暂时忘掉昨晚的恐惧吧，总不能提心吊胆地出去实习。

她匆忙地跑出了校门，星期一的地铁车厢十分拥挤，经过了二十分钟的煎熬，总算是赶到了公司。

进门就见到一个烫着鬈发的女孩，她有个英文名叫CoCo，通知春雨来的电话就是她打的。春雨略显紧张地作了自我介绍，原来人家早就等着她了，马上把她引到了总经理办公室。

还是上次那个“海龟”，用手托着下巴坐在桌子后面，像看一件什么东西似的盯着春雨，让她浑身都不自在起来。

严明亮脸色像死灰一样，好像刚刚大病了一场似的。他指了指桌上一堆材料说：“对不起，你来应聘的那天我心情不太好，没有仔细看你的材料。后来我又看了一下，发现你居然是我的校友，而且你的条件也确实不错，所以我就录取了你。”

“谢谢你。”

春雨觉得自己真幸运，没想到老板也是那所大学毕业的。

“我知道你是想在这里实习一段时间，其实过去这里也有很多像你这样的实习生，虽然工作时间很短，但她们的表现都非常好，我希望你也一样。好了，明天正式来上班吧。你是实习生，不用加班，下午没事的话可以早点回去，CoCo会带你熟悉工作环境的。”

然后，她签订了一份实习生的合同。虽然薪水很低，但工作时间也不长，反正是为了写毕业论文。

严明亮用带着英语腔的国语说着，但春雨总觉得他的话里带有一股土气。严明亮又询问了几句关于她的情况，那双眼睛总是盯着春雨，就像要把她给看穿了似的。大概老板们都是这副德行吧。不过，春雨也曾听过学姐们的警告，如果老板盯着女生看的话，那自己就应该小心了，这让她不禁有些紧张。

从老板办公室出来后，CoCo带着春雨到公司里转了一圈，其实也就是两间房子，五六个人而已。每个人都和她差不多的年纪，扑在电脑跟前不知在忙些什么。

CoCo给了春雨一张桌子和一台电脑，她说明天再来上班吧，每天的工作就是搜集网上的幽默与祝福短信，然后重新整理和编辑，再输入公司的服务器，最后发送到订阅短信服务的用户手机中。

她们又聊了好一会儿，春雨想到在学校里没有人理睬她，而只有在这里才被当成正常人，她的话也就多了起来。CoCo是个很热情的女孩，春雨觉得自己已经与她成为朋友了，她悄悄地问CoCo：“你们公司是老板一个人开的吧？”

“当然，要不然怎么叫明亮信息服务公司呢？”

“他是个海归吧？”

“嗯，听说他在欧洲呆了七八年呢。”

春雨临走前看了看落地窗，这里的景致真是棒极了，外面的城市就像未来世界一样耸立着。

忽然，她注意到了最近的那块玻璃，自己的脸庞映在上面，仿佛变成了另一个人。

又是一个寒冷的下午。

春雨回到学校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向老师说明这次实习的情况，算是为论文准备的社会调查。然后，她回到寝室里整理一些东西，为明天的上班做些准备。

大约三点，短信铃声响了起来，拿起手机一看是高玄发来的。

“春雨，我有事找你，请现在就到大学图书馆来。”

怎么又是图书馆？春雨想起第一次遇到高玄时的场景，在大学图书馆最后一排书架，那陈腐的旧书气味，那双古希腊雕塑般的手……

她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心口。

她给高玄回复了“马上就到”，然后在镜子里看了看自己，依然是上午穿的那身衣服，看起来真的还不错。她轻快地跑出了寝室，很快就抵达了大学图书馆。

这栋苏式建筑越来越显得陈旧了，在寒冷的北风中，周围的树丛全都掉光了叶子，看起来更适合作为恐怖片的外景地。

在图书馆幽暗的进门处，她看到了高玄挺拔的身子，只是脸还藏在阴影中，当渐渐露出那双重瞳般的眼睛时，春雨向他微微地笑了一下。

高玄似乎已经等待很久了，对她轻声地说：“我从你脸上看出来了，有什么好消息吗？”

“我应聘成功了，明天起到一家信息服务公司实习。”接着她说出了那家公司的名字。

他先是怔了一下，然后微笑道：“是不是为了准备毕业论文？”

“你真聪明。”春雨已经不把他当作老师了，说话也不再紧张了，“就算是社会实践吧，主要为了调查当下的短信文化，毕竟现在已是拇指时代了嘛。”

也许是她的声音太高了，高玄给她作了一个噤声的手势，轻声说：“今天我请你到图书馆来，是因为我查到了一些重要的东西。关于马佐里尼在中国。”

“马佐里尼？”

这个名字立刻让春雨恢复了沉闷，她捂着自己的嘴巴，许久都说不出话来。

高玄带着她走上图书馆的三楼，这里平时是不对学生开放的，脚下的木楼板发出吱吱呀呀的声音。

春雨心想，这种地方半夜里一定是老鼠们的天堂。

在狭窄阴暗的走廊里转了半天，他们走进了一间小小的库房，在台子上摊着一堆旧报纸。高玄让春雨坐在台子旁边，低声说：“这里是学校的旧报刊库房，藏着许多珍贵的中英文报刊资料。”

“这和马佐里尼有什么关系呢？”

“我上次说过，会去查美术系的艺术史资料。今天上午我已经查过了，马佐里尼确实来过中国，是从1900年到1903年。当时上海的一家英文报纸对他进行了比较详细的报道，这里应该可以查出来的。”

“是哪一家报纸呢？”

“字林西报。”然后他念出了这份报纸的英文名称，“《North China Daily News》是近代中国历史最悠久的英文报纸，这间库房里收藏了许多。”

“就是桌子上的这几份吗？”

“对，我已经查到了关于马佐里尼的报道了。”

高玄摊开一卷卷发霉的旧报纸，许多边角都已经掉下来了，一股奇怪的味道直冲鼻孔，春雨连忙屏住了呼吸。

果然，在这张《字林西报》的右下角，她看到了印着“MARZORINI”的黑体字。这还是她第一次看到一百年前的报纸，感觉像是在坟墓里睡了一个世纪的僵尸，重新爬起来躺到了桌子上。

报纸上密密麻麻的英文很难看清，春雨只能远远地掩着鼻子问：“这上面写的是什么？”

高玄已经事先看过一遍了，他用翻译后的汉语念了出来：“1900年4月5日，意大利著名画家马佐里尼先生随邮船“圣玛利亚”号抵达上海，马佐里尼此行引起两租界艺术品收藏界关注。本报记者在码头采访了马佐里尼先生，马佐里尼表示这次抵沪，并非短期访问或旅行，而准备长期定居于此。当晚，以热衷于收藏艺术品闻名的怡和洋行董事凯利先生，在南京路波塞冬饭店设宴招待了马佐里尼先生……”

春雨忽然打断了他的话：“算了吧，不要再照着原文翻了，太费力了。这些报刊你是不是都看过了？”

“差不多吧。”高玄终于露出些倦态，他抬头看了看低矮的天花板说，“我就根据刚才发现的材料，大致说一下吧。”

春雨连忙点点头：“对了，上次你不是说，马佐里尼的作品因为过于恐怖，而遭到了欧洲评论界的指责。那他千里迢迢到上海来，是不是为了逃避欧洲对他的争议呢？”

“一开始人们都是这么猜测的。不过，1900年的上海租界还从没来过什么艺术家，所以大家还是非常欢迎他的。但是，根据几位后来与马佐里尼熟悉的人说，他到上海来的真正目的，并不是为了逃避欧洲评论界的指责，而是想要到中国来探险。”

“探险？”提到这两个字，春雨立刻下意识地想到了荒村。

“对，马佐里尼曾经提到过，他要来中国寻找一处艺术史上的宝藏，曾经有一位欧洲的传教士，在十八世纪中叶来到中国，那时还是乾隆年间。据说那位传教士在中国东南某处深山中，发现了一个古老的遗迹。后来传教士回到欧洲，写过一篇游记的手稿。马佐里尼在法国一处私人博物馆里发现了这篇几乎失传的手稿，他被手稿描绘的地方吸引住了，决心一定要找到那处遗迹，以完成平生最大的心愿。”

看着桌子上宛如坟墓里出来的旧报纸，春雨轻叹着说：“欧洲人发现的中国古老遗迹？听起来就像是敦煌藏经洞。那马佐里尼找到了吗？”

“是的。马佐里尼到了上海以后，就开始努力学习汉语，甚至拜某位中国画家为师，学习传统的中国画技巧，很快就成了一个中国通。他经过多方打听和联系，终于查到了那个地方的大致位置，于是独自一人前往，据说那处遗迹就隐藏在浙皖两省交界的群山中。可马佐里尼离开上海不久就失踪了，在长达一年的时间里音讯全无。”

“他出事了吗？”

“就在人们几乎要把马佐里尼遗忘的时候，他突然出现在了上海，身边还带着一个美丽的中国女子，这让许多人都倍感惊奇。人们问他一年里去了什么地方，但他总是保持沉默。”

“还带着一个美丽的中国女子？”女孩子总是对这种事情感兴趣。

高玄略带暧昧地笑了笑：“当时的欧洲人总喜欢在中国寻花问柳。当然，他也有可能在中国经历了一段真正的爱情。”

“是啊，照片里的马佐里尼很帅，就像意甲联赛里的球星。”春雨忽然觉得这句话很傻，立刻严肃起表情说，“后面还有吗？”

“没有了，这里收藏的《字林西报》从1902年开始中断了。”

春雨失望地说：“真遗憾啊，看来马佐里尼在中国也有一段传奇经历，甚至可以说是一个谜。比如说那个古代遗迹里究竟有什么？他为什么会失踪了长达一年时间？还有那个美丽的中国女人？这么多谜究竟哪一个与地狱有关呢？”

“也许全都有关吧。”高玄皱起了眉头，重瞳般的眼睛让春雨越来越看不清了，他收拾着桌子上旧报刊说，“我还会继续查下去的，一定会解开马佐里尼的那些谜，到时候或许就能解开地狱短信游戏的谜了吧。”

“对，马佐里尼就是一把钥匙，我们一定要找到它。”

高玄把那些旧报刊整理了一下，放回到了库房后面的大铁柜子里。

在走下摇摇欲坠的楼梯时，高玄突然问她：“你还有空吗？”

春雨有些紧张，抓紧了楼梯扶手说：“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只是想请你去我的画廊坐坐。”

“画廊？是在苏州河边上吧，路上那么远，而且天都快黑了。”

“没关系，我开车带你去，到时候再送你回来。”

春雨这才走下了楼梯，轻声说：“那好吧，只是不要太晚。”

离开这个坟墓般的图书馆后，高玄带着她快步走向停车场，果然又路过了鬼楼外的围墙。

春雨不想再靠近那栋楼，只是低着头小跑了过去，高玄紧紧地跟在后面说：“别那么紧张，我几乎每天都要路过这里。”

高玄的车在停车场的最里面，是一辆白色的帕萨特。春雨坐在了副驾驶的位置，高玄帮她系紧了安全带，迅速开了出去。

一路上的天色渐渐暗下来了，而都市的夜生活尚未开始，一路上都是忙着回家的上班族。春雨看着车窗外的世界说：“有时候我觉得离他们很近，又觉得离他们很远。”

“你是指周围的人？”高玄在红灯口停下来了。

“差不多吧。我总觉得自己生活在另一个世界。”

“为什么？因为你的过去？”

“过去……”春雨像是被什么刺到了一样，立刻闭上了眼睛。那个丑陋的背影又浮现在脑海中了，使她颤抖了半天都说不出话。

又是一个红灯，高玄用那具有穿透力的目光盯着她：“你怎么了？”

她傻笑着摇了摇头，调转了话题说：“为什么带我去你的画廊。”

“因为我会送给你一个小小的惊喜。”

半小时后，高玄带着她来到苏州河边的一座大楼，看上去像是三十年代的大楼。沿着苏州河的一线，开着好几家艺术画廊，高玄的画廊在最不起眼的位置，只有个狭小的门面，上面挂着“子夜画廊”的牌子。

“子夜画廊？真是很特别的名字。”

高玄微微笑了笑，把她带进了画廊里。其实就是一道狭长的走廊，两边的墙上挂着各种油画作品。

在这条充满了颜料气味的走廊里，春雨仿佛走进了另一个世纪。所有的画都是古典主义风格，大部分是文艺复兴作品的临摹，还有一些是中国人的肖像。

她边看边问：“这些都是你画的吗？”

“不，只有一小部分是我画的。其实，我开画廊并不是为了赚钱，只是觉得这样的生活方式很自由。”高玄来到走廊最里面的楼梯口说，“再到二楼去看看吧。”

春雨跟着走上陡峭的楼梯，来到楼上一个宽敞的房间。在进门最醒目的位置，她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她自己的脸。

她立刻就怔住了，向后退了几步，才相信自己并没有看错，那幅以她为模特的油画，正骄傲地挂在墙上。

春雨当然不会忘记那天下午，在美术系的一间画室里，她在高玄面前呆坐了几个小时，就是为了创造出这幅画。

她成为了真正的“画中人”，安静地坐在冬日的阳光里，柔和的光线抚摸着她的皮肤，在幽暗背景的衬托下宛如圣女。在高玄的画笔之下，她的眼睛是如此恬淡，几乎已遗忘了整个尘世。

许久之后她才回过神来，对着高玄说：“这就是你给我的惊喜？”

“没错。我把这幅画挂在画廊最重要的位置，但我已标明这是非卖品，只准欣赏不准买卖。昨天有个收藏家来这里，一眼就看中了这幅画，愿意出十万元买下，但我说一百万都不卖。”

“你认为这是画廊里最好的画？”

“是的。虽然它只是幅小框画，算不得真正的大作品。但这幅画的意境很特殊，要比那些大作品更能打动人的心灵。你看你画中的眼神，看你的嘴唇和下巴，真正的杰作不在于大小，而在于灵魂，这就是一幅有灵魂的画。”

听了这么多溢美之词，让春雨感到有些不好意思了：“那么画的灵魂到底是什么呢？”

“这个谁也说不清楚，正因为说不清楚才难能可贵，才是许多画家苦苦追寻了一辈子的东西。春雨，我一定要感谢你，是你让我重新获得了画的灵魂，我已经好几年都没找到这种感觉了。”

“你真的不必感谢我，我只是摆了个样子而已。关键还是你画得好。”

“不，对于一幅好的作品来说，模特是非常重要的。我觉得单就这幅画而言，不仅仅是我一个人创作的，而是你和我两个人共同创作的结果。”

“快别这么说了，我怎么也能算创作呢？”

“你坐在画架前的姿态、眼神、气质，还有所有的一切，都是别人永远都无法复制的。你说这算不算是一种创作呢？”高玄有些激动地走到窗边说，“创作的本质就是独一无二，而春雨你就是个独一无二的人。”

但春雨摇了摇头说：“我想每个人都是独一无二的。”

“不，人和人是有区别的。绝大多数人都是平庸的，而只有极少数人是完美的。”

“至少我不完美，我觉得我还有很多……很多不完美的地方。”

她忽然感到心里一阵发慌，赶忙把手撑在了窗台上。从这扇窗眺望出去，可以看到外面静静流淌的苏州河。天空差不多已经完全黑了，只是对面的高楼灯火通明，几乎把一半的水面都照亮了。

高玄索性打开了窗户，一阵寒风吹乱了春雨的头发，他把头伸到窗外，眯起眼睛说：“每天晚上，我都会看着这条河水，就像在欧洲留学时每晚对着泰晤士河。”

“你就住在这里吗？”

高玄指了指天花板说：“对啊，我就住在楼上的房间。”

春雨理了理飘扬的发丝说：“你们搞艺术的真会挑地方住啊。”

“出去吃点东西吧。”

高玄看了墙上那幅画一眼，又看了看眼前的春雨，然后关上了窗户。

走出底楼画廊的门，春雨低着头说：“对不起，我想我还是早点回学校吧。”

“你不饿吗？”

“不。今天午饭吃得晚，现在一点都不饿。”春雨看了看眼前的大楼，心跳骤然加快起来，“我可以自己回去的。”

高玄摇了摇头说：“春雨，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你和别的女孩子太不一样了。”

“她们大概都巴不得能和你一起吃饭吧。”

这句话让高玄有些不好意思了：“就是因为你的与众不同，所以我才会特别注意你，如果你和那些女孩子一样的话，你也不可能成为我的‘画中人’。”

然后，高玄坐进了车子，向她挥了挥手说：“你不是想早点儿回去吗？我送你回学校。”

晚上七点，他们终于回到了学校。

当高玄把车开进停车场后，他没有让春雨下车，而是凝视看着前方说：“这些天来，除了神秘的地狱游戏之外，我还在思考另一个问题。”

春雨隐隐有些不安地问：“什么问题？是不是和我有关？”

“你真聪明。是的，这几天我一直在思考，你为什么和别的女孩不一样呢？”

“也许是天生的吧。”

高玄拔下了车钥匙，但还是没有开门：“不，人的容貌可以是天生的，但内心却是后天决定的。”

“那你认为，我的内心是什么样的呢？”

“我不知道。”高玄的脸被车厢内的阴影覆盖着，只听到他低沉的声音，“那你的家人呢？是不是也和你一样？”

“家人？”春雨忽然摸了摸心口，她知道高玄看不清她的脸，她缓缓闭上了眼睛，用极轻微的声音说，“求求你，不要问这个问题。”

高玄被她的话刺激到了，靠近了她问：“你的家人究竟怎么了？”

“别管我！”春雨一下子推开了车门，飞快地跑了出去。

高玄也跟着冲出去了，但黑灯瞎火的停车场里，再也看不到她的影子了。

其实，她正躲在一辆巴士后面，泪水已经模糊了她的眼睛，一动不动地躲在黑暗中，抬起头已看不到月光。她听到高玄大声地叫着她的名字，但她依然没有动弹。直到传来一阵汽车发动的声音，高玄开着车离开了这里。春雨终于走了出来，在停车场中央的空地上，她望着四周黑洞洞的世界，再也没有抹去脸上的泪珠。

春雨没有直接回寝室，因为她害怕路过鬼楼。走出停车场大门后，又从外面绕了一个大圈，她才回到了学校里面。

食堂差不多快关门了，她只能吃一点剩下的面条。吃到一半的时候，她收到了高玄发来的短信：“你现在在哪里？我很担心。”

春雨想了片刻，回复道：“我就快回到寝室了，不用担心，谢谢你送我回来。”

当她回到寝室以后，第一件事就是照镜子。脸上的泪痕全都干了，只是眼角还带着忧伤的样子。春雨用毛巾擦了擦脸，然后从柜子底下取出了一幅像框。框里镶嵌着一张黑白照片，画面里有一对年轻的夫妇，中间坐着个大约十岁的小女孩。

那是春雨的一家三口。

她伸手摸了摸照片上爸爸的脸，又摸了摸妈妈的脸，最后是自己的脸。她觉得小时候的自己一点都不像现在，那时候她又瘦又小，丝毫都不讨人喜欢。

其他的小姑娘总是光彩夺目，而她却常常被别人遗忘，只能一个人躲在阴暗的角落里。只有在爸爸的怀抱里她才是快乐的，她能够抚摸爸爸的胡茬，闻着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道，渐渐地沉入梦乡……

抱着怀中的像框，春雨竟趴在桌子上睡着了。仿佛灵魂出窍般，回到了许多年以前的时光。

直到子夜十二点，短信铃声把春雨从梦中惊醒。她猛地从桌子上抬起头来，慌张地环视着整个寝室，好像有某个人在对她尖叫似的。

许久她才拿起了手机，屏幕上显示的依然是地狱的号码，她赶快打开了这条短信：“你已进入地狱的第11层，你将选择1：你最想解开的谜；2：你最想见的一个人；3：你最恨的一个人。”

这时春雨已经完全清醒过来了，她把像框放回到了柜子里，看着这条短信上的提示，心想：不知不觉都到地狱的第11层了，照这个速度走下去，离那个最后的秘密“地狱的第19层”也不会远了吧。

她又把那三条选项读了一遍，目光的焦点对准了“1：你最想解开的谜”。现在想要解开的谜实在太多了，究竟先要解开哪一个呢？忽然，春雨想到了自己的身后，那是清幽的下铺，她还在看着自己吗？

春雨的拇指颤抖着，终于按下“1”键回复了出去。

对方的回复很快就来了：“把你想要解开的谜告诉我吧，你会实现愿望的。”

春雨立刻在手机上打出了一行字：“我想知道清幽为什么会死？”

在把这条回复发出之后，她突然关掉了手机。也许是出于恐惧，也许是出于希望，现在她不想收到什么回复，只需要静静地等待。

看着外边沉沉的冬夜，她不知该如何独自度过？

地狱的第十二层

虽然还在地狱之中漫游，但生活总是要继续的。

这是春雨第一天上班，她九点钟就赶到了公司，才发现离上班时间还早，只能一个人尴尬地等在门口。

九点五十分，她看到严明亮出现在了门口。老板像发现了什么似地紧盯着她，嘴里却不说话，只是掏出钥匙打开了公司大门。

和许多第一次实习的女生一样，春雨看到老板心里就感到害怕，特别是当老板的目光在自己身上游走时。

她只能通过说话来转移严明亮的目光：“经理，昨天CoCo已经关照过我的工作事宜了，我会完成每天的工作的。”

严明亮似乎永远都是那副病殃殃的样子，在死灰色的皮肤下，暗暗潜藏着青色的血管。眼角神经质似地抽搐了一下，让春雨暗暗吓了一跳。但他微微笑了笑说：“具体的工作我就不管了，你应该也是拇指一族吧？”

其实，春雨本来不能算是拇指族的，但她想到这些天来的地狱游戏，便脱口而出：“也算是吧。”

“本来我们招聘短信编辑的时候，首先都要考手机文字输入能力。”

“可是，这里工作只要坐在电脑前就可以了啊。”

严明亮依然用那种洋不洋土不土，怪里怪气的口音说：“当然，不过如果你自己都不爱玩短信的话，又怎么做得好短信编辑的工作呢？”

“嗯，那我更要适应好拇指时代的工作和生活了。”

这时上班时间已经到了，CoCo和其他几个女孩也陆续进来了，春雨就跟着她们进了办公室。

等到看不见严明亮的时候，春雨偷偷地问CoCo：“我们老板是不是有点怪？”

“他本来就是个怪人嘛，不过他对女人可是无害的。”CoCo把声音压到了最低，又做了噤声的动作，“嘘，可别说出去啊。”

接下来，CoCo就开始了自己的工作，春雨也打开了归自己使用的电脑，她看到电脑的桌面图案很特别，是一朵白色的小兰花。

她又整理了桌子下的抽屉，发现许多乱七八糟的办公用品。她在抽屉最底下摸到了一个小牌子，应该是吊在手机上的小饰物，很多女孩子都喜欢这种东西。小牌子上还有个繁体的“兰”字，看到这个字春雨似乎想起了什么，看起来挺眼熟的，可又实在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接下来一天的工作，就是在网上搜集最新的短信，还有各种彩信图片与彩铃，再重新编辑和分类，输入到公司的服务器里。或者把鸟叫和流行歌曲中的某一段制作成MIDI，外加一些配合图片的编写。

公司还在外面请了几个短信写手，每天都要写十几条特搞笑的原创短信，发到公司的电子信箱来，春雨负责与他们联系。平时手机里就收到过不少这样的短信，但真正干上了这一行，才发觉这真是个无比深的浆糊桶。

整整一天，春雨已输入了上百条短信，几十张彩信图片。虽然不过是“复制＋粘贴”，但一定要选最新最酷的，比如：“狱长问临刑前坐在电椅上的死囚：你还有什么要求吗？死囚：我只希望你在行刑的时候能握住我的手，让我心里好过一点。”

“亲爱的朋友，您接收此信息将扣费50元，用于向伊拉克人民提供人道主义援助，我们代表伊拉克人民向您表示感谢！详情请与伊拉克移动联系！”

“亲爱的用户，您好，您的手机将于明天零时停机！如果您要问为什么，凭您的智商，我们很难向您解释！”

……虽然这些无厘头的短信，并不足以让她忘记这些天来发生的一切，但起码可以难得地轻松一下。

实习生是可以比别人早下班的，春雨四点多就从公司出来了。这时候正是写字楼里最忙碌的时候，下去的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

下降到七楼，电梯门忽然打开了，一个年轻的男人走了进来，见到春雨立刻就愣住了，摇了摇头说：“我没认错人吧？”

春雨一下子也没有认出来，眯起眼睛看了看，总算叫出了他的名字：“杨亚非？”

“对了，你怎么那么快就毕业了？”

“不是啦，我还在读大四，现在这里一家公司实习。”她实在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杨亚非。

他是比她们高两届的学长，过去在学校里都是学生剧社的，所以还算是比较熟悉。

“我好像听说你出国读硕士了。”

“是啊，上个星期才从美国回来，刚刚去七楼一家公司签笔合同。”电梯已经到底楼了，杨亚非微笑着说，“好久没见了，一起吃晚饭吧。”

春雨倒有些犹豫了。

杨亚非是那种长得很讨女孩子欢心的男生，当初在学生剧社，他长期包揽了男主角的位置，每次上台都会引起女生们一片尖叫。不过，春雨从没对他有过任何感觉，这和清幽成了鲜明的对比。

在杨亚非的一再邀请下，春雨还是答应了。餐厅就在写字楼对面，价位还算是比较实惠。

一坐下来杨亚非就问：“你还好吗？看起来你好像和过去不一样了，真像个OFFICE小姐。”

“我觉得我依然没有变，倒是你越看越像海龟了。”

杨亚非的表情变得严肃了，他低声问道：“清幽还好吗？”

清幽？春雨立刻怔住了，她放下手中的筷子，低下头半晌没说话。

“出什么事了吗？”是啊，杨亚非上星期才回国，当然不会知道这件事的。

春雨冷冷地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清幽死了。”

“死了？”杨亚非立刻傻了，他捂住自己的嘴巴，许久才说出话来，“她是怎么死的？”

“她自杀了。就在十几天以前，死在了鬼楼里。”

“鬼楼？就是学校里那栋传说闹鬼的楼？”杨亚非好像一下子明白了什么，拧着眉头说，“她是死在鬼楼的哪里？”

“怎么连这个都要问？是我第一个发现她尸体的，就在鬼楼二楼的一个房间里。”

杨亚非满脸痛苦地摇了摇头：“二楼的房间……天哪！她是为了楚楚而死的。”

春雨几乎站了起来，她着急地问：“你说清幽是为楚楚而死的？”

“一定是这样的。春雨，你不知道，有些事情我们一直都在保密。既然清幽都已经死了，那我就不妨说出来吧。”

“你刚才说到楚楚，清幽的死关楚楚什么事？”楚楚是比春雨高一届的女生，也曾经是学生剧社的演员。她一直都是杨亚非的女朋友，但听说在两年前出国去了。

“你是剧社的成员，一定知道楚楚和我的关系。但你也许不知道，清幽一直暗恋着我，曾经偷偷地向我表白过许多次，但每次我都委婉地拒绝了她。”

“清幽一直暗恋着你，当时我也能看出一些端倪来，只是她不太愿意告诉我。”

“你应该知道，清幽是个内心非常倔强的女孩，她一旦认定了某件事，就一定要完成。虽然，她在公开场合对我很平淡，其实暗中狂热地喜欢着我。这可不是我的自我吹嘘，她曾经给我看过她的日记。”

“她把日记都给你看了？”

春雨知道清幽在大三以前，一直都有写日记的习惯，而且每次写日记都非常保密，就算最好的朋友春雨也从来不让看。她的日记一定记录了内心最隐秘的东西。

“说实话，清幽的日记让我感到害怕，她实在是有些走火入魔了，日日夜夜都在想着我。同时，她还对楚楚产生了强烈的嫉妒心，她在日记里说她恨楚楚，一定要把我和楚楚拆开。”

“她真的这么想的？”

“清幽不但是这么想，而且确实这么做了。她偷偷地跟踪我，只要我和楚楚在一起，她就会给我发短信，而那些短信的语言非常挑逗，看起来就好像男女之间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而楚楚的性格你是知道的，她也是那种直脑筋的女孩，一见到我低头看短信，就立刻把手机抢过来看，结果就可想而知了。”

“楚楚以为你另有新欢了？”

“简直是深信不疑啊。”杨亚非露出了一脸苦笑，“无论我怎么向她解释，可她根本就不相信，认定我欺骗了她的感情。而清幽则继续骚扰着我，甚至直接与楚楚通话，让我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楚楚是个喜欢走极端的人，居然公开以自杀来威胁我。”

听到“自杀”这两个字，春雨的心也提了起来：“没想到她的性格那么刚烈。”

“唉！大概现在的女孩子都太任性了吧。而我毕竟是个男生，也还是要面子的人，平时一直心高气傲的，我实在是受不了这份气了，索性就向楚楚提出分手。楚楚大概受不了这个打击，威胁我说如果离开她，她就跑到鬼楼去自杀。但我还是离开了她，我以为她只是吓唬我而已，根本就没想到她真的会……”

“自杀了？”

“是的，那天晚上楚楚没有回寝室，她的室友找到了我，我这才意识到她可能真的出事了。于是我跑到了鬼楼，果然在二楼的那个房间里，发现了楚楚的尸体。”杨亚非说到这里，眼泪已经忍不住流了下来。

虽然春雨的心里也翻江倒海似的，但她努力平静着自己的呼吸，冷静地问：“楚楚是怎么死的？”

“楚楚是上吊自杀的，她把绳子系在窗户上沿的铁栏上，身体就贴着窗玻璃吊着。”

“吊死在窗上？”

春雨倒吸了一口冷气，她立刻想到了那张数码照片，鬼楼二层窗户里的人影，难道那就是……

“这全是我的错！”杨亚非已经低下了头，几乎抽泣着说，“我早就应该想到，楚楚是个性格倔强的女孩，她是一条死胡同走到底，说得出就做得到的。如果我当初注意着她，大概她也就不会死了。”

“为什么当时我不知道？”

“楚楚的自杀让学校也很紧张，他们悄悄地通知家属处理了这件事，我也因此而受到了学校处分。至于为什么你不知道，大概是因为楚楚比你高一届，宿舍楼隔得非常远，学校保密工作做得比较好，对你们就说楚楚出国去了。”

春雨又恢复了镇定，轻声地问：“那清幽知道这件事吗？”

“清幽当然知道，老师还私下里找她谈过心。她知道楚楚自杀的消息后也非常震惊，她绝对没有想到会有这种结果。也许是觉得内心有愧于楚楚，从此清幽就退出了学生剧社，再也没有和我说过一句话。”

“怪不得在大二那年，清幽无缘无故地退出了剧社。我记得那段时间她很消沉，每晚都蒙在被子里哭泣，我们几个室友都很担心她，不知道她发生了什么事情，而她也一直瞒住我们不说。唉！清幽也是个要面子的女孩，这种极不光彩的事，想必是羞于说出口啊。”

“所以，当你说清幽是在鬼楼里自杀的，我立刻就想到了楚楚。我想这两年来，清幽的心里也不好过吧，她曾经说过是她杀死了楚楚，她觉得自己欠楚楚一条命，就算为此而忏悔一辈子，都抵不上自己的罪过。”

春雨已经明白许多了，她点了点头：“谢谢你，让我知道这段隐情，让我知道清幽为什么要选择在鬼楼自杀。”

这时候杨亚非已经说不出话了，埋单以后就匆匆辞别了春雨，甚至连张名片都没有留下。

走出这家餐厅，外边已经是满天星斗了，寒风掠起了许多女孩的长发。满眼都是霓虹灯的广告，春雨抬眼望着对面的写字楼，怎么也分辨不出自己公司的窗户了。

在坐地铁回学校的路上，春雨终于等到了一个座位，在夜晚空荡荡的地铁车厢里，看着对面窗户飞驰的隧道，仿佛走向一个未知的地洞。

对面座位上有对年轻男女，正旁若无人地卿卿我我，这时春雨的存在显得十分碍眼。她知趣地移到座位的另一头，这时短信铃声响了起来。是高玄发来的短信：“能不能到学校图书馆来一趟，就是现在。”

现在到学校图书馆去？有没有搞错啊。春雨看了看时间，已经是八点钟了，学校图书馆也早就关门了。她立刻做出了回复：“是现在吗？有什么重要的事？”

高玄回复：“很重要的事，关于地狱。”

看着最后“地狱”两个字，春雨心里一下子紧了起来，她只能回复：“好吧。我现在在地铁里，你还要等我好一会儿。”

半个小时后，春雨回到了学校。

穿过黑夜中寒冷寂静的校园，她小心地注意着身边的树丛，好像里面埋伏着什么野兽似的。幸好有稀稀落落的路灯指引，总算让她摸到了图书馆。

夜幕下的学校图书馆寂静无声，只能看清整个建筑物大致的轮廓，但在底楼的几扇窗户里，却露出了一丝微弱的灯光。想到在寒冷的冬夜里，在这样一个特殊的地方，与高玄这样的男人相会，使她联想到小说里才有的情节。

春雨走到图书馆大门口，却发现大门紧紧地锁着。

她只能又给高玄发了个短信：“我已经到图书馆门口了，你在里面吗？”

高玄的回复闪电般地到了：“请绕到后门进来。”

春雨心里更紧张了，她可从来没看到过什么后门。但既然已经到了，总不见得再回去吧。她小心翼翼地绕过旁边的树丛，估算着到了图书馆另一面。

一丝光线从后面亮出，依稀照出了一扇小门。她赶紧走到门前，原来是虚掩着的，悄悄地推门进去，前面是一条狭窄的通道，只有头顶亮着昏暗的小灯。

她缓缓拐过一个弯，忽然有只手摸到了她的肩膀。她感到心都要跳出嗓子了，几乎就要大叫了出来。但那只手是那样有力，让她一点都动弹不得，随即她感到了一阵温柔的呼吸，立刻就知道他是谁了。

耳边响起了高玄柔和的嗓音：“春雨，是我啊。”

“不要碰我，你想要干什么？”虽然她不再挣扎了，但心里还是异常紧张。

黑暗中看不清高玄的脸，只觉得有一双清澈的眼睛盯着她。高玄的手已经松开了，他轻声说：“我怕你找不到进来的路，快跟我过来吧。”

春雨连着喘了几口气，跟着高玄的脚步声向前走去，在转了几个弯后，终于来到了阅览室大厅。阅览室足有几百平方米大，古老空旷的大厅传来两个人脚步的回声，所有的灯几乎都灭了，四周显得幽暗而恐怖。只有在桌子上亮着一盏台灯，照出一片微弱的光线。

高玄苍白的脸也露了出来，表情似乎有些尴尬：“非常抱歉，是不是让你感到害怕了？”

“我不明白，图书馆晚上还开放吗？”

“这里的图书管理员是我的朋友，是他给了我后门的钥匙，让我进来查点图书资料的。”

春雨回头看了看大厅，还有头顶高高的天花板，在幽暗的阴影中非常模糊，只剩下眼前的一片灯光，就好像黑暗中的舞台。

她摇了摇头问：“为什么白天不来？半夜里叫我出来呢？”

“事实上我已经在这里待了一整天，从白天一直到晚上，在一个小时前刚刚有所发现。”高玄摊开桌子上一堆书说，“你看了就知道了。”

春雨将信将疑地坐到了桌前，在台灯下看到了几本旧书，全都是直版印刷的，应该是三十年代的版本吧。

高玄打开了其中一本说：“这是三十年代我们学校一位教授的专著，他到各地走访研究了十几年，收集各种与地狱有关的民间传说，汇集成了这样一本书。可惜当时他的著作没有被重视，出版以后一直扔在图书馆里，几乎被后人遗忘了。今天我查了学校图书馆几十年来的目录，总算把这几本书给找出来了。”

他的声音虽然不是很响，但在这幽暗空旷的大厅内，却发出某种奇特的回声，缓缓飘荡着，让春雨的心也跟着晃了起来。

春雨尽量不去听那些声音，随手翻了几页旧书。那些繁体字读起来真是很困难，她摇了摇头说：“还是你告诉我吧，这些书里说了什么？”

“地狱的传说东西方都有，现在我们要看的这些书，主要记载了中国民间的传说。但在民间也有许多不同的说法，让我写下来吧。”

高玄在桌子上铺了几张纸，写下几行字：

（一）八大地狱，又作八热地狱、八大热地狱。即等活、黑绳、众合、号叫、大叫唤、炎热、大焦热、阿鼻等八大地狱。

（二）八寒地狱，即额部陀、尼剌部陀、阿吒吒、阿波波、虎虎婆、媪钵罗、钵特摩、摩诃钵特摩等八寒地狱。

看着高玄写的这些地狱名称，春雨摇了摇头说：“你写了这么多，可我还是不知道它们的意思。”

“具体说起来三天三夜都说不完，反正都是些荒诞不经的民间传说，大概聊斋里面也能看到吧。”高玄用笔在阿鼻地狱下面划了一条横线，“请注意八大地狱最底层的阿鼻地狱，它又被称为无间地狱。”

“无间地狱？听起来好像有些耳熟。”

“看过《无间道》吗？这片名就是由传说中的‘无间地狱’而来的。”

春雨点了点头：“怪不得人家说《无间道》有哲学意味，原来还有这种出处啊。”

“不过，这些加在一起都算不出人们常说的十八层地狱，更别说地狱的第19层了。”高玄又摊开了一张纸，幽幽地说，“还有另一种说法。”

他在纸上缓缓地写下：地狱的第1层：拔舌地狱。

“挑拨离间，拆散他人，诽谤害人，说谎骗人，将被打入拔舌地狱，用铁钳夹住舌头，生生拔下。”

听完高玄的讲解，春雨已经颤抖得不行了。而纸上大大的“拔舌”二字，使她仿佛回到了鬼楼的夜晚，清幽那张苍白的脸也越发清晰，似乎已经写满了“拔舌”二字。

“清幽不是嚼舌自杀的吗？”

“是的。如果按照这里的解释，那么清幽进入的是拔舌地狱。”

在空旷的大厅内，“拔舌”两个字不断地传来回音，春雨不禁捂住了耳朵，许久才说出话来：“这是地狱的第1层是吗？既然清幽在第1层就已经……那么我已经到了地狱的第12层了，我……”

“别这么胡思乱想了，怎么可能有这种事呢？清幽的死一定还有其他的原因，你不会有事的。”

“其他的原因？”春雨用极低的声音，几乎是自言自语地说，“我已经知道原因了。”

“你是说清幽自杀的原因？”

在台灯的照射下，春雨的脸色显得苍白无比，她幽幽地说：“你说进入拔舌地狱的人，都是因为挑拨离间，破坏他人关系是吗？”

“这只是民间传说而已，大体还是老百姓心中恶有恶报的观念。在我们现实生活中，许多真正做过坏事的人，未必真会得到报应。所以只能想像出一个地狱世界，让尘世中的罪恶受到惩罚，以求得弱者的心理平衡。”

“不，清幽之所以下了拔舌地狱，就是因为她确实做过挑拨离间的事。”春雨立刻想起了杨亚非说过的那段隐情，虽然清幽是她最要好的朋友，但事实就摆在这里，任何人都无法回避。

“你说是——清幽在鬼楼咬舌自杀的真正原因，就是因为她做过挑拨离间的恶事，所以才会受到地狱的第1层的惩罚？”

“或者是她的自我惩罚。”

高玄不停地摇着头，台灯将他的身影投射在高高的天花板上，仿佛整个大厅都在晃动着幽暗的影子。他又摊开了一本旧书说：“好了，关于清幽的事，我们下次再慢慢谈。先看看接下来的几层地狱吧。”

春雨感到浑身都没有力气了，只能怔怔地听着高玄继续说下去。

“地狱的第2层：剪刀地狱。传说在《水浒传》中，教唆西门庆和潘金莲做恶的王婆，就被下到了剪刀地狱。”

“地狱的第3层：铁树地狱。进入这一层地狱的，都是些挑唆家庭不和之人。”

“地狱的第4层：孽镜地狱。犯了罪以后瞒天过海逃脱罪行的，最终还是要落到这一层现出原形。”

听到这里春雨已经忍受不下去了，她几乎叫了出来：“停！请不要再说下去了……”

“对不起，那我就更加笼统地说吧，这里的地狱总共有18层，每一层都有不同的名称，基本上都是‘刀山’、‘冰山’、‘油锅’之类刑罚的名称。不同的人按照不同的恶行，进入不同的地狱，每一层地狱都必须是犯了这种恶行的人才能进入。”

“相当于对号入座？”

“对。比如谋害亲夫将下到第8层的冰山地狱，民间传说潘金莲就长住于此；弃婴者将下到第11层的石压地狱……”

“别说了！”春雨的眼前仿佛已出现了这些恐怖的场景，“有没有为虐杀动物者准备的地狱？”

高玄翻了翻书：“有，地狱的第10层：牛坑地狱。虐杀动物之人，将被投入坑中，有数只野牛袭来，以牛角顶，牛蹄踩。”

原来春雨想到了许文雅说过的猴子的故事，这就是许文雅发疯的原因了吧，是下了地狱的第10层。

高玄继续说：“牛坑地狱也是下九层的第一层。”

“下九层？”

“在民间传说的十八层地狱里，又可以分为上九层和下九层。”

春雨听了心里一激灵，前几天她刚刚通过“地狱的上九层”，现在正在通过“地狱的下九层”，那么又有哪一层会留给自己呢？

“中国人幻想的十八层地狱，是以受罪时间的长短，与罪行等级轻重而排列。即便时间最短的地狱，在其中度过一天，也等于人间的3750年。经过10000年，已是人间的135亿年了，才能被释放出狱。再逐次往后推，每一层地狱各比前一层地狱增加苦难二十倍，增加时间一倍，到了地狱的第18层，简直苦得无法形容，更无法计算出狱日期了。”

说完这些话以后，两个人都沉默了很长时间，空旷的阅览室大厅又恢复了死寂，幽暗的天花板下只有一片微光，照着他们的惊恐的眼睛。

又是高玄先说话了：“春雨你不必把这些当真，教授在这本书里做了深入的研究。这些关于地狱的传说，都是在一千多年前形成的，当时的人们生活异常艰苦，一旦遇到社会动荡，常常是罪恶横行。许多善良贫苦的老百姓，他们希望恶人能够受到惩罚，但往往是好人没好报，恶人倒得以善终。所以，人们才幻想出了一个地狱世界，希望那些在现实中逃过了惩罚的恶人，能够在地狱中受到严惩。”

春雨明白了一些：“同时也通过这些地狱的传说，告诫大家活在世上不要做坏事。如果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一定会在地狱中遭到惩罚，是不是？”

“对，如果从惩恶扬善的角度出发，这些十八层地狱的传说，还是有一定积极意义的。至少让许多愚昧无知的人们，懂得了多行不义必自毙的道理。至于作恶多端的人，受到了下十八层地狱的警告，从而改邪归正的例子也有。有句古话不是说了吗，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你说的道理我都懂，可是清幽呢？她不是真的下了拔舌地狱了吗？现在发生的这些事情，又如何来解释呢？”

高玄无奈地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

春雨低下头想了一会儿，忽然说：“也许，真正的根源还是在马佐里尼的身上。他的那些关于地狱的画，他在中国的离奇经历，已经远远超出了民间传说的范围。”

“马佐里尼的事情，我会去努力调查的，我相信我这个画家。”台灯下高玄的面色虽然苍白，但目光却是那样深邃迷人，任何一个女生见了都会心猿意马。

“我想关键还是在地狱的第19层吧。”春雨缓缓地站了起来，她回头看了看黑洞洞的阅览室深处，幽幽地说，“第19层究竟是什么呢？”

想了半天还是得不出答案，低头一看时间，已经是半夜十一点多了。

春雨也没想到会这么晚，她立刻紧张了起来：“对不起，现在已经太晚了，我想我该回去了。”

“是啊，你一个漂亮的女生，深更半夜和我在一起，让人家看到确实不太好。”

高玄的嘴角微微一撇，露出了可爱的酒窝。他收拾着桌子上的旧书，然后放到了阅览室里面的一个小屋子里。

随后，他关掉了桌子上的灯，整个阅览室陷入了黑暗之中，只剩下两个人的脚步和呼吸声。春雨的心跳又加快了，她轻声地说：“你能找到出去的路吗？”

“闭着眼睛也能找到。过去我读书的时候，每天半夜都会跑到这里来看书。”黑暗中高玄说话的气息在她的脸上摩挲，使她只能低下了头，让高玄紧紧握着她的手，带她走出图书馆。

在没有一丝光线的通道中转了几个弯，春雨只觉得自己的手心都冒汗了。而高玄的手握得是那样紧，这种肌肤之间的亲密接触，让她有一股说不出的兴奋。

总算走出图书馆后门了，高玄把门重新锁了起来。在外面幽暗的月光下，春雨也依稀看清了一些。

这时她才感到寒风逼人，冷得浑身发抖。

高玄立刻就感觉到了，他脱下身上的皮外套，披到了春雨的身上。春雨还来不及推辞，只感觉背上一阵暖和。

高玄在她耳边说：“太晚了，我怕你路上出事，让我送你回寝室吧。”

她不置可否地继续向前走去，而高玄则紧紧跟在她身边。

在呼啸的冬夜寒风中，两个人的影子就像幽灵似的，在寂静的校园中穿梭着。路上春雨一句话都没有，只是蜷缩在高玄的外套中，丝毫都感觉不到寒冷。

到了女生宿舍楼下，春雨没有让高玄上去，她把高玄的外套还给了他，轻轻地说了声“再见”，便悄无声息地跑上了楼梯。

回到冰凉的寝室以后，春雨又感到了寒冷，而身上已经没有那件外套了。疲惫不堪地爬到自己的上铺，甚至连衣服都没有脱，就这么仰面躺在被子上。今天实在是太累了，浑身都累得散了架，好像自己已经下了一层地狱，身体被大石磨碾成了两半。

就这么闭着眼睛躺了片刻，突然被短信铃声吵醒了。春雨拿起手机又看到了那个号码：“XXXXX741111”。

时间已是子夜十二点了，地狱短信准时来访：“你已进入地狱的第12层，你将选择1：你最想见的一个人；2：你最恨的一个人；3：你最可怕的噩梦。”

这时春雨已经有些意识模糊了，她随手就按了个“1：你最想见的一个人”。

几秒钟后回复就来了：“现在你最想见到谁？说出来，你会看到那个人的。”

春雨的意识依然没有清醒，她用力地揉着自己的后脑勺，但脑子里还是一团乱麻。

忽然，眼前仿佛掠过了很多东西，渐渐显现出了一个男人的身影。

春雨的心像被谁触摸了一下似的，立刻不住地颤抖了起来。

对，她最想见的就是那个人。

拇指缓缓地按了几下，打出了那两个字：“爸爸”。

这就是春雨最想见的人。

她不假思索地将“爸爸”回复了出去。

然后她闭上了眼睛，一些温热的液体，已不可抑制地渗出了眼皮……

地狱的第十三层

凌晨三点。

叶萧盯着自己的手机，双眼已经通红通红了，好不容易才把目光对准了黑暗的窗外，只见到对面大楼里永远不暗的几盏灯光。

他已经进入了地狱的下9层。

手机屏幕上依然在显示那个号码：“XXXXX741111”。

但是，他怎么也无法摆脱这个被他破译为“地狱”的号码。

叶萧自己也不能解释，为什么明明知道是地狱，却依然不停地往里走？自从进入地狱的第1层，他就感到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冲动，迫使着自己要继续走下去。

在“地狱的第1层”，叶萧选择了“兰若寺”这个地方，因为《聊斋》聂小倩的故事曾留给他深刻的印象。在漫游于兰若寺的过程中，他感到自己真的见到了聂小倩，凝视着她迷人的双眼，呼吸着几百年前的空气，甚至能通过某种特殊的方式，与她面对面地说话，触摸到她的身体和灵魂。

叶萧确信这种身临其境的体验，对所有人来说都是前所未有的，就算世界上最先进的电脑游戏都无法做到一这点。

虽然警官的嗅觉使他不断警告自己，但面对这样一个“地狱”，悬念和好奇像针一样扎进了心里，逼迫自己不断通过下一层地狱。就这样从“兰若寺”到“荒村进士第”，再到“幽灵客栈”与“德古拉城堡”，甚至还有1888年的伦敦。

现在他已经突破了地狱的上9层，还有新的地狱和体验在等待着他：“你已进入地狱的第10层，从今夜起将进入地狱的下9层，得到全新的漫游体验，你将选择1：许愿；2：你最想解开的谜；3：你最想见的一个人。”

他低下头想了很久，终于选择了“3：你最想见的一个人”。

同时，脑子里闪过一张张面孔。他们中间有的已经死了，有的还在监狱里，有的仍然是他最好的朋友，但唯有一个人是永远烙在他心底的。

“雪儿。”

叶萧轻轻地念出了她的名字。

已经有很久都没想起过她了，但他知道自己忘不了她，因为她是一个不可磨灭的烙印。

他大口呼吸着闭上了眼睛，而雪儿的脸庞却似乎越来越清晰了。

她站在一片北方的雪地里，身后全是银白的天地，就像一尊冰雕那样纯净。叶萧已经记不清那是什么时候了，是七年还是八年以前？那时候他还在北京的公安大学读书，刑事侦察专业的女生少得可怜，像雪儿这样的更是凤毛麟角，自然吸引了叶萧的目光。

雪儿来自一座北方小城，虽然将来会成为女警官，但她绝不是野蛮师姐那样的女孩，看上去更像个文科小女生。谁都想不到她是个神枪手，每次学校里的射击比赛都是前三名。而叶萧无论怎么努力训练，总比她低上一个名次。

在毕业的前一年，雪儿终于成了叶萧的女朋友，按照上级的安排，他们一块儿去了云南实习。他至今还清楚地记得，在彩云之南的黄昏，他抓住雪儿的手，忽然产生了一种生离死别的感觉。

突然，手机的通话铃声响了起来，将叶萧从往事的遐想中拉了回来。他一阵手忙脚乱的，差点没把手机给摔到地上，才接起了那个电话。可是电话那端却没有声音，只有一阵轻微的呼吸声。叶萧颤抖着等待着，他能预感到什么，某个幽灵正藏在手机的另一头。

他听到了一阵女孩子的哭泣声……

春雨是早上七点多醒来的，发觉自己居然连衣服都没脱，就这么躺在被子上面过了一夜。她赶紧爬下来喝了一口热水，确定自己并没有着凉。看着窗外寒冷的校园景色，她想起了昨夜发生的事。

不知道高玄是什么时候睡着的？真该死，想他干什么呢？春雨暗暗骂了自己一声，赶快冲出寝室去洗脸了。

上午九点，在对镜子里的自己说OK了之后，春雨出门上班去了。

最方便的还是坐地铁，当她通过验票口的时候，忽然觉得后背凉凉的，可回头看看并没有什么异常。

今天不知道是什么日子，坐地铁的人似乎特别多，几乎是排着队才下到了站台。

列车呼啸着进站了，春雨随着拥挤的人群进了车厢，费了很大力气才找到个面对窗户的位置。

车窗外的内衣广告很快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黑暗的隧道，车厢内的空气很浑浊，再加上此起彼伏的手机和短信铃声，感觉就像个自由市场，所有人被迫挤在这里讨价还价，只等待跑出去的那一刻。

车厢内的灯光照在对面窗玻璃上，映出了十几张疲惫而苍白的脸。

春雨好不容易才找到了自己的脸，照在玻璃上略微有些变形，特别是她的那双眼睛，只有在极度惊恐的状态下，才会把眼睛睁得如此之大。

忽然，她的视野里进入了一张脸，这使她的眼睛睁得更大了。

时间对她来说仿佛凝固了，不，是瞬间倒流了。

在这拥挤的地铁车厢里，她似乎又闻到那股熟悉的气味。

她看到了一张脸，那张脸映在对面的玻璃上，大概距离她有两三米远。那是一张中年男人的脸，虽然年纪并不大却早早地衰老了。比起春雨熟悉的那个人来说，他脸上的皱纹多了不少，头发也不如以往那么浓密乌黑了，多年来生活的艰难使他目光变得呆滞。

但春雨知道他是谁，岁月不能改变他的身份，对于春雨来说，他永远都是自己生命中最重要的男人——爸爸。

她见到爸爸了。

在飞驰的地铁车厢里，春雨的嘴唇颤抖了起来，她凝视着车窗玻璃上映出的那张脸。千真万确，他就是爸爸，永远都不可能认错的人。是啊，已经分别了十多年了，他看起来已老了许多，那是岁月无情的雕刻，春雨真的想伸出手抹平他那些皱纹。

终于，她缓缓地转过了头，向身边那一张张脸看去。突然，她看到一个中年男人转过身去，向车厢的另一边挤了过去。

对，就是那个男人。

爸爸！春雨几乎就要叫出来了，她也跟着那个男人向那里挤过去。可是周围的人实在太多了，几个女人发出了尖利的怪叫咒骂春雨挤疼了她们。

但春雨已经顾不了那么多了，她只想再见到爸爸，抱着他说上许许多多的话。可是那个男人越挤越快，只能看到他略微谢顶的后脑勺。

看着他马上就要消失了，春雨终于忍无可忍地叫了出来：“爸爸！”

车厢里所有的人都转过头来，用看精神病人似的眼光看着她。但那个男人却没有回头，依然在向前面挤去，春雨着急地都快哭了出来，可她前面站着两个几百斤重的大胖子，她无论如何都挤不动了。

这时列车正好到站了，而春雨则站在靠近门口的位置，许多人都涌了出来，无论她怎样拉住栏杆，还是被挤出了车门。当她想要再回去的时候，身上再也没有力气了。

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列车开走，只留下铁轨对面的广告灯箱片看着她。她这才意识到脸上已布满了泪水，她看着前方深深的隧道，任凭泪珠缓缓地滴到地上。

虽然站台上还有许多人，但她真想大声地哭出来，让全世界都听到她的痛苦。她在原地呆站了好几分钟，依然想着刚才见到的爸爸的脸，她确信自己绝对没有认错，也许是车厢里人太多了，爸爸没有听到她的呼唤。然而，现在春雨不得不面对这样一个问题——爸爸早就死了。

春雨的父亲在十年前就死了。

那么刚才确认为父亲的那个男人，究竟是不是“人”呢？

尽管嘴唇依然在颤抖，双脚却缓缓移动着离开了这里。

她还是准时地抵达了公司。在电梯里重新整理了一下头发和衣服，看起来比刚才好了许多。

CoCo似乎没有看出她的异常，她们便各自开始了工作。春雨藏在电脑显示器的后面，虽然已经打开了公司的服务器，但她的手始终都没有放到鼠标上。

春雨低着头，还在想着刚才地铁里发生的那一幕——死去多年的父亲居然又重新出现，就在离她只有几米远的地方。而当她去寻找父亲的时候，他却匆匆地挤到人群中消失了。

这是不是有些不可思议？可这些天来，她已经经历过太多不可思议的事了。可是，她不相信自己见到的是父亲的幽灵。

但父亲不可能还活着的，因为她是亲眼看着父亲死去的。

那是春雨十一岁那年的冬天，她们一家三口住在一间不大的房子里。父亲是个普普通通的男人，母亲是个柔弱的女子，他们都是非常平凡的人，过着平凡而正常的生活。

然而，就在那个异常寒冷的冬天，十一岁的春雨看到窗外飘起了雪花，这小女孩立刻兴奋地跑出了家门。她梳着两条羊角辫子，踮起脚仰望漫天的雪粒，冰凉的雪溶化在了脸上，她就像童话里的灰姑娘见到王子那样跳起了舞。

许多孩子都在雪中欢腾，春雨也加入了这场狂欢。

她渐渐忘记了马路与人行道的界限，走到了风驰电掣的快车道上。就在这时，一辆卡车呼啸着开了过来，大胆的司机刚喝过几杯酒，再加上眼前飘舞的雪花，根本就没注意到马路上小女孩的存在。

春雨已经被吓呆了，她怔怔地看着卡车向她开来——

如果当时父亲没有正好路过的话，春雨的生命也将会在十一岁终止。然而，就在春雨即将被卡车撞上的时候，父亲发疯似地冲到了马路上，他重重地将春雨推到了前面去，而自己却被卡车撞上了。

父亲瞬间就飞了起来，在飞雪的空中转了一百八十度之后，他摔在了春雨面前的地上。

疯狂的卡车终于停了下来，春雨目瞪口呆地跪在雪地里，看着父亲的脸庞渐渐发紫，鲜血从他身上流淌了出来，慢慢变成一条鲜艳的小溪。

在生命中最后的时刻，父亲依然看着春雨，他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嘴巴里却说不出话来。当灵魂最后一次徘徊在肉体上时，他见到的图景只剩下美丽无比的雪花，还有雪中最美最美的公主——他的女儿。

春雨就这样看着父亲断了气。

当时她被吓坏了，居然连一滴眼泪都没有流。后来当看见妈妈哭得像个泪人似的，她才跟着一起流泪了。她知道父亲是为了救她而死的，如果她没有忘乎所以地跑到马路中央，父亲也不可能奋不顾身地为救女而死。

很多年以后，她觉得自己欠父亲一条命，而那条命永远都补偿不回来了。为此她常常在黑夜里流泪，她奢望着奇迹能够出现，父亲可以回到自己身边。如果天堂真的存在，她想自己一定会在天堂里与父亲相聚。但现在恐怕要在地狱中相逢了吧？

春雨这才发现泪水又流了下来，她急忙用手帕擦拭着眼泪。回头看着落地窗外的城市，在这茫茫的人海中，难道真的与奇迹擦肩而过了吗？突然，身后传来了一阵奇怪的声音：“你哭了？”

她吓得几乎跳了起来，才发现是老板严明亮站在身后。春雨赶忙低下头说：“刚才眼睛里进了沙子。”

“办公室里会有沙子吗？”严明亮靠近了她，睁着一双细细的眼睛，像是要把她的心看穿似的，“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让你如此伤心？”

“严经理，我……”春雨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无法解释这件事情，如果说出来别人或许会把她当成精神病。

“你一定有什么难言之隐，不方便说出来，就像我过去读书时一样。”严明亮难得地露出了笑容，哪怕只是安慰性的。

“没关系，你会渐渐好起来的。”

“对不起，我马上就开始工作。”

“在心情不好的时候工作，是最容易出差错的，你还是先休息一下吧。到了下午就早点回去吧。”

严明亮那双眼睛还是让她害怕。他居然在春雨的肩膀上拍了两下，然后回到自己办公室去了。

CoCo立刻就转到春雨面前，张大嘴说：“太阳真是从西边出来了，老板平时从来不会关心我们的，更不会说什么心情不好就多休息，简直像换了一个人似的。”

春雨听出了CoCo是话里有话，这让她很不好意思，只能低下头由着CoCo说了。

接下来，春雨面对着电脑屏幕，根本就不知道怎么动鼠标了。整个上午就这么晃过去了。好不容易挨到下午两点，就提前下班离开了公司。在坐地铁回学校的路上，春雨在站台上停留了很久，她的心底还存留着一丝希望，然而奇迹是不可能出现的。

进入地铁车厢以后，她不敢再看车窗玻璃了，一直都低着头，直到自己的目的地。

回到学校以后，春雨仍然想着地铁里的事。昨天半夜在“地狱”游戏里，她选择了自己最想见到的一个人——爸爸。

而她今天果然真的见到了，难道这真是地狱的安排？将死去十年的爸爸从地狱中放了出来，在不见天日的地下铁中与女儿相会？

不！不要再想下去了，否则一定会和许文雅一样疯掉的，春雨暗暗告诫着自己。她打开寝室的窗户，让刺骨的寒风吹乱自己的头发，终于渐渐冷静了下来。

在寒风的包裹下，她回忆起这几天发生的一切，尤其是昨天遇到杨亚非，第一次听到了那段隐情。楚楚的自杀是清幽的嫉妒心造成的，而清幽又是死在楚楚死过的地方。如果杨亚非说的都是真的，也就是说鬼楼在两年前也死过人。

关于两年前楚楚的死，学校档案里一定会有记录的，只有档案才能够证实杨亚非的话。或许还能够查出其他一些东西来，比如“鬼楼”过去还发生了什么？

春雨曾经去过学校档案室，帮助整理过一些学生档案，或许档案室的管理员能够帮忙。

她立刻跑出了寝室，低着头穿过冬日下午的校园，悄悄走进学校的行政大楼。

档案室在四楼最不起眼的地方，她轻轻地敲响了房门。女管理员打开房门，一开始还没有认出春雨，茫然地问：“你找谁？”

当春雨说明了来意之后，管理员嗤之以鼻地笑了笑说：“你一个学生，有什么资格查档案？”

春雨就这样被赶出了档案室。心里虽然不怎么好受，但她是不会轻易放弃的，因为她忽然想到了一个人——高玄。

就在档案室外的走廊里，她给高玄发了一条短信，并没有说明原因，只是请他到学校档案室来一趟。

半小时后，高玄神色匆匆地来到了这里。

他一见到春雨就低声地说：“为什么让我来这里？还好我刚才在美术系的画室里，要是在外面就过不来了。”

春雨只能撇了撇嘴说：“对不起，能不能帮我敲开档案室的门，就说你要查一些档案。”

然后，她又把来这里查档的原因告诉了高玄。

高玄用手撑着下巴想了想，说：“两年前的档案肯定可以查到，或许还可以查到更久的。”

“你什么意思？”

“先不要问，等进去以后再说吧。”高玄抚了抚头发，敲响了房门。

女管理员打开房门，刚要发作，却发觉眼前站着一个玉树临风的男子。她的表情一下子温柔了许多，原来她是认识高玄的。

“今天你怎么有空来找我？”管理员一边嗲声嗲气地说，一边赶紧理了理头发。

“好久没看到你了，想来和你聊聊啊。”高玄居然也厚着脸皮说了起来，这让后面的春雨感到不是滋味。

“那就快点进来吧。”管理员几乎是把高玄给拉了进来，却没想到后面还跟着一个女生。

高玄只能解释道：“她是我的学生，今天来跟着我一起查点东西。”

管理员的面色立刻晴转多云，讪讪地说：“那好吧，只是时间不要太久。”

听说要查鬼楼里出事的资料，管理员犹豫了好一会儿。但在高玄的几番“花言巧语”之下，还是把档案都拿了出来。

终于，春雨看到了两年前的那份档案——关于楚楚自杀的调查报告。

报告里详细描述了楚楚在鬼楼自杀的情况，还有后来杨亚非写的说明和证词，甚至连清幽写的检查的复印件都有。杨亚非说的情况都是真实的，档案里都已清清楚楚地写明白了。

高玄也看了这份报告，他轻声地说：“这就是地狱的第1层？”

春雨没有回答，因为她发现后面还有其他档案，其中有厚厚的一叠，封面上印的日期，大约是八年以前。她小心翼翼地将其打开，才发现这些档案记录了八年以前，鬼楼里发生的又一起悲剧。

这出悲剧的女主人公叫蕴涵，在八年前的一个寒冷冬夜，她跑到一间教学楼里自杀了。后来这栋楼就有了闹鬼的传说，被学生们称为鬼楼。至于自杀的原因，当时的报告写得很含糊，好像是因为谈恋爱造成的。

在材料的最后一页，她发现了蕴涵生前的照片。看着这张八年前死去的女生的照片，春雨愣住了。

照片里的蕴涵有一双迷人的眼睛，正隔着阴阳界冷冷地看着春雨和高玄。而春雨则像尊雕塑似的凝固了起来，仿佛见到了自己生命中隐藏的另一部分。

这是一个致命的发现，照片里的女生长得很像春雨，特别是那双诱人的眼睛。

春雨的心跳急剧加快了，她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呼吸，又把蕴涵和自己仔细地对比了一下，虽然两个人的眼睛非常像，但脸庞的轮廓还是不太一样，蕴涵看起来更多些“古典”感。

突然，她把目光对准了高玄，发现高玄的脸色也不太对头了。

她立刻敏锐地意识到了什么：“你认识她，是不是？”

高玄后退了一步，停顿许久才说出话来：“是的，我认识蕴涵。事实上那时所有的同学都认识她，因为她是我们美术系的系花。”

“系花？”

“对，可惜后来她自杀了。其实上次在鬼楼里，我已经对你说过这件事了。”高玄回头看了看后边的管理员，低声说，“在这里说话不太方便，我们出去说吧。”

随后高玄交还了档案，又强作笑容和管理员聊了几句，便匆匆地离开了这里。

他们走出了学校行政楼，又跑到了校园中那条林阴道上。

可那座小亭子已经被一对男女生占据了，春雨只能边走边问了：“你不觉得我长得很像蕴涵吗？”

“是的，我不否认。但你与她还是不一样的，一眼就能分得出来。”

但春雨却问出了更为尖锐的问题：“是不是因为这个原因，你才会有意接近我的？”

高玄在林阴道里停了下来，犹豫了片刻说：“我不知道。但你可以回想一下，我们第一次相遇纯属巧合，后来就是你来送书，怎么能说是我故意接近你呢？我想更重要的，还是我们都进入了地狱游戏的原因吧。”

到这时春雨的口气也柔和了下来，她知道自己没有权利指责高玄，只能低声地说：“当你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是不是马上就想到了蕴涵？”

“这我说不清楚。但春雨你要相信自己，你是独一无二的女孩子，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够替代你，你也不可能成为另外某个人的替身。”

春雨听了这番话，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她想起了自己的童年，想起了那个漫天飞雪的下午，她觉得是自己害死了父亲，从十一岁的小女孩直到现在，她从来没有真正自信过。而这些天认识了高玄，她第一次觉得自己可以成为公主，而现在又觉得自己依然是灰姑娘。

看她没有回答，高玄便继续说道：“春雨，你看着我的眼睛。现在让我告诉你，你就是你，一个叫春雨的女生，你不从属于任何人，只属于你自己的灵魂。”

“好了，你别再说了。”春雨低下头徘徊了几步，看着林阴道上空干枯的树枝说，“谢谢你，高玄，已经很久没人对我说过这些话了。”

“春雨，我只是想要告诉你，不要去在乎别人的想法，关键是你自己心里的感觉。”

但春雨并没有回答，只是沉思着继续向前走去。高玄紧紧地跟着她，就这样在寂静的林阴道下，两个人沉默地走了好一会儿。

“我们说些别的吧。”春雨总算把自己的心情调整了回来，冷静地说，“现在我们已经知道了，清幽之所以会死在鬼楼，是因为在两年前，她破坏了杨亚非和楚楚间的关系，导致了楚楚在鬼楼自杀的后果。而清幽嚼舌自尽的死法，也正与地狱的第1层拔舌地狱相同。”

“照这么说，这是一个具有内在逻辑性的必然结果？”

“对，操纵着这个逻辑的，正是隐藏在地狱深处的某个幽灵。”

“只有清幽一个人不足以证明，那么其他人呢？”

这时春雨差不多都已经想通了，她点了点头说：“我的室友许文雅，曾经历过一件很可怕的事情。”

然后，她把许文雅经历的猴子的故事，原原本本地转述给了高玄，最后得出了结论：许文雅之所以会发疯，就是因为那只猴子的缘故。结果被送到了虐杀动物的那一层地狱。

还有南小琴曾经撞伤过一个老人，而她后来所遭遇的离奇车祸，很可能是她自己撞上去的，就这样下到了见死不救的那层地狱里。至于素兰，肯定也发生过什么隐情，只是现在大家都还不知道，或许永远都是个迷了吧。

高玄摇了摇头说：“照你这么说，她们岂不是罪有应得了吗？”

“不，她们确实都做过错事，但绝不该是现在的结果。”春雨觉得自己脑子里又有些乱了，只是怔怔地说，“我们都应该好好地活着，好好地活着。”

“春雨，你会没事的。”

但她苦笑了一下：“算了吧，我知道你在安慰我。”

他们又在林阴道里走了一会儿，春雨没有把上午在地铁里发生的事情说出来，大概说出来也没人会相信吧。她忽然说自己有些冷了，就匆忙地辞别了高玄，跑回了自己的寝室。

将近子夜了，女生寝室的灯依然亮着。

又是一个要独自挨过的长夜。春雨呆呆地坐在窗前，看着自己的三星手机，等待那来自地狱的短信铃声响起。她已经见到了死去的爸爸了，还会有什么愿望会让她实现呢？

十二点整。

短信铃声准时响起，还是那个地狱号码，春雨打开了这条短信：“你已进入地狱的第13层，你将选择1：你最恨的一个人；2：你最可怕的噩梦；3：你最想去的一个地方。”

春雨这回屏住了气息，冷静地想了一会儿。忽然，她的眼神变得非常可怕，似乎充满了一股杀气，她缓缓地按下“1：你最恨的一个人”。瞬间，某张脸庞像烟雾一样涌了出来，春雨知道这只是幻觉，她冷冷地回想着那张脸，回想着那些可怕的夜晚。

地狱的回复来了：“你最恨的人是谁？你会得到报复的机会的。”

春雨的眼神依然那么可怕，仿佛已经变成了另一个人。就像在木偶人上刻字一样，她用力地按了几下拇指，手机屏幕上显示出了两个字——继父。

她立刻就把这两个字回复了出去。

终于，春雨像是吐出了胸中一块大石头似的，竟然仰天尖叫了一声，她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这样疯狂过。

地狱的第十四层

气温已降到零度以下。

上午九点，春雨裹了一条厚厚的围巾，匆匆跑出去上班了。

天气预报上说，过几天将会有西伯利亚冷空气南下，可能还会出现降雪。校园里再爱漂亮的女生，也不得不牺牲了自己的身段，穿起了臃肿的滑雪衫。

去公司的路上，春雨依然坐着地铁。在拥挤嘈杂的车厢里，她特意寻找了一个好位置，差不多能看清周围所有的脸。那一张张脸是那样冷漠，没有一张是她所希望看到的，不，或许还是不要看到的好。

春雨到了公司以后，发现CoCo与她说话的态度有些冷淡，这让她心里不太好受。

她只能一个人扑在电脑前，因为昨天几乎没干什么活，所以今天她工作得特别卖力，连着几个小时到下午，中间除了吃饭外几乎没停下来过。但不巧的是，今天公司里有个女孩生病请假了，所以春雨只能留下来加班。

又在电脑前干了几个小时，春雨才发现窗外的天空已经暗下来了，取而代之的是无数的霓虹灯光。而这时CoCo她们都已经悄悄地溜走了，办公室里只剩下了她一个人。

空荡荡的办公室一下子静了许多，春雨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身体，在电脑前坐了一天，脖子酸痛无比。肚子早就饿坏了，正好桌子上放着一份晚点心，这是给加班的人吃的。吃完这顿晚餐，春雨便准备下班了。

当她走到门口，忽然听到身后一阵沉闷的嗓音：“她们都走了吗？”

突如其来的声音差点没把人给吓死，春雨紧张地回过头来，才发现是老板严明亮。她低着头说：“她们都已经走了，我的工作也结束了。”

严明亮冷峻的表情一下子变得柔和了：“今天辛苦你了，到我房间里坐坐吧。”

虽然心里很紧张，但春雨没办法拒绝，只能走进经理办公室，坐在旁边的沙发上。

“是不是很累？”

“没关系的。”

“刚出来打工的时候都这样，你还算是比较轻松的。想想我在国外的时候，那可是你们没法想像的啊。”

严明亮的目光像蚂蚁一样在春雨的脸上爬着，让她感到浑身都起了鸡皮疙瘩。只能低着头回答：“严经理，其实我来这里实习，主要还是为了毕业论文做社会调查。”

“什么论文？记得我当初的大学毕业论文，是写计算机网络会改变人们的生活方式。当时很多人都不知道网络是什么东西，但现在每个人都离不开网络了。”

“我写的论文题目是《手机短信与人类沟通》。”

“非常好的选题，确实有许多人的生活因此而改变了。”严明亮每说一句话，都靠近春雨一步，让春雨不得不退到了办公桌旁边。突然，视线里似乎掠过了一张脸庞，就像火星一样溅到了她的眼睛里。

那是严明亮桌子上摆的一幅像框，里面镶嵌着一张女孩的照片，看不清照片的背景，只有那女孩微笑的脸庞，还有一双诱人的眸子。

瞬间，春雨摸着自己的脸后退了几步。她已经看出了照片里的脸，虽然她从来不认识那个女孩，但她知道女孩的名字，蕴涵。

虽然不是在学校档案里看到的那张照片，但两张照片上显然是同一个人，那脸庞、那眉眼是绝不会看错的。可是，蕴涵的照片为什么会在严明亮的桌子上呢？

严明亮立刻拿走了桌子上的照片，低声说：“是不是觉得她很像你？”

“不但很像我，而且还很像另一个人。她的名字叫蕴涵，是八年前我们学校美术系的系花。你认识她是不是？”

这回轮到严明亮后退了，他抿着嘴想了想说：“既然你知道蕴涵，那我就承认了吧，她是我大学时代的女朋友。”

“蕴涵是你的女朋友？”春雨实在不敢想像，八年前的严明亮应该是什么样子呢？实在看不出他有什么魅力，居然会让美术系的系花投入他的怀抱。

“你不相信可以去问别人。”严明亮走到了落地窗边，背对着春雨低下头沉吟，“自从她死了以后，这张照片多年来一直陪伴着我，无论我多么痛苦，我都知道她就在我身边。”

春雨觉得自己触到了别人内心最脆弱的神经，她抱歉着说：“对不起，严经理，我不该问那么多。”

“今天已经太晚了，你快点回去吧。”

春雨点着头退出房间，飞快地离开了公司。

办公室里只剩下严明亮一个人了，他颤抖着关掉了所有的电灯，让自己笼罩在一片黑暗之中，隔着落地玻璃面对着不夜的城市。然而，他并不属于这个城市。

看着窗外鳞次栉比的摩天大楼，在黑夜里闪烁着不熄的光芒，他突然想起了那个烟雾缭绕的清晨，他躺在小屋内，鼻子里充满了牲畜的气味。是的，与这个故事里所有的人物不同，严明亮出生在一个贫穷的山村。

那个清晨就是他的第一次记事，是母亲撕心裂肺的惨叫声将他惊醒，在刺鼻的牲畜气味中睁开眼睛，看到父亲正骑在母亲的头上，用巴掌将她打得头破血流。这就是严明亮与众不同的童年。虽然家里穷得揭不开锅，但他还是读完了小学和中学。也许是因为贫困，使他过早成熟了起来。

他看着一无所有的家，看着终日哭泣流泪的母亲，看着喝得醉醺醺的父亲，决心一定要离开这个地方，一定要有出人头地的那天。尽管被所有的人瞧不起，但他的学习成绩一直是最好的，每次别人欺负他，他总是低着头忍让。

他恨他的父亲，因为每夜他都是听着母亲的哭泣声入眠的。父亲永远都改变不了打女人的习惯，从拳脚相加到皮带木棍，母亲每次被打都不敢声张，只能默默地承受痛苦，抱着儿子度过漫漫长夜。

直到有一天，父亲喝了两斤劣质的白酒，将母亲推倒在门板上，用板凳狠狠地抽打着。儿子目睹了这一切，却被父亲绑在床上无能为力。最后，父亲失手打到了母亲的太阳穴上，这时父亲才如梦初醒地收了手，把母亲送往医院急救。但一切都太晚了，母亲就这样走完了悲惨的人生。

他是看着母亲被自己的父亲活活打死的，那一刻他居然没有流泪，他觉得泪已经化成了血，逆流到了自己心里。父亲自知犯下大罪，便从悬崖上跳下去摔死了。那一年他正好十六岁，成了真正的孤儿。

父母下葬后，他才听说了自己真正的身世，原来他竟是母亲红杏出墙的结果，并不是“父亲”真正的儿子，所以“父亲”从来都不爱他，也一直以毒打的方式惩罚母亲，直到他们同归于尽。

他感到了一种深深的耻辱，这种耻辱从娘胎起就烙在了自己身上，如果没有他的存在，母亲的命运也不会如此凄惨。他再也无法抬起头来，只能没日没夜地拼命读书，要离开这个永远都不想再见的地方。

终于，他用父母遗留下来的一点积蓄，读完了高中三年。又以全省前二十名的成绩，考上了上海一家著名大学。

他以为到了上海的大学，就可以摆脱别人鄙夷的目光，然而人们依然瞧不起他，室友们都不愿意和他说话，因为他来自贫穷的农村，实在土得可怜，人们觉得和他交朋友会很没面子。他的学费要靠他四处打工来拼凑，白天在学校里听课，晚上就跑到建筑工地上扛水泥，到半夜里带着一身臭汗入眠。

他学的是计算机专业，到大三以后就开始为电脑公司打工了。至少再也不用像民工一样干活，还可以攒一些零用钱。也就是那一年，他认识了一个叫蕴涵的女生。

认识蕴涵完全是巧合，那是个漆黑的夜晚，他刚从外面打工回学校，在学校后门发现几个社会上的小流氓，正围着一个女大学生动手动脚。他用在农村养成的体魄，将那几个流氓打得满地找牙。

就从那一刻起，他成了蕴涵心中真正的英雄。那时他保持着在农村养成的早起习惯，每天清晨六点钟，当室友们都在梦乡中时，他就会到学校大操场去跑步。而蕴涵也会准时地跑到那里，两个人一起绕着大操场，跑上一圈又一圈，直到同学们纷纷在旁边围观，谈论起校园里的新鲜事——“乡下人”严明亮泡上了美术系的系花。

谁都无法理解蕴涵为什么会喜欢上他，这样一个贫穷的乡下小子实在没有任何魅力可言。尽管暗恋着她的男生成群结队，但她并不喜欢那些小白脸，只喜欢高仓健式的男人，而严明亮就是她的高仓健。

严明亮引起了许多人的嫉妒，那些人常来欺负他，甚至还有人通过某种卑劣的方式，调查出了他耻辱的身世。一下子校园里谁都知道了。从此无论他走到哪里，都被人指指点点。他感到无地自容，就好像全身衣服被扒光了，展现在所有的老师同学面前。

在这绝望的时候，只有蕴涵没有嫌弃他，反而公开地与他出双入对。蕴涵的父母都是领导干部，当他们听说女儿与“乡下人”谈恋爱时，差点以为女儿有了精神病，而当听说了严明亮的耻辱身世，更是要女儿立刻断绝与严明亮的关系。

起初蕴涵不肯向父母退让一步，但她又一直是父母的好女儿，她不想看到父母为此而悲伤欲绝。而严明亮最终也妥协了，他不愿蕴涵因为他而断绝与父母的关系。在学校与父母的压力之下，蕴涵终于被迫离开了严明亮。但她实在太悲伤了，终日以泪洗面，精神恍惚，胡言乱语，甚至半夜里梦游。她几次被送去心理治疗，但没有一点成效，从一个健康美丽的系花，逐渐变成了疯疯颠颠的傻姑娘。

终于有一天，悲剧发生了。

蕴涵趁着黑夜跑到了一座教学楼里，在那里写下遗书，然后上吊自杀了。严明亮痛不欲生，学校和蕴涵的父母也没想到这种结果。说不清谁该承担责任，只能草草处理了事。万念俱灰的严明亮也想到过死，但愤怒和仇恨让他活了下来。

大学毕业后，严明亮决心去英国留学，但他没有钱交纳昂贵的学费，为了筹集到出国的费用，他咬着牙卖掉了自己的一个肾，终于踏上了前往欧洲的飞机。

然而，他在英国的生活比在国内还要艰难，在白天攻读计算机程序之余，常常整夜都在餐馆里刷碗，甚至跑到海滩上为人拾贝壳。这使他剩下的一个肾不堪重负。他失去了男子汉的体魄，像个女人般倍受凌辱，经常被街头流氓打得奄奄一息。无论是肉体还是精神，他都在遭受着地狱般的煎熬。

就在他痛恨着眼前一切，甚至痛恨自己为何来到人间，准备彻底从世界上消失时，却在英国南部的一个小镇上，很偶然地遇到了某个人，而这个人彻底改变了他的命运……

严明亮终于睁开了眼睛，在光滑的落地玻璃上，似乎照出了那个人的影子。嘴角缓缓地嚅动着：“谁该下地狱？”

春雨离开公司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七点多了，她穿过喧闹繁华的街道，钻入了地铁站台。

现在高峰期已经过去了，站台上只有一些加班回家的人。还有就是出来玩的少男少女们。

进入地铁车厢后，她终于等到了一个座位，马上就闭起了眼睛。今天实在是太累了，地铁的摇晃又具有某种催眠的作用，她只感到自己沉入了很深很深的地下，就这么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有一只手在春雨肩头推了一下，她立刻慌张地醒了过来，才发现自己学校这一站到了。她紧张地站了起来，但四周的座位都是空着的，也没有站着其他人。那究竟是谁推了她一下呢？她摸着自己的肩膀，感到半条手臂差不多都凉了，难道刚才推她的那只手，是空中的幽灵吗？

车门打开了，春雨立刻逃到了站台上。又回头看了看四周，几乎没什么人下车。或许刚才只是错觉吧？虽然身体还是很累，但她只能强打着精神，匆匆地跑出了站台。但一路上她总觉得后面有什么东西，回头看看却什么都没有。这让她一直到进入校园都提心吊胆的。

在冬夜的校园里，小径被枯树覆盖着，四周几乎没有一个人影，只有远处昏暗的灯，依稀照亮了前边的路。春雨突然停了下来，在寂静的黑夜里，她似乎真的听到了后边的脚步声，背后有人？

后背的汗毛都竖直了起来，她缓缓地回过头去，想像着会在背后看到什么恐惧的景象？春雨终于看到了，在漆黑的枯树影下，一个高大的人影缓缓移动着。

她紧张地深呼吸了几口，大声地叫了起来：“你是谁？”

空旷的校园里传来她的回声，感觉更加令人害怕。而那个黑影则继续向她走来。渐渐的，昏暗的灯光打到了人影身上，那个熟悉的轮廓一下子跳进了春雨的眼中——是他吗？

春雨张大了嘴巴，团团白色的气体呼出嘴边，她永远都无法忘记那个人。不，那股熟悉的气味也来了，悠悠地吸到了她的鼻孔里，就是那个人身上的气味，永远都无法改变的可怕气味。

那个人是她的继父。

一阵没由来的阴风刮了起来，让春雨后退了几步。她捂住嘴巴没有把“后爸”两个字叫出来。而那个人影还在向她走来，大约只有十几米的距离，一步，两步……

她已经毛骨悚然了，颤抖了许久才转过身去，拼命地跑向寝室。路上只有昏暗的灯光，和耳边呼啸的寒风。她根本就不敢回头去看，只顾低着头向前跑，总算跑回了女生宿舍楼。

惊魂未定地跑回寝室，春雨赶紧把房门给锁死了，然后又把窗户重新关死了一遍。她蜷缩在白色的灯光下，用双手捂着耳朵，生怕外头会响起可怕的敲门声。

颤抖着等了很长时间，想像中的敲门声并没有出现。春雨这才抬起头，大口地喘息了起来。

脑子里又浮现起了刚才那个人影，那是她永远都不会认错的，特别是那个人身上的气味。可是，继父怎么可能出现在她的校园里呢？会不会是其他体形和长相类似的人呢？春雨实在是想不明白。

难道是昨天晚上，地狱游戏中的“我最恨的人”起了作用？

是的，那个男人就是她最恨的人。

春雨又一次闭上了眼睛，泪水缓缓地溢出了眼眶。在朦胧的黑暗里，她似乎又看到了爸爸的脸。他躺在冰凉的殡仪馆里，十一岁的她看着爸爸被送往了火化炉，妈妈紧紧地搂着她，衣服上满是泪水。

爸爸死了以后，她只能与妈妈相依为命了，每夜母女俩都睡在一起，她能感到妈妈心里的颤抖。

又过了两年，妈妈从单位里下岗了，家里的生活一下子困难了许多。就在她们走投无路的时候，一个高大的男人走进了这个家庭，成为了春雨的继父。那个男人是做生意的，刚进家门时给春雨买了许多漂亮衣服，又给家里添了许多电器，对妈妈也还不错。只是继父的身上永远都有一股怪味，说不清是酒味还是烟味，或者是长期泡在烟酒之中产生的化学反应。所以，尽管继父总是要求春雨叫他爸爸，但春雨无论如何都不肯叫，只是用某种吓人的目光冷冷地看着他。

但在这个时候，春雨仅仅是不喜欢继父，还没有到恨他的程度。她只是不停地怀念爸爸，回想着那个雪花漫天的下午，如果她没有到马路上，那么爸爸也不可能为她而死，一家人的命运也不可能被这样改变，那个充满怪味男人也不可能进入她的生活。

春雨忽然从回忆中醒了过来，她怔怔地说：“如果不是我，爸爸不会死，一切都不会改变的。”

自从十一岁那年以后，厄运似乎从没有远离过她：令人厌恶的继父，母亲的永远离去，还有半年前荒村的噩梦……而现在她最好的朋友清幽也死了，另外两位室友许文雅和南小琴，一个已精神分裂，另一个出了车祸至今还没醒来。

“厄运一直都在我的身上，而我又将厄运带给了我身边的人……”

是啊，从父亲到母亲，从清幽到许文雅，都是她身边最亲近的人，却一个个离她而去，到如今只剩下春雨孤苦零丁一个人。

“那些女生们说得对，我就是一个天生的灾星，任何人接近我都会倒霉。也许，我根本就不该降生到这个世上！”

正当春雨绝望地哭泣时，她的短信铃声突然响了起来。

已经是子夜十二点了，依然是那个地狱号码，依然是那条短信：“你已进入地狱的第14层，你将选择1：你最可怕的噩梦；2：你最想去的一个地方；3：你最痛苦的回忆。”

春雨的目光落在了“噩梦”两个字上，她早已经经历过最可怕的噩梦，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噩梦能让她害怕的呢？于是，她大胆地选择了“1：你最可怕的噩梦”。

在等待了几秒钟后，她收到了这样一条回复：“你会重温噩梦的。”

看到这条短信，春雨的心里跳了一下，重温噩梦？这算是什么意思？春雨有些乱了方寸，手忙脚乱间先关闭了手机。

噩梦？哪一个噩梦呢？

此刻，窗外寒冷的夜色里，噩梦正在酝酿。

地狱的第十五层

在这个黑暗的房间里，不知从哪里传来了一阵奇怪的气味，缓缓刺激着熟睡中的春雨。那气味通过鼻孔、咽喉、气管一直弥漫到整个肺叶中，使她从黑暗中醒了过来。

那气味的源头就在眼前，黑影覆盖了她的额头，向她靠近……再靠近……春雨睁开了眼睛，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到。但那浓烈的气味告诉她，那个人已经来了，只与她隔着几十厘米的空气。

虽然看不到那个人，但春雨的心脏几乎要跳出来了。她拼命地屏住呼吸，不让那个人的热气呼到脸上。她的嘴里发出嘤嘤的呻吟，但始终都无法大声地叫出来。

忽然，黑夜的窗外进来了一线微光，刺入了她睁大着的瞳孔，使她瞬间看清了那张可怕的脸庞。

她终于叫了出来，不知从哪里来的力量，全身都挣扎了起来，一巴掌打在了那个人脸上。他发出了一声可怕的怪叫，满嘴的怪味全都灌入了她的鼻孔。那只有力的大手抓住了她的小臂，立刻使她感到一阵钻心的疼痛。但她一脚踢到了那个人身上，总算从床上跳了起来，在黑暗狭小的房间与他撕打着。

可春雨柔软的手臂根本不堪一击，她只能退到了窗户旁边，不知何时窗户居然打开了。她爬到了窗户上，但那只手紧紧地抓住了她的脚腕，她一脚将那个人蹬开了，然后跳下了窗户……

她坠落到了一个黑暗的深井中，她感觉自己不停地往下掉，似乎没有到底的那一刻，直到她尖叫着睁开了眼睛。

清晨的光线照亮了春雨的眼球，她揉了揉自己的眼皮，发现这里并不是黑暗的深井，而是寂静的女生寝室。

看着窗外的晨曦，再大口地喘息几下，才明白刚才只是一场梦。

“重温噩梦？”好几分钟后，春雨嘴唇颤抖着说出了这句话，又是地狱的安排吗？

忽然，她感到手臂上一阵火辣辣地疼，才发现左手小臂上有几道明显的印痕，看上去又红又肿，像是被谁的手指抓出来的。

又是一阵冷汗沁了出来，如果刚才只是一场噩梦的话，那手臂上怎么会真的有抓痕呢？

难道世界上还有“真实的噩梦”？

春雨不敢再想下去了，她斜倚在上铺的墙边，紧紧地捂着手上的抓痕，泪水悄悄地滑落了下来。

隔着铁栏杆组成的窗户，许文雅静静地看着窗外的冬日天空。虽然皮肤还是像墙壁的颜色一样白，但气色明显好了许多，目光也不再呆滞而无神了。

桌子上摆着一部崭新的手机，这是几天前文医生送给她的礼物。忽然，手机的短信铃声响了起来，许文雅连忙抓起手机，看到了这样一条短信：“许文雅，今天还好吗？”

许文雅：“我很好，就是整天呆在这个房间里，实在太无聊了。”

对方：“为何不玩玩手机？”

许文雅：“手机里存的号码我都忘了，现在只能玩新手机里的游戏。”

对方：“你是不是很喜欢玩短信游戏？”

许文雅：“对，特别喜欢。”

对方：“哪一个最好玩？”

许文雅：“地狱游戏。”

对方：“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玩这个游戏的呢？”

许文雅：“现在我算不清时间了，大概是一个月前吧”

对方：“你又是怎么知道这个游戏的呢？”

许文雅：“有一次素兰在偷偷地玩手机，我看她玩得聚精会神的样子，心想一定非常好玩。我问她在玩什么游戏，可她不肯告诉我。”

对方：“后来呢？“

许文雅：“我追问了素兰好几次，她实在瞒不住，只能告诉了我那个号码，于是我就进入了地狱游戏。”

对方：“好玩吗？”

许文雅：“非常好玩。但我很怕被室友们发现，只能每天半夜里躲到厕所里玩。但没想到，有一次被清幽看到了。”

对方：“清幽是谁？”

许文雅：“是我的室友，她每天半夜都要上厕所，那晚正好撞到了我，我只能把地狱游戏的玩法告诉了她。”

对方：“再后来呢？”

许文雅：“清幽死了。”

手机屏幕上的短信打到这里忽然停住了。许文雅死死地盯着屏幕，眼睛里似乎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她忽然把手松了开来，手机便掉到了地上，而她的身体又像猴子一样蜷缩了起来。

就在这间病房的楼上，文医生正坐在电脑前，看着屏幕上打出来的这些短信。原来刚才与许文雅短信聊天的人正是文医生，他看着最后一条短信迟迟没有回复，知道楼下可能出问题了。

文医生跑到楼下许文雅的病房里，发现她已经静静地睡着了，手机掉在地上，屏幕上正是最后那条没有编辑完的短信。

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文医生缓缓走出病房，给叶萧警官打了一个手机，希望他能够尽快到医院来一趟。

半个多小时后，叶萧满脸狐疑地来到文医生面前。

文医生并不多说，先让叶萧坐到电脑前，看一看刚才那段短信聊天的记录。叶萧一开始没看明白，但当他看到后半部分时，却沉默了半天没有说话。原来第一个玩地狱游戏的人是素兰，后来被许文雅发现了，而许文雅又被清幽发现了，这个游戏就这样在几个女生间传播了开来。

叶萧摇了摇头说：“许文雅不是疯了吗？你是怎么做到的？”

文医生微微笑了笑：“是的，许文雅精神分裂了，而她的症状又非常奇怪，所以引起了我的重视。这些天来我通过E-mail请教了许多欧洲的专家，向他们介绍了许文雅这个特殊的病例，并咨询国外有没有类似的病例。虽然欧洲的专家也一筹莫展，但他们向我提供了一些治疗手段。”

“什么治疗手段？”

“其实这种手段非常简单，我们中国人的祖先早就总结出来了，四个字——以毒攻毒。”

“以毒攻毒？”

“我送给了她一部新的手机。虽然许文雅嘴里一直胡言乱语，从来不回答人们的问题，但看到手机就有了反应。我偷偷地给她发了一条短信，她的拇指立刻活跃起来，回复了一条短信给我。”

但叶萧还是摇了摇头：“许文雅连话都说不清楚，还能发短信吗？”

“完全没有问题，虽然她可能暂时丧失了语言表达功能，但记忆还是基本完整的。可能手机短信的铃声和屏幕，突然触发了她脑中的某根神经，使她拿起手机来就能发短信。这些天来，我一直用这台电脑收发短信，以一个病人的身份与许文雅短信聊天，现在我几乎已成为她的短信男友了。”

“那许文雅认识你吗？”

“不，在她的面前，我永远只是文医生。实际上，任何人对她说话都没用，她也不会理睬我们。只有当她面对手机短信时，才完全摆脱了精神分裂的阴影，完全以一个正常人的思维与人交流。当然，目前她只能通过短信这个方式，当面交流是一点效果都没有的。”

叶萧总算点了点头：“这就是所谓的‘以毒攻毒’？你不怕她又去玩地狱游戏吗？”

“不可能，因为我给她的手机是我改装过的，根本就不能进入移动通信网。差不多就像是无绳电话，只能与我一个人交流。”

“小灵通也是这个概念吧？”叶萧忽然想起了一个人，他试探着问道，“文医生，那你觉得许文雅有可能治愈吗？就像过去春雨那样？”

文医生眯起眼睛想了想说：“我觉得许文雅的病虽然罕见，但还是有希望治愈的。这个女孩属于偏执型精神分裂，主要症状就是妄想。”

“又是妄想？”

“对，通过这些天来与她的短信聊天，我发现在她的精神深处，有一个关键词不断出现，就是猴子。是不是很奇怪？我也不清楚为什么猴子使她恐惧，但猴子是她妄想的根源。至少应该有两年以上的时间，一直都深藏在她心底，否则无法造成这么严重的后果。”

“也就是说，猴子是她长期以来积累下来的心理阴影？”

“没错，这很可能与她过去某一次特殊经历有关。那次经历给她的心灵造成了严重的创伤，而猴子则是那次创伤最重要的部分。从而给她心里埋下了深刻的恐惧。”

叶萧揉了揉自己的额头问：“可是，为什么她过去一直都很正常，在十天前才突然发疯呢？”

“因为每个人都有自我调节的能力，即便有很强烈的心理阴影，一般来说也都能很好地控制自己。说实话，生活在现代社会中的我们每一个人，都不敢保证自己没有心理阴影。坦率地说，包括你我在内，恐怕谁都不能避免。”

“你认为这很正常？”

“但是，有的人会遇到一些特殊的事情，也就是心理学上所说的‘诱因’，迫使内心最恐惧的那一部分释放出来，一旦突破某个临界点，就可能会发生精神分裂。”

“诱因？”

文医生看了看窗外花园里散步的病人说：“当然，这种情况还是极其罕见的，但在我们医院却很普遍。”

“那么导致许文雅精神分裂的诱因又是什么呢？”叶萧停顿了许久，然后自问自答道，“也许就是地狱的第19层。”

下午，春雨在公司里，马上就要下班了。

总算熬到星期五了，CoCo她们都掩饰不住兴奋，大概盘算着周末怎么样宰男朋友一刀吧。严明亮整整一天都关在办公室里，春雨路过他的房间时特别小心，生怕身后又会响起他的声音。

实习的第一周就这么过去了，春雨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自己的心情。至少对于毕业论文还是有收获的。但今天她有了更大的收获，上午刚进来的时候，她看到CoCo正在门口换考勤板，春雨就帮着她一起换。

在过去留下的考勤板上，春雨竟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素兰！

素兰的名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她立刻就问CoCo了：“这个素兰是谁？公司里好像没有这个人啊？”

“哦，那是过去在这里打工的大学生，她总共只在这里呆了不到一个月。两个星期以前，她不知什么原因离开了公司，也就没有她的消息了。”

春雨急忙问道：“你还记得这个素兰是哪个大学的吗？”

“好像是你的校友啊，而且也是大四，一个长得挺漂亮的女生。”

“真是她！”

心脏好像被捅了一下似的，春雨呆呆地站了半天。

CoCo满脸疑惑地看着她，伸了伸舌头：“莫名其妙。”

春雨立刻跑到自己的办公桌前，打开抽屉，找出了那只印着“兰”字的手机小饰物。再打开电脑，看着桌面图案的兰花，一下子全都明白了。“兰”字的手机小饰物，还有电脑桌面的兰花，不都代表了素兰吗？是的，就在两个星期前，素兰就是在这张桌子上打工的，干的也是与春雨一样的活儿。

天底下居然有这么巧的事情，难道是冥冥之中的安排？

带着心底的疑惑，春雨还是准时下班了。离开公司的时候，她又回头看了一眼严明亮的房间，依然紧闭着房门，像个坟墓似的。

在回学校的地铁车厢里，春雨收到了高玄发来的短信，说是有重要的事情要商量，要她在学校后门对面等他。

学校后门对面，不就是上次吃午饭的“倾城之恋”餐厅吗？春雨出了地铁站以后，又绕了一大圈，终于来到了餐厅门口。

高玄已经提前赶到了，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风衣，在寒风中显得特别引人注目。他带着春雨来到了餐厅里，依然是靠里面的位置。

刚一坐下，春雨就开门见山地问了：“到底有什么重要的事情？”

“是关于马佐里尼的。”高玄低下头压低了声音，好像在说一件秘密似的，“今天我终于查到那个秘密了。”

听到马佐里尼这个名字，春雨立刻也紧张了起来：“是关于马佐里尼离开上海，又失踪了一年的秘密吗？”

“对。谁都不知道那一年里，马佐里尼究竟到了什么地方，又究竟发现了什么东西，结果还带了一个美丽的中国女子回来。”

“别卖关子了，秘密究竟是什么？”

高玄用一种特别低沉的声音回答：“他找到那处古代遗址了，在浙江西北部一个叫天苍山的地方。那里是绵延不绝的浙皖山区，当时是个比较偏僻的处所。马佐里尼独自一人来到了山上，终于发现了那处遗迹。但是，那个地方有个老人守护着，不让马佐里尼这个外国人进入。”

“那究竟是什么遗迹呢？用得着那么神秘吗？”

“据说非常神秘，是古代中国一位著名画家留下来的杰作。古画的名字非常特别，叫《十九层地狱图》。”

“十九层地狱图？”春雨立刻倒吸了一口冷气，这时桌子上的菜已经上齐了，但她仅存的一点胃口也消失了，“就是地狱的第19层吗？”

“不知道。现在我只能推测，也许在这幅古代中国画中，隐藏着地狱的第19层的最终秘密。”

春雨的筷子还没动过，她点了点头：“也就是说，马佐里尼千辛万苦地去寻找这个遗迹，就是为了要发现地狱的第19层是什么？”

“对，但是在马佐里尼到达那里之前，已经有个人在那里隐居了二十多年了。”

“就是那个老人吗？”

“是的，据说那个老人也是晚清著名的画家，是明朝朱氏皇族的后代，所以终身隐居于山林之中。”

“那他为什么不让马佐里尼进去呢？就因为他是个外国人吗？”

高玄不置可否地耸了耸肩：“不知道，可能有许多原因。除了因为马佐里尼是外国人的缘故之外，我想关键一点还是，他不想让这个秘密泄露出去。”

“地狱的第19层的秘密？他难道害怕这个秘密一旦泄露，会造成非常严重的后果？”

“可能只是老年人的愚昧和顽固吧。”

春雨想了想说：“所以马佐里尼才在山里住了整整一年，是吗？”

“对。马佐里尼在上海也学过中国画，他为了看到那个秘密，向老人要求学习中国画，他说他所做的一切，只是为了艺术。就这样他仿效古代中国的隐士，在深山之中结庐而居，不惜忍受一切的艰难，只为感动那位老人。”

“老人最后答应他了？”

“是啊，精诚所至，金石为开。老人终于答应收他为徒，但要求只有满师之后，才能让他看到那幅古画。就这样用了足足一年的时间，马佐里尼终于如愿以偿。”

听到这里，春雨已经迫不及待了：“那幅古画究竟是什么样子？地狱的第19层的秘密又是什么？”

“这个我没有看到过，对我们来说依然是个谜。”

“依然是个谜？”春雨失望地吐出了一口气。但她又立刻想到了什么，“那么那个美丽的中国女子呢？她又是怎么回事？”

“那是马佐里尼在山里认识的一个采药少女，也许是一段绿野仙踪般的奇缘吧。马佐里尼深深地爱上了这个山间少女，后来把她也一起带到了上海。”

春雨咋了咋舌说：“那一定是段非常奇特美丽的爱情吧，足够拍成一部好莱坞电影了。”

高玄终于长出了一口气：“我所知道的就这些了。对了，你怎么还不吃呢？”

“我怎么吃得下呢？”春雨又仔细想了想说，“奇怪，你怎么会知道这些事情呢？”

“这种事情难不倒我。我在欧洲画画的时候，认识了一个意大利画家，我们是非常要好的朋友。昨天晚上，我给他发了E-mail，请他为我查一查马佐里尼的资料，而他的老师就是专门研究意大利美术史的专家。今天下午，我收到了他回给我的E-mail，刚才我说的那些事情，都是我朋友老师的研究成果。”

“原来如此啊。”春雨终于长出了一口气，在高玄的“监督”下，总算拿起筷子吃了一些菜。

忽然，她神经质似地抬起了头来，怔怔地说：“那个遗址现在还有吗？”

“你问这个干什么？好像还没有被开发过吧，应该还保存着原貌。”

“那我们去那里看一看吧？”

高玄显然没有想到她会提出这个想法：“你说什么？”

“你不是说，那个遗址里有幅叫《十九层地狱图》的古画吗？那幅古画很可能隐藏着地狱的第19层的秘密。如果我们也能看到那幅古画的话，最后那个谜不就能提前解开了吗？”

“天哪，这真是个疯狂的念头。”

春雨继续说下去：“难道你要一直等到地狱游戏的结局吗？即便我们能活着到达‘地狱的第19层’，恐怕也无法预料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不如提前就知道答案，早一点从地狱中走出来。”

这时候，高玄已经低下头想了好一会儿了，终于抬起头来缓缓地回答：“好吧，我答应你。我们去寻找那个遗址，寻找那幅古画，寻找地狱的第19层的秘密。”

“太好了！”春雨掩饰不住心中的激动，“那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明天早上八点，我在你宿舍楼下等你。我开车带你去浙北天苍山。”

虽然心跳得厉害，但春雨还是控制住了自己：“那你认识路吗？”

“没关系，我知道那条路。从上海过去并不远，反正明天是周六。”

看起来高玄也确实下定了决心，他深呼吸了一口说，“今天晚上，我就去准备一下旅行的装备。你就不用带什么东西了，一切都交给我好了，我在欧洲参加过自驾车野营的。”

春雨总算是吃下了一颗定心丸，她又多吃了几口菜。毕竟明天要准备出远门了，还有许多未知的艰险在等待着她呢。

从餐厅出来以后，高玄一直把她送到了女生宿舍楼下，那双迷人的眼睛盯着她说：“春雨，既然我们都已经进入了地狱游戏，或许正是我们前世注定的缘。现在你的事情也就是我的事情，请你一切放心，我会保护好你的。”

也许这句话里还有双关语的成分吧，但春雨确实有些感动。她低着头说：“高玄，那天在图书馆遇到了你，可能是我最大的幸运。”

说完这句话，她立刻跑进了宿舍楼，身后还传来高玄的嘱咐声。

春雨没有再回头，她一路跑回了寝室里，后背靠在门上，不住地深呼吸着。

窗外的风更大了，零度以下的气温让房间里冷得要命。她准备了一下明天出远门的衣服和东西，便早早地钻进了被窝。

子夜十二点，短信铃声突然响了起来。其实春雨一直都没有睡着，就是在等待着地狱短信的造访。

这条短信是这样的：“你已进入地狱的第15层，你将选择1：你最想去的一个地方；2：你最痛苦的回忆；3：你最想做的一件事。”

她真无法想像，自己已经进入“地狱的第15层”了，离那个致命的问题“地狱的第19层”一定也不远了吧。可是越靠近那个秘密，她的心里就越感到恐惧，好像离死亡也就越走近了一步。不，春雨不能等到那一天，她只能寄希望于提前破解，也许就是明天？

对，明天就要去那个地方了，去发现“地狱的第19层”的秘密。

春雨不假思索地选择了“1：你最想去的一个地方”。

很快就收到了地狱的回复：“你要去什么地方？我会带你去的。”

春雨深深吸了一口气，颤抖着按下了拇指：“天苍山。马佐里尼隐居过十年的遗迹。那里有一幅名叫《十九层地狱图》的古画。”

她匆匆地将这条短信回复了出去，然后闭上了眼睛。

寝室里恢复了黑暗和寂静。春雨在心中问自己：明天将会发现那个秘密吗？

地狱的第十六层

今天是星期六，女生宿舍楼的清晨静得出奇。

春雨很早就起来了，她先把自己弄得清清爽爽的，脚上穿了双新球鞋，还收拾了一个旅行包。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虽然算不上是花容月貌，但起码也能让许多男生掉口水了。

八点钟，高玄已经准时等在楼下了。他也早就做好了准备，一身运动装的行头，看起来特别精神，在寒冬的校园里显得鹤立鸡群。

春雨跑到了楼下，向高玄微微点了点头。他们好像有默契似的，谁都没有先说话，一同快步走向了停车场的方向。

等到上了高玄的车以后，她才发现后座上放着许多东西，高玄说这些都是野外旅行必备的。在转动车钥匙之前，高玄又轻声地问了一句：“春雨，你已经决定了吗？不后悔吗？”

坐在副驾驶位置上的春雨停顿了片刻，决然地答道：“我不后悔，出发吧。”

“好的。”高玄转动了车钥匙，“目的地，浙北天苍山。”

星期六的上午，马路上终于没有再堵车了，车子很快就开出了市区，驶上了通往浙北的高速公路。

帕萨特在飞驰，春雨被捆在安全带里，凝视着飞速后退的冬日田野。冬天的郊区见不到绿色，满眼都是干枯的树枝和灰蒙蒙的天地。她瞥了高玄一眼，只见他聚精会神地盯着前方，脸色无比凝重。

春雨禁不住轻声说：“表情为什么那么严肃？像是上刑场似的。”

高玄扑嗤一声笑了出来：“你的比喻很不恰当，应该说是下地狱。”

“下地狱？”

她吐了吐舌头，便不再说话了，心跳又莫名其妙地加快了。在开着空调的车厢内，再加上安全带的束缚，春雨觉得胸口一阵发闷，只能将衣服的拉链往下拉了拉。独自跟着一个男人出远门，春雨这还是第一次。虽然平时她总是告诫自己小心，但面对高玄的眼睛，她知道自己根本无法抗拒。既然已经“在路上”了，那命运就系在他的身上了，无论遇到什么情况，都必须要无比地信任他，否则心里一分钟都不能安稳。

当车子开出两个多小时后，《东风破》的旋律突然响了起来，春雨立刻接通了手机，却没想到是叶萧警官打来的。

“春雨，你现在在哪里？”

“我去……”她看了看开车的高玄，对着手机说，“我去莫干山旅游了，现在正在路上。”

“好吧。我问你一个问题，你知道素兰前几个月的情况吗？”

“素兰？”

“是的，我听你们同学说，一个月前她曾经在一家公司打工，但后来不知什么原因又不干了。你和素兰的关系不错，我想你应该知道吧？”

春雨立刻想到了昨天在公司的发现，她犹豫了一下说：“是的，我知道素兰打工的那家公司。”

接下来，她把公司的名称和地址都告诉了叶萧，然后就挂了电话。

高玄稍微把头转了过来说：“素兰就是你隔壁那个女生吧？”

“是的，她也在我那家公司打过工。不知道叶萧为什么要问我这个问题？”高玄没有说话，他继续盯着前方，一下子加快了车速。

驶出高速公路之后，他们又开上了一条国道，沿途穿过了好几座城镇，很快就进入浙西北的山区了。南方的山永远都保持着绿色，开到群山环抱的公路上，感觉与刚才的旷野完全不同了，春雨甚至打开了车窗玻璃，呼吸着山林间吹来的风。

中午时分，他们开到了公路边的一处山间度假村，就在这里吃了一顿午饭。度假村的人告诉他们，后面那座大山就是天苍山，有一条盘山公路可以上到半山腰。

春雨抬头遥望着天苍山，说实话，那座山并不是特别高大，但主峰两侧全是绵延起伏的山峦，覆盖着郁郁葱葱的树木，看起来范围很广，有些深不可测的味道。

她有些担心地说：“那么大的地方，你知道那处古代遗迹在哪里吗？”

“刚才我问过了，他们说山上确实有个古代遗迹，文物部门还曾经来考察过。只是那地方实在太偏僻了，所以一直都没有开发，也没有被人破坏。就在盘山公路到尽头的地方，有一棵参天大树，树下就有一条山间小路，可以走进去直通那处遗迹。”

说完高玄就上了车，招呼春雨也快点上来，还特意关照道：“坐稳了。”

帕萨特刚拐过一个弯，就上了那条盘山公路。这条路果然险要无比，一边是莽莽的林海，另一边则是悬崖绝壁。在凛冽的寒风中看着连绵的山峦，令人心惊胆战。盘山路的弯道特别多，稍有不慎就会出大事，但高玄的车技非常好，轻轻松松就绕了过去。一路上春雨都抿着嘴巴，不敢影响高玄的注意力。看着无边无际的山野和森林，只感觉自己离尘世已越来越远，仿佛回到了数千年前的时代。

在盘山公路上走了两个多小时，突然发现前头已经没有路了，只剩下一处陡峭的悬崖。幸亏高玄的反应非常快，立刻急刹车才停下来了。他暗暗长出了一口气，然后下车看了看，这里就是盘山公路的终点了。

春雨也裹着围巾下了车。山上的海拔比较高，肯定要比平原冷一些，起码有零下四五度吧。她只能缩着脖子在四周寻找着，终于发现了那棵参天大树——果然是“参天”啊，起码有八层楼房那么高，底下的树干粗壮得惊人，就算十个人都合抱不过来。大树下确实有一条小径，铺满了常年累月的干枯落叶，蜿蜒着消失在密林深处。

高玄打开了后车门与后备箱，取出了几个大包，看起来就像是登山运动员似的。

春雨疑惑地问道：“怎么带这么多东西？”

“现在已经下午三点了，就算我们能够找到那个地方，今天也不可能下山的，盘山公路上可没有路灯，黑夜里开车下山实在太危险了。”

“你是说我们要在山上住一夜？”

“对，所以我才带了这么多东西。”高玄忽然明白了什么，微笑着说，“我知道你的担心了，荒郊野岭，孤男寡女……不过，我虽然不是正人君子，但也绝不是那种偷鸡摸狗的小人。”

春雨急忙打断了他的话：“不要再说了，只有脑子里龌龊的人才会想到这个上面去。”

“所以我还不是正人君子嘛。”

高玄冷冷地笑了一下，让春雨感到一丝害怕。他先把车子停好，前后轮都用木头给撑住了，然后抓起两个大包，全都背在自己身上，只让春雨拎了个不重的小包。

“现在就进山寻找地狱的秘密吧。”他高声说了一句，和春雨一起踏进了那条山间小径。

一进入小道，就能感觉到森林里的气息了。头顶被大树遮盖着，光线稀疏地落下来，使得地面异常阴暗，就像是傍晚时分。虽然是大冬天，但还能闻到千百年来落叶腐烂的气味。树上不时响起各种鸟鸣，特别是啄木鸟的声音非常可怕，像是什么妖怪的怒吼，让人听了毛骨悚然。

高玄走在前面，显得非常小心，每走过一段距离，就在树上留下一个记号，以免回来的时候迷路。春雨始终都是提心吊胆的，她还从来没有到过这么人迹罕至的森林深处。

过去常听老人们说，森林里藏着许多妖怪，专门吃俊男美女的心肝。虽然长大后她不再相信了，但如今走在真正的森林里，老人们的话就像咒语似的反复回响在耳边，就连掉下根树枝都会让她出一身冷汗。

这时，春雨拿出自己的手机看了看，已经没有网络信号了，也就是说，他们与外界彻底失去了联系。

眼前的山路渐渐变成了羊肠小道，两边都是高大茂密的竹林，小径弯弯曲曲似乎没有尽头。已经步行一个多钟头了，春雨两条腿都快走断了，当她绝望地抬起头来，才发现眼前的景象已豁然开朗，出现了一片竹林深处的开阔地。

原来是一大片残破的古建筑，大多数都没有屋顶了，只剩下四面的残垣断壁，看起来就像是拆迁工地，但不同的是在瓦砾堆中长满了高高的枯草，在寒风下不停地颤抖着。

春雨立刻忘记了双腿的酸痛，几乎跳起来说：“我们找到遗迹了！”

而高玄则怔怔地站住了，他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一幕场景，似乎真的见到了一千年前的古人们。

他嘴里喃喃地说：“这就是唐朝的竹林精舍。”

“竹林精舍？”春雨也听到了，她立刻回过了头来。

“唐朝末年，有一群文人和画家为躲避乱世，在这山中筑屋隐居，效仿魏晋的竹林七贤，自称为竹林精舍。”

高玄走到了她的身边，一起踏进了遗迹中间，在高高的石砌基础上，还残存着许多瓦片和砖块，都是唐朝留下来的原物。从地上的基础来看，这里本来应该有十几间屋子，现在几乎都残破了，只剩下一间歇山顶的房子，还完整地保留着屋顶和四壁。

他们小心翼翼地走进去看了看，用手电筒照亮了昏暗的房间，里面似乎还残留着灶台等生活设施。忽然，手电光束照到了地上一个发光的东西，高玄立刻捡起了那个东西。

原来是一个金纽扣，上面蒙了厚厚的污垢，但仍然掩盖不住反光。

高玄点了点头说：“这样的金纽扣，不可能是古人留下来的，唯一的可能是马佐里尼。”

“你说这是马佐里尼的金纽扣？”

“对，应该是那个时期西装上排的纽扣。”高玄把金纽扣放进口袋里，走到外边说，“至少它能说明，马佐里尼确实在这里生活过。”

春雨却暗暗地想，高玄这种循环证明的方法，好像不太符合逻辑学啊，不过她还是相信高玄的话。

她看着周围残破的建筑物说：“好像没有传说中的古画啊？”

“我也不知道。不过，如果真有古画存在的话，那也不可能在这么显眼的地方，一定藏在某个隐蔽的角落里。”

他们又在遗迹中转了一圈，依然没有任何古画，或其他有价值的文物的迹象。忽然，春雨发现在前面的竹林中，似乎还隐约可见一堵围墙。那片竹林又高又密，在风中有节奏地摇摆着，看上去很像《卧虎藏龙》中李慕白与玉娇龙比剑的地方。

天渐渐黑下来了，黄昏的寒风呼啸在山林间，春雨瑟瑟发抖了起来，索性小跑着冲向了那片竹林。高玄紧紧跟在她身后，很快就进入了竹林深处。天色本来已经很暗了，再加上头顶密密的竹叶，遮挡了几乎所有的光线，给人天黑黑的感觉。

越来越急的山风刮过竹林，无数片叶子互相摩擦着，发出波浪般 “哗哗”的声音。置身于这片竹林之中，确实有一种返璞归真的陶醉，怪不得古人要跑到这里来隐居。

高玄已经掏出了大号的手电筒，照亮了黑暗中的竹林，那堵围墙很快就出现在眼前了，看起来也是残破不堪，中间有一道小门，看来里面是个小院子。

他们走进这个小院，果然没有多少竹子了，前面是一块巨大的岩壁，应该是到山脚下了。春雨提着手电筒走了一圈，忽然发现在一个不起眼的地方，山壁上露出了一个洞口。

高玄也注意到了这个山洞，立刻跑到了跟前。这是个大约三米高两米宽的洞窟，看起来真有点像西北地区的石窟。

洞窟里边黑咕隆咚的，有一股特别的气味散发出来，让春雨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不知道里面会藏着什么东西，但只要一闻到这股怪味，她就会联想到穴居于山洞的南美吸血蝙蝠。

这时高玄抓住了她颤抖的肩膀，在她耳边柔声道：“别害怕，一切的恐惧都源于未知，等我们看到里面的东西时，也就不会再恐惧了。否则这种看不到的恐惧会纠缠你一辈子的。”

说完，他把两个大包放在了地上，又活动了一下筋骨，就好像要上场比赛似的。

春雨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她只能看到头顶山岩的黑影，就像个巨大的头颅在看着她。终于，她重新调整了一下呼吸，举着手电筒，和高玄一起踏进了洞窟。

手电筒的光线照亮了洞窟的四壁，有明显的人工开凿过的痕迹。春雨一手握着手电，一手捂着胸口，面对着黑暗深处的洞窟，她仿佛再度回到了荒村的地下，可怕的神秘地宫之中……

她终于抑制不住地颤栗了起来，现在唯一让她感到放心的，就是前边高玄的身影了，他一步一停地向前走去，显得镇定自若。而洞窟出乎意料地深，里面似乎还有很大的空间，手电筒的光线一下还照不到底，没多远就被黑雾吞没了。

突然，洞窟的墙壁上出现了一片色彩，高玄的手电马上对准了那个方向，立刻显现出了一幅壁画。

春雨倒吸了一口冷气，赶快缩到了高玄的背后。她看到墙上的壁画保存得相当完好，甚至颜色也非常鲜艳，长宽各有两米左右。画的内容是两个黑色的小鬼，抓着一个妇人的脖子，用铁钳把妇人的舌头活活拔了出来。

“拔舌地狱！”

她忍不住叫了出来。眼前的壁画不知用了什么技法，简直是栩栩如生，那个被拔舌的妇人，虽然穿着唐朝人的装束，但那张脸画得实在太真实了，好像是照片一样印在了洞壁上。

高玄也轻轻地叹了一声：“不可思议。”

他的手电把整幅画照了一圈，那感觉就好像是刚刚画上去似的。虽然画的笔法与线条仍然是中国式的，背景的图案也有敦煌壁画的风格，但人物的身体和脸部细节实在太写实了。妇人那种惊恐的表情，睁大着的眼睛，挣扎的双手，其写实程度绝不亚于任何一个欧洲画家。而人物形象的写实性，正是传统中国画里所缺乏的。眼前这种既有虚构的小鬼，又有写实的人物的壁画风格，实在是高玄闻所未闻的。

当年这幅画的作者，一定是隐居山林的世外高手，若是能在历史上留下名字，恐怕会令顾恺之、吴道子等大家黯然失色。

高玄又靠上去仔细看了看壁画的细节，似乎是用某种特殊的矿物颜料画成的，再加上终年不见天日的洞窟环境，又隐藏在深山之中无人问津，所以千年以来会保存如新。

“终于找到《十九层地狱图》了。这应该是第1层地狱，我们再看下去。”

高玄拉着春雨继续向里走去，很快就看到了第二幅壁画，正是地狱的第2层“剪刀地狱”的场面，画面的大小和风格还是与第一幅相同。

“就像我们真的下了地狱似的。”

春雨轻声地说着，虽然壁画里的内容令人毛骨悚然，但春雨已经有些忘记恐惧了，因为她知道自己离最后那个秘密不远了。他们一路走了下来，又发现了许多幅壁画，按照传说中各层地狱的设置与排列，与壁画的内容几乎完全吻合。

上9层地狱的壁画很快就过去了，他们又发现下9层地狱的壁画。

随着越来越接近最后一幅画，春雨的心也渐渐提了起来。在黑暗幽深的古老洞窟里，从第16层地狱到第17层，再到第18层地狱，每下一层地狱都让人心惊胆战。幸好高玄紧紧地握着她的手，让她还有勇气继续走下去。当他们发现了第18层地狱的壁画，领略了传说中所有的地狱情景时，春雨已经有些走不动路了。

高玄在她耳边轻声道：“为什么不走了？下面就是最后的谜底了啊。”

“你知道地狱的第19层是什么？”

“看到了就知道了。”

春雨的话音里带着颤抖：“万一发现秘密会有危险呢？”

“我不知道。”黑暗中看不清高玄的脸，他的声音在洞窟里显得很特别，“但无论如何，我会保护好你的，我发誓。”

春雨伸手堵住了他的嘴：“不要发誓，我们走下去吧。”

几秒钟后，手电照亮了最后一幅壁画，地狱的第19层。

这时春雨都已经闭上眼睛了，她要等高玄看完以后才敢睁开眼。然而，她却迟迟没有听到高玄的声音，洞窟里静得有些吓人，使她身上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终于，她忍不住睁开了眼睛，却看到壁画被一大块黑色的污垢覆盖住了，根本看不到壁画的内容。但这确实是最后一幅壁画，因为可以看到四周的背景，都与前面十几幅画相同，只是当中应该有人物的地方，只剩下这黑色的一大块了。

高玄呆呆地站在壁画前，许久才说出话来：“地狱的第19层，被人放火烧掉了。”

原来这一大块黑色的印记，正是被火焰燃烧过留下的痕迹。这种古代颜料最害怕火烧，一旦遇到高温烧烤，立刻就变得“灰飞烟灭”，只剩下这黑色的烧痕。

“那究竟是谁烧的呢？”

高玄深呼吸着想了想说：“我猜应该是马佐里尼吧。当年他一定看到了这幅壁画，知道了地狱的第19层的秘密。而他只要把这幅壁画给烧掉，那么世界上知道这个秘密的人，就只有他一个了。”

“那么看护壁画的老人呢？”

“我不知道，也许死在马佐里尼手中了吧。”高玄微微叹了一声说，“现在我只能推测，马佐里尼为了得到这个秘密，以卧薪尝胆的毅力在这里跟老人学画，最终骗取了老人的信任。而在他知道了最终的秘密之后，又卸磨杀驴地害死了老人，并烧毁了最后一幅壁画，终于使这个秘密成为了他个人的私有财产。”

春雨的嘴唇颤抖了起来，难道地狱的第19层的秘密已经永久失传了？自己千辛万苦地来到这个荒山野岭，看到的却只是这样一团无意义的黑色？这里已经是洞窟的尽头了，前面只剩下坚硬的石壁。

看着周围可怕的黑暗，她再也忍受不住地哭了起来。

高玄立刻搂住了她的肩膀，在她耳边轻声说：“不要太难过，只不过是一幅壁画而已，谈不上什么秘密。

或许这最后一幅画里本来就没什么东西呢？就好像有的人一辈子为了得到宝藏，当他千辛万苦地找到装宝藏的盒子，却发现里面什么都没有，原来宝藏本来就不存在。”

泪水浸湿了高玄的肩头，他扶着春雨缓缓地向洞口走去。

一路上他们再也没有看那些壁画，让那些壁画见鬼去吧。

当他们走出洞窟的时候，才发现外边的天色已经全黑了，一阵阵寒风掠过竹林，发出可怕的呼啸声。

黑夜中的深山更加令人恐惧，春雨紧紧地靠着高玄，看着远方夜幕下连绵的山峦阴影说：“我们快点离开这里吧！”

“不行，黑夜里穿过森林会很危险。虽然来的路上做了记号，但在晚上还是很容易迷路，一旦迷路我们就彻底完了。”

迷路？春雨实在不敢想像，在漆黑的森林里迷路会有怎么样的结果？

高玄继续说下去：“说不定这里晚上还有野兽。”

“你可不要吓我。”

“浙皖山区一直都有狼出没，在这深山老林的冬天，说不定公狼母狼们都饿极了，正好我们送上门来。”

春雨摇了摇头说：“你说得可真幽默，那我们该怎么办？洗干净了身体等待老狼们，用我们的血肉解决国家保护野生动物的温饱问题？”

“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回到洞窟里去，再点上一堆火把，这样野兽就不敢进来了。”

“在洞窟里过夜？怎么听起来像北京猿人？”

“这就是我们的祖先躲避野兽的办法嘛。山洞里面要比外边暖和一些，而且还可以躲避寒风。”说完，高玄便跑到四周捡起了干树枝，才几分钟功夫就收集了一大捆。然后他又抓起丢在洞外的两个大包，把它们一齐拖到洞窟里去了。

春雨一个人等在洞口，听着黑夜山林里的种种怪声，早已经毛骨悚然了，急忙跟着高玄一起回到洞窟。

手电筒在洞里扫了几圈，终于找了一块比较干净的地方。高玄在地上堆起了干枝，很熟练地点起了火，看着篝火在黑暗的洞窟里跳跃着，四周的洞壁上映出两个人的黑影，真有点原始穴居人的味道。而洞壁上那些彩色的壁画，也在火光中若隐若现，仿佛真的到了地狱世界。

春雨哆嗦地看着壁画说：“古人为什么要画这些画呢？”

“不知道，也许寄托了他们的某种情感吧。唐朝末年，社会动荡不安，画家们来到这深山之中，既可以说是隐居，也可以说是避难吧。那位不知名的伟大画家，就躲在这个洞窟里，或许用去了整整一生的光阴，就这么在洞壁上画啊画啊。我想他是通过这幅《十九层地狱图》的杰作，再现了尘世间的苦难，以及人心的险恶。其宗旨还是告诫人们，活着的时候不要做坏事。”

“每一层地狱都是对世人的一种警告？那么地狱的第19层，又警告了人们什么呢？”

高玄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自顾自地忙了起来。他从包里取出许多野营用品，不一会儿就支起了两个小帐篷，每个帐篷刚好只能容纳一个人，里面有足够保暖的睡袋和毛毯，完全可以应付一晚上了。

这时春雨才感到自己饿极了，高玄马上拿出野营专用的小油炉子，煮了两碗方便面，很快就解决了两个人的晚餐。

热气腾腾的面条暂时驱散了春雨身上的寒意，在篝火燃起的一团轻烟间，她看见高玄头上也流下了汗珠，火光在他脸上跳跃着，他们互相凝视着对方。

看着他那双被篝火照亮的眼睛，春雨的心跳也加快了，她暗暗地警告着自己，可毛细血管却不听大脑控制，一片绯红涌上了脸颊。

“你的脸怎么红了？”

高玄的眼睛真是敏锐，春雨只能低下了头：“你胡说什么啊，火光是红颜色的，脸看上去当然也显得红了。”

但他却放下了手中的面碗，表情变得沉静了许多，轻声说：“对不起，我不该带你来这里，让你吃了那么多的苦，却没有发现最重要的秘密。”

“算了吧。”春雨抬起头苦笑了一下，“是我先提出来的，这不关你的事。就算是难得出来野营一次吧，像这样在山洞里过夜，大概一辈子都不会有第二次的。”

“现在你害怕吗？”

“我不知道。但世界上最可怕的噩梦我都经历过了，我想我可以承受恐惧。”

高玄有些疑惑：“什么是世界上最可怕的噩梦？”

春雨其实是想到了荒村，她放下面碗沉思了许久，终于说出了那个地方：“荒村。”

“难道你去过荒村？”他显得非常意外。因为那本在大学生中流传很广的小说，使得高玄也知道了荒村的存在。

这个问题果然触到了春雨的痛处，她许久都没有抬起头来。尽管她不想再记起那里的一切，但在这黑暗的古老洞窟里，半年前的那段可怕经历，就像电影镜头一样不断在脑子里闪回着。

高玄看着她的眼睛，突然抓住了她的手，温暖的体温让春雨坚强了许多，使她缓缓地抬起头来，泪水似乎在眼眶里蕴涵着，却始终没有溢出来。

“告诉我，你在荒村都经历了什么？说出来就不会害怕了。”

她感觉高玄的声音像催眠曲一样，仿佛使她回到了很久很久以前。

终于，她把一切都说了出来，关于那古老的荒村传说，那段奇异的探险经历，还有事后发生的所有噩梦……

当然，最让高玄感到不可思议的是，春雨在医院里的那十几个日日夜夜，最终她竟奇迹般地恢复了健康，成为了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幸存者。等春雨全部说完的时候，她感到了一阵强烈的虚脱感，似乎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被抽了出去。

高玄轻轻地扶着她，让她靠在自己的肩头，就像大哥哥看护着小妹妹一样。而春雨希望的并不仅仅是这些，当然高玄也很清楚这一点。

篝火其实只有很小的一堆，高玄只能一点点地添加树枝，否则很快就会用光了。微弱的火光终于照亮了他们的脸庞，春雨也缓缓恢复了过来。她完全靠在高玄的身体上，仿佛有一只大手紧紧地护佑着她，使她不再感到任何的寒冷。

春雨抬头看着高玄的眼睛说：“我已经说出了内心的秘密了，可你为什么不说呢？这样是不是不公平？”

“我心里的秘密？那你究竟要我说什么？”

她犹豫了好一会儿才说出来：“你长得那么帅，一定有过很多女朋友吧？那就说说你的初恋好吗？”

“我的初恋？”高玄抬起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篝火红光下，他的眼神很奇怪。等了很久他才说，“我不知道那算不算初恋，因为我确实很喜欢她，但是她却从来没有喜欢过我。”

他的回答让春雨很意外：“会有这样的女生吗？”

“是的，她和你一样，也非常地特别，她的名字叫蕴涵。”

“是蕴涵？”

春雨立刻想起了这个名字，眼前也浮现起了旧照片里的女孩，八年前美术系的系花。但最重要的是，她和蕴涵长得很像，特别是她们的眼睛。

“对不起，我过去一直都不敢承认，也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一个人。因为我已经把她在心中埋藏许多年了，我不想让别人知道我初恋的人。”

“为什么现在又告诉我了呢？”春雨的嘴唇忽然颤抖了起来，“难道是因为我长得很像她吗？”

“不，不是这个原因，而是因为今天晚上太特别了。我们在这样一个古老的洞窟里，一千年前的壁画看着我们，而你正躺在我的肩上，我能感受到你的呼吸，你的心跳，我不能再对你隐瞒了。”

春雨竟有些感动了，她柔声道：“说吧，蕴涵是怎么吸引你呢？”

“我们是同一个班级的，从进入大学的第一天起，我就暗暗喜欢上她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因为我从小到大，就是一个极度自负的人，我认为世界上只有我才是最优秀的，别人都配不上我。但是，面对蕴涵的眼睛，我第一次向别人屈服了。可那时候的我太害羞了，而她看起来又太纯了，我从来就不敢说出我的心愿，只能在心底暗暗地喜欢她。”

“没有其他女孩子喜欢过你吗？”

高玄自嘲般笑了笑说：“好像有很多吧，但我并不喜欢她们。真正能让我动心的只有蕴涵一个人。”

“而蕴涵甚至不知道你暗恋着她？”

“对，她应该不知道吧。后来，我听说她有了男朋友，我心里感到很难过，但这不是我能决定的，我只有默默地祝福她。再后来，我听说她因为恋爱的原因，精神有些不正常了。”

“她疯了？”

“谈不上疯，可能是有些精神忧郁吧。终于有一天，她跑到那幢教学楼里自杀了。”高玄仰起头，红色的火光中他的眼神无比忧伤，半天才说出话来，“我记得那时我非常伤心，但只能默默地藏在心里，一直到今天。”

“你忘不了她是不是？”

高玄又沉默了好一会儿：“是的，如果换做是你，你会忘记吗？”

春雨摇了摇头说：“谁都无法忘记自己的爱，谁也无法忘记自己的恨。”

“那你呢？你的爱与恨呢？”

“不！请不要问下去了。”春雨从他的肩头爬了起来，坐到了篝火的另一端。她与高玄隔着火光对视着，彼此的眼睛都被火照亮了，此时谁都不需要说话，沉默就是最好的语言。

就这样坐了很久，高玄终于说话了：“今天走了很长的路，你应该很累了是吧，早点进帐篷休息吧，等到天明我们就离开这里。”

虽然春雨还想和高玄聊下去，但此时干树枝差不多也快烧光了，坐在黑暗洞窟里的感觉可不是好受的，她只能乖乖地钻进了帐篷。帐篷又小又矮，躺在里面刚好可以伸直了腿。不过睡袋还是很暖和的，地上铺了厚厚的毛毯，可以抵御地下的寒气。

同样是蜷缩在黑暗的被窝里，但感觉与在寝室里完全不一样。她无法忘却自己的身下是岩石，帐篷外边就是古老的洞窟，更外边则是荒无人烟的莽莽群山，有无数亮着绿眼睛的凶猛野兽徘徊着。但更重要的是，有一个叫高玄的男人，就睡在与她咫尺之遥的帐篷里，这不能不让她心中的小鹿砰砰乱撞。

也许真的是太累了，尽管某种激情一直在血管里跳跃着，但她还是很快就困得不行，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春雨浑身冒虚汗地醒了过来，耳畔只听到急促的短信铃声。脑子里还是恍恍惚惚的，她迟疑了好一会儿，才挣扎着把手伸出睡袋，好不容易才抓住了手机。奇怪，刚才手机明明没有信号的，怎么现在一下子又来了？

手机屏幕上依然显示了那个号码：“XXXXX741111”。

在这画着一千年前《十九层地狱图》的洞窟里，看着这条二十一世纪的地狱短信，仿佛有一种穿越时空隧道的感觉。

短信的内容果然不出所料：“你已进入地狱的第16层，你将选择1：你最痛苦的回忆；2：你最想做的一件事。”

前几层地狱都是三个选项，怎么现在变成两个选项了？在黑暗的睡袋里，她的眼睛被手机屏幕的背光照亮了，感觉真像洞窟里那一小堆篝火。她的拇指在“1”和“2”之间犹豫了几十秒，终于按下了“1：你最痛苦的回忆”。

然而，春雨等来的并不是短信，而是手机的通话铃声。

在一千多年的洞窟里，响起了《东风破》的旋律。春雨赶紧接听了电话。电话里传来一个异常古怪的声音：“我是你最亲密的朋友，说出你最痛苦的回忆吧，我一定会帮助你解决的。”

在这里听到这种声音，春雨已经吓得魂不附体了，仿佛一千多年前的鬼魂，已经钻进手机里与她说话。

好一会儿她才说出话来：“你究竟是谁？我没有最痛苦的回忆。”

“至少你有最恨的人，你的继父。”那个声音似乎在故意吊春雨的胃口，好像直接进入了她的脑子里，“他就是你最痛苦的回忆，是吗？”

听到这里春雨已经无法抗拒了，她只能颤抖着说：“是的，他是我最恨的人，也是我最痛苦的回忆。”

“全都告诉我吧，你为什么恨他？”

虽然对方的声音令人恐惧，但春雨却自动地打开了心底的闸门。因为那么多年来，她从来都没有过向别人倾诉的机会，现在有某一个来自地狱的幽灵，愿意倾听她的一切痛苦，那么为什么不说出来呢？

在这黑暗古老的洞窟里，春雨再也没有顾忌地说了出来：“因为他不是人。虽然，他刚刚成为我的继父时，对我和妈妈还算不错。但过了一年以后，他就开始露出了野兽的一面，经常喝得醉醺醺的，时不时就打妈妈一顿。妈妈虽然每夜都在哭泣，但还是不愿意离开那个男人，因为妈妈没有工作，而我的生活和学习，也全都要依赖继父。我越来越厌恶他了，每晚都把自己锁在房间里，看着爸爸的照片流眼泪。有一回半夜里听到他打妈妈的声音，我就冲到房间里救妈妈，而他给了我一记重重的耳光，把我的鼻血都打了出来。妈妈看到他打了我，终于忍无可忍地要和他拼命，却被他用绳子绑起来又打了一顿。”

沉默了许久之后，电话里那个声音又说话了，依然是平稳而古怪的口气：“你是个可怜的女孩。你妈妈是个可怜的女人，为什么不与他离婚？”

“妈妈做不到，因为与他离婚的话，我就可能要失学了，我们也将被迫搬出去而无家可归。而那个男人就利用这一点，变本加厉地虐待妈妈和我。妈妈要去找街道办事处寻求帮助，他就用剪刀剪碎了妈妈所有的衣服，让她只能呆在家里走不出房门。但更可怕的是，随着我一天一天长大，渐渐变成了一个花季少女，他的眼睛就总是盯着我的身体，他那种肮脏的眼神让我非常害怕……”

说到这里的时候，春雨哽咽着再也说不下去了，似乎悲伤已经堵住了喉咙。电话那头的声音又响起了：“终有一天，你会从苦难中解脱的。”

对方突然中断了通话，春雨这才像从梦中醒来一样。手机屏幕已经恢复了宁静，她挣扎着把头探出睡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好像刚刚浮出海面差点被淹死似的。

春雨大口地喘息起来，她回想着刚才在电话里说的一切，那可怕的往事如底片般呈现出来。抬头只见黑暗的帐篷中，那个男人的脸仿佛就在帐篷上，他在对她冷笑，露出了一排森白的牙齿，一种特殊的气味灌进了她的鼻孔。

她用双手抱着头，全身缩成了一团，颤抖着哭泣起来。她的哭泣是那样伤心，忍不住发出了声音，就像森林里受伤的小鹿，传出阵阵可怜的哀嚎。

突然，春雨听到外边传来一些奇怪的声音，一道幽暗的光线射在帐篷顶上，帐篷的小门微微颤抖了起来。

难道是什么野兽进洞来了？那幽光会不会是狼的眼睛里发出的绿光呢？如果不是野兽的话，会不会是《十九层地狱图》里的幽灵们跑出来了呢？帐篷终于被打开了，一道微光照射进她的瞳孔，她眨着眼睛看清了那张脸，原来是高玄。

他在帐篷口紧张地说：“发生什么事了？刚才我听到你在哭。”

春雨这才长长吐出了一口气。

“……没什么，只是做了个噩梦。”

“没事就好，那好好睡吧。”

高玄刚要离开，春雨却一把拉住了他的手，轻声说：“别离开我，我害怕。”

他只能蹲在帐篷口说：“你害怕什么？”

“我害怕一个人呆在黑暗里。”

“也许，我也是吧。”

春雨紧紧抓着他的手说：“那你进来吧，让我靠在你身上。”

高玄低下头犹豫了好一会儿，终于钻了进来。但那么小的帐篷实在容不下两个人，他们只能都蜷缩着身体，宛如缩成一团躲避寒冷的小刺猥。空间实在太小了，春雨只能缩在高玄的怀中。她感觉一阵暖意流遍全身，似乎这里不再是黑暗的洞窟。

高玄始终都开着那盏小灯，他的手也非常老实，没有任何占春雨便宜的意思。

他轻轻地说：“你做了什么噩梦？”

“非常可怕的噩梦，比地狱还要可怕。”

“现在你不会再做噩梦了，因为我会保护你的。”高玄的下巴贴着她的头发，柔声说，“快点睡吧。”

春雨不再说话了，她微微地笑了起来，深深吸了一口气，全是高玄身上的气息。她缓缓闭上了眼睛，把头埋在他温暖的胸膛上。在这个瞬间，她感到了幸福。

片刻之后，她终于睡着了。

高玄看着在自己怀中均匀呼吸的春雨，眼角禁不住流下了泪水。

洞窟外，夜黑风高，苍狼长啸……

地狱的第十七层

凌晨三点，上海。

叶萧依然没有睡着，他坐在窗前的台灯下，看着手机屏幕上显示的号码：“XXXXX741111”。今天又下了一层地狱，但他知道自己已经离谜底不远了。

他打开了刚收到的这条短信：“雪儿要对你说话。”

身体凝固住了。他呆呆地看着手机屏幕，仿佛看到了雪儿的脸。

突然，手机的通话铃声响了起来，他缓缓接通了电话，听到了一个柔和的女声：“叶萧，我是雪儿。请你告诉我，我是怎么死的？”

叶萧的手不住地颤抖了起来，他对着手机轻轻地呼唤：“雪儿，真的是你吗？你想知道你是怎么死的吗？好的，我告诉你。还记得我们毕业以前，被分配到云南去实习吗？当时我们都跟着一个边境缉毒队，在那里参加稽查毒品犯罪的活动。在一次中缅边境的缉毒行动中，不幸出现了意外，贩毒分子的力量远远超过我们的想像，你和我们大部队失去了联系，被武装贩毒分子扣留了。几天以后，我们发现了你的尸体，简直惨不忍睹，你浑身上下都是被注射的针孔，你是在极度痛苦中死去的。”

说到这里，叶萧已经泣不成声了。

雪儿冷冷地问：“你为我报仇了吗？”

“不久以后，我在边境逮捕了其中一个毒贩，周围并没有其他警察，我把他拷了起来，用枪指着他的脑袋，就是他对你进行了注射，让你在痛不欲生中死去。我非常愤怒，我恨那些家伙，恨到了极点，当时我只有一个念头，报仇，为你报仇。”

“你开枪了？”

“我……不记得了。我想我差点就扳动扳机了。子弹将从枪口射出，把那个混蛋的脑浆给打出来。但是如果我开枪，那我就违反了纪律，甚至违反了法律，因为他已经被抓住了，没有反抗，我不能打死他。”

“可是，你真的非常想看到他脑浆迸裂的样子。”

叶萧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对，因为我非常恨他。”

雪儿在电话里大声地说：“所以，你开枪了，你真的开枪了，我看到你开枪了！”

“我开枪了吗？”叶萧的脑子已经完全乱了，“可能当时我真的开枪了，但我后来忘了？”

“是的，你开枪了！”

就在说完这句话后，电话里传来“砰”的一声——那是开枪的声音。

叶萧呆呆地听着枪响，仿佛自己手中真的握着枪，子弹从枪口旋转着射出，穿破层层的空气，最终打到了自己的心窝里。

“我中弹了？”

叶萧倒在地上，仍然傻傻地看着手机屏幕，只见屏幕上变成了一颗子弹的图案。

不！他发疯似地跳了起来，用尽全力将手机砸向了墙壁。

瞬间，手机被他砸烂了，摔成了十几块零件，散落在地板上。

他终究没有看到地狱的第19层。

清晨，天苍山。

一团雾气缓缓飘进了洞窟里，春雨终于睁开了眼睛，虽然眼前还是漆黑一片，但她知道自己已经挺过来了。

高玄依然在她身边，她发觉自己身上的衣服都是好的，身体仍然缩在睡袋里边。原来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高玄只是这么搂着她过了一夜，并没有侵犯她的身体。

她像个小孩子一样看着高玄，怔怔地说：“为什么你的心像石头一样坚硬呢？”

“你醒了。”高玄在她耳边柔声道，“因为你太纯洁了，我只想做个守护天使。”

春雨不说话了，她伸出手抚摸着高玄的脸庞。有多少女生想要触摸的这张脸，现在就在她的手中，手指缓缓滑过他的鼻尖，直到他的嘴唇上。

他忽然说话了：“走吧，我们要早点回去。”

春雨温顺地点点头，钻出了帐篷。他们点起了灯，在洞窟里收拾了一下东西，便离开了这古老的洞窟。外边的天已经全亮了，他们的眼睛在洞窟里太久了，许久才适应了自然光线。

春雨最后看了四周一眼，轻声地说：“再见了。”

虽然清晨的山间异常寒冷，但呼吸着森林里的新鲜空气，立刻使人心旷神怡起来。他们背着旅行包，穿过竹林，又回到了“竹林精舍”的遗迹。很快就找到了来时的那条小径，他们沿着林间小路走了一个多小时，终于回到了盘山公路上，帕萨特还好好地停在路边。

这时他们随便吃了一点干粮，就开着车下山了。下山路更为惊险，但高玄稳稳地把着方向盘，春雨也对他非常信任，不到中午就开到了山间度假村。

下午，他们沿着公路开回上海，一路上春雨始终保持着沉默，看着冬日里的田野，心里却在想着下一层地狱又会遇到什么？

他们回到上海时，天色已经渐渐暗下来了。据说有寒潮已经袭到，马路上的人明显减少了许多。高玄没有直接开回学校停车场，而是停在学校后门。他们都已经饿了，就先到“倾城之恋”吃晚饭。

晚饭很快就风卷残云般地被消灭掉了，春雨用纸巾擦了擦嘴说：“我们走吧。”

但高玄依然怔怔地坐着，眼神有些怪异。踌躇许久才说出来：“春雨，既然我们都已经回来了，索性就把以后的事情告诉你吧。”

“以后的事情？”春雨听不懂他的话，但心里马上紧张了起来，“什么以后？”

“就是马佐里尼从天苍山回到上海以后的事。”

“难道你知道？”

“是的，但之前我并没有告诉过你。那是因为我担心你知道这些事情以后，会感到非常害怕。我本来想等我们去了天苍山，发现了地狱的第19层的秘密之后再说。”

“可我们现在还一无所获。”

高玄轻叹了一声：“所以，我必须要把那些事情告诉你。1902年8月，马佐里尼带着一个美丽的中国女子回到上海，不到几个月就在租界举办了一场画展。整个画展总共只有一幅油画，这幅画的名字就叫《地狱的第19层》。”

“就像他过去画的那些地狱图？”

“不，与过去完全不同。据说马佐里尼的这幅画，把总共十九层地狱的景象都给画了下来，特别是第19层地狱。”

“那第19层究竟是什么样子呢？”

“我那位意大利朋友在E-mail里告诉我，马佐里尼在上海的画展只办了三天，总共只有几十个人去看过，都是租界中的外国人。然而，在画展结束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内，所有看到过那幅画的人，全都离奇地自杀了。”

听到这里，春雨差点站了起来：“你是说，任何人只要看过那幅《地狱的第19层》，就会自杀？”

忽然，她想起了一首名为《黑色星期天》的钢琴曲，许多听过这首曲子的人，都无法忍受那忧伤的曲调而自杀了。这是一首真实的曲子，也是真实的故事。

“没错，凡是看过画的人全都死了，谁都说不清他们的死因。既然除了马佐里尼本人以外，所有看过这幅画的人都已经死了，那么也没人知道这幅画里究竟画了些什么。到底是因为画的内容过于恐怖呢？还是因为画展过程中出现了其他意外情况？总之这已经是一个谜了。”

“最重要的是，到现在我们依然不知道，地狱的第19层究竟是什么？”

高玄继续说下去：“因为所有死者都看过画展，所以租界工部局认定是那幅画杀死了他们。马佐里尼因此而被驱逐出租界了。”

“马佐里尼被赶出了租界？那他去了哪呢？”

“当然是回到了欧洲。但是，当他回到欧洲后不久，就产生了精神错乱。也许是因为画画过于投入了，也可能是在中国遭受过意外刺激，总之，他产生了强烈的幻觉，认为每个人都应该提前受到地狱的审判。”

“疯了？好像画家都喜欢发疯，就像梵高那样是吗？”

“不，马佐里尼的情况与梵高不同，他在欧洲制造了多起杀人案，后来东窗事发而被关进了监狱。

“天哪，他由一个画家变成了杀人狂魔？”

高玄的脸色异常凝重：“虽然精神病院愿意收治他，但当时的法庭还是以谋杀罪判处他死刑，不久就将他送上了绞刑架。”

“他就这样死了？也就是说，地狱的第19层的秘密，也一起被马佐里尼带进了地狱？”

“是的，现在这个世界上，已没人能解开这个秘密了。”

春雨无奈地苦笑了一下：“难道我们就只能等死了吗？”

高玄没有回答，低下头一直都沉默着。忽然，他抬头招了招手，叫服务员埋单。

从“倾城之恋”出来，高玄还是把春雨送回了寝室。周日晚上的女生宿舍热闹了一些，许多女生都看到了高玄，她们既羡慕又嫉妒地看着春雨，互相窃窃私语着。

一路上春雨始终没有说话，临别时她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便匆匆地跑上楼梯。

终于回到了寝室，她放下旅行包，看着清幽睡过的下铺，冷冷地说：“你知道那个地狱的第19层是什么吗？”

难得出了一次远门，还在山洞里过了一夜，春雨实在太累，便早早地爬上床睡觉了。春雨很快就睡着了，不知过了多久，突然被一阵手机铃声惊醒了。

依然是子夜十二点。

她恍惚着抓起手机，打开了那条来自地狱的短信——“你已进入地狱的第17层，你将选择1：你最想做的一件事。”

这回只剩下一条选项了，“1”是春雨唯一的选择。

在“1”的回复发出不久，手机的通话铃声就响了起来。

她立刻接听了电话，听到了那个怪异的声音：“我知道你最想什么事，因为你最恨一个人，你的继父，他对你做了什么？”

在黑暗的寝室里头，春雨感觉仿佛还在古老的洞窟中。她握着手机的右手微微颤抖，眼前似乎又浮起了那张肮脏的脸。

她赶紧闭上眼睛说：“那个男人，是一头真正的牲畜。那年我已经十五岁了，我的身体也正在发育，那个男人的眼睛，也从来没再离开我。妈妈也对他非常警惕，时时刻刻都保护着我，使他邪恶的手不敢接近我。但是，有一次妈妈突然生病了，被送到了医院，晚上只有他和我两个人在家。当我睡得正熟的时候，他居然趁黑摸到了我的床上。他身上那股怪味使我醒了过来，但此时他已抓住了我的双手。我立刻大叫着救命，双手拼命挣扎，终于一脚踢到了他。然后我爬到了窗户上，对他说‘只要胆敢靠近我，就马上从楼上跳下去’，他终于被我震住了，只能离开了我的房间。我从窗户爬下来，手里抓着一把美工刀，蜷缩在床上哭了整整一夜。我恨他！我恨他！就在那个时候，我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杀了他。”

“杀了他！”

电话里那个声音幽幽地传了出来，好像是一根针似的扎进了她的脑子里。

“是的，我是想杀了我的继父。在十五岁那年的夏天，我想了无数个杀死他的方法。我读了很多柯南道尔与阿嘉莎·克里斯蒂的推理小说，因为那里面有许多巧妙的杀人手段。我借鉴了那些经典的杀人方法，精心制定出了好几个杀死他的方案。”

但春雨说到这里就说不下去了，她睁开眼睛看了看黑暗的寝室，胸口跳得厉害。

“是你杀了他！”手机里传出的声音让人毛骨悚然，但随后对方就停止了通话。

她呆呆地坐在床铺上，看着手机屏幕，许久都没有缓过神来。

窗外，长夜漫漫，北风狂啸，似乎有某些东西飘落了下来。

“是我杀了他？”

地狱的第十八层

清晨，春雨朦胧地睁开眼睛时，忽然被一片白光刺到了。她只能眯着眼睛向窗外看去，却发现是一片银白色世界。

这是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

她立刻从床上爬了下来，隔着窗玻璃望着窗外。天上正飘着无数细小的雪花，扬扬洒洒地飘落到地上。对面的楼顶已经一片白色了，楼下那些树枝上也全是雪，地上铺了层盐一般的雪粒，几个学生已经跑到雪地上玩耍了。

春雨竟有些激动起来，这座城市已很久都没下过这么大的雪了。然而，看着漫天飞舞的雪花，她的心又冷了下来，因为她想到了自己十一岁那年的冬天，那个落雪的致命下午，使她永远失去了父亲。她还清晰地记得那年的雪，就和现在这场雪一模一样。

不，这场雪更令她恐惧。

她这才想起今天还要上班。等到上午九点半，她裹着件厚厚的滑雪衫出门了。

踏着雪走出校园，一路上到处都是在雪中玩耍的学生们。雪花落在她的头顶，缓缓地溶化成冰水，从她头发上滑落下来。

赶到公司的时候，大家都在谈论今天这场雪。连上班的心情都没有了，都聚集在落地窗前，从高处俯瞰着整座城市的雪景。只见无数座高楼都淹没在白色的雪花里，这是多少年都难得一见的景象。

让春雨感到奇怪的是，今天老板严明亮始终都没有出现，但这正好方便了大家偷懒，下午一到就纷纷提前下班了。

春雨走出公司大楼的时候，手机的短信铃声忽然响了起来，屏幕上显示的号码是“XXXXX741111”。

又是来自地狱的短信。过去每次看到这个号码，都是在深更半夜里，怎么今天大白天就过来了呢？她抬头仰望着白色的天空，难道是因为这场突如其来的雪吗？

春雨赶紧躲在路边一个角落，打开了这条短信：

“请立即赶到黄泉九路999号，到达以后回复：1。”

与过去所有的短信都不一样，居然要叫她立即赶到某个地方去。而且那地名又是如此奇怪——“黄泉九路999号”，世界上有这么怪的路名吗？又是“黄泉路”又是“999”，住在这条路上的人家不被吓死才怪呢。看起来更像是小孩子的恶作剧啊。

春雨在雪地里站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拦下了一辆出租车。她想到底有没有“黄泉九路”，问问出租车司机不就知道了吗？

没想到的哥肯定地回答有这条马路，原来这位师傅是个下岗工人，下岗前就在“黄泉九路”边上的工厂里上班。还没等春雨决定下来，出租车已经迅速驶向了这条不归的黄泉路。

路上足足开了一个小时，终于在郊区一条偏僻的马路上停了下来，四周看起来都是老工业区，而路牌上确实写着“黄泉九路”。

至于“黄泉九路999号”，正是一家破旧工厂的大门，春雨就在这里下了车。工厂的铁门紧闭，看不到有人的迹象，雪花覆盖了工厂黑黑的厂房，就像到了另一个玄秘世界。

带着心头的种种疑问，她拿出手机回复了“1”。

几秒钟以后，新的短信就来了：“你眼前有一个十字路口，先向右转，再一直往前走，过了一座桥以后停下来，然后回复：1。”

果然，春雨的眼前有一个十字路口，一条横马路穿过的黄泉九路。

她赶快向右转，沿着横马路一直往前走去。大约走了三分钟，她就看到一座很小的公路桥，只能容纳小型汽车通过，桥下是一条无名的乡间河流。

由于天实在太冷了，河面上结了一层薄冰，雪花已布满了河面。走过这座桥，迎面又是一个十字路口。

春雨赶紧掏出手机来，回复了“1”。

来自地狱的回音很快就到了：“向左转，一直走下去，会看到一座大门，走进去，然后回复：1。”

春雨来不得多想，立刻照办了。她沿着左面那条路一直走下去，四周几乎看不到一个人影，全是荒芜的工地或农田。

走了大概五六分钟，眼前果然出现了一座大门，门口还挂着一块很考究的牌子，上面题着某位名作家的字：“才智学院”。

她忽然想起了这个名字，前几年在报纸上看到过。当时是一所非常火的民办大学，后来因为资金的原因关闭了。原来这里就是“才智学院”过去的校园。

春雨在学院大门口徘徊了几圈，这里实在太荒凉了，根本就见不到人烟的迹象。

学院造在这种没有人气的地方，想不关门都难啊。但不管里面藏着什么东西，她都必须要闯一闯。于是她下定了决心，小心翼翼地走进了学院大门。

里面确实是校园，有好几栋气派的教学楼，还有干枯了的大片草坪。只是全被白雪覆盖着，又没有一个人影，看上去更像是个废墟。一粒雪缓缓地飘到了她的眼睛里，冰凉的雪水融化在瞳孔中，她忽然想到了传说中的“鬼学校”。

春雨屏住呼吸，掏出手机来回复了“1”。

地狱的回音立刻就到了：“你已进入地狱的第18层。”

下午四点，叶萧站在高耸的写字楼底下。雪花沾湿了他的警服，他的目光像鹰一样穿过下雪的天空，对准了19楼的窗户。

是的，叶萧还活着。

昨天凌晨，他面对地狱摔碎了自己的手机，然后就昏迷了过去。

清晨他又悠悠地醒了过来。他努力使自己清醒，回想着七年前的那段记忆。他甚至还给远在云南的同事打了个电话，终于使自己全都想了起来。

那一年在云南，他用枪指着毒贩的头，但他并没有开枪，他缓缓放下了枪，将毒贩押回了警察局。

对，《七宗罪》最后那一幕并没有发生，他也没有像布拉德·皮特那样愤怒地开枪。在那个生死一线的瞬间，他以理智压倒了仇恨，完成了作为警察应有的职责。

然而，地狱游戏还没有结束，他必须要尽快地查出 “XXXXX741111”号码背后的秘密。

在所有出事的女生里面，可以确定素兰是最早开始玩地狱游戏的。

而春雨又提供了素兰出事前打工的公司，那家公司又是主要从事短信业务的，这使叶萧注意起了这家公司。他先调查了这家公司的来历，是几个月前刚刚成立的，公司的老板叫严明亮，毕业于春雨他们那所大学，曾经在欧洲留学多年，刚刚回国不久。

今天上午，叶萧带着公安局的介绍信，去电信移动部门调查了严明亮公司所经营的业务，发现这些业务都是合法的，并没有什么可疑的地方。但接下去的业务记录里，却让叶萧有了意外的发现。

原来严明亮在两个月前，曾经开发过一个名为“HELL”的短信游戏，并为此注册了一个“XXXXX741111”的号码，但由于没人看到过游戏的内容，所以始终都没有运作起来。

这个发现让叶萧非常激动。

“HELL”就是“地狱”的意思，“HELL”短信游戏当然就是地狱游戏，而严明亮注册的“XXXXX741111”的号码更是铁证。

躲在地狱背后的幽灵就是严明亮？

目标已经很明确了，叶萧必须要抓住他问清楚。

现在，叶萧已经走进了写字楼，坐着电梯前往严明亮的公司。

但这时公司已经下班了，只剩下一个女孩子在上网聊天。女孩看到一身警服的叶萧很紧张，因为她也不知道严明亮在哪里。

叶萧又问起了素兰的事情，这女孩对素兰还有点印象。

她紧张地说：“素兰在这里只做了一个月，但严老板非常器重素兰，让她帮忙一起做短信游戏的开发。”

“你知道是什么短信游戏吗？”

“只知道游戏的英文名称叫HELL，是我们老板自己策划开发的，甚至自己编程制作的。我们员工都不知道游戏的内容，也从来没人看到过游戏。但不知什么原因，这款游戏最终没有开发出来，而素兰也不再来公司上班了。”

“素兰用过的办公桌在哪里？”

女孩指了指靠窗的座位。叶萧走到那张桌子边，发现台子上还有一张春雨的卡片。

“这里现在是一个叫春雨的女大学生在实习。”女孩怔怔地说。

卡片上有春雨的照片，叶萧当然知道她是谁。没想到春雨居然也在这里上班，那天她为什么不说出来呢？

忽然他握紧了拳头，当力量攒到最大的时候，他又放开了拳头，从兜里掏出手机，拨打了春雨的号码。然而，叶萧听到的是这样的回答：“对不起，您拨打的手机暂时无法接通。”

心又抽紧了起来。他连续拨打了好几次，但春雨的手机始终都无法接通。春雨究竟在哪里呢？

叶萧焦虑地看着窗外，一粒雪融化在了玻璃上……

此刻，春雨正在地狱的第18层。

雪下得越来越大了，这是南方许多年都不遇的大雪啊。空空荡荡的校园里飘满了雪花，寂静的像墓地似的。

春雨已经走进了“才智学院”的大门，绕过那片被枯草和白雪覆盖的大草坪，来到了学校主大楼跟前。

她不知道自己干了些什么，到底是被催眠了还是被洗脑了？仅仅因为一个莫名其妙的短信，就跑到该死的“黄泉九路999号”。又像小孩子过家家捉迷藏似的，被那些个短信牵着鼻子走，一步步走到这个不见人烟的鬼地方来，现在弄得她已经迷失方向了，更别说找到回去的路了。

正当她开始后悔的时候，短信铃声又响了起来，依然是来自地狱的号码：“请进入主大楼，沿着走廊向右走，进入多功能大教室，从大教室腰门出去，沿着一条石子路继续走，直到进入图书馆大楼，然后回复：1”

看着这条短信所指示的路线，春雨都有些头晕了。究竟是进去还是不进去？这黑暗的大楼里不知藏着些什么东西，现在如果回头的话恐怕也迷路了。

既然已经进入了地狱的第18层，那就继续走下去吧。离那个最后的秘密，应该只有一纸之隔了。

她轻手轻脚地走进大楼，里面的走廊黑乎乎的不见天日，只有尽头处还有一线暗光。她照着短信的指示，沿着走廊一直向右走，可这栋楼大得要命，在走廊里找了好一会儿，才发现一栋敞开着的房门，里面正是多功能大教室。

大教室里有十几排座位，起码可以坐一百多个人。但座位上都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灰，正面墙壁上的黑板也都破碎了。

春雨小心翼翼地穿过教室，果然发现了一扇腰门。从这扇门出去，后面是一块绿地，种满了各种树木，只是现在都枯着叶子，树枝上积满了雪粒。绿地中间有一条石子路，虽然落了一层雪，但跟旁边的草地还是能分辨出来。石子路弯弯曲曲的，又要穿过两边的树丛，所以一眼看不到头。

春雨转了好几个弯，终于看到了一座图书馆大楼。

底下的大门敞开着，她便走进了这座图书馆。里面铺的全是大理石，虽然蒙着厚厚的灰，但感觉还是挺气派的，只是现在看不到一本书。

春雨掏出手机来回复了“1”。

地狱短信很快就回来了：“穿过图书馆，沿着林阴道一直向前走，直到一栋四层的宿舍楼，走进309房间。”

春雨注意到这条短信的结尾，并没有注明回复“1”，那么如果她抵达以后，对方又怎么知道呢？

不管那么多了。她穿过了宽阔的图书馆，后面果然是一条林阴道。这条林阴道长得吓人，她足足走了大概十几分钟，头发上落满了雪花，终于发现了一栋四层的宿舍楼。看不出是男生还是女生的宿舍，只觉得在雪中特别可怕，像是欧洲中世纪的堡垒。

她拂掉头上的雪花，缓缓走上了楼梯，扬起了一地的尘土。走到三楼，从公用的走廊穿过去，一直走到底才是309房间。她深深呼吸了一口气，轻轻地推了一下门，没想到门一下子就给推开了。

房里的光线特别昏暗，里边放着三张上下铺的铁床，床上自然什么都没有。她呆呆地站在门口，看着这间六人住的寝室，不知道住过这房间的人，现在在哪里呢？是不是也到地狱里去了呢？

忽然，她有了一种绝望的感觉，似乎变成了宫崎骏画笔下的女孩千寻，突然走进一个巨大的主题公园，却见不到一个人影，然后便被拖进了另一个世界……

但春雨却有了新的发现，在寝室的窗台上有一个塑料袋，不知道里面放着什么东西？她赶快走到了窗台边，打开了那个塑料袋，发现里面居然有两包蛋糕，全都是真空包装的，还有一瓶可口可乐。

该不是两年前的学生忘了把早饭带走吧？

她看了看蛋糕的生产日期，居然正好是昨天！她怕自己是不是把年份看错了，但没有看错，就是昨天生产的。

可口可乐的生产日期也是前几天的，昨天生产的蛋糕，那肯定是今天才买的。

照这么说，在今天上午，不，可能就是刚才，有人把这些食物放到了窗台上，专为等待她的到来？真是不可思议。这些东西究竟是谁放的呢？是地狱里来的食物吗？

这时外边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而春雨也感到自己有些饿了，难道这蛋糕是专为她准备的晚餐？

既然什么都已经为她安排好了，那也就不要推辞了地狱的款待了。

起码也要做一个饱死鬼。而这蛋糕也不会有什么问题的，因为春雨经常吃这个牌子的，知道随便哪个超市里面都有卖的。

她打开了蛋糕的真空包装，拉开了可口可乐，就在这间寝室里，吃了一顿特殊的晚餐。

在吃完这些东西以后，春雨才发现塑料袋里面还有一张纸片，上面用钢笔写了一行字：“晚餐后，走出宿舍楼，向右拐弯进入体育馆，在游泳池边停下来。”

这回怎么不用短信了，而用了最古老的方式——小纸条。

纸片上的字迹很平常，看不出是谁写的，甚至看不出写字人是男是女。但吃饱喝足了的春雨又恢复了力气，她立刻就走出了这间寝室。

按纸条的指示，她向右拐到了一条小路上，果然见到了一栋很漂亮的建筑，应该就是“才智学院”的体育馆了。

夜幕已经降临，天空中依然飘荡着雪花。真是一个特殊的雪夜啊！

学校体育馆的大门敞开着，春雨小心翼翼地走了进去，却发现里面居然开着灯。在灯光的指引下，她先经过了一片室内篮球场，两边的座位都很整齐，篮球场的木地板还像新的一样，只是有很多灰尘。

春雨径直从篮球场上走了过去，看着两边的看台，那感觉真是太奇特了。篮球场最后有个小门，她穿过这道小门，迎面就看到了一方游泳池。但更令人吃惊的是，游泳池里竟然放满了水！

看起来这水还十分清澈，应该是刚刚放了不久。游泳馆里异常空旷，高高的天棚底下吊着十几盏大灯，春雨每走一步都会发出可怕的回声。忽然，春雨回过头看着身后的墙壁，在游泳馆雪白的墙壁上，红色的油漆写着一行大字：

“你心底最深的秘密。”

这是一个致命的拷问，春雨颤抖着看着这行字，几乎跪倒了下来。那行字写得很大，每个字大约都有一平方米大小，写在高高的墙壁上特别刺眼。

是的，那八个大字像刀一样，深深扎进了她的眼睛里，红色油漆很容易让人联想到鲜血。春雨只能后退了几步，一直退到游泳池边上才停下，心里默默地念着：“心底最深的秘密？”

突然，短信铃声又响了起来，她用颤抖的拇指打开这条短信：“杀了他！”

在看到这三个字的同时，耳边仿佛响起了某个声音，不断地重复着这三个字。

她恍惚地看着整个游泳馆，似乎从天棚一直到池底，都在反复响彻着：“杀了他！”

对，再也不要隐藏了吧，春雨也轻轻地叫了一声：“杀了他！”

这就是她心底最深的秘密。

这个秘密，许多年以来一直深埋在心底，从来都没有对任何人说起过。在十五岁那年的夏天，她非常想杀了那个人：她的继父。那是一个浑身怪味的男人，总是用肮脏的目光盯着她身体上突出的部位。在妈妈住院的那个夜晚，他真的趁机动手了。是春雨以死来威胁才保护了自己。是的，她恨他，恨极了他，恨到要杀了他。她想那个男人就算死一万次也绝不可怜。她想用各种方法来结果了他，同时又不露出自己杀人的马脚。而继父并未意识到危险就在身边，依然用那种目光盯着她。

就在某一天晚上，当春雨在厨房里洗碗的时候，那个男人从后面抱住了她，一张厚厚的嘴贴着她的耳朵，可怕的气味直冲到她的脸上。春雨拼命地挣扎着，但她根本就拗不过继父强壮的手臂。那个男人还捂住了她的嘴巴，让她无法喊出救命。

就在春雨几乎绝望的时候，她忽然看到了厨房里的切菜刀。虽然那个男人紧紧地抱着她，但却漏过了她的左手。她伸出手艰难地抓住了那把刀，再向身后深深地捅了一刀。她感觉刀刃进入了某个柔软的身体，一股黏黏的热热的液体立刻喷到了她的手上。那双手仍紧紧地抓着她，但后来渐渐地抽搐了起来，直到被春雨挣脱了出去。

刀已经掉到了地上，春雨颤抖着回过头来，看到了那张完全扭曲的面孔。那个男人依然在抽搐，腹部已经染成了红色，倒在地上停止了呼吸。春雨已完全吓呆了，她怔怔地看着地上的死人。是的，杀了他。

这就是她心底最深的秘密。

忽然，春雨听到了一阵熟悉的脚步声，那似乎是一个男人的身影，接着她就闻到了那股气味。

男人的脚步声在游泳馆内来回地飘荡着，似乎泳池里的水也跟着荡漾了起来，他缓缓地走到了春雨面前，露出了那张丑陋的脸。

继父回来了。

春雨的眼睛睁到了最大，瞳孔里映出了那个男人的脸，他的腹部似乎还是一片血红。

他冷冷地看着春雨，突然轻声地说：“轮到你了。”

“不！”

春雨惨叫了起来，向后退了一大步，忽然感到脚底什么都没有，原来后面就是游泳池。

她一下子就掉到了泳池里，冰凉的池水吞没了她全身。更可怕的是她掉到了深水区，足足有三米多的水深，而她根本就不会游泳。

穿着厚厚的滑雪衫，春雨沉到了冰凉清澈的水底。她没有像所有溺水者那样挣扎，而是平静地躺在水底的马赛克上。接近零度的池水像是寒冷的北大西洋，她看到泰坦尼克号的落水者，漂浮在冰山下的海底。

那个女孩长着和她一样的面孔，长发像黑暗的海藻一样，随着水流而缓缓飘荡。冰水凝固了她的皮肤，将使她永远保持着青春，妈妈和一群美丽的海妖来到她身边，为她唱起一首大西洋之歌……

突然，一个黑影跃入了游泳池中，虽然刺骨的池水让他颤栗，但他已看到了水底的春雨。他憋着气潜到了池底，双手抱着春雨的腰和大腿，艰难地将她缓缓托起。

春雨终于被托出了水面，开始大口地呼吸起来。幸好刚才她一直屏着气，所以嘴里并没有呛到水。那双有力的手将她推到了岸上，她浑身都被浸湿了，仰面躺在地上，因为刺骨的寒冷而全身颤抖。

突然，她感到一双火热的嘴唇。贴在了她的嘴巴上，阵阵热气直灌入她的气管。她下意识地知道了那个人，于是她双手紧紧地搂着他的后背，不愿意让彼此的双唇分开。这时已经不是人工呼吸了，而是两个人深情的热吻。

“高玄……高玄……”

春雨在心里默念着他的名字，终于睁开了自己的双眼。是的，她看到了高玄的那双眼睛，他正忧伤地注视着她。

当看到春雨睁开了眼睛，不禁轻声地说：“你醒了？”

寒冷的刺激已使她说不出话来，嘴唇已经完全变成了紫色，但她的眼睛却是柔情似水。

高玄实际上正赤裸着上身，刚才他是脱了衣服才跳下泳池的。春雨身上的滑雪衫已经湿透了，他赶紧把春雨的衣服脱了下来，只剩下几件贴身的内衣。然后，他用自己的汗衫为春雨擦了擦水，再把他所有的衣服都穿在了春雨身上。

现在，春雨身上穿着高玄的毛衣毛裤，而高玄自己却还赤裸着上半身。

他艰难地背起了春雨，在她耳边轻声说：“坚持住，千万不要睡着。”

高玄背着她跑出了游泳馆的后门，外面是被白雪覆盖的大操场，黑暗的夜空里正飘舞着雪花。

这真是一幕奇特的景象：在漫天的飞雪中间，一个赤裸着上身的男子，背着一个穿着男装的女孩儿，跑过幽灵般寂静的校园。

黑夜里的校园大得吓人，而且又没有灯光，高玄只能凭借记忆，在雪地上踩出一条小路，终于冲出了“才智学院”的大门。

大门外停着高玄的帕萨特，他将春雨放到了后座上，然后开足车子里的暖气，迅速掉头离开了这里。

在雪花纷纷的黑夜里，高玄赤着上身把着方向盘，飞快地穿过空无一人的小路。地上的泥雪高高飞溅而起，帕萨特就像一头雪夜里的豹子，终于驶出了这条黄泉九路。

高玄没有带春雨回学校，而是把车开到了苏州河边的大楼。他背着春雨走进了他的画廊，沿着楼梯一直到了三楼。这是套宽敞的个人住房，起码有一百多平方米。他将春雨送进了浴室，这时她终于缓缓苏醒了过来。

高玄轻声说：“快点洗个热水澡，否则你会生病的。”

这时春雨已经冻得像块冰了，她脱下了高玄的那些衣服，立刻泡在了充满热水的浴缸里。她的脸像雪一样苍白，血管几乎都要凝固了。她闭上眼睛沉在热水里，让热气渗透进毛细血管。浴室里被水蒸汽覆盖住了，她的意识却还停留在游泳馆里，感觉自己仍然躺在冰凉的水底。直到泡了一个多小时之后，她才恢复了正常的体温，皮肤上也重新有了些血色，脑子也渐渐清醒了过来。至少，她知道自己还活着。

浴室门口放着一些干净的女人衣服，这是刚才高玄到外面专为她买回来的。她穿上衣服走出浴室，感到自己都快要累晕过去了。

高玄已经为她准备了一个小房间，她像是做梦一样躺到了床上，高玄给她盖上了厚厚的被子，又给她喝了一杯热咖啡，然后关灯走出了房间。在春雨沉入睡梦之前，嘴巴里自言自语地说：“你已通过地狱的第18层，进入地狱的第19层。”

地狱的第十九层

在冰海中漂浮了很久，春雨终于缓缓浮出了水面。眼皮依然是那么重，但她还是睁开了眼睛，只看到一片氤氲的光线。

她使劲眨了眨眼睛，发现这是一个完全陌生的房间，自己正躺在一张柔软的小床上，厚厚的窗帘遮住了光线。对面墙上挂着一幅伦勃朗的《夜巡》，在近似舞台效果的光线下，一群十七世纪的荷兰人正巡逻着城市。

她艰难地支起了身子，回想着昨晚发生的一切：她进入了地狱的第18层，一间关闭了的民办大学，按照短信与文字的提示，她来到了学校的游泳馆里。在放满了水的泳池边，她想起了自己心底最深的秘密。这时死去多年的继父出现了，那个男人又一次来到她面前，让她绝望地掉进了泳池中。就在她即将要淹死的时候，高玄跳入水中救了她，将她带到了这里。

对，这里就是高玄的家，下面就是他的画廊。

春雨双手抱着肩，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她已经通过地狱的第18层了，那么什么又是地狱的第19层呢？

这时她又想了起来，昨天晚上自己的手机，连同被浸湿了的衣服，全都留在了那个游泳馆里。对她来说，地狱游戏已无法继续下去了。可是，她知道自己还没有脱离地狱，某个幽灵依然在等待着她。

房门突然被打开了，原来是高玄。

他看到春雨已经醒来，立刻坐到了床边说：“感觉还冷吗？如果还觉得不舒服，我立刻送你去医院。”

春雨怔怔地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后突然抱住了他，喃喃地说：“现在我很好，只要你在我身边……只要你在我身边……”

高玄轻轻地吻了她一下：“只要你没事就好，如果你也发生了意外，我真不知道该怎么活下去。”

“昨天晚上，你怎么也会到了游泳馆里？”

“因为，我也收到了地狱的第18层的短信，地狱短信把我带到了那个学院。在漫天飞雪的黑夜里，我穿过空荡荡的校园，最后来到了游泳馆里，却看到你掉进了冰凉的池水中。我立刻就脱下衣服，跳到游泳池里把你救了上来，然后就把你给带回来了。”

春雨明白了，但她还有一个疑问：“昨晚在游泳池边上，你看到那个男人了吗？

“哪个男人？”

“一个高大丑陋的中年男人，浑身散发着一股怪味，他来到我的面前，使我掉到了游泳池了。”

“不，我没有看到过其他人。我只看到你一个人站在游泳池边上，目瞪口呆地看着前方。然后，你恐惧万分地后退了一步，就掉进了游泳池。”

春雨睁大了眼睛：“你是说那个男人根本就不存在？”

“当然不存在。”

她摇了摇头，深呼吸着说：“难道是我的幻觉？”

高玄轻轻地抚摸着她的头发，说：“别再胡思乱想了，也许你想像中的那些东西都不存在呢？”

春雨又闭着眼睛回忆了一会儿，她想起了当时脑子里的幻想。在十五岁那年的夏天，她杀了自己的继父吗？

嘴唇开始颤抖了起来，而记忆则越来越清晰。不，她不记得有那样的夜晚，她的记忆里没有那么多血，也没有那么锋利的刀子。

突然，她记起了那个夜来香盛开的晚上，她的继父整整一夜都没有回家。第二天依然没有踪影，从此以后就再也没有他的消息了。她和妈妈重新过上了平静的生活，那个男人也没有再来打扰她们。

在春雨考进大学的那年，妈妈不幸得了癌症，在生命中最后的时刻，她终于告诉了春雨。原来那一年继父并不是失踪，他是在外面有了情妇，与人家私奔到了广东，后来又去了国外定居，他永远都不会再回来了。不久，妈妈就去世了。

对，她并没有杀死继父，是他自己离开了家。

而那个杀人的夜晚，仅仅存在于春雨的幻想之中。

现在，她已经战胜了这个幻想。

春雨终于长出了一口气，那么多年来的噩梦，应该可以终结了吧。

照这么说，那天在地铁里见到死去多年的爸爸，在校园里见到继父的影子，全都是自己的幻觉和妄想，大概都是地狱游戏造成的吧。

她重新睁开眼睛，看着高玄说：“谢谢你，让我想起真实的记忆。”

“你的记忆本来就是真实的，只是在恐惧中产生了妄想而已。”

“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你已经睡了十几个小时，现在是下午了。你是不是饿了？我出去给你买些吃的吧，等我回来。”高玄拍了拍她的肩膀，然后走出了房间。

她又静静地躺了一会儿，终于从床上爬了起来。尽管身体还是有些发冷，她仍拉开了窗帘，窗外积雪的反光让她几乎睁不开眼睛。

雪依然在下，窗下静静流淌着苏州河，无数的雪花飘到了河面上，又迅速地被河水吞没。河堤边的马路上没有多少人，只有远处的铁桥上不停地穿行着汽车，对面同样是一排旧式的大楼，视线再往后就被几栋高楼遮挡住了。

她看到一只麻雀飞过雪中。

雪花在医院里飘舞着，许文雅隔着窗户看着天空。她的头发梳得很光滑，自然地披在肩头，就像头温顺的绵羊。

叶萧和文医生就站在病房的门口，他们互相点了点头，悄悄地退出了病房。在外面长长的走廊里，叶萧轻声说：“你打电话叫我过来，就是为了看这个？”

“不，我有了新的发现，我想我必须要告诉你。”

“等一下，我先告诉你一件事，春雨失踪了。”

“她失踪了？”

“我已经找了她整整一天了，手机也一直打不通。上午，我到学校里去找过她了，同学们说她整整一夜都没回寝室，不知道她到哪里去了。”叶萧自顾自地向走廊另一头走去，“你说她会不会旧病复发？”

文医生沉思了许久说：“虽然这种病复发比例很高，但根据我对春雨的了解，我觉得不太可能。半年前她离开这里的时候，我对她的心理做过深入的分析，虽然她内心深处始终有某处阴影，而且不愿意告诉别人。但她自我控制的意识很强，不是那种精神脆弱的人。”

“好吧，但愿我只是杞人忧天。你又在许文雅身上发现了什么？”

“上次你已经知道了，我一直在用‘以毒攻毒’的办法，通过手机短信治疗她的精神狂躁。主要就是建立她与人沟通的信心，同时克服她的恐惧心理。我深入了解她的内心世界，发现她在玩地狱游戏时，脑子里总是产生各种声音，就像真有个人在耳边对她说话似的。到了医院以后，她仍然常有这种感觉，并以猴子来指代那个对她说话的人。”

叶萧有些不耐烦：“这能说明什么？你上次不是说这是心理阴影吗？”

“是的，我们每个人都有心理阴影，但有的人会遇到一些特殊的刺激。如果说我们的心理阴影是魔鬼，而这个魔鬼一直被锁在保险箱里，现在有人给了你一把钥匙，迫使你把那个魔鬼释放出来，你明白了吗？”

“能不能说得更清楚些？”

“好吧。简单地说，这把打开许文雅内心的钥匙就是——心理控制。”

“心理控制？”

“对。达到心理控制的手段有很多，最常见的是暗示与催眠。”文医生也走到了走廊的尽头，看着窗外的雪花说，“暗示——就是人们为了某种目的，通过语言、手势、表情、行动或某种符号，用含蓄的、间接的方式发出一定信息，使他人接受所示意的观点、意见，或按所示意的方式进行活动。一般情况下暗示者是主动的、自觉的，受暗示者是被动的。在黑暗、恐惧的环境中，人们比较容易接受暗示。”

叶萧倒吸了一口气说：“你是说许文雅受到了某种暗示？那发出暗示的又是谁？”

“当然就是地狱短信了。从地狱的第1层到第19层，整个都是一个暗示的过程。事实上人类大脑接受的任何信息，都有可能成为某种暗示，手机短信当然也是一种信息。我通过短信与许文雅交流，其实也是一种暗示疗法。我发现她所玩过的地狱游戏，有着非常强烈的心理暗示作用。”

“我明白了，那么催眠呢？”

“暗示在我们的生活中无所不在，而且大多数是在无意识中发生的。而催眠必须要通过某种特殊的手段，使人进入类似于睡梦的状态，也可以看作是一种特殊的暗示。”

“特殊的手段就是催眠术吗？”

“你认为什么是催眠术？那些用某个小摆钟或是巫术般的仪式才是催眠术吗？不，催眠术有许多种手段，不一定要面对面地进行。”

“这么说，通过手机短信也可以进行催眠了？”

文医生沉默了一会儿说：“此前尚没有任何这样的报道和病例，但我觉得许文雅很可能是全世界第一个被手机短信实施了催眠，并导致精神分裂的病例。”

听到这种骇人听闻的推论，叶萧不禁吓了一跳：“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全世界第一个被手机短信实施了催眠的人，应该是素兰；而全世界第一个因此而自杀的人，则应该是清幽。”

“目前，我还不太清楚通过手机短信进行催眠的细节。但这种具有强大催眠作用的短信游戏，绝对是经过了精心设计的，否则不可能把正常人变成精神分裂。”

这时叶萧已经说不出话来了，因为他心里非常清楚，地狱游戏究竟是什么样子的。文医生的推测没有错，那绝对是经过精心策划出来的。

文医生继续说下去：“催眠的程度一般分为浅催眠、中度催眠和‘梦行’三级。在许文雅玩地狱游戏之初，所经历的是浅催眠，当时她并不感到恐惧，反而感到非常有趣。但这时她已经接受了暗示，对地狱短信产生了强烈的依赖感，必须不断进入地狱的下一层。然后就是中度催眠，这时她已离不开地狱短信了，有了越来越多的幻觉和妄想。最后就是催眠的最高一级——‘梦行’阶段了，当她进入地狱游戏时，实际上已处于一种类似梦游的状态，她的意识完全被短信控制了，对自己妄想出来的情景深信不疑，最后的结果就是精神分裂，永远陷在被深度催眠的‘梦行’阶段了。”

听到这里，叶萧的汗毛都已经竖起来了。到现在他才明白，当自己在地狱游戏中漫步时，已经被实施了浅催眠和中度催眠。这有点类似于未来电子游戏中的虚拟体验，通过在大脑上插上电极，让电脑直接与人脑交流，使你在玩游戏的过程中身临其境，好像真的到了某一个幻境之中。其实不过是电脑给你的综合刺激，使你产生了虚拟的幻觉。

他又想到了昨天凌晨，他在地狱游戏中发生了许多幻觉，仿佛真的见到了雪儿，甚至产生了自己枪杀毒贩的强烈妄想，这大概就是最可怕的‘梦行’阶段了吧。

如果当时他不把手机摔碎，大概结果就是精神分裂，或者是和清幽和素兰她们一样。想到这里，他脱口而出：“那么会不会因为‘梦行’而自杀呢？”

“完全有可能。当可怕的妄想充满了你的大脑，内心完全被地狱短信所控制时，那包括自杀在内的任何事，都有可能做得出来。”

叶萧的额头已经沁出了冷汗：“可设计地狱短信游戏的人，究竟是如何做到的呢？”

“我也不知道，但这个人绝对是个天才，既具有心理学方面的丰富知识，又精通计算机编程与游戏开发。而最重要的是——这个人非常疯狂！”

麻雀飞走了，天空中继续飘着雪，一条驳轮冒着漫天风雪，从蜿蜒的苏州河上驶过。眼前所有这些景象，酷似高更的一幅油画。

春雨离开了窗户，缓缓地走出了小房间。外面是个非常大的客厅，摆着各种欧洲古典式的家具，房子的装修也是欧洲古典风格的，就连墙上涂的颜色，感觉也像电视里看到的凡尔赛宫。而这栋楼本来就是三十年代建造的，所以高玄房间里的一切，看起来都好像回到了十九世纪的欧洲。房间里摆着许多油画，全都是十九世纪的古典风格，不知道是不是高玄自己画的。这些油画使房间看起来更像是宫殿，画中许许多多张欧洲人的面孔对着春雨，他们的眼睛他们的神态都是那样奇特，好像在这间屋子里都有了生命似的。

突然，春雨有了一个意外的发现，在所有这些油画的右下角，都用铅笔写了一个阿拉伯数字“19”。

这些数字看起来像是作者签名，在画中非常不起眼的位置，不仔细看绝对看不出来。为什么要在所有油画签名的地方写上“19”呢？但接下来的发现更让人吃惊，在所有家具上也镶嵌着“19”这个数字。比如一个欧洲式的大壁橱，在门把上镶嵌着金色的“19”；在沙发侧面的护手底下，也镶嵌着一个金色的“19”；在写字台的转角处，也有一个金色“19”。

所有在家具上的“19”都有一定的装饰性，就像英文的书写体那样，用镀金的铁条镶嵌在家具表面。

带着对于“19”的疑惑，春雨缓缓走进了另一个房间，这里应该就是高玄的卧室了。这房间布置得富丽堂皇，简直就像欧洲城堡里的贵族房间。更奇怪的是这房间没有窗户，是一个完全封闭的暗室，全靠头顶白色的灯光照明。

在卧室正对着大床的墙上，挂着一张巨幅的油画，春雨立刻就认出了油画里的人，马佐里尼。

是的，她看到过马佐里尼的照片，就是油画上的这个欧洲男子。他的目光深邃地看着前方，那双迷人的眼睛真的很像高玄啊。

高玄为什么把马佐里尼的画像对着自己的床呢？

忽然，她觉得画中马佐里尼的眼睛还在看着什么，她顺着想象中马佐里尼的视线向后看去，发现正对着一张大衣橱。大衣橱足有两米高，门上有面落地镜子，对面墙上的马佐里尼画像，正好被照在了镜子里。

春雨感到有些奇怪，她缓缓地走到大衣橱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她穿着一条白色长裙，里面还衬着厚厚的衣服，因为房间里开着很足的空调，所以并不感到太冷。

黑色的长发披在肩头，眼睛睁得不是很大，目光略微有些慵懒。但脸色还是过于白皙了，看上去有些不食人间烟火的味道。她轻轻地抚摸着自己的脸，忽然感到脸庞有些扭曲了。

奇怪，她死死地盯着这面镜子，好像镜子后面还藏着什么，似乎听到了一些轻微的细语。

“谁在和我说话？”

春雨紧张地回头看了一圈，没有其他人和声音。她的目光又落在了马佐里尼的画像上，难道是他在和自己说话？

不，马佐里尼盯着的是这面镜子。

于是，春雨心里涌起了一股莫名其妙的冲动，她不知道这面镜子后面藏着什么，但她必须要打开来看一看。

她打开了大衣橱。

大衣橱里面并没有任何衣服，而是一扇小小的暗门。

春雨忽然激动了起来，她知道马佐里尼为什要盯着这面镜子了。她轻轻地伸手推开了这扇门，发现里面还有一个暗室。屏住呼吸，她小心地跨进大衣橱门，进入了这间秘密的暗室。

暗室里不见天日，春雨在墙上摸索了一会儿，终于打开了电灯。这是间大约二十平方米的屋子，没有窗户也没有家具，实际上房间里什么都没有，除了挂在墙上的一幅油画。

油画几乎占据了整堵墙面，画的长度几乎有十米，高度也有二米多，放在暗室里更像是洞窟里的壁画。

春雨是从画的左面开始看起的，这是一幅欧洲古典主义风格的油画，无论色彩还是线条都非常写实，只是画的背景非常阴暗，似乎是一座莽莽的黑森林，或者是地下的某个山洞。

画面一开始是个西洋女子，她被两个妖怪一样的人抓住，铁钳正在拔出她的舌头。

“拔舌地狱！”她忍不住叫了出来。

没错，这幅画面酷似在古代洞窟里见到的壁画，正是《十九层地狱图》里的第一幅，也是地狱的第1层。

春雨按捺住心里的紧张，依次从左往右看去。下面所有的画面都是如此，按照地狱的排列顺序，从地狱的上9层到下9层，把每一层地狱的景象都展示了出来。

虽然，天苍山洞窟里的《十九层地狱图》是中国画的技法，而眼前这幅画完全是西洋油画的技巧。但无论是人物还是构图上，看起来几乎都差不多，可以说是中国画的西洋油画版。如果说有不同的话，那就是油画所展现出来的效果更恐怖，给人的视觉冲击和震撼力也更强，看到后来居然有了一种恶心感。幸亏春雨今天还没有吃过东西，否则早就要呕出来了。

看着眼前这幅可怕的油画，她从左面地狱的第1层数起，现在已经数到了地狱的第18层了。她的心跳越来越快，又产生了游泳池底才有的冰凉感觉，因为最后的答案就要解开了。

你知道地狱的第19层是什么？

现在，春雨已经看到地狱的第19层了。

这张巨幅油画的最右端，一对男女正在深情地拥抱着。那男子是个三十多岁的欧洲人，有一双深邃明亮的眼睛，穿着件欧洲中世纪贵族的长袍。

春雨立刻就认出了他——马佐里尼，画中的这个男子就是马佐里尼！

画中的女子是个中国人，只有二十岁左右的年纪，她穿着一袭白色的长裙，一头瀑布般的乌发垂在肩上。但更让春雨感到吃惊的是，画中的女孩长得非常像自己，尤其是那张白皙的脸庞，削瘦的脖子，忧郁的双眼。而春雨现在身上穿的白色长裙，恰好与画中的女子一模一样。

春雨恐惧地后退了一步，仿佛面对着一面镜子似的，看着地狱的第19层里的女子——同样是长发披肩，同样是白色长裙，同样是那张脸庞，同样是那双眼睛。好像画家就是以春雨为模特，画下了眼前的这幅画。

她呆呆地看着画中的自己：她双臂环绕着马佐里尼，两个人含情默默地注视着对方，他们分明是最亲密的爱人，似乎已经历了无数劫难，永远都不能分离。

不，春雨忽然有了另一种感觉，在马佐里尼的眼神里，似乎还带着某种邪恶？天哪，她这才发现了马佐里尼的真实面目，他拥有魔鬼般的邪恶，完全控制了眼前的女孩，使她无限深情地爱上了自己。耳边忽然又响起了那个致命的问题：你知道地狱的第19层是什么吗？

此刻，春雨已经知道了答案：

地狱的第19层＝爱上魔鬼。

这时她像虚脱了一样坐到地上，嘴里喃喃地念着：“当你进入地狱的第19层，就会爱上最邪恶的魔鬼。”

突然，身后传来了一个沉闷的声音：“你终于发现了最后的秘密。”

春雨像是被电触了一下似的，缓缓地回过头来，看到了一张阴影中的脸庞。

高玄。

“这个人非常疯狂？”

叶萧看着外边的雪，北风猛烈了许多，雪花疯狂地乱舞起来，全都融化在了窗玻璃上。

文医生也深深吸了一口气：“对，如果不是这么疯狂的人，怎么会想到发明这样一种游戏呢？而且还造成了这么可怕的后果。天才往往都是疯狂的。”

叶萧忽然想起了严明亮，他还不清楚那个人的底细，但已经委托同事去调查了。难道严明亮就是那个“疯狂的天才”？

文医生忽然想起了什么：“对了，还有些情况要告诉你。到我楼上的办公室去吧。”

他们很快来到了楼上，文医生打开电脑，屏幕上显示了一封E-mail。叶萧看了一眼说：“全部是英文，我没时间细看了，你说说吧。”

“昨天晚上，英国一家精神病院给我发来了E-mail。最近这些天，因为研究许文雅的病例，我查阅了国外大量的相关资料，还给欧美许多著名的精神病院发去了E-mail，询问他们是否有类似的病例。但到目前为止，国外似乎也没有类似许文雅这样的病例。但我在E-mail里说明了这种罕见的地狱妄想。英国的这家医院，就因为这个原因，给我发来了这份病例资料。”

“关于地狱妄想的病例？”

“是的，这家医院在三年以前，曾经收治过一个年轻的男病人。该病例具有某种家族病史，从小就极度自恋，认为自己是最完美的。他长大成人以后经历了某件挫折，内心变得更加阴暗，经常产生幻觉和妄想。英国一位最著名的精神病专家，曾经专门研究过这个病例，通过长达好几个月的催眠治疗，渐渐发现了他内心隐藏的东西。该病例病人认为自己不是一般的人类，而是尼采所说的‘超人’。但更为奇特的是，该病例病人有着极其罕见的地狱妄想，他认为除了十八层地狱以外，还存在着地狱的第19层。”

“地狱的第19层？”

“对，他认为每个人都将经过地狱，但在前面的十八层地狱中，都会因为种种罪孽而被淘汰，只有最勇敢坚强的‘超人’才能到达地狱的第19层。当然，这种妄想深埋在他心底，平时从来不显露出来。那位英国专家是在对他治疗的过程中，很偶然地发现了这一罕见的妄想症状。”

但叶萧还是有疑问：“既然这个人把内心的妄想隐藏得很深，又是怎么才会被送到精神病院的呢？”

“这是因为一起刑事案件。据说他在家里安装了偷窥的望远镜，偷看对面楼房里的每一户人家，他发现每一个窗户里都发生了罪恶的事情。比如丈夫虐待了妻子，主人强暴了菲律宾女佣，子女殴打了年迈的父母等等。这些人看起来道貌岸然，其实私下里都非常肮脏，而这些人都逃脱了惩罚。”

“简直就是《后窗》的翻版！”

“是的，他也给那些做了坏事的人打了电话，但不仅仅是在电话里讹诈，更可怕的是，他在电话里对他们实施了催眠。是不是很奇怪？通过电话也能催眠？这大概和手机短信催眠是一样的道理。他实施的电话催眠相当有效，使那些人产生了严重的幻觉和妄想，结果有人因为实在忍受不了而自杀。英国警方介入了调查，根据死者的电话记录找到了打电话的人，发现了实施电话催眠的真相。本来英国法庭是准备要起诉他的，但后来又把他送到了精神病院，这才发现了他的地狱妄想。”

文医生的话还没说完，叶萧已经走到了窗边。他看着大楼对面的一栋住院楼，一排排窗户展现在眼前，每一扇窗户里都有精神病人在看着他。隔在他们之间的，是漫天的雪花。

突然，叶萧新换的手机响了起来，电话里传来一个陌生的声音，感觉非常别扭：“喂，是叶萧警官吗？”

“你是哪位？”

“我是严明亮，能和你谈谈吗？”

高玄的脸渐渐露了出来，在这间秘密的暗室里，他的眼睛竟有些可怕起来。他缓缓地走到春雨面前，将手伸向了她的额头。但春雨却后退了一大步，几乎退到了那幅画上。她颤抖着看着高玄，好像一下子变得陌生起来。

高玄露出了奇怪的微笑：“你不是一直想知道吗？地狱的第19层是什么？现在你已经知道了，地狱的第19层就是一个字——爱！”

“爱？”

“是的，你知道你身后这幅画是谁画的吗？就是马佐里尼本人。当年他从天苍山回到上海，曾经举办过一次画展，挂出来的就是这幅油画，名字就叫《地狱的第19层》。”

“可你为什么骗我？明明这幅画就在你的手里，明明你知道地狱的第19层的秘密，却还让我到处去寻找，让我经受那么多恐惧！”

高玄又一次伸出了手，抚摸着春雨的头发说：“对不起，从我出生的时候起，这幅画一直就挂在这间暗室里，因为，我是马佐里尼的后代。”

“马佐里尼不是意大利人吗？”

“是的，但我也说过，当他在天苍山隐居的时候，认识了一个当地的美丽女子，他们深深相爱，并一起到了上海。”

“就是画上的这个女子？”春雨又回头看了一眼，颤抖着说，“她长得怎么这样像我？”

“这就是冥冥之中的安排了。有件事我一直没有告诉你，马佐里尼已经和她秘密地结婚了，后来还生下了一个男孩，也就是我的曾祖父。马佐里尼被绞死以后，女人独自带着儿子长大，并一直在上海居住。三十年代，他们买下了这套房子，就把马佐里尼留下来的这幅画，一直放在这间暗室里，不准让任何外人看到。我是在这房子里长大的，从小就看着这幅画，我觉得马佐里尼一直在对我说话，他的灵魂始终都飘荡在画中。”

“你有十六分之一的意大利血统？怪不得你的眼睛像欧洲人，特别像马佐里尼。”

“是的，我之所以瞒着你，是因为我曾发誓不告诉任何人这个秘密。”

高玄继续抚摸着她的头发，手指像梳齿一样在她发丝间穿梭。他又贴到了春雨的耳边：“当我第一眼看到你的时候，我就无法控制自己了。我知道我迟早会爱上你的。但我又不能说出秘密，只能一直暗暗地帮助你，用特殊的方式让你知道马佐里尼，带着你去天苍山寻找古代壁画，一切都是为了让你发现秘密。其实，我刚才说出去买点吃的，就是为了让你有单独行动的机会。我想以你的聪明，一定会发现我卧室里的秘密的。这样一来，我既没有违背我的誓言，又让你如愿以偿了。”

“可现在我已经到了地狱的第19层，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这幅画不是已经给出答案了吗？永远和我在一起吧，你一定会得到幸福的。”

春雨的身体不住地颤抖着，在犹豫了几秒钟后，她终于把手放到了高玄的掌中。

高玄轻轻地揽她入怀，在她耳边呢喃着：“我们永远都不会分开的。”马佐里尼正在画中冷冷地看着她。

突然，一阵奇怪的铃声打断了他们，高玄皱着眉头说：“是外面的门铃声，我出去看看，你就等在这里，千万不要出来。”

高玄走出暗室，来到客厅外打开了房门，看到了一张陌生的面孔。这是一个与他年龄相仿的男子，穿着一身笔挺的警服，露出一双锐利的目光。

“你就是高玄？”他亮出了一张警官证说，“我叫叶萧，能进去和你谈谈吗？”

高玄的表情异常镇定，他微笑着说：“当然可以，请进。”

叶萧缓缓走进客厅，目光敏锐地扫视着四周，说：“你是大学美术系的老师吗？”

“我不是老师，只是学校请我每周去讲几次课而已。我真正的身份是个画家。”

“你认识一个叫春雨的大四女生吗？”

“是的，我认识她，她给我做过模特。有什么问题吗？”

“你知道她现在在哪里？”

高玄耸了耸肩膀：“这我不太清楚。她怎么了？”

“她现在非常危险。”叶萧暗暗地握起了拳头，目光像鹰一样盯着高玄的眼睛说，“她很可能与一个精神变态者在一起。”

“精神变态者。能告诉我他的名字吗？”

叶萧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地说：“他的名字叫高玄。”

高玄的脸色依然保持正常，平静地看着叶萧却不回答。

忽然，在高玄背后的房间里，露出了春雨的脸。

叶萧立刻就看到了她：“春雨！”

高玄的脸色霎时变了，他飞快地退进了里间，然后把房门关了起来。他一把抓着春雨的手，向后面的房间跑去。

春雨还没有反应过来，只是一路叫着：“你干什么？我认识叶萧的。”

但高玄并不说话，他把春雨拖进了一个小房间，屋顶有一间小天窗，架着一道狭窄的梯子，他先把春雨托上梯子，然后自己也爬了上来。春雨立刻感到一阵寒冷，原来上面就是房顶了。脚下踩着积雪的瓦片，头顶上飘着雪花，而天色已经渐渐暗下来了。

高玄又把梯子拉到了上面，然后关上了屋顶的小天窗。他们沿着屋脊向旁边走去，瓦片上积了许多雪，稍有不慎就会滑下去，所以高玄非常小心，几乎是爬着过去的。

到了屋脊的另一边已经无路可去了，他们只能坐在了瓦片上。高玄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披在春雨颤抖的肩膀上，轻声说：“没关系，只要再忍耐一会儿，他们在下面找不到我们，就会以为我们已经跳窗逃了，到时候就会离开。”

春雨已经瑟瑟发抖了，她呆呆地看着周围的天空，屋顶上的视野非常开阔，旁边就是缓缓流淌的苏州河，四周耸立着许多栋高楼，但没有人会注意到他们，除非是从附近的高楼看下去。

她用一种怀疑的目光盯着高玄，冷冷地说：“不，你先告诉我，我们为什么要逃？”

高玄知道再也瞒不过去了，忧伤地说：“我只是不想与你分别。”

“为什么？难道叶萧是来抓你的？”

“我想是的吧。”他轻轻叹了一声，口中的热气立刻被风雪吞没了，“他们应该发现了秘密。”

“什么秘密？”

他那双眼睛忽然变得特别吓人，在飘雪的夜色里似乎露出某种野兽般的幽光：“地狱游戏的制造者，那个人就是我。”

瞬间，春雨的身体差点失去了平衡，高玄紧紧搂住了她。沉默了一会儿之后，她终于说话了：“你就是幕后操纵的黑手？地狱里的幽灵？”

“对，是我发明了地狱游戏，一切都是因我而起。你还记得在地狱咖啡馆里，和一个叫马佐里尼的昵称聊天吗？”高玄忽然停下来，为她轻轻地拂去了头上的雪花，“那个聊天室里的马佐里尼，其实也是我。”

“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我是马佐里尼的后代，我不但继承了他的遗产，还继承了他的精神。你看过《地狱的第19层》，你也知道每一个进入地狱的人，都是犯下过严重罪孽的，而世界上没有一个人能逃脱过地狱的惩罚。有谁能问心无愧地告诉自己，一生中没有做过一件亏心事吗？”

“这算什么？原罪吗？”

“你看过《七宗罪》，其实七宗罪算什么？人类何止七宗罪，七万宗罪都不为过。从古至今不管是谁，每个人都有贪婪之心，每个人都有自私之欲。人类五千年的历史，不过是尔虞我诈的杀戮历史。”

雪花飘在春雨的眼睛里，但此时她已经忘记了寒冷，摇了摇头：“不，我不相信世界上所有的人都是有罪的。”

“即便没有做过恶事，但心存恶念即为恶。每个人的内心深处都有罪恶的念头，他们都将在地狱中接受考验，凡做过的恶事将会遭到审判，凡内心的阴影将被暴露。”

高玄从屋顶上站了起来，夜幕下宛如古老的恶魔。

“所以，你才制造了地狱游戏？让所有进入这个游戏的人，都成为你疯狂思想的试验品？”

“对。制造游戏的目的，就是用来检验一个问题：是否每一个人都是有罪的。”

春雨捂着自己的嘴巴说：“你早就疯了，是不是？”

“也许吧。每个进入游戏的人，都将经受不同的考验，每一层地狱都有可能使人GAME OVER。经过前面18层地狱的淘汰，没有人能到达最后——地狱的第19层。”他又坐下来轻抚着春雨的头发说，“然而，命运的安排让我们相遇，我发觉自己不可抑制地爱上了你。而命运让你也进入了地狱游戏，当我知道以后非常矛盾，我不想轻易暴露自己，但我也不能让你受到丝毫的伤害。于是，我处处在暗中帮着你，提高你的勇气和信心，希望你能够通过所有的障碍，最终进入地狱的第19层，永远与我在一起。”

“这么说，这一切都是你安排的？”

“一切都是事先设定好的程序，所有进入地狱游戏的人，都要经过那样的考验。昨天，我知道你已经进入了地狱的第18层，我担心你会熬不过这道关，就偷偷地跟踪着你。在寝室里放的那些蛋糕和可乐，就是我临时改变了游戏的程序，以免你挨饿。”

“那游泳馆呢？”

“我早就选中了才智学院这个地方，作为地狱的第18层。至于游泳馆墙上的那行字，我在一个月前就已经写好了，池水也是当时就放好的。昨天晚上，当我跟踪着你来到游泳馆，看到你掉进了游泳池里，这是我完全没有想到的，我立刻就跳下去把你救了上来。”

春雨感到了一阵绝望，她仰头看着本应无比浪漫的雪夜说：“天哪，你这些疯狂的思想，究竟是从哪里来的呢？”

“很早很早就有了，但我一直深埋在心底。我知道这个世俗的人间，是不会容纳我这种‘超人’的。”

“你说你是‘超人’？”

“在一百年前，马佐里尼认为自己不是一般的人类，而是尼采所说的‘超人’。我是马佐里尼的后代，我从小就有超出常人的智商，所有人见到我都会自惭形秽，我当然也是一个‘超人’。也只有‘超人’能不受地狱的控制，并主宰这个世界。”

“马佐里尼不是有精神病吗？你也遗传了他的精神吗？”

“我可以告诉你，我确实在英国一家精神病院里呆过几个月，但我是故意要进去的，目的是为了掌握心理控制的方法。有一个老教授对我非常感兴趣，他每夜都与我畅谈哲学与艺术，他认为这是对我实施的催眠疗法，并声称发现了我内心深处的地狱妄想。其实，我是故意引诱他，因为我要从他的身上，学到世界上最高明的催眠技术。我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完全掌握了他的心理弱点，成功地对他实施了催眠。这位世界著名的精神病学教授，最终自己成为了精神病人，至今还关在那所医院里。而我则偷偷地逃了出来，并修改了自己的档案和记录。除了那家英国精神病院外，谁都不知道我的那段经历。”

春雨浑身颤栗着说：“你究竟是人还是魔鬼？”

“我不是说过了吗？我既不是人，也不是魔，而是尼采所说的‘超人’。”高玄继续抚摸着她的头发，柔声道，“警察找不到我们的，他们很快就会离开。等一会儿我们就下去，然后带着钱远走高飞。我在伦敦郊区还有一套房子，周围是一片美丽的森林，每年夏天都会开满鲜花，我们就隐居在那里，闻着森林里的清香，永远在一起。”

在漫天雪花的黑夜里，春雨坐在积雪的屋顶上，突然像是中了什么魔法似的，柔情似水地凝视着高玄。是的，他的眼神具有某种穿透力，春雨感到自己被那双眼睛完全看穿了，他的目光就象是一双无孔不入的手，细细地触摸着她全身的皮肤，还有她心底最隐秘的那一部分。

春雨感到自己的心被融化了，和那些雪花一样消逝在这茫茫的冬夜里。她缓缓倒在了高玄怀中，像是喝醉了一样说：“你知道我有多爱你吗？好的，我跟你走，我们永远都在一起。”

就在他们的屋顶之下，叶萧已经找遍了高玄所有的房间，都没有见到一个人影，包括那间挂着画的暗室。

他又扑到了窗口，下面有三层楼，旁边好像还有扶手，他们会不会跳窗逃跑了呢？

叶萧呆呆地站在高玄的卧室里。两个小时以前，他还在医院里与文医生说话，英国一家医院给文医生发来了E-mail，三年前那家医院也收治过一个奇特的病人，有着隐藏很深的地狱妄想，并且拥有在电话中催眠他人的能力。

但是，最让叶萧感到惊讶的，这个病人居然是个中国人，曾在英国留学了好几年，还是一个小有名气的画家。这个人的名字叫——高玄。

叶萧立刻想起来了。上午他在大学向春雨的同学们询问她的情况，大家都用带着嫉妒的口气说，春雨最近常和一个叫高玄的画家来往。文医生曾经说过，发明地狱游戏的人，一定是个疯狂的天才。而高玄就是这个疯狂的天才。

同时，叶萧接到了一个意外的电话，而打电话的人，正是最大的嫌疑人——严明亮。

电话里严明亮似乎很着急，希望能尽快与叶萧见面。叶萧立刻辞别了文医生，赶到了与严明亮约好的咖啡馆。严明亮早就等着他了，这个面如死灰的男人，看上去似乎已病了很久，那是他失去了一个肾的结果。

这是他们的第一次见面，严明亮用干枯的嗓音说：“叶警官，我不想为自己辩解，你一定已经发现了地狱游戏。是的，我必须为此担负责任，但也请你听我说一个故事。”

然后，严明亮简要地叙述了自己悲惨的身世。后来他说到了在欧洲，当他走投无路的时候，是一个中国同胞帮助了他，那个人就是高玄。实际上他当时并不认识高玄，而高玄却认出了他，因为高玄是比他小两届的校友。

当时高玄非常有钱，据说他的祖先是个有名的欧洲画家，留下了大量的名贵画作，他到欧洲继承了这些画的所有权，获得了巨额的遗产。高玄知道严明亮在计算机与游戏开发方面具有特别的天赋，便给了他很大一笔钱，不但使严明亮摆脱了困境，还获得了在一家大游戏公司任职的机会。

后来，高玄和严明亮一起回到了国内。高玄虽然非常富有，但还是愿意做一个画家，并在大学里兼职讲课。而严明亮则开了一家短信服务公司。他知道高玄对他有救命之恩，所以一向对高玄言听计从。

就在两个多月前，高玄说要和严明亮合作搞一个短信游戏，由他提供游戏的创意和脚本，由严明亮来具体编程和技术支持。虽然高玄提供的创意和脚本恐怖无比，让严明亮接连几个夜晚做噩梦，但还是基本完成了游戏的制作。

但严明亮觉得不该轻易推出这个游戏，因为可能会引起一些问题。于是，他选择了当时为他打工的大四女生素兰作为实验。他让素兰去玩那个游戏，检验一下是否会出问题，结果素兰真的死于非命。不久还传出有其他学生出事的消息。

原本他以为GAME OVER仅仅是游戏结束，但没想到还有自杀和发疯。而地狱游戏里还带有手机病毒，能够远程控制对方的手机。比如有人出事以后，就会把游戏传播给死者生前通信记录最多的那部手机，而显示出来的号码还是死者的，其实手机已经中了病毒。

严明亮被吓坏了，惶惶不可终日，甚至连公司的服务器都不敢动了。那天春雨发现了他办公桌上蕴涵的照片以后，他已决定离开公司去香港。昨天，他听说了警察正在找他，知道自己是逃不过的，只能来坦白了。然后，叶萧从严明亮的嘴里知道了高玄的地址，便立刻赶到了这栋苏州河边的大楼。

底楼就是高玄开的“子夜画廊”。他在画廊的二楼，看到了那幅以春雨为模特的画，这使他确定高玄与春雨有着很深的关系。果然，刚才他看到了春雨的脸，但转眼高玄和春雨都不见了，就像是在空气中蒸发了一样。

叶萧又仔细地检查了一遍房间，看看有没有其他的门。在里面一个小房间，他注意到地板上有两块很深的印子，好像是梯子留下的痕迹。他立刻抬起头看了看，才发现头顶有个隐蔽的天窗。他踩了个凳子爬出天窗，没想到外面就是寒风凛冽的屋顶了。

这时夜幕已经降临，在积满白雪的瓦片上，他依稀见到了一对男女的身影。叶萧心里激动了起来，他立刻爬到了屋顶上，小心翼翼地向那对男女走过去。

他看到雪花飘在春雨的黑发上，像给她戴上了朵朵白花，她那身白色的长裙宛如天上仙子，却被高玄紧紧地揽着。他们都坐在屋顶的最外侧，再往外一步就要掉下去了，甚至都不敢站起来。虽然只是三层楼的屋顶，但在这冰冷的雪夜，依然让人感到高处不胜寒。

叶萧看了看下面的苏州河，再看看眼前的这对男女，终于大叫了起来：“春雨，快点离开高玄！”

春雨也看到了叶萧，她下意识地站了起来，向他挥了挥手说：“不，我要和高玄永远在一起。”

叶萧吃了一惊，虽然是在黑夜里，但周围高楼上亮着许多灯，所以他能看清春雨的脸庞。她似乎已经完全陶醉在幸福中，浑然不知身边就是个魔鬼，难道她的精神也被高玄控制了吗？或许爱情就是一种催眠。

高玄也站了起来。他大声地说：“不要过来！否则春雨会很危险！”

叶萧立刻停了下来，距离他们大约有五六米，冷冷地看着春雨的眼睛。或许她也已经知道了吧，但她还是这般执迷不悟，看来已被爱冲昏了头脑。不，一定要让春雨找回自我意识，不能让她成为高玄的精神附属。

雪花也落在了叶萧的眼睛里，他忽然觉得高玄就像一个可怕的对手，而这个风雪之夜的屋顶，正是古代勇士决斗的好地方。

突然，他大声地说：“春雨，你忘记了清幽吗？”

春雨忽然像被电触到了似的，喃喃地说：“清幽？不，清幽已经死了。她是我最好的朋友，她已经死了。”

“你知道清幽为什么会死吗？”

“因为地狱游戏。”

“你知道是谁制造了地狱游戏？”

“是……”春雨忽然说不出话了，她抬起头看了看高玄。而高玄则冷冷地盯着叶萧，就像是在用眼睛决斗。

叶萧替她做出了回答：“是高玄害死了清幽，也害死了素兰。许文雅的疯，南小琴的车祸，都是因为你身边的这个魔鬼。”

高玄不能再沉默了：“不，是因为她们自己心里有鬼，所以才会被打入地狱接受公正的审判。”

“你没有权利决定别人的生死！”叶萧又向前跨出了一步，“该下地狱的人正是你自己。”

忽然，一阵风雪正好吹到了高玄的眼睛里，他低下头说不出话来了。

叶萧趁热打铁地说：“春雨，想想你的室友们吧！为了清幽，为了素兰，也为了你自己，不要和魔鬼在一起。”

风雪越来越大了，披在春雨身上的高玄外套也被吹了下去。一身白色长裙的她站在屋顶，黑色的夜幕像舞台背景一样衬在身后，宛如传说中的天使。

叶萧向她伸出了手：“来，回到人间来吧。”

而高玄重新抬起了头，他的面孔已经有些扭曲了，喘着气说：“不，春雨，你已经历经了千辛万苦，穿过十八层地狱，抵达了地狱的第19层，你说过要永远和我在一起的。”

春雨回头看了看高玄，又看了看叶萧，她必须在他们中间做出选择，是人间还是地狱？

泪水已经不可抑制地流了下来，此刻她丝毫不感到寒冷，只有对自己命运的嘲笑，就像这漫天飞舞的雪花，刚刚来到人间就要化为冰水。在沉默了几秒钟后，春雨终于做出了选择。

她缓缓地向叶萧走了一步。“不！”

高玄绝望地叫了一声，但他并没有阻拦春雨。忽然，又一阵风雪呼啸而过，一下子迷住了春雨的眼睛。她脚下微微一滑，立刻失去了重心，从积雪的瓦片上掉了下去。

叶萧的心也揪了一下，立刻奋不顾身地向她扑去，但为时已晚了。沿着积雪的屋顶斜坡，春雨一路滑到了屋檐边上，就在她即将要掉下去的时候，一只手紧紧地抓住了她的手腕。是高玄抓住了她。此刻她的身体已经悬在半空中了。

叶萧也慢慢地爬到了屋檐边，大声说：“春雨，你一定要挺住。”

风雪裹着春雨的身体吹过，她感到自己飘荡在空中，就像一粒轻轻的雪，她抬起头看到了高玄紧张的表情。

现在，高玄已经用双手抓住她了，一边用力地说：“春雨，你不会有事的，快点上来吧。”叶萧的手也抓住了春雨手腕，和高玄一起用力地把春雨往上拉。

终于，春雨被缓缓地拖了上来，叶萧紧紧地抓着她的肩膀，将她拉到了身边。

但就在春雨被拉上来的同时，想不到的意外发生了，高玄因为用力过大，脚底一滑掉了下去。

高玄的反应非常快，一只手拉住了屋檐下的落水管，但整个身体都悬在了半空。

春雨立刻挣脱了叶萧，扑到屋檐跟前说：“高玄，你不能下去！”

生死一线的关头，高玄的表情却异常平静。那张曾迷倒无数少女的脸庞，终于露出了可爱的小酒窝。他的眼睛与马佐里尼一样动人心魄，正深情地注视着春雨。

春雨抓不到他的手，叶萧想要帮忙，但却于事无补。屋檐下的落水管年久失修，根本不能承受一个人的重量，开始发出扭曲断裂的声音。

高玄看着春雨的眼睛，缓缓摇了摇头，似乎已经放弃了一切。春雨的眼泪缓缓地滑落，一直掉到了高玄的脸上。

她声嘶力竭地叫了起来：“高玄，我要和你远走高飞！去伦敦郊区的房子，永远在一起！”

“不，好好活着吧。”高玄面带微笑说出了这句话。

落水管终于断裂开来。

高玄把身体伸展了开来，像鹰一样坠落了下去。

在一切都结束之前，他轻轻地说了一声：“我爱你。”

在这个寒冷的雪夜里，春雨扑在高高的屋檐上，看着自己深爱的男人进入地狱。

叶萧也伏在她身边，紧紧地抓住她的肩膀，轻轻地叹出了一口气——

这就是地狱的第19层。

地狱的出口

一个月以后。

拍卖大厅里聚集了许多人，虽然他们已经等了三个多小时，许多人也都已经有了不错的收获，但没有一个人提前离场。因为大家都清楚，最好的拍卖品往往留在最后。

白发苍苍的拍卖师走上前台，对着话筒说：“接下来是今天最后一件拍卖品。”

最后的幕布终于拉开了，墙上出现了一幅油画。这幅画的面积并不大，画中坐着一个美丽的女孩，沐浴在一片冬日的阳光里，泉水般的光线抚摸着她的皮肤，在幽暗的背景衬托下，宛如传说中的天使。

拍卖师略带激动地说：“想必在一个月前，大家都已听说了一个不幸的消息，青年画家高玄坠楼身亡。现在，我们拍卖的这幅作品，是高玄的一幅遗作，画名叫《幽暗少女》。高玄曾在欧洲学习绘画多年，获得过意大利‘达·芬奇美术大奖’，他的作品具有欧洲古典主义风格，擅长通过光线表现人物的内心世界，被西方美术界誉为‘中国的伦勃朗’。

在高玄不幸去世后，他的画作在市场上的价格立刻大幅攀升，而这幅画更是被高玄视之为自己最重要的作品。请注意画中的美丽女孩，有评论家说，画家能把她画得如此美丽，一定深爱着这位女孩。但也有评论家说，画中的女孩的仙气太重，似乎不是现实世界的人物，应该是高玄想象中天使的形象。好了，现在正式开拍，起拍价人民币一万元整。”

台下立刻有人叫出了十万元的价格，但随即又有人加价了。正当大家纷纷举起牌子的时候，谁都没有注意到大厅最后一排，坐着个一身黑衣的女子。

她就是春雨。

春雨看到自己正端坐在油画里，被挂在大厅最醒目的位置，吸引着所有人的目光。她是在报纸上看到了这条拍卖的消息，所以专程赶来的，却没想到拍卖的竟是这幅画。

拍卖场上出现了一百万元的天价，终于买走了这幅油画。据说这次拍卖所得款项，都将用来助学。

她低着头走出了大厅，没有人注意到她的脸。当她走出拍卖所时，阳光正照射到她的脸上，她终于抬起了头，就像画中的样子。

是的，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春雨独自走到了苏州河边，看着这栋三层的旧式楼房。底楼的子夜画廊已经关门了，她看不清三楼的窗户。

她回过头看着河水，阳光洒在缓缓流淌的水面上，发出金色的反光。她悄悄拿出新换的手机，一口气编辑了好几条短信：“在你死后的第二天，叶萧就查封了地狱游戏的服务器，不会再有人收到那个致命问题的短信了。”

“严明亮承认了自己与你的关系，并愿意承担一切法律责任，目前有关部门正在处理他的问题。”

“许文雅的治疗进展很快，她已经可以说话了，文医生相信她很快就会痊愈的。”

“南小琴已经醒过来了。因为脑部受到严重撞击，她失去了部分记忆，正好连同地狱游戏的记忆也失去了，真是因祸得福。”

“高玄，你能收到吗？”

然后，她依次把这些短信发送到某个号码。

几秒钟后，短信铃声又响了起来……

番外篇：寻宝记

一、人生愁恨何能免？销魂独我情何限！

最后一班地铁。

车门关闭的一瞬间，我闪身冲进车厢，差点要被车门挤扁。

坐下来，才有些后怕。何必那么冒险？大不了打车回家，不过最近工资打了折扣，公司又正准备裁员，必须节省每一分钱。

头一回坐末班地铁，车厢里空空荡荡，连自己在内只有五个人。我百无聊赖，开始偷偷观察其他乘客——

我的对面坐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子，拎着公文包，但又不像公司白领。啤酒瓶底似的眼镜，还有早已谢顶的头发，这一切使他看起来更像我大学时的老师；

中年谢顶男子的旁边，是个二十多岁的女子，一身素色休闲装，没有发型的发型，黑框眼镜，姿色平平，目光呆滞，形单影只，典型的“干物女”；

我这边坐着个年轻的猥琐男，戴着耳机玩着PSP，时不时浑身都跟着游戏抖动；

车厢最远端，有个年龄与我相仿的女子，二十七八岁的样子，黑红组合的长裙，长发沿着两耳披下来，围拢着一张瓜子脸。她正低头看着一本厚厚的书。我看了她几眼，突然觉得她似乎有些眼熟，于是小心地探着头，等着她抬起头来。

终于，她放下书本，抬头看着车窗里的自己的倒影。

我看清了她的脸。

与此同时，我的心好像被重重揪了一下，情不自禁地站起来招呼道：“颜色？！”

她警觉地转过脸，眨了眨眼：“是你？”

我傻乎乎地点头，却不知再说什么。

颜色倒是大方地走了过来，迷人的黑衣红裙，在疾驰的地铁中摇曳生姿。这张脸庞依然那么漂亮，只是略微多了些岁月的痕迹，眼角唇底更见成熟风味，不再是青葱岁月的小姑娘了。

“嗨！”她重新坐在我的身边，“已经多少年没见面了？”

我闻到空气里飘来她身上的香味，竟有些紧张。我皱皱眉，答道：“三年？还是四年？”

“不，是五年零六个月。”她也看出我的紧张来，微笑着道。

我苦笑：“你居然记得那么清楚。”

“这些年你还好吗？”她问。悦耳的声音背后，云淡风轻。

“一团糟。”我老老实实回答。这几年我的生活的确糟糕透顶，一如现在身上洗得发白的衬衫。但我不想过多地谈论自己，转移话题道：“你过得不错吧？我经常在报纸上看到你，书店里有许多你的书，不少还在畅销书榜上。”

“谢谢。”颜色低调羞涩地点头，似乎不愿别人当众称赞自己。而我更显尴尬，连她的眼睛都不敢看。

地铁到了下一站，车门打开，进来一个老头，八十多岁，颤颤巍巍的样子，似乎随时都会倒地。

果然，列车重新启动的瞬间，老头便痛苦地倒在地上，捂着心口，面色发紫。

我立刻扑到老头身边，颜色也帮忙托着他的头。车厢里的其他三人，却若无其事地继续坐着。

“老人家，你怎么了？”颜色急切地问。

“我……我……心脏病……”老头连说话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我摸着老头的衣服：“药在哪里？”

“没……没有药。”老头用力地喘息。

“啊……那到下一站就送你去医院！”颜色也很焦急。

“我……我快死了……”老头的双眼绝望地睁大，似乎无限留恋着这个世界，“听我说……天苍山……舍利寺……竹林精舍……观音堂……东窗……第四……第四根柱子……我的……宝藏……”

老人说完“宝藏”两个字，便永远停止了呼吸。

我惊恐地抬起头，正好与颜色的额头撞在一起，两人不约而同地痛呼一声。

这一撞疼得我眼冒金星，我坐倒在地，捂着脑门，手里还扶着死去的老头。

颜色的目光却很奇怪，狐疑地盯着老头，又抬头看着我的双眼。

刚才袖手旁观的三个人，此刻也围拢在我们身边，像看热闹一样欣赏死人。

地铁再度靠站，我拿出手机拨通了110。

地铁上的死亡事件，我作为第一目击证人，被请到警察局做了笔录。幸好老头死因很快认定，系心脏病突发致死。老头没有亲人子女，也没人来纠缠我。我只从警方那得知老头姓古，退休前是个中学历史老师。

颜色也一同被请到警局。警察对她的态度明显比我好许多，因为她是著名推理小说家，负责此案的警察又是她的书迷，还找来几本书请她签名。她现在混得不错，听说在上海买了房子，每本书都能赚几十万，经常全国飞来飞去地签名售书。

录完口供，我们便各自走了。等我回到家中，我突然感到后悔——刚才因为太过慌乱，竟忘了要颜色的电话号码，不知何时才能再见到她？

古老头临死前那几句话，像烙印一样刻在我的心底，每一个字都那么清晰，时刻在我梦中萦绕，迫使我满头大汗地醒来，耳边一片死寂，只剩下那段遗言——

“听我说……天苍山……舍利寺……竹林精舍……观音堂……东窗……第四……第四根柱子……我的……宝藏……”

天苍山、舍利寺、竹林精舍、观音堂、东窗、第四根柱子，最后两个字是“宝藏”！

听起来像一部探宝小说？心脏病突发的老人，想起许多年前发现或埋下的宝藏，不忍这巨大的财富就此永埋尘土，拼死道出埋藏宝贝的地点，给后人发现的机会，否则死不瞑目！

古老头不是无儿无女吗？也许这笔神秘的宝藏，是他赠给最后救他的好心人的遗产。

幸亏我及时上前帮助他，才知道了老头的宝藏密码。

我的宝藏！

想到这一点，我兴奋得睡不着觉，因为我在一部小说里看到过“天苍山”——《地狱的第19层》，多年前我曾经被这本书迷住，尤其是看到男女主人公走进天苍山，寻找意大利画家马佐里尼隐居过的地方，却意外发现那些神秘壁画的情节。

难道真的有天苍山？而不是小说家的虚构？立即上网搜索“天苍山”与“舍利寺”，很快找到结果——

天苍山位于苏浙两省山区，距南京不过几十公里，竟与大名鼎鼎的李后主有关。古书《太平广记》记载：五代十国时期，天苍山在南唐吴越交界之处，末代君主即著名词人李煜，这位风流天子才华横溢，酷爱各种书画古玩，收藏了不少稀世珍宝，包括二王的书法真迹，顾恺之、吴道子的名画，也有他本人的书画作品。北宋灭南唐时，“最是仓皇辞庙日，教坊犹奏离别歌，垂泪对宫娥”的李后主宁为臣虏，也不愿宝藏落入一介武夫赵匡胤之手，便派人将那批无价之宝秘密埋藏在天苍山舍利寺。此后的千年之间，不断有人前往天苍山寻找宝藏，但从来都没有下落，至今仍是探宝界的难解之谜。

古老头的临终遗言，不正是天苍山舍利寺？李后主留下的宝藏秘密，却阴差阳错地被我发现，莫非这是命运恩赐给我这个不成器的小人物的礼物？

二、转烛飘蓬一梦归，欲寻陈迹怅人非。

数日后，我向公司请了年假，坐上前往天苍山的长途大巴。

数小时的车行颠簸，令人头晕眼花，这些年的宅男生涯，使我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就这身板还能探宝？想到此便悲从中来，随手翻起一本旧书，大学时代买的《南唐二主词》，收入了李后主与他的父亲李璟的主要作品。

然而，一路总感觉背后有双眼睛，但不敢回头去看。

车过南京，李后主的金陵故地，我忍不住装作捡钱包，低头回望车厢后部，四排座位之后，有人突然举起一本《谜小说》，正好遮住自己的脸。

欲盖弥彰！

我定了定神，保持这个姿势不变，死死盯着《谜小说》封面，本期主打是《寻宝记》。

僵持了十分钟，对方终于放下了书，露出庐山真面目。

居然是她？

一秒钟的惊讶困惑之后，我迅速明白了是她的理由，原来如此！

她也看到了我，同样惊讶与尴尬。她以为我早就转回头去，没料到我会坚持那么久。

几秒钟后，她露出一个纯粹礼节性的微笑。

我却没有这种礼节，直截了当地走到她面前：“颜色，太巧了，我们几年都没见过，却在几天之内碰到两次。”

“这是一个神奇的地球。”

美女推理小说家颜色，穿着一身黑色运动装，全副武装的野外打扮，果真别有一番风味。我注意到她的身边，坐着个朴素的乡下妇人，而非我想象中的帅哥。

“你一个人出来旅游？”

“是啊，这些年一个人惯了，经常独自出游做背包客。”

她给我传递了两个信息：一是她还没有男朋友，至少现在没有，是否意味着对我的暗示？哎，我别再自欺欺人了！二是她在极力掩饰自己，把这次特殊行动，伪装成平时的背包客出游。

“哦，这次去哪玩？”

“不知道。”她镇定地看了看窗外，“我喜欢自由，随心所欲，随遇而安，遇到美丽的风景，或者有趣的人，就会停留下来，玩得尽兴之后，再重新踏上旅途。”

这牛皮吹得真是高水平！

遇到“有趣的人”，暗示常在旅途发展恋情？“玩得尽兴之后”则说明她不负责任，是黑熊掰玉米的类型？唉……以前她可不是这样的人，我心里莫名失落。

“你呢？”

颜色的目光比之当年更加犀利，让我心里的阴暗无处遁形。

“哦，这些年我也是一个人，你不是写推理小说的吗？看到我这副落魄的样子，就该‘推’出我是孤家寡人了。”

“切，谁关心你这个！”她送给我一个无情的白眼，“我的意思，你也是出来旅游的？”

哎呀，我真是自作多情，颜色有钱有名有貌，怎会关心我这个宅男？结果被她数落得无地自容！

“是……是的……我也是……随便走走……”

颜色高深莫测地笑了一笑，我什么话都不敢说了，红着脸回到座位上。

窗外，大巴驶入山区公路，那连绵起伏的山峦，竟有一股天地苍凉之气，想必天苍山因之得名。

目的地到了，却不是旅游景点，而是深山中的穷乡僻壤，四周全是茂密的山林，仅有一块碧绿的山谷，散布着高低不平的薄田，世外桃源般的村舍。下车的人们都是村妇民工，几乎看不到城里人模样。

我背着旅行包，走在乌云之下，仰望层层叠叠的山峰，哪里才是传说中的舍利寺？

一回头却是那张熟悉的脸，颜色果然与我一同下车，看她还能编出什么鬼话？难不成现想一篇小说圆谎？

她刚想要闪身开溜，就被我喊住：“颜色！没想到你也来天苍山玩啊！”

像突然定格一样，她尴尬地站在原地，机械地一笑：“神奇的世界，我们的旅游目的地居然相同！”

“不过——”我故作疑惑地看着眼前乡村，“这里不像旅游景点啊。”

“我做背包客的时候，习惯借宿老乡的农舍。”

“哇，你的胆子好大，美女独自借宿农舍，不怕碰到色狼吗？”

“闭嘴！”

她露出大学时代才有的表情，恨不得我立刻消失。

“如果有色狼的话，我一定会保护你的，所以我们可以一起行动。”

“嗯，如果这个色狼就是你的话？”

“我难道长着一张色狼的脸？”

“不像。”她狡诈地一笑，“色狼都不会长着色狼的脸，就像流氓不会在脑门刻上‘流氓’两个字。”

“难道你就这么讨厌我？”我的表情突然严肃起来，“这种时候这种地方，还要故意远远绕开我？”

她无语地沉默半晌：“对不起，我们一起走吧。”

其实，我们彼此早已心照不宣，来到这个鸟不拉屎的天苍山，就是为了地铁上听到的遗言，传说中舍利寺的南唐宝藏。

走进萧条的村落，偶尔见到几个村民，都用异样的眼光看着我们，也没什么商店，似乎从未来过旅游者。

我拦下一个农妇问：“请问，你知道舍利寺在哪吗？”

农妇露出恐惧的目光，颤抖着逃走了。

颜色皱起眉头说：“他们肯定知道，但不愿告诉我们，说明舍利寺藏有蹊跷。”

又问了几个村民，都得到一样的答案。尤其男人们的目光甚至充满敌意，我只得故作英雄挺起胸膛，拦在颜色身前保护她。

“村民们不愿说，就去找村长，我们可以冒充记者。”

在村委会见到老村长，满脸花白胡子，起码有八十岁了，虽然拄着拐杖，身板却非常硬朗，活到一百岁不成问题。

“你们要找舍利寺？”

“是，我们要为它写篇特别报道，关于神秘的舍利寺，一定可以吸引许多旅游者，甚至政府来投资旅游项目，这样全村都可以有钱了。”

还是颜色的三寸不烂之舌上得了台面，相比之下我就是个呆头鹅。

“谢谢两位的好意，我们村子虽然不富，但也不是穷得没有尊严，不需要靠出卖祖宗遗产来赚钱。如果你们真的关心舍利寺，就请放心，我们会保护好这里，不会让文物古迹遭到破坏，更不会让城市里的旅行团，来污染我们美丽的山水。”

老头说得头头是道，竟找不到挑剔之处。相比那些因开发旅游，破坏了古迹和环境的地方，天苍山有这样固执的村长，也是一种难得的幸运。

“哦，村长爷爷，既然都已经大老远来了，就让我们看看舍利寺吧。”

“对不起，没人可以进入舍利寺，这是村里的规矩。”

“可是——”

刚想说我们绝无恶意，但想到那传说中的南唐宝藏，我的脸颊就红了起来。

“够了，请不要让我赶你们出去！”

老村长不怒自威，宛如镇守一方山川的神灵。

颜色扯了扯我的衣角，意思是不要再纠缠了，我们两人失败地逃出村委会。

来到山脚下的荒凉角落，望着满目苍翠的天苍山，连一条路都找不到，更别提什么舍利寺了。我无奈地摇着头，也许决定来寻宝一开始就是个错误，把所有的事情想得太简单了，哪有那么容易就能找到宝藏的？

“这里的村民非常排外，不愿与外人接触，特别是舍利寺的秘密，或许是许多年来的传统。”颜色喝了半瓶水，摸了摸重重的背包，“可惜我准备了好几天，难道就这么无功而返？”

“干脆我们自己进山去找？”

“你一个人去吧，谁知道山里藏着什么？也许有狼呢。”

“狼？”

她真是一语双关，暗示我就是色狼？

“你当我是傻妞？”她往脸上抹了半罐防晒霜，“必须有人做向导！谁来帮我们呢？”

三、凤阁龙楼连霄汉，玉树琼枝作烟萝。

“我！”

身后响起一个女孩的声音，只见一个十七八岁的姑娘，穿着小城里流行的款式，梳着难得的小辫子，闪烁着一对羞涩的大眼睛，皮肤白里透红，真是山里的一枝花。

“你？”

女孩却根本没当我存在，羞涩地凑近颜色，战战兢兢地问：“你是不是女作家颜色？”

“是，你怎么认出我的？”

乡村女孩先是紧张地一颤，继而兴奋地笑了起来：“你真是颜色啊！”

从那副无限崇拜的表情上，我已看出些许端倪——名作家遇到小粉丝啦。

果然，小姑娘从书包里掏出本书，颜色最新出版的《荒凉之城》，最近网络上大肆宣传这本畅销书，搞得从不看推理小说的我，也被迫知道了故事梗概——女侦探来到一座沙漠边缘的小镇，寻找少女时代的初恋情人，却遇到数起密室杀人案，嫌犯竟是曾经深爱的人……

封面的前勒口上，印着作者最近的照片，果然是美人配香书。在这样的山村荒野，居然被读者认了出来，也可想见这几年来，笔耕不辍的作家颜色，已拥有巨大的影响力。

“颜色姐姐！见到你真的好激动！”她把《荒凉之城》塞到颜色面前，“能麻烦你给我签个名吧，就写送给MARY。”

“MARY？”

看来女孩起洋名的风气，连小山村也没躲过。

颜色签下漂亮的名字，更让小姑娘如获至宝：“颜色姐姐，我在县城读高中，最爱看你的书了！你的每本书都那么精彩，现在我真是——对不起，我语无伦次了，这辈子第一次见到偶像！刚才你们在村委会和我爷爷说话时我就在里面的房间，那时就猜测你是颜色姐姐。爷爷对你们很生气，我不敢当面出来说话，只能偷偷跟在后面。”

“你是村长的孙女？”

“是啊，我的英文名字叫MARY，中文名字叫梅丽，我们村子大部分人都姓梅。”

好一个梅丽，所有人都会听成美丽。

“梅丽。”颜色微笑着对小姑娘说，“你知道舍利寺在哪里？”

天苍山。

飘起一阵氤氲的雾气，笼罩满山的参天大树，脚下的遍地荆棘，视野模糊到只有数米远，似乎进入北欧神话中的森林。头顶倒是此起彼伏着鸟鸣，啄木鸟发出刺耳的敲击声，乌鸦盘旋在几棵枯树之上，还有不知名的动物的嚎叫声。

我装作胆大，后背心却满是冷汗。颜色毕竟是个女生，紧张地跟在我身后。只有小姑娘梅丽毫无惧色，蹦蹦跳跳地走在前面。

“这里根本没有路，你怎知道舍利寺在哪里？”终于提出自己的担心，“那么大的雾气，会不会迷路呢？”

“放心吧，小时候我经常偷偷上山来玩，这里的每棵树每根草我都认得。”

在山上走了半小时，回头发现来时的路完全被森林覆盖了。我的手表可以显示海拔，地势至少上升了三百米。自古以来的名刹，大多修建在深山之中，或是绝险之处，让出家人远离人间，独享佛门清净。

忽然，梅丽驻足大声说：“到啦！”

我和颜色都没反应过来，原来在茂密的树丛掩盖下，藤蔓缠绕着一座山门，完全看不出寺庙庄严，直到近在眼前才分辨出。

印象中的寺庙，理应香火缭绕，山门高大威严，金刚护法分峙，哪是眼前这派寒酸景象？就连围墙都找不到了，只剩下一堆残破砖石。大门几乎遥不可见，早已被藤蔓彻底占领，丝毫看不出当年的气势，而更像森林中的坟墓。

我站在一堆石头上，拨开山门匾额上的藤蔓，依稀可辨三个字——舍利寺。

费了好大一番工夫，紧闭的山门才缓缓打开，灰尘与蔓叶落在头上。颜色的帽子变了颜色，而我整个成了一个“灰人”。

梅丽看着我终于笑了，颜色也忍不住喷了出来，难道在她眼中我就是个笑柄？

舍利寺。

踏入传说中的藏宝圣地，脚底却不再崎岖，四周是深山平谷。这庙隐蔽得如此之深，若非村长孙女相助，仅凭我和颜色两人之力，恐怕一辈子都发现不了。

手机没信号了。

山门内是片空地，铺着破碎的青石板，疯长着半人高的野草，坍塌的墙根丛生灌木，两个铁疙瘩倒在地上，想必是当年的香炉。

再往前是座颓败的大殿，裸露数根高大的木柱，支撑已长满野草的歇山顶，许多瓦片已经掉了，光线直接射入殿内，照亮三尊布满灰尘的佛像。这些木雕大多腐朽脱落，只能看出大概轮廓。唯一完整的佛脸，露出神秘的微笑——大雄宝殿，可惜全无香火缭绕之气，更像沉睡在森林中的吴哥窟。

梅丽也皱起眉头：“我已经五六年没来过了，除了大门被封死，一切都是老样子。”

“这里从来都没有人吗？”

“听爷爷说四十年前，舍利寺遭到过严重破坏，和尚们离开后就再没回来过。”

四十年前恰好是文革时期，全国许多寺庙都遭了殃，这座千年古刹也未能幸免。

小心地穿过大雄宝殿，推开藤蔓缠绕的后门，又见一片长满野草的空地，两边各是一间偏殿，同样门窗剥落颓败不堪，有的屋顶已完全坍塌，屋里只剩一堆破烂，可谓徒有四壁。

迎面又是一栋破落的殿宇，三个人横穿过去，进入第三进院落，却见数十尊塔陵——就像少林寺电影里看到的，是历代方丈和高僧骨灰埋葬之所，每尊都有四五米高，仿佛缩小的佛塔。砖石砌成的塔陵，布满岁月痕迹，长着光滑的苔藓，披着绿色法衣。可惜这神圣所在，却被野草荒林覆盖。想象南唐时代的辉煌，舍利寺早已面目全非，如今不过是一片废墟遗址。

“颜色姐姐，你们是来舍利寺寻宝的吗？”

我正想编个旅游之类的理由，却被这小姑娘一语道破天机，颜色也尴尬地回答：“不是寻宝，而是考察！我想写一部关于古寺的推理小说，查了网上的资料，只有舍利寺才能给我灵感，就来这里采风体验。”

“太酷了！”原来“酷”也流传到了小山村，“其实舍利寺很大，还有许多宫殿被森林掩盖，你们可以慢慢寻找。天要黑了，我必须下山回家，你们呢？”

她又难倒了我们，既然是来探宝的，早就准备野外生存。不过这样的荒山野寺，与颜色孤男寡女，就算我胆大包天，她也未必愿意呢。

没想到颜色却回答：“小妹妹，你快点回家吧，别让你爷爷担心，更别说我们已经上山了。”

“放心，我会保密的！”

“我想要在这里留下来。”

颜色回头看了我一眼，让我心头一片狂跳，脸颊竟然红了。她竟要留下来过夜，难道想要……

“可你们怎么下山呢？没有我肯定会迷路的。”

“明天早上，能不能麻烦你，到舍利寺来接我们下山？”

小姑娘点了点头：“没问题，我还会给你们带早饭的。”

现在，我得赶小女孩快点回去，免得做我和颜色的电灯泡。

梅丽却疑惑地盯着我说：“你不会是颜色姐姐的男朋友吧？”

年轻男女在深山过夜，难免会给人这种猜测，即便是涉世未深的乡村女生。

“不是！”颜色着急地为自己辩解，“他——是我的助手，保护我的安全。”

“怪不得，看起来就不像呢！”小姑娘对我不屑地说，“你哪配得上颜色姐姐呢！”

小姑娘走出山门前，回头神秘地抛出一句：“传说舍利寺闹鬼，你们可要小心哦！明天见！”

四、浪花有意千重雪，桃李无言一队春。

荒芜山谷，凄凉古寺，亘古长夜。

梅丽走后不久，夜幕转眼降临，覆盖深山古寺。仰望黑色山林轮廓，一轮皎月升起。

颜色若有所思地吟出一句李白的诗：“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

“你真的决定在这里过夜？”

“嗯，我不想下山，这座寺庙很有感觉，也许能触摸到李后主的灵魂。”

“李后主的灵魂？他不是死于北宋的开封吗？”

“但既然他把一生的宝藏都留在舍利寺，也许也就留下了他的精神。”

“有道理，人总是把自己的感情，倾注在最喜欢的东西上。”

我找来一堆枯叶，在第二进院里，燃起一堆篝火。

颜色在火焰对面，红色光芒在眼中闪烁，脸庞越发青春可爱，仿佛回到大学时代，那个特别的小姑娘。

吃了随身携带的食物，她在相对完整的厢房里，支起便携式帐篷，有睡袋等各种物品。

难道对我一点防范都没有？或认为我是个衰人，根本不对她构成任何威胁

就在她检查防狼器时，我悄悄地问：“你不害怕吗？”

颜色紧张地回头，举起对付色狼的武器，这玩意一旦打开，我的眼睛可就完蛋了。

“如果是别人，也许会害怕，但你嘛——就当我相信你是好人。”

“我可没带帐篷，怎么过夜呢？”

“这是你的问题。”

好无情的回答啊！不过，若是她说你就钻到我的睡袋里，我又该作何想呢？没错，这确实是我的问题，不能这么愚蠢地去问她。

“好吧，就当又一次熬夜玩游戏，何况还得有人看着篝火，以免烧掉这千年古刹，或者熄灭了引来野兽。”

我掏出为旅途准备的PSP，坐在篝火前打发时光。

刚打了个哈欠，便听到外面响起一阵动静，颜色立即钻出帐篷：“什么人？”

“恐怕不是人吧？”

我发誓真的不是故意吓她，两人都挤到篝火后面，听着山风呼啸而过，几片枯叶落到头发上。

那脚步声越来越凌乱，骤然亮起一道幽暗的光，接着浮现出黑色的鬼影。

颜色下意识地颤抖，顺理成章地倒在我身上，而我也忘记要搂着她胳膊，而是大喝一声：“是人是鬼？报上名来！”

回到一千年前，在这样的荒山野寺，章回小说里的主人公们，大概都要说：“老子剑下不死无名野鬼。”

那鬼影也剧烈颤抖，射来一道微弱的电光直指我的脸上，才让我意识到那是手电筒。

恐惧刹那消失，看到一个中年男子，哆哆嗦嗦来到篝火前，现出似曾相识的脸。

脑中搜索几秒钟，我和颜色异口同声道：“是你？”

中年男子也满身灰尘，惊讶地瞪大眼睛：“你们？”

没错，我们都见过对方，只是不知姓甚名谁。

几天前的夜晚，末班地铁，我们目睹了一个老人的猝死，也耳闻了一个秘密的诞生。

这个大学老师模样的男人，也是那节车厢里的乘客，他也偷听到了古老头的临终遗言。

我警惕地注视着他，竭力要保护身后的颜色。半夜里敢于独自上山，要么是胆大包天的疯子，要么是作奸犯科的惯匪。

“你好，我是大学历史系教授，对传说中的李后主宝藏很感兴趣。”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教授笑了笑回答：“这个县的文管所有我的学生，可以找到舍利寺的文物档案，包括具体的坐标位置。我带了GPS定位系统找到了这里。”

“你可真不简单啊。”

话音未落，我发觉教授身后闪过一个黑影，当即大喊：“有人！”

教授也被吓了一跳，三个人都藏到篝火后面，那个黑影被迫现身，却是个年轻女孩，穿着一身运动服，戴着帽子与眼镜，赫然是地铁上那位“干物女”！

她惊恐地看着我们，苍白的脸庞，普通的外貌，没有男人与她谈恋爱，便只能来此探宝，寻找改变命运的机会。

几夜前的末班地铁，听到老头遗言的五个人，已有四个人汇集于此！

“你们是一起来的？”

这回轮到颜色发话，指着教授与干物女两个人。

教授立即摇头否认：“不，我是一个人来的。”

干物女冷笑一声：“我也是一个人，不过一路跟着他，先坐同一节火车，又包了辆出租车跟踪他，幸好上山已是夜里，他根本没有注意到我。”

“这回我们不寂寞了。”我自嘲地坐下来说，“摆张桌子可以打麻将了！”

再加一个公证人，很快就可以下“四国大战”了。

突然，山门处响起什么声音。

我们绕过大雄宝殿，四道手电射向一个人影，照出一张年轻男子的脸。

“猥琐男？”

干物女第一个认出他，末班地铁上最后一个人，他也听到了老头遗言。五个人终于到齐了。

“该死！你们全都在这里啊！”

猥琐男失望地叹息一声，疲惫地将大包扔在地上。

“混蛋，你是怎么来这里的？”

教授恨不得抽他一耳光，猥琐男却毫无惧色：“我一路跟踪这个干物女。”

“谁是干物女啊？”

原来，干物女还不知道大家都认为她是干物女，我不禁强忍着不笑喷出来。

猥琐男却被她的气势吓住了：“哦，对不起。”

“够了！”颜色严肃地喊道，站在大雄宝殿的台阶上，“大家来到这里的原因，也不用自己说了吧。”

每个人都心知肚明，那晚在末班地铁上，听到古老头的宝藏遗言，肯定上网查到了舍利寺，还有传说中的李后主宝藏。

“探宝不是开玩笑的，既然五个人都来到这里。”显然她很鄙视干物女和猥琐男的跟踪法，“不管采取什么手段，请不要再纠缠了。重要的是找到宝藏，这里有数不清的建筑遗址，到底哪个是竹林精舍与观音堂，需要时间慢慢寻找。”

“好的，我没意见。”

教授点头，干物女和猥琐男也没说话，颜色继续以领袖的姿态说：“五个人可以在山上过夜，但得轮流派人站岗放哨，保护我们的篝火安全，谁知道山上有什么野兽。”

“我们在这可不是为了野营！”

干物女毫不客气地抛出一句，我当然得为颜色说话：“那你一个人去挖宝吧。”

这下干物女哑口无言，但颜色必须安抚大家：“好了，我们都为了李后主的宝藏而来，谁能最先发现宝藏，自然就归谁所有！”

教授发话了：“如果共同发现呢？”

“如果两个人发现就平分，如果是我们一起找到的，那只能一分为五了！”

“SHIT！”

猥琐男大概一路上都想着怎样独吞宝藏，却引起我的愤怒：“你说什么？”

这家伙欺软怕硬，往后缩了两步：“没什么，我在说我自己。”

干物女笑了笑说：“倒是很相配这个单词。”

不知多久才结束争吵，大家聚集在二进院子，围绕篝火取暖。

真讨厌节外生枝的那三个家伙，我再没机会同颜色单独说话了，每个男人都会想这是天赐良机，与美女单独夜宿荒寺，即便我自己老老实实，半夜里她大概也会忍不住，害怕地投入男生宽阔的胸膛？

此刻，颜色和干物女在房间里，三个男人轮流放哨。

我裹着毛毯睡了一会儿，直到后半夜才起来，接替教授守卫篝火。

只剩我还保持清醒，仰望古老神秘的星空，月亮在乌云中穿行，泄露清冷的光。四周大山都变成黑色，唯有火光照亮残殿，坍塌的南唐砖石，或许被李后主的大周小周抚摸过。

回头看着没有人的大殿，不知从前住过什么人？这种地方最容易闹鬼，古时候许多寺庙都是“义庄”，就是临时停放棺材之所，《聊斋》不少故事发生在“义庄”，书生夜遇美丽女鬼，白天就栖息在这些棺木里。想到这后背竖起汗毛，生怕有只温柔的手，悄然搭在肩头。

火焰，熊熊燃烧于眼底，一如那永远逝去不再回来的青春。

五、想得玉楼瑶殿影，空照秦淮。

清晨。

舍利寺并不寂静，森林中此起彼伏的各种鸟鸣，把所有人吵醒了。大家困倦地走出来，决定集体行动寻找宝藏。

山间薄雾飘散在古寺中，仿佛回到战火激烈的古代，这里是劫后余生的废墟，累累白骨在黄土下哭泣。我们找到一池泉水，几块大岩石的隐蔽下，清澈见底甘甜可口。大家纷纷饮水解渴，将水舀出来给自己洗漱。

果然如小姑娘梅丽所说，这里比我们想象中还要大很多，分布着数栋倒塌的建筑，地上残留的基础，藏在大树里的佛像。几栋殿宇保存相对完好，教授仔细观察建筑布局，确认是货真价实的南唐古物，具有那个时代的典型风格。他说舍利寺当年规模，远远不止这几栋房子，想象数百僧人做早课的情景，整座山沉浸于晨钟暮鼓，坚守李后主宝藏的密码。

残破的石墙后，矗立着十几块石碑，被岁月之手剥蚀得字迹不清，许多石碑表面已经脱落。教授弄来一些清水泼上去，才能分辨出几行文字，他轻声念了出来——

“往事只堪哀，对景难排。秋风庭院藓侵阶。一任珠帘闲不卷，终日谁来？金剑已沉埋，壮气蒿莱。晚凉天净月华开。想得玉楼瑶殿影，空照秦淮。”

教授刚读出前两句，颜色脱口而出：“李后主的词！”

我心领神会地补上了词牌名：“浪淘沙。”

这下所有人都兴奋了，石碑上刻着李后主的词，显然舍利寺与他有关，古老传说并非空穴来风，说不定这诗句就是寻宝的重要线索。

我又辨别出另一块石碑上的字，居然又是浪淘沙——

帘外雨潺潺，春意阑珊。

罗衾不耐五更寒。

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

独自莫凭栏，无限江山，

别时容易见时难。

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

这首更为有名，据说是李后主最后一部作品，当他在开封做阶下囚时，这首词曾震动一时，诗歌所表现出的对旧时江山的留恋，触怒了新君赵光义，竟酿成杀身之祸，一瓶御赐“牵机”毒酒，终结了大词人不幸的一生。

碑文落款却是光绪十二年，其他碑文也都是晚清年份，距今不过百余年——不可能与李后主有直接关系。

教授点点头说：“大家不要失望，或许当年老头发现了宝藏，又不敢把宝贝带出去，就转移到了观音堂的地下，只是因为种种原因，他始终未能取出宝物。”

果然，在最不起眼的一块石碑上，找到了“竹林精舍”四个字！

天苍山、舍利寺、竹林精舍、观音堂。

在场所有人都不会忘记这几个字，正是找到李后主宝藏的关键词。

不过，我和颜色还知道另一个故事——《地狱的第19层》说唐朝末年有一群文人和画家为躲避乱世，在天苍山中筑屋隐居，效仿魏晋的竹林七贤，自称为竹林精舍。春雨和高玄就是在这附近，发现了那座神秘的洞窟，曾经描绘过十九幅惊世骇俗的画面。

“可是到哪去找观音堂呢？”

干物女回头看看废墟，众人都皱起眉头。

忽然，大雄宝殿的方向，响起一个女孩的声音：“颜色姐姐！”

其他人面色纷纷一变，以为又来了一个抢宝者，我立即解释：“别担心，是我们的向导！”

村长的孙女梅丽找到我们，看到又多出三个人，疑惑地瞪大眼睛：“你们是谁？”

颜色只能继续骗她：“他们都是我的作家朋友，一起相约来舍利寺采风。”

另外三人摸不着头脑，怎么一下子升格成了作家，尤其干物女与猥琐男，不好意思地后退几步。

小姑娘仔细看着后面两位，点头说：“哦，原来作家都是这个样子，颜色姐姐真是作家中的另类。”

既拍颜色的马屁，又嘲笑后面两位，我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她从书包里掏出许多吃的，还有不少山区特产，她把最好的塞到颜色手里：“我说有同学来看我，就让我妈做了这么多。”

颜色却试探着问一声：“你爷爷是村长，是不是更了解舍利寺呢？”

“当然！”

“能不能问一下观音堂在什么位置，千万别说是我们让你问的，就说你自己好奇。”

“偶像姐姐的吩咐，我是一定要办到的。”

村长的孙女走后，我们继续在舍利寺探宝。

山风吹走薄雾，下午仍未露出太阳，这山谷阴气太重，终年不见日光，正是藏宝千年的好地方。

大家决定分头行动，各自寻找寺庙中的一部分，但不会离开竹林精舍太远。有的即便是废墟瓦砾，可能也藏有重要的线索。

我很想跟在颜色后面，她却厉声道：“我可不想和人平分宝贝！”

“你的书那么畅销，一定赚了不少钱，为什么还想探宝发财？而我是个不得志的小职员，就盼着天降横财改变命运。”

我委屈的表情让她低头说：“对不起，我来到舍利寺，并不是为了钱，而是为了寻宝的过程。你还记得吗？大学时代，我们两个都很喜欢古典诗词，尤其是李后主的词。”

“当然，你是诗词社团的社长，而我是副社长。”

颜色闭上眼睛，抚摸一块残损的石碑：“我很想亲眼见到李后主的真迹，摸一摸他留下的遗物，也许能呼吸到他的灵魂。”

“人的灵魂会残留在自己最喜欢的东西里？”

就在我们怀古之际，却听到有人大喊：“发现观音堂啦！”

循着声音赶过去，猥琐男一脸怨气，干物女却趾高气扬。原来，猥琐男在一个房子的门檐下，发现“观音堂”三个字。他不想声张就要走进去，结果被干物女发现，便揪住他不放，喊来了其他人，不让他独吞宝藏。

现在，五个人都闯入观音堂，这里保存相对完整，有尊泥塑观音雕像，布满灰尘蛛网。每个人心里都清楚，根据古老头临死遗言，宝藏就埋在观音堂！

颜色冷冷地念出一串字，末班地铁上印入心底的字——

“天苍山——舍利寺——竹林精舍——观音堂——东窗——第四根柱子！”

观音堂就是这里，“东窗”呢？我掏出指南针，找到东边一排破烂的窗棂。

东窗边有一排木柱，从门口往里数起：“一、二、三、四……”

猥琐男抢先抱紧柱子：“第四根！这是我的！”

“这是大家的。”

干物女的力道还蛮大的，一把就将干瘦的猥琐男推开。

宝藏埋在这根柱子下！

教授拿出便携式铲子，我也带了把相同的家伙。两人挖破脚底的泥土，沿着木柱边缘挖了一圈，李后主的宝藏已呼之欲出……

我注意大家的神色，每个人都非常紧张，生怕宝贝出土的瞬间，被我们的铁铲挖坏了。干物女又在想阴谋诡计，最该提防的是猥琐男，会不会计划把我们全部杀掉，然后独吞宝藏？探险片里常有这种情节，背后必须长个眼睛。只有颜色不停给我递水，弯腰注意泥土里的动静。

半个钟头过去，已挖了一米多深，却丝毫没有宝贝踪迹。我们又把挖掘范围扩大，以柱子为中心半径两米内，被挖了个底朝天，却依然空空如也。

“宝藏到底在哪里？”

难道——难道早就被人挖走了？

“既然是老头遗言，就一定不会有假！宝贝肯定埋得很深，否则一千年来早就被挖走了。”

我只能这样安慰大家，与教授两人挥汗如雨，附近地面全挖开了，外面堆满挖出来的泥土。直到黄昏时分，整个观音堂都已挖空，深入地底超过两米。我和猥琐男跳到坑里，再由教授把泥土运出去。可是那么多泥土，并没有任何文物踪迹，最多就是些破砖烂瓦。

忽然，上头传来教授的大叫：“不对！我们全都搞错了！”

这话如晴天霹雳般将我打倒，费力地爬出大坑，看到教授指着房梁说：“这不是南唐的建筑！还有这泥塑的观音像，使用的材料不会超过六十年。”

他来到一个窗棂前，用手电照亮墙角砖头，砖上刻着几个字——“1955年5月15日。”

“1955年？”

我几乎要晕了，教授面色凝重，沉声道：“显然，这间观音堂是50年代重建的。”

“那么宝藏呢？”

“也许早就被挖走了。”

“不一定！”颜色相信宝贝仍在舍利寺内，“也许拆除了原来的房子，迁址新建这座观音堂，宝藏依然在原址地下。”

“就算你的推理成立，观音堂原址又在何处？”

干物女的追问让她默然，她不奢望在这片废墟中，再有第二个观音堂被发现了。

突然，外面响起一阵脚步声，我们紧张地跑出去，废墟间多了一群男人。

不是当年僧人还魂，而是山下那一伙村民，为首的正是村长老爷爷——这把年纪还能爬上山来，身板好得不一般啊。

“你们在干什么？”

老村长愤怒地看着我们，身后村民们各自举着家伙，仿佛斜刺里杀出来的绿林好汉。

猥琐男和干物女缩到最后，只有我挺着胸膛强打精神，不敢在颜色面前显得胆怯。心里却是怕得要命，唯恐这山高皇帝远的地方，这些人会不会把我们杀了，埋在荒山野岭，成为古寺中的孤魂野鬼？

我战战兢兢地回答：“对不起，我们在进行考古发掘。”

“你们在找观音堂？”老爷子仰天长叹，“原来的观音堂早就被拆了，这栋房子是50年代新造的。”

颜色大胆地站出来：“那么旧的观音堂在哪里？”

“就在这附近，但我不会告诉你们的！”

老头子义正词严，谁也不敢再追问下去，难道要告诉他我们是来挖宝的？要是被村民们知道，恐怕要被痛打一顿？就算挖出宝贝，也会被这些家伙抢走，弄不好还会引来杀身之祸。

“你们这些混蛋，居然还想利用我的孙女，今天她问起观音堂，立刻引起我的警觉，带人上山察看，果然发现了你们。”

“对不起，可是——”

“别说了！”村长打断了颜色的解释，“舍利寺是天苍山的圣地，我们村民世代保护古寺。传说这里有李后主的宝藏，以前常有探宝者上山来，但所有进入这里的强盗，全都离奇死亡了——这些可怕事件，每隔几年就会发生一次！”

大家的面色都变了，这么说来昨晚能活下来，也算是前世积德的庇佑？

村长厉声道：“你们都必须下山！否则发生任何意外，本村概不负责！”

看来没法使村长改变念头了，如果继续嘴硬的话，后面那些村民的锄头钉耙，可就会招呼到我们头上了。

颜色只能先示弱一下：“好吧，村长，我同意你的要求。不过，你看我们都千辛万苦上山了，就这么匆匆下山去了，多可惜啊！再给我们一个晚上，保证不会破坏寺庙，明天就会下山离开，好吗？”

六、寻春须是先春早，看花莫待花枝老。

入夜。

每个人都忐忑不安，围绕篝火四周，气氛如同最后的晚餐。教授仔细检查了观音堂，找不到任何古物的踪迹。附近一些大殿，确实是南唐建筑，但什么都没发现，恐怕早已被洗劫一空。

干物女看着凄凉的月亮，忍不住低头哭泣，后悔不该来到这里，让自己吃了那么多苦，还要提心吊胆地提防色狼突袭。猥琐男更是怨天怨地，背了把铁铲，到处掘地三尺，奢望找到宝贝。

颜色痴痴地坐在台阶上，不想和其他人纠缠，我悄然坐到她身边：“你觉得还能找到宝藏吗？”

“不知道。”

“其实，我想感谢死去的古老头，因为他特别的遗言，让我们来到这里重逢。如果没有他的出现，没有这个传说中的宝藏，我们仍然孤独地流浪在茫茫人海。”

“你孤独，我并不孤独。”

她听出我话里的暧昧，冷冷地抛出一句话。

“是啊，你有这么多读者粉丝，天下谁人不识君？你怎么会孤独呢？”

“你在说反话吧！”但她也不生气，小女孩那样抱着膝盖，“你看过我的书吗？”

“对不起，从来没看过。”

“不屑一顾？”

我摇摇头：“常在书店看到你的书，但我总是拿起来又放下，不想勾起以前的回忆。”

“以前的什么回忆？”

毕竟四年同窗一场，颜色的话让我愣了一下，难道她不在乎那段青葱岁月了？抑或完全遗忘了过去？

当年，我和她都是同学眼中的另类，这年头怎会有人喜欢古典诗词？整天热衷于诗词社团，参加活动者却寥寥无几，有时只剩下我们两个光杆司令，尴尬地面对面读诗。她念柳永的《雨霖铃》，我就背辛弃疾的《水龙吟》，一个婉约，一个豪放，最后共同感伤，我们都是生错时代的人——这个熙熙攘攘的红尘，我们的心该放在何处？

我和颜色有个共同的偶像——李后主。

这个男人一生那么丰富多彩，又那么多灾多难。他的才华超越了时代，字里行间忧郁唯美，每一次恋爱都深深投入。他是个让女人痴迷的男人，也是个让武夫鄙视的君王。他天生是个艺术家，却错误地坐上统治者的王座，被迫担起复兴宗庙的责任，面对如狼似虎的敌人，根本没有能力保卫国家。他的命运早已注定，从温柔乡堕为阶下囚，留下满腹的遗憾惆怅，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

我自小与众不同，从未遇到过有相同爱好的人，颜色算是第一个。虽然那时她并不出挑，没有完全长开来，戴着眼镜梳着小辫，很少有男生会看上她。但我感觉与她心灵相通，只要是关于古典诗词，就有说不完的话题。

你们早就看出来了吧，我一直暗恋着颜色。

大学四年，暗暗为她写了数百首诗词，却没有一首给她看过，也从未向她表白。因为我的胆怯与恐惧，怕遭到拒绝与失败，更觉得配不上她——她比我聪明，比我有才华，我除了诗词身无长物，走上社会便是废人一个，而她有光明的大好前途。果然，今天我们天差地别的生活，早已经证明了当年的猜测。

四年像流水一样过去，带走无数未曾绽开的花朵，甚至连我的影子都未留下，匆匆葬身于时间大海。就像毕业时遗失了的手机，颜色也从我的生活中遗失。

感谢李后主的宝藏，让我们重新聚在一起，这件事于我而言，比得到宝藏更为重要。

此刻，我看着月光下她的眼睛，颜色已出落成比少女时代更漂亮的女子，我却越发自惭形秽，真想找个地洞钻下去，或化为空气围绕在她四周——只要不被她看见。

“很晚了，我要回去睡觉了。”

她似乎也在想什么，却突然中断了回忆，决然地站起来。

“等一等！”

心头猛然狂跳，我看着她的眼睛。

“什么事？”

身体僵硬了十几秒，我却再一次彻底失败了：“不，没什么。”

就像许多年前那样，胆怯封闭了我的双唇，不敢说出那三个字。

“晚安。”

她裹着毯子离去，剩下我空对月光。

清晨。

我们很早就醒了，猥琐男和教授不愿放弃，继续拼命挖着宝藏，却没有任何收获。

村长的孙女梅丽也来了，她说自己冒了很大风险，翻过自家围墙逃出来的，还顺便偷走了妈妈做的早餐。

我拉着梅丽问：“小妹妹，你知道村子里有姓古的人家吗？”

既然，观音堂已不知所踪，只能从问题根源找起，吸引我们来此的遗言，末班地铁上猝死的古老头。

“我们村里人大多姓梅，以前听说也有姓古的，但现在早就没有了。”

小女孩不会说谎的，我抓着头发一筹莫展，索性说出了古老头的遗言：“天苍山——舍利寺——竹林精舍——观音堂——东窗——第四根柱子——你听说过这些话吗？”

“什么？”

她瞪大眼睛，似乎有戏！

颜色又复述了一遍我的话，梅丽惊讶地回答：“我听到过！在奶奶临终的时候。”

“你的奶奶？”

我晕了。

“是，这是奶奶的临终遗言——天苍山，舍利寺，竹林精舍，观音堂，东窗，第四根柱子。我记得清清楚楚！”

我们把女孩拉到一边，不想被其他人听到：“她还说了什么？”

“奶奶临死之前，说完这些奇怪的话，还念了首李后主的词——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无奈朝来寒雨晚来风。胭脂泪，相留醉，几时重。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

这让我和颜色都很惊讶，一个农村老太太竟会背诵李后主的词？

巧合的是，这首《相见欢》也是颜色最喜欢的。

梅丽看出了我们的疑惑：“奶奶出生于书香门第，我从小跟着她学会了很多诗词，李后主的词我全都背得出。”

“你的奶奶一定是有故事的人吧。”

女孩果然被我套出了话：“是啊，奶奶还告诉过我一个秘密——在她年轻的时候，与村里一个姓古的少年相爱。但奶奶的家族与古家是世仇，所以奶奶家里迅速把她嫁给另一户人家，也就是我的爷爷。”

“姓古的少年？”

刹那间，脑中掠过末班地铁，那个垂死留下遗言的老头。

“是，那个姓古的少年，心灰意冷地离开村子，不知去了哪里。”

但颜色还有问题：“其他人还知道这个秘密吗？比如你的爷爷？”

“不，奶奶虽然有八个孙子，两个重孙子，但只有我这么一个孙女儿，她向来最疼爱我。何况我读书一直很好，她觉得我最有出息，在她临终的时候，让所有人都离开房间，把我一个人留下来，便说了那段遗言。”

“你爷爷没有问你吗？”

“当然问了，但奶奶临死前吩咐过，千万不要告诉爷爷，所以我瞎编了一通，就说奶奶要我好好读书，将来一定要考上大学。”

“谢谢你！快点下山回家吧，否则爷爷又要找上山来了。”

送走了梅丽，我和颜色单独行动，反复揣测小女孩的话，相信她不会说谎。她奶奶的临终遗言，竟然与古老头相一致，也就是找到宝藏的密码。尤其是那首李后主的《相见欢》，必然也与舍利寺里的宝藏有关。

也许，这首词里就藏着宝藏的线索？

我们把《相见欢》抄在纸上，仔细观察每一个字，甚至把偏旁部首拆开，计算笔画数目——不，怎能用简体字来算呢？再用繁体字抄一遍重新计算，期望找到某种共同点，或是与舍利寺的联系。

整个白天在这首词上绞尽脑汁……

黄昏。

教授、干物女、猥琐男彻底放弃，绝望地悄然下山离开舍利寺，以此来摆脱噩梦，就当从未发生过寻宝这件事一样。

我犹豫地看着颜色，她却淡淡地说：“我想再留一晚，你留去随意吧。”

“我怎能让你独自留下过夜？”

“好吧，晚上有人陪我说话。”

夜幕降临，我们生起篝火，两人围着红色的火焰，说起大学时代的种种趣事，无非围绕着诗词社团。

忽然，不知哪根筋搭错了，我轻声问了一句：“深更半夜，孤男寡女，偌大的古寺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你不怕我色胆包天吗？“

颜色不屑地打量着我：“就凭你？小样儿！”

我感觉又受到了侮辱，转身背对着她。

“对不起。”

“反正，我早就习惯被人欺负了。”何必和女人怄气呢？我又回头说，“为什么？别人都已放弃，你还想留下来挖宝？”

“因为一个梦。”

“梦？”

“今天凌晨，我梦到了一个人，他长着最俊美的面孔，大而忧郁的眼睛，白皙的皮肤透着虚弱。他有一双迷人的眼睛，左眼竟是‘重瞳子’——虹膜中有颗黑痣，让双眼更加明亮，每一个见过他的女子，都会对这个男子痴情不忘。”

“一目重瞳——李后主？”

“是，我梦见了他，相信他的灵魂就在这座古寺之中！我不甘心就这么离去，一定还有什么奇迹，等待着我去触摸。”

“触摸奇迹？”

心想还不如触摸孤独的我呢！

“就当我是发神经好了！”她低头苦笑一声，闭上眼睛，靠在残破的柱子上，“其实，我一直很孤独。”

“我也是。”

正当我要低头去看她，才发觉她已瞬间睡着了，大概白天解谜太累了。她的身体微微斜着，竟靠到我的肩膀上。

同窗四年，我却从未摸过她的手。此刻我的肩膀，紧贴她的脸颊，女人温热柔软的皮肤，还有散乱的三千青丝，触摸着我的肌肤，还骚扰着我的心。额头紧张地冒出汗来，缓缓伸手绕过她后背，轻轻搂住她的另一边，又不敢把她弄醒，只能保持同一姿势。

颜色睡得真熟啊，脖子里的香味直冲鼻息，眼前的篝火熊熊燃烧，似乎烧着了我的心，迫使我低下头去，缓缓靠近她的嘴唇。

吻她？这个多年来的梦想，终于要实现了，虽然有些不道德。

我索性闭上眼睛，不敢去多想那些旧事，只当无意中低下头。

只差一厘米！

就当彼此交换呼吸之时，她却轻声说了句梦话：“从嘉！”

从嘉！

这两个字宛如利刃，深深扎破脆弱的心脏，我立即抬起头，再也不敢有非分之想。

从嘉就是李后主，颜色心目中的另一半，必是李后主那样的男子——既是才华横溢的名士，又是俊俏的美男子，具有高雅的贵族气质。

而我不过是个平凡男子，出生于普通人家，长得也不够帅气，更没有多少能力，根本不是她喜欢的类型。

对着空山上的月光，长长叹息一声，仅仅搂着她的肩膀，就已是我一生中最大的幸运。

我搂着她坐怀不乱，平静地度过漫漫长夜。

凌晨时分，我做了一个梦。

梦到死去的古老头，他坐着末班地铁，穿越时间隧道，来到天苍山上的舍利寺，在幽暗的月光底下，对着一片废墟流泪……

这个夜晚，我确信，老头已魂归古寺。

七、别时容易见时难。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

清晨，六点十五分。

我记得这个时间，在惊天动地的巨响中醒来，被烟尘与瓦砾覆盖。身下台阶破碎开裂，整个人完全坠入地下，就像野兽掉进猎人的陷阱，身上压着千钧重量。

鼻息间充满尘土碎屑，仿佛回到初生母体，后背火辣辣地痛，腥热的血从头顶流下，渐渐模糊了双眼。大腿被一块重物压住，疼得我几乎咬碎自己的牙齿，估计是粉碎性骨折。总之我已动弹不得，完全被埋在砖瓦废墟之下。只有身前一块狭窄空隙，虽然不到半个平方米，起码还可移动双手，却完全挪不动头顶的巨石。

挣扎着掏出手机，现在是六点十五分，地震发生的时间。

在我大喊救命之前，先向四周摸索了一下，颜色到底在哪里？

她不在我的身边——也许埋得更深，也许已侥幸脱险。

“颜色！”

还是绝望地大喊一声，声音闷在废墟之中，只在我的耳边嗡嗡作响。

鼻子里全是灰尘，大腿已被压得麻木，鲜血流满整张脸，嘴里充盈咸腥之气，眼前小小的空间，似乎即将耗尽氧气。

我想我快要死了。

不管颜色是否还活着，不管有没有生还希望，我不想等到自己死去，还没有勇气说出这句话——

“颜色，我爱你！”

喊完就被灰尘呛得喘不过气，心里却一阵畅快淋漓，终于坦白了这个秘密，即便她完全听不到。

忽然，我恨我自己。

不是恨自己为何来此，没找到宝藏反送了性命，而是恨为何在五年前，没有勇气说出这句话？即便只是得到一句嘲笑或白眼，至少不必痴想那么多年，也不必在地下后悔莫及。

突然，头顶落下一片沙土，接着是某种的奇怪声音。我闭上眼睛嘴巴，鼻子几乎被尘土堵住，直至感到一线亮光。

终于听到颜色的声响，声嘶力竭地叫着我的名字：“你还活着吗！”

“颜色！我在这里！”

但她挖开的缝隙太小，就连一只手都伸不进来，只够呼吸到一些新鲜空气。

“地震了！你没有受伤吧？”

我明明是骨折了，却不想让她太担心：“你怎么样？”

“我没事啊！旁边的房子都倒了，你被完全压在地下，我一定会救你出去的。”

“你没事就好。”

她浇了许多矿泉水下来，我张大嘴巴喝下几口，其余都洗了我的脸。

颜色颤抖着说：“谢谢你，救了我的命。”

“我救了你？”

“发生地震的时候，你用力把我推到空地上，你自己却没来得及逃出来。”

“真的吗？”

刚才舍生忘死救了颜色？我都忘记了，大概脑子被压坏了。

“该死！我找不到铁铲，一定也被压到了地下。”

她似乎在用手指挖掘，但我头顶的石块太大，没有工具根本没法移动。

我怜香惜玉地喊道：“哎，别把手指挖坏了。”

“混蛋！你管我什么事！我必须要把你救出来。”

“我大概快死了，山上还很危险，你快点下山去吧。”

“你放屁！”颜色又对我大骂一顿，却似乎抽泣了，我闻到她眼泪的气味，“我告诉你一个秘密——许多年前，在大学诗词社团里，我曾经暗暗喜欢过你。”

“什么？”短暂的惊讶又被苦笑取代，“不，你是在安慰我。”

“这时候安慰还有什么用？我真的喜欢过你，因为学校里只有你一个人，与我同样喜爱李后主的词，彼此之间可以心灵相通，第一次有相见恨晚的感觉。可我毕竟是个女生，我不敢说出心里话，一直等待你的表白，直到毕业的分别。”

什么话都说不出了，仿佛一颗大石头砸碎了心脏，这比她说讨厌我更严重！

许多年前，我们曾彼此喜欢对方，彼此暗恋那个喜爱诗词的异性，却都没有勇气说出口。就像李后主笔下的婉约，婉约到无声无息地错失青春，婉约到这片古老的泥土之下。

“现在我没办法弄开石头，我要下山去找人来帮忙，你一定要坚持住啊！”

我在下面“哎”了一声。

她似乎跑出去几步，又回来趴下喊道：“臭小子，我一定会救你出来的！”

接着就再没有她的声音，地震后的山上异常寂静，不知舍利寺损坏得怎样，这样的南唐古刹真是可惜。

闭着眼睛沉沉睡去，也许一睡就永不醒来，不知道过了多久……

我醒了，不知死了还是活着。

抬起头来依然死寂，头顶是个几厘米的缝隙，射下一小束光线。周围的大石头无法挖开，只得低头看着下面，却是几块碎裂的地砖，刻着佛教特有的花纹，古朴典雅似乎有些年头。大雄宝殿都是这种地砖，教授说是五代十国特有的——地面那些都是后来改建的，只是地震裂开了台阶，让我落到真正的南唐遗址上。

我用仅能活动的双手，挖开下面的地砖，期望能从旁边挖出去，却摸到一个硬硬的金属物体。小心挖开四周泥土，将那玩意从地下拉出来，却是个化妆盒大小的铁函。表面都已生锈，铁锁却没插上，轻易就被打开了。

李后主的宝藏？

虽然已命在旦夕，我却异常兴奋，就算现在死掉也不可惜！

铁函内存放着一张信笺，民国时代竖写的那种，上面写着几行漂亮的毛笔字——

苍天作证，明月可鉴：

小生古岳云，小女龙翠翠，两情相悦，两心相惜，然因祖上积有世仇，父母不许两人联姻，强将翠翠嫁与村长之子梅如山，硬逼岳云远赴上海攻读师范，生生拆散一对有情人。岳云共翠翠，可比山伯与英台，生不能做夫妻终白头，死必将为蝴蝶舞缠绵。民国三十八年四月四日子夜，岳云与翠翠，私会于天苍山舍利寺竹林精舍，于观音堂内写下本笺，深埋东窗第四根柱下，愿后世有缘人得之，勿重蹈岳云与翠翠覆辙，有情人当终成眷属。舍利寺乃南唐李后主所建，抄录后主词相见欢于下，希从嘉护佑岳云与翠翠，来生相见成欢，下世得偿姻缘。

这才是古老头的宝藏！

六十年前，古老头的名字叫古岳云，与书香门第的龙翠翠相爱，却因祖上仇恨被迫分开。在两人分离的前夜，悄悄来到天苍山舍利寺，竹林精舍观音堂，东窗第四根柱子下，深埋这个装有信笺的铁函，作为这场爱情悲剧的纪念物。

古岳云一辈子都没忘记这晚，直到临死的瞬间，只记得天苍山，舍利寺，竹林精舍，观音堂，东窗，第四根柱子，埋葬了他逝去的爱情，埋葬了他最珍贵的记忆。

龙翠翠也从没有忘记，即便嫁作他人妇数十年，儿孙满堂得享天年，却还在临终之前，惦记当年的夜晚，埋葬爱情宝藏的密码。

辛苦寻找的观音堂，就埋藏在我的身体下面，等待这个地震的清晨，裂开一道死亡缝隙，让我触摸六十年前的绝望与悲伤。

信笺的最后，抄录着李后主的《相见欢》——

林花谢了春红，

太匆匆，

无奈朝来寒雨晚来风。

胭脂泪，相留醉，

几时重。

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

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

古岳云与龙翠翠，他们的人生长恨不可避免，因为生在他们的时代。

而我的人生长恨呢？亦将埋葬于废墟之下，化为哀伤的幽灵？

眼泪没来得及滑落，打湿手里的诗句，头顶便响起颜色的声音：“我来救你了！”

似乎有几把铁铲在头顶挥舞，我收好六十年前的信笺，低头躲避砸下的碎石。

终于，眼前挖开一个大洞，阳光穿过废墟的空气，射入我剧烈收缩的瞳孔。

颜色美丽的脸庞，已沾满灰尘泥污，她激动地伸手呼唤：“快点上来啊！”

送给她一个灿烂微笑，我紧紧抓住她的手，这辈子再也不会松开了。

无价之宝已经找到！

蔡骏2009年于上海

跋：大师亦是朋友

■横刀

时间倒溯回五年之前——

2005年春，我在武汉风景如画的东湖边的办公室里，捣鼓着一本薄薄的小册子《今古传奇·奇幻版》。一月两期，风雨无误。这种旷日持久且周而复始的劳动，实在未免让人觉得单调。但无论如何，总算对得起我与我的同仁们的劳动，这本名叫《今古传奇·奇幻版》的半月刊，已拥有30万册的月发行量，和以百万计的热心读者。与此同时，我更早参与创办的《今古传奇·武侠版》则已创下更为傲人的成绩——月发行量72万册。因为这武侠和奇幻两本杂志，使我感觉终究是无愧于多年的编辑从业生涯，更使我一直接触并聆听到数以百万计的青少年读者的需求和心声。

武侠与幻想，这两大类型小说，终于开枝散叶，繁衍成林。然而，在此之后呢，应该是什么？有什么更具吸引力的文本，能够再度牢牢抓住读者的心？在我思索这个问题的时候，我看到了一本刚刚出版的新书，书的名字叫做《地狱的第19层》。

坦白来说，看到这本书的时候，最吸引我的并非书名，而是书籍左上角那独树一帜的“蔡骏心理悬疑”的LOGO。一时甚感疑惑，何谓“蔡骏心理悬疑”？须知进入2005年下半年，国内的出版业界才传扬出一个口号：今年是中国“悬疑年”！悬疑小说于焉大放异彩，引领起旷日持久的悬疑出版热潮。但在2005年之前，虽零零散散有悬疑小说出版，但惜乎未成体系，而且大多数是打着恐怖惊悚，甚或鬼故事的旗号在探索市场。直到《地狱的第19层》面世，以及“蔡骏心理悬疑”商标问世，才是真正树立了“悬疑”的山头。而蔡骏，无疑是这山头上插起擎天大旗的第一人。

那一年，蔡骏未及而立之年，但已自有大师气象。

现在，时间是2009年秋寒渐起的11月，我已从武汉来到上海，与当年令我“惊艳”其文的蔡骏，同坐于一幢办公楼内，共同经营着中国原创悬疑文学的长远之路。

恍惚间，五年已逝。《地狱的第19层》用这五年的时间，铸就了中国悬疑文学史上的神话；而蔡骏用这五年的时间，亦完成了由畅销作家到大师的完美进阶。

以个人创作方面而言，从《地狱的第19层》之心理悬疑，到《玛格丽特的秘密》之异国文化，再到《蝴蝶公墓》之诡异瑰丽，进而到《天机》的庞大布局，我看到蔡骏在做着一次又一次的探索与创新。可以说，每一次写作，他都是在挑战自己，因而带给了读者一部又一部令人叹为观止的杰作——这亦正是蔡骏之所为“大师”之因由。

再说说蔡骏个人创作以外的事。以一己之力，带动更多的原创优秀悬疑作品进入出版市场，是蔡骏一直在做的事情。在如今的悬疑图书市场中，“蔡骏工作室”以及“谜小说书系”已经成为蔡骏个人品牌之外的延伸品牌，更多的新作者在此两品牌下被包装，进而接受市场和读者的检阅。

我很高兴能够参与到这个工作中来，与蔡骏一起努力推动着原创悬疑文学的发展。2009年4月，由蔡骏策划并监制，我执行主编的《谜小说》成功抢滩市场。一种类型小说的繁荣，必须要有一本成功的相关杂志去带动。《谜小说》自诞生迄今仅仅不过才半年时间，也许还远远担不起“成功”二字，但毫无疑问的是，只要我们的信念在，目标在，成功并不遥远！

悬疑天地，大有可为。当年我有幸成功以杂志带起了武侠和奇幻两大类型文学的潮流，现在我与蔡骏亦有信心，使《谜小说》在悬疑的领域里再领风骚。

光阴荏苒，逝者如斯。

我们即将跨入2010年的时间线。此时距《地狱的第19层》首次出版已是整整五年。正如蔡骏在本书序言中所说：对于一部文学作品而言，五年并不漫长，真正的评价或许要等到五十年甚至更久以后才能作出。

诚哉斯言。所以，在“五周年”这样一个被赋予特殊意义的纪念时间段内，我们将这本《地狱的第19层》再版推出，目的是让更多的读者读到这部作品，也为让更多的人能通过本书去认识大师蔡骏——我们共同的朋友！

（横刀，真名熊嵩，知名期刊策划出版人，中国期刊界百强——今古传奇报刊集团资深主编。2001年创办《今古传奇·武侠版》，2003年创办《今古传奇·奇幻版》，先后引领了中国类型文学界武侠与奇幻的热潮，两本杂志分别达到100万册和50万册的平均月发行量。2009年，与蔡骏成为工作伙伴，共同打造《谜小说》的悬疑品牌。）

附录：蔡骏悬疑小说大事年表

（2000年3月~2009年9月）

2000年

3月　开始登陆“榕树下”网站，第一次在网络上发表短篇小说《天宝大球场的陷落》。

4月　完成短篇小说《绑架》并投稿参加“贝塔斯曼．人民文学”新人奖大赛。

8月　意外收到获奖通知书，并赴北京参加“贝塔斯曼．人民文学”新人奖颁奖典礼，《绑架》获得二等奖。感谢潘燕小姐、吉涵斌小姐。

12月　《绑架》发表于《当代》杂志12月号。

12月　网络爆发“女鬼病毒”，关于《病毒》的大致构思首次在蔡骏脑海中形成。

12月21日　冬至前夜，第一主人公“我”登场亮相，《病毒》拉开序幕。

2001

1~3月　蔡骏完成个人首部长篇小说《病毒》。

3~5月　在榕树下网站连载《病毒》，引起网友强烈关注，成为中文互联网首部长篇“悬恐”小说。

6月　正在创作中的一部长篇作品，因电脑病毒导致文件丢失。

9~11月　完成个人第二部长篇小说《诅咒》，从此不再于网络首发作品，开始直接出版。

2002

1月　中篇小说《飞翔》荣获第三届榕树下原创文学大奖赛小说奖。

4月　《病毒》由中国戏剧出版社出版，这是蔡骏个人首部图书，感谢张英先生的介绍，与出版界前辈严平先生。

6~8月　恰逢2002韩日世界杯期间，在看球过程中，完成了个人第三部长篇小说《猫眼》

9月　《诅咒》由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出版。

9~11月　完成个人第四部长篇小说《神在看着你》。

11月　《猫眼》由中国电影出版社出版，感谢出版人花青老师的帮助。

2003年

1月　《神在看着你》由中国电影出版社出版。

2~4月　完成个人第五部长篇小说《夜半笛声》，由于“非典”，本书的出版顺延了数月。

4月　出售《诅咒》电视连续剧改编权，感谢制片人张竹女士。

6月　蔡骏首部个人中短篇小说集《爱人的头颅》由中国电影出版社出版，感谢李异鸣先生的帮助。

6月　蔡骏作品的中文繁体字版首次在台湾出版，《爱人的头颅》与《天宝大球场的陷落》由台湾高谈文化出版公司出版。

6~8月　蔡骏自认为最唯美的作品，也是第六部长篇小说《幽灵客栈》创作完成。

8月　《夜半笛声》由中国电影出版社出版。

12月　有幸结实《萌芽》杂志傅星老师，并完成两万字的中篇小说《荒村》，欧阳小枝首度出场。

2004年

2月　蔡骏应著名音乐人萨顶顶之邀，开始个人歌词创作。

3月　《幽灵客栈》由云南人民出版社出版，感谢李西闽大哥及程永新先生的帮助。

3月　中篇小说《荒村》首发于《萌芽》杂志四月号。

5~6月　完成蔡骏个人第七部长篇小说《荒村公寓》，春雨首度出场。

6月　中篇小说旧作《迷香》首发于《萌芽》杂志七月号。

9月　加入上海市作家协会。

9~10月　完成蔡骏个人第八部长篇小说《地狱的第19层》，高玄首度出场。

10月　根据《诅咒》改编的电视连续剧《魂断楼兰》开始在各地方台播出，女主角宁静，这也是蔡骏首部被搬上荧屏的作品。

10~12月　完成蔡骏个人第九部长篇小说《玛格丽特的秘密》。

11月　《地狱的第19层》上半部分首发于《萌芽》增刊。

11月　《荒村公寓》由接力出版社出版，感谢《萌芽》杂志社赵长天老师、接力出版社白冰老师，及本书责任编辑朱娟娟小姐。

2005年

1月　《地狱的第19层》由接力出版社出版，创造国内原创同类小说单本销售纪录。

1月　《地狱的第19层》电影改编权售出。

2~4月　完成蔡骏个人第十部长篇小说《荒村归来》。

3月　《荒村公寓》电视剧改编权售出。

3~11月　《萌芽》杂志开始连载《玛格丽特的秘密》。

5月　《荒村归来》上半部分首发于《萌芽》增刊。

7月　《荒村归来》由接力出版社出版。

9月　《地狱的第19层》、《荒村公寓》的中文繁体字版由台湾时报文化出版公司出版。

9月　申请注册“蔡骏心理悬疑小说”商标。

10月~次年3月　完成蔡骏个人第十一部长篇小说《旋转门》。

11月　《荒村》电影改编权售出，感谢张备先生的帮助。

12月　加入中国作家协会。

12月　《天机》的最初构思形成于大脑。

2006年

1月　《玛格丽特的秘密》由接力出版社出版。

1月　“蔡骏午夜小说馆”合集《病毒》、《诅咒》、《猫眼》、《圣婴》一套共四本书，由接力出版社出版。

1月　《地狱的第19层》荣获新浪网2005年度图书奖。

3月　俄文版《病毒》由俄罗斯36.6俱乐部出版社出版。

6月　《旋转门》上半部分首发于《萌芽》增刊。

6月　在英国伦敦实地考察小说中的地点及相关历史背景。

6月　《旋转门》由接力出版社出版。至此，由接力出版社出版的“蔡骏心理悬疑小说”已突破一百万册大关，创造中国原创悬疑小说畅销纪录。

6月　《荒村归来》中文繁体字版由台湾时报文化出版公司出版。

7月　根据基础翻译稿，修改润色美籍华人女作家长篇小说《沉没之鱼》。

8月　2000年获得“贝塔斯曼．人民文学”新人奖的短篇小说《绑架》的电影改编权于六年之后售出。

8月　《幽灵客栈》中文繁体字版由台湾时报文化出版公司出版。

9月　《沉没之鱼》由北京出版社出版，原著：谭恩美，译写：蔡骏。

9月　俄文版《诅咒》由俄罗斯36.6俱乐部出版社出版。

9~11月　完成蔡骏个人第十二部长篇小说《蝴蝶公墓》的创作。

12月　根据《荒村》改编的电影《荒村客栈》在安徽开机拍摄。

12月　完成蔡骏首张个人音乐专辑《蝴蝶美人》的录制。

12月　历时一年，完成超长篇《天机》的初步构思及提纲。

2007年

1月　《蝴蝶公墓》由作家出版社、台湾麦田出版公司在海峡两岸同步推出。同时感谢贝塔斯曼直接集团、广州滚石移动娱乐公司。感谢阮小芳小姐、赵平小姐、刘方先生、季炜铭先生。

1月　正式开始创作超长篇《天机》第一季“沉睡之城”。

2月　首次访问台北，参加台北国际书展的《蝴蝶公墓》宣传活动。

4月　创作完成《天机》第一季“沉睡之城”。

4月　受邀修改电影《荒村客栈》台词，感谢文隽老师指导。

5月　主笔悬疑杂志《悬疑志》出版上市。

8月　根据《地狱的第19层》改编的电影《第十九层空间》在全国公映，与导演黎妙雪、女主角钟欣桐、男主角谭耀文一同参加主创人员的观众见面会宣传活动。内地票房成功突破1800万，创造悬疑惊悚电影内地票房纪录。

8月　《天机》第一季“沉睡之城”由陕西师范大学出版社出版，感谢黄隽青老师。

9月　创作完成《天机》第二季“罗刹之国”。

11月　当选上海市作家协会第八届理事会理事。

11月　《天机》第二季“罗刹之国”由陕西师范大学出版社出版。

11月　因对于《天机》第二季“罗刹之国”腰封文字不满，爆发“腰封门”事件，导致加印图书腰封更换。

2008年

1月　创作完成《天机》第三季“空城之夜”。

1月　参加印度、尼泊尔七喜之旅，感谢贝榕文化、七喜公司。

3月　《天机》第三季“空城之夜”由陕西师范大学出版社出版。

4月　创作完成《天机》第四季“末日审判”，至此超长篇悬疑史诗《天机》四季全部大功告成。

5月　《天机》第四季“末日审判”由陕西师范大学出版社出版。

6月　中国作家协会召开“蔡骏作品研讨会”。

7月　参加澳大利亚七喜之旅，感谢万榕书业、七喜公司。

8月　根据《荒村》改编电影《荒村客栈》在全国公映，再次创下同类电影内地票房纪录。

9月　开始创作《人间》上卷“谁是我”。

11月　越南文版《地狱的第19层》出版。

2009年

1月　《蔡骏文集》八卷本出版。

1月　创作完成《人间》上卷“谁是我”。

3月　《人间》上卷“谁是我”由河南文艺出版社出版，感谢黄隽青老师。

4月　监制《谜小说》系列丛书出版。

5月　在北京召开《谜小说》媒体发布会。

6月　创作完成《人间》中卷“复活夜”。

7月　泰国文版《地狱的第19层》出版。

7月　泰国文版《荒村公寓》出版。

8月　《人间》中卷“复活夜”由河南文艺出版社出版。

9月　在北京国际书展期间，召开“类型小说现实写作”媒体发布会。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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