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青云 《黑儒传》 楔 子     无星,无月,伸手不见五指。   天与地浑然一体,一切的一切,全淹没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中。只有在电芒闪耀的刹那,给大地带来瞬间的光明,雷声轰隆隆,似要把大地撕裂。   就在金蛇划空的当口,照见了荒丘蔓草,断碣残碑。也照出了一幕恐怖的景象!   残肢断体,散布了十丈方圆,数十条人影,憎、道、尼、俗俱全,在翻拣着那些狼藉的尸体。其中有七八人围着一具血肉模糊的黑衣人尸体,喋喋不休……“钟灵旒秀邙山,竟变成了屠场,真是……”   “此獠一除,天下太平了!”   “无量寿佛,所付的代价太高了,二十年之内,各门派难望恢复元气……”   但总算不负此行!”   想不到此獠的功力,竟然高到这等可怕的境地!”   乱窜,耀眼难睁,顷刻间,暴雨倾盆如天河倒泻,人影纷纷纵离。   电光闪耀中,那具血肉模糊的黑衣尸体,开始蠕动、最终,摇摇不稳地站了起来,他居然复活了,停了片刻,他艰难地挪动脚步,扑下去,又起来,消失在碑碣之中。   风狂!   雨暴!   似乎上天有意要冲涮这血腥的场面。   于是…… 第 一 章 残阳古道     秋风萧瑟,寒气侵人!   一抹残阳,斜照在黄尘满目的官道上,显得那么无力、凄凉。枯黄的草原连接着远林,远林连接着天边。在草原与远林之间,隐约露出一个庄堡的轮廓。   两骑扬着滚滚黄尘,从官道的另一端,飞驰而来。”   一声吆喝,夹着唏烯聿聿的马嘶,马儿刹住了,这时可以看清马上是两名武师模样的人,年纪约在四十之间。   其中一个紫棠脸的朝道旁草丛一指,道:“老方,你看那是什么东西?”   另一个白净面皮的应道:“管它是什么,赶路吧!”   “瞧瞧看!”   “老王,你总是爱管闲事……”   姓方的口里说着,人已下了马背,把僵绳交在那姓王的手里,纵身弹了过去,低头一看,立即折回。   姓王的道:“怎样?”   姓方的朝地上吐了一泡口水,道:“晦气,是具尸体!”   “死人?”   “难道还会是活的……”   “什么样的人?”   “一个十多岁的小子,裹在草席里。”   “八成是被人抛弃的……”   “也许是路倒。”   姓王的下了马,道:“我来看看!”   姓方的接过马缰道:“省了吧!”   姓王的走了过去,只见一张破草席,裹着一个人,仅露出头出,当下皱了皱眉头,用脚踢开草席,“呀!他不由自主地惊呼了一声,这尸体遍身血污,一看便知是生前遭了毒打,绽开的肉还渗着血水,想来被抛的时间还不长。   死者年约十六七,一付俊相,只是十分憔悴。“嗯……”死者手脚抽动了数下,张开失神的眼,随即又闭上。姓王的回头大声道:“老方,还没断气!”   姓方的牵着马走了过来,道:“还没死?”   “还有气,刚才还哼出声来!”   我看也差不多了!”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慢着!”   “怎样!”   “做好事到别处去”   “什么意思?”   “老王,你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啊,这……,   姓王的面上变了色。   “这小子十有八九是‘望月堡’抛出来的,你惹不起吧?”   姓王的抬头遥遥一望那草原尽处的庄堡,变颜失色地道:“我们走!”   两人如逢鬼魅似的,匆匆上马奔去。   夕阳的颜色,变成了血红,西风更紧了。   草席里的少年,费力地撑开眼皮,似乎他还不愿死,对这世界还有几分留恋,干裂的口唇,连连翕动,终于吐出了细如蚊蚋的声音:“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啊!”   但,此刻,谁听到他绝望的呼喊?死神已紧紧抓住了他,他只剩下微微一息,夕阳落下了。还有余晖,而他,死得像草丛中的一条虫。   “水……水……”   微弱的声音,连他自己也听不到,眼皮重新合上。   夕阳吐出了最后一丝光晕,剩下了天边一抹残红,草原笼起了瞑气。远远,传来了凄厉的狼嚎。   野狼,将是他唯一的收尸者。   他又一次呼喊出对命运的抗争:“我……不要死啊!”   然而,他觉得身上开始发寒,头脑逐渐昏乱,意志也呈涣散,他知道,时间快到了,人生最终的一刻已将来临,小小年纪,便走到了生命的尽头。   除了心脏,躯体倒没什么痛苦、虽是寸骨寸伤,但全麻木了。   明天日出,此地会剩下几根骨头,也许连骨头也不剩,饿狼把他彻底地安葬。   迷朦中,他感觉有东西移近,他用力把僵化了的眼皮睁开了细细的一条缝,他看到两星绿色的灯火,接着,又半加了一对。   即将完全丧失的意识,尚能辨出收尸者业已在身边等候,一种与生俱来的求生的本能,产生了力量,他清醒了许多,然而这只有使他更痛苦,面对死亡的痛苦。   一声夺人心魄的闷嚎,一个庞然巨物,摸上身来。   “完了,一切就此结束了!”   他紧紧合上眼。   两声惨嚎,似要撕裂夜空,接着是重物坠地的声音。耳畔,响起一个苍劲的声音:   “唉!可怜,是谁作的孽?”   是人声,我没死!这意念又产生了一种不可思议的力量,他再次睁开了眼,但看不清楚,视觉中只是一个黑影。苍劲的声音再起:“小子,你还能说话么?”   他努力振动嘴唇,但发不出声音。   他心里有一个声音在大叫:“救救我,救救我,不要离我而去,我要活下去……”   他感觉有一双温热的手,在他身上抚摸点按,指触之处,舒泰无比,逐渐僵冷的身躯又慢慢恢复了温暖,元气也渐告复生。   他闭紧眼睛,任由对方施为。   钓莫一盏茶工夫,对方住了手。“小子,试着说话?”   他睁开眼,在微弱的天光下,隐约看出对方是个花甲左右的老者,须发不分,变成了一个毛茸茸的怪头,最显目的是,那双精光灼灼的眸子。   “老丈,您……救了我的命……”   “救得了救不了目前还不知道。”   “是……但小的总算没有……被野狼吞食!”   “一步之差,你小子便没命了,你叫什么名字?”   “小的叫丁浩!”   “那里人?”   “这……小的说不上来,小的……寄人篱下……”   “你吐语不俗,念过书?”   “是的!”   怎会变成这等模样?”   “唉,老丈……一言难尽,小的生来就不曾被当作人看待……”   “你……是附近人还是……”   “是‘望月堡’中的小厮。”   老者怵声道:“你是‘阎王堡’中人?”   “是的!”   “也许不该救你……”   “老丈是怕……”   “怕个鬼,‘阎王堡’中没有半个好人。”   丁浩幽幽地道:“是的,老丈说得对,否则就不曾被人暗中称作‘阎王堡’了!”   “你算是阎王座下的小鬼……”   “老大,小的还没资格当小鬼,只是众小鬼之下的可怜鬼罢了!”   “哈哈,有意思!”   “请问老丈的称呼?”   “这不必告诉你了!”   丁浩轻轻叹了口气,以手撑地,居然能坐了起来,但由于知觉回复,身上的伤,又开始割肤刺骨的剧痛,但他咬牙忍住了,豆大的汗珠,滚滚而下,面色变成了青紫,憔悴不堪的面容,因痛楚而抽扭得变了形。   “小子,很痛吧?”   “是的!”   “你很能熬!”   丁浩凄苦地道:“小的自幼熬惯了!”   “现在老夫给你贴止痛药,你自己上路吧!”   “老丈可肯带小的……”   “老夫对‘阎王堡’的人,恨如切骨,你不必多讲了!”   丁浩咬牙闭上了口,他没有再求,他自幼养成了死不讨饶的倔强个性,可以说他是在狼群中长大的,没有被折磨死,是命大。   老人自怀中掏出一个小瓷瓶,送与丁浩。道:“内服一半,其余的撒在伤口!”   丁浩双手接过道:“小的再次请问老丈名号?”   老人一瞪眼道:“你小子有点缠人……!”   “小的不能不记住救命恩人!”   “你要报恩?”   “那是理所当然,焉有受恩不报之理……”   “哈哈哈哈,是句人话。不过老夫不稀罕。”   说完,弹身而逝,没多说半句话。   丁浩只有付之一声苦笑,随即拔开瓶塞,往手心一倒,是一种白色药末,嗅了嗅,什么味也没有,当下遵老人之嘱,倒了一半在口里,其余的,慢慢撒在伤处,但他是遍体鳞伤。   几乎没有一寸好肉,只敷了前身手眼所及之处,便告辞了。   但这药末十分神效,只片刻工夫,痛楚已消失了十之八九。   老人救了自己,却不留名而离去,这的确是件憾事。   远处,又传来了狼嚎之声,丁浩机伶伶打了一个寒颤,想起刚才险遭狼吻的一幕。若非那位老人相救。此刻早已骨肉无存,如果再有狼来,怎会再跑出一个老人,还有如被“望月堡”中人发现自己没死,便准活不了。   “走!远远地离开!”   他立即下了决心,用力挣起身躯,但才起得一半,又跌坐了下来,不由怆然一声长叹:   “难道自己真的命数已尽?”   他想起他娘经常挂在嘴上的一句话:“孩子,这是命啊!”难道世间真的有所谓“命运”主宰着人的一切吗?   他不相信,但摆在眼前的事实,两母子的确是命途乖哉,似乎世间所有的不幸,都全加在两母子的身上。   想起娘,他的心被撕裂了,在滴血!   他不能忘记娘吊颈而死的惨状,在别人眼中,她死得像一条狗。   “那小娘们死了,真可惜!”这是别人仅有的一句对死者的另词。   他记得母子俩投奔“望月堡”时,自己才五岁,起初是被当作上宾的,到后来落到了下人的地位,十二年来,他不知娘到底流了多少泪水。   为什么会寄居“望月堡”?   为什么会发生这一切?   他不甚了了,甚至连身世也不知道;他怕她伤心,他问过几次之后不敢再问。   十天前的一幕,又现心头——   记得那天晚上,干完了活,到娘的房中,只见娘穿戴得整整齐齐地坐在床沿(两眼红肿得像胡桃,他直觉地感到情形有些不对。   “娘,什么事啊?”   “孩子,不要问!”没有一滴泪,像是已流尽了,只是干咽。   “娘,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孩子,这是命,命运啊!”“娘……”   “孩子,你长大了,可以自立了,你早早离开这地方……   “娘,孩儿若不为了您,早离开了。”   “唉!孩子,你投错了胎……”   “娘怎说这句话?”   “让娘多看看你!”   “娘”   “孩子,娘对不起你爹,也对不起你……”   “到底爹是谁?”   “别问了,你将来去找一个叫‘竹林客’的人,便什么都明白了。”“可是娘……”   “你最好是永远不知道,否则你活不了,当年来这里时,我有个很大的指望,现在什么也没有了,命定是如此。”   “娘……”   “你去睡,千万牢记,离开这里,去找‘竹林客’……”   第二天早晨,娘已高悬在梁上,世上唯一的亲人,就这么去了。   ……   昨天,为了顶撞了总管几句,就被毒打至死,用草席卷了抛在荒野喂狼。   “我不能死!”   他再次提出对命运的反抗,忍住痛楚,咬住牙关,双手撑地,这一次,挣起身来了,颠簸着艰难地挪动脚步,缓慢地向官道捱。   幸运地,找到了一根被人丢弃在道旁的棍子,支撑着向前蠕动。   官道的影子,在星光下像一条僵直了的怪虫。   四周,是无边的星语。   他喃喃自语着:“娘,孩儿听您的话离开了,但有一天要回来的,一定要回来!”   到了天亮,不过捱出了三四十里地,人已精疲力竭,一看自己浑身血迹,一套衫裤,零披碎褂,已不成其为衣服如被人见了,岂非惊世骇俗?   心念之间,目光焦灼地四下游扫,发现不远的林中,露出一段灰色墙垣,心想,那不是住家便是庙宇,且去求人给个方便。   当下鼓起残力,朝那片茂林蹒跚地行去。   好不容易到了地点,只见一间破落的大庙,呈现眼前;不由精神一振,出家人慈悲为怀,总比求一般人好些。   到了庙前不见有人影,那斑剥的泥金匣额,写的是“药王庙”,有无香火,便不得而知了。   他坐在台阶上喘息了一阵,养了点气力,才又起身入庙。   身上的伤势,因得那位无名老人的灵药内服外用,已不怎样疼痛,只是人极度的乏力,孱弱得像初学行路的幼儿。   他没练过武,只是个普通少年,体质自不能与练过武的同日而语,但由于寄身“望月堡”对江湖门道,倒是知道得不少。   ,看寺里的情况,不似没有人性的荒庙,香火冷落,倒是预料中事,穿越过殿,是一个久未整修的院落,迎面,便是正殿了。   一眼望去,正殿中香火焚然,这说明是有人了,心头又是一喜。   “什么人?”   侧厢传出了喝问之声。丁诺振起精神应道:“小的是落难人!”   “要饭你找错了门儿!”   “小的不是乞儿!”   一道人影,出现侧厢的阶沿,是一个五十上下的黑衣老者,绕腮胡,独眼,不像道士,更不是和尚,看上去有些凶神恶煞,丁浩不由倒抽了一口凉气,但他别无选择。   那老者远远打量了丁浩几眼,一挥手道:“滚!”   丁浩哭丧着脸道:“您老行个方便!”   “你想要什么?”   小的想求个暂时歇脚之处,也……也想求点饭食充饥!”   “好的!你说不是乞儿,分明是化子样,咦……”   那老者一下子欺到了丁浩身前,厉声道:“小子,你一身是血,多份不是好来路?”   丁浩苦苦一笑道:“小的受了盗劫……”   “胡说,过盗不被杀,却被毒打……”   “是实话。”   独眼老者身形一晃,丁浩连意念都不曾转,右腕已被扣住,只觉浑身一麻,口里“哎哟”一声。蹲了下去。   “少问这些,主人看中了你,是你的造化。”   丁浩怔愕地道:“看中了小的什么?”   独眼老者连翻道:“看你小子一付聪明相,怎么连话都不会听,收你作传人呀!”   丁浩顿时激动起来,对方不知是何等样的人物,但想来功力必定很高,否则怎会闻声而不见人,那暗中发力使自己避过独眼老者一击的,必然是他,只要学好了武功,便可追查自己的身世再回“望月堡”……   独眼老者又道:“小子,你是福缘不浅,有此造化,被他老人家看中。”   丁浩有些手足无措地道:“那位老人家怎么个称呼?”   “三天后你会知道”   “您老呢?”   “到时自知,不要多问,现在老夫看看你的伤势!”   说完,走到丁浩身边,翻开破衣,仔细察看,然后又深了穴脉。   “内伤不重,外伤已好了大半,你曾敷过药?”   “是的!”   “现在躺下,老夫为你疗伤!”   丁浩感激地看了独眼老者一眼,躺倒竹榻之上,独眼老者先遍点他周身大小穴道,然后进房取来了药物,遍涂伤口,又复以数粒丹丸,纳入他的口中,道:“尽量少动,静静躺着,三天包你复原。”   两天过去,皮满痂落,真的已完全复原,独眼老者不知从那里弄来的短衫裤,要丁浩洗身更换了,这一来,先后判若两人。   这两天,都在厢房度过。不少。   看寺里的情况,不似没有人性的荒庙,香火冷落,倒是意料中事。穿越过殿,是一个久未整修的院落、迎面,便是正殿了。   一眼望去,正殿中香火焚然,这说明是有人了,心头又是一喜。   “什么人?”   侧厢传出了喝问之声。   丁浩振起精神应道:“小的是落难人!”   “要饭你找错了门!”   “小的不是乞儿!”   一条人影,出现侧厢的阶沿,是一个五十上下的黑衣老者,绕腮胡,独眼,不像道士,更不是和尚。看上去有些凶神恶煞,丁浩不由倒抽了一口凉气,但他别无选择。   那老者远远打量了丁浩几眼,一挥手道:“滚!”   丁浩哭丧着脸道:“您老行个方便!”   “你想要什么?”   “小的想求个暂时歇脚之处,也……也想求点饭食充饥!”   “好哇!你说不是乞儿,分明是化子样,咦……”   那老者一下子欺到了丁浩身前,厉声道:“小子,你一身是血,多份不是好来路?”   丁浩苦苦一笑道:“小的受了盗劫……”   “胡说,过盗不被杀,却被毒打……”   “是实话。”   独眼老者身形一晃,丁浩连意念都不曾转,右腕已被扣住,只觉浑身一麻,口里“哎哟”一声,蹲了下去。   “少问这些,主人看中了你,是你的造化。”   丁浩怔愕地道:“看中了小的什么?”   独眼老者连翻道:“看你小子一付聪明相,怎么连话都不会听,收你作传人呀!”   丁浩顿时激动起来,对方不知是何等样的人物,但想来功力必定很高,否则怎会闻声而不见人,那暗中发力使自己避过独眼老者一击的,必然是他,只要学好了武功,便可追查自己的身世再回“望月堡”……   独眼老者又道:“小子,你是福缘不浅,有此造化,被他老人家看中。”   丁浩有些手足无措地道:“那位老人家怎么个称呼?”   “三天后你会知道。”   “您老呢?”   “到时自知,不要多问,现在老夫看看你的伤势!”   说完,走到丁浩身边,翻开破衣,仔细察看,然后又探了穴脉。   “内伤不重,外伤已好了大半,你曾敷过药?”   “是的!”   “现在躺下,老夫为你疗伤!”   丁浩感激地看了独眼老者一眼,躺倒竹榻之上,独眼老者先遍点他周身大小穴道,然后进房取来了药物,遍涂伤口,又复以数粒丹丸,纳入他的口中,道:“尽量少动,静静躺着,三天包你复原。”   两天过去,皮满痂落,真的已完全复原,独眼老者不知从那里弄来的短衫裤,要丁浩洗濯更换了,这一来,先后判若两人。   这两天,都在厢房度过。   第三天,早餐之后,他又被带到大殿,情况如前,不见人影。   那苍劲而又略觉刺耳的声音,传入耳鼓。   “娃儿,你叫什么名字?”   “丁浩!”   “多大年纪?”   “十七!”   “家世?”“小的是个孤儿。”   “我老人家见你资质不俗,准备收你作传人,你愿意么?”   丁浩业已思考了两天,当即脱口应道:“小的愿意!”   “入老夫之门有个规矩……”   “请问什么规矩?”   “四肢五官,随你自残一样。”   丁浩登时如落入冰窖之中,从头直凉到脚心,单以这残酷的规矩来看,对方必是邪魔之流无疑,记得娘生前一再教道自己,不可走入邪道,言犹在耳,娘尸骨未寒,岂可令她泉下不安,心里如此想,面上便已表露了出来。   “你听到我老人家的话了?”   “是的!”   “愿意么?”   “这……这……小的恐怕要违命!”   “你能传老夫的衣钵,普天之下,将难逢对手,你再想想?”   丁浩硬起头皮道:“小的不……想学……”   “哼”   这一声哼,使丁浩头皮发了炸。   “小子,你只有两条路,一条是应承,另一条是死!”   这死字的尾音拖得很长,丁浩为之毛骨悚然,不答应是死,答应了这一生便算毁了,对方要自己的命,当然不费吹灰之力……   他全身冒出冷汗,手足发麻,脑内嗡嗡作响。   想不到三日之隔,又面临死的威胁!   “你想好了没有?”   丁浩把心一横,道:“小的无法答应!”   “那你是准备死了?”   “死”谁不怕,好生恶死是人的本能,丁浩只是个十七岁的大孩子,他能不怕死吗?他能对生死作果断的抉择吗?   “嘿嘿嘿嘿!”   独眼老者口里发出一长串令人发怵的狞笑!   丁浩下意识地向后退了数步,他知道生死只在一念之间,对方是杀人不眨眼的恶魔,真个是肯离枉死城,又到鬼门关。   就在丁浩进退维谷,生死两难之际——   一声冷笑,传自殿门,那笑声冷得使人起鸡皮疙瘩。   “什么人?”   独眼老者狞喝一声,转过身去。   丁浩也跟着转目,只见一个面如凝霜,毫无表情的中年白衣女尼,手执拂尘,巍然站在殿门之外。   独眼老者面色全变,悚呼一声:“冷面神尼!”   丁浩又向后退了两步,他可不知道冷面神尼何许人物,但从独眼老者那份畏惧之情看来,必是相当了不起的武林高手。   “冷面神尼”冰冷的目光,投在独眼老者的面上,冷冷地道:“看你五官不全,必是‘长眠客’门下?”   独眼老者惊怖地向后退了两步,颤声道:“神尼驾临,有何见教?”   “收妖伏魔!”   每一个字,冷得有如冰珠雪弹,最后一个字出口,拂尘上扬,朝独眼老者虚虚一拂,独眼老者惨哼了一声,身形连连踉跄,一步,两步,三步“砰!”然仰面栽倒,口鼻眼耳溢出了血水,四肢一阵蜷曲,竟寂然不动了。   丁浩看得心惊肉跳,这是什么武功,竟然一拂便致人死命?   “冷面神尼”进入殿中,直趋那口红漆棺木之前,道:“长眠客,久违了!”   丁浩陡然而悟,难怪闻声不见人,原来人在棺材之中,“长眠客”,这名号的确别致,而且也相当骇人。   棺中传出了人语:“冷面神尼你竟然还活着?”   “阁下很觉意外么?”   “有一点!”   “本神尼向阁下打听几个人……”   “你一上门便毁了老夫的随从,是下马威么?”   “怎么解释都可以。”   “你风采如昔,豪情未减……”   “少作题外文章。”   “你要向老夫打听谁?”   “阁下一家子的另外七位。”   “哈哈哈哈,你明知老夫不会说,又何必多此一问?”   “本神尼希望你会说。”   “伯劳东去燕西飞,你问老夫,老夫问谁?”   冷面神尼微微一哼,道:“看样子阁下是守口如瓶的了?”   长眠客狂声一笑道:“未始不可!”   “阁下不说,贫尼自己会找!”   “那你就慢慢去找吧!”   “再请教阁下一句,般若庵镇庵之宝‘石纹剑’落在何人之手?”   “无可奉告!”   “阁下一问三不知?”   “不知如何奉告?”   “好,言止于此了,阁下准备自卫。”   “什么意思?”   “不必明知故问,当年的事,你阁下也有一份,能不付些代价么?”   “哈哈哈哈,当然!”   震耳怪笑声中,红漆棺木突然离地飞起,撞向“冷面神尼”,“冷面神尼”一侧身,劈出了掌,“锵铿!”然一声巨响,那棺材被震得斜飞而起。   丁浩惊魂出了窍,两腿发了软,几乎站立不住。   听那一击的声音,这棺材竟然是铁的。   就在棺材被震斜飞的刹那,一蓬黑雨,自棺中射出。   冷面神尼拂尘连挥,黑雨乱弹,四壁“嗤嗤”有声。   也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铁棺已冲出殿门,落在院中。“冷面神尼”大喝一声:“那里走?”白影一晃,几乎不差先后地落在棺前两丈之处。   铁棺离地再起,一股狂飚,随之卷出,“冷面神尼”单掌一挥,“轰”然一声巨响,劲气四溢整座“药王庙”都震动起来,殿内积尘纷落,屋瓦碎了一地。   丁浩仍呆在原地,茫然失措。   铁棺经这一震,又落回地上,但甫一接触地面,又反弹而起。   白影随之升空。   一声霹雳,如天际郁雷,铁棺“隆!”然坠落地面,黑雨疾喷,阻住白影下泻,铁棺又告破空而起,如怪鸟般越屋而去。   白影也凌空一旋,跟着划空而去。   丁浩惊魂稍定,心想:此时不走,更待何时,如等那长眠客回头,后果便不堪设想了。   当下急急出殿,向庙门奔去,心中倒着实感激“冷面神尼”解了自己的困厄。   甫出庙门,只见数名黑衣劲装武士,正在庙前下马,每人胸前各佩了一个白色的新月标志。   丁浩又是亡魂大冒,来的赫然是“望月堡”的武士。   当下一缩身,狂奔回头,穿越正殿,后面是个荒芜小院,野草高与人齐,三间房舍,业已半倒,心念一转,攒入房角的草丛中。   不久,前面传来了喧嚷之声,接着,有人来到殿后。   丁浩一颗心“怦怦!”乱跳,如被这些堡中武士发现自己,还是死路一条。   两名武士,以剑挥草,直朝这屋搜来,其中之一,逐渐接近了丁浩藏身之处,丁浩的心几乎跳出口来,登时汗流浃背,呼吸阻窒。   那武士停在他身前数尺之处,从草隙内,可以看到亮闪闪的剑尖,他连大气都不敢喘,过了片刻,对方传来暗号,那武士转身走了。   丁浩拭了拭额上的冷汗,长长吐了一口气!   这片刻,像是过了一年。   他匿伏在草丛中,不敢稍动,直到日影偏西,觉得外面再无声息了,才小心翼翼地逡巡而出逼近正殿后窗,向里张望,没有人影,连独眼老者的尸体也不见了。他仍不敢大意,又伏候了一会,证明对方确已离开,才悄悄掩到前院。   院中一堆新土,想来独眼老者已被他们埋葬在此、这使丁浩大感意外,望月堡中人,邪恶万端,视生命如草芥,居然也做起好事来了。   现在,他又不急着离开了,他怕出门会撞上对方。   这一折腾,饥肠辘辘、他转入侧厢厨下,还有两个冷馍,胡乱吃了充饥,然后一个人坐在竹榻上发呆。   想起前途茫茫,无依无靠,不禁悲从中来。   不知不觉,黄昏来临,丁浩暗忖,自己身无分文,不如暂且在这里混上些时,强如在外面露宿乞讨,此地还有存粮,足够一个人吃上十天半个月,看样子那铁棺怪物不会再回头了。   主意一定,便觉安泰了些。   进入与厨房相对的暗间,居然也有被褥,不用说,这是独眼老者的寝卧,他关好门窗,再用重物顶牢,这才上床。   入夜,袅啼狼嚎,强劲的西风,刮得那些残门破框咯吱怪响,仿佛整座庙都是鬼魅的世界,前几夜有人陪伴,倒不觉怎样,今晚独自一人,便觉得胆寒了。   一夕数惊,好不容易盼到了天明,才定下心来酣然入梦。   几天下来,便也习惯了。   这庙根本没有香火,他不出庙,自然见不到人。   他一个人,生活在一个怪异的天地中。   这一天,屈指一算,一个人索居庙中,已是十日了,眼看存粮将尽,不由发起愁来,总不能在这里当饿殍,而且这样下去,终非了局。娘临死前要自己离开望月堡以谋自立,现在是脱离那邪恶的地方了,如何自立呢?   他一个人坐在殿廊的阶沿上,望着璀璨的朝阳,心里却是一片阴霾。   正自茫然失神魂不守舍之际,一个娇滴滴的声音,突地响在耳边:“小兄弟,你早啊!”   丁浩大惊抬头,只见一个年约二十上下的红衣女子,俏生生站在身前,粉腮白里透红,似笑非笑,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直在丁浩面上打转。   他慌不迭地站起身来,红着脸道:“这庙……没有香火!”   目光掠至,又发现院地中央停着一顶红色小轿,两名彪形大汉,分立两旁,不觉又是一愕,这些人什么时候进来的,怎的完全不知觉?   红衣女子脆生生地一笑,斜抛了一个媚眼,道:“小兄弟,你长得真俊!”   丁浩心头一阵“怦怦”然尴尬地道:“姑娘是进香的么?”   红衣女子向前挪了两步,媚眼生春,柳眉含笑,荡声荡气地道:“小兄弟是庙祝?”   丁浩从没与陌生女子如此面对面的说过话,脸上一阵火辣辣,尤其那眼色,那笑容,在他全觉异样,他直觉地感到这女子来路不正,当下讪讪地道:“小的不是庙祝!”   他说惯了,一开口便是小的。   红衣女子掩口一笑,道:“什么大的小的,你来庙中不久吧?”   “呃!这个……十来天了!”   “新入门的?”   红衣女子樱口一披,娇嗔道:“点点大年纪,先学会了阴阳怪气!”   丁浩茫然道:“我说的是真话!”   红衣女子一蹙额,道:“庙中主人呢?!”   丁浩心念一转,这可不能抖出事实,不然麻烦大了,八成对方是与长眠客有什么渊源,当下一摇头道:“不知道!”   “什么,你不知道!”   “我是暂时栖身这庙,来时是空的,不过……看样子是有人住过。”   红衣女子粉腮一变,一弹身进入殿中,“噢”了一声,又转了出来,迳奔轿前,低低说了几句,然后回身一招手,道:“小兄弟,你过来!”   丁浩硬起头皮,忐忑地走了过去。   轿中发出一个十分悦耳的女人声音:“你叫什么名字?”   “丁浩!”   “做什么的?”   “是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儿。”   “你像是没练过武?”   “没有,一天也没有。”   “你怎会在这庙里?”   “流落路过,暂时栖身。”   “你来时没见到什么吗?”   “没有!”   “这块土埋的是什么人?”   “不……不知道”   停了片刻,轿中人的声音忽地变得严厉:“挖开来看!”   丁浩心头“咚”地一震,他以为对方要挖开来看,一时手足无措,他想,又碰上了邪门人物,较之铁棺怪物,毫无逊色。   只见两名彪形大汉,应声上前,扬掌便劈,土石崩飞中,尸首现天,一股尸臭,扑鼻而至,中人欲呕。   红衣女子用香帕掩住口鼻,上前一看,惊声道:“夫人,是独眼老王!”   丁浩心中又是一动,轿中人被称作夫人,是什么来头?照称呼看来,这红衣女子当属下人无疑了。   轿中人以冷酷的声音道:“如何杀死的?”   “看不出来。尸体已腐了。”   “还有别的么?”   “没有!”   “奇怪,他主仆必已遭了意外,但,谁敢动他的手呢?”   “夫人,如何处置?””   “埋好,你们在庙内仔细搜搜,看有什么端倪没有。”   “是!”   两大汉快速地草草掩了尸体,然后与红衣少女,分三路向后搜去。   丁浩怔在与场,不知如何是好?   心里可就七上八下的,不知道对方将要如何发落自己,轿中人与长眠客的关系,却是无法捉摸,既不像恩也不似仇。在望月堡中,听过不少怪事,现在身临其境,才真正体味到江湖的诡谲。   望着密封的轿门,心如鹿撞。   不久,红衣女子与两壮汉回到轿前,红衣女子先深深瞄了丁浩一眼,才道:“禀夫人,没发现什么蛛丝马迹!”   轿中人冷冷地道:“嗯,他可能远走高飞了。”   “可是独眼老王……”   “死一两个仆从,在他不当回事。”   “下一步行止?”   “回山!”   “这……小牛子怎么处置?”   “带回去!”   “夫人的意思是……”“他是了却我心愿的最佳人选。”红衣女子笑逐颜开,若春花怒放,面对丁浩,吐气如兰地道:“丁浩,你好大的造化,还不快谢夫人恩典?”   丁浩茫然不解地道:“谢什么?”   “夫人要成就你为无敌的高手。”   “拜师么?”   “拜师没这么草草,先行谢过!”   丁浩心头为之一窒,堂堂男子汉,拜一个妇人女子为师,而且对方来路不明,看来便不是好路道。心念之间,期期地道:“小的不打算习武!”   红衣女子笑容收敛,一披嘴道:“那你打算做什么?”   “做个寻常人!”   “这可不能由你。”   丁浩下意识地退了两步,俊面胀得通红,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轿中人轻喝一声:“起行!”   两名彪形大汉扛起小轿,冉冉出庙,红衣女子一挥玉手道:“小兄弟,走啊!”   丁浩倔强地道:“小可不走!”   红衣少女娇笑一声,一把捉住丁浩的手,快步疾走,丁浩用力挣扎,但完全是白费,那细嫩的纤纤玉手,不殊铁箍,休想动得分毫。既然无法反抗,只好横了心跟着走,暗忖:认命了吧,谁叫自己毫无功力。   离了庙,不走官道,是落荒而行。   红衣女子走路如行云流水,丁浩被拖着连跑带走,走了七八里地,已是双腿如折,汗湿重衫上气不接下气,红衣女子乍作不知,疾行如故。丁浩咬紧牙关不吭声,又勉强捱了两三里,眼前一黑,栽了下去。   红衣女子轻佻地一笑道:“小兄弟何必如此好强,你早该说走不动才是!”   丁浩坐在地上直喘气,连回答的力气都没有了。   红衣女子索性坐了下来,又道:“小兄弟,别想不开,夫人看中你是造化……”   丁浩喘息着道:“拜……女人为师?”   “咯咯咯咯,小兄弟,这有什么,武林中不拘这些的。”   “我……不干!”   “小兄弟,听着,你别无选择的余地。”   “难道要杀了我不会?”   “可能的!小兄弟,你不喜欢有我这么个师姐么?老实告诉你,夫人曾无意中获得一本上古秘笈,尽是奇招绝式,但必须元阳之身,才能参修,所以立下心愿,要物色一个合适的传人,这是你的造化吧?”   丁港将信将疑,心中虽不愿,但脱不了身,只有闷声不响。   只这片刻工夫,那顶小轿已走的没了影儿。   红衣女子眉眼含春,贪婪地望着丁浩,这使丁浩感到浑身的不自在。   “小兄弟,你走不动了?”   丁浩答非所问地道:“江湖中对夫人如何称呼?”   红衣女子沉吟了片刻,道:“告诉你也无妨,‘血影夫人’听说过么?”   丁浩摇了摇头,但心里已打了一个结,凭这外号,为人不问可知了。   就在此刻,两条人影疾奔而至,快逾奔马,眨眼便临切近,惊“噫”声中,双双朝两人面前奔来,身形一停,看出是两个文士装束的中年人,一样的白面无须,面目阴沉,把两人一阵打量然后目光齐盯在红衣女子的身上。   其中一个着蓝衫的道:“兄弟,这是小俩口么?”   另一个穿紫衫的道:“不像,怕是姐弟!”   “怎会来在这荒野之地?”   “嘻嘻,怕是偷情呢!”   “我哥俩的造化……”   “先乐上一乐如何?”   “还用说!”   两双色迷迷的眼睛,直在红衣女子身上滚。   红衣少女站起身来,道:“小兄弟,我们该走了!”   蓝衫文士一伸手,道:“姑娘,别急啊!”   紫衫文士口里一声“啧啧”道:“尤物,我两腿都软了!”   红衣女子若无其事地道:“两位想做什么?”   穿蓝衫的轻薄地道:“姑娘,我们乐上一乐,保姑娘终生难忘!”   红衣女子掩口一笑道:“乐什么啊?”   穿紫衫的“啧”地咽了一泡口水,心痒难搔似的接口道:“飘飘然兮,如羽化而登仙!   姑娘看你是尝过异味的可人儿了!”   丁浩心火直冒,但他无力动手,对红衣女子这种态度,他感到恶心。   蓝衫文士欺近了一步,嘻皮涎脸地道:“兄弟,别看走了眼,怕是小娘们回娘家!”   紫衫文士拍手道:“那更妙,这一趟回娘家,带回个胖娃娃!”“你不说双包胎?”   “对对?不然将来归宗时,你我兄弟总不能一人分一半。”   丁浩低着头,脸色发青,脸上的肌肉在阵阵抽搐,“小娘们”这三个字,勾起了他无边的恨。在望月堡中,这三个字是一般人对娘的称呼,那些风言风语,他听得多了,他暗地里几乎发狂,他几次想结束自己的生命,不要看,不要听,但他舍不得亲娘,他永不忘记,娘受了轻薄之后,一个人偷偷地哭,她是那么无助、可怜,像是生来便应该让人践踏的红衣女子粉腮一寒,道:“两位说够了么?”   蓝衫文士哈哈大笑道:“美人发娇嗔了,益发可人!”   红衣女子冷冷地道:“你俩叫什么‘河洛双臭’,不错吧?”   蓝衫文士一拍手道:“姑娘错了,是‘河洛双秀’!”   蓝衫文士面色一变,道:“姑娘是江湖人?”   红衣女子冰声道:“是又怎样?”   “那就益发好了,都是道上的。”   蓝衫文士道:“姑娘既知区区兄弟雅号,必非泛泛之流,请问芳名?”   “你不配!”   “哟!姑娘脾气可不小?”   “我要上路了……”   “那怎么成!”   丁浩忘形地大叫一声:“杀!”这是他基于自身的隐恨而发的。   河洛双秀齐齐扫了丁浩一眼,根本不把他当回事。   红衣女子淡淡地一笑道:“两位没办法,这是我小兄弟说的,我姊弟还要急着赶路呢?”   说完,纤手上扬,一双玉掌,齐腕以下,顿呈琥珀之色。   河洛双秀面色倏呈死灰,齐齐惊呼一声:“血手功!”   双双转身,便待通走,红影一闪,红衣女子已截在头里。   穿紫衫的怵声道:“姑娘,我兄弟有眼无珠,不知姑娘是血影夫人门下,无知冒犯,望姑娘高抬贵手,饶我兄弟这一遭。”说完,连连作揖打躬。   红衣女子冷森森地道:“迟了!”   只见淡淡的红光一闪:“哇!”   惨号声中,着紫衫的栽了下去,着蓝衫的身形暴弹而起,红光又是一闪,渗号再传,弹出丈许的身形,“砰”然扑地。   丁浩此刻已站起身来,下意识地道:“杀得好!”   红衣女子回眸一笑道:“小兄弟,我还以为你会怕呢!”   丁浩笑了笑,不加分辩,心里在想:红衣女子杀河洛双秀,只举手投足之劳,门下如此,其师的功力岂非不可思议?如果自己也有这等身手,就不至被人当俎上之肉,母子不必寄人篱下,母亲也不至惨死了。   心念及此,习武之心登时迫切起来,早先的意志,便动摇了。   红衣女子抬头望了望天色,惊声道:“不好,要下雨了,我们快上路!”   丁浩举目一望,果然彤云密布,是要下雨的样子,但想到不久前被拖着赶路的情景,不由皱起了眉头,再一加速疾赶,那真会陪上老命。脱口道:“这阵雨恐怕淋定了!”   “为什么?”   “你知我已无法赶路!”   “那太容易了!”   “容易?”   “来吧!”   红衣女子一伸手,把丁浩举了起来,放在香肩上斜跨着,展开身法疾驰,丁浩虽只十七岁,但比红衣女子高了半个头,一个大男人,被一个陌生女子扛着赶路,的确不是味道,不禁有些啼笑皆非。   耳畔但闻风声呼呼,树木向后直倒。一口气奔行了近二十里,眼前是一片森森林木。   红衣女子收住势子,放落丁浩,丁浩红着脸,不知说什么好,红衣女子面不红,气不喘,盈盈一笑道:“如何?”   丁浩期期地道:“小可……真是愧煞!”   “别什么大可小可的,我叫方萍,你叫我一声姐姐也可以,叫名字也无妨!”   “是……是的!”   “走,夫人在等!”   丁浩这才注意到那顶小红轿停在五丈外的林缘,忙举步与方萍疾走过去。   灰暗的天空,已开始飘起牛毛细雨,洒在身上,凉飕飕的。   两人走近轿前,轿中人道:“为何耽了这久?”   红衣女子方萍道:“他走疲了,准备歇脚,却碰上河洛双秀来哆嗦!”   “他俩敢?”   “已打发上路了,这一程将近二十里,是女背男而来的!”   女背男三个字,使丁浩俊面发烧,垂下头不敢看人。   轿中人道:天将雨了,我们得赶一程歇脚,这样好了,上轿顶吧!”   方萍“咕叽”笑道:“夫人好主意!”   说着,转向丁浩道:“上轿顶吧,扶紧,别摔下来!”   丁浩心里不愿意也不成,他不能奔行,总比被方萍挟带好些,于是,他攀上了轿顶,方萍起步先行,两壮汉抬起轿子跟上,一行人轿,穿林疾驰。   出了林,眼前是无尽的山峦,西壮汉喝了一声,开始登山,这一来,见了功力。两人腾跃进退,配合得十分巧妙,轿子平稳如恒,如不睁眼,根本不知道行在山间。   丁浩半伏轿顶,看那山势,却有些心惊胆寒。   红衣女子方萍轻登巧纵,在前领路,红色俏影,时隐时现。   雨丝俞来俞粗,逐渐遮蔽了视线,远望一片迷茫,但轿子速度不减。   丁浩业已全身湿透,山风料峭,冷得他牙齿捉对儿厮杀。   又奔了一程,雨势更大,连眼睛都难以睁开。   突地——   丁浩瞥见一根横枝,挡在前面,看样子比轿顶高不了多少,轿子如从枝下穿过,自己非被刷下轿顶不可,心意才动,轿子已到了横枝之下。   他来不及叫喊,本能地双手去抓那横枝,轿子疾穿而过,他被悬吊在那横枝上,口一张,一阵疾雨射入口中,堵住了他的声音。   轿子如飞而去,转眼消失在灰蒙的雨幕中。   如果方萍走在后面,当不致有此失。   丁浩哭笑不得,在大雨中任你喊破喉咙,也是没用的了。横枝离地,大约九尺,他看准落脚之处,两手一松,跳下地来。   幸而这里山势不险,是个斜坡,否则便难说和了。   他看了看四周,发现右面有块突岩,还可勉强遮身,忙连跑带跳地奔入岩下,全身湿淋淋的狼狈至极。   忽然,他心意一动,莫非娘在冥冥之中保佑,使自己脱离血影夫人的掌握?良机不可失,走为上策,如被对方发觉寻来便休想脱身了。   心念之中,拔腿便奔。   他不敢循原路,怕被追回,顺着山势,斜奔入山脚林中。   盲目奔行了一个多时辰,雨势已止,乌云隙中,露出了日影。   又冷,又饿,再加上疲乏,他觉得再无法前进了,倒在一株巨树隆起的虬根上喘息,此刻,他什么也不想,只想能有食物疗饥。   但,荒山野林,那里去寻吃的呢?   歇了一会,他想,不能坐着等,还是得走,到有人家的地方求点吃的才是正理。于是,拖起疲乏的身体,蹒跚举步而行。   这树林似乎无穷无尽,愈走愈不是路,渐渐连天光都看不到了分不清东西南北,也不知到底走向何方?   他业已筋疲力竭,林中越来越暗,他想到自己是个不会武功的人,天一黑,虎狼蛀虫便会出动觅食……   心里愈急,愈走不动,冷汗涔涔而下,至此他真想大哭一声。   如非他自小便在恶劣的环境中磨练,性格强韧,早已倒下了。   走着,走着,眼前突然一亮,原来已走到了林边了,精神陡地一振,穿出林外一看,不禁暗叫一声:“苦也!”   走了半天,又回到了山边。   层峰叠峦,在夕阳映照下,显得那么幽深吉冥。   前面是山区,后面是无际的森林,根本不见人烟。   想了想,还是先上山,寻个妥当之处,过了夜再说。   于是,他手足并用,往山上攀去。   好不容易登上了峰顶,已是瞑气四合的黄昏。他虚脱似的倒在一块岩石上,头晕眼花,连动弹的力气都没有了,倒是身上的衣裤业已风干。   “是谁来到山头?”   声音孱弱无力,苍老而暗哑。   丁浩吃一惊,翻身坐起,只见一个头发斑白的老妪,手持拐杖,站在身前丈外之处,仔细一看,竟是个盲妪,年纪约在七十上下。   一个盲妪,此时此地现身,的确令人骇异。   “老婆婆是山里人么?”   盲妪有气无力地道:“我问你是谁?”   “小的是个落难的孤儿,迷了路上山的!”   “啊!你多大了?”   “十七!”   “叫什么名字?”   “丁浩!”   “你能挽我一把么,我摸不到路了!”   “当然可以!”   丁浩走了过去,伸手去牵盲妪的左手,盲妪手一翻,闪电般扣住丁浩的手腕,丁浩痛得龇牙裂嘴,惊声道:“老婆婆。这……是为什么?”   盲妪的声调突然变得沉重而有力:“小子,你来此有何目的?”   丁浩知道对方是武林健者,刚才那龙锺之声是装出来当下苦苦一笑道:“小的刚才说过了迷路至此!”   “此地人迹不到,你会在此迷路?”   “小的被人挟持要收归门下,遇雨得脱,入林迷路,胡撞来的。”   老妪松了手,道:“嗯,你是没有功力!”   丁浩揉了揉被捏的手腕,道:“老婆婆,这是什么地方?   “崤山边峰!”   “哦!这里是崤山。”   “你打算怎样?”   “小的……根本无家可归,断梗飘萍!”   “你吐语不俗,是读过书的?”   “读过几天,不多。”   他想起望月堡中,娘寒夜教读的情景,不由一阵心酸。   盲妪点了点头道:“你来得正好,跟我来罢!”   丁浩一怔神道:“老婆婆住在那里?”   “前面不远山洞中!”   “哦!”   盲妪迈步便走,一木一石,都摸得极清楚,转弯抹角,一点不像个盲人。片刻工夫,来到一个石洞口,只见这石洞幻莫四五丈深,丈来宽,洞中火光熊熊。   “进去罢!”   丁浩怀着激奇的心情,跟了进去,洞里铺着兽皮,壁上挂了些风乾了的鸟兽之肉,火堆旁还有黄精野果一类的东西。   这就不可思议了,一个盲人,生活在荒山野岭。   “老婆婆一个人么?’”   “嗯!坐下”   丁浩坐了下来,就火取暖,忍不住又问道:“老婆婆一个人,住在这等地方……”   盲妪翻了翻蒙医无光的眼珠,道:“娃儿,你觉得很奇怪?”   “是的,难以想像!”   “知道便不以为奇了!”   丁浩忽然发现洞口站着一又巨鸟,足有半个人高,红睛铁啄,羽毛金黄,状甚猛蛰,不由惊呼道:“老婆婆,那是什么?”   “老身的助手!”   “助手?”   “不错,它能传警御敌,捕兽采食,不然老身怎能活下去……”   丁浩像是置身梦境中,天下竟有这等奇事。   盲妪用手一比,道:“你一定饿了,吃什么自己挑吧,吃饱了再说话!”   丁浩早已饿得两眼发花,腹中雷鸣,当下也不客气,先吃了些野果,然后取下块兽肉,就在火上烤着吃了。   夜幕低垂,洞外一片漆黑,那头怪鸟却已不知何时离开了。   “娃儿,吃饱了?”   “谢谢婆婆,吃饱了!”   “你能帮老身一个忙么?”   丁港一怔道:“小的还能帮婆婆什么忙?”   “老身要借重你的眼睛。”   “哦!婆婆吩咐罢?”   “你听说过‘灵鸳姥姥’这名号否?”   丁浩心头一震,他在望月堡中,曾不止一次听人提到过当代几个武林巨擘,“灵鸳姥姥”便是其中之一。   “小的不是江湖人,但听人说过!”   “老身便是!”   “啊!”   “十年前,老身在泰山日观峰顶,遭天地八魔之中的匹魔联手围攻,激战数百合,伤了两魔但老身也被酆都使者施毒伤了双目,这些年来,老身遍访名山大川,采集药草,冀使双目复明,已经十得其九,只差一味主药未得,这药只崤山才有,年前老身来到此山,苦求未得,神鸳虽灵终是异类,不能代老身之目……”   “婆婆失明如何采药?”   “靠嗅觉寻找,有的药铺可以买到!”   “哦!”   “目前欠这一味主药,其味不著,必须要用眼观,是以久寻未得。”   丁浩诚羲形于色地道:“小的愿意效劳!”   灵鸳姥姥一笑道:“娃儿,老身会永远感激你!”   “婆婆言重了”!   “我们明天一早出去寻药。”   “婆婆告诉小的那药草的形状色彩,由小的去寻找不更方便么?”   “也好,我使灵鲨照应你,那药叫做‘九灵草’,多生长在阴湿的岩壁间,形如一般食用的大葱,特点是一株九茎,个多不少,颜色金黄,只要发现,极易辨认的!”   “好,小的记住了!”   “天幸得遇你这娃儿,你叫……丁浩?”   “是的,婆婆方才说天地八魔,都是些什么样的人物?”   “你不是武林人,知道了也没用,不过,我们当闲谈吧,天地八魔是指八个中原道上的邪派人物,为首的叫毒心佛……”   “毒心佛,是个出家人么?”   “不是,此人面善心恶,功力极高,武林中见过他真面目的人极少,一般只是仅闻其名,不知其人,唯此魔业已数十不现江湖。第二个是女的,功力也相当骇人,她的血手功,很少人能当其一击!”   “老身的助手!”   “助手?”   “不错,它能传警御敌,捕兽采食,不然老身怎能活下去·……”   丁浩像是置身梦境中,天下竟有这等奇事c   盲抠用手二比,道:。你一定饿了,吃什么自己挑吧、吃饱了再说话!”   丁浩早已饿得两眼发花,腹中雷鸣,当下也不客气,先吃了些野果,然后取块兽肉,就在火上烤着吃了。   夜幕低垂,洞外一片漆黑,那头怪鸟却已不知何时离开了。   “娃儿,吃饱了?”   “谢谢婆婆,吃饱了!”   “你能帮老身一个忙么?”   丁港一怔道:“的还能帮婆婆什么忙?”   “老身要借重你的眼睛。”   “哦!婆婆吩咐罢?”   “你听说过‘灵鸳姥姥’这名号否?”   丁浩心头一震,他在望月堡中,曾不止一次听人提到过当代几个武林巨率,“灵鸳姥姥”便是其中之一。   “不是江湖人,但听人说过!”   “老身便是!”   “啊!”   “十年前,老身在泰Ih日观峰顶,遭天地八魔之中的匹魔联手围攻,激战数百合,伤了两庞但老身也被哪都使者施毒伤了双目,这些年来,老身遍访名山大川,采集药草,冀使双目复明,已经十得其九,只差一味主药未得,这药只峰山才有,年前老身来到此山,苦求未得,神鸳虽灵终是异类,不能代老旮之目……””   “婆婆失明如何采药?”   “靠嗅觉寻找,有的药铺可以买到!”   “哦!”   “目前欠这一味主药,其味小著,必须要用眼观,是以入寻未得。”   丁浩诚象形于色地道:“小的愿意效劳!”   灵鸳姥姥一笑道:“娃儿,老身会永远感激你!”   “婆婆言重!”   “我们明天一早出去寻药。”   “婆婆告诉小的那药草的形状色彩,由小的去寻找不更方便么?”   “也好,我使灵鲨照应你,那药叫做‘九灵草’,多生长在阴湿的岩壁间,形如一般食用的大葱,特点是一株九茎,个多不少,颜色金黄,只要发现,极易辨认的!”   “好,小的记住了!”   “天幸得遇你这娃儿,你叫…··丁浩?”   “是的,婆婆方才说天地八魔,都是些什么样的人物”   “你不是武林人,知道了也没用,不过,我们当闲谈吧,天地入魔是指八个中原道上的邪派人物,为首的叫毒心”   “思心佛,是个出家人么?”   “不是,此人面善心恶,功力极高,武林中见过他真面目的人极少,一般只是仅闻其名,不知其人,唯此魔业已数不现江湖、第二个是女的,功力也相当骇人,她的血手功,很少人能当其一击!”   丁法脱口道:“血影夫人”   灵鸳姥姥惊奇道:“你怎知道?”   丁浩心念一转,道:“无意中听人说的!”   “噢!第三魔便是伤老身双目的酆都使者,擅于用毒,列名第四的是千面人,能在转眼之间改变面目,第五六两魔是兄弟,叫黑白无常……”   “哦!黑无常与白无常?”   “对了,第七也是女的,人称玉面玄狐,第八是个怪物叫长眠客!”““长眠客?”   “你又听说过了?”.   “是的,听说是一具铁棺。”   “不错,他人便藏在棺中。”   “八魔排名是以功力高下而分么?”   “大概是如此。”   丁浩心中大为激动,想不到自己业已遇到了其中两魔,长眠客与血影夫人,而两魔都存心要收自己为徒,幸而巧脱,不然真的要流入魔道了。   心念之间,又道:“婆婆知道冷面神尼么?”   “哦!你知道的还不少,冷面神尼可算当今白道第一高手!”   “比之天地八魔如何?’”   “当然高出许多。”   “较之第一魔毒心佛还要高?”   “可能,但没听说过双方是否交过手。”   “除了冷面神尼,武林中没有功力更高的了?”   “话不能这么说,武林中奇人异士代有所出,有的遁世隐居,有的深藏不露,这只是就江湖道道有名号的而言…   “冷面神尼年事不大吧?”   “古稀以上!”   丁浩一愕,想起药王庙所见冷面神尼的形貌,只是中年光景,“听人说是个中年女尼。”   “错了,她戴的是面具,她从不以真面目示人。”   “噢!”丁浩这才恍梧何以所见的冷面神尼,面如石雕,没有任何表情。   灵鹫姥姥似已引起了谈兴,接着又道:以老身所知,中原武林百年来只出了一个真正堪称第一的高手……”   丁浩兴致勃勃地道:“谁?”   灵鹫姥姥以深沉的语调道:“黑儒!” 第 二 章 洞中奇人     丁浩从没听说过这名号,激奇地道:“黑儒?”   灵鹫姥姥点了点头,道“不错,黑儒!”   “什么样的人物?”   “为人刚愎自用,功力高到什么程度,无人知道,因为从没听过他有三招以上的对手,黑白道闻名丧胆,望影而逃,老身仅见过他一次,那是三十年前的事了……”   “这样的人物,怎不听人提起?”   “他可能已不在人世,究其实,他是受了刚愎之害,率性而为,难免偏失。”   “怎样死的?”   “你想听这段武林秘辛?”   “是的,如果婆婆愿意讲的话。”   灵鹫姥姥默然了片刻,似在整理思绪,然后才悠然启口道:“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当年中原武林一共有九大门派,因其时魔焰气张,那些自命名门正派的不堪其扰,后来由居武林领袖地位的少林派掌门方丈明净大师,传帖邀约各门派掌门人,集会少林寺,共商量卫道大计,结果议决九派联盟,仍奉少林为首,制作了一面九龙令符……”   “啊!这是件武林盛事!”   “当然,那面令符,存放少林,由各门派各选派一名代表,常驻少林,如有行动,主盟人明净大师先与各代表集议,然后凭九龙令发令,各门派必须遵守行事,不得违抗…   丁浩听得津津有味,一目不瞬。   灵鹫姥姥话锋一顿之后,接下去道:“武林因之安静了一个时期,邪魔敛迹,宵小藏踪,但一年不到,便发生了意外,震撼了整座武林……”   “噢!那是什么?”   “九龙令被窃,各门派代表悉数遭害,少林弟子也赔了上数十名……”   “谁下的手?”   “黑儒!”   丁浩大感意外地一震,道:“那黑儒是邪魔一流的人物了?”   “那又不然!”   “为什么?”   “他一生无恶迹,反之尽是侠义之行,为人除了刚愎自用之外,却是嫉恶如仇,如果说恶行生平只这么一件,老身一直怀疑,黑儒窃九龙令目的为何?九龙令只是面信符,本身并无价值,得到了也不能对九大门派发号施令,而且当时九派会盟,也不是对付他……”   “但他杀人劫符不假?”   “可是九龙令始终没有追回,九派之盟也告瓦解。”   “当年黑儒杀人劫符是明里做的?”   “不,是暗中,所以老身说被窃,而没有被劫。”   “既是暗中,谁见到他。”   “他留了名!”   “如果是别人假他的名号呢?”   “不错,有此可能,但既有留名,当然只有认定是他,同时,像这种事除了他想不出第二人能有这高身手,各门派在少林寺的代表,都是在派中地位崇高之士,而少林寺高手如云,竟能不惊动一人,岂非不可思议?再说,这件公案传出江湖之后,黑儒没有出面解说……”   “于是便坐实是他了?”   “是如此!””   “后来呢?”   “九大门派,精英尽出找黑儒算帐!”   “找到了么?”   “不须找,消息传出,他如时地赴约!”   “啊!后来呢?”   “那是个月晦之夜,九大门派出动高手近六七百人,齐集邙山古陵,再加上黑道人物闻风而至的,全部人近千,黑儒果然现身……”   “他没分辩?”   “只说了一句话,不是他所为,但这句话不为各派所接受,于是,酷烈的搏斗开始,近千高手,前仆后继,轮番攻击,黑儒是人,不是神,人的精力是有其极限的,最后,他身披百创而倒了……”   “他为何不走,走不脱么?   “要走他何必来?一个刚愎任性的侠士,决不退缩的。”   “他的生命便如此结束了?”   “不错,但黑白两道赔上了数百条人命,九大门派几乎精英尽失,其中华山、太极两掌门人应劫。”   “事实便是如此了?”   “嗯!事后,在现场找黑儒的尸体,说明确定断气,恰逢大雷雨,驱散了那些残存的高手,但据善后的人传出,在清理遗尸时,不见了黑儒的尸体,一般判断,可能被他的门人或朋友移走了!”   “他有门人弟子么?”   “二十多年来没听说过,娃儿,歇憩吧!”   灵鹫姥姥移身洞底,盘膝而坐,不再言语。   丁浩的情绪仍在起伏中,便他已没有开口的对象,只将倚壁合目而寐,不久,便沉沉睡去。   那堆火因没添柴薪,此刻已逐渐化为灰烬。   第二日日出之后,丁浩饱餐了一顿,带了干粮,出发寻找九灵草,那头灵鹫,在他头顶飞旋着。   他照灵鸳姥姥的指示,专注意阴湿的岩壁。   荒山无路,一个丝毫不会武功的人,其艰辛是可想而知。的,本来会武功的一跳而过的断涧或山岩,他必须要绕上半天才能通过。   直到日落,也不知翻越了多少峰涧,却一无所得,仗着灵鹫支持,倒不怕迷失,黑夜来临,他攀上一株大树,用山藤缚车身躯,渡过了一夜。   第二天,下树继续寻找。   日中时分,他感到累了,坐在一处山岩边食用干粮。   突地,他瞥见不远处的岩壁间,苔藓丛中,出现一撮悦目的金黄草丛,由于苍苔的衬托,份外显目,仔细一辨认,不由大喜若狂,那正是他寻找的九灵草。   他抛去了手中尚未吃完的兔肉干,向岩边挪去,一看,不由倒抽了一口凉气,原来这是一个断岩,走近了才发觉,岩下烟雾迷漫,不知有多深,而那株九灵草,却长在距岩顶约两丈长的岩壁间。   以他的能力,无论如何采不到那株九灵草。   已经费了一天半的时间,他不能舍此他图。   左思右想,他决定冒险一试,于是,他在附近采集了一些山藤,连结起来,一端捆牢在岩顶的树上,另一端估计在三丈长处,缠紧在腰间,然后,抓牢着藤身,一段一段地向下滑去。   他不敢向下望,只凝住握手之处。   下滑了一丈左右,全身已被汗水湿透,一颗心“怦怦”直跳,全身的肌肉都抽得紧紧,一个不好,便尸骨无存。   那头灵鹫,不知何时又已飞临,停在岩顶,一双红眼,骨碌碌地望着他。   岩壁尽是青苔,滑不留足。   他透了一会气,鼓起余勇,双手交换着向下移。   好不容易,捱到了那株九灵草眼前,才真正看清这天生奇物,每一茎有指头粗细,只约半尺金黄透明,溢着一缕极淡极淡的香气,这香味隔远是闻不到的。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镇定心神,缠在腰间的粗藤,还剩数尺长一段,如果放尽,人便可悬住而不需双手握藤,但尺度便够不上了,至少低了五尺。   想了想,用脚尖在岩壁间探索,希望能找到岩隙插足,减少手力的负担。但找来找去都找不到可以借力的地方,双臂业已酸麻难耐。   他不能再耗时间了。   一咬牙,单手握藤,另一双手伸出去把九灵草连根拔起。   东西已到手,但必须双手才能揉升,他想含在口中,又怕不小心弄断,那便前功尽弃了,没奈何张口吕叫一声:“灵鹫,助我一把!”   那灵鹫竟也通灵,一展翅,徐徐降下,丁浩手一送,那灵鹫含起九灵草飞上岩头,丁浩赶紧双手握藤,向上揉升。   山藤粗糙,他的手掌已皮破血流。   上升了丈许,距岩头还有一半距离,他已是手痛如折,喘得透不过气来,但生死交关,岂敢大意,咬着牙,拼命上畔。   蓦地,山藤突然一松。   “呀!”   口里本能地发出一声惨呼,身形如殒星般直朝无底的绝谷坠去,他连意念都不曾转过来,便失了知觉。   一阵彻骨剧痛,加上奇寒,使他知觉恢复,奇寒的水,朝口鼻直灌,他双足乱蹬,两手乱划竟被他抓住了石头,拼出了一生吃奶的力气,爬上大石,人又昏迷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知觉再次回复,眼前暗沉沉地景物不辩,只能约略看出一些石影与水光,上望也是一片迷蒙,不见天日。   全身湿透,冻得直打抖。   久久,他才回过意念,自己没死,真是侥天之悻,正好掉在水潭里,如果偏一些摔在石上,不用说早已粉身碎骨。   他努力转动目光,才隐约看出前一个四五丈方圆的水潭,自己正在潭边,这是一条绝涧,耳边还可听到淙淙水流之声。   他试着起身,只觉全身宛若拆散了般的,剧痛难当,“哎哟”一声,又躺了回去,落水时灌了不少水,腹胀难当。   躺了约莫半个时辰。觉得力气已回复了些许,叉撑着挣起身来,这一下,算是站直了摸索着下了大石,心想,虽然侥幸不死,但如找不到出路,还是活不了。   他不敢往下多想。活活困死是什么滋味?   灵鹫通人性。它必会回报主人,灵鹫姥姥会设法来救自己么?   但她双目失明,虽寻到了药,也不是一日半日便可复明,看来这希望十分渺茫,而且这是绝地,无法上下,她又怎知自己坠谷不死呢?   突地,他心头灵机一动,既有水流之声,洞水必通往谷外,如果顺水而行。也许可以找到生路。   于是,他强振起精神,慢慢摸索着沿润水而行。   谷中尽是嗟峨怪石,走起来艰难万分,但在求生欲念的支持下,还是鼓勇前进。   直到筋疲力尽,他才坐下来休息,还好,身边尚有少许肉乾未失,他取出来啃了些,肚子一饱,力气又来了。   时间一久,目力渐能适应,可以看出三四丈远,虽不怎样清晰,但已可辨物。   这样走了数里,雾气渐薄,隐约可见青天白云,但两旁谷壁如削,除了胁生双翅,根本上不去。   他只好继续顺流而下,走着走着,天色昏暗下来,仍没有任何可以出谷的迹象,没奈何,就地寻了个石隙过夜。   由于疲乏过度,这一夜倒是睡得安然。   一觉醒来,天未破晓,手足业已冻僵,搓揉了一阵之后,摸黑前行。   不久,天便亮了。   突地,眼前形势一变,涧道一分为二,正中央耸起一座高峰,上接云表,他踌躇不定,到底走左边,还是右边?   思索了一会,忽然得了一个主意,攀上中间的高峰,认明了谷势方位,出谷便不难了,于是他开始慢慢爬登。好在这谷中突起的高峰,并不怎样陡峭,还不可资借力攀援之处,不似两侧的岩壁,刀砍斧削。   话虽如此,爬升起来可没那么简单,左盘右折,险象丛生。   直到日中,才登上峰顶,放眼远眺,只见层峦叠翠,无边无际,根本不见人烟,再往前望,一颗心顿往下沉,这是一座孤峰,涧道绕过两侧,又在前面会合,谷势依然,竟不知通到那里。   他颓然坐在石上,真有些欲哭无泪。   如再下峰,又得半日工夫,不禁长叹道:“真是天绝我了!”   话声甫落,只听一个声音道:“在老夫而言,是天无绝人之路!”   丁浩这一惊委实非同小可,想不到这绝地之中,竟然还有人在,当下一跃而起,四顾之下,却又不见半丝人影。心想:“怪了,大白天闹鬼不成,但方才那一声,分明是发自人口,决没有错的,可是发话的人呢?   “小子,天假其便啊”   每一个字,清清楚楚,就是不知发自何所?   丁浩头发了炸,看来又碰上不可思议的怪人了,但有人总比一个人困在绝地里好些,既有人迹,必有出路,当下学着用江湖言语道:“老前辈肯赐见么?”   “你叫何名?”   “晚辈叫丁浩。”   “怎会到此处来?”   “失足落涧,已行了一日夜了!”   “你不是江湖人”   “老前辈说得对,晚辈没练过武!”   “嗯,浑金噗玉,正好雕琢,你过来!”   “老前辈在那里?”   “朝前直走,山石之后!”   丁港抬头一看,后半峰巍然耸起,像是椅背,一块巨大的山石,如石塔般矗立,距自己立脚之处,至少也有十来丈,这远的距离,话声如在咫尺,这未免太惊人了。   他怀着忐忑的心情,走了过去。心里暗忖:不是自己上峰之时,就已被对方发现,对方也可能随在自己身侧,只是自己没觉察而已,不然“浑金璞玉”四字从何说起、这些怪人,有一个通病,喜欢收徒,听话音又是那意思。   那巨石立在岩壁之前,宛若屏风。   转过巨石,黑黝黝一个洞口,呈现眼前,往里一张,什么也看不到。登时心头一窒,停住了脚步。   “进来!”   洞中传出了话声,冷冰冰地有些刺耳。   丁浩心里有些发毛,但迭经劫难,胆子是大多了,一横心,硬着头皮进入洞中。躲脱不是祸,是祸躲不脱,反正已到了这步田地,不必瞻前顾后了。   洞径看是很深,四五大之后,伸手不见五指。阴森森地有些鬼气迫人。   丁浩意褒地唤道:“老前辈……”   洞中人冷峻地道:“你胆子太小!”   这句话激起了丁浩的少年盛气,不管三七二十一,大步往里闯。   “站住!”   声音已在面前,丁浩止步定睛一看,不由起了一阵寒栗,眼前隐隐可见一团黑影,看不出对方形态,只是两颗寒星却十分明显,这使他想起了野狼,暗夜中狼的眼睛便是这样。   “小子,别怕,过一会你便习惯了!”   一双怪手,摸上身来,丁浩本能地向后退缩,但对方的手似有上股吸力,使他丝毫也不能动弹。   洞中人把丁浩周身摸探了一阵之后,突地哈哈狂笑起来,笑声如裂金帛,加上洞窟回声,只震得了浩耳膜欲裂,如置身惊涛骇浪之中。   久久,才敛了笑声,道:“天从人愿!天从人愿!”   丁浩可不明白对方语意何指,但他直觉对方不是什么好路道。   洞中人又道:“现在闭上眼,叫你睁开时再睁开!”   丁浩依言闭上双目。   洞中人跟着说道:“小子,你一身粮骨奇佳,是百年难得一见的奇材,可传老夫衣钵。”   丁浩心想,不出所料,果然又是那句话。心念之中,道:“老前辈如何称呼?”   “还不到告诉你的时候!”   “老前辈的意思是……”   “收你为徒,这是彼此的造化,各得其所。”   “可是……晚辈无意习武……”   “小子,收定了,由老夫不由你,这是绝地,你走也走不了,武林中盛传的‘无回谷’,便是这地方!”   丁浩心神皆震,原落对方之手,看来只有听任摆布了,但倔强的性格,不能使他立即就范,抗声道:“老前辈,收徒拜师,必须两厢情愿……”   洞中人冷哼了一声道:“老夫不作与这一套,现在可以睁眼了!”   丁浩双目一睁,时惊得连连倒退,眼前坐着的,是一个怪物,长发纷披,胡须虬结,所能看到的,是那双精芒闪闪的眸子。   如非经过一段时间的交谈,乍然见到的话,真要把人唬坏。   洞中人冷冷地道:“拜师!”   丁浩抗声道:“不拜”   这样顶撞,他以为这怪物会大发雷霆,但事实完全出乎意料之外,洞中人不但不发火,反而哈哈一笑道:“有骨气,老夫很欣赏你小子这付性格!”   丁浩双手一拱,道:“晚辈告辞!”   洞中人点了点毛茸茸的头,道:“你走吧,想回来时再回来!”   丁浩心想道:“我死也不回来!”但他口里并没表示什么,转身便朝洞外走去,他一刻也不停留,立即下峰,落到谷底,已是薄暮时分,他吃完了身边最后一点干粮,喝了些洞水,然后寻了处干净的石隙过夜。   这一夜,他想得很多,他从有记忆时开始回想,直想到现在,娘生前不断挂在口头的一句话,又响在耳边,“孩子,这是命,这是命啊!”沾沾地,在流血。   幻除消失了,周遭仍是无边的黑暗。   他记起他娘自尽前叮嘱的话:“……云找竹林客,便什么都明白了!”   竹林客,竹林客是谁?何处去找?   他出了一身冷汗,几乎把这件大事给忘了。   “回去,为了枉死的娘,不能死!”   他抬头望了望那座高入云表的孤峰,理智告诉他,乘着还有一丝力气,赶快上峰,答应洞中人为徒。但执拗的个性却阻止他回头,他离峰时,曾暗中发誓死也不回头的。他躺着没有动,心里乱得像一团麻。   又是一天的开始,饥感之感倒不怎样剧烈了,只是腹内空虚得难受,他站起身来,一阵晕眩几乎使他栽倒,他努力定神,挪步向坠谷的方向走去,希望能有奇迹出现,他想,那头灵鹫必然会入谷搜寻自己下落的。   脚下虚飘飘地,一点不着力。   只走了四五丈远,眼前金星乱进,双腿一软,瘫了下去,再起不来了。   他知道死还有一段很长的时间,两天,甚或三天,但必须一分一秒的挨过。   现在,即使想回头,已无力攀升那千仞高峰了。   不久,他在虚脱的状态中沉沉睡去。   醒来时,又是黄昏,谷道上空,出现了几颗寒星,他忆起儿时在望月堡中,展在娘的怀里,数天上的星,听娘说天上的种活,曾几何时,一切都幻灭了。   “娘啊,等我,孩儿快来了!”   断肠的呼喊!绝望的叫唤!   本来已经麻木的饥饿感,又告抬头,肚腹里如虫行蚁咬,他欲哭无泪,挣扎着匍匐行向涧水,一滑,从石上栽了下去,意识一阵模糊,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度醒来,沉得暖暖的,睁眼一看,自己躺在一堆火旁火光照下,可见鳞峋不整的洞壁,心里登时一震,莫非已回到了峰顶石窟中?   侧头,转目,可不是,对面正坐着那毛茸茸的怪物。定是自己昏迷之后,洞中人把自己救上峰来。   不知那来的一股力气,他翻身坐了起来,怵声道:“是老前辈救晚辈上峰?”   “不错,你身旁有东西,先吃些吧?”   丁浩低头一看,是一只烤山雉,当下不说什么,抓起来便啃嚼。他差一点连骨头都吃下去,吃完,精神立刻便恢复了一半。   洞中人冷冷地道:“你与灵鹫姥姥是什么关系?”   丁浩一愕,道:“老前辈问这话……”   “今天下午那只江湖尽人皆知的灵鹫曾来谷中搜寻。”   “哦!”   “是找你吧!”   “可能是的!”   “你是姥婆婆门下?”   “不,一面之识”说着,把经过前情述了一遍。   洞中人颔了颔首,道:“老夫不勉强你,你要走可以再走!”   丁浩一连数转,突地下了决心,道:“晚辈不走了!”   “你愿意拜老夫为师?”   “原意,不过……”   “不过怎样?”   “虽有师徒名份,但将来晚辈不得乱令。”   “何谓乱令?”   “有饽天理人道的命令,晚辈不从。”   “可以,现在就拜师吧!”   丁浩站起身来,隔火堆面对洞中人恭谨地行了三跪九叩之礼。   洞中人受了礼之后,严肃地道:“现在你是老夫传人了,记住,从现在起,你必须尽力模仿老夫的动作、言词、声音,办得到么?”   丁浩虽无法付度洞中人的用心,但料想这倒无害,当下点头道:“办得到!”   “好,现在你歇息,明日一早开始练功。”   “遵师父之命!”   洞中还有洞,丁浩被指定在靠里的一个小洞中安身,洞中铺一些干草,其余什么都没有,丁浩躺在草上,索性什么都不想,反正想了也没用,徒增心神的不安。   第二天一大早,丁浩吃了些野果当早餐,食毕,随同洞中人到窟外的石坪上,洞中人取出三粒红丸,命丁浩吞下,然后道:“要为人上人,必须要吃苦中苦,你懂这意思?”   “徒儿知道!”   “首先要为你脱胎换骨,洗髓伐毛。”   “现在就……”   一句话尚未说完,一股热流直冲喉头,把话声堵住了,接着丹田穴中,热流滚滚而生,直透四肢百骸,浑身如火焚似的,筋肉胀得难受。   洞中人大喝一声,劈出一掌。   丁浩被震得离地飞起,惨号声中,栽落三丈之外。   洞中人弹身越前,手掌再挥,丁浩又被震回原地,一股血箭,射出八尺远。   “师父……这……这”   “老夫要好好教训你!”   说完,又出掌猛劈,如此往复来回。   丁浩连开口的机会都没有,满腔的怨毒,使五内皆炸,想不到碰上了这狂人,今天非死在他掌下不可。   先时还惨号出声,五六掌之后,便没声息了。   “砰!砰!”声中,丁浩失去了知觉。   洞中人停了手,另取出三粒药丸,塞入丁浩口中,然后返身入洞,自愿自歇息去了。   不久,丁浩醒来,发觉痛楚全无,浑身舒泰,当下一跃而起,心中大感骇怪,这是那一门子的练功法?   心念未已,洞中人又告出现,如前拿了三粒红丸,要丁浩服下。   丁浩余悸犹存地道:“师父,又要打么?”   洞中人目无表情地道:“当然!”   如此,每天如法泡制,分上下午两次,丁浩打得每天死去活来两次。   晚上,洞中人授以打坐心法。   随着时日的进展,洞中人掌力逐渐加重,而丁浩被击昏的时间也渐告延长,最终,可硬挨十掌而不昏死,但那痛苦就非言语所能形容的了。   转眼一过一个月,洞中人毫无停止的表示。   这一晚,打坐练功之前,丁浩忍不住问道:“师父,这种,挨打的练法还要多久?”   “一共要百日!”   丁浩咋舌道:“百日?”   洞中人道:“不错,脱胎换骨要九十日,最终十日是伐毛洗髓!”   “不能缩短……”   “不能,你夙根深厚,所以暂定为百日,否则还要增加。”   “啊!”   “这只是入门的初步,真的练功还未开始。”   丁浩倒抽了一口凉气,苦着脸道:“徒儿认了!”   洞中人哈哈一笑道:“你不认也不行,好的还在后面。”   丁浩简直无法想像所谓“好的”是什么惨酷的方式,打了一个冷颤道:“师父的练功方式与众不同?”   “你将来的身手也与众不同!”   又是一个月过去,丁浩自觉身上产生了一种抗力,掌力上身,会发出反震的现象,不再似先前动辄被震飞,承受一击,至多退四五步。   晚上内功心法也有显著的进步,已能以意卸气流行周天。   整整九十天,不多不少,洞中人宣布脱胎换骨完成,接下去是伐毛洗髓。这种练法,真是惨无人道,先用藤条,狠抽一顿,直抽得丁浩叫苦连天,皮开肉绽,之后,被抛入一洼药水中浸泡,药水辛辣,皮肉绽处,如被火灸。   十天,在丁浩的感受中像是过了十年。   百日之后,练法改变了,全修内功,期限仍是百日。   每日十二个时辰,有八个时辰在打坐。   二个月之后,坐着的身形,能凭一口精纯之气,离地升起三寸。   这一阶段完了,洞中人才开始传授掌指功夫,身法,步法,以及其他小巧杂技,不知不觉,打发了一年。   第二年开始,专学剑术,学剑之余。便是文事,洞中人学识渊博,一切均凭口授,而丁浩也能强记领悟。   师徒相处日久,丁浩渐渐看出这怪物除了脾性古怪之外,为人倒是十分正派,先前对他所持的看法,完全改了观。   他只知道苦练,但究竟功力到了什么境地?在江湖中是否能立足?他一概不问。   洞中人同时也利用交谈的机会,向丁浩讲解江湖禁忌,各种规矩,及一些从前未之闻的武林轶事。   光阴荏再,不知不觉又过了一年,丁浩已是十九岁的青年了。   这一天,师徒俩在石坪上考较了一会功夫,洞中人忽地正色道:“丁浩,你来此多久了?”   丁浩恭谨地道:“徒儿如没记错,是两年另十天。”   “不错,你已尽得我学,该出山了……”   “徒儿……能尽得师父所长?”   “所差的是经验与火候,经验必须自己去求,至于火候,为师的成全你。”   丁浩眼圈一红,不胜依依地道:“徒儿……想多陪师父些时日。”   洞中人豪笑道:“痴儿,天底下无不散时筵席,你必须寻安身立命之所。”   丁浩垂下头,没有作声,两年的时日不短,但一回首似乎一切都在昨日。   洞中人大声道:“大丈夫提得起,放得下,不要惺惺作女儿态,我平日如何教你的!”   丁浩改容道:“徒儿不敢忘,但,人非太上啊!”   洞中人默然,不错,人性之可贵,一方面是理智,另一方面是情感,虽然也有例外,但那是极少数的,有的侠士,在表面上装得冷酷无情,但内心里并非那么回事,只是为了表现侠土风度不得不然罢了。   良久,洞中人才又开口道:“两年来,你不知道为师的出身来历,心里有芥蒂么?”   丁浩一本至诚地道:“先前有,但现在已无所谓!”   “为什么?”   “名姓是代表人,徒儿认识师父,这就够了,又何必定要知道名姓呢?”   “不错,有理,但为师仍要告诉你。”   丁浩心头大感激动,究其实,他仍是希望知道的。   洞中人一摆手道:“随我到洞里来!”   “遵命!”   师徒俩进入洞中,洞中人盘膝坐定,道:“面向外,在为师的前面坐下!”   “师父……”   “不要多嘴!”   丁浩满腹疑云,仍然遵令坐下。   洞中人的手掌,突然分别按上了丁浩的“命门”“天突”两大穴,口里道:“抱元守一,注意接引!”   丁浩立刻意识到是一回事了,急声道:“师父,徒儿不安“胡说,注意接引,否则师徒俱毁!”   “徒儿不能……”   “注意,精气神归一!”   一冷一热两股劲流,分别从“命门”“天突”二穴缓缓注入,丁浩可不敢大意,急收剑心神运起本身内元,循经接引,劲流由缓而急,滔滔滚滚,有如长江大河。   冷热劲流相交,发生拒斥作用,必须以本身真元接入,使其融合。   约莫一盏热茶工夫,洞中人轻喝一声:“连行三十六周天!”话声中,撤回了手掌。   丁浩进入了忘我之境。   老人须发之交,尽是汗珠,精芒灼灼的眸子,突然变得黯谈了!   丁浩也是汗如雨落,衣衫尽湿,头上白气蒸蒸,他此刻正处于最痛苦也是最危险的分际,冷热气流,融合了本身真元,撞向生死玄关。   他脑内“轰”然一响,全身震动,“生死玄关”被掸开了,真气无所不连,畅流全身,再连行十周天,符三十六之数然后收功醒转,只觉神充气足,有一种飘然欲举之感,正在喜不自胜之际,突然想到这是师父牺牲真元来成全自己,心头一凛,忙站了起来,回过身去。   “呀!”   他惊呼了一声,连退数步,只见眼前站着一个面目冷漠,木然无表情的黑衫中年文士,师父却不知何处去了。”   “阁下何方高人?”   黑衫中年文士用手一摸脸,现出了本来面目。   丁浩惊声道:“师父,是您老人家!”。   “你觉得怎样?”   “谢师父恩典,但徒儿问心难安!”说着,跪了下去。   “起来!”   丁浩依言起立,一见师父双目失神,像是突然间苍老了十载,不禁激动得浑身发抖,泪水直在眶里打转,但他忍住不让它流出来。   “师父,你为徒儿毁了自己?”   “不,成全自己!”   “师父,这……这怎么解说?”   “为了我的声名在中原武林不坠。”   “徒儿还是不明白?”   洞中人第一次显出了激越之情。   “孩子,你将要以为师的面目出现江湖了!”   “啊!”   “就是方才的形象。”   “师父的尊号是……”   “黑儒!”   “黑儒?”   丁浩惊叫一声,呆了,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师父,这野人也似的老人,便是当年不可一世的高手“黑儒!”   两年前,听灵鹫姥姥谈武林秘辛,她推崇师父是百年来仅有的第一高手,当时,是当作故事听的,想不到现在成了他的传人。   “孩子你很感震惊么?”   “太……太意外了,徒儿做梦也想不到!”   “你听人谈起过我?”   “是的,灵鹫姥姥,她说得很详细,一般咸信师父已不在人间。”   “哈哈哈哈,黑儒能死么?哈哈哈哈,第二个黑儒要重临江湖了!”   丁浩皱紧眉头道:“师父,您老人家把真元全部赐给徒儿……”   “不是全部,是八成,为师的保留了两成,而你加上本身这两年的修持与药物之助,功力已超过为师当年了!”   “师父仅保留了两成功力?”   “旧的黑儒已死,一个遁世的老人,两成功力已足够自保了。”   “师父……”   “这无回谷无人敢闯,你放心。”   “师父天恩,粉身难报万一!”   “别说那样的话,这是我传给你的衣钵,记住,黑儒之名不可坠!”   “徒儿誓死保全!”   “这就好,我放心了,坐下来说话。”   师徒俩在洞中相对而坐。   “孩子,你有什么要说的就赶快说?”   “徒儿想请问师父当年邙山古陵,咸信师父已死,何以“你记得初入门时,百日的脱胎换骨,与后你现在已会的龟息法,你把两样连在一起想……”   “徒儿明白了!”   “嗯,还有什么要问的?”   丁浩抑制住激动的情绪,尽量装得平静地道:“师父的来历?”   黑儒一点头道:“这点你该知道的,为师无门无派,当年只是个真正的读书人,有次独游北邙,凭吊历代帝王陵寝,忽逢地变,陷落墓道之中,侥幸不死,无意中得到一部上古秘笈,闭门苦修,五年有成,就是如此!”   “啊!奇缘,与徒儿今日一样!”   “呃!这缘法二字是有的!”   “还有……不知当不当问?”   “你尽管问!”   “就是关于那九龙令的事?”   “那是别人冒我之名所为!”   “师父当年怎不辩解?”   “辩解是多余,除非能找出真正盗令的人。”   “师父曾经找过?”   “当然,但毫无头绪,事情便发生了!”   “听说,当年九大门派认定是师父所为,留名是一端。另外便是一般相信除了师父,很难找到这等功力的高手…   “这很简单,没相当身手,便不敢冒为师之名!”   “但那冒名盗令之人,目的何在呢?”   “很明显,志在瓦解九大门派的联盟。”   “那当是黑道中人所为了?”   “不一定,白道中亦不乏心怀叵测的野心家!”   “邙山之役,听说死伤不少?”   黑儒长长一叹,道:“为师的是被迫杀人,死里逃生之后,深觉杀戳太多,有伤天和,所以才决意归隐,誓不出山,但二十多年来,对那九龙令仍耿耿于怀,天幸你来到这绝地,使为师的心愿得偿,你愿意查明这件武林旧案吗?”   丁浩豪气千云地道:“当然,这是徒儿的本份!”   “很好,为师的感激不尽……”   “这一说,折杀徒儿了!”   “还有,当年的搏斗是群攻,大悖武道,武林中此风不可长,我这有名单一份,你按图索骥—一拜访,记住,至多废对方功力,不许杀人流血!”   “徒儿谨记!”   “你现身时,必须用‘黑儒’之名!”   “遵命!”   黑儒似早已准备停当,褪落身上那件黑衫,又从身后拿过一件蓝衫,连同面具,一并交与丁浩,道:“外衫可以随你意思改变,但内面必须着黑衫才方便行事!”   “是!”丁浩双手接了过来,心里却狂荡得厉害。   “黑儒行事,均在夜晚,这点你要记牢。”   “记下了!”   “还有,你除非被分尸,否则无人能制你死命,为师当年不死,便凭这点……”   “徒儿明白。”   黑儒起身,进入侧方小石室中,取出一柄古色斑烂的长剑,和一个织锦招文袋,然后大声说道:“下跪受剑!”   丁浩赶快翻身跪了下去。   黑儒严肃地道:“此剑只杀武林败类,邪魔左道,不流正道者之血!”   “徒儿誓遵此训!”   “接剑!”   丁浩双手接过剑,高举过顶,然后站起身来。   黑儒又拿过那锦袋道:“袋内是些金珠宝石,足够你行走江湖之用,名单也在内,一并拿去吧!”   丁浩知道推辞无用,恭敬地接了过来。”   现在你去收拾一下,立即出山!”   “师父,今天便要徒儿……”   今日明日,并无分别,去吧!”   丁浩心中有些难分难舍,但他已摸清师父的性格,说一个二的,没奈何只好进入那间住了两年的小石室,更换衣衫,佩上剑,斜跨锦袋,面具小心叠好,藏入贴身里衣,然后,又回到主洞中。   黑儒早已坐候,一见丁浩,不白眼睛一亮,道:“舒齐了?”   “好了!”   “我们走!”   丁浩随在师父身后,出洞下峰,心中充满了离别的凄惶。   以他目前的功力,上下峰直如儿戏,倒是黑儒内元十失其八,行动便没那么自如了,丁浩看在眼里,痛在心头,但,他还能说什么呢?   话虽如此,也不过化了半个时辰,便下到谷底。   黑儒领着丁浩顺涧走了一程,来到一处苔藓较少的岩壁下,道:“由此出谷吧!”   丁浩抬头一看,有些气馁,这是滑不留足的千仞绝壁啊!   黑儒似已看出丁浩的心意,淡淡地道:“以你指上的功力,抓石而升,绝非难事!”   丁浩俊面微微一红,道:“徒儿没想及此点!”   “去吧!”   “徒儿何时可回来探望您老人家?”   “待你事毕之后!”   “徒儿叩别师尊!”说着,跪下去行了大礼。   “起来走吧,黑儒东山复出了,哈哈哈哈……”   “师父珍重啊!”   丁浩陡提真气,飞弹而起,足有四五丈高下,凌空一折,足尖一蹬岩壁,借力再次旋飞而起绕空半匝,双手一抓,十指第一节插入岩壁,身形如胶般沾住了。   向下一看,师父仍站在原地,仰首望着自己。   曾经叱咤风云的人物,如今变得这么孤独与渺小。   稍稍换了一口气,弓腰、曲腿、足尖猛蹬壁面,双手一松,人如玄鹤般斜划而起,又拔升了三四丈。   如此往复施为,换了几十口气,终于上了谷顶。   俯首下望,谷底一片迷蒙,什么也看不到了。   日落崦嵫,好一片迥光美景。   丁浩以千里传音之法,朝谷底大叫一声:“师父,别了,珍重再见!”   千山万壑,在他已不是险阻了。   两年,他变成了另一个人,一个将要掀起武林风暴的盖世高手。   他判明了出山方向,映着落日余晖,如流星过渡般电掠而去。   ※※※   朔风怒号,地冻天寒。   北邙,古陵之间,一个面如冠玉的蓝衣书生,在低首徘徊,似乎无视于严寒。   他,便是甫出道的丁浩。   他来此,是为了凭吊二十多年前,师父奋笈近千高手的战场。   日正当中,但冬天的太阳软弱无力照在身上毫无暖意。   正自流连之际,忽听一声娇斥,传了过来:“秃驴,眼睛放亮些,大白天,敢调戏良家妇女!”   另一个沙哑的男子声音道:“相见即是有缘,求姑娘开方便之门,布施小僧一次罢!”   丁港一听,不像话,出家人竟然口出秽语,调戏良家妇女。   心念之间,循声走了过去,只见丘墓之间的石板道上,一个白衣少女,正在观赏一块残埤,不远处,一个三十来岁的和尚,与一个青衣少女相对。   那和尚穿着得十分光鲜,面带邪笑,一望而知是个花和尚。   青衣少女双手叉腰,鼓着腮帮子,怒视着那和尚。   和尚嘻嘻地道:“小僧并未求你布施,阻路何为!”   青衣少女冷厉地道:“和尚,识相些,还是滚的好!”   “纵使不施舍,小僧也要那位女施主亲口一句话!”   “和尚,你不配!”   “哈哈,难道你这位女菩萨肯行方便?”   “嘿嘿,姑娘我是位最喜欢方便的人!”   “阿弥陀佛,小僧艳福齐天。”   青衣少女寒声道:“和尚,你谤佛犯戎,口出秽言,不怕打下十八层阿鼻地狱?”   那和尚向前迫近了两步,色迷迷地道:“女菩萨,小僧与阎老五有交情,下地狱倒可不必虑了。小僧拜的是欢喜佛,参的是欢喜禅,结众生之缘,证无忧之果……”   青衣少女冷笑一声,打断了和尚的话头,尖刻地道:“和尚,像你这等出家人,我佛不纳,阎王不收,只合游魂墟墓,魄散荒丘。”   丁浩可再也按捺不住了,干咳一声,现身出去。   青衣少女一回头,先是一怔,继而端庄地一笑,妙目流波,粉面带霞,冲着丁浩一福,道:“公子,来得好。”   那和尚上下一打量丁浩,狞笑了一声道:“穷酸,走远些,去寻你的幽,探你的胜吧!”   丁浩冷冷地道:“出家人该有出家人的样子,怎地出言无状?”   “啊哈!你教训起你家佛爷来了,佛爷只是怕煞了风景,不然……”   “不然怎样?”   “送你上西天!”   “哼!你和尚是那座庙的?”   “四海云游,广结善缘!”   丁浩一挥手,道:“趁早走吧,再呆一会你便走不了!”   和尚不屑地斜膘了丁浩一眼,道:“穷酸,你负囊带剑,满像那么回事,你那剑想是镇邪的哪?”   丁浩冷声道:“说对了,正是镇邪的。”   “小子,佛爷耐力有限……”   “彼此!彼此!”   那和尚一瞪眼,杀机毕露,袍袖一挥,一股奇强劲气,卷向了丁浩。   丁浩不闪不避,恍若不知,劲气近身尺许时,发出“波”地一声巨响,朝四下散了开去。   那和尚脸色大变,他怎么也看不出这蓝衣书生会有这高的功力,从外表看,他文质彬彬,只是眼神较为清澈些而已,难道小小年纪,便已练到神奇内蕴之境?   青衣少女美目盼兮,巧笑倩兮,从容已极。   丁浩冷酷地道:“和尚,佛门不能容你败类。”   话声中,单掌一挥,也不见如何用力。   “哇!”   惨号曳空,那花和尚的身躯,如抛绣球似的飞栽三丈之外,寂然不动了。   丁浩反而吃了一惊,他并未存心杀人,但想不到对方经不起自己轻轻一击,自己的功力,真有这么高?   青衣少女骇异不胜地道:“公子好身手,小婢敬谢援手之德!”说完,福了下去。   丁浩俊面微红,不自然地一笑道:“好说,适逢其会而已!”   一旁的白衣少女,突地转过身来。   丁浩无意间转过目光,登时呼吸为之一窒,这白衣少女美若天仙,是一种超凡脱俗的美,令人不敢逼视,像一朵空谷幽兰,吐绝含芳,丁浩的目光,再也无法移开,他并非轻薄儿,但这白衣少女委实太美了。   白衣少女声如莺啭似的道:“凝香,我们该走了!”   丁浩心想,这白衣女子高傲得紧,自己为了她主婢而杀人,竞连信谢字都没有。他本身也是生来的冷傲性格,片言不发,转身便走。   “公子请留步!”   青衣侍婢凝香近了过来,柔声道:“我家小姐请教公子尊姓大名?”   丁浩冷漠地道:“在下姓丁,单名一个浩字!”   “哦!丁少侠,我家小姐要婢子谢援手之情!”   “小事不必挂齿!”   说完,又待举步……   凝香露齿一笑,道:“少侠不问问我家小姐的芳名么?”   丁浩心中一动,道:“有此必要么?”   凝香樱唇一技,慧黠的目光连闪,不悦地道:“少侠傲气凌人!”   丁浩心里何尝不想知道,但两年来受师父“黑儒”的薰陶,自我克制的工夫已到了家,这是师父一再提示的“黑儒风格”,当下冷漠如故地道:“姑娘如愿赐告,在下愿闻!”   旁边传来了白衣少女更冷的声音:“凝香,你好没来由,还不过来?”   凝香伸了伸舌头,深深看了丁浩一眼,转身走了,留下一抹淡淡的幽香。   丁浩再次举步,眼前晃动着白衣少女的倩影,耳际响着那虽冷但十分悦耳的声音,他真想回头多看一眼,但冷傲的性格阻止了他,他感到一丝怅惘,心中惚惚如有所失,他自责方才态度不应该施之于这样美貌的女子,但他不能回头陪礼。   他茫然举步直走,不知那一双美主艳婢是否已离开。   凝香,多幽雅的名字,只有这样的主人,才取得出这样的名字。   意念又回转到了那花和尚身上,这是他生平第一次杀人,内心总是有些不自在。   正行之间,忽见一座土丘也似的占坟,横在前头,他止住了脚步,只见这古坟全为蔓草所覆盖,墓碑已碎,不知是那一代帝王或巨卿的埋骨所,那些石坟的翁仲、狮、象、鹿、马,折头断足,残缺不全,他扫净了墓前石桌,坐了下来。   望着满目的荒烟蔓草,断碣断碑,不禁感慨万千,这里长眠的多半是带王公候,官宦巨卿,生时叱咤风云,而今与狐鼠同穴,世上荣华,真如过眼云烟,功名利禄,也只南柯一梦,武林兴替,又何尝不如此。   朔风更紧,黯云低垂,天与地一片灰色。   丁浩枯坐墓前,脑海里又浮现那白衣少女的丽影,驱之不去。   他想,那一双主婢到底是什么来头?如是官宦千金、富室碧玉,决不会来到这荒草鬼丘的北邙。   突地,他醒悟过来,自己做了一件傻事,看那青衣女婢凝香,对付那花和尚的从容之态,分明是有所恃的,她主婢定是深藏不露的江湖好手,自己实在多此一举。   想起师父的谆谆训诲,不禁大感惭愧,毕竟自己还是嫩了些。   为了不让那白衣少女的影子搅乱情绪,他取出师父开列的名单,从头逐一细看,这一来,豪雄之气顿生,心中暗暗警惕,自己是“黑儒”第二,不能走错一步,坏了声名,那就遗憾终生了啊。   心念未已,耳畔忽然传来一阵铁链曳地之声!   丁浩心头一震,站起身来,四厂溜扫,什么也没发现,心想:“奇怪,这铁链曳地之声,从何而来!”   侧耳静听,那声音却又寂然了。   这决非幻觉,他相信自己没听错,那声音是实实在在的。   过了片刻,声音又起,似近似远,竟听不出传自何处?”   一时好奇之念大增,飞身上了墓头,除了野草外,连半个鬼影子都没看到,这可就令人费解。   他又回到原来的石桌旁,凝神而待。   “哗啦!哗啦!”   声音再起,这回他听清楚了,声音发自这古坟之内。   难道有人被锁囚在墓内,还是……   想到鬼,不由心生寒意,北邙是有名的鬼丘,怪事昼出不穷,幼时就曾听人说过不少这类的故事。   大天白日,不信鬼魂会出现。   一声长长的叹息,听来就像发自这石桌之下。   丁浩汗毛根根竖了起来,不管他功力有多高,在阅历方面仍是稚嫩的,他不相信鬼神之说,但那些荒唐古怪的传说,又自小深植心里。   他不由自主地大喝一声:“是人还是鬼?”   奇怪竟然有了回应:“是人啊!”   丁浩吁了一口气,但惊怖之念未消,惊声又道:“在何处?”   “墓中!”   “什么,在坟墓里?”   “不错,是被人囚禁在墓穴之中。”   “你是谁?”   “先别问,你能挪开那石桌,便可看到入口,见了老夫,自然明白。”   丁浩心定了许多,这一说,证明对方是人而不是鬼,一个活人,被囚禁在墓中,与朽骨为伍真是不可思议。   一看这石桌,宽约四尺,长六尺,厚半尺,居中一根轴,连接同样大小的一块石板,论重量当在千斤以上。   丁浩运起内力,大喝一声:“起!”桌面带底座,掀了过去,一个穴口出现了,穴内一列石级,斜斜伸入。   他不敢蓦然进入,对着穴口道:“你在那里?”   “啊!我看见了天光,老夫在下面,进来吧!”   丁浩定了定神,鼓起勇气,沿石级而下,落到半中腰,只见一个赤裸裸的技发怪人,正仰首上望,怪人身后,是长长的甬道,丁浩心里有些发毛,忍不住又问道:“阁下是人?”   怪人叹了口气道:“是人,不过与鬼也差不了多少。”   丁浩可不敢大意,功集双掌,以防万一,步步为营地走了下去。   怪人朝后一退,发出铁链曳地之声,丁浩这才发现怪人的一双脚,拴了长长一条铁链,直连墓道深处。这怪人身无寸褛,瘦骨麟峋,须发灰白,看来年纪在五十以上。   甬道不深,仅五支左右,尽头是一间石室,竟然十分光亮。   怪人熟视了丁浩半晌,道:“看来你是个正道人?”   丁浩冷冷地道:“阁下怎会被锁在墓中?”   “到里面再谈,如何?”   “可以!”   “哗啦!哗啦!”怪人曳着铁链走在头里,墓穴回声,十分刺耳,进入石室,只见珠光宝气耀目生花,五口黑黝黝的铜棺并列,棺旁散落着数堆白骨骷髅,令人怵目惊心,想来那是殉葬的牺牲者。   丁浩置身这样的境地中,心头阵阵泛寒。   怪人落坐在一个锦墩上,朝旁边一指道:“请坐”   丁浩先仔细浏览了全室一遍,才徐徐落座道:“阁下是谁?”   怪人苦苦一笑,道:“老夫当年人称‘全知子’!”   丁浩心头一震,师父在对自己讲述武林知名人物之时,曾提到过全知子这名号,对方可不是泛泛之辈,当下“哦”了一声,道:“阁下便是另号‘武林万事通’的全知子?”   “一点不错,想不到你也听见过老夫的名号。”   “阁下怎会被囚于此?”   “为了这张嘴!”   “什么意思?”   “十年前,老夫无意中泄露了一个人的秘密,结果被锁在这古坟之内……”   丁浩惊声道:“阁下被囚了十年?”   “不错,整整十年了!”   “那人是谁?”   “武林中谁也不敢招慧的人物,冷面神尼!”   丁浩脑海里登时浮现药王庙中,冷面神尼斗长眠客的一幕,不由脱口道:“是她!”   “你!……见过那怪物?”   “一面之缘!”   “她把老夫害惨了!”   “阁下为什么不断链而出?”   “断链?哈哈哈哈,你说得容易,这铁链并非凡铁,是万年铁母所铸,任何宝刀实刃都断不了,一端缠在这古墓的铁柱上,一端扣住老夫脚踝,接合处是两把铁锁,锁孔被铁汁封死,除了剁断脚踝,别无分途!”   丁浩倒吸了一口凉气,道:“冷面神尼手段够狠?”   “只怪老夫口没遮掩,舌头闯祸。”   “阁下不恨她?”   “恨了又奈其何?”   “阁下如何渡过这十年悠长岁月?”   “这墓室之后,有一股地泉,泉旁植有乳菌,老夫赖以苟延生命。”   丁浩顿生怜悯之念,剑眉一蹙,道:“冷面神尼是存心把阁下囚禁终生?”   “不,她当初说好八年为期,要老夫反躬自省,届时亲自前来释放,想不到她竟失约了,时逾两年毫无消息!”   “她能断这铁母之链?”   “当然能!”   丁浩喜形于色地道:“好,在下见到冷面神尼时,提醒她一句。”   全知子道:“足感盛情!”   丁浩俯身抓起铁链,双手运足真力,一扭,铁链不动分毫,尴尬地一笑,放了下去,大摇其头道:“的确是如此!”   全知子怆然道:“如能断得,老夫早已脱困了!”   丁浩望了望对方赤裸的身躯,皱眉道:“阁下没有衣物蔽体么?”   “有,留着见人时才穿!”   丁浩忽地灵机一动,道:“阁下号称全知子,想必万事皆知?”   全知子无肉的面皮一阵抽动道:“不是老夫自诩,武林事上知八九!”   “在下想打听一个人……”   “谁?”   “竹林客!”   “竹林客?”   “不错!阁下知道其人?”   “知道!”   “如何才能找到?”   全知子突地沉吟不语。   丁浩等了好一会,不见下文,忍不住道:“阁下有什么顾忌么?”   全知子期期地道:“老夫当年,办言语不慎而闯祸,被幽囚墓中十年,岂能不引为鉴戒……”   “阁下说得是,”但这不比旁的事,没有利害关系在内。”   “很难说!”   “阁下不准备赐告?”   “对了,老夫尚未问你来历……”   “在下姓丁名浩!”   “孤儿?”   “孤儿!”   “师承?”   “这……   丁浩大感为难,他不能说出黑儒之名,因他本身便要以黑儒的姿态出现,但又不能说没有师承门派,一时之间,张口结舌,答不上话来。   全知子冷冷地道:“如何,老夫不是故神其秘吧,江湖诡谲,不谨慎不行。”   丁浩胀红了脸,讪讪地道:“阁下不要误会,实在是师命难违,无法奉告!”   “老夫也无法奉告。”   丁浩心中大急,寻不到竹林客,便无法明白自己的身世,也可能关连到母亲的死因,而师承之秘,是决不能抖露的,如何才能说服对方呢?没奈何,只好照实道:“在下实说了吧,先母在临终时,逐言要在下找竹林客,以明身世!”   全知子点了点头,道:“看样子你说的是实话,但老夫仍不能说!”   “为什么?”   “这是别人的秘密,不能宣泄!”   “阁下将来不准备用全知子这名号了?”   “很有可能!”   丁浩可真的发了急,冲口道:“如果今天在下定要知道呢?”   全知子面皮又起了抽动,寒声道:“你小子难道要用强?”   丁浩学着对方的口气道:“很有可能!”   “你准备如何对付老夫?”   丁浩一横心,道:“不择手段,到阁下说出实话为止!” 第 三 章 暗夜杀机     全知子冷哼了一声道:“你以为老夫是听任宰割的么?”   丁浩索性横下去道:“也许如此,在下有自信能使阁下吐露实话。”   “小子,你有什么手段施出来吧?”   丁浩一看身下锦墩,是白玉石雕凿的,这白玉石质地极坚,当下十指暗运真力,若无其事地朝两边一插,十指没入齐根。   全知子登时面色大变,目露骇芒,怵声道:“你是有两下,但唬不倒老夫!”   丁浩轻轻抽出手指,道:在下无意唬人,只希望得到竹林客的消息,彼此不伤和气。”   全知子口风一松,道:“如你是寻仇的,老夫岂非断送老友一命?”   丁浩心中一动,道:“阁下与竹林客是老朋友?”   全知子道:“不错,老夫与竹林客是多年至交。”   丁浩迫切地道:“能见告他的下落么?”   “你找他的目的真是仅为了要查明你的身世?”   “是如此!”   全知子像自语般的道:“十年一觉荒唐梦,昔年亲友半凋零,人事苍桑,谁知他流落何方?”   一顿之后,目视丁浩道:“老夫指引你去找一个人,他会告诉你竹林客的下落!”   “什么样的人?”   “半半叟!”   “这名号好古怪,半半叟是位何等样的人物?”   “一半,一半,说话留一半,与人动手留一半,故号曰半半!”   丁浩几乎笑出声来,天底下真是无奇不有,武林人讲究的是慎始全终,他这一半一半,大概凡吾都中途而止,全知子介荐自己去找他探询竹林客的下落,他也来个半半,岂不糟透。心念之间,道:“那在下此去,可能只问到一半?”   “很简单,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你也来个一半一半。   丁浩聪颖绝伦,一点便透,微微一哂,道:“在下明白了,这位半半叟如何找法?”   “此去汝州城外,有座关帝庙,香火鼎盛,他在庙门口卖卜看相。”   “多承指教,在下尽力找到冷面神尼,使阁下早日脱困。”   “好,老夫待你的好音,出去后把石桌还原。”   “告辞!”   丁浩拱手一揖,转身走出墓道,把石桌挪回原处,掩好墓穴。   抬头一看天色,已是日薄西山的时分,整座邙山,全笼在幕霭之中。丁浩踏着枯黄的蔓草漫步走回原先徘徊的地方,心头,又不期然地浮起白衣少女的影子,不由自嘲地笑了笑,暗忖没来由,为了她神魂颠倒。   天色已晚,陵墓间走磷飞萤,显得有些鬼气森森。   丁浩心想,该回城了!   蓦在此刻,忽见一条身影,如鬼魅飚风般飘掠而至,从身法来看,功力已臻上乘。   丁浩心中一动,迅快地隐入碑林之中。   只眨眼工夫,来人已到了古陵之前,正好停身刚才丁浩立脚之处,这时,可以看出对方是个美艳如花的半老徐娘,她似在等什么人,不时引颔远望。   天色已完全黑了下来,万籁俱寂,更显阴森。   那美艳妇人似已不耐,喃喃自语道:“此刻还不现身,丧魂了不成?”   一个刺耳的声音道:“大妹子,你骂我呀?”   随着话声,一个灰衣老者,从另一端的过道中现身出来。   美艳妇人娇嗔道:“骂了你又怎样?”   灰衣老者哈哈一笑道:“不敢怎样,骂得好!”   “你早到了?”   “刚到,先后脚之差!”   “你巴巴地约我到这鬼地方来,有什么不得了的事?”   “事情大了!”   “别卖关子,爽快些。”   灰衣老者四下一张望,抑低了声音道:“冷面神尼没有死,你知道吗?”   美艳妇人娇躯一颤,栗声道:“什么,那妖尼仍在世间?”   “不错!”   “谁说的?”   “两年前长眠客如何死的,大妹子知道吗?”   “他……莫作死于冷面神尼之手?”   “正是如此!”   “你怎么知道的?”   “半月前,我到太行山阴阳谷找黑白无常兄弟俩,你猜怎样?”   丁浩在暗中听得清清楚楚,不由大感震惊,两年前乐王庙中,冷面神尼找上了铁棺怪人长眠客,是自己目睹的,想不到长眠客仍逃不出冷面神尼之手,听口声,眼前这一对男女,必是天地八魔之中的两魔无疑。   美艳妇人惊声道:“怎样?”   “双双归天了!”   “噢!你怎知道是冷面神尼下的手?”   “死者身上全是如针扎的细孔,除了那妖尼的拂尘,还作何解?再说,能制黑白无常于死命的,放眼江湖,能找到儿人?”   “你……找我到这地方来,就为了告诉我这些?”   “不错,接着便会轮到你玉面玄狐……”   “然后是你千面人?”   丁浩又是一惊,原来灰衣老者便是千面人,美艳妇人是玉面玄狐。   千面人沉声道:“大妹子,天地八魔名虽并列,却各行其道,私心自用,彼此猜忌,眼看不久将要被冷面神尼逐一毁掉……”   “你的意思是要联手对抗么?”   “可能迟了!”   “为什么?”   “毒心佛稳坐安居,其余的行踪不明,如何联手?”   玉面玄狐语音凝重地道:“那该如何?”   “只有退出江湖,觅地藏身一途。”   “我……办不到!”   “大妹子如怕寂寞,愚兄我愿意与你结伴……”   “哈哈,说了半天,你的意思是这个,对不起,我没工夫歪缠……”   “大妹子别误会,我是真心话!”   “你的真心话与你善变的面孔一样。”   千面人喘了一口大气,道:“好,这个不谈,你大概知道冷面神尼的主要目的是什么?”   “要追回般若庵镇庵之宝石纹剑,是么?”   “对了,正是这句话,我想问大妹子一句话,盼能据实回答。”   “什么一句话?”   “那柄石纹剑到底落在何人之手?”   “你没拿?”   “那还用问!”   “你我没拿,长眠客与黑白无常已西归,剩下三人,你去问吧!”   千面人默然了片刻,道:如此我们各奔前程!”   玉面玄狐一抬手,道:慢着!”   “大妹子还有话要说?”   “你知道我来洛阳为何?”   “这无从猜起,大妹子明说了罢!”   “我此来是要拜访一位旧友,结一笔陈年老帐……”   “谁?”   “富甲一方的沈百万!”   “这……我就不懂了,大妹子与富室之间还有纠葛?”   “你知道沈百万是谁么?”   “他就是昔年称霸关东道上的烟云客沈刚,现已改名为沈一苇,我找了他近十年,才算找到了……”   “烟云客沈刚?”   “一点不错!”   丁浩精神陡振,师父所开列的名单上,有烟云客沈刚的大名,想不到无意中在此得到,看来他是自己要拜访的第一人。   千面人一击掌道:“我明白了,大妹子的知己粉面秀士便是死在他的手上。”   “你愿跟我去一趟?”   “大妹子怕对付不了他?”.   “不,怕他免脱。”   “何时?”   “现在正是时候!”   “好吧,我们走!”   蓦地,暗影中响起一个深沉而刚劲的声音:“不劳两位玉趾,沈某人移樽就教!”   玉面玄狐与千面人互望了一眼,两人虽属不可一世的魔头,但仍然吃惊不小,对方来到身侧竟然未觉,行踪且已落在对方掌握之中,说起来,这第一步便算是栽了斤斗。   丁浩在暗中早已注意到人影浮动,但他料不到会是两魔要的人主动找了来。   玉面玄狐冷喝一声道:“姓沈的滚出来吧!”   一条人影,自一堆土丘后闪了出来,徐步而前,在距两魔约莫三丈之处停住了。   丁浩运足目力一看,登时傻了眼,连呼吸都窒住了,这现身的,身着黑衫,须发不分,年纪约在花甲之间,他,赫然就是两年前救过自己命的无名老者,如不是他,自己不膏狼吻,必也死于重伤。   他,便是烟云客沈刚,这真是做梦也想不到的事。   他是当年参与群攻师父的仇人之一,师父交付的名单上有他的大号,遵照师命,至少得废了他的功力。   但,他是自己的救命恩人,没有他,自己没有今日。   大丈夫恩怨分明,这如何是好?   师命不可违!   救命大恩不可不报!   …………   烟云客沈刚哈哈一笑道:“方小玉,十多年不见,你风采如昔呀?”   玉面玄狐冷冷一哼,道:“沈刚,废话少讲,你知道我找你的目的!”   烟云客沈刚行所无事地朝向千面人道:“今夜阁下是本来面目么?”   千面客阴侧侧地道:“就算是吧,你姓沈的能在闭眼之前,见到区区的真面目,不枉此生了呢。”   烟云客沈刚振声狂笑道:“别不识羞,自己往面上贴金你千面客份量有多重你自己明白。”   千面人怒声道:“沈刚,区区会好好照料你。”   “阁下是应邀助拳的?”   “说什么都可以!”   “本人倒希望你阁下退出这场是非!”   “你怕了?”   “那是笑话!”   玉面玄狐似已不耐,大声道:“姓沈的,怎么说?”   烟云客沈刚转过面来,沉静地道:“依你说呢?”   “欠债还钱,欠命还命!”   “方小玉,这段过节……我看拉倒算了?”   “什么,拉倒?哈哈,天下有这等便当的事么?”   “打开窗子说亮话,你方小玉阅人多矣,何必定在乎一个粉面秀士……”   “你放屁!”   “别出口伤人,我姓沈的说一是一,当初杀粉面秀士,是因为他污辱良家妇女,犯了江湖大忌,这值得你替他报仇么?”   “姓沈的,任你舌粲莲花,也别想我改变主意!”   “这么说,非打架不可?”   “别说得轻松,这是死约会!”   “不死不散?”   “正是这句话!”   “那我们不浪费时间了,动手罢,生死各凭功力。”   双手一搭上手,便打得难解难分。   掌风呼轰,指风锐啸,看起来酷烈十分,完全是搏命的打法。   转眼过了二十招,竟是无分轩轾。   突地,玉面支狐闪电般跳出圈子之外,翠袖一扬,一样光闪闪的东西,疾射向烟云客沈刚,烟云客沈刚托地平空拔起三丈高下,那光闪闪的东西,从身下扫过,弧形圈回。   烟云客沈刚势尽下坠,那东西又回飞而出,烟云客塌地拣出数丈,口里怪叫一声:“方小玉你放出内丹来了!”   丁浩听得一怔,世传狐仙修炼,年久成丹,这女魔虽号“玄狐”,但她是人,难道会有内丹不成?   这定是一种歹毒暗器……   那光闪闪的东西,竟似长了眼睛,绕空一旋,仍直射向烟云客。   烟云客似对此物十分畏惧,凭着鬼魅般的身法,西斜掠出数丈,不待那物近身,又闪电般欺四场子中央。   身形未稳,那东西又圈了回来。   千面客一弹身,避开到三四丈外。   丁浩看清了,那怪东西有线绳连着,由玉面玄狐控制。远近左右上下,无不得心应手。   烟云客的身法,近乎通玄,只见他贴地窜出二丈余,妙曼地一扭身,斜旋而起,半空变势,双掌猛蹬,一道排空劲气,挟风雷之声,迎着那东西撞去。   掌力发出,人已倒旋落地。   同一时间,只听‘波!”地一声巨响,那光闪闪的东西,散成了一天星雨,散落下地,触地之处,冒起股股青烟,丝丝有声。   丁浩看得胆寒,心想,好歹毒的东西!   星雨落尽,烟云客又已掠到玉面玄狐身前,怵声道:本人开了眼界,第一次领略你狐媚子的阴磷弹!”   玉面玄狐厉哼一声,双方又狠斗在一起。   数十招之后,玉面玄抓渐落下风,守多攻少,出手已不若先时的厉辣。   千面人突地拔出长剑,挪步斯向圈子。   就在此刻,四五条身影,从不同方位出现,其中一个,弹身上前,栗声道:“朋友,两对一么?”   千面人止步回身,打量了那人一眼,冷森森地道:“原来是可汉大侠,久违了!”   “彼此!彼此!”   “阁下要为姓沈的卖命?”   “好说!”   “来吧!”   随着话声,一剑斜斜划出,这一剑,玄奇诡辣得到了家,已具十成火候。   那被称做“河汉大侠”的,弹退八尺,险极地避过这一击,长剑已击在手中。双方不再开口各出绝招,展开了惊人的搏击。   另一边,玉面玄狐已呈不支,险象环生。   千面人十分了解情况,似求速决,一柄剑如狂风骤雨,忘命狠攻。   河汉大侠似乎技逊一筹,但要在三招两式之间收拾他,也是办不到的事。   那边,玉面玄狐情势已危殆十分。   一声暴喝传处,惨哼陡起,河汉大侠剑尖垂地,跟跄后退!   他们厉叫一声:“子母剑!”   “砰!”   一声,栽了下去,喉头一片殷红。   千面人上前两步,从河汉大侠喉间取出三寸来长一段剑尖,往剑身上一按,转身便扑向烟云客。   赫然千面人这柄剑是特制的,剑尖可以飞出伤人于不备,可谓阴损之极。   千面人一插手,情势大变。   烟云客沈刚登时手忙脚乱,步步后退。   两名黑衣汉子,仗剑冲入场中……   玉面玄狐娇躯斜掠,迎着两人一划。   “哇!哇!”   两声惨响,两名烟云客手下,连出剑的机会都没有,便横尸当场,其余的被镇住了,谁也不敢稍动。   玉面玄狐连多一眼都不看,立即返身,与千面人联手合击烟云客。   烟云客功力再高,也难敌天地八魔之二。   一声断喝过处,烟云客肩头冒了红,跟跄退了三四步。   两魔并不跟着下手,采犄角之势,困住烟云客。   玉面玄孤阴阴地道:“姓沈的,你准备如何死法?”   烟云客毫无惊怖之容,沉声道:“随便!”   千面人接口道:“听说你在洛阳被推首富,广宅华厦,姬妾成群……”   “谁说老夫姬妾成群?”   “什么意思?”   “区区一生流荡江湖,很想乐享晚年。”   烟云客寒声道:“你打算强占老夫的家财?”   千面人嘿嘿一阵冷笑道:“你归天之后,偌大家财,无人消受,岂不暴殄天物,俗语说:钱财无主,只看天意属谁,你认为怎样?”   玉面玄狐脆生生一笑道:“亏你想得周全!”   千面人得意地一笑道:“大妹子,我们有福共享!”   玉面玄狐冷冷地道:“我不敢消受!”   “为什么?”   “那尼姑会容你自然得么?”   千面人窒了一窒,道:“大妹子,你先打发那几个小的上路如何?”   玉面玄狐折身便扑向那几名惊呆了的手下,几人见势不佳,掉头便奔,但,一股武士焉能逃得出女魔的毒手,惨号连连,最远的逃不出五丈。   烟云客厉吼一声,挥堂猛劈千面人,这意存拚命的一击,锐不可当,千面人被震退了两步。   一声闷哼过处,烟云客身形一个跟跄,口角溢出了鲜血。   千面人转向玉面玄狐道:“大妹子,我可不怕那冷面神“为什么?”   “别人可能,我吗?……你化成灰我也认得出。”   千面人阴森森地道:“那太不巧了!”   “哇!你……你……”   玉面玄狐双手捧心,玉容扭曲,双目瞪得圆滚,血水自指缝间汩汩而冒,娇躯连幌,栽了下去。   千面人从容地跨前一步,翻转娇躯,拣起透后心而过的剑尖,按回剑身之上,然后剑指烟云客道:“沈老兄,别怨我心狠手辣,我给你一个快性,免你多受痛苦,不过,要借你的面皮与头角一用,明天,洛阳城中仍有一个沈百万,哈哈哈哈……”   烟云客目眦欲裂地道:“千面人,人容天不容啊!”   千面人怪笑一声,道:“这番天理,到酆都城去向阎老五说吧!”   蓦在此刻——   一条黑影,如幽灵般出现在千面人身后伸手可及之处,无声无息,像是他本来就站在那城似的。   烟云客面上陡现惊怖之色,步步后退……   千面人一伸手中剑,那人影发了话,话声冷得像三冬之雪:“别动!”   千面人心头剧震,电闪回身,持剑的手,挨了重重一记,那柄剑再也把握不牢,“锵!”然掉地。   这种事,他生平从未遭遇过,不由亡魂尽冒,暴退八尺,这才看清眼前是一个黑衫中年秀士装束的冷面人。   “阁下何方高人?”   黑衫秀士声音冷酷得不带半点人味地道:“看你的行径,业已人性全失,留着是武林之害。”   千面人向后一缩身,厉声道:“你到底是谁?”   “黑儒!”   “黑……儒?”   千面人惊魂出了窍,两条腿像生了根,心里想逃,但两只脚不听指使,连半步也挪不动,一张脸,业已扭曲得变了形。   黑儒一挥手,一道罡风,飒然卷出,千面人惨嚎了半声,张口喷出一股血箭,仰天栽了下去了。   烟云客早已面无人色,目中尽是骇芒,张口结舌地道:“阁下……真……真的是黑儒?”   “这假不来的!”   “阁下……当年……没有死?”   “黑儒岂会如此轻易死于尔辈之手!”   “阁下……阁下……”   “当年,在此地,此时,千人联手轮攻,有你沈刚一份?”   烟云客垂了垂头,一仰首;沉声道:“阁下尽管下手,姓沈的认了,决不皱眉?”   “你,两年前在望月堡附近道旁,救过一个少年人?”   烟云客楞了半晌,才期期地道:“有这回事!”   “为了这,今夜本儒放过你,走吧!”   烟云客倒被这意外中的意外惊呆了,栗声道:“为……什么?”   “那少年与本儒有渊源!”   “啊,但阁下诛杀千面人,等于是救我沈刚一命……”   “别的不必说,马上走,离开洛阳,远走高飞,别让本儒再碰上你。”   烟云客深深瞥了这神秘而又恐怖的人物一眼,弹身消失在浓稠的夜色中。   古陵回复了死寂,只多了几具尸体。   丁浩心里很难过,他觉得不该如此对待救命恩人,但,师命在身,他没有别的办法,这样做已经算是多少有些违命了。   星斗参横,已是三更时分了,遥望洛阳城,灯火阑栅,丁浩心想,此刻回城投店,多有不便,干脆在此地渡过这半夜吧!   于是,他寻了个干净背风的地方,改回本来面目,闭目跌坐调息。   天明之后,他下了邙山,在城郊小店打尖,想起自己这一身装扮,如果步行,的确有些不伦不类,该弄匹坐骑才是。   心念之中唤过小二道:“小二哥,骡马市在那里?”   “公子要买坐骑?”   “是的!”   布上很难碰到好牲口,小的介绍公子一个去处!”   ‘那里?”   “出店西北行,约莫五里路,有一个大牧场,定可拣到合意的牲口。”   “多承指教!”   “不敢。”   丁浩打尖已毕,付帐出店,照小二的指示,朝西北方向行去,渐走渐觉荒僻,不久,一座围着木栅的马场呈现眼前。   丁浩快步奔了过去,只见栅内人喊马嘶,乱成了一团,栅门是虚掩的,却不见有人。丁浩推门直入,那些人只顾圈马赶骡,没人理睬他,没奈何,直朝中央房舍奔去。   一个黑衫中年,双手插腰,站在屋前,满面愁苦之色。   丁浩上前一拱手,道:“管事的请了!”   那中年人转头望着丁浩,冷冷地道:“有何指教?”   “在下想买匹坐骑!”   “买马?”   “是的!”   “朋友看中那一匹,牵了走吧!”   丁浩一愕道:“这是什么意思?”   黑衣中年皱紧眉头道:“马场要结束了,这些马贱价点与马贩,朋友需要的话,奉送一匹。”   “这是为什么?”   “主人之命!”   “贵主人是谁?”   “那边来了!”   丁浩转身一看,一骑骏马,飞奔而至,转眼到了跟前。   那中年人忙迎上去,接了马僵。来人是一个虬须老者,身着宝蓝团花员外衫,头戴同色员外巾。   老者扫了丁浩一眼,道:“这位是谁?”   中年汉子忙躬身应道:“是买马的!”   “由他拣一匹好了,连鞍辔奉送!”   “是!”   丁浩看这张脸,越看越厮熟,他陡地想了起来,对方正是“烟云客”沈刚,自己的救命恩人啊。   凭昨夜自己句话,便动了他在洛阳城的根基,看来他是准备远走高飞了。心念之间,登时激动万分,但受了乃师两年的薰陶,业已学会喜怒不形于色了。   他迅快地作了一个决定。   烟云客根本认不出丁浩,因两年前丁浩被救时是在暗夜,而且是在极端狼狈的垂死状态中,现在,他是一个俊逸萧洒的书生,说什么也认不出来。   “吴管事,马匹点处之后,立即回庄中来,银钱方面不必计较!”   “是,主人何故如此急着搬迁,把大好基业毁了一半……   “事逼处此,不得不然,我要进城,看看钱庄布号的结束情形。此地完全交给你了。吴管事你多辛苦些!”   “主人说那里话,小的份所当为,只是……唉!”   丁浩心中更加歉疚万分,当下上前一揖道:“员外贵姓?”   烟云客蹙额,道:“老夫姓沈,小友自去拣马罢,恕老夫不能奉陪。”   丁浩心念一转,开门见山地道:“前辈尊号是‘烟云客’?”   烟云客老脸一变,道:“老夫走了眼,小友是武林人?”   “末学后进!”   “如何称呼?”   “这个……一般同道戏称小可叫‘酸秀才’!”   “酸秀才?老夫看来小友并不酸……”   “人人如此称呼,小可只好接受了!”   “恕老夫失陪,请拣马罢!”   “小可还有句话请教!”   烟云客老脸又是一变,道:“请教不敢,请说吧?”   “大好马场,因何结束?”   “这个……是个人私事,歉难奉告!”   “依小可看来,阁下定遭遇了什么意外……”   烟云客勃然作色道:“小友的来意并非买马?”   丁浩一笑道:“确实是为了买马而来,不过看了这情形,不禁好奇动问而已!”   “如此由敝手下吴管事带小友选马吧,老夫实在没空。”   “急着要搬迁?”   “这是什么意思?”   “小可有个打破沙锅问到底的毛病,请勿怪!”   姓吴的管事似已不耐,大声道:“朋友,你是买马还是找碴儿?”   丁浩若无其事地道:“管事的忒也性急!”   烟云客扬手止住那管事,沉声问丁浩道:“小友直说来意吧?”   “小可想知道究竟!”   “无法奉告!”   “小可代阁下说了如何?”   烟云客再重新打量了丁浩一遍,栗声道:“说吧?”   丁浩悠悠地道:“以阁下的名头身手,如非碰到非常之事,遇上非常之敌,决不会轻易抛弃大好基业,仓促避秦,对否?”   烟云客微微一哂道:“这是照常情论断,老夫尚以为小友另有……”   丁浩一披嘴,打断了对方的话头道:“不巧得很,小可昨夜恰从邙山路过……”   说了一半,突然顿住。   烟云客老脸大变,目射凌芒,下意识地退了两步,激越地道:“小友看到了什么?”   丁浩仍好整以暇地道:“看到杀人流血!”   “啊!”   “同时也看到了一位武林怪杰。”   “谁?”   “黑儒!”   黑儒两字出口,姓吴的管事惊“啊!”出了声,面色泛了青,看看烟云客,又看看这自称酸秀才的蓝衫美书生,惊震莫名。   烟云客额上渗出了汗珠,骇然凝视着丁浩,半晌才道:“小友昨夜在场?”   “不错!”   “一切经过都曾目睹?”   “对了!”   “竟然……没被黑儒发觉?”   “还不至于!”   烟云客困惑极了,难道这二十左右的少年书生,竟会有不可思义的功力,连武林人视之如鬼神的黑儒都不放在眼中?   “小友判断那黑儒是真是假?”   “这话怎么说?”   “当年邙山之后,经多位一门之长共同在场,验明黑儒业已死亡……”   “阁下也在场?”   烟云客打了一个哆嗦道:“这点老夫不必否认!”   丁浩淡淡地道:“据说,事后清理现场时,却失去了黑儒的尸体?”   烟云客拭了拭额汗,怵声道:“有这回事,但当时一般均推断尸体是被他的门下或朋友悄悄了!”   “如此,小可明告阁下,黑儒没有死!”   “他直到二十年后的今天才现身?”   “这就不得而知了!”   “小友的真正来历到底是什么?”   “人称酸秀才,余无奉告!”   “来意呢?”   “买马!”   “真是如此?”   “碰上阁下,是意外,也是巧合。”   “有所指教么?”   丁浩沉吟了一会道:“阁下不妨安心定居,不必逃避。”   烟云客又告激动起来,期期地道:“小友……此言……是什么意思?”   丁浩正色道:“小可保让黑儒再不会找上门。”   烟云客以惑然的目光望着丁浩,道:“小友以什么作为保证?”   “剑士的人格!”   “什么,剑士的人格?”   “对了!”   “要老夫以身家性命作赌注?”   丁浩冷冷地道:“阁下这句话,是怀疑小可的人格,当然,初逢乍见,素昧生平,小可在江湖中藉藉无名,自难取信于人,人同此心,心同此理,换了小可,也是一样……”   话声中,目光四下扫掠,突然发现廊柱边靠着一块光滑平整的石碑,看样子是拿来作界标用的。   当下心意一动,忽然得计,缓缓拔出长剑……   烟云客与那姓吴的管事,不知丁浩拔剑何为,齐做戒备之势。   丁浩功集剑身,剑尖遥指八尺外的石碑,一缕剑芒,逼射而出,挥动之间,石届粉飞,剑芒敛处,只见石碑上现出“酸秀才”三个大字,铁划银钩,雄浑仓劲,笔笔入石三分。   烟云客目瞪口张,吴管事却已惊得呆了。   八尺之遥,以剑芒凌空刻字,而且一笔不苟,这种功力,已到了意动即能伤人之境,如非目睹,谁也不会相信。   丁浩一披嘴,淡淡地道:“如果黑儒降临,阁下出示此碑,可保万无一失。”   这是丁浩临时想出的一种过场,但却不由得烟云客不信,单是以剑芒凌空刻字这一手,便证明了酸秀才是个不可思议的人物。   可是心中疑念未释,彼此素昧生平,他为什么要兜拦上这档子事?心念之间,脱口道:   “小友为什么要对老夫伸援手?”   “凭阁下一句话!”   “什么一句话?”   “赠马还连鞍辔!”   “老夫本意是整座马场贱价抛售,不在于一匹马……”   “但这已证明了阁下的为人,重义轻利。”   “过奖了,小可肯赏光舍下……”   “不,小可立即要动身!”   烟云客想了想,突地手指那匹自己的坐骑,道:“老夫以此为奉赠,望小友哂纳!”   丁浩倒是一怔,看这匹马,通体乌黑,油光水滑,没一根杂毛,四蹄如覆钟,雄骏已极,配上鲜明的鞍辔,更是不凡。   “君子不夺人之所好,小可只求一匹能代步足矣!”   “这是老夫诚意奉赠,盼小友勿却。”   “那小可受之有愧了!”   “什么话,区区一匹马能值几何。小友侠肝义胆,慨援伸手,使老夫免于抛家弃业,这份人情大了。”   “好说,适逢其会,也算彼此有缘!”   “老夫亟盼小友能有机会到舍间盘桓些时……”   “会的,改日当登门造访。”   烟云客亲自牵过马,把马僵交在丁浩手中,丁浩接过手,再次致谢,然后拱手作别,上马疾驰而去。   人似玉,马如龙。   一路上,行人啧啧称羡。   丁浩策马奔向汝州,走的是伊川这一条路。   第二天傍午,到了汝州城。   丁浩匆匆打了尖、上马直奔城外关帝庙。善男信女,络绎于途,证明关帝庙的香火,果然鼎盛。   到了庙前,只见广场上尽是人潮,饮食摊、香纸摊、医卜星相、买解的、耍猴的、各种江湖玩艺,应有尽有。   丁浩在场边专设的马桩上拴好了马匹,然后挤入人群,溜达巡视,突地,一个布招映入眼廉“半半叟神相”。   丁浩精神陡然大振,只见一个小布栅上,摆了张白木桌子,桌上一个三脚小鼎,冒着缕缕青烟、纸、笔笺筒,分排左右。   桌后坐着一个道貌岸然的白发老人,身穿黄葛布长衫,头顶换了个髻,桌子前面摆了把竹椅是给求卜看相的客人坐的。   丁浩缓缓踱了过去,朝椅上一坐。   半半叟看了丁浩一眼,道:“公子是看相还是问卜?”   “问卜!”   “所问何事?”   “寻人!”   半半叟口里“唔!”了一声,摊开一张纸,提笔在纸上胡划了一阵,又捏指子午卯酉地念念有词。   然后他抬头道:“所寻是亲是友?”   “非亲非故,是个素昧生平的人!”   “噢!……是个什么样的人?”   丁浩不由暗觉好笑,率性开门见山地道:“区区要寻的人号称‘竹林客’!”   半半叟老脸微现惊容,深深扫了丁浩一眼,然后又低头椎算了一阵,突地一惊桌,沉声道:“照卦象看来,此人难以寻到。”   “请先生再算算,应该可以找到的!”   “老夫的卦一向很准,决无差错,说寻不到就是寻不到!”   “区区不惜代价,一定要找到此人。”   半半叟佛然不悦道:“老夫照卦而断,其余无能为力。”   丁浩一哂道:“先生,干脆一句话,请指引‘竹林客’的下落!”   “公子怎知老夫准能说出你要找的人下落?”   “全知子引介区区来求教先生。”   半半叟面色一变道:“全知子是谁?”   丁浩莞尔道:“是先生的老友吧?”   半半叟凝望着丁浩,好半晌才开口道:“寻人向东行十里!”   “卦金多少?”   “公子所问与众不同,要五钱足丝纹银!”   “不贵!不贵!”   说着,摸出了一两银绽,放在桌上,起身便走。   半半叟大声道:“不要这许多,还有得找,一半就够了…   丁浩回头一笑道:“一半一半,区区还要回来!”   半半叟瞪大了眼,作声不得。   丁浩故作不知,扬长而去,在广场人群中兜了一个圈子,又回到摊前,朝椅上一坐,道:“先生,区区问另一半?”   半半叟哈哈一笑道:“有意思,你问什么另一半?”   “东行十里之后,又如何找法?”   “小友找竹林客何为?”   “没什么,只是问几句话。”   “小友该如何称呼?”   “区区人称‘酸秀才’,初出茅芦,先生也许没听说过。”   “嗯!的确没听说过……”   “这无关紧要,真佛面前不烧假香,现在清阁下实告竹林客的行踪!”   “小友是问卜还是……”   “区区现在问人。”   “卦象指示东行十里!”   “之后呢?”   “之后是小友的事,与老夫无涉了!”   “十里找不到人呢?”   “算老夫卜卦不灵,收招牌!”   “好,一句话,回头见了!”   丁浩起身,供了拱手,来到广场边,解下马匹,正待上马离去,突见一个儒生打份的老者笑吟吟地朝自己走来。   这老者看样子已五十过外,一袭青布衫,既脏且破、全是皱褶,当胸还有一个蓝色补钉,十分刺眼,一副潦倒之态。   老儒迎着丁浩一揖,道:“兄台请了”   丁浩一怔神,道:“阁下有何见教?”   “彼此斯广一脉,同气连枝,既有所见,敢不尽言……”   “哦!小弟洗耳恭听?”   “愚下托大叨长,称你一声老弟台,适才见老弟台决疑于江湖术者,读圣贤书,所学何事?窃为老弟台所不取。”   丁浩心中一动,暗忖:这是个愚儒,还是深藏不露的高手?听他语意,另有文章,且看他表演些什么?   心念之中,作了一揖,道:“兄台说的是,一句话使小弟茅塞顿开,不知兄台所见云何?”   “老弟台是要寻人?”   “正是!””   “所寻者乃一号称‘竹林客’之人?”   “不错,兄台倒是有心人!”这句话极有份量。   “不必徒劳了!”   “为什么?”   “那江湖术士业已自行拆摊收栅,远走高飞了!”   丁浩心头一震,若果如此,自己受半半叟之骗了,当下把马拴回木桩,匆匆挤过人丛,一看果然已不见了半半叟的踪影、只剩下一张白木桌,两把竹椅,桌面上墨迹淋漓,留了一行字,写的是“自知卦象不灵,收牌去也!”   丁浩登时气了个发昏,这半半叟太可恶了,竟然作弄自己,寻不到竹林客,便无法揭开自己的身世。   这是母亲的遗言,非找到竹林客不可。   全知子被囚古陵墓道之中,他不会说假话,因为他脱不了身,他介绍自己找半半叟,自己已曾声明。   半半叟为何不肯说实话呢?   对了,那穷秀才来得突兀,可能别有居心,回头问他吧!   心念之间,又匆匆赶回原处。   只见那老儒负手吟哦,一派闲适之态。从表面看来,可真像位怀才不遇的饱学之士。当心干咳了一声,道:“兄台好兴致!”   老儒回过身来,道:“如何?”   “人果然走了!”   “江湖术士,鼓其如簧之舌,信口雌黄。凭其诡诈之智,察言观色,以莫测高深之语,愚无知之辈,你我儒林中人,决疑于术者,殆哉!殆哉!”   一篇酸话,听得丁浩忍俊不止,微微一哂道:“照此说来,兄台能为小弟释疑?”   “可能!”   “小弟愿闻!”   老儒凝视了了浩半晌,才悠悠地道:“还未请教台甫,仙乡何处?”   “小弟姓丁名浩,幼失怙恃,故而风尘浪迹!”   “啊!”   那老儒目中掠过一丝异色,但仅一闪即逝,丁浩可没注意到。   “转请教?”   “愚下姓柯,草字一尧!”   “哦!柯老兄!”   “不必加老,柯兄足矣!”   “柯兄有以教我否?”   “不知丁老弟寻竹林客何为?”   “问几句话而已,别无他意。”   “就愚下所知,竹林客八年前卜居王屋山主峰之后的无忧谷,不过,世事苍桑,是否仍在该处,便难卜了!”   “多承指教,小弟决赴王屋一行!”   老儒柯一尧点头晃脑地道:“你我萍水相逢,一见投契老弟台愿结个忘年交否?”   “四海之内皆兄弟也,有何不可!”   “老弟就要赴王屋么?”   “是的,小弟想立刻启程!”   “不叙叙?”   “期诸异日吧!”   “那后会有期了!”   柯一尧口声业已改变,不再像方才故意装模作样,酸刁可耐。丁浩已认定他是个江湖怪客,只是他为什么要兜搭上自己,便不得而知了。   丁浩拱手与柯一尧作别,重新解下了马匹,疾驰而去。   老儒柯一尧望着丁浩的背影,摇头叹了口气,喃喃地道:“定是他无疑了,唉!这便如何是好?”   ※※※   丁港一路策马狂驰,转眼间,到了汝州城庙,他缓下坐骑,绕城而过,进入路头小店打尖,并吩咐小二卸鞍洗刷,饱喂草料。   正在吃喝之际,忽听铃鸾声响,不期然地抬头一看,只看两骑骏马,由店门口驰过,马上人胸前很明显的有一个新月标记。   丁浩登时心中一动,唤过小二道:“我去去就来,别收!   说完,匆匆出店,追了下去,看看到了无人之处,一个飞掠,戴在头里,大喝一声道:   “站住!”   两骑马陡然刹住,其中一个年轻的怒声道:“什么意思?   丁浩看这两人,并不陌生。   这发话的,是望月堡中一名三级武士,另外一个中年人,赫然是堡中一名内务管事,叫“狼眼朱富”。   “两位还认得在下么?”   内务管事狼眼朱富狞视了丁浩一眼,突地一跃下马,怵声道:“小子,你没有死呀?这一身穿着,满像个人!”   丁浩冷冰冰地道:“朱管事,幸会啊!”   那年轻武士到此刻才认出丁浩来,大声道:“我道是谁,原来是那俏娘们的宝贝儿子!”   丁浩目中登时迸出了杀机,朝道旁一指,道:“到林中去!”   狼眼朱富阴恻恻地道:“你想怎样?”   “不怎么样,说两句话!”   “小子,别费事了!”   说着,向那年轻武士一呶嘴,道:“小七,你带他回堡,交给总管发落!”   那名叫小七的武士,滚鞍下马,伸手朝丁浩便抓,根本不把丁浩当一回事,两年前丁浩一拳半腿都不会,现在虽然佩剑,充其量几式花招装门面而已。   丁活轻轻扣住抓来的手腕,另只手一弹指,点了小七的哑穴,寒声道:“小七,你方才出口辱及先母,是你自己找死!”   管事狼眼朱富一看情况不对,登时面上变色,一掌劈向丁浩后心。   “砰!”   挟以一声惨哼,狼眼朱富被一股奇强无比的反震罡气,震折了手腕,蹬蹬蹬退了四五步,亡魂尽冒。   同一时间,丁浩倒提小七双足,只一抡,脱手抛出,小七的身躯,如流星般飞越树稍,落到了五丈外的林中。   狼眼朱富双腿发了软,这种功力,他连听都没听说过,丁浩一挥手道:“到林中去!”   “丁……丁……少侠、请饶命!”   “我没说要杀你,到林中去!”   狼眼朱富捧着断腕,一步步挨向林中。   入林三丈之后,丁浩冷喝一声:“可以了!”   “少侠……”   “我只问你一句话,两年前我娘为何自尽?”   狼眼朱富面如土色,惊怖欲死地道:“这……这不关小人的事!”   “我知道不关你事,你说出事实真相,否则我活活撕了你。”   “少侠……是……是堡主……”   “堡主怎样?”   狼眼朱富结结巴巴地道:“是……是……堡主污辱……了令堂……”   丁浩眼前一黑,几乎栽了下去。   娘临死之夕所说的话,又响在耳边:“……娘对不起你爹,也对不起你……,“该杀!”   “哇!”   丁浩忘形地猛挥手掌,狼眼朱富被劈死当场。   悲愤,怨毒,像蛇虫在噬心,想不到娘是为了失节而自尽。   他斜倚树身,眼前幻起一了一片腥红!   血!血!   他看到的全是血,娘的脸,在血晕中扩大,扩大,消失了,然后是望月堡主伪善的面孔、在狞笑……   幻象消失了,他又回到现实,   恨,在他心中结成了形。   惨遭毒打,被抛尸荒野的一幕,又涌上心头。   血洗望月堡!   丁浩猛一跺脚,作了决定。   于是,他收拾起残破的心灵,出林奔回小店,匆匆结帐上路。约莫二鼓时分,到了伊川,人虽不困,但马儿已乏,只好投店住下。   这一夜,他想得很多,五岁时,随娘投奔望月堡。他清楚地记得受到很好的接待,但好景并不长,一年之后逐渐被冷落,到后来,与下人仆役为伍。   他永铭在心的是娘的眼泪,成年累月,在泪水中打发时光,最不堪忍受的,是那些头目管事的风言风语,似乎母子两生来便应该受折磨,受轻贱……   娘死了,是为了被望月堡主那老禽兽污辱。   自己死中得活,为丁家留了一脉,也留下了一个报仇人。   最后,他想到了师父黑儒宇内第一奇人……   要办的事正多!   黑儒之名,必须重震武林!   第二天一早,人马饱餐之后,取道宜阳方向。   望月堡,在宜阳西方约七十里,地近古涵谷关。   近午,到了宜阳。   一个念头,涌上脑海,要报仇不争这早晚,应试先找到竹林客,查明身世,弄清楚当年母子为什么投奔望月堡,望月堡主与父母的渊源,然后着手索仇,便不致出差池,也许其中尚有许多意想不到的因果。   心念及此,他改变了主意,转道北上,迳奔王屋山。   第二天,渡过黄河,抵达邵源,距王屋山已不远了。为了山行便捷,他把马匹寄顿在邵源客栈之中,单身上路。   到边镇,他置备了些干粮,然后进入山区。   攀上了王屋主峰,已是入夜。   淡月流星,似一袭轻纱,笼着无尽的峰峦。   此际,要去寻无忧谷,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他想:且寻个避风处,渡过这一段漫漫的寒夜,明晨再作道理,白天视线开朗,找起来比较容易。   心念之中,他漫步峰头,寻找可以安歇之处……   蓦地——   一声厉啸,遥遥破空传至,四谷齐应,回声久久不绝。   丁浩不由大吃一惊,默察啸声来源,似传自另一峰头,当下穿林奔向峰边,远望大小峰头,如一尊尊巨灵之神,罗列而坐。   又是一声裂帛似的啸声破空传来!   只见群峰之中的一个秃峰顶上,冒起了一条人影,接着,又出现了另一条,远望不甚真切。   当然,如非有月光映照,加上丁浩超常的目力,是根本无法发现的。   丁浩纵目一望,那秃峰距这主峰至少有五里之遥,中间隔了一峰两谷。   两条人影,在秃峰顶上对峙而立。   丁浩极想过去看个究竟,但涧谷不知深浅,也许是断谷,暗夜无法飞渡。   心念之间,两道剑光映着月华,盘空而起,双方竟已动上了手。   但见银蛇乱舞,时缓时疾,隐现起落,照形势判断,搏斗相当炽烈。丁浩有些心痒难搔,相距过远,看不出对方剑术高低,但想起来决非庸手。   约莫盏茶工夫,剑芒突敛,又变为人影对峙,看样子尚未分出高下。   这一停,足足有一刻光暗,剑斗又起。   是什么人在这荒山寒夜,作生死之搏呢?   暴喝与剑刃交击声,隐约可闻!   这证明双方并非比武过招,而是真正的拚搏。   淡月西偏,人影更加清晰了。   不错,是在作殊死之斗。   丁浩实在忍不住好奇之念,一弹身掠下主峰,下面谷道不深,峰势也不怎样险峻,只化了盏茶工夫,便已登上峰头。   这一来,与秃峰便成隔涧相对了。   距离近了一半,情况便不同了,可以看出人影一大一小,长衫飘飘,须发飞扬,竟是两个老者。   剑刃交击之声,已听得十分清楚。   丁浩展目下望,两峰之间,是一道断涧,峰壁陡峭,暗夜上落,可相当危险。   双方又停了手,只听一个洪如霹雳的声音道:“老夫不耐久磨,今晚非见真章不可!”   另一个苍劲的声音,似是发自那身形较小的老者之口:“今夜只有一人能下峰!”   “如仍分不出胜负呢?”   “非分不可!”   “今晚是第几次了?”   “第二十五晚!”   丁浩不由咋舌,对方竟已拚斗了二十五晚,是什么深仇大怨呢?   “二十五番搏斗,证明你我剑术无分轩轾……”   “老夫有个解决之道。”   “什么?”   “舍剑比拚内力,至一方倒下为止。”   “好办法!”   “来吧!”   双方相对而坐,中隔约莫八尺,那大个子坐下去仍比那矮的高了一个头,四掌半伸,掌心相向,拚上了内力。   丁浩拣了块突石坐下,名符其实的“隔岸观火”。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消逝,上弦月业已沉落后,群峰成了幢幢魅影,矗立在幽冥黑黝之中。   籍着星光,丁浩仍能清晰辨出对峰情况。   双方势均力敌,一个多时辰下来,毫无动静。   突地、一条黑影出现在比排的两人身前,远远望去,那黑影瘦长如竹竿,手中拿着一样扇形之物。   丁浩下意识地紧张起来,如果那黑影不怀好意,毁两人易如反掌。   心念未已,忽见那黑影举起手中扇形之物,朝两人挥去丁浩心里一急,脱口大喝一声:“鼠子敢尔?”   这一声大喝,情急而发,凝聚着一般丹田真气,有如断金裂帛。   惨哼声起,拚断内力的双方,齐齐向后倒去,那黑影似被这意外的一喝震惊了,弹身便朝峰下泻落。   丁浩毫不迟疑,不管下面谷势如何,提气轻身,飘掠而下,借了三次力,便到了谷底,谷中水流涓涓,怪石嵯峨,树木参天,藤牵萝绕,阴森森漆黑一片,连天上的星光都看不到。   奔了一阵,竟然找不到出路,不由大感惶惑,回头再望下落的峰壁,也失去了影踪,眼前一片昏黑迷茫。   怪事!   丁浩口里说了一声,停下身形,他直觉地感到情形不对,根据在峰上的观察,这谷底至定决不超过二十丈,以两峰头相隔距离未算,峰脚连接之处当在十丈之内,而现在竟陷入一片无际的石林树海之中,的确是不可思议的怪事。   他记起师父平日的训诲:“……在突发的情况下,必须保持冷静……”于是,他尽量使自己冷静下来   仔细一想,自己定是陷入了什么奇异阵势之中。   心念及此,他镇定了一下心神,凭所学慢慢摸索,想探出是什么阵式,但奇怪,竟然毫无门路可循。   这是什么邪门阵式,脱出了一般布阵常轨之外?   根据所知,凡陷入阵式之中,切不可胡闯,否则愈陷愈深,最好的办法是等阵中人现身,再相机行事。   于是,他在一块突石上坐了下来,眼观四面,耳听八方,儆醒等待。   谁知等了又等,丝毫微兆都没有。   秃峰顶上两人的生死已无法想像,那乘人之危下手的,更不知下落如何了。   就这么枯坐着,不知道进展,也不明情况。   忽地,他感到全身依履皆已湿透,一看,浓雾弥漫,伸手不见五指,连近处的树影都被浓雾吞食了。   他绞尽脑汁,也想不透何以有此遭遇?   不知过了多久,一片红光,从头顶照下,雾气渐消,山石林木重现。   原来已是日出了。   他站起身来,揉了揉眼,不禁咄咄连呼:“怪事!”   只见两旁山壁宛然,一切与预料相差无几,谷底山石流泉,点缀了几株杂树,宽不过十余丈秃峰这面,苍岩青苔,连株小树都没有。   这是怎么回事,昨夜的石林树海呢?   如果是阵式,却不见什么痕迹?   是幻像么?   决不是,自己神志一直保持清醒……   这的确有些不可思议!   他困惑地左顾右盼,突然发现不远处有一个拱形石堆,仔细一看,竟然是一座石冢,当下漫无目的地走了过去,一看墓碑,登时从头直凉到脚心。   墓碑上赫然刻着:“夜迷谷主竹林客之墓”   想不到自己迢迢数百里赶来,要找的早已作了占人。竹林客一死.自己身世之谜便永不能揭开了!   他木然望着石冢,真有些欲哭无泪。   人已死,还有什么好说呢?   总不能起竹林客于地下,要他开口?   据老秀才柯一尧说,他见竹林客是在八年前,那对方之死,当在八年之内,他是如何死的?何人给他造墓立碑?   柯一尧说的是无忧谷、而碑上刻的是在迷谷,是一谷而两名么?   夜迷!夜迷!   他想到昨夜的遭遇,心中略有所悟,既是夜迷,只限于夜暗,日间便无疑了,是人为的,仰是天生绝地呢?   一连串的谜,无法索解。   突地,他想起了昨夜峰头人影,如能找到其中之一,或可能揭开谜底!   心念之中,精神大振,立即弹身缓升秃峰。他希望昨夜决斗的人当中,能有一活口,或者能找到那下手的瘦长人。   约莫一刻工夫,便登上了峰顶,峰顶牛山濯濯,寸草不生,尽是嵯峄碣岩。范围不大,也仅十余丈方圆。   惴摩了一下方位,奔了过去。   只见岩隙中,一具巨大的尸体,七孔溢血,业已僵化,死者身着蓝布袍,年在花甲之间,身形特别庞大,比常人高了一头,一柄剑扔在旁边,身份来历无从忖测。   再看另一边,心头不禁狂喜!   一个黄葛布长衫的老者,斜倚在石中,口唇翕张,竟然还未断气,灰白的长髯,沾满了血渍。   丁浩忙弹了过去,俯身用手一探,自语道:“没有死,还有救!”   那老者睁了睁失神的眼,重又合上,口唇连连抖动,但已发不出声音。   丁浩先连点对方几处大穴,保住那一丝元气,然后寻思救人之法,事实很显然,他是在与对手互较内力之际,突遭意外袭击,以致走火入魔,不死算是命大。   也亏得了浩在对峰那一声大喝,惊走了那瘦长的人,没有续下毒手,不然决活不了,而猜想那下手人的心意,必认定双方无一能活,所以才一去不回头。   丁浩皱眉苦思,如何着手救治这老者。   各种疗伤之法他都学过,但用来救人,却是破题儿第一遭。   思索了一阵之后,他着手探查伤者全身经脉穴道,发现八脉之中,伤了六脉,穴道十之七八未通,要施救十分棘手,必须要陪上不少内元。   但,身为剑士,岂可见死不救,何况还需要对方解心中之谜。   当下,盘膝跌坐伤者身边,运起不世神功,先从强固“心脉”着手。   半个时辰之后,老者已回复了生机,但丁浩却已汗透重衫。   他暂时停手喘息。   老者已能开口,声音虽微弱,还勉可分辩。   “少侠……天人,老夫之伤……本是无救的……”   “还有一半工夫,不过……是否能使阁下复原,便很难说了。”   “老夫……能得不死,已属万幸,何敢……奢望完全复原!”   “此刻感觉如何?”   “生机业已复苏了。”   “能运功接引么?”   “可以……一试!”   “很好,我们再来!”   说着,重行运功聚神,双丰掌心分别附于对方的“天突”和“命门”二穴处,把真元缓缓逼了。   老者的根基似相当深厚,气机虽然微弱,但配合得恰到好处。   约莫又是半个时辰,丁法收功调息。   老者已能起坐运功。   丁浩得天独厚,资禀超人,运功十周天之后,使已动圆果满,睁眼起立,俊面一片湛然之色。   细看那老者,每隔片刻,脸上便呈现一次痛苦之色,看样子,他是某一经穴不能贯通,但此刻丁浩又不能摹然查探。   久久,老者废然一声长叹,睁眼道:“老夫左腿废了!”   丁浩剑眉一蹙,道:“功行不达么?”   老者朗声一笑道:“老夫不死已属武林奇迹,残了一腿,算得了什么。”   “是区区之术未臻完善!”   “少侠那里话,似这等奇术,武林罕闻,术能回天,老夫是首见!”   “过奖了!”   “活命之恩,老夫不敢言报,只有铭诸五衷了……”   “适逢其会,阁下不必介怀。”   “老夫那位对手……”   “回天乏术了!”   “啊!”   “那位是谁?”   “王屋之主。”   “王屋之主?”   “是的,王星之主,功力与老夫相伯仲……”   “两位何事相争?”   “一山不容二虎,说起来,意气之争而已,老夫深海太过执拗,不能小忍,而致害他断送了性命,唉!悔之晚矣!”   “阁下能有此一念,足证存心正大,不枉区区费一番手脚。”   “尚未请教少侠……”   “区区人称酸秀才,江湖无名小卒,不值一道。”   “忒谦了,少使可曾见到那下手之人?”   “区区是在对峰遥望,不甚真切,似是一个瘦长之人,手执扇形之物……”   老者陡然起立,怪叫一声:“是他,想不到他竟寻到此处来!”   丁浩茫然然道:“对方何许人物?”   “酆都使者!”   “哦!天地八魔之一,擅施毒……”   “对了,正是此魔!”   “好在他没用毒,否则后果难料了。”   “他料定在当时情况下,老夫与王屋之主必死无疑,所以才未施毒,这魔头心黑手辣,此番却失算了,不过,如非碰上少侠,老夫仍是死路一条。”   “他杀阁下与王屋之主目的何在?”   “对方目的是老夫,王屋之主算是无辜枉死。”   “阁下如何称呼?”   老者窒了一窒,道:“老夫‘夜迷谷主’!”   “夜迷谷主不是墓木早拱了么?”   老者面色微微一变,道:“是的,老夫是继承人,少侠此来是……”   “寻人!”   “谁?”   “竹林客!”   夜迷谷主面色骤变,蹬蹬蹬连退了三四个大步。   丁浩一看对方的神情疑云顿起,但他仍保持冷静,平和地道:“阁下是竹林客的继承人,当能回答区区几个问题?”   老者激动地道:“少侠是老夫救命恩人,老夫不能虚语相诳,但有关竹林客的某些事,老夫事先申明,恐无法奉告…   “阁下能答者答!”   “如此,请问吧?”   “竹林客是如何死的?”   “天命已尽。”   “他临死有什么遗言,或什么未了之事交代么?” 第 四 章 真假黑儒     “有,但老夫不能奉告。”   “要在何种情况之下,阁下才能开口相告?”   老者脸色又是一变,怆然道:“如果少侠不以老夫守口如瓶为然,命是少侠救的,再取回去老夫誓不皱眉。”   “意思是说虽死也不透露?”   “是这句话!”   “其中关系很大么?”   “少侠真实来历老夫不明,也不想追问,但知道少侠是为寻竹林客而来,他人已不在世间,一切自然随之埋葬了!”   丁浩一颗心倏往沉,这便如何是好?   竹林客一死,自己的身世之谜也随之埋葬了,据老者的口风,他可能是知情的,但他不开口啊!   奈何?   “他过世多久了?”   “十多年了!”   “这是句谎话。”   “什么?”   “八年前有人见到过他!”   “谁?”   “一个叫柯一尧的江湖客。”   “在何处见到?”   “王屋主峰之后的无忧谷,想来便是所谓的夜迷谷了?”   老者骇然望着丁浩,期期地道:“这不可能,少侠可能受了骗……”   丁浩淡淡地一哂道:“区区想来不会,柯一尧没理由要骗我。”以少侠的年纪,怎会……与姓柯的做一道?”   “并非同道,萍水相逢而已!”   老者面现困惑之色,再次深深打量了丁浩一眼,道:“真的?”   “即使是假的,阁下也无可如何,是么?”   “少侠找竹林客的目的是什么?”   “问几句话,没旁的意思。”   “受人之托?还是……”   丁浩心一转,道:“是受人之托!””   蓦在此刻,峰下夜谷中,突然传来一声轻啸,老者眉头一皱,道:“少侠,老夫有友人到访,请稍候一时如何?”   丁浩想了想,道:“可以,请便吧!”   “恕老夫暂时失陪?”   说完,弹身朝峰下泻去,由于左腿已因伤失去功力,身形显得十分笨拙。   丁浩在峰头等了将近一个时辰,却不见那老者回头,心中十分懊恼,暗忖:自己失算了,不该放他脱身的。   但又想到母亲遗言要自己找竹林客,究明身世,这系属隐秘,也许对竹林客本身,并无多大关系,他死时也许疏于交代,甚或根本没有提及,那后继的老者,可能毫不知情。   刚才应该抖明身世,直道来意,也许对方会考虑说出,或者坦承不知情,便省得挂上这件心事了。   但,事非无可挽救,下谷找他便是。   心念之间,他取出干粮吃了一个饱。   看日色业已过午,必须要在入夜之前办妥这件事,那夜的滋味颇不好受,万一对方居心叵测,乘夜施暗算,后果便难料了。   于是,他弹身下峰重返谷中。   到了谷中,竹林客那座石坟,又呈现眼前,丁浩有一股说不出的懊丧与感慨,面对石坟,徒呼奈何!   呆了一阵,他举步朝谷底的一端走去。   愈走愈不是路,不见人影,也不见有屋棚或是可供居留的洞穴。   人到那儿去了?   看来对方是有意不再见自己的面了!   一股无名之火,升了上来,救对方一命算是白费,虽然自己无意居恩市惠,但人情道义上总说不过去。   丁浩加快身形奔到谷底,又回头急奔了出来,依然不见人影。   他兀立石坟之前,气无所出,俊面胀得通红。   突地……   一个声音道:“少侠,失礼之至,累你久等。”   丁浩一回身,见那黄葛布衫的老者,站在身前,对方既然主动现身,心里的气便平转了些,望着那老者道:“贵友走了?”   “尚未!”   “区区最后问一句,竹林客生前曾否向阁下交待过什么事?”   “有,任何武林人,多少总有不足为外人道的隐私。”   “如此,区区再问一句,是否提到过一位姓丁者的家世?”   老者骇然一震,栗声道:“少侠到底是谁?”   丁浩心想,干脆抖明了吧,也许能探到些蛛丝马迹,母亲临死要自己找竹林客,可能这竹林客与父母有所渊源,至少,决不会是敌人或仇家。   心念之中,沉声道:“区区姓丁名浩!”   老者身躯又是一震,双目闪闪泛光,激声道:“少侠姓丁?”   “不错!”   “令尊是……”   “这便是区区要问之点。”   “令堂?”   石坟后冒出一个人头,栗声道:“邢慧娘是么?”   丁浩大吃一惊,一看那人头,赫然是汝州城外关帝庙前卖卜的半半叟,他曾骗自己东行十里可遇竹林客,不由脱口道:“想不到阁下也到了这里,真是幸会!”   半半叟现身出来,老脸一片激动之情,颤声再次问道:“令堂可是……”   “阁下说对了,家母正是邢慧娘!”   “啊!”   那老者与半半叟齐齐惊“啊!”了一声,双双躬下身去,口称:“少主!”   丁浩困惑至极,愣愕莫名地道:“两位……是什么意思,谁是少主?”   老者与半半叟抬起头来,老眼中竟挂着四行清泪。   老者激越地道:“少主如早说出姓氏,便免了这多波折,幸而老夫心存感激之念,不然冒昧下手,这误会可就大了!”   丁浩茫然道:“到底怎么回事?”   老者用手朝胸前一比,道:“小老儿便是竹林叟!”   丁浩惊喜地叫道:“阁下便是竹林叟,啊!想不到……”   “请少主到里面再谈!”   “里面!那里?   “请随老夫来!”   说着,转到石坟之后,只见藤蔓掩盖中,露出一个洞穴,直透峰壁之内。   “少主,请进!”   半半叟上前,用手拨开藤蔓,洞穴不大,但看来很深。丁浩怀着激奇的心情,步入洞口,半半叟把藤蔓扯好掩上,两老跟着入洞,一按壁间,一块巨石自动移出封住洞口,洞内登时漆黑一片。   丁浩可未尽信对方之言,功聚双掌准奋应变。   竹林客走近前来,道:“少侠,老夫带路!”   洞径虽然漆黑无光,但以丁浩的功力,仍可分辨人物,当下随在竹林客身后,向里淌去,走了十余丈之后,洞径向右一折,突地眼前大亮,一间广宽的石室,呈现眼帘,灯火通明,几桌等物俱为石制,摆设得井然有序。   进入石室,竹林客请丁浩上坐,自己与半半叟打了横。   丁浩目光浏扫了一遍全室。   然后他首先开口道:“两位因何称呼区区为少主?”   半半叟唉了一声,向竹林客道:“由你说明白吧!”   竹林客点了点头,道:“少主,主母现在何处?”   丁浩心头一惨。咬着牙道:“先母业已辞世了!”   “什么?”   竹林客与半半叟双双惊叫起来,老脸起了抽搐。   丁浩忍住了将要夺眶而出的泪水,栗声道:“区区要先明白身世!”   竹林客用衣袖拭了拭泪水,满面悲愤之容,开口道:“少主可曾听说过‘南庄北堡’?”   “何谓南庄北堡?”   “南庄在洞庭湖滨,北堡在涵谷关旁……”   丁浩心中一动,道:“北堡便是指的望月堡?”   “一点不错,南庄便是齐云庄,这一庄一堡,分执南北武林的牛耳,实际上也是南北两大盟主,无论黑白两道,都忌惮三分,数十年来,形势没有改变,庄堡之间,素无往来,但也河井不相犯!”   “哦!”   “主人昔年英名震南北,武林中尽人皆知‘都天剑客丁兆祥’!”   “啊!”   丁浩惊呼一声,激动得站了起来。   他记得师父曾提到过,中原武林能与他相抗百招的,只‘都天剑客丁兆祥’一人,可惜当初身世不明,不知道‘都天剑客丁兆祥’便是父亲,照此说来,如果‘黑儒’名尊第一,父亲当列第二。   “少主总听说过主人名讳?”   “是的!”   “请坐下,听老夫细说根源!”   丁浩强捺住狂跳的心,坐了下来。   竹林客接着又道:“当年,南庄庄主‘南天神龙余化雨’与北堡堡主‘郑三江’,均曾千方百计,想罗致令先尊,但主人耿介自恃,不肯卑颜以事霸主……”   “以后呢?”   “由此便种下了祸根……”   “请说下去。”   竹林客情绪相当激动,按捺了好一会才道:“十四年前,那时少主才三岁未足,是一个阴雨之夕,有八位不速之客到访,都是当时江湖中知名人物,主人照江湖规矩予以接待席间,对方排出一份重礼,俱是价值连城之物,说是奉齐云庄余庄主之命,礼聘主人出山,辅佐他君临天下,称霸……”   丁浩咬了咬牙,道:“后来呢?”   竹林客双睛倏地睁得滚圆,颤声道:“主人当场予以婉却,其中为首的长白一袅突地变脸,掷杯怒斥主人拥名自重,不识抬举,这本是预谋的,其余七人,同时离席,各出兵刃,此时始发觉宅院早已被对方手下层层包围……”   丁浩咬牙切齿地停了一声,寒声道:“先父如何应付?”   竹林客激动过甚,喘息不止。   半半叟接下去道:“当时宅中弟子连下人共有二十余人之多,但那些弟子都是入门不久的,还谈不上出手,只老夫羲兄弟四人,闻声奔出,厅中已动人了手,对方八人中,两人联手对付主人,四人接战我羲兄弟,另两名乘乱入内宅,大肆杀戳,弟子及下人无一幸免……”   丁浩陡地站起身来,目赤如火。   半半叟栗声接下去道:“主母抱着少主,力战两凶,不敌受伤,少主被执……”   “以后?”   “主母被当场废了武功,两凶分别兵持着主母与少主,来到前厅,协迫主人就范,此时,与主人动手的两人,已有一人被杀,一人负伤,主人一见妻儿落入对方手中,登时乱了章法,喝令我四兄弟停手,就在此时,对方猝然以暗器集中对付主人……”   “怎样?”   “主人……不幸命丧当场,但临难又毁了对方三人。”   “哇呀!”   丁浩狂叫一声,喷出了一口鲜血,俊面一片凄厉。   半半叟老泪纵横。   竹林客咬着牙道:“少主请节哀……”   丁浩狂声道:“说下去?”   竹林客沉重地点了点头,继续道:“这时,宅中四面火起,我弟兄见大势已去,只冒死抢救活的,联手之下,救出了主母,但我弟兄已四折其二……”   “说下去!”   “老夫与大哥洪锦,拼死把主母送到后面荷塘藏匿,再回头抢救少主,火光中只见少主被一个胸衣洞开的中年武士抱住,我弟兄忘命扑上,那武士弃下少主应战,最后不支而退,那中年人是八人中唯一不知名号的人,记得特徵是胸前刺了一条蟠龙……”   “再以后?”   “老夫兄弟易容改装,保着主母与少主北上,途中又被追击,便失散了……”   丁浩又张口吐了一口鲜血。此刻,他感到灵魂似被活生生地剥离躯壳。   石室内变成死一般的沉寂,各含痛泪,谁也不再开口。   良久,丁浩坐回椅上,怆痛地开口道:“我的家世,盼两位能再详告些。”   竹林客深长地叹了一口气道:“我弟兄四人,本是关外武林人,仰慕中原风光,四异手足连袂入关,一路沿黄河而下,有一次与中原道上的朋友发生冲突,几乎不保,亏得主人援手相救,我兄弟心感救命深恩,同求主人收留,追随左右,老夫行三,名李茂竹,大哥洪锦,二哥与四弟罗难…   “区区……晚辈……”   “少主岂可自称晚辈?”   “该当的,谅来两位的年纪都在先父之上……”   “事实是不错,但主从有别,礼不可废。”   丁浩停了停,又道:“两位的外号又是怎么回事?”   “老夫兄弟改装易容,遍寻主母及少主的下落不获,数年之后,蓄发留须,形貌已变,便自号半半叟、竹林客,洪大哥留在江湖,藉卖卜为名,继续查访少主母子的下落,老夫觅得此谷,潜修武功,以备他日报仇雪恨……”   “真难为两位义薄云天!”   “少主言重!”   半半叟接过话头道:“天幸主人在天之灵,使少主寻了来,少主当初未说明身份,老夫以为是仇家不放过,又找上门,所以才有此误会。”   “这得归功于一位叫柯一尧的老秀才,若无他指点,我寻不到这里!”   “哦!对了,少主说主母……”   丁浩心头又是一阵悲惨,含泪道“记得是五岁时,我母子投奔望月堡……”   “啊!北堡,这可免于南庄的追杀!”   “家母受尽折磨,结果……”   “怎样?”   “被堡市污辱,自尽而亡!”   “啊!该杀!”   “我是被毒打后抛尸荒野,幸得烟云客沈刚前辈相救,死中得活,及后,在一种巧合的情况下,得蒙恩师收录,两年苦学,算小有成就!”   竹林客惊声道:“两年能调教出少主这等身手,令师是谁?”   丁浩不愿说出黑儒之名,含糊以应道:“这点限于师令,不便奉告了!”   “啊!那就罢了!”   “当年凶手现存的有那些?”   “现存的是长白一枭、酆都使者……”   “酆都使者也是其中之一?”   “不错,不过他昨晚乘危下手,是否专为老夫,或许是没有认出老夫底细,为了王屋之主而来,则不得而知,也有可能是此魔无意中路过,由于凶残成性,顺便下了毒手!”   “另外呢?”   “另外是江湖恶客胡非、云龙三现赵元生,和那胸刺蟠龙的无名人。”   丁浩目眦欲裂地道:“天涯海角,我必找到这五名凶手,把他们挫骨扬灰,也许,他们仍在齐云庄中……”   半半叟道:“很奇怪,经老夫数年来设法打听,庄中无此“五人……”   “会远走高飞么?”   “难说,不过,这桩惨案并未传出江湖。”   “我立誓血洗齐云庄!”   竹林客与半半叟惧感一震。   竹林客沉凝地道:“少主,齐云庄高手如云,庄主身手更是莫测,必须谋而后动?”   “我知道!”   “可惜老夫左腿成残……”   丁浩斩钉截铁地道:“此事我独力为之,我要亲手刃仇!”   说到这里,觉得有些过份,改了口气道:“两位请从旁协助,随时多提供指示。”   “少主……独木难支大厦啊!老夫兄弟功力只如斯,除了拼却残生,做到那里算到那里,别无良策了!”   “两位的居心,存殁均感!”   “少主这么说,老夫愧死了。”   “昔年我的家园是在何处?”   “哦!刚才忘了说,是在隆中山麓,汉水之滨,现时……连废墟都没了!”   半半叟叹了口气,道:“少主,愿听些主母生平么?”   “当然,极愿!”   “主母当年,在江湖上被称为天南一美,人才武功,俱属上乘……”   了浩心中顿时浮现出母亲的绝世姿容,这是他自幼的感觉,娘是世上最美的女人。他一直以为母亲不会武功,是个平常女子,想不到是在惨劫中被废的。   半半叟接着道:“主人在年轻时的俊美,决不逊于少主!   “我?嘘!怎能称得上俊美二字。”   “这是实情,当时还有一位美人叫南天一娇苏倩倩,这外号正与主母相似而对称,更巧的是两人都爱上了主人…   “哦!”   “结果主人选中了主母的柔顺,结为夫妻,南天一桥苏倩倩一气之下,削发为尼,投入冷面神尼门下,常伴青灯古佛!”   “她……真是不幸,但也有幸,如家母,唉!”   竹林客凄清地一笑,道:“大哥,让少主歇歇,我们去弄点吃的!”   “哦!是,我忘了!”   丁浩摇手道:“不必费事,我带有干粮,同时,也食难下咽。”   竹林客道:“少主,我兄弟也很悲痛,吃总是要吃的,把悲痛放在日后的报仇行动上。”   说完,两老转人旁边的石洞剩下丁浩一个人在石室里,沉浸在无比的痛苦中,这番身世,充满了血泪,的确铁石人听了,也会落泪。   不久,两老搬出了酒菜,多半是山鸡鹿脯兔干之类的野味。   丁浩虽对龙肝凤髓,也难下咽。   但二老盛情不可却,勉强用了些,在石室中过了一宵。次晨,商定半半叟仍出江湖卖卜,地点转移到南方,竹林客左腿已残,目前行走江湖不使,暂留谷中,习练如何运用本身功力,配合残腿,丁浩暂时放开母仇,先南下查探仇踪,见机行动。   早餐之后,出谷分头而行。   丁浩离了王屋山,到邵源客栈中,取了寄存的坐骑,上道南行。   走了没几里,忽听道旁林中传出一声十分熟捻的娇喝:“站住!”   丁浩勒马停在道中,人影晃处,一个红衣女子俏生生站在马前。丁浩定睛一看,现身的赫然是血影夫人的弟子方萍。   记得两年前,血影夫人把自己带离药王庙,自己因无功力,无法赶路,方萍曾负自己而行……   红衣女子朝林中大声道:“夫人,真的是他,没错!”   一个十分悦耳的声音道:“带他过来!”   “是!”   丁浩下了马,冷冷地道:“方姑娘,久违了!”   方萍眉目合情地深深看了丁浩几眼,娇媚地一笑,道:“小兄弟,你还记得我这姐姐?”   丁浩面上一热,没有答腔。   方萍又道:“小兄弟,你长大了!”   “嗯!”   “夫人要见你……”   “在下没空!”   方萍抛了一个媚眼,咯咯一笑,道:“小兄弟,别那么说话,走,到林中见见夫人去!”   丁浩心想,见识一卜天地八魔中排行第二的女魔也好,看对方说些什么。心念之间,一颔首道:“请带路!”   “你不叫我一声姐姐?”   丁浩装作没听见,拉着马,大步往林中走去。方萍抢前两步,与丁浩并肩而行,阵阵幽香扑鼻,使丁浩耳热心跳。   入林约莫七八丈,只见那顶红色小轿。停在一株亭亭如盖的树下,两名抬轿的彪形大汉,远远抱手而立。   丁浩直抵轿前,拱手道:“夫人,久违了,有何见教?”   久久,轿中才传出那银铃似的声音道:“丁浩,两年多不见,你是大人?”   “好说!”   “你这一向混得不错?”   “勉强!”   “当初你为何逃?”   “逃走?没有的事,区区是被横路的树枝击下轿顶。”   “哦!太不巧了,方萍曾回头找你,却找不到?”   “想是道路不对,错过了。”   “你腰悬长剑,是投过师了?何人门下?”   “这点恕不便奉告。”   “方萍曾告诉过你,我有一部秘笈,须元阳之身才能习练,你是最佳人选,时隔两年,我仍愿属意于你,怎样?”   丁浩大感困惑,听声音,对方犹若少女,而却是天地八魔之一,年纪决不低于六十,这令人费解。   心念之间,淡淡地道:“区区敬谢不敢!”   “什么,你不愿意?”   方萍插口道:“小兄弟,别打错了主意,这是夫人的恩典,你的缘法,如能修习了秘笈上武功,包你在中原武林道上吐气扬眉。”   丁浩冷冷地道:“在下不想改师别投!”   血影夫人似不说地道:“丁浩,论渊源,当日带你走时,你尚未投师,该是我门下才对。”   丁浩淡淡地道:“此一时,彼一时,情况不同了!”   “但本夫人很少会改变主意?”   “区区亦复如是!”   “你令我失望……”   “区区很抱歉!”   “看来你能力不小,才会如此杰傲?”   “好说!”   “你不答应?”   “区区只能说声失礼,夫人另选良村罢!”   “我只看中你一人!”   “那太遗憾了。”   “你不后悔?”   “区区想来不会!”   血影夫人沉默了片刻,突地声音一寒,道:“方萍,伸量他一下!”   红衣女子方萍秀眉一蹙,盈盈上前两步,道:“小兄弟,你这是何苦?”   丁浩若无其事地把马拴到近旁树上,然后回到原地,道:“方姑娘,你就试试看吧!”   方萍纤手一扬,又皱了皱眉,一掌拂向丁浩当胸,劲气飒然中,无声无息,丁浩身形丝毫未移,劲气消失于无形。   方萍面现惊容,小嘴一披,道:“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小兄弟,你真有两手!”   “谬奖,区区希望适可而止!”   “姐姐我不服这口气,要再试上一试,准备了……”   话声中,又是一掌拂出,劲气发出裂空之声,她似用上了全力。   “砰!”然一声巨响,劲气四溢,势极惊人,丁浩仍稳立不动,方萍却被对方的获身罡气,反震的退了三个大步,粉肥不由起了红晕,惊声道:“小兄弟,难怪你这么狂?”   丁浩冷漠如故地道:“区区并不狂!”   “除非你有了奇遇,没有人能在两年中练成这等功力……   “也许是吧!”   轿中传出血影夫人冰寒的声音道:“用血手功!”   丁浩下意识地心头一震,他清楚地记得,河洛双秀便是丧生血手功下,连回手的余地都没有自己能当一击吗?   但他又想自己所习“生机不减”的奇功,据师父说除非被尸解,否则决丢不了命,何不就此试他一试?当下俊面一片湛然之色,从容已极,对血手功三个江湖人丧胆的字眼,恍若未闻。   方萍粉腮微微一变,道:“夫人,要用血手功么?”   “难道你没听清楚?”   “可是……”   “死丫头,没什么可是不可是的,用全力,不许保留!”   “夫人……要他的命?”   “少废话!”   方萍粉腮连变,可不敢违过师今,只见她右掌一提。半扬空中,齐腕以下,顿呈琥珀之色。   丁浩心中一阵紧张,这可是相当冒险的事,记得灵鹫姥姥曾经说过,血影夫人的独门绝活血手功,一般武林高手,极少能当其一击而不毙命,但大话已出口,难道要改口求饶?   “小兄弟,答应了吧,现在还来得及!”   “对不起,区区不会改变主意!”   “你会后悔无及!”   显然,方萍别有存心,不肯下狠手,怕毁了丁浩。   丁浩闻言之下,付之一笑道:“方姑娘,区区决不后悔!”   “你……见识过这神功……”   “不错,河洛双秀便是毁在姑娘一击之下!”   “你……不怕?”   “行走江湖,那怕得了这许多。”   “如此……我要出手了?”   “只管请!”   方萍一咬牙,一跺脚,手掌一挥,一股淡淡的红光,暴闪乍灭。丁浩全身一震,如遭万钧重击,获身神罡几乎震散,蹬蹬蹬退了三四个大步,俊面一白,但他忍住了没有哼出声,方萍不由惊呆了!   血影夫人栗声道:“丁浩,能硬当此一击而不受伤的,是本夫人生平所见第一个!”   丁浩急调气机,口里漫应道:“区区酸秀才,请呼我号!”   方萍大声道:“什么,你就是近日江湖传言新出道的年轻高手酸秀才?”   “不敢,正是区区!”   “啊!想不到……”一双水汪汪的媚眼,死盯在丁浩面上,略不稍瞬。   轿帘一掀,丁浩眼前一亮,傻了!   轿内出来的,是一个二十余岁的红衣少妇,太美了,得使人神迷,美得使人眼花,如非目睹,谁也不相信天下有这么美的女人,从头到脚,没有一处不美,没有一点不美,如果把世间所有形容美人的字眼,全用在她身上,她之无愧。   丁浩心目中的美人,一个是母亲,另一个是邙山古陵见的白衣少女,但母亲的美是神圣,白衣少女的美是幽静雅,独独这少妇,是一种奔放的美,充满了诱惑,使人一便沉醉,惹人遐思,令人想入非非,情不自禁。   少妇一笑嫣然,这一笑如春花怒放。   丁浩额角鼻尖,全渗出了汗珠。这一刹那间,他完全有自我的意识。脑海、心灵,全被这少妇的倾城之色占据了。   她,会是传言中的女魔“血影夫人”?   她,至多三十岁,较诸想像中血影夫人少了一半以上的年纪?   她,到底是谁?   方萍满面惊愕之色,可能血影夫人呈现真面目,是件不寻常的事。   丁浩忍不住脱口道:“尊驾便是血影夫人?”   血影夫人轻启朱唇,以迷人的声调道:“有什么不对?”   “夫人的年龄?”   “武林中达者为先,别问什么年龄。”“可是……”   “你想像中,我该是个鹤发鸡皮,恶形怪态的老太婆?”   “这……这……”丁浩不由语塞。   血影夫人落落大方地道:“酸秀才,我仍然希望你答应习练我所获的那本秘笈……”   平平和和的话声,似有一种不可抗拒的威力,丁浩有些魂不守舍,原来的心意动摇了,有些惶惶然不能自主。   他并非轻薄的人,但人总是人,古来只有一个柳下惠,美色当前而无动于衷,只是指平常的状态,遇到这种特殊的情况,便不能同日而语了,他不是圣贤,只是个平凡的人。是人,先天上便有弱点。   血影夫人盈盈向前挪了两步,银铃似的声音又道:“我不要师徒的名份,只要你肯学,这对你无损吧?”   吐气如兰,字字颤人心弦。那一双勾魂摄魄的眸子,使丁浩不敢正视,但偏偏又移不开视线像是被一种无形的力量吸引住了。   他从来没有这样窘过,他两年多来培育的冷傲、矜持,完全崩溃了。   方萍轻声道:“丁少侠,你就答应了吧?”   丁浩意马心猿,不克自制……   就在此刻,血影夫人低喝一声:“有人来了!”红影一闪,匿回了轿中。   方萍目光四下一溜,冷声喝问道:“什么人?”   来的,赫然是一个面罩寒霜的中年女尼,上到下,一身白,手执拂尘,胸前挂着一串晶光黑亮的念珠。   丁浩心头一震,暗叫了一声:“冷面神尼!”   冷面神尼令人心头泛寒的目光,深深注视了丁浩片刻,冷冰冰地道:“真武士贵在智勇兼备勇者不惧,智者不惑!”   这两句话,似有为而发,听在丁浩耳中,有如醒醐灌顶,机伶伶打了一个寒颤,幻云迷雾,一扫而空,恢复了他原来的矜持,心中对这神秘人物,感激不已。当下正色向冷面神足道:“多谢指引迷津!”   轿内传出了一声重重的冷哼!   冷面神尼转身面对红色小轿。   血影夫人寒声道:“神尼别来无恙?”   冷面神尼冰声道:“昔年厚赐,无时或忘,种是因必结是果!”   血影夫人栗声道:“师太是索债来了?”   “可以这么说!”   “划出道来吧?”   “首先希望你坦白承认一件事……”   “何事?”   “本庵镇庵之宝‘石纹剑’是否在你手中?”   “没有!”。   “是实话?”   “凭本夫人的名头,尚不致不敢承认。”   “那在谁的手中?”   “不知道!”   “当年尔等天地八魔,突袭般若庵,将贫尼打下悬岩,石纹剑落入了尔等之手,你会不知情吗?”   “说实话,本夫人也在寻这柄神剑的下落。”   “话到此为止,你准备自卫!”   声音冷漠,满含杀机,场中空气顿呈无比的紧张,双方都是当今武林有数的高手,寻常江湖人,要想见她们的面都很难。   方萍转头向丁浩道:“你准备袖手?”   丁港心中一动,一时立间不知该如何回答?   方萍问这句话,充分显示出对冷面神尼的顾忌,同时也暗示着血影夫人可能不是冷面神尼的对手。   论渊源,父亲生前的爱人南天一娇苏倩倩,是神尼的门下弟子,当然这关系也可以不必拉,而血影夫人这方面,可就有些微妙……   但不管怎么样,他都没有伸手的必要。   冷面神尼冷峻的目光扫向了丁浩,一字一句地道:“你最好别插手!”   丁浩冷傲之性突发,以同样的态度道:“神尼这句话是劝告还是警告?”   “怎么说”   “是劝告的话,区区可以应承,如果是警告的话,区区便要考虑。”   “你很自负?”   “这倒没有!”   “你与她们是何关系?”   “这点不劳神尼动问!”   “很好,如此贫尼警告你,别插手!”   丁浩暗自一怔,变成了骑虎之势,为了名头,这口闲气非争不可,当下冷声道:“这一说是神尼迫区区出手了?”   “你有多大能耐?”   “人争一口气,佛争一炉香。”   “逞强好胜,武士大忌,智者所不取。”   丁浩心头一颤,这话含有至理,但又不能打退堂鼓,只好横下去道:“既然事实所迫,就逞强一次吧!”   冷面神尼默尔了片刻,冷凄凄地道:“出家人方便为怀,贫尼成全你一次,如你能接贫尼一拂尘,贫尼今天便放过对方,错过时地再行解决。”   丁浩硬起头皮道:“很好!”   “你拔剑吧!”   丁浩缓缓制剑在手,脚下不丁不八,长剑斜扬,这起手之势,诡异极了。   冷面神尼拂尘斜抱,保持原姿,只脚下向前移了两步。   方萍粉腮表情极其微妙,娇躯后挪八尺,两双眼紧盯现场。   血影夫人若在轿中,不得而知,两名抬轿的大汉,仍然环抱双臂,但神情却是相当的紧张。   场面掀起了另一个高潮,空气令人鼻息皆窒。   “接招!”   冷面神尼冷喝了一声,拂尘闪电般拂出,招式之奇,绝世无匹,发出令人心悸神摇的“丝丝”声!   丁浩心头一紧,手中剑以极其怪异的方式,斜斜划出,双方动作,均快得不可思议,如非具备相当身手的人,根本看不清双方的招式。   双方的动作只一瞬便告终止,但均发而未收。   拂尘的芒尾,缠住剑身,停滞在空中。   双方竟较上了内力,四双眸子,一样的青光逼人。这种目光,显示出双方的内功修为,已到了某一极限。   丁浩俊面泛起了红色,而冷面神尼却丝毫未变。   双方坚持了约莫盏茶工夫,冷面神尼的身躯微见发颤。   蓦地……   一道红光,自轿门闪出,直袭冷面神尼。双方都全神贯注在手上,丁浩因为面对轿门的关系,所以看得十分真切。   这是最卑鄙的行径,由背后暗施偷袭。   丁浩年轻经验不足,一时沉不住气,大叫一声:“闪开!”   随着话声,立即收功。   但冷面神尼却万想不到会有这猝然之变,功力通玄也无法应变,由于丁浩突然收功,如山劲气,乘虚暴涌。   丁浩口里闷哼一声,连退了三四步,喷出了一口鲜血。   冷面神尼的反应也相当神速,立感情况异常,适时收势夺门。   但,终是迟了一步,红光及体,“哇!”地射出一股血箭!   几乎是同一时间,红轿电闪逝去,方萍也疾弹而杳。   丁浩一抹口边血渍,望着林深处,恨恨地道:“卑鄙,无耻!”   冷面神尼喘着气道:“丁浩,你得到了什么?”   丁浩大吃一惊!对方竟然能一口叫出自己的名字。当下苦苦一笑,道:“区区学了一次乖。”   “你居然还会知错?”   丁浩傲性大发,大声道:“区区如不动声色,后果如何?”   冷面神尼寒声道:“如你不横插一枝,女魔不会免脱,不致发生这不幸的事。”   “我们要再来一次么?”   “并无不可。”   丁浩转念一想,道:“没来由,算了!”   冷面神尼以异样的目光,深深盯了丁浩一眼,转身便走丁浩横身一截,道:“请留步!”   “什么,你不服气?”   “区区有件事请教!”   “什么事?”   “冲尼把全知子以万年铁母所铸之链,困在那山古墓中上达一年之久,据说当年说定只禁他八年。”   “你……怎知道!”   “区区无意中人墓,见到全知子本人,这似乎太不人道?”   冷面神尼呆了好半晌才道:“贫尼正在设法放他!”   丁港冷冷地道:“人是神尼所囚,还设什么法!”   “那铁链要石纹剑才能断,贫尼这些年来,一直在迫查该剑下落!”   “哦!那石纹剑不是神尼镇庵之宝吗?如何失落的?”   “八年前天地八魔突袭般若庵,石纹剑被劫,不知落人那一魔之手,这些年来,贫尼并未放弃追查。”   “如果找不回石纹剑,全知子岂不活活困死墓中?”   “贫尼只有尽力!”   “除了石纹剑,尚有何物可以断那铁链?”   “这个……只有一样可以办得到!”   “什么?”   “雷公!”   “一甲子之前,中原武林出了一个脸炙人口的异人,外号叫‘雷公’,他有一柄匕首,无坚不摧,称为‘雷公匕’,但一甲子以来,武林中再无人提过此人,是否仍在世间,不得而知,如果在,年岁已在百岁以上。”   丁港惑然道:仍足见过此人?”   “没见过,听说过,此人性格暴躁如雷,功力深不可测。”   “他没传人?”   “听人说,黑儒是他传人,但据上一辈人证实,武功路数不一样。”   丁浩心中当然清楚,这是以讹传讹的揣测之词,师父的出身,他已交待得很清楚,是巧获上古秘笈,哪是什么雷公的传人。   当下脱口道:“根本就不是!”   冷面神尼惊声道:“你怎知道?”   丁浩自知失言,灵机一转,道:“区区见过黑儒!”   “你见过黑儒?”   “不错!”   “你今年几十?”   “二十差一点!”   “你几岁见过黑儒?”   “最近!”   冷面神尼面上没有任何表情,但眸中却现出了惊疑之色,激声道:“人尽皆知,黑儒早已丧生在邙山古陵,时隔这多年,今天听你第一次提起他的令名,到底是真是假?”   “是真便假不了,神尼日后也许有机会看到!”   “你又怎知他的武功不是雷公一脉,难道你认识雷公,也与黑儒交过手?”说着,炯炯目光直照在丁浩面上,似要看穿他的肺腑。   丁浩暗忖:好厉害的口齿!   当下淡然一笑道:“区区曾与黑儒交谈过,他说他这一门派他是第一人。”   冷面神尼再次打量了丁浩几眼,意似不信地道:“你……会与黑儒交谈?”   丁浩一披嘴道:“他不是妖,也不是怪,同样是一个人,只是功力高些而已,这何足为奇。”   冷面神尼自嘲似的道:“是贫尼少见多怪了!”   说完,拂尘一甩,飘然而去。   丁浩望着逐渐消失的白影,心中感到一阵歉疚,冷面神尼找上血影夫人,乃是为了当年的过节,自己一念好强,插上这一手,几乎累她送命,真是何苦来哉!而血影夫人要的那一手,实在太过卑鄙了,冷面神尼竟然丝毫未怀疑自己与血影夫人串通对付她,这一份胸襟,的确可佩。   想到这里,心头又不禁浮起血影夫人那付颠倒众生的姿色,下意识地打了一个冷颤,暗自咬牙道:“蛇蝎美人,不去想她,下次再碰到时,非给她点颜色看不可!”   心念之间,正待去解马匹,见一条人影,倏焉而现,来的,竟然是老秀才柯一尧。他还是那付穷愁潦倒的样子。   丁浩一抱拳道:“兄台幸会,别来无恙?”   柯一尧哈哈一笑道:“老弟,此次王屋之行如何?”   “此行不虚!”   “找到那竹林客了?”   “找到了!”   “老弟要问的话也全问了?”   丁浩心中微感一震,道:“完全明白了!”   “老弟此番的行止……”   “南下办件事,柯老哥怎会到这林中来?”   “我见血影夫人与冷面神尼先后离去,心知必有事故,一念好奇,想不到碰上老弟,真是幸会啊!”   “柯老哥见血影夫人离去?”   “不错,那顶小红轿,老远便可辨出的!”   “朝那个方向?”   “山区!”   “小弟要去追她算笔帐……”   “恐怕追之无及了,此刻她当在十里之外,而且可能改变方向。”   丁浩想了想,息了这个念头。   “老哥,请问你件事……”   “什么事?”   “柯老哥可听说过雷公其人?”   “啊!那是一位前辈异人,听说过。”   “老弟怎会突然问起此人?”   “据说,他有一柄雷公匕,无坚不摧,小弟想以之救一人。”   “谁?”   “武林万事通全知子!”   柯一尧击掌道:“何不问全知子本人,这类秘辛他比谁都知道得多!”   丁浩一想,不错,何不去问全知子本人?   如他不知道,也就不必打听了。   此去必经洛阳,上一趟邙山不费事,全知子曾指引自己找半半叟问竹林客的下落,这笔人情应该还的。   心念之间,道:“不错,小弟竞计不及此!”   “他人现在何处?”   “被囚于邙山古墓之中,非雷公匕或石纹剑不能脱困!”   “啊!为什么?”   “他被冷面神尼用万年铁母所铸的链子锁住,非以上的剑匕不能断……”   “方才冷面神尼在此……”   “她的镇庵之宝石纹剑已失。”   “原来如此,他怎会被神尼囚禁呢?”   “听说是为了泄露神尼某项稳秘!”   柯一尧点了点头,道:“他以一张嘴成名,也因一张嘴买祸!”   丁浩抬头望了望日色,道:“柯老哥,恨无时间与老哥把晤,小弟想上路了……”   “好,我们洛阳城再见!”   “老哥也要赴洛阳?”   “是的!办点小事!”   “我们同道吧?”   “不,你有坐骑,老哥我是跑腿,这个档搭不上。”   “这……   “老弟,别客气,上马吧!”   就在此刻,只见那匹黑马悲嘶一声,四蹄一曲,跪了下去,口鼻中溢出鲜血,头一偏,倒在地上死了。   丁浩一看,不由心头剧震,栗声道:“这怎么回事?”   柯一尧也变色道:“有人施暗算!”   丁浩俯身检视了一下马尸,七孔流血,别无外伤。不由领悟道:“是了,是毁于血手功,血影夫人用血手功偷袭冷面神尼,此马适在近旁,遂被误杀!”   口里说,心里却是气极了。   这匹黑马是烟云客沈刚自己的坐骑,慨然赠送的,可以说是一笔很大的人情,想不到只几天工夫便毁了。   柯一尧蹙额道:“那女魔的血手功的确惊人,中者无幸免,冷面神尼受伤了?”   “可能不重!”   “对方什么纠葛?”   “昔年八魔联手突袭般若庵,把冷面神尼打落悬岩,劫走镇庵之宝石纹剑,就是这么回事。”   “嘿!武林恩怨,无了无休,的确可怕!”   “我们现在可以一道上路了?”   “只好如此!”   丁浩把马鞍上的东西取下,轻便的揣入怀中,不方便带的便弃了,两人出了林上道,直奔洛阳。   到了地头,已是人夜时分。   两人投了店,用餐之后,柯一尧在店中相候,丁浩夜上邙山。   二更初过,到达邙山,轻车熟路,很容易便找到了那古墓,移开石桌,现出墓道,丁浩向内发话道:“全知子前辈,小可浩到访?”   一阵铁链擦地之声过处,全知子的声音道:“进来吧!”   丁浩进入墓穴之中。   全知子迎着道:“你也来了?”   丁浩一怔神,道:“这话怎么说?”   “那尼姑刚离去不久!”   “哦!冷面神尼来过了,她说什么?”   “她说石纹剑下落不明,她正积极寻觅,看来老夫厄难未满,感谢你言而有信,把话带到,你找的人下落如何?”   “找到了!”   “竹林客?”   “不错。”   “他活得正好?”   “还不差,冷面神尼可曾提到雷公匕的事?”   全知子眼睛一亮,道:“雷公匕怎样?”   “那柄匕可以断这铁链!”   “她没提……”   “晚辈想找到那匕首,助前辈脱困,不知该如何找法?”   全知子雀跃道:“得先找到雷公……”   “晚辈正为此而为,雷公此人尚在人间否?”   “应该还在!”   “如何找法?”   “十多年前,老夫知他隐在荆山黑石谷天音洞!”   丁浩精神大振,欣然道:“黑石谷座落何处?”。   “在荆山深处,满谷俱是黑石,很容易找到。”   “好,晚辈去找找看!”   “如你能助老夫脱困,老夫可为你做任何事……”   丁浩朗声道:“这不敢当,晚辈并无市惠布恩之心,不过,如有借重之处,那是另外相求。”   全知子一翘大拇指,道:“侠士本色!”   “过奖了,晚辈告辞!”   “老夫专候佳音!”   “晚辈尽力而为!”   丁浩离了墓穴,把石桌还原,奔下邙山,回到客栈,已是三更过外,顺便向邻室一探,却不见了何一尧的人影,   不由大感奇怪,夜半三更,人到那里去了!   回到自己房中,他瞥见桌上留了一张字条,上面写的是:“黑儒现身本城,三义帮总舵被血洗。”   丁浩心头剧震,怎会平白钻出一个“黑儒”来,血洗三义帮;此事传出江湖,黑儒的声名必被毁无疑。   当下略不迟疑,立即离店外出。   灯火阑珊,街道上一片寂寥。   转了两条大街,一个人影迎面而来,正是那老秀才柯一尧。   丁浩迎上去道:“柯老哥,怎么回事?”   柯一尧神色浪惶地左右一顾盼,抑低了嗓音道:“黑儒突然出现本城,三更时血洗三义帮总舵,舵主以下罗难的二十余人,看样子可能还有事情发生……”   “有这等怪事?”   “我刚见一条人影往西去……”   “我们追去看看?”   “不冒险?”   “行踪隐秘些就是了,黑儒与三义帮有何恩怨?”   “据说是为了报当年围攻之仇,奇怪,黑儒竟然还在世间……”   丁浩心中激动非凡,师父交付的名单上,根本没有三义帮主之名,这假冒黑儒的,必然另有阴谋,这非查个水落石出不可。   “我们走!”   “上屋吧!”   两人飞身上了屋面,向西奔去,不久,来到了西城边,却一无所见。丁浩心念一转,道:“我们上城楼守候,居高临下,如有风吹草动必可发觉。”   “好主意!”   两人先登上城墙,然后飞升城楼的最高处,匿伏而待。   丁浩第一次见识了柯一尧的身手,从身法而论,他算是拔尖的角色,功力决非泛泛。   蓦地,数声短促而低沉的惨号,突破夜空,遥遥传至!   丁浩心中一震,道:“声音似发自灯火未的那片巨厦?”   柯一尧“嗯”了一声,道:“那是洛阳首富沈一苇的宅第!”   丁浩暗叫一声:“不好!”沈一苇便是烟云客沈刚的化名,想不到冒充“黑儒”的竟找上了他!   当下急声道:“柯老哥,你左我右,我们分道去一探究竟!”   “好!”   两人分头弹身掠去。   丁浩别有心思,故意支开柯一尧,他全力展开身法,去势如一抹轻烟,他要赶在柯一尧头里先到。   那栋巨宅,离城楼隔了三条街,丁浩身形似电,眨眼即到,他从屋面逞扑中央的巨厦,展目望去,不由激动欲狂,只见厅前灯火通明,一个黑衫儒士,巍然卓立在阶下院地之中,面目却看不真切。   院墙边躺了数具尸体,看样子是护院的武师。   烟云客沈刚面目失色地站在阶沿上,一身躯簌簌而抖。   黑衫人发了话——   “姓沈的,别来无恙,你居然面团团当起富翁来了,哈哈哈哈……”   烟云客沈刚栗声道:“阁下何方高人?”   黑衫人冷冰冰地道:“不必明知故问,本儒来讨当年旧帐!”   “如何讨法?”   “要你的人头!”   烟云客沈刚面色一阵苍白。   黑衫人不待他开口,紧接着又道:“本儒最近要行一件善举,拯救灾黎,如你能献出万金之数的珍宝,可以赎命!”   “区区……请阁下看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请阁下稍待!”   说着,转身入厅。   不久,捧出一块石碑来,朝厅柱边一竖。   黑衫人寒声道:“酸秀才,什么意思?”   “阁下……不认识酸秀才其人?”   “认识又怎样?”   “他允诺区区,如阁下光临,可出示此碑,便可化解过节。”   黑衫人突地纵声大笑道:“本儒根本不认识什么酸秀才!”   烟云客沈刚面色惨变,连退数步,汗珠大粒地滚了下来,狂声道:“罢了,老夫上了恶当,认栽了!”   “姓沈的,一万金怎么说,别拖延时间!”   “好!好!‘黑儒’开了口,想来无人能反抗!”   说完,再次奔入宅内。   全宅上下,不见半个人影,看来都受命藏匿了。   约莫盏某工夫,烟云客沈刚捧出了一个锦盒,放在廊沿,揭开盒盖,晶莹夺目,尽是价值不菲的珍宝。   “阁下,区区馨其所有,大概不止万金之数。”   黑衫人得意地一阵狂笑道:“很好,现在准你自卫!”   “什么?”   “准备自卫,本儒要出手了!”   “阁下……方才说……”   “没那多废话!”   烟云客沈刚凄厉地道:“尽管下手,邙山古陵的故事会重演的!”   黑衫人阴冷地道:“永远不会了!”   烟云客沈刚再次手指石碑,道:“阁下真的不认识‘酸秀才’?”   黑衫人嗤鼻道:“本儒只认识自己!”   就在此刻,一个冷得令人股栗的声音道:“你不认得,区区却认得!”   黑衫人蓦然回身,只见近身八尺之外,站着一个黑衫中年文士,面无表情,仅两双眸子,射出栗人的寒芒。   黑衫人不由下意识地一退身,喝道:“什么人?”   “黑儒!”   “你……也是黑儒?”   “天下只有一个黑儒,朋友胆大包天,竟敢冒充本儒,血洗‘三义帮’,又复至此,诈财杀人。”   烟云客沈刚双目睁得滚圆,惊震莫名,一夜之间,竟来了两个“黑儒”,到底谁真谁假,真是匪夷所思的怪事。   黑衫人冷极地哼了一声道:“你找死?”,   这现身的,正是丁浩。   “找死的是你!”   黑衫人的目光,扫向了锦盒,似乎想有所行动。   丁浩缓缓拔出长剑,道:“现在,本儒照样准你自卫!”   黑衫人再退了两步,制出长剑。   烟云客沈刚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面上的神情既骇且惑。   丁浩向前一欺身,道:“本儒要出手了!”   话声中,长剑闪电般疾划而出,隐隐兵风雷之声。黑衫人举剑相迎,“锵锵锵!一阵连珠密响,剑刃交击了十余下之多。   双方一合即分,黑衫人退了五六步之多。   丁浩心中不由暗惊对方的剑术造诣,若非碰上自己,的确真伪难辨,当下又闪身前欺,手中剑斜扬,冷峻地道:“朋友的武功,大可成名立万,何苦冒充本儒!”   黑衫人嘿嘿一阵冷笑道:“彼此!彼此!”   烟云客沈刚听声辨形,突地手指了浩道:“阁下是黑儒,老夫认得出了!”   黑衫人怪叫一声,剑兵雷霆之威,罩向丁浩。   “锵!”   剑芒一闪而灭,闷哼随起!   黑衫人跟啮后退,左肩、右胸,血涌如泉。   丁浩冷酷地道:“朋友,揭示你的真面目?”   黑衫人怒哼了一声,闪电般掠起身形,如淡烟般凌空掠去。   “那里走?”   丁浩大喝一声,急起直追!   上了屋面,一看,只这分秒之差,黑衫人已失去了踪影,竟不知走的是什么路线,暗夜沉沉只好折身返回。   烟云客沈刚惊怔地望着丁浩,说不出话来。   丁浩手指石碑道:“这石碑救了你,本儒去也!”   声落人杳,端的有如幽灵鬼影。   烟云客沈刚茫茫然望着空际,喃喃地道:“江湖风波险,世俗不可贪,散尽赀财后兹走,餐烟宿云,笑傲公侯!”   丁浩其实尚未远,离他在檐牙交错的暗影中更换衣裳。   这几句词儿,他听得清清楚楚,不由大感慨叹,的确,江湖险恶,诡谲万端,然而他自己是不能逃避的。   人影陆陆续续从各个角落里走了出来,涌向烟云客沈刚。   丁浩心想:该离去了!   于是,他悄悄离开宅院,到了对街才弹起身形,目的让柯一尧看到他,果然,掠过了十几间屋面,柯一尧已追了上来,激动而兴奋地道:“今夜开了眼界,想不到‘黑儒’竟然还在世间,适时现身,太巧了!”   丁浩淡淡地道:“是啊!”   “这怪人出世,当年那批自命名门正派的人物,要遭殃了……”   “遭殃未必,受些教训是有的!”   “丁老弟,那酸秀才是位了不起的人物?”   “谈不上!”   “凭他的名头,能使黑儒却步,你见到么!”   “见到了!”   “这酸秀才之号,武林中前来所闻,想是后起之秀?”   丁浩知道柯一尧在绕弯子说话,明知故问,当下坦然道:“小弟便是酸秀才!”   “什么,小老弟便是酸秀才?”   “是的!”   “啊!真想不到,老弟与黑儒必有渊源。”   “谈不上,偶然相值,蒙他青眼,如此而已!”   说话之间,来到旅邸,两人越屋,各自回房,丁浩一脚跨入门槛,不由呆住了,另一只腿,再也挪不动。 第 五 章 晓色春光     只见一个如火焰般的红衣少女,坐在床沿,面上尽是冶荡的笑容,诱人极了,她,正是“血影夫人”的弟子方萍。   方萍盈盈起立,娇滴滴地道:“小兄弟,我等你很久了!”   丁浩怒从心起,侧身抬手,冷漠地道:“请你离开!”   方萍粉腮一变,但瞬又恢复本来的媚态,嗲声说:“哟!小兄弟竟对我下逐客令?”   丁浩冷酷无情地道:“这还是客气!”   方萍水汪汪的媚眼一翻,噘起小嘴道:“如果不客气呢?”   “撵你出店!”   方萍反而朝椅上一坐,含笑道:“千差万差,来人不差,我是奉夫人之命,来向小弟弟你,致歉的!”   “致什么歉?”   “邵源途中发生的那回事!”   “哼!不必,堂堂‘血影夫人’,竟使出这等不齿于人的手段,不但损了本人的名誉,还毁了本人坐骑……”   “小兄弟,损了令誉一节,夫人向你陪不是,坐骑小事,立即可奉还一匹。”   “一切都免了,现在请回吧,区区有缘再见夫人时,要讨回那日的公道!”   “哟!小兄弟生这么大的气,夫人现在城外,小兄弟要公道,现在就可以……”   丁浩心念一转,寒声道:“好!请带路!”   方萍盈盈起身,深深地望着丁浩,幽幽地道:“小兄弟,你……看来并不喜欢我?”   丁浩心中一动,道:“谈不上喜欢不喜欢,我们走,别惊动了别人。”   柯一尧推开房门,探头朝这边道:“丁老弟真的要外出?”   “我去去就来!”   “天快亮了?”   “小弟知道。”   柯一尧似乎想再说什么,但仅只口唇动了动,把话咽了回去。   丁浩歉然望了望他一眼,回头向方萍偏了偏脑袋,意思是马上走。   方萍挪步出房,两人纵身上了屋面,向城外方向驰去。   星光寥落,晓风拂面,天快要亮了。   不久,来到城外一片荒凉的草地上,晓色迷朦中,一条娇俏的身影,业已伫候,方萍远远地便叫道:“夫人,他来了!”   丁浩直逼对方身前八尺之处,才停下身来气呼呼地道:“夫人,你对付‘冷面神尼’的手段太卑鄙!”   “血影夫人”仪态万千地挪了挪娇躯,以萤啭般的声音道:“你不嫌这话说得重了些?”   丁浩寒声道:“一点也不!”   “你认为本夫人所为不当?”   “难道尊驾认为是对的?”   “丁少侠,有一样事你实必须承认,本夫人不是‘冷面神尼’的对手?”   “也许,但不能施出这种手段。”   “求生,人之大欲也,不错,本夫人所为不当,但为了求生而出此下策,明知对‘冷面神尼’无损,而一身却可因之脱厄。”   丁浩冷冷一哼道:“区区与神尼有约在先,目的仍是为了解夫人之厄,夫人如此做,置区区于何地。如不幸而两败俱伤,夫人的下一步手段又将是什么?”   “你误会太深了!”   “这不是误会,事实如此。”   “本夫人自知所为欠当,但事实所迫,不得不然,故而特别命方萍请少侠来此一晤,同时表示歉疚之意,少侠如不见谅,准备如何对付本夫人?”   说着,又向前迫进了两步,双方距离,不及三尺,香息可闻。   丁浩目眩神驰,方寸又乱了,一时之间,讷讷不能出声。   “血影夫人”媚眼生春,吐气如兰地又道:“丁少使,我自初就对你十分心折,所以才坚持要把所获上古人秘笈给你参修,并不要什么名份,你……”风情无限地一笑之后,才道:“叫我一声大姐足矣!”   丁浩心头一荡,下意识地退了两步,绮念横生。   醉人的幽香,迷人的体态,巧笑倩兮,美目盼兮,钻石的人也会动心,何况丁浩正当血气方刚,阅历浅薄之年。   蓦在此刻,一声宏笑,倏告传来,紧接着一条黑影倏然而现一来的是一个面红如婴的伟岸老者,“血影夫人”一见这老者现身,粉腮登时罩上了一层寒霜。   红面老者炯炯目光一扫丁浩,似笑非笑地点了点头,然后望着“血影夫人”道:“夫人,你又发了童心?”   “血影夫人”冷冰冰地道:“什么意思?”   “夫人心里该明白。”   “我不明白?”   “夫人,别如此,我千里迢迢寻了你半个月……”   “你最好请便!”   “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我的事不用你管!”   红面老者仍然面带笑容,不温不火地近似央求的口气道:“夫人,别对我太过份,目前形势你深居简出为宜。”   “血影夫人”一噘嘴道:“如非是他,我逃不过那神尼的拂尘。   红面老者再次瞄了丁浩一眼,以一种尴尬的声调道:“夫人,你是想知恩图报么?”   “是又怎样?”   ‘他……能使你脱出‘冷面神尼’的拂尘?”   “你不信拉倒!”   “夫人,你虽驻颜有术,不殊少艾,但论年纪,你可做他祖母有余……”   “血影夫人”粉腮大变,面露杀机,厉喝一声:“住口,你少放屁!”   丁浩机伶伶打了一个寒颤,对呀!“血影夫人”名列“天地八魔”之中第二位,论年纪至少也在花甲以上,传说武林中有一种“驻颜之术”,可夺天地之造化,使青春常驻,这一点自己应该想到的,心念之中,下意识的连退数步。   红面老者作色道:“夫人,数十年来,你未对我如此疾言厉色过?”   “血影夫人”恨恨地道:“公孙瑾,我们的关系到此为止!”   丁浩一听公孙瑾三个字。心中登时一震,师父交付的名单上有此人,当下冷声道:“阀下如何称呼?”   “老夫‘一指迫魂公孙瑾,小友,你呢?”   “区区‘酸秀才’,无名小卒。”   “哦!近日江湖中盛传的年轻高手。”   丁浩抬头望了望发朦的天色,一抱拳道:“区区告辞!”   “血影夫人”大叫一声:“你不要走!”   丁浩充耳不闻,身如闪电般消失在拂晓前的黑暗之中。   “血影夫人”怒气勃勃地戟指红面老者道:“公孙瑾你给我滚!”   “一指追魂公孙瑾”深深打了一个躬,嘻皮涎脸地道:“夫人,数十年同床共枕……”   “血影夫人”冷酷地道:“公孙瑾是你太不自量,我们不是结发夫妻,对么?我再说一遍,现在起,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一刀两断,别再缠我……”   “一指追魂公孙瑾”老脸变得十分难看,红中透出了紫,酸溜溜地道:“夫人,你真的看上那小白脸?”   “是有如何?”   “是又如何?”   “你想想你的年纪……”   “这是我的事,不用你管!”   “夫人,那你……将置我于何地?”   “说过了,从此一刀两断。”   “丝毫不念既往之情?”   “是你不自量!”   “一指追魂公孙瑾”牙关咬紧,脸上的神色一连数变,最后,他似下不了决心,在“血影夫人”的绝世姿容下投降了,期期地道:“夫人,我走,但别说那一刀两断的话!”   就在此刻。呆在一旁的方萍,突然尖叫了一声,两人双双侧顾道:“什么事?”   方萍张口结舌地用手一指:“看……这……这……”   两人一回身,“呀!”双双惊呼出声,只见一个黑衫儒士,不知何时,到了两人身旁丈许之处,这未免太惊人了。   “一指迫魂”暴喝一声:“什么人?”   “黑儒!”   “黑……黑儒?”   “一指追魂”与“血影夫人”双双惊怖至连连后退。   “黑儒”一面对“一指迫魂”步步迫进,冷森森地道:“公孙瑾,你要为当年邙山古陵的公案付出代价。”   “一指迫魂”稳住身形,栗声道:“阁下准备……怎样?”   “本儒念及当年杀戮过甚,不想重见血腥,只废你的武功!”   “阁下……你干脆杀了老夫吧!”   “你可以自卫,现在拔剑!”   “老夫……向不用兵刃……”   “如此,你出手吧!”   “一指追魂”惶然望了“血影夫人”一眼,猛一挫牙,弹出数疾劲指风……   “哇!”   “黑儒参哼栗耳”,“一指追魂”的身形连连踉跄,跌撞了七八步之后,“碎!”地跌坐下去,“血影夫人”与方萍,呆若木鸡。   “黑儒”仍站在原位置,像是没动过千般的站了片刻,转身,离去没有再说半句话,转眼间便消失了。   “一指追魂”惨笑一声,挣起身来,跟跄奔离。   “血影夫人”长长舒了一口气,道:“方萍,我们也该走了!”   方萍幽幽地道:“夫人,那姓丁的傲得紧……”   “我就喜欢他这份性格,那些软骨头使人作呕。”   “但他……走了?”   “我们不愁找不到他。”   “奇怪,……”   “什么奇怪?”   “他一走‘黑儒,便来……”   “这没什么,‘黑儒’要报昔日被上千高手围攻之仇,他是跟踪‘一指追魂公孙瑾’来的,也许,公孙瑾现身时他已在侧!”   “太可怕了,闻名不如眼见,‘黑儒’的功力的确是不可思议。”   “管他,我们别招惹他就是!”   ※※※   天,完全亮了,凝霜覆盖着大地,入目白茫茫一片,荒野恢复了冷寂,只留下一些凌乱的脚印。   旅邸中,一阵喧嚣之后,又安静下来,要上路的都走了。   日上三竿,丁浩被房门开合声惊醒,一看,柯一尧坐在窗边椅上,忙起身下床。   “柯老哥早!”   “我也是刚起来!”   “老哥回来得晚……”   “凌晨我也在场,眼见你负气离开……”   “哦!”   “你猜,你走后发生了什么事?”   丁浩故作惊愕之状,道:“什么事,‘血影夫人’与“一指追魂”翻脸动手?”   “不,‘黑儒”现身,废了“一指追魂’的武功。”   “啊!后来呢?”   “曲终人散!”   “当年参与邙山之役的,‘黑儒’可能一一拜访……”   “我怕……故事会重演!”   “为什么?”   “各门各派可能再度联手,共谋对付‘黑儒’。”   丁浩暗自一惊,这极有可能。如果故事重演,又将是一场可怖的杀劫,但当然,也可能由于前车之鉴,不会再发生血剧。   可是在“黑儒”索仇的消息传扬开之后,必然人人自危,销声匿迹,要完成师命,将愈来愈难了。   此去嵩山不远,但由于“九龙令”的关系,九大门派这笔帐,得待查出“九龙令”下落之后才能着手。   九大门派以外的人。当初是乘火打劫,目的是藉机消除一个可怕的对头克星,其行可恶、其心可鄙。   心念之中,淡淡地道:“不必听评书落泪,替古人担忧,‘黑儒’必有他的打算。”   “丁老弟说得是,此间事已了,下一步行止如何?”   “小弟南下!”   “巧啊!老哥我也有南方之行……”   丁浩一蹙眉,歉然道:“我们可能要分手,因为小弟办的是个人私事……”   “这……不要紧,人生聚散,原有份定的,本城‘聚英楼’,聘有大内名厨,平时难得一试我们去共饮几杯,再行分手如何?”   “好!小弟从命!”   “现在就走,赶个早,近午便嘈杂了。”   “走吧?”   两人一样身无长物,说走便走,结了店帐,一个穷老儒,一个俊书生,安步当车,一摇一摆地走向“聚英楼”。   此刻,刚刚开堂,丁浩与柯一尧选了临街的雅座,丁浩他对“食道”可是外行,酒菜全由柯一尧选点。   不说旁的,单是杯盘器皿,俱属上品,看着都觉惬意。   两人淡斟低酌,谈古论今,不涉及半句江湖话,俨然道学之士。   酒客逐渐上座,宁静的气氛被破坏了。   正在酒酣耳热,逸兴遍飞之际,只听屏风后的邻座,传来一个宏亮的声音道:“此次北来,承蒙优礼有加,叶某人感激不尽!”   另一个苍劲的声音道:“那里!那里!阁下大驾光临,敝堡增辉,只是招待不周,未克尽地主……”   “这一说,在下无地自容了!”   “叶兄忒谦!”   “关于请托之事,尚请黄兄大力帮忙。”   “好说,武林同气连枝该尽力的。”   “请尽一杯?”   “请!”   丁浩的脸色变了,两年前遭毒打抛尸荒野的一幕,倏涌心头,他听他隔座那苍劲的话声,便是发自“望月堡”总管“独霸天黄强”之口。   柯一尧发觉他的神色不对,悄声道:“丁老弟怎么了?”   丁浩咬着牙道:“小弟要杀人!”   柯一尧骇然这:“小弟要杀人?”   丁浩点了点头,用嘴邻座一呶,不再开口,两人继续吃喝,约莫枯等了近半个时辰,才听到邻的吆喝算帐。   丁浩也立即唤小二结帐,匆匆下楼,来到店外,紧接着,一个锦衣中年伴着一个黑衫老者,并肩出店,立即有从人牵过来两匹马,两人又客套了半天,才拱手作别,各带从人离去。   黑衫老者走的是出西门的一条路。   丁浩低声向柯一尧道:“柯老哥,后会有期,小弟就此告别……”   “别忙!”   “老哥有何话说?”   “我认识那锦衣中年……”   “他是谁?”   “他是我要的人,齐云庄’庄主‘南天神龙余化雨’手下第一红人,护庄武士总教习叶茂亭!”   丁浩登时心中一动,道:“柯老哥准备采什么行动?”   “跟踪他,伺机打探一个人的下落。”   “好,老哥跟着他,小弟随后赶上,小弟也……准备找他。”   “那又是件巧事,老弟请便吧,前道再见!”   丁浩颔了颔首,转身沿西大街追去,不久,出了城,只见西行大道上那黑衣老者正缓缓而驰两名从人步行相随。   此刻,路上行人众多,丁浩只好远远跟着。   追了约莫两里多路,黑衣老者突地转入林中小道,丁浩心头一喜,加紧身形,从另一方向淌入林中。   小道尽头,是一间小庙,黑衣老者并不入庙,在距庙门约一箭之地的林中下马;栓上了马匹似有所等待。   丁浩为了要看个究竟,隐忍着没采取行动。   不久,一个笑弥勒也似的胖大和尚,由庙门出现,东西一阵观望之后,举步前行,迳趋黑衣老者身前。   黑衣老者用极低的声音,向胖和尚说了几句,还连带着比手势,太远,丁浩听不清对方说些什么。”   只见胖和尚连连点头,匆匆转身返庙而去。   黑衣老者动手去解马匹……   丁浩如鬼鬼飚风般掠了过去,冷喝一声:“黄总管,请留步!”人随声现,一闪到了对方跟前。   “什么人?”   两名随从武士,齐齐喝问一声,拔出了长剑。   丁浩连头都不转,带煞的目光,紧盯在“独霸天黄强”的面上,略不稍瞬。   “独霸天黄强”望了丁浩半晌,突然嘿嘿一笑道:“小子你没死,满像个人了?”声音中充满了不屑之意。   丁浩冷酷地一披嘴,道:“今天真是幸会,免了区区登门造访!”   “你想怎样?”   “不怎么样,偿还昔日总管的厚赐!”   “你……凭你小子?哈哈哈哈………”   丁浩朝林深处一指,道:”我们走远些再谈!”   “独霸天黄强”不屑地道:“还这么费事,在此地打发你也是一样?”   “区区尚不嫌费事,总管不必多言了!”   “好吧!”说着转向两名从人道:“你俩准备挖坑,这回本总要看着他断气。”   “进入林深处,距离小庙已在数十丈外,丁浩止步道:“此地甚好!”   从人之一讥讽似的道:“好小子,居然学会了看风水!”   丁浩一回首道:“祸从口出,我本无意杀你,现在你死定了!”   了字声出,右手微抬,“哇!”那名武士登时栽了下去,气绝了,另一名顿时面如死灰,亡魂尽冒。   “独霸大黄强”老脸全变了色,他做梦也估不到两年前生杀予夺的小厮,竟然有了这么高的功力。   善者不来,来者不善,他打从内心里发出了寒意,但身为北堡总管,并非泛泛之辈,他的名头,顺江湖中仍是令同道侧目的。   当下冷冷一笑道:“小子,看你不出,是有两手……”   丁浩寒声道:“姓黄的,区区自我介绍,‘酸秀才’便是,别出口不逊,小子小子的!”   “独霸天黄强”骇然大震,栗声道:“你……你……就是近日江湖盛传的‘酸秀才’?”   “对了!”   “想不到……”   “阁下想不到的还很多,不必去想了,当初,阁下打得区区寸骨寸伤,死而幸活,今天,区区只以一剑为报,你能接一剑不死,便算活定了。”   “你口气不小?”   “哼!当初要置区区于死地,是阁下以杀人为乐,还是受人指使?”   “这点本总管不必回答你。”   “恐怕办不到?”   “少狂!”   暴喝声中,“独霸天”一掌劈向了浩当胸,这一掌他已用上全力,势沉力猛、劲道如山,有心要一掌置丁浩于死命。   丁浩不闪不避,反而挺胸相迎,“砰!”然一声巨响,“独霸天”闷哼了一声,被反震的罡气,震得逆血上涌,手腕如折,连退了三步,老脸剧变,心头浮起了死亡的恐怖。   丁浩冷酷的道:“区区说过只报偿你一剑,这一掌不还手,现在可以说话了?”   那名随从武士,骇得如发寒疟似的,籁籁抖个不住。   “独霸天”目珠一转,转身就要……   丁浩如幽灵般截在头里,冰声道:“你别打歪主意,飞也飞不了,回答区区的问话!”   “独霸天”猛一挫牙,道:“无可奉告,算你小子狠!”   “那区区视同出自你的本意?”   “随便!”   “现在你拔剑自卫吧!”   “独霸天”面如咳血,“飕”地拔出剑来,厉声道:“你说过一剑?”   丁浩一边徐徐拔剑,一边冷冷地道:“总管,你阁下还是一样怕死,不错,一剑,决不第二次出手,准备了!”长剑斜扬,作出了起手之式。   “独霸天”不愧名家,在这生死关头,居然能按下激动,凝神一志,那起手之势竟也无懈可击,可惜,他碰到的不是寻常的高手,双方悬殊太大了……   丁浩沉哼一声,目中杀机倏浓,冷喝一声:“接招!””   随着喝话之声,手中剑玄绝奇绝地斜斜划出,这一剑,看似不疾不火,平平淡淡,但其中所含的变化,却是不可思议,令人避无可避,架无可架,角度部位,完全超出剑道常轨。   “嗯……”   一声长长的闷哼,像是发自地底,又像是嘴被捂住而勉强迸出的余音。   丁浩的剑一发即收,“呛!然回鞘。他说过只一剑,决不多出一手。   “独霸天”跟跄退了数步,手中剑斜斜撇向下方,老脸在扭曲、抽动……   丁浩寒声道:“黄强,便宜了你、如以当初你对付我的手段而论、该让你多吃些苦头。”   说完,转身面对那名武士。   那名武士双膝一软跪了下去,惊怖欲死。   丁浩一字一顿缓缓地道:“听着,留你活口,传话你们堡主,丁浩改日登门拜访。”说完,扬长出林。   “砰!”   “独霸天”栽了下去,脚底下已成了血洼,丁浩没有回顾,杀一个“独霸大”,他有百分之百的把握。   他不再入城;绕城而过,朝南门外的大道疾追下去。   边走心里边在盘算,那姓叶的既是南庄庄主手下红人,自己此番前去索仇,可说无凭无据,至低限度得先找到当年凶手之一,对方才会俯首认罪,如果打草惊蛇,凶手尽匿,对方死不认帐,对武林便不好交代。   是否该用武力迫仗姓叶的招供呢?   如果姓叶的不知情,又当如何?   自己身世无人知道,如何设法打入庄中,伺机行事,是上策么?   如何打入南庄呢?   愈想愈觉心情紊乱,不知该如何办才是。   一口气奔了数十里,入夜,到了伊川,却不见对方的踪行,也不见柯一尧来联络,心中不由着急起来,如果追岔了路,便别想碰头了。   此去洞庭,迢迢数千里,谁知对方走的是那一条路?   没奈何,只好投店住下,第二天,继续南行。   一路之上,柯一尧音讯杏然。   经过近十日行程,这天,抵达鄂省的谷城。由此西行是武当,南下便是荆山,如果取直线,越过荆山,走远安,当阳,荆州这一条路,再十日便可到达洞庭湖。   武当派是应该拜访的对象,当初中原九大门,联手对付“黑儒”,武当是重要角色之一,既然姓叶的与柯一尧都丢了,不如顺道一访武当。   ※※※   夜色凄迷,武当山解剑坡前,出现了一条人影,一身黑色儒装,缓慢的沿石级移动,远望有如幽灵魅影。   “何方施主光临?”   “施主的真正来意到底是什么?”   “讨债,贵掌门积欠已久,区区令始有空前来索讨!”   老道面色大变,怒声道:“武当山不是撒野的地方!”   黑衣人冷飕飕地道:“区区没太多的时间。”   老道冷哼了一声道:“施主如肯听贫道好言相劝,请立即退下山去!”   “哈哈哈……”   “施主恐怕会后悔?”   “听着,区区最后一句话,请贵派掌门人出观一见,以免区区带剑入观,破坏了传统的规矩,区区这是先礼后兵。”   “莫非……施主敢硬闯?”   黑衣人不再开口,举步便走,老道怒喝一声,拔剑拦住,黑衣人视若无睹,前行如故,老道暴喝一声:“放肆!”长剑疾刺而出。   黑衣人只轻轻一挥手……   “呀!”   惊呼声中,老道连退了数步,手中剑几乎脱手飞出。   十几条人影,从殿阁中涌出,围上前来。   黑衣人冰声道:“要先流血么?”   原先那老道栗声道:“施主到底是谁?”   “黑儒!”   “黑儒?”   “呀!”   “呀!”   十几名道士,惊呼成了一片,纷纷向后倒退,那老道沉喝一声:“你们不许妄动!”   说完,弹身疾掠而去。   黑衣人似很重视武林规矩,不愿破解剑之例,适时止步,负手向天,片言不发。   那些道士呆若木鸡,远远站着,场面顿时沉寂下来。   约莫盏某工夫,七八条人影,直冲解剑坡头,当先的,是一名老年全真,头戴九梁冠,身着杏黄道袍,老脸沉如铅板。   “黑儒”冷冷开口道:“灵虚上人,久违了”   武当掌门“灵虚上人”声音显得有些激颤地道:“施主……竟然还在人间?”   随行的七名老道,在掌门身后排成了一字式,个个面目失色。   “黑儒”嘿嘿一笑道:“掌门人,区区若死,公道何存?”   “施主,此来有何见教?”   “索取当年被联高手围攻的代价!”   “当年之事,并非武当一派……”   “区区会逐一拜访!”   “九龙令如何交待?”   “区区当代九大门派查出真凶,但那是另一回事!”   “今夜施主准备怎样?”   “区区不为己甚,只请掌门交出武功!”   此言一出,人人皆震惊“灵虚上人”下意识地向后一退身,栗声道:“黑儒,愿你多多思量昔年公案的前因后果,别一意孤行,上下大和,昔年各门派死伤弟子,数以百十计,何不退一步想想?”   “黑儒”冷酷地道:“昔年公案之肇因,责任在各派掌门人、本儒是被迫自卫。”   “九龙今仍下落不明,施主此举,是恃技逞强……”   “住口,本儒尊你是一门之长,才先礼后兵!”   “施主要准备在本山造孽?”   “掌门人如能自动交出武功。区区立即下山,秋豪不犯!”   怒哼声中,七名护法老道齐齐亮出了长剑。   “黑儒”目泛奇芒,在黑夜中有如电炬,惊人至极。   “灵虚上人”老脸铁青,抿嘴不语。   七名老道陡地弹身,各占方位。布成了叫“北斗剑阵”。   “黑儒”一字一句地道:“掌门人,本儒不负任何后果之责!”   场面猛时充满恐怖的杀机。   老道之一高声道:“掌门人”,请退出阵外,为了派誉,弟子等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灵虚上人”高宣了一声“无量寿佛”痛苦地道:“本座不能使灵山蒙污,净地染血尔等退下!”   “掌门人!”七道同时出声。   “灵虚上人”目光一扫七名护法,再次道:“你们退下,这是令谕!”   七老道个个悲愤莫名,但掌门人业已发出了谕命,是不能违抗的,派令森严,七道齐齐稽首齐应一声:“遵掌门法谕!”退回到掌门人身后。   “灵虚上人”突地仰首向天,激越地道:“弟子灵虚无能决以身殉派誉,历代祖师灵鉴!”   说完,低头平视,目光如电,悲壮地道:“本座自知不是施主对手,但义无反顾,武当之誉不可轻悔,最后有一言奉陈,施主愿听吗?”   “请讲?”   “皆年公案,事缘“九龙令’而起,就事论事,九大门派昔年所采行动虽不无过激之嫌,但衡情度理,在指证确实之下,别无选择。   “时至今日‘九龙令”仍无下落,但若仅凭施主片面否认,便恃强报复整个中原武林同道,恐无一人苟同此一作法   “掌门人的本意是什么?”   “灵虚上人”沉声道:“九大门派之中,‘华山’‘太极’两位掌门人已于是役罗难,剩下七位掌门人,其中‘衡山’‘邛崃’两掌门人又先后归道山,实际上只余少林、武当、峨嵋,祁连、终南五派……”   “衡山、邛崃两派掌门已不在人世了?”   “不错,所以本座建议再查‘九龙令’下落,如查出真正凶手,证明施主无辜,五派掌门必有所交代,这不单对施主,也对整座中原武林。”   “如果区区不同意呢?”   “就请出手,本座决心血染当场,不敢辱及本派声誉!”   不必提说,“黑儒”便是丁浩的化身。   丁浩面临了大的抉择,“灵虚上人”之言,情在理中,但如答应他,便与师父交代的行事原则有出入。   如不答应,眼前将是一场可怕的杀劫,同时也的确难以对武林交代,可是万一“九龙今”真凶查不出来,是否该继续执行师令呢?   “黑儒”无辜,是自己的事,向各大门派采报复行动,决不为武林所谅解,“黑儒”的声名必将受损。   心念几转之后,突地毅然道:“本儒期约一年,一年之内,各门派必须尽力查出真凶,对本儒作明白交代,否则一年期满,本儒仍照原意采讨债行动,后会有期了。”   说完,弹身飞逝。   “灵虚上人”长嘘了一口气,单掌门讯,高宣:“无量佛,武林劫运又生了!”   丁浩下了武当山,改回本来面目,昼夜直奔谷城。   第二天,辰牌时分,回到谷城,重入原来旅邸,打尖歇脚,回想昨夜所经,不禁摇头叹息,家仇师恨,使他有喘不上气来的感觉。   歇息了半日,申初时人离店上路,要抄捷径,必须横越荆山,他忽然想到了“全知子”   所说的“黑石谷”,如能顺便找到了雷公,便也算了却一件心事。   正行之间,忽见前头路上,一个臃肿的身影在蠕动,看似笨拙,其实却快如行云流水,眼看着倏然之间便去了老远。   心中一动,加紧身形,追了上去。   临到切近,一看,不由又是一震,对方不是别人,止是络阳城外,小庙边与“望月堡’”总管“独霸天黄强一鬼祟耳语的的胖和尚。   “独霸天黄强”送别齐云庄武士总教习叶茂亭之后,便联络这和尚,这和尚不远千里南下,看来此中大有文章。   “南庄”“北堡”一向不相往来,现在忽然打上了交道,情况颇不寻常。   心念之中,放缓身形,保持一段适当距离,遥遥跟上。   中途经过两座镇甸,胖和尚没停下来,丁浩也只好跟着走,渐渐天色黑暗下来,却是前不巴村,后不着店,放眼望去,尽是野林荒草,连户人家都看不到,在谷城打尖时尚未过午,此刻又已饥肠辘辘,如果胖和尚一夜不停的赶,可就灾情惨重了。   跟久了怕被对方察觉,丁浩把距离又拉远了些。   约莫起更时分,忽见前头侧方林梢亮起了一盏红灯。   有灯火必有人家,丁浩心里这么想。   胖和尚一折身,朝亮着红灯的林子奔去,丁浩绕了半弧,跟着进入。   林中是一间古庙,那红灯是庙前点的天灯,庙门紧闭,一方泥金剥落的大匾,隐约可看出是“敕建崇功寺”五个大字,其余年代等都已模糊无法辨认。   胖和尚扣动门环,里面传出了脚步声,接着一个声音道:“什么人?”   “挂单的和尚!”   “可有度牒?”   “一应俱全!”   庙门“伊呀!”开启,出现一个十来岁的小沙弥,点了点头,胖和尚迳自入内,庙门又关上了。   丁浩心中起了狐疑,青这情形,双方已有默契,刚才的问话,当是暗话。   如有蹊跷,便在这“救建崇功寺”中了。   心念之中,拨起身形,直越高墙,如乳燕般投入寺中。   这庙规模不小,从建筑的样式看来,是一座伟构。   门里是一道影壁,壁画已斑剥不清,但仍可看出是出自名家手笔。   影壁后是一个广大的院落,花木扶疏,铺砌的石板上长满了青苔。   迎面便是正殿,此际却是乌黑一片,两侧殿廊有月洞门通连后进。   丁浩略作思索,如幽灵般欺人后进,是个三合院,修饰得十分整洁,居中明间,透出了灯光是一间禅房的布置,方才应门的小和尚站在门旁,房中居中禅床上,踞坐着一个慈眉善目,面如红婴的白眉老和尚,那胖和尚坐在侧方的椅上,神情十分恭谨。   看那老和尚,像是禅性深远,修持清高,令人一见便生敬意。   胖和尚为何来此?   双方同道往来,参研佛经,自己这一追岂不冤哉枉也?   他凭神鬼不知的身法,欺近到房前院边一座花台之后,只听胖和尚打了个哈哈道:“师叔,事情起了变化!”   “什么变化?”   “对方在全力追人!”   “怎样?”   “齐云庄主派手下一个叫叶茂亭的拜访望月堡主,请这方协助追缉!”   “虚与委蛇也就是了?”   “不行,那姓叶的北上拜访,明是尊重北堡的地位,实际上是在北方广布眼线,着手侦察,万一出了纰漏……后果很严重的。”   丁浩不由倾耳凝神静听,大感震惊。   白眉老和尚沉吟了一会,悠然道:“你来此见我,目的是什么?”   “请师叔出手,做了那姓叶的。”   “什么,要我出手?”   “是的,郑堡主特别拜托,并有重酬!”   “什么重酬?”   “对于您老人家,当然不会是世俗的金珠之类,是两支千年何首乌,外带一样活宝,食之司以延年益寿,培元因体……嘻嘻,师叔,奇效是闻寡人之疾。决不输于壮男,其妙无穷……”   白眉和尚绽开了笑容,兴致盎然地道:“什么活空?”   胖和尚把身躯顾了倾、道:“是郑堡主无意中在黄河得到的,四足河豚、此物数百年不一见的哩!”   “噢!不过……”   “您老人家的意思?”   “此事令人想不透,郑三江对付不了一个姓叶的?   “不是对付不了,怕留痕迹,把事弄砸,同时又不能在豫境之内做。”   “姓叶的身手如何?”   “在南庄是数一数二的好手!”   “定要我来做?””   你老人家出手,不会留任何蛛丝马迹,姓叶的是南庄专使,不能毁尸灭迹”。尸首得让对方得回,这样郑堡主使可脱却干系!”   “我无意再淌江湖浑水……”   “师叔,您老人家就出马一次罢,如让对方找到那家伙,连师叔也不便。”   “那家伙怎会没了踪影呢?”   “是,北堡一直没放弃追查,就是没消息。”   “你说的‘四足河豚’在何处?”   “三日后由小侄亲自送上。”   “你泄露了我的行踪?”   “不,这一点小侄是特别注意的。”   白眉老僧沉默了片刻,徐缓地道:“那姓叶的现在何处?”   “明晚可抵襄阳,郑堡主希望在那附近下手!”   “那得连夜上路,不然明晚决赶不上的。”   “是的!”   “你是否与我同路?”   “是!”   “好,准备吃的,我们立即登程!”   胖和尚抬头向外道:“小师弟,快弄些吃的来!”   “噢!”小和尚应了一声,转到侧厢,燃亮了灯火,也只盏茶工夫,便捧出了饭菜,竟全是荤腥之物。   丁浩看在眼里,不禁摇头叹息,的确是人不可貌相,这老和尚表面上像是清修有道之士,想不到竟是个老魔头,佛家的皈戒他全犯了。   原来“望月堡”总管“独霸天黄强”与胖和尚密谈的是这件事。   “独霸天”在洛阳“聚英楼”饯别叶茂亭,满口仁义,想不到包藏祸心,竟要设计谋杀他,于此,也可见江湖鬼蜮的一斑了。   “望月堡”主,不惜巨酬,请这老和尚充当刽子下,为什么?   对方言谈中提到的“那家伙”是谁?为什么“南庄”“北堡”都要得到他?   “北堡”要杀叶茂亭的目的,是为了破坏“南庄”的密探网,为什么?   据胖和尚透露,白眉老僧杀人不会留痕迹,是如何杀法?   禅房中,两僧在大吃大喝,丁浩饥虫更加肆虐,馋涎欲滴,肚子里直呕酸水,问题是两僧上路,自己也得追下去,不能勒紧裤头奔驰呀!   心念数转之后,悄悄掩入厢房,打开食厨,只有几个冷漠,不禁大感泄气,目光搜巡之下,发现灶台边还有个大木柜,有意无意地走过去掀开一看,精神为之大振,有酒有肉,现成的,存货可还真不少。   当下取了一小坛酒,一只淹鸡,半条羊腿,然后退出厢房,转出大殿,到殿门外林中,坐地大吃。   这一顿,比之“聚英楼”名厨好手所充的还要有味。   约莫半个时辰,才见两僧出店,丁浩早已吃足喝够了,立即起身尾随。   他想……   有追下去的价值吗?他们杀人与己何干?   如奔襄阳,荆山黑石谷天音洞找“雷公”之举,便将放弃,总不能再走回头路?   柯一尧迫踪姓叶的,两僧要杀姓叶的,自己又追踪两僧,这倒是应了“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俗语了。   突地,丁浩灵机一触,如能自两僧手下救出姓叶的,便可作人“齐云庄”的进身之阶,这是个千载难逢的时机。   心念之中,大感兴奋。   对方停,他也停,对方走,他也走!   第二天薄暮时分,到了襄阳城。   这里是水陆通衢,人烟稠密,三街六市,热闹非凡。   丁浩随着两僧,在街上兜了一会圈子,不久,一名生意人打扮的汉子,上前与胖和尚低语了几句。   胖和尚向白眉老僧施了个眼色,紧挨着耳语了一阵,便扬长离去。   丁浩可没了主意,不知该追踪那一个好,想了想,白眉和尚是刽子手,还是跟他为上,于是便盯着对方走。   繁灯似锦,有如不夜之城。   走着,走着,有些神思不定,肩膀上被人拍了一记,一扭头,赫然是老穷酸柯一尧。   柯一尧低声道:“老弟,你终于赶来了,跟我走!”   丁浩急声道:“柯老哥,不成,小弟正追踪一个人,回头再见!”   说完,匆匆追上那白眉老僧,不久,到了城外,白眉老僧相了相地势,迳朝江边走去,星月交辉下,但见芦花翻白,渔火殷红,老僧到了江滩之上,盘膝而坐,丁浩却隐身芦花丛中,静以观变。   这一等,等了一个更次。   约莫二更初起,两条人影,一先一后,来到了江滩,双方停下身形。   来的,赫然是那胖和尚与叶茂亭。   叶茂亭冷静地开口道:“大师约区区来此,有何见教?”   胖和尚笑嘻嘻地道:“听说施主剑术无双,小僧嗜剑成僻,特此请教高招!”   “大师所说的重要事便是指此?”   “不错!”   叶茂亭突地发现不远处打坐的白眉老僧,不由惊声道:“那位是谁?”   胖和尚若无其事地道:“不知道,想是个苦行僧,不然就是参野狐禅的!”   叶茂亭再次扫了那白眉老僧一眼,沉声道:“大师如何称呼?”   “小僧明性!”   “在那座宝刹清修!”   “小僧来自西湖灵隐!”   “哦!名寺!”   丁浩在暗中骂了声:“鬼话!”   胖和尚大声道:“小僧只讨教三招!”   叶茂亭冷冷地道:“若说区区剑术无双,那是传闻失实,大师出家人,讲究的是修心养性,争强斗胜,似非所宜……   “哈哈,小僧是出家人,但也是武林人,比武较技,说不上争强斗胜,观摩切磋而已,施主倒不必教训小僧。”   “区区无此兴趣!”   “是不屑么?”   “区区并未如此说!”   “小僧一向很执着的?”   “失礼,区区无暇奉陪。”   那胖和尚高声道:“那小僧向施主挑战?”   叶茂亭寒声道:“大师此举不嫌有失出家人身份?”   “不管,非打不可!”   “区区并非怕事,只是觉得无谓而已。”   “别以为总教习了不起,我明性和尚并不放在眼里……”   “大师怠存挑衅?”   “来本说过是挑战!”   就在此刻,白眉老僧冷冷地发了话:“何方小鬼,扰老衲清兴?”   胖和尚怪叫道:“别口出不逊!”   白眉老僧霍地站起身来,只一晃,便到了两人身前、气势凌人地道:“都给老衲滚!”   胖和尚偏头深深一盯老僧,愤然道:“同是出家人,别太放肆,失了体统……”   白眉老僧火气可真大,暴吼一声道:“你敢出言无状,唐突老衲,若非念在你也是佛门弟子要……”   “否则怎样?”   “哈哈,好大的口气,看起来……你枉披袈裟,白念弥陀!”   “找死!”   暴喝声中,袍袖一挥,劈出了一道如山劲气,胖和尚举掌相迎,“砰!”然一声巨响,闷哼随起,胖和尚踉跄退了两步,一屁股跌坐沙滩上。   白眉和尚一欺身,举掌照胖和尚当头劈落,胖和尚怪叫一声:“真的要杀人?”   暮在此刻,一道剑芒,斜伸而至。   “大师完全不似个出家人?”   白眉老僧收掌后退,冷棱的目芒,直照在叶茂亭面上,栗声道:“老衲生平最忌人搅扰。”   叶茂亭寒声道:“区区生平最见不得凶暴残横之辈!”   “你敢辱骂老衲?”   “以你作为,骂又何妨?”   “好哇!老衲超渡你!”   说完,并未见有任何动作,只见目光突地变成了碧绿之色,阴惨惨有如鬼火,叶茂事手中剑慢慢扬起,但只举起一半,又垂了下去。   双方无声对峙。   片刻之后,叶茂亭汗珠滚滚而落,身躯开始发颤。   丁浩在暗中大是骇然,这是什么动力,简直闻所未闻。   叶茂亭身躯愈抖愈厉害,突然“哇!”地喷出一口鲜血,坐下地去。   白眉老僧嘿嘿一声狞笑,抓过叶茂亭的长剑,分心刺去幕在此刻,一个冰冷的声音道:“出家人慈悲为本,怎的如此毒辣?”   白眉老僧收剑回身,只见面前站着一个俊秀飘逸的蓝衫书生,以他的功力,十丈之内可辨飞花落叶,竟不知这书生何时来到身边,这一下真是吃惊不小。   “小施主,什么意思?”   “没什么,不忍见大师残害武林同道。”   白眉老僧肩峰一聚,宣了一声佛号,音调显得十分慈和地道:“残害二字从何说起?”   “这不是事实俱在么?”   “小施主怎么称呼?”   “区区‘酸秀才’,无名小卒。”   “何人门下?”   “这却不劳大师动问。”   “此人十恶不赦,老衲是除暴安良。”   丁浩若非明白全盘事实经过,真要被这表面慈和的老僧所惑,当下冷冷一哼道:“大师的确是悲天悯人,可惜区区目睹全部经过。”   白眉老僧宣了一声佛号道:“小施主误会了,老衲如何解释呢?”   胖和尚仍坐在地上,双目楞楞地望着这边,没有开口。   丁浩慑人的目光,扫了他一眼,又转向白眉老僧道:“这是令师侄么?”   白眉老僧面色一变,音调仍很平和地道:“不相干,老衲不认识他!”   “佛门戒妄,大师在诳语欺人?”   白眉老僧脸色一沉,道:“小施主到底意欲何为?”   “道路不平,旁人产削。”   “一点不错!”   叶茂亭始终不开口,面上现出十分痛苦之色,看来他内伤不轻,他是如何受伤的呢,白眉老僧根本不见出手,那样子也不似中毒的现象?   “阿弥陀佛,祸福无门,唯人自招,小施主一表非凡,何苦来战!”   “大师之言甚善,请问法号上下?”   “这你不必问了,问了也属多余!”   话声甫落,目光陡现碧芒,丁浩但觉“心脉”一震,气血登时逆涌。   他顿然明白,这白眉老僧、是以目力杀人,在目光控制下,对丰逆血攻心,真元不聚,是以毫无还手之力。叶茂亭吐血便是因此。   这种邪功,实在骇人所闻。   心念之中,运起师父传心法,气血立趋正常   他所修习的武功,特色是“心脉”强固,是以无论受了多重的伤,皆可保命。“称为生机不灭”正好是这门邪功的克星。   白眉老僧目中碧芒愈来愈盛,丁浩意态从容,若无其事。   片刻之后,白眉老僧面露骇震之色,碧芒一敛,栗声道:“酸秀才,看你不出?”   丁浩嘴一披,冷然道:“佛门讲的是因果循环,大师既已动了杀念,看来要应劫了!”   话声中,缓缓拔出了长剑。   胖和尚一脸骇色,站起身来。   丁浩不屑地瞄了他一眼,道:“两位出家人很会做戏,够精彩!”   白眉老僧沉哼了一声,手中剑疾划而出。凌厉狠辣,臻于极致。   丁浩以攻为守,斜劈一剑。“镪!”然一声,双方各退了一个大步。   丁浩心头暗惊,这老和尚的功力已到了炉火纯青之境。   但他无意取这老和尚的性命,叶茂亭不过是自己用作进身之阶的对象,事实上他是血海仇人的手下,说不定当年“杀家”也有他一份。   心念之间,发剑便攻,功力却保守了几成。   双方顿时打得难分难解,剑芒打闪,与星月争辉,“镪镪”之声,震入心魄。   转眼之间,过了二十招,丁浩沉哼了一声,剑势一连三变,震耳金鸣声中,白眉老僧手中剑被挑上了半天,落入滔滔的汉水中。   “好剑!”   一名老儒,自芦花丛中闪现,他正是柯一尧。   白眉老僧狞视着丁浩道:“小子,后会有期了,老衲必索回今日之债!”说完,电弹而逝。   胖和尚也跟着一闪无踪。   柯一尧上前道:“两和尚什么来路?”   丁浩摇一摇头道:“不清楚!”   柯一尧目光闪向了叶茂亭,脚步一挪……   丁浩手中剑一伸,拦住道:“阁下意欲何为?”   柯一尧大感楞愕,正待开口,丁浩向他使了一个眼色,他立即会意,改口道:“本人只想问他几句话!”   丁浩的目的,是不让何一尧卷入这漩涡,如果两人在叶茂亭面前表现彼此关系,将来展开行动时,“齐云庄”方面必将柯一尧算上一份,是以他不得不表演这一手。   当下故意冷冰冰地道:“阁下最好请便!”柯一尧窒了窒,道:“酸秀才,别太目中无人。”   丁浩冷漠无情地道:“区区再说一次,请便!”   柯一尧故意怒哼了一声,道:“咱们后会有期!”   一弹身,没入茫茫的芦花白浪中。   叶茂亭此际开了口,但声音显得很虚弱:“少侠,敬谢救命之恩!”   丁浩淡淡地道:“适逢其会,不必挂齿,区区为阁下探探伤势!”   说着,俯下身去,用手指探了探各大经脉穴道,不由暗自吃惊,伤势相当严重,算他内元深厚,保存了一线生机,换了旁人,可能早已没命。   当下用手疾点对方数处大穴,然后盘膝坐在叶茂亭身后,用一只手掌贴上他的“命门”   缓缓迫入内元,另一手却不断点穴叫经。   这种疗伤法,也是武林中罕闻罕见的。   盏茶工夫之后,丁浩收功起立。   叶茂亭自行运功数周天,然后挣起身来,深深一揖道:“大恩不言谢了!”   丁浩沉声道:“阁下性命可保了,但要复原,还须另觅岐黄能手,区区技止于此,无能为力了,盼阁下亟速离此,以免被对方所乘,告辞!”   说完转身使走。他是故作姿态,以退为进。   叶茂亭急声道:“请留步!”   丁浩止步回身,道:“阁下,有话说么?”   “还未问得少侠尊姓大名……”   “萍水相逢,转眼又随风散去,不必问了。”   “不,在下一定要请教!”   丁浩心念疾转,自己身世,江湖中无人知道,直说姓名无妨,当下坦然道:“区区丁浩,人称‘酸秀才’!”   “哦!在下叶茂亭,幸遇少侠,死里逃生,五衷皆铭。”   “叶兄与那两名和尚有什么过节?”   叶茂亭苦苦一笑道:“素昧平生,那来什么过节……”   “但对方似有意要取阁下性命?”   “此点在下思之不透,少侠是本地人么?”   “不,南下游历,对那两僧也十分陌生,想不出对方来路!”   “少侠南游,有目的否?”   “只想一览长江之胜,洞庭风光!”   叶茂亭立即笑颜逐开,喜孜孜地道:“太巧了,在下正住洞庭之滨,如蒙不弃,便请同道,容在下略尽心意!”   丁浩迟疑地道:“区区一向惯于独行……”   叶茂亭上前一步,诚挚地道:“托大称少侠一声老弟台,在下坦诚说一句,以在下的伤势,如再遭意外,决无力自保,故不揣冒昧,恳请老弟相伴,反正南游是顺路,肯惠允否?”   丁浩正中下怀,故意思索了片刻,做出很勉强的样子道:“既是如此,小弟从命吧!”   “愚下感激不尽!”   “叶兄下榻何处?”   “城中迎宾栈!”   “小弟尚未觅下榻处,就同栈也好,叶兄能行动么?”   “可以慢行。”   “我们走!”   丁浩伴随叶茂亭回到“迎宾栈”,已是三更过外,草草用了饭菜果腹,开房安寝,次日一早叶茂亭的从人,为丁浩购了一匹马,四人四骑迤俪南下。   一路上,叶茂事介绍些南方风土,名胜古迹,丁浩唯唯以应,心中却在盘算着下一步的行动愈近地头,丁浩内心的仇恨便愈深浓,亲仇不共戴天,非把仇家剑剑诛杀不可。   由于叶茂亭内伤严重,是以行程十分缓慢,整整半个月,才来到与君山相对的洞庭湖滨,威震南天的“齐云庄”,便建在此处。   先一天,叶茂亭已遣人回庄通报,所以在距庄三十里时,便已有人迎候。   丁浩故意不愿到庄中作客,固辞再三,最后是勉强同意。   “齐云庄”滨湖而建,占地数十亩,气派较之“望月堡”还要大。   入庄之后,丁浩被视为贵宾接待上了“览碧楼”,在楼头,万顷烟波,尽收眼底,遥望君山俨若青螺;点点帆影,映着碧波令人胸襟大畅。   可惜,丁浩醉翁之意不在酒,根本无心欣赏。   入夜,“览碧楼”头,灯明如画,排了盛宴,庄主“南天神龙余化雨”亲自为丁浩接风洗尘,陪坐的,都是庄中有地位的人。   丁浩强颜欢笑,应付场面。   看这庄主余化雨,年在六旬上下,精神矍铄,一部花白胡须飘拂胸前,仪态十分威严。   席间,叶茂亭详述被救经过,使所有人惊叹不置。   长线钓大鱼,丁浩知道事情急不来,必须待相当时日,熟识全庄情况之后,才能着手侦察,是以他耐心地安住下来。   叶茂亭的内伤,在歧黄名手的疗治之下,很快地复了原。   这一天,风和日丽,湖不杨波,叶茂亭备了精致酒菜,来到楼头,从入铺设舒齐,退了下去,叶茂亭请丁浩入座道:“丁老弟,这些日来,因疗伤之故,不克朝夕相陪,殊觉怠慢、今日天气晴和,愚下也已勿药、我们借杯水酒聊聊!”   丁浩心想,时机已差不多了,就从姓叶的身上着手吧,当下爽然一笑道:“恭喜叶兄康复!”   “一切皆老弟所赐!”   “那里话,这令小弟不安。”   “老弟在此还住得惯?”   “很好,只是招待太殷了些。”   “庄主对老弟十分赏识……”   丁浩心中暗自窃笑,口里应这:“不敢,那是庄主谬爱,不克敢当。”   “老弟忒谦!”   酒过数巡,丁浩有意无意地道:“上次叶见北上,是游侠么?”   叶茂亭坦然道:“是奉庄主之令,赴‘望月堡’投帖,查访一个人的行踪。”   “哦!是找人?”。   “对我下手的那老僧,似是蓄意的……”   丁浩试探着道:“是否与叶兄北上寻人有关呢?”   叶茂亭皱起眉头,沉思了片刻道:“我未想及此点,老弟这一提,是有可能,不然怎会无端发生这样的事。”   “小弟出身北方武林,对一般情况,稍有耳闻,不知叶兄找的是什么样的人?”   “老弟动问,不能不告,是本庄一名叛徒!”   “噢!是贵庄叛徒?”   “他的地位不在愚兄我之下……”   “啊!”   “他曾任本庄总管,江湖中响当当的人物,叫做‘云龙三现赵元生’”   丁浩登时热血沸腾,心头剧跳,“云龙三现赵元生”是当年杀父屠庄的凶手之一,看来这血案稍现眉目。   他竭力控制自己的情绪,不使外露,师父“黑儒”两年多的熏陶,使他遇事深沉得超逾寻常的人。   他对“云龙三现赵元生”并不清楚,但故意含糊地道:“不错,是一个人物,但他身为总管怎会起异心呢?”   “他到本庄,前后只短短一年,被庄主赏识,任他为总管,不意他心怀叵测,竟然毒杀了庄主独生爱子,潜逃无踪   丁浩心想:鬼话,分明是另有文章。   心里想,表面上故作震惊道:“有这样的事,他的目的何在呢?”   “可能受仇家指使,来庄卧底,杀少庄主以使庄主绝嗣。”   “又怎会牵扯到‘望月堡’呢?”   “他逃匿之后,庄中好手尽出,四下查缉,有人见他出现北方武林,‘望月堡’是北方盟主依规矩应先拜望。”   “啊!原来如此,他……会不会藏匿在‘望月堡’呢?”   叶茂亭一怔神,道:“老弟,怎会有此想?”   “随便说说而已!”   “南庄北堡,一向河并不犯……”   “比如说,那两名算计叶兄的和尚,如果说是与‘云龙三现赵元生’有关的话,以那老和尚的身手,决非泛泛之辈,该有蛛丝马迹可查才是?”   “这一点令人困惑,庄主也想不透。”   “贵庄主是否结过什么强仇大敌?”   “这……堪称强化大敌的可以说是没有!”   丁浩明知白眉老僧要杀叶茂亭,是“望月堡”主所指使买通的,照胖和尚在“崇功寺”   透露的话风,所指的那家伙必指“云龙三现赵元生”无疑。   这其中有什么蹊跷,无法想像,会不会涉及到家门血案呢?为什么南庄北堡都在找他,而北堡的行动,似乎是阻止南庄找到他……   心念之中,不予说破,只淡淡地道:“江湖鬼蜮,有些事不能以常理恒情而论!”   “不错,愚兄我有同感!”   “那‘云龙三现赵元生’失踪是多久的事?”   “业已十多年了”   丁浩心中又是一动,这时间与家门血案的时间吻合。   忽地。他想到了一个可怕的问题,会不会是“齐云庄主”在主使那些人行凶之后,—一杀以灭口。   “云龙三现赵元生”风闻而遁,所以才不遗余力的要找到他?   这事,非常有可能!   “望月堡”不惜代价,买白眉老僧做凶手,杀叶茂亭以阻止“云龙三现”被发现,以此推断“云龙三现”受“望月堡”庇护,实有可能。   叶茂亭说“云龙三现”杀少庄主而遁,可能是愤“齐云庄主”兔死狗烹的不义行为,而下此狠手。   当年南庄北堡都要罗致父亲,南庄下此狠手,北堡心中不忿,也情在理中。   事情经过这样一分析,“齐云庄主”的罪行,已昭然若揭。   心念未已,只听叶茂亭打了个哈哈道:“老弟,请尽一杯,愚兄有话说!”   “噢!”丁浩心中一动,举杯饮尽,照了照杯道:“请讲?”   叶茂亭又笑了笑,才悠悠地道:“愚兄奉庄主之命,有件大事奉告!”   丁浩下意识地感到一阵紧张,剑眉微微一挑,道:“小弟洗耳恭听!”   叶茂亭笑道道:“庄主千金,才貌出众,庄主爱若掌上明珠,与老弟真是壁人一对,庄主有意选老弟乘龙,不知意下如何?”   丁浩不禁心中冷笑,纵令是天女化身,岂能以仇为亲,自己此番人庄,目的是报仇,对方竟异想天开。   心念之中,淡然道:“只怕要辜负庄主美意……”“为什么?”“小弟自幼已订亲。” 第 六 章 洞庭嘉宾     “啊!那太遗憾了,既然如此,别的不必谈了。”   “不过,庄主谬爱,小弟仍然心感。”   两人又谈了些闲话,叶茂亭尽兴辞去,下人撤了残席。   丁浩独坐楼头,望着浩渺碧波,心乱如麻。   来此已将半月,总不能在仇人家中长久作客。   照情况推断,昔年凶手,已无一留在庄中,难怪“半半叟”费了长时间侦查,一无所获,是否挑明了质问余化雨?   身在虎穴庄中高手如云,自己能否应付得了?   忽地,他想到了凶手之一的“酆都使者”曾在王屋山中现身,而“云龙三现”可能匿身“望月堡。”   这样看来,自己推断可能悉遭杀害灭口便不尽然了。   灵机一动,暗忖,自己何不如此如此试他一试?   ※※※   二鼓初过,庄中一片沉寂。   庄主“南天神龙余化雨”的内宅院地中,出现了一条黑色士。   一名侍婢,穿廊而过,突然发现了这黑衫人,不由高声尖叫起来:“有人闯内宅!”   她这一喊嚷,立即有数名身手矫健的仆妇,持剑现身,围了上来。   黑衫人连正眼都不看来人一下,兀立如石像。   庄主余化雨随即现身,目泛棱芒,一扫黑衫人,大声喝道:“你们都退下去!”   仆妇们纷纷退入房内。   余化雨移步阶沿,而对黑衫人,沉声道:“朋友何方高人?”   “黑儒。”   “呀!”余化雨惊呼了一声,脸色大变,栗声道:“阁下……是黑儒?”   “不错。”   “光降敝庄有何见教?”   “找人。”   “阁下……要找人……不知找的是什么人?”   “江湖恶客胡非和长白一袅!”   余经雨惊楞地退了两步,道:“敝庄并无此两人!。   “如果有呢?”   “任由阁下搜查全庄,如果庄中有此二人,悉听阁下如何处理便了。”   “本儒无暇搜查,希望庄主交出二人,或说出二人行踪。”   余化雨苦苦一笑道:“本人从未与二人来往过,这……从何说起?”   “不要推得太干净……”声音冷得令人发颤。   “事实如此”   “余化雨,你相信本儒有力量摧毁你这‘齐云庄’么?”   余化雨全身一颤,栗声道:“阁下总不能无中生有,强人之所不能?”   “言止于此,本儒提出警告,你多多思量,本儒去也!”   声落人杳,有如幽灵鬼魅。   “南天神龙余化雨”怔在当场,口里梦吃般喃喃道:“黑儒,黑儒,这可怕的人物竟然还在世间……从何说起?”   内外手下多人,涌到内院,大部分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庄主的面色,使他们不敢造次动问,只互相窍窍耳语。   庄主余化雨一挥手道:“你们都散去,请英总管、叶总教习方师爷留下。”   所有人全部散去,剩下叶茂亭,一个猴相老者与一个二十多岁的文士,三人随庄主进入内宅的客厅中坐定。   猴相老者首称开口道:“庄主,发生了什么事?”   余化雨沉重地道:“适才‘黑儒’来访。”   “黑儒。”三人异口同声地惊叫起来,面色立变。   叶茂亭皱眉道:“承在下在北方曾听人提及‘黑儒’重现江湖,只以传闻失实,想不到真有其事,他来此的目的何在?   “找人!”   “找什么人?”   “向本庄主要‘江湖客胡非’与‘长白一袅’这两个声名狼藉的魔头……!   “这从何说起?”   “本庄主也想之不透。”   “结果呢?”   “他去了。留下话要本庄主多多思量,可能……他会再来。”   年轻书生接口道:“属下出生晚,没见识过这怪杰,但听老辈的提起,‘黑儒’并非强梁霸道之人,生平并无恶迹,昔年‘九龙令’公案,据说尚属疑案。”   余化雨颔首道:“方师爷说得是,如果对方再来,讲理讲不通,动武的话,自本人以下,无有他三招的对手,后果非常可怕……”   叶茂亭道:“江湖还有一说,这出现的‘黑儒’是假冒的,真的确已死于当年邙山之役。”   余化雨摇头道:“设若如此,那就更可怕了。”   “他寻这两个魔头不知何为?”   “不知道!”   “为什么进本庄找人呢?”   “无法思议、”   “庄主可曾问他?   “没机会多问,他去了。”   “如今之计呢?”   “如果能知道那两魔的行踪,便可答覆他!”   “这两魔一向不在南方活动,而且早已没听人提及两魔之名,一时之间何处去查。如果对方冒‘黑儒’之名,以此为藉口,另有居心,问题便大要……”   年轻书生道:“如果来的是冒名使诈之辈,便不足虑了!”   余化雨眉毛一轩,道:“为什么?”   “冒名总不能冒武功,‘黑儒’一代怪杰,武林中没听说身手盖过他的,如真是冒名者,凭本庄的人力,应可对付,怕只怕是真的。”   “有理,师爷真是言必有中。”   “有了!”   “师爷又有何高见?”   “请那位‘酸秀才’来共商。”   “师爷怎会想到了他?”   “他出身北方武林,据叶总教习所述被救经过,他是个不可思议的人物,也许他能提供些眉目。”   “他……是客人?”   “同属武林一派,这倒无所谓。”   “那就请叶总教习去请一趟!”   叶茂亭应声起立,匆匆奔了出去。才半盏茶功夫,便带着丁浩进入客厅,三人起立相迎。   丁浩目光一转,都不陌生,入庄时就已引见过。   那猴相老者是总管“金猿莫伟”,年轻书生是师爷方家俊,当下—一见过礼。   余化雨一摆手道:“少侠请坐下说话!”   “谢坐。”   “适才发生之事,叶总教习想已奉告?”   “是的!”   “以少侠高见,如何处置?”   丁浩沉吟了一会,悠悠启口道:“恕在下多问,‘黑儒’要找的人,是否在庄中,抑是曾在此停留过?”   余化雨毫不思索地道:“根本没这回事!”   “不过……‘黑儒’现身,必非无因!”   “是的,但想不透其中究竟,目前令人困惑的是‘黑儒’真假问题,少使对北方武林并不陌生,不知有何高见?”   丁浩沉声道:“在下郑重进言,‘黑儒’东山复起,是千真万确的。”   “啊!依少侠看来,本庄该如何应付?”   “唯一方法,庄主设计证明‘黑儒’要找的人不在庄中。”   “这……如何证明,凭口头难邀对方之信……”   “不管死活,查出两人下落?”   “这更难,‘长白一袅’与‘江湖恶客胡非’根本不在南方武林活动,而北方是‘望月堡’天下,力不从心,奈何?”   话锋一顿,又道:“还有,‘黑儒’能慢慢等候我方侦查么?”   “此点在下可以为力!”   “什么,少侠……”   “在下与‘黑儒’有一面之雅,很蒙他青睐,可以缓颊。”   “啊!太妙了!”   “不过事情最终仍须交待。”   “这……只有尽力而为,成事在天了。”   “在下明日出庄走走,看是否能找到对方,把话传到!”   “很好,这事就重托了。”   说完,转向“金猿莫少伟”道:“莫总管,修火急令与小女,要她全力侦查两魔下落!”   “是。”   丁浩心中一动,庄主千金竟在北方武林,这样大的事要她去办,必是个了不起的女子,但话又说回来,也许这只是过场。   现在,是一个机会,是否就此挑明身份,开始行动?   心念及此,不由略感紧张,但掩不住那血海深仇的恨毒,伙人就在眼前,仍继续作客么?   又一想,不成,兵刃不在身边,过了今夜再说吧!   又一个意念升上脑海,如果昔年凶手,又被杀害灭口,为了应付“黑儒”,对方会交待出死人。那便铁证如山了,不怕对方狡赖。   等,再等上一段时日,他作了最后的决定。   聚谈就此结束,各自回房安寝。   丁浩回到了“览碧楼”,心头起伏如潮,一夜未曾合眼,以本身功力,大可指名索仇,但真相可就永不能查明了。   当年家门血案,谁保没有别的原因。   目前活着的凶手,已知的是“酆都使者”与“云龙三现赵云生”,只要抓到其中之一,一切便可水落石出。   但两凶一个下落不明,一个在王屋山惊鸿一现,自己势不能回转北方,先缉凶手旷日废时?……   第二天一大早,丁浩骑了庄中预备的马匹离庄外出。   过午时分,来到了岳阳城,他不入城,叩马直奔岳阳楼。   刚刚抵步下马,一眼便望见“半半叟”设在僻角里的布招。   登时心中一震,在树阴下栓了马匹,若无其事地晃了过去。   “半半叟”眼尖,远远便招呼道:“公子要看相么,祸福穷通寿夭,老夫言无不验。”   丁浩笑了笑,走了过去,在小桌前椅上坐下,此刻正是进餐之时,来往的人不多,一目便可了然。   这桌位又远离摊棚,谈话便少了忌避。   “少主作客南庄?”   丁浩一惊道:。洪老如何知道?   “半半叟”神秘地一笑道:“不然怎能作耳目!”   “洪老在此不受疑么?”   “不会,跑江湖自有法门,少主作客多时,可有什么发现?”   丁浩这些日来的经过,略述了一遍、隐起了“黑儒”一节,最后道:“洪老认为可以行动否?”   “半半叟”一摇手道:“幸而少主没有鲁莽行事,这不成!   丁浩一愕道:“什么不成?”   “事情大有蹊跷!”   “洪老有何发现?”   “据我调查,除了‘云龙三现赵元生’曾是该庄的总管而外,所知的凶手,没有一个是余化雨手下,也没与余化雨有过往来!”   丁浩默然了片刻道:“他难道不可以付代价买凶手?”   “当然有此可能,但以江湖中的往例来看,通常买凶手是在自己力有不逮,或不能出面的情形下为之,而且只限于一二人。   当年参与其事的,除为首的八人外,还有手下数十人之多,总有—一缄其口?”   “也许已经全封上了嘴……”   “少主虑的是,但小老儿消息来源可靠。”   “怎样可靠?”   “我新近拉拢了一个人,是‘齐云庄’退休武士,年已古稀,他的话不会假。”   “这种事并非人人知情?”   “不错,但据他所知,庄中武士从没无故失踪过。”   “洪老的意思是血案主谋不是余化雨?”   “我不敢断言,但揆情度理值得商榷。”   “洪老当年是在场者之一,对方分明说是奉庄主之命?”   “当年我也一直深信不疑,但现在仔细推想,颇有破绽!”   “什么破绽?”   “第一、从当晚的一切部署看,流血杀人是预谋,而余化雨对主人是慕名罗致,没有行凶的必要。   第二、彼此从无夙怨。   第三、主人虽未应南庄之聘,但也没归附北堡,南庄北堡各处一地,河井不相犯,没有利害关系存在,而余化雨并非枭雄之性,不会做出不得则毁之的毒辣行为。”   丁浩一想,“半半叟洪锦”分析的不无道理,而照自己以“黑儒”之面目试探的结果,事实似乎也有出入。   心念之中,沉凝地道:“就此罢手不成?”   “半半叟”摇手道:“不是这意思,我认为有详查事实真相的必要,如果一旦把事情闹开,而找错了对象的话,岂不打草惊蛇,使事情更趋棘手?”   丁浩皱紧了眉头道:“洪老的意思是暂时隐忍,设法找到当年凶手之一……”   “对了,正是这句话,据少主方才所说‘云龙三现’可能受‘望月堡’包庇,而‘望月堡主’又买通那白眉老僧杀叶茂亭,此中便大有蹊跷了。”   “我也曾怀疑过这一点。”   “目前我认为有两条路可走……”   “那两条?”   “第一、少主可先北返,查明‘望月堡’包庇‘云龙三现’是否有其事,买凶手杀叶茂亭的原因。   第二、‘酆都使者’既曾在王屋山现身,应尽力提到他…   “嗯!”   “最好能得到‘全知子’的助力……!”   “为什么?”   “他是极好的侦探名手,而且江湖阅历之丰,当今武林无人出其右。”   丁浩扪紧嘴唇,点了点头,道:“好,我去做!”   “半半叟”略一沉思,道:“老夫仍留此地继续注意‘齐云庄’动静。”   就在此刻,一阵吟哦之声传了过来。   丁浩扭头一看,低声道:“洪老,就此别过。”   说完,匆匆去向楼边的树阴。   一个衣冠古旧的老儒,面对苍茫烟波,负手吟哦。   丁浩趋近前去,拱手道:“何老哥,你也来了?”   柯一尧转过身来,满面凝重地道:“此行如何?”   “小弟在庄中作客。”   “哦,作客……”   “柯老哥仍然要向叶茂亭打听那个人?”   “不过,是的,既已到此,对象便不止他了,可以多方面设法。”   丁浩想了想,道:“小弟可以为力么?”   柯一尧迟疑地道:“这不能明着打听的……”   “林老哥说出人名,小弟可以设法打听。”   “云龙三现赵元生的生死下落!”   丁浩登时心头剧震,想不到柯一尧要打听的是“云龙三观赵元生”,这真令人骇异,这一来情况变为更复杂了……   柯一尧眉头一紧,道:“怎么,“丁老弟莫非认识赵元生其人?”   丁浩竭力保持冷静,平淡地道:“老哥找错了对象!”   “为什么?”   “叶茂亭此番北上,目的就是探查赵元生的下落。”   柯一尧面色一变,道:“姓赵的不是庄中总管么?”   “那是过去的事了,他失踪已久,下落不明,可能……”   “怎样?”   “匿居‘望月堡’!”   “啊!这……这从何说起?”“   “老哥与赵元生是什么关系?”   柯一尧咬了咬牙,道:“我要找他算一笔帐!”   “算什么帐?”   “丁老弟,恕我不能奉告,是件私人间的纠纷。”   “哦,小弟失言了!”   “那里话,老弟作客‘齐云庄’,也是办事?”   “是的!”   “情况如何?”   “这……容异日再为奉告。”   “可有什么要愚兄我效劳?”   “老哥盛言,小弟十分感激,今后如有借重鼎力之处,再为奉恳。”   “丁老弟太谦了,什么鼎力,只希望有机会替老弟跑跑腿,略尽棉薄,也算你我相交一场,如此而已!”   “老哥把小弟捧得太高了……”   “事实本是如此!”   丁浩突地想到自己目前的身份与企图,在南庄的势力范围中,不宜多接近朋友,以免牵连对方。   他当下双手一拱道:“小弟尚有要事,就此告辞,恕无法相陪!”   柯一尧欲言又止,最后抱拳道:“另图他谋,再会了,老弟珍重!”   丁浩也无暇欣赏这名楼之胜,骑上马,无目的地在荒僻兜了一会圈子,回转“齐云庄”,叶茂亭又已迎候楼下,迫不及待地探问情况。   丁浩煞有介事地:“小弟已见到了‘黑儒’,他允诺宽限一些时日,但仍要贵庄主明确交待。”   叶茂亭苦苦笑道:“这一代怪杰会向敝庄要人,实在是匪夷所思!”   “其中可能有道理的,决非无缘无故,比如说‘云龙三现赵元生’曾是贵庄总管,而他所找的人……可能与赵无生有关……”   “他如此表示么?”   “不,是小弟的揣测!”   “老弟怎不乘机代为询问清楚?”   丁浩神秘地一笑道:“有些话无法奉告,‘黑儒’作事十分严谨,晓舌足以贲事。”   “啊!是的!”   “小弟此次南来,多承优礼有加,甚为感激,准备明日告辞。”   “什么,老弟要走?”   “因有急事要办,容改日再来拜望。”   叶茂亭期期地道:“老弟台,有句话……早该奉告……”   “有何指教,但讲无妨?”   “庄主有意要屈留老弟在敝庄长住……”   丁浩语含深意地道:“庄主优渥至为心感,小弟亦十分念恋于洞庭之胜,不久……当再来!”   “一言为定么?”   “当然,小弟从不虚言的。”   “好,客愚兄禀明庄主!”   “尚望代申愧疚之忱!”   “愚兄深引以为憾的是弟台已有婚约,未能与庄主千金共结秦晋……”   “也许三生石上无缘、哈哈哈……”   蓦在此刻,得个狂放的声音道:“无缘即是有缘,有缘未必是缘。”   叶茂亭面色一变,低声道:“我们上楼!”   丁浩惊奇地转头望一望,只见小径之中,站着一个蓬头垢面的老者,双目灼灼地望着这边,若非是在庄中,还真以为是个沿门乞讨的老叫化子。   丁浩不由惊问道:“这位是何人?”   叶茂亭答非所问地道“我们上楼去吧!”   老人目不稍瞬地,望着丁浩,口里喃喃道:“与文兰正是一对,这姻缘不可错过。”   丁浩大惑文兰是谁?“齐云庄”南方之霸,怎会有这形同乞丐的老者。   叶茂亭见丁浩不走,没奈何上前向老者恭施一礼,道:您老人家好!”   老人双眼一翻,道:“一时还死不了,什么好不好!”   叶茂亭满面尴尬之色,讷讷不能出声。   那老者却举步上前来,把丁浩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哈哈一笑道:“确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叶茂享有些啼笑皆非地道:“这位了少侠业已订过亲了!”   丁浩顿然明白,所说的文兰,必是庄主的千金,但这老人是什么身份呢?看叶茂亭有些敬而远之的样子,不知是什么缘故?   老人又瞪眼道:“胡说,除了文兰,谁能配他?”   叶茂亭涨红了脸,说不出话来。   老人转向丁浩道:“小子,你别打错了主意!”   丁浩淡淡一笑道:“区区一向很能自主的!”   老人“嗯!”了一声,”道:“很好,晚上到我老人家那里来,我被关在那边!”说着,用手朝花径尽头的一道小红门指了指。   丁浩点了点头道:“区区晚上准到。”   老人不再开口,自顾自地转身去了。   丁浩望着他的背影,困惑不已,他晚上约自己见面,谈些什么?亲事?这相当可笑。   他忍不住又道:“叶兄,这位老人家是谁?”   叶茂享有些难以出口似的,道:“他……是敝庄小姐的师父!”   丁浩倒真的大感意外,激奇地道:“噢!小姐的师父,这位老人家看来……豪放不羁……”   “心神失常,连庄主也不敢领教,平日只小姐能与他谈谈,小姐不在,他有时数月不出小红门一步,他刚才提到婚事,多份是侍候他少婢绕舌。”   “哦!”   “老弟上楼歇息吧,愚兄我不打扰了!”   两人拱手而别,丁浩回到“览碧楼”,倒床假寐,心想:那怪老人的约会该不该去?他将说些什么?   叶茂事说他心神失常,一个失心疯的人,怎能教弟子呢?何况是庄主的掌上明珠,这真有些不可思议?   会不会是假装的,抑是新近失常?但听他方才所言谈,除了有些古怪之外,而无异样,但他的衣着形态,倒真不堪承教。   晚膳照例开在“览碧楼”,由叶总教习陪伴。   席间,叶茂亭期期艾艾地道:“丁老弟……庄主……希望你别赴老人之约。”   丁浩心中一动,道:“为什么?”   “怕……出言无状,唐突了你。”   “这个么?无所谓,小弟又不是什么贵客上宾,江湖小卒而已。”   “还是……以不去为佳!”   丁浩心念电转,莫非对方有什么顾忌,怕老人信口狂言,泄露秘密,对了,这是个机会,也许能从老人口中得到当年血案的蛛丝马迹。   心念之中,正色道:“小弟一向极重然诺,这约会是必赴的,请向庄主致歉。”   叶茂亭无言地点了点头。   饭后,叶茂亭辞去,临行,殷殷叮咛道:“如果那位老人家有所得罪,尚望老弟担待一二?”   丁浩颔首道:“当然,这点小弟省得的。”   约莫起更时分,丁浩下了“览碧楼”,沿花径行去,尽头,一道高约七尺的围墙,开了一道小红门,门缝裂开半尺,是虚掩着的。   丁浩轻咳了一声道:“区区可以进来么?”   门内传出了那近乎狂放的声音道:“小子,门不是开着吗?”   小子两字听来有些不是意思,丁浩也不放在意下,推开门,花树成阴,一椽三开间的茅屋,透出昏黄的灯光。   在这画栋成云的巨宅中,盖了椽茅屋,虽说别具风情,但总有些不伦不类。   丁浩迳趋屋门,只见怪老人盘膝坐在一张木榻上,两双眼灼灼放光,灯光昏暗,那双眼睛有点像夜猫子。   当下,踏入屋中,双手抱拳道:“区区遵令赴约!”   老人大刺刺地道:“坐下!”   丁浩在靠桌边的木椅上坐了,目光略微一巡,见这屋中陈设十分简陋,除了桌椅竹榻之外,别无长物。   目光移向右首的房门,不由骇了一大跳,房内摆着一口乌木大棺材,令人有毛骨悚然之感。   怪老人开了口:“你叫丁浩,外号‘酸秀才’,对么?”   “不错!’”   “今年几岁?”   “十九了!”   “嗯,今晚叫你来,不为别的,老夫要作主把女弟子余文兰许配给你。”   话说得开门见山,而且斩钉截铁,丁浩莞尔道:“前辈盛情,晚辈心领……”   “心领,什么意思?”   “晚辈业已订过亲了。”   “退掉,老夫女徒打着灯笼没处找,你决不吃亏的。”   丁浩为之哭笑不得,这老人可能真的是失心疯,竟然要人退婚,的确是千古奇谈,当下一本正经地道:“前辈,婚姻并非儿戏,岂能动辄退掉?”   老人不假思索地道:“老夫说退掉,没错。”   “这……恐怕有方尊令……”   老人怪眼一翻道:“非退不可,否则你会后悔终身。”   丁浩啼笑皆非地道:“大概还不至于后悔终生。”   “小子,你不干?”   “事实上不可能,没有停婚再娶的。”口在说,心里却在想,余文兰不过是你的门徒,她有父母作主,何必由你强出头。   “小子,老夫这女徒论才貌只应天上有,人间难得有其匹,你多想想。”   “晚辈想透了,这是不可能办到的事!”   “不行,老夫一生出言不改。”   “前辈,别事犹可,这男女婚姻是不能勉强的,何况……”   “何况什么?”   “今高足还有双亲在。”   “她早岁丧母,只有父亲,你的意思是老夫作不得主?告诉你,老夫作主九成,余化雨得听老夫的。”   “她本人呢?”   “完全听老夫的。”   丁浩冷冷地道:“但晚辈可以不听前辈的,是吗?”   “哈哈哈,没有的事!”   “这就怪了?”   “一点不怪,你不答应,今晚就别打算出这小院。”   丁浩不由心头冒起了火,天下居然会有这种事,恃强迫婚,当下冷然一哂道:“前辈恐怕留不住晚辈。”   “如果留得住呢?”   丁浩脱口道:“那晚辈就从令!”   说完心里有些后悔,万一不巧,这老人有什么绝招施出来,难道真的要娶仇人之女?   但,话一出口便无法改了。   他心头不期然地浮现了邙山古墓间,所见的白衣女子,若说美,天下还有比她更美的吗?论武功,单只她那侍婢所表现的那一手,便可概其余了。   怪老人一出掌道:“小子、你说话算数么?”   丁浩便硬起头皮道:“当然,大丈夫一言九鼎。”   “得,够了,现在谈谈你的师承来历?”   “这个……恕难奉告!”   老人怪眼翻了翻,道:“罢了,不急在一时,小子,你听着,你根本没订过亲,那是欺人之谈……”   丁浩心头一震,道:“何以见得?”   “诚于中,形于外,老夫自信双眼无误,你在说此话时,目中神色毫无诚意,显见是推托之词。至于你推托之原因有二,第一,你没见到文兰本人,怕她配不上你。第二,你别有怀抱。”   这一番话,说得丁浩心头泛寒。   这老人不但没失心疯,相反的是个可怕的人物,那入微的观察力,实在骇人,如果有天展开复仇行动,他是个劲敌。   丁浩经一代异人两年多的薰陶,在定力与情绪控制方面,仍然是未可轻视的,当下微微一笑道:“前辈说的也许有理,”但任何人皆有其不足为外人道的私衷!”   老人沉缓而有力地道:“小子,你的为人态度,超过你的年龄!”   “晚辈倒无此感觉。”   “很简单,你进屋之后,业已发现房内的棺材,这种怪事,任何人都感惊奇,而你却神色自若,毫无反应,亦不相询,这显示你定力惊人。”   “老夫在此不说你城府深,而说定力高,何故?你神清气朗,决非奸诈之徒,否则便不可取了哩!”   丁浩又是一震,这老人的确不简单,事事观察入微,令人折服,当下故意一笑道:“前辈只是据理而测,也许与事实有出入。”   “你这话是心服口不服,少年傲性,莫不皆然。”   “现在晚辈先请教前辈的称呼?”   “草野客,无名。”   “请问房内的棺材?”   “草野客”倏地目射奇芒,沉声道:“是老夫一位莫逆至交的朋友,惨遭横死,特迎遗蜕,朝夕相伴……”   丁浩大感骇异,这真是怪人异行,完全悖乎常理,好奇之念大炽,脱口道:“前辈是性情中人……”   “谈不上!”   “但死者以入土为安,前辈这样做……”   “不近乎人情,是么?”   丁浩坦率地道:“晚辈确有此想!”   草野客狂声道:“在未为友复仇之前,此柩决不入土。”   丁浩不由肃然起敬,想不到此老竟如此重义,当下又问道:“贵友是何许人物?”   “名闻天下的侠士!”   “晚辈可以问及贵友名号么?”   “老夫不对任何人提,你并不例外。”   丁浩立起身来,道:“晚辈告辞!”   “草野客”老脸一沉,道:“你这是要向老夫挑战了?”   丁浩沉声道:“实逼处此,这是无可奈何之事!”   “最后一次机会,你答不答应,如你应承,便免动干戈!”   “不!”   “到时灰头土脸……”   “那只怪自己不成材!”   “好,你走吧!。   丁浩不由一愕,方才说过的话,老人自不会放自己安然离开,他这“你走吧”是什么意思?他准备以什么手段困留自己?   心念之中,从容地作了一揖,转身出门,才只走得几步,忽觉情形不对,眼前景物全变,红门不见了。   回头一望,茅屋也没了,只见黑压压,乌沉沉,尽是林木丘壑,东西南北不辨。   丁浩顿时明白,这方寸之地,竟是一座奇门阵势,原来这老人是凭这困住自己。   除非懂得生克之理,莽撞是自费,丁浩深明此点,是以并不采取行动,止步停身,兀立原地不动,思索破解之法。   这奇门之学,师父曾传授过,只是不精而已。   首先,他宁神静气,保持冷静,然后默想来时花树木石的位置形势……   忽地,老人传出了话声:“小子,如何,走不脱吧?”   丁浩平静地道:“早知前辈倚情的是这个,晚辈决不至被困。”   “你不服气?”   “当然!”   “为什么?”_   “如果方才委屈前辈相送,又当如何?”   “哈哈哈,你的意思是凭真实功力,身手在老夫之上?”   “晚辈不敢自夸,但却有意一试。”   “老夫给你机会一试如何?”   “自然,那比较公平!”   “好,现在你前行三步,右横八步。”   丁浩依言向前走了三步,然后朝右边横跨八步,眼前一亮,幻像全消,一看立脚位置,是在屋角的侧道花树穴地中,“草野客”在对面不及八尺之处。   现在,他有机会默察花树木石的位置形势……   “草野客”沉声道:“小子,你的意思我们要打上一架?”   “看来只好如此!”   “动手吧!”   “前辈的目的是要留人,而晚辈但求脱身,现在晚辈向外走,前辈尽力阻止就是。”说完,举步便走,只这眨眼功夫,他已约略看出了这阵式的奇妙所在。   “老夫出手了!”   喝话声中,一道排山劲气,罩身疾撞而至,其势之强,令人咋舌。   丁浩有心要考验一下自己的耐受力,气沉下盘,故作不知。   “砰!”然一声巨响,他前跄了三步,随即稳住身形,头也不回地道:“前辈尽管下重手就是!”   “草野客”怪叫道:“好小子,你真能挨打,竟能硬接老夫一击,看这第二掌……”   一道撼山栗丘的劲气,随话声裂空卷至,劲道未上身;丁浩已觉出势非小可,猛一挫牙,以师传独门心法,封闭住要害经脉。   “轰!”然一击,犹如万钧雷霆袭体,四肢百骇,一阵麻木,前跨的脚,入土半尺,其深及腔,双眼冒起一片金花,但,这一掌又算硬接下了。   人影一晃,“草野客”截在头里,满面惊容,栗声道:“小子,你这是那一门子功夫,你是专学挨打的么?”   丁浩冷冷地道:“晚辈所习武技的特色,便是略能挨打。”   “你似乎已看穿了老夫这庄院奇阵?”   “略有门路!”   “你准备不还手到底?”   “那却不一定!”   “老夫看看你掌上功夫……”   双掌一错,从两个几乎完全不可能的角度划出,势疾力猛,奇奥无方,丁浩微微一哂,出掌反击,采的是攻势,以攻应攻,以奇制奇。   “砰!砰!”连震击中,“草野客”退了一个大步。   丁浩一个箭步,抢到了小红门边,淡淡地道:“前辈承让了!”   “草野客”弹身上前,激动地道:“你慢着!”   “前辈还有何指教?”   “老夫赌输了,不过,盼你能够考虑这件婚事!”   “晚辈恐怕要使前辈失望……”   “什么,你不干就是不干?”   “晚辈已心有所属!”   “去!去!去!并非我那徒儿无缘,是你小子无福。”   丁浩依然平静如常地道:“也许是晚辈无福,告辞了!”   双手一拱,弹身出了小红门。   “砰!”小红门重重地合上,这怪老人火气可真不小。   丁浩自顾自冷冷一笑,奔回“览碧楼”,方登上楼台,只见一条人影,西湖靠栏杆而立,从背影看,是个半百老妇人。   丁浩不由一怔神,发话道:“是那一位?”   那妇人没回头,语冷如冰地道:“你见到了那老不死的怪物?”   这口气,使丁浩又是一惊,但仍保持一贯的冷静作风道:“是的,有何指教?”   “他找你什么事?”   “没什么,闲谈而已!”   “但你们曾动过手?”   “一时兴趣,印证罢了。”   “胡说!”   “请表明身份?”   妇人缓缓回过身来,只见她长得一脸福泰相,年纪在五十左右,只是表情太冷,像罩了一层秋霜。   先上下打量了丁浩一阵,才冷冷开口道:“我是文兰的乳母,庄中都叫我‘关大娘’。”   “哦!大娘来此,有何见教?”   “我要知道那老不死的对你说了些什么。”   又一个“老不死”,丁浩明白过来了,她定是“草野客”妻子,无怪乎这等刺耳的称呼,心念之中,脱口道:“大娘是那位前辈的……”   “别再说下去。”   “嗯!”   “他到底说了些什么”   “曾谈及小姐的婚事。”   “哼!他能作主……你答应了?”   “不,区区业已订过亲了!”   “他为强迫你答应,所以动上了手?”   知夫莫着妻,她一猜便中,看来是夫妻失和……   “动手只是为了一句赌约!”   “赌什么?”   “那位前辈说不应承便不许脱身,区区说如真的被留下便应承这亲事。”   “结果他输了?”   “区区勉强脱身。”   “哼!丢人现眼,愈老愈糊涂。”   “大娘光临,便是为了这件事?”   “请见示?”   “头一件,你不必因高傲而沾沾自喜,文兰比你更高傲,纵使你答应了,她是否看得上你还在未定之……”   “区区好在未曾答应,但亦未沾沾自喜,第二件事呢?”   “关大娘”目芒如冷电,直照在丁浩面上,沉凝十分地道:“我要知道你来本庄的真正目的是什么?””   丁浩心中一动,道:“是庄主的意思么?”   “不,是我的意思!”   “大娘因何有此想法?”   “因‘黑儒’的出现!”   “区区是由叶总教习坚邀而来……”   “不错,但也许另有文章。”   “这话从何说起”丁浩寒声说。   “因为‘黑儒’对本应无理取闹,而你与‘黑儒’有渊源。”   “何谓无理取闹?”   “平白要庄主交出两个不相干的人,这不是无理取闹是什么?”   “大娘能断言‘黑儒’是无理取闹?要找的人与贵庄是不相干?”   “关大娘”冷冷一哂,道:“酸秀才,你是庄中上宾,因为你曾救过叶总教习一命,而庄主亦十分赏识你的人才武功…   “区区十分感激。”   “但你现在说话的声口,等于是‘黑儒’的代言人?”   “区区只是据理而论。”   “这话很难使人相信。”   “信不信在于大娘。”   “大娘今晚来意不简单?”   “的确如此,因你入庄企图不明。”   这丁浩依然冷静,不温不火道:“区区需要向大娘解释么?”   “大概要!”   “区区如果说不呢?”   “酸秀才,可能办不到。”   “大娘的意思……莫非要伸量区区一下?”   “有这意思!”   “区区在此是作客,恐怕不便得罪。”   “哈哈哈,别自视太高,你以为轻易地便赢了那老不死么?你错了,他没有施出绝活,因为也不把你当敌人看待…   丁浩心中一动,道:“大娘准备把区区当敌人看待?”   “目前很难说,但想要你知道并非‘齐云庄’无人。”   丁浩内心暗忖,如果将来证明余化雨是当年血案的幕后主凶,“齐云庄”将是一片尸山血海,但表面上仍力持镇定,嘴角一披,道:“大娘是在对区区挑战?”   “关大娘”沉声道:“未始不可!”   丁浩心中暗觉好笑,自己本怀满腔怨毒而来,却做了仇人的上宾,偏又逢上这一对难夫难奏有志一同,为了一个余文兰,闹得满天云雾,人家自有父亲作主,真是吹皱一池春水,干卿底事。当下淡淡地道:“大娘划出道来吧?”   “动刀动剑,惊动了人不好,咱们来个文比……”   “有意思,怎么个比法?”   “你我互接一击算完!”   “这好,省时省事,大娘出手吧!”   “你先!”   “区区先出手的话,大娘恐无力反击,还是大娘请先吧!”   这话可说相当狂傲,“关大娘”双眼一翻道:“你狂得相当可以,大娘我先警告你,如你接不下的话,不死也得残废。”   “那是区区自己的事了,大娘尽可以不必操心,放手出击吧!”   “小心了!”   喝话声中,身躯微挫,双掌一圈一划,一股和风,轻施而出。   丁浩可不敢大意,疾运神罡护体,那看似轻柔的和风,甫一触体,立变为袭岩狂涛般的旋劲“轰!”然一声。   丁浩如遭雷击,耳鸣眼光,全身气血逆流,蹬蹬蹬退了四五步,才勉强拿桩站稳,护身罡气几被震散,内心大是骇然,这一击,相信武林中没几人能接得下。   “关大娘”收掌道:“你确实有两下,不过,你注意可能多少受了些内伤,不信运运气看看如何?”   丁浩自知本身功力的奇妙,受伤是极不可能的事,当下毫不迟疑地道:“也许,但区区自信还无大碍。”   “关大娘”面上的肌肉抽动了数下,极不自然地道:“现在该你出手了?”   丁浩双掌上提平胸,掌心向外,把功力提聚到了十成,双眼射出慑人核芒,突地心念电转,这一击,对方非受伤不可。   目前正在侦仇的阶段,留点余地,作为下次登门之阶,如是索仇,这一掌并不能解决问题,时辰未至,乐得表现风度,放对方一马。   “关大娘”惑然道:“什么意思?”   丁浩若无其事地淡然道:“没什么,区区不想出手了!”   “为什么?”   “区区认为毫无意义!”   “你……认为我接不下你一击么?”   “随关大娘如何去想好了。”   就在此刻,叶茂亭上了楼,大声道:“大娘,庄主有请!”   “什么事?”   “不知道!”   “关大娘”深深注了丁浩一眼,半话不吭,下楼去了。   叶茂亭这才尴尬地一笑道:“老弟,对不起,使你受到打扰!”   “无所谓。不足挂齿的?”   “这两位老人一样的毛病,有时很不近情!”   “小弟倒觉得率真可爱,真性真情,毫不造作。”   “老弟明日真要离开?”   “是的,有件事非办不可?”   “何时能再把晤?”   “小弟不久当再来。”   “明早为老弟饯行……”   “不必了!”   “这是庄主的意思,请别推辞,夜深了,请安息吧!”   说完,告辞下楼。   丁浩进入房中,回想这半夜所经,在在出人意料之外,以“草野客”夫妇的身手,庄中当不乏同等或更高的高手,余化雨独霸一方,其势力当然未可轻视,加展开复仇行动,除武功之外,必须辅以机智,否则难以成功。   想当年师父独挡黑白两道近千高手,实是武林史上空前的惊人之举。   一宵无话。   次日尚未及午,叶茂亭来请到正厅赴饯别之宴。   座中,仍是几个熟面孔,庄主余化雨,总管“金猿莫少伟”,师爷方家俊,连总教习叶茂亭一共只五人。   庄中有地位的当不止这几人、也许余化雨有意隐秘,不便出现,丁浩略作客套之后,分宾主入座。   尚未开席,只见一名庄丁,匆匆入厅,又手呈上一份大红拜帖。   余化雨接在手中一看,大声道:“有请,莫总管代本庄主迎宾!”   “是!”   “金猿莫少伟”站起身来,与那庄丁匆匆出厅而去。   丁浩心想,不知是何许人物,看来身份不低。   过了片刻,厅门外传来一阵豪笑之声,一个尖嗓子的声音道:“庄主,数载睽连,无时或忘庄主风范,今日始克前来拜谒!”   余化雨离席而起,打了个哈哈道:“难得东方兄光降,蓬壁生辉,有客未克亲迎,请海涵!”。   话声中,一个干瘦的白发黑衫老者,已跨入厅中。   座中人全部起立,丁浩也不例外。   黑衫老者作了个半圈揖,道:“不知庄主有贵宾在座,冒昧之至。”   余化雨一笑道:“好说,好说,这位是‘酸秀才丁浩’,少年英雄,今日便是饯别他的!”   黑衫老者眉毛一轩,拱手道:“久仰!久仰!少侠大名如雷贯耳,想不到今日得识荆,幸会之至。”   丁浩谈谈地道:“江湖小卒耳,不敢当!”   余化雨又指着黑衣老者道:“这位便是大名鼎鼎的‘五狱尊者东方一星’,本庄的各位都是素识。”   丁浩心头猛地一震,此老榜上有名,也是昔年参与邙山血案的高手之一。当年参与的人数虽说近千,但有头有面的不过数十人,除九大门派之外,榜上列名的不足十人。   当下随和着拱手道:“幸会!幸会!”   宾主重新入座,正式开席。   丁浩冷眼观察这“五狱尊者东方一星”,除了有些刚愎之外,倒不像是什么大恶不赦之辈,但既属榜上有名,就非找他了断不可,心念数转已得了主意……   席终,余化雨殷嘱后会之期,丁浩即席告辞,由叶茂亭伴着回到“览碧楼”,略事收检,然后由后门水路乘庄中船只到了对岸岳阳楼。   叶茂亭倒是一片至诚,送丁浩登岸,才依依告别。   丁浩目送叶茂亭离去、这才转身走向“半半叟”的摊棚。   “半半叟”目迎丁浩入棚,低声道:“少主还在庄中?”   “我今日便要离开!”   “可有什么吩咐小老儿的?”   “没有什么,我打算顺道上荆山寻访‘雷公’,求得‘雷公匕’,先救出‘全知子’,然后再追查昔日凶手的下落!”   “全知子的事,小老儿还不甚了了……”   丁浩把情形详说了一遍,又道:“洪老可曾再见那天与我说话的那老穷酸?”   “可能离开此地了,没再见过,他是……”   “柯一尧,人还不错!“   “什么来路?”   “不知道,他也在找‘云龙三现赵元生’……”   “他……找赵元生何事?”   “说是个人恩怨!”   “少主,江湖诡谲万分,凡事要谨慎。”   “这我理会得!”   “少主听说否,‘黑儒’在此地现身?”   “唔!听人提到!”   “这一代怪杰,竟还活在世间,真是想不到?”   “嗯!在洛阳城我与他有一面之雅……”   “半半叟惊声道:“少主见到了他本人?”   “还交谈过!”   “啊,这也可以说是一种奇缘,一般武林先进,大多是仅闻其名,后辈的不用说了,只能当掌故来听。”   “对了,我还忘了问一句,当年家遭凶案之后,先父的遗骸葬在何处?”   “半半叟”面色一惨,咬牙悲声道:“事后在灰烬中寻了些枯骨,但……如何辨认……”   丁浩感到似刀扎心肝,凄厉地道:“家父算是尸骨无存?”   “半半叟”点了点头,说不出话来。   丁浩站起身来道:“我走了!”   “少主何时再南下?”   “有了线索,我马上来!”   “少主珍重!”   “洪老也珍重!”   丁浩别了‘半半叟洪锦”,先到城中兜了一回圈子,然后绕道奔回“齐云庄”北面约三十里的镇集,打了尖,他不投店,继续上路,入暮,他绕小道折了回头。   二鼓初过,一条幽灵似的人影,进入了“齐云庄”,那些一向平安惯了的哨卡,根本无法觉察。   大厅中,庄主与“五狱尊者东方一星”在挑灯夜话。   只听“五狱尊者东方一星”以震惊的口吻道:“什么,‘黑儒’曾来过贵庄?”   “目的是什么?”   “向本庄要‘长白一袅’与“江湖恶客’两人!”   “为什么?”   “区区也想不通,此二人与本庄可说风马牛不相及……”   “结果如何?”   “由那位‘酸秀才’缓颊,答应延时交代!””   “那‘酸秀才’与‘黑儒’是一路么”   “说是有一面之缘,‘黑儒’很赏识他!”   “据老夫看……可能另有文章,‘酸秀才’是如何入庄的?”   “他在襄阳附近,救了本庄总教习一命,是总教习请来的。”   “此人功力如何?”   “相当高。”   “会不会是……‘黑儒’的传人?”   “这个……区区曾想过,但不便动问。”   “五狱尊者”默然了片刻,道:“老夫想立即告辞……”   “为什么?”   “当年一时逞强,参与了邙山之役,‘黑儒’既在此地现身,他不会放过老夫的,如果发生事情,对庄主不便。”   余化雨显得十分为难地道:“如让阁下就此离去,显出区区不够江湖义气……”   “庄主,话不是这么说,情势所迫,不得不然,说实话,庄主恐怕包庇不了老夫,再与对方结怨,后果难料。”   “不错,但‘黑儒’并非蛮横不讲理之辈?”   “老夫告辞!”   说着。站起身来。   余化雨也跟着离座而起,眉毛一蹙,沉声道:“东方兄,如区区所料不差,‘黑儒’业已来临!”   “五狱尊者”打了一个哆嗦,老脸大变,栗声:“他……业已来临?”   “可能的!”   “庄主……根据什么如此判断?”   “我们到外面看看!”   “五狱尊者”显得有些畏缩,但看见‘齐云庄主’业已挪动脚步,只好硬着头皮跟随出厅,这大厅内灯光明亮,对院内动静无法看清,这一出了厅门,视线便不同了。   “呀!”   两人齐齐惊呼了一声,窒在阶沿上,四只脚顿时生了根。   院地中央,兀立着一个黑衣中年儒士,双目在暗影中有若寒星,他,赫然正是令人胆落的一代怪杰“黑儒”。   空气无形中显得紧张而恐布,隐隐泛出了杀机。   “东方一星,幸会!”   “黑儒”开了口,声音冷得怕人。   “五狱尊者”望了余化雨一眼,突地一个箭步踏入院中,激越地道:“阁下有何指教?”   “黑儒”寒声道:“你应该明白的,何必多此一问。”   余化雨缓缓移步,走下阶沿,沉声道:“区区可否说句话?”   “黑儒”冷冷扫了他一眼:“可以,想说什么便说好了!”   “当年公案,区区只是耳闻,但据说参与其事的高手,伤亡数以百计,九大门派因之一蹶不振,血案不宜重演,阁下是否可以高抬贵手,网开一面。”   “唔!每人都必须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   余化雨闭上了口。   “五狱尊者”栗声道:“老夫应付何等代价?”   “黑儒”毫不思索地道:“本儒上体天心,不为已甚,只要你交出武功!”   这对一个成名的武林人来说,交出武功,比交出生命更残酷。   “五狱尊者”全身一震,下意识地退了一个大步,咬牙道:“黑儒,这不太过份了么?”   “比死还差了一段!”   “老夫……将尽力反抗……”   “当然,你可以反抗?”   就在此刻,五六条人影倏涌,“总教习叶茂亭”,“总管金猿莫少伟”,师爷方家俊,关大娘,还有两名锦衣中年,可能是管事之流。   余化雨皱眉道:“没有事,各位请下去!”   关大娘越众上前数步,大声道:“黑儒,你一再上门,是何道理?”   余化雨急声道:“大娘,你下去,别胡来!”   关大娘执拗地道:“他想在此地杀人流血,不成!”   “黑儒”冷冰冰地道:“你叫关大娘,想怎样?”   “不怎么样,寻仇报复得看时地,东方前辈现在是本庄客人。”   “你想阻止么?”   “可能会!”   “但你阻止不了?”   “我关大娘不信这个邪!”   “五狱尊者”激动地道:“大娘仗义,老夫十分感激,但为了不旁生枝节,请依庄主之劝退下,老夫之事老夫自了……”   关大娘寒着脸道:“前辈是本庄客人,欺客便是欺主!”   余化雨大声道:“关大娘,我命令你退下!”   关大娘咬了咬牙,倔强地道:“今晚我非斗斗他不可!”   叶茂亭等人,个个面冷如冰,但都噤若寒蝉。   “黑儒”目注关大娘道:“你是要阻止?”   “不错!”   “拔剑吧,你如能接本儒一剑,本儒立刻掉头。”   “我不用剑!”   “很好,随你用什么,出手吧!”   “我不怕你!”   话声中,突地弹身上前,在距“黑儒”八尺之处,停身取势,双掌上提平胸……   余化雨厉声道:“关大娘,你抗命么?”   关大娘头都不转地道:“事后请庄主按庄规处置就是!”   “你这样任性而为,恐怕没有事后了。”   “身为江湖人,生死不必看得太重!”   “嘿!”   “五狱尊者”颤声道:“大娘,不可!”   关大娘置若无闻,身上的衣裙无风自动,看来功力已提到了极限,“黑儒”垂手而立,像一尊神圣不可侵犯的塑像。   场面顿时紧张得令人鼻息皆窒。   余化雨叹了口气,转头道:“莫总管,传我令不许任何人入内!”   “道命!”   “金猿莫少伟”恭应了一声,转身离开,传令去了。   关大娘双掌一圈一划,卷出一股飒然旋风。   “黑儒”迅疾地扬掌,猛然登出……   所有的目光全直了。   一声巨响,犹如平地起了个焦雷,罡风凉冽,向四下暴散,闷哼声中,关大娘连连踉跄后退“哇!”地喷出了股血箭,“砰!”地跌坐在地,面目一片凄厉。   在场的,人人脸上失色,惊怖之情,溢于言表。   “啊!”   余化雨深深吐了一口气,似乎庆幸关大娘没有当场横尸。   “好哇!黑儒!你欺人太甚!”   怪叫声中,一个蓬头垢面的老者,奔入场心。   他,正是那茅屋伴棺材的“草野客”,也就是关大娘的丈夫。   他扫了一眼坐地不起的关大娘,大声道:“老乞婆,你丢人现眼,滚进去吧!”   关大娘用衣袖一抹口边血渍,横眉竖目地道:“老不死,你敢侮辱我?”   余化雨急得一顿脚道:“关老哥,请别打岔好不好?”   “草野客”瞪眼道:“老婆被人打得吐血,能不管?”   “可是关老哥,别人已手下留情了!”   “不成,这口气非出不可,‘黑儒’,我‘草野客’领教你几手!”   话声中,“呛!”地拔剑在手。   场面紧张得无以复加。   余化雨的脸孔,起了抽搐。   “五狱尊者”可能被这场面激发了豪情,双目泛出熠熠光焰,枯瘦的脸孔,染上了一场红晕嘴唇紧闭,身躯在微微发颤。   “黑儒”缓缓抽出长剑,一运劲,剑芒暴涨八尺,朝地面虚虚一划,青砖地上立时现出一道数尺长的细槽。   这一手剑芒划砖,使所有在场的震惊莫名。   “草野客”老脸一变,但却没有罢手的意思。   余化雨栗声道:“关老哥,应适可而止?”   “草野客”狂声道:“不行,这唬不了老夫,非见真章不可,不然对不起老乞婆!”   “黑儒”长剑斜扬,冷冰冰地道:“出手罢!”   “五狱尊者”倏地拔剑向前,道:“这是老夫个人的事!”   “草野客”一瞪眼,道:“别喧宾夺主,这里是‘齐云庄’,老夫是主人。”   “五狱尊者”尴尬至极地退了开去。   关大娘呢!“呸”了一声,道:“老不死,别不识羞,当着庄主,你是主人?”   “草野客”回头横了她一眼,不予理会,一抖手中剑,道:“来,老夫讨教?”   “黑儒”冰声道:“你先出手,否则你无机会!”   这话相当狂傲,但出自“黑儒”之口,便不觉其狂傲;反而使人心弦震颤,增加了气氛的紧张。   “草野客”是个狂人,但在“黑儒”面前,他无所逞其狂,闻言之下,沉哼了一声,展剑便攻,势如骇电奔雷。   “黑儒”的剑向左下方一撇,奥妙无方,人人咋舌。   金铁交呜声中,剑气四溢,“草野客”惊人的一击,完全被封闭于外,人也被震退了一个大步。   关大娘怪叫道:“老不死,真亏你,接下一个回合了!““草野客”精神大振,上步欺身,再次出手,一上手便是疾攻。   “黑儒”东一撇,西一划,轻描淡写,但攻守兼备,杀着重重。   转眼到了第五个回合,“黑儒”冷喝一声:“够了!”   一声震耳金鸣,“草野客”连退了四五步,手中剑徐徐下垂。   他喘了两口气,挺剑再进……   “黑儒”寒飕飕地道:“你真的要本儒把剑穿进你的心窝才肯罢休?”   余化雨粟呼道:“关老哥,看你身上!”   “草野客”低头一看前身,蓬乱的头发根根倒竖起来,胸前,五个孔。如梅花形排列,居中一剑,正在心窝。 第 七 章 山月鬼谭     五个照面,五个孔,俱都是划破胸衣不伤皮肉。   这种眼力、手力、剑法,已到了惊世骇俗之境。   如果“黑儒”有心要命,第一个照面便够瞧了。   所有在场的,个个惊魂出窍。   “草野客”猛一跺脚,大叫一声:“栽了!”   弹身便奔了出去。   “黑儒”目注“五狱尊者”,一字一句地道:“不要耽延时间,速作了断!”   “五狱尊者”脸上泛出了紫色,激厉地道:“老夫决不束手听任宰割!”   “本儒说过,你可以凭功力自卫。”   “哈哈哈,黑儒,老夫今天认了,但愿当年故事不再重演。”   随着话声,向前迈了数步,手中剑作出了起手之式。   “黑儒”不开口,长剑斜斜扬起。   场面,再呈无比的紧张,每一双惊怖的目光,全投身在黑儒”的剑上,谁也无法预料结局是什么?   双方对峙了盏茶时间,“五狱尊者”额上渗出了汗珠,持剑的手开始发颤。   每一个在场的目光冻结了,呼吸停止了,空气似乎也凝固了。   这短短的一刻,像是有一年那么长。   “呀!”   一声栗吼,击碎了冻结的空气。   “五狱尊者”闪电般出剑攻击,这一击,挟毕生功力而发,气势、劲道,俱致极致,论剑术在江湖中堪列拔尖之流。   “锵!锵!锵!”三声震人心魄的剑刃交击夹着一声凄哼,“五狱尊者”踉跄退了数步,“呛!”长剑掉地,左右两肋冒出了殷红。   “黑儒”缓缓归剑入鞘,目光一扫全场,然后徐徐转身,陡地电弹而起,如幽灵般越屋没入夜色之中。   众高手长长嘘了一口气,恍若从一场恶梦中醒转,齐齐圈向“五狱尊者”,关大娘这时才挣扎着站起身来,默无一言,蹒跚离开现场。   余化雨激动地抓住“五狱尊者”的手,无限歉疚地道:“东方兄,恕区区未伸援手!”   “五狱尊者”凄然一笑道:“庄主,此事谁也无能为力,如果庄主强出头,后果便不堪设想了。   “‘黑儒’对两位庄中高手业已留了情,如庄主出手,情形便两样了。试问,如果庄主出手不幸而流血的话,贵手下们决不会袖手,结果岂非太可怕!”   “不错,但东方兄是庄中客人……”   “这是老夫当年好事的代价。”   “啊!让区区看东方兄的伤势……”   “不必看了,皮肉之伤。”   “仅是皮肉之伤?”   “不错,论伤势是如此,不过,伤在穴道……”   余化而栗声道:“东方兄已失去了功力?”   “五狱尊者”颓然一笑道:“对方在现身之初,便已说过了,要取老夫的功力。”   “啊!”叶茂亭等齐声惊呼。   ※※※   丁浩奔出一程之后,改回了本来面目。   这一带是“齐云庄”的天下,如果在镇集留宿的话,势必泄了底,所以他避开市镇,漏夜奔行,两个更次之后,天亮了,夜行客变成了早行人。   辰牌时分,抵达华容,这是个大去处,他停下来打尖歇脚,回想昨夜的情景,对“五狱尊者”感到侧然。   但师命不可违,凡属榜上有名的,谁也逃不了被废除武功的命运,好在师父没要自己杀人,否则将四处血腥。   “齐云庄主”余化雨,在背地与“五狱尊者”交谈时,又矢口否认与“江湖恶客胡非”   等凶手有关联,这相当令人困惑。   他不知情,便表示他不是当年血案主谋,是真还是故作姿态?   如不是他,便是凶手冒“齐云庄”之名行凶,意图嫁祸,那主谋人是谁?   为什么这些凶手除“鄂都使者”惊鸿一现之外,全失了踪?   齐云庄”派人追索“云龙三现”,真的为了他叛庄么?   “云龙三现赵元生”是庄中总管,而他是凶手之一,余化雨能脱干系么?   目前,除了尽力追凶,别无他途。   只要找到凶手之中的任何一人,便可揭开谜底,但人海茫茫.天长地阔,追凶是件相当困难的事。   “半半叟”的意见不同。救出“全知子”、凭他的江湖阅历,将大有助于缉凶。而且自己对他有许诺,救他出困是实践诺言。   此去荆山,不知能否顺利找到黑石谷天音洞?   而最大的问题是“雷公”是否尚在人间?   打类之后,继续上路,经过数天奔驰,来到荆山地界,他备了充足的干粮,然后入山。   荆山广褒千里,要寻这少为人知的“黑石谷”可真不容易。只有瞎打瞎撞地碰了,山行三日到了主峰附近,“黑石谷”连影子都没有。   凡属江湖人寄身之处,多数隐秘,千方百计,不让外人发现,所以向山农猎户探听,也是任然。   既然山农猎户足迹不到,定是绝地,基于这一个想法,丁浩专拣叠岩绝壑攀援。   这些所在,除了具有好身手的江湖客能涉及之外,一般人是望而却步的。   一连七日下来,毫无蛛丝马迹可循,他不由有些丧气,后悔当时不曾向“全知子”问得详细些,便不至如此费事了。   这一晚,他露宿在一座高峰顶上。   银汉无声,玉盘轻转,入目一征凄清,远望群山,如纱掩雾罩。丁浩孤寂地坐在一块山石上面,浴着清光银晕,心里一片澄明。   突地,一个幽急但不失清脆的女子声音,遥遥传至:“……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   丁浩陡然一震,此时此地,怎会有女子的声音一莫不成是山精狐媚?一声幽凄的长叹之后,吟声再起,依然是那两句:“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创”   这一次,他听得清清楚楚,声音发自左后方的峰边。当下站起身来,悄没声息掩了过去,一看,更是惊愕不已,只见一块巨石顶上,站着一条娇小玲珑的身景,长发披肩,仰首对月,裙裾在微风中飘动,那样子,确像乘风归去的仙女。   那女子似乎未曾觉察有人到了身后,痴痴地兀立不动,出声吟唱道:“空相忆,无计得传息。天上嫦娥人不识,寄书何处觅?”   丁浩心中大惑,这女子词意中充满了相思凄苦之情,看来是个情海伤心人,但这里是荒山野岭,人迹不至,而且又是夜晚,这女子何来呢?心念之间,故意轻轻咳了一声,可真怪,这女子竟然不理不睬,依然雕像般痴痴仰首望月。   丁浩忍不住道:“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   那女子充耳不闻,冷寂如故。丁浩向石过移近数步,再次道:“姑娘的修养到了家……”   那女子开了口,但语音冷若冰珠:“找死么?”丁浩不由一怔,这女子出口便伤人,必非什么好来路,当下冷冷一哂,说道:“姑娘是人是鬼?”“格格格格……”   那女子突地纵声狂笑起来,笑声凄厉,激荡夜空,引起四谷齐应,纷披的长发,由于身躯的震颤而波动飘飞。   丁浩心头下意识地泛起了寒意。   久久,那女子敛住了笑声,反问道:“你是谁?”   “一个山行的过路人!”   “你是人?过路人?格格格……”   “不是人难道是鬼?”   那女子以栗人的音调道:“这种境地,只适合鬼魂遨游!”   丁浩冷酷地道:“那姑娘你是鬼了?”   “不错!”   “世间真的有鬼?”   “格格格,活着是人,死了便是鬼,而人人都免不了一死,其间相差几何!”   丁浩身上起了阵鸡皮疙瘩,难道她真的是鬼?   但看起来分明是一个人,传说中鬼是没有影子的,但她有影子,从她的怪论推断,她可能伤心人别有怀抱?   心念之中,淡淡地道:“高论!高论!在下生平仅闻!”   “你是人?”   “当然,是人就不必强为鬼。”   “人鬼殊途,你走开吧!”   “姑娘方才不是说人与鬼是二而一的吗?”   “不错,但差了一线,你不愿变鬼吧。”   丁浩明知是人,但鬼话连篇,听来仍不免刺耳惊心。   如果换在旁的境地,可能不同,但这里是荒山静夜,本来的气氛便已透着异样了,何堪再加上鬼人鬼话。   心念之间,语含讥讽地道:“姑娘定要说自己是鬼,在下也没办法,不过依刚才姑娘的感叹看来,姑娘当是个怨鬼。满腹幽怨……”   “住口,幽冥异路,你别扰我。”   “是姑娘先扰在下。”   那女子一甩头,霍地回过身来,长发覆面,五官不辨,只两道森森目芒,透过发丝,如电炬般射来。   丁浩下意识的打了一个冷战,但他表面平静如常,毫不示怯,直视对方。   双方对视了片刻,那女的先开了口:“你是什么人?”   “酸秀才!”   “酸秀才?”   “一点不错。”。   “有趣,你竟然酸到这穷山恶岭来。”   “姑娘如何称呼?”   “鬼!”   丁浩一怔神之后,冷冷一笑道:“那在下就称呼姑娘为‘鬼’了?”   “鬼!鬼!哈哈哈……”   狂笑声中,连闪而没。   丁浩怔在当场,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受,这女子托言为鬼,定有其不足为外人道的隐衷,看样子她绝非山里人,显然是伤心避肚。   虽然她长发掩面,不辨妍媸,但从她婀娜的体态,羊脂白玉般的肌肤,证明她绝丑不到那里,看来她年纪也不大…   月移中天,夜凉如水。   丁浩折回他原来拣进的安歇之地,脑海中仍浮漾着那长发女子的身影。   天亮了,群山半掩在晚雾之中,丁浩取出些干粮,慢慢嚼食。   日出,雾气渐收,峰峦涧谷陆续出现。   丁浩有意无意地走向昨夜与女鬼交谈之处,展目四望,“呀!”他不禁欢然叫了起来,对面双峰夹畴之间,现出堆堆累累的黑石,这不是黑石谷是什么?   当下精神陡振,施展绝世身法,笔直驰下峰去。   到了谷中,只见满坑满谷连同谷壁,都是清一色的黑石,谷中寸草不生,但却有一条清泉淙淙奔窜于石臼之间。   谷势斜伸向上,形成了一个倾斜的坑道。   两旁谷壁如削,高接天云,若非月夜峰头正对谷道,还真不容易发现,这等绝境,不为人知自是意料中事。   顺着谷道奔了约莫三四里远近,已是尽头,一面光滑如镜的黑色巨壁,横亘当前,却不知“天音洞”在何处?   丁浩停下来静静地观察了一阵,耳畔突然传来隐约的琴声。   叮叮咚咚,若有若无。   奇怪,这琴声何来?   这等绝地,竟有高人雅士在抚琴调筝?   他激奇地缓缓挪移脚步,走向石壁,愈近,琴声愈清晰,这可就透着奇怪了,怎么不见抚琴之人呢?   再走近些,忽然发觉琴声似发自脚壁那块突兀的岩石之后!   他停了停,再仔细聆听了一下,举步欺去。   转过突石,一个洞口呈现眼帘。   他陡然而悟,不禁脱口欢呼道:“天音洞!天音洞!”   一点不错,那似琴似筝的声音,是从洞中发出。   走近洞口,向里一张,洞深不见底,黑黝黝的,只能看入五六丈远,洞径不大,约一支左右洞石仍是黑晶晶的。   他想,对方是前辈高人,而自己因有求而来,不能失礼,当下整整衣衫,朗声朝洞内道:“武林末学后进丁浩,求见前辈!”   连叫数遍,一丝反应都没有。   心想,奇怪,莫非“雷公,已不在人世,这洞只是个空洞,不然怎么没有反应?既然费了这大的劲找到,好歹得弄个明白。   心念之间,再闪以丹田内力发话道:“晚辈要自行入洞了,请恕冒昧之罪!”   说完,移动脚步,一步一步地朝里淌去,洞径干燥而平滑,人行其间,发出了“踏!   踏!”的空洞回音。   五丈之后,洞径直折向右,一间广大的石室,映入眼帘,明亮的珠光,照得石室不殊一般房屋的白昼。   室内几案宛然,却意外地是用白石雕制,黑白相映,别具风格,看样子,不会没有人住,但却又不见人影。   丁浩止了步,第三次开口:“武林末学丁浩见老前辈。”   依然寂无回击,但那似琴韵般的异声,却越发的清晰了。   听似琴声,细细辨别又不像人手抚弹,无节无曲,单调呆板。   丁浩犹豫了片刻,一脚踏入,目光扫处,登时心头剧震,窒住了。   一个长发纷披的女人身影,面壁而坐,她,赫然正是昨晚峰头上所见那个称为“鬼”的神秘女子。   丁浩顿时激动万分,她怎会在这里?   她是“雷公”的传人,抑是……   心念之间,期期地道:“姑娘,恕在下冒昧打扰!”   “你忘了我是鬼!”   “哦!是的,鬼……”   “你意欲何为?”   “此地是黑石谷天音洞么?”   “不错,你怎知道?”   “是经人指点!”   “来此何为?”   “拜谒‘雷公’老前辈!”   “何事?”   “呃……有事奉恳。”   “什么事?”   丁浩窒了一室,索性开门见山地道:“想求借‘雷公匕’一用!”   “他老人家业已辞世多年了!”一   这口吻完全不像鬼,丁浩觉得十分好笑,但随即惊声道:“什么‘雷公’老前辈已不在人世间了?”   “不错,不然怎与鬼为伴!”   这么一说,丁浩便迷惘了,到底“雷公”是真死还是假死,这神秘女子又是他的什么人?   不管“雷公”是死,是活,匕首得设法借用,人死了总不会带着兵刃去。   心念之间,试探着问道:“请问姑娘是……啊!不,鬼是‘雷公’老前辈的什么人?”   “什么也不是!”   丁浩又是一怔,道:“那你怎会地在此洞中?”   “做鬼!”   “在下希望姑娘正经回答在下,不要出言相戏!”   那女子幽幽回身,依然长发覆面,但在明亮的珠光下,隐约可见肌理。   “你说话相当无礼!”   “怎样才算有礼?”   “你冒闯洞府。”   “在下数度出声请谒,并已告过罪了。”   “现在你滚出去。”   丁浩修养再深,也感到受不了,当下冷冷地道:“如果在下说不呢?”   “那你是诚心想做鬼。”   “在下只想求借‘雷公匕”一用!”   “做梦!”   “这却未必,在下一向不改变既定的主意的!”   “你认为你很了不起?”   “在下没这么说。”   “你滚是不滚?”   “不达目的决不离开。”   “好哇!”   怒喝声中,女子突然地站起身来,双掌一扬,曲指如钩,疾抓而出,这一抓奇玄厉辣到了家,如换一般高手,很难逃得过一抓。   丁浩轻轻闲了开去,口里道:“在下礼让这一招!”   那女子厉哼了一声,双手一收一划,再次抓出,快如闪电,较之前一抓,更加厉辣,其中所藏的变化,令人咋舌。   丁浩再次避过,道:“请不要太过份!”   那女子又一次出手落空,霍地退步躬身,双掌一颤,数道指风,激射而出,破空发出“嗤!嗤!刺耳之声。   丁浩有意要折服对方,竟然不闪不避,指风上身。发出一连串暴响,悉被护身罡气震散,而他面不改色。   那女子怔住了,久久才道:“酸秀才,你……功力的确惊人?”   “好说!”   “你真正的目的是什么?”   “求借‘雷公匕’一用,事后立即奉还。”   “告诉你‘雷公’早已辞世,此地没有‘雷公匕’!”   丁浩心念数转之后,平静地道:“姑娘,我们可以好好的谈谈么?”   “没什么好谈的!”   “姑娘何必拒人于千里之外?”   “你以为我无法请你出洞么?”   “无妨试上一试,不过,在下以礼求见,不是逞强斗胜而来。”   “废话!”   那女子冷哼了一声,突地自她身后的石案下,取出一柄连鞘长剑,顺手拔剑扔去剑鞘,一振腕,剑尖幻出一片耀目的银星。   看她这样子,剑术造诣很可观。   丁浩剑眉一紧,道:“姑娘定要动手?”   “你能接我三剑,也许可以谈谈!”   “好极了,在下只守不攻,如接不下姑娘三剑,立即离此,决无二言!”   说着,缓缓拔出佩剑,前进了三步,站到石室集中央的地方。   那女子上步,欺身,出剑,剑势走的竟是偏激路子。   丁浩手中剑斜斜向前一伸,这一伸奇奥无方,诡辣至极的一剑,竟被封住了。一连三剑,剑剑惊人,但都被丁浩轻描淡写地封开。   那女子脱手把剑扔在石案之上,激动地道:“你能为我办件事么?”   丁浩缓缓还剑入鞘,道:“在下能为姑娘办什么事?”   “请坐下再谈!”   丁浩依言坐到了侧面的石墩上。   那女子坐回原位。双手—拢长发,露出了芙蓉美面。   丁浩一看之下,心头微觉一动,她长得很美,清丽脱俗,正如原先的想像,只是眉梢带怨,眼角含愁,粉腮苍白而憔悴。   女子深深望了丁浩一眼,幽幽地道:“我叫杨筱芬!”   “哦!杨姑娘,你是‘雷公’老前辈的……”   “我说过什么也不是,‘雷公’辞世已五年了。”   丁浩惑然道:“那姑娘怎会来到这‘天音洞’中?”   “我在这里等一个人!”   “谁?”   “他叫欧阳庆云……”   丁浩倏有所悟地道:“他是姑娘的心上人么?”   杨筱芬点了点头,幽凄地叹了一口气。   丁浩紧跟着问道:“姑娘愿意说说事情经过么?”   杨筱芬双目一红道:“只怕他已遭了意外,不然早该回来了……”   话锋一顿之后,接着又道:“他是‘雷公’唯一的传人,三年前,我俩在开封城无意中邂逅的……”   “啊!‘雷公’的传人!”   “两人一见倾心,为了他……我悖逆父母,作了大不孝之人……”   “怎么样?”   杨筱芬语音转悲,凄切地道:“父母本已为我择了门户,我嫌对方是纨绔子弟,不肯应承,这时正巧碰上了欧阳庆云,于是我……与他私奔,他带我来这里。”   “以后呢?”   “两人在这里过了半年与世无争的神仙般日子,有一天,他说,要到江湖上走走,增长见闻,同时也不负所学。   我答应了他,他走了,我送他到昨在的峰头。临行,他说中秋月圆之夕,必然回山,可是……”   “他没回来?”   “月圆三度,却不见他的影子。”   “姑娘身手不凡,并非普通女子,为什么不出江湖找他?”   “我……我不能!”   “为什么?”   “第一,我无颜再见父母。第二……”   “怎样?”   “你看那边!”   丁浩顺着她的目光一看,不禁全身一震,只见靠里的一道石门边、站着一个眉清目秀的小男孩,看似两三岁的光影。正睁着一双大眼望着自己。   “啊!原来如此!”   那小孩有些胆怯地道:“娘,他是父亲回来了么?”   杨筱芬凄然一笑道:“孩子,这位是叔叔!”   “父亲不回来了么?”   “要回来的!”   “您在哭……”   杨筱芬竟真的忍不住流下了泪,一摆手道:“孩子,你进去,娘与叔叔说话,丁叔叔要带你爹回来,小云乖!”   “真的?”   “娘不骗你,小云听话!”   那小孩真的转身入内去了。   丁浩不禁慨然,感到鼻酸酸地,这母子生活在这与世隔绝的境地中。的确是件人间惨事,那男的如非遭了意外,准是个负心人。   心念之中,道:“那位欧阳兄知道孩子出世么?”   “不知道,但他知道我有身孕。”   “在下……在下出山之后。当着意为姑娘找到他。”   杨筱芬拭了拭泪痕,道:“我想求少侠办的,便是这件事。”   “在下一定办到!”   “如果,他……业已遭了意外……”   “希望不如此,在下必有回者。”   “如果他负心另有所爱……”   “这……该如何?”   杨筱芬咬牙道:“请你……杀了他!”   丁浩一震道:“杀了他?”   杨筱芬泪水籁籁而下,显然她是伤透了心。   她说这话,当然是一时气愤之语,但俗语说的:“爱深恨亦深”,这感受非局外人所能体味的。   丁浩义形于色地道:“姑娘,在下如碰上他,当尽力劝他回山。”   杨筱芬哀怨地道:“三年了,如他不变心,早该回来,如不是为了那孩子,我……早不想活了。”   “杨姑娘、不可如此想,也许他被不得已的事缠住,身不由己……”   “这是从最好的方面讲!”   “目前只好如此!”   杨筱芬低头沉思了片刻道:“少侠尊姓大名?”   “在下丁浩!”   “哦!丁少侠巴巴赶来这深山绝各,求借‘雷公匕’,为什么?”   “为了救人!”   “救人要用‘雷公匕’?”   “是的,有位武林先辈,被人用特制的铁链困住,非此匕不能断”   杨筱芬沉思了片刻,站起身来,走入方才小孩子出现的石室中。捧出一个尺许长的铁匣,放在居中石案之上。   她正色道:“这便是‘雷公匕”是欧阳庆云当初给我的信物,他出山没带走!”   丁浩略显激动地道:“杨姑娘信得过在下?”   “我看少侠是个诚正的君子。”   “在下十分感激,用过之后,当即奉还!”   “少侠见到那个负心人时,可出示此匕!”   “好的,姑娘可以略述欧阳兄的形貌么?”   “他……年已三十,但看上去可能年轻些、虽非美男子,但也不俗,五官均匀,双眉人鬓,与少侠一样,喜着儒衫。”   “好,在下记住了,哦!还有件事请问……”   “何事?”   “这琴韵之声何来?”   “这个么,是天生异象,这岩腹之中,有无数孔隙,暗泉流滴其中,这发出了这异声,所以称为‘天音洞’!”   “哦!原来如此!”   “少侠定必饿了,待我整治些吃的,只是……深山无物,请将就……”   “不必,在下带得有干粮,此刻尚未及午,在下想告辞出山。”   “那我不强留了!”   说着,揭开铁匣,取出一柄带套的尺长匕首,轻轻抽出数寸,立觉碧芒耀眼,果然不是凡物,杨筱芬归匕入套,递与丁浩。   丁浩双手接过,放入招文袋,诚挚地道:“在下就此告辞,姑娘的事,当尽力办到。”   _   “重托了,我再说一句,如他已变心,我此生不愿再见他!”   “是的!”   “还是先前那句话……”   杏眼一睁,恨恨地又道:“请就用这柄匕首取他的性命,他带我来此山时,曾以此匕为誓,如有负心,不得善终。”   丁浩期期地道:“在下……会看着办的,姑娘还有什么话要交待么?”   “没有了!”   “如此在下告辞!”   “少侠知道出谷之路?”   “这个……不必了,在下可由峰壁直上。”   “恕不送了!”   “姑娘别客气,请珍重。”   说完,拱手一揖,转身出洞,循原路出谷,飞升上峰,一看日色,已是正午时刻,取出干粮饱食了一顿,认明方向,展身奔去。   此行可称十分顺利,但那杨筱芬的事,却如一块石头般压在心上,她是个痴情女子,但愿欧阳庆云不是个负心汉。   照她所说。欧阳庆云定是个美男子无疑,既是“雷公”传人,身手必然相当可观,但人海茫茫,要找一个人是相当不容易的,一切只看机缘了。   露宿一宵,第二天上了山道。   他准备直越荆山,仍由襄阳一路入豫。   这一天,眼看已快到山区边缘,离襄阳已不远了。   正行之间,忽见道旁林中似有白影在晃闪,不由心中一动,折身便朝林中淌去、才只进入数丈,只听一个娇滴滴的声音唱道:“什么人,站住!”   丁浩闻声止步,目光朝前一扫,不远处的林木间,一个十分眼熟的白色背影,俏然绰立,一个青衣少女,已到了跟前。   不禁“怦!”然心动。脱口道:“你是凝香!”   青衣少女嫣然一笑道:“人生何处不相逢,酸秀才,你还记得我?”   丁浩的确大感意外,做梦也估不到在此地碰上不久前邙山古陵邂逅的白衣少女主婢。   他下意识地望了一眼白衣少女的背影,心儿卜卜乱跳,故意大声道:“姑娘,真是幸会!”   说着,目光又不期然地瓢了过去。   这一看,却使他心头剧震,只见白衣少女身旁,倒了数具尸体,树上,倒吊着一个伟岸的黑衣人,看来也是具尸体了。   当下急弹身纵了过去,凝香大声道:“你别胡闯!”   话方出口,丁浩已到了白衣少女身后,凝香也跟着追了过来。   白衣少女,不言不动,恍若未觉。   丁浩一看地上,一共是四具尸体,从衣服上的标志,看出是“望月堡”的弟子,死者全身发黑,显系中了剧毒。   再看树枝上倒吊着的,是一个伟岸老者,一样肌肤发黑,但面孔轮廓,却极眼熟。   仔细一辨认,不禁惊呼道:“伏虎将军王志!”   青衣少女凝香秀眉一挑,道:“少俊认识死者?”   “是的,他是‘望月堡’内三堂‘黑旗堂主’,”   “哦’”   “这些人全是毒死的……”   “这谁都看得出。”   “你家小姐竟曾用毒……”   “胡说八道,你看见了?”   丁浩俊面一冷,道:“人是谁杀的?”   “一个瘦长的黑衣人,自称‘酆都使者’,少侠当不陌生。”   丁浩登时热血沸扬,忘形地大吼一声:“酆都使者!”   凝香寒声道:“怎么回事?”   丁浩猛觉自己失志,忙以至高定力平静下来,歉意地一笑道:“在下正要找这魔头,请问他人呢?”   “出山了,我与小姐是后到。”   丁浩的内心仍是激荡如潮,“酆都使者”是“天地八魔”之一,也是当年家门血案的主凶之一。   在王屋山中,惊鸿一瞥,想不到在这里现身杀人,由此出山,奔的当是襄阳一带,如能逮住他,当年血案真相,便可大白。   心念之间,又道:“请问他离去多久了?”   “半个时辰!”   “姑娘怎知他是‘酆都使者’?”   “我们到时,此人尚未断气!”边说边用手指向那倒吊着的“伏虎将军王志”。   白衣少女缓缓回过身来,美赛天仙的容貌,超凡脱俗的气质,使丁浩为之目眩神迷、他的心里原本就有她的倩影,现在更深刻了。   丁浩下意识地俊面一红,拱手上揖道:“请问姑娘芳名?”   白衣少女仍然是上次初见肘那样的冷漠,像冰雪中的一朵寒梅,轻启朱唇道:“有人叫我‘梅映雪’!”   “这是外号?”   “唔!”   这不置可否的一唔之后,再无下文。   丁浩也是冷傲成性,不再追问下去,但男女爱悦,本属天性,所以诗经上有:“窕窈淑女,君子好逑”之句,丁浩当然也不例外。   不过,心中虽有爱慕之意,口里却表达不出来。   冷面人对冷面人,谁也不再开口,空气显得有些尴尬。   就在此刻、一个十分悦耳的女人声音道:“小兄弟,你不愿跟我好,原来是为了这个!”   人随声现,一个美得使人不敢逼视的冶艳红衣妇人,姗姗步入林中,来的,竟然是“血影夫人”。   白衣少女与凝香俱各一震,粉腮变了色。这妇人委实太美了,真个是美得天仙生妒,百花失色。   丁浩顿时有些手足无措,意乱神迷。   “血影夫人”偏头仔细端详了白衣少女几眼,柔声荡气地道:“不错嘛,真是我见犹怜!”   白衣少女冷哼了一声,别过脸去。   一个如幽谷百合,超凡脱俗,一个是牡丹盛发,国色天姿。论美色各擅胜觞,论气质,白衣少女更胜“血影夫人”多多了。   “血影夫人”春风含笑地凝视着丁浩道:“小兄弟,姐姐我真的不屑一顾么?”   丁浩登时面红耳赤,期期地道:“夫人请庄重些!”   “血影夫人”腰肢一扭,荡气回肠地道:“啊!小兄弟真是名符其实的酸秀才,这位美人儿是你初识么?”   白衣少女回眸怒视了丁浩一眼,没有开口。   丁浩忽地想起“一指追魂公孙瑾”说过的一句话:“……你可做她孙子。”   心念及此,不由打了一个冷颤,她不但是败花残柳,而且是人中之魔,她这一胡扯,不但眨低了自己人格,连声名也损了,以后就别想再见白衣少女“梅映雪”之面,她将视自己为一个无行的武士……   心念未已,只见白衣少女回过脸来,不屑地道:“酸秀才,原来你是这样的一种人!”   丁浩啼笑皆非,发急道:“姑娘别听她胡扯!”   “血影夫人”格格一笑道:“我胡扯什么?”   白衣少女“梅映雪”冷冰冰地道:“不要脸!”   “血影夫人”荡态倏敛,寒声道:“丫头,你骂谁?”   “骂你,怎样?”   “哈哈哈,本夫人有生以来,还不曾被人如此骂过,你黄毛丫头真有种……”   “我就骂你无耻之尤!”   “你吃醋么?”   “呸!”   “你存心找死!”   喝话声中,双掌一扬,红光暴闪……”   丁浩大叫一声:“血手功!”闪电般横身去挡,除此之外,别无他途,他知道白衣少女决承受不了这一击。   “波!”的一声巨响,丁浩斜撞出七八步。   白衣少女花容失色,脱目惊呼道:“原来你便是‘血影夫人’!”   “你到现在才知道?”   丁浩吁了一口气,弹回原处,俊面罩上了一层严霜。   青衣少女凝香也是满面骇色,毕竟“血影夫人”四个字是令人股栗的。   “血影夫人”怒视着丁浩道:“你为她卖命?”   丁浩寒声道:“未治不可!”   “血影夫人”目中隐泛杀芒,但这只老狐媚子别有居心,轻轻一哼,道:“丁浩,你真是薄幸无情,竟然喜新厌旧……”   这句话相当毒辣,白衣少女粉腮微微一变。   丁浩肺几乎气炸了,暴喝一声:“住口,不然……”   “不然怎样?”   “你敢再信口胡,我劈了你!”   “哈哈哈,丁浩,你未免太张狂了,本夫人只是念在往日情份而已……”   丁浩七窃冒了烟,厉声道:“你敢再说一句,我要你当场伏尸!”   “血影夫人”披了披嘴,转向白衣少女道:“你真的爱他?”   白衣少女冷冷地道:“是又怎样?”   这话大出丁浩意料之外,他想不到她会这样回答,心头登时一阵卜卜乱跳,目光下意识地瞄向白衣少女,俊面有些发烧。   “血影夫人”幽幽地道:“小妹子,我不怪你横刀夺爱,但劝你要小心,有一天你也会秋扇见捐的!”   丁浩双目赤红,他看出“血影夫人”的居心,要破坏自己与白衣少女“梅映雪”之间一丝初生的情愫。   “梅映雪”淡淡一笑道:“夫人,我得尊你一声老前辈,他本来就不爱你!”   “血影夫人”粉腮一变,道:“你怎知道?”   “从他的为人便可判断,而夫人这一闹,是自暴其短。”   “好一张利口,你自恃年轻貌美,足以颠倒众生么?”   “颠倒众生四个字应该回奉夫人。”   “丫头,你当心祸从口出!”   “晚辈时时注意的!”   “你缠定了这小白脸?”   白衣少女登时玉面飞霞,但仍平静地道:“这是我自己的事!”   “你定尝过了他的甜头?”   这句话实在相当下流,不堪入耳,白衣少女柳眉倒竖,正待发作。   丁浩早已忍耐不住,“唰”地拔剑在手,冷森森地道:“血影夫人,这种话你也说得出口,我警告你,立即离开!”   “血影夫人”咬牙切齿地道:“如本夫人不离开呢?”   “那你就永远在此长眠!”   “你办得到么?”   “无妨试试看!”   “血影夫人”脸色一变再变,最后一跺脚道:“我们走着瞧了!”   说完,弹身飞逝,转眼无踪。   回剑入鞘,愤愤然道:“无耻之尤。”   白衣少年“海映雪”庄重地道:“敬谢丁少侠适才援手!”   丁浩微微一笑道:“区区小事,何足挂齿。”   “想不到她会是‘血影夫人’……”   “如果加上彩轿,便容易辨认了。”   “她的年纪当在古稀之间,可以称为妖物了!”   “谁说不是。”   “她很迷人,是不是?”   “这是事实,如果不明底细,是会着迷。”   “看样子她不会放过少侠?”   “在下倒不在乎!”   凝香上前数步,先瞟了丁浩一眼,然后向白衣少女道:“小姐,我们该走了?”   丁浩忽地想起了“酆都使者”,这魔头既已在此现踪,该立即加紧追缉他才,这是自己的切身大事。   心念之中,双手一拱,道:“姑娘,后会有期了!”   白衣少女秀眉一蹙,轻启朱唇,道:“少侠有急事么?”   “是的!”   “那就请便!”   丁浩心念一动,道:“姑娘有什么话要说么?”   “你既然有急事要办,算了!”   “姑娘无妨说说看?”   “我……是想,请少侠帮我办件事……”   “什么事?”   .“请少侠到谷城为我取一件东西!”   “谷城,取东西,什么东西?”   “是一个革囊,里面装了一大一小两个锦盒,不瞒少侠,是两件家传的至宝,我把它藏在谷城东门外城隍庙正殿的承梁上……”   丁浩大是困惑,这真有点不可思议,家传之宝,带着行走江湖,秘藏在庙里,又要别人去取这其中有什么蹊跷呢?   心念及此,不禁沉吟起来。   白衣少女似已窥出丁浩的心意,嫣然一笑道:“少侠不愿意么?”   “不,不是不愿意,是……觉得奇怪。”   “这有什么奇怪?”   “既是家传至宝,何以带在身边?既带在身边,何以又藏在庙中?既已藏妥,又叫别人去取不怕在下侵吞?”   “侵吞是不会,如少侠真的喜欢,奉赠亦无妨,我是因为被人盯得太紧,怕保不住,才出此下策,如我自己去取,必被对方发觉而起急夺,放久了,又怕失落,所以才请少侠相助。”   “哦!原来如此,取到之后呢?”   “请暂时保管,或另寄存可靠之处,俟再见面时向少侠讨取!”   丁浩心中十分作难,自己是断梗飘萍,何处可寄存,再说带东西奔走江湖,是个大累赘、但他还是点头应了“好!”   白衣少女又道:“取到之后,请以他物遮掩,不则革囊会被人认出。”   “在下照办!”   “一切重托了?”   “敢不尽力!”   白衣少女嚼起小嘴,娇嗔道:“这句话小妹不克敢当。”   “小妹”两个字,丁浩如饮醪,直甜到心眼儿里,有一种飘飘然的感觉,美人青睐,的确不同凡响。   白衣少女也似有察觉,这一声称呼不恰当,玉面飞上两朵红云,螓首低垂。   这一来,更加美得眩目了,真有“犹抱琵琶半遮面”之慨。   丁浩不由得痴了!   凝香咕咕一笑道:“深情独我情何限……”   白衣少女一抬头道:“贫嘴!”   丁浩俊面一热,期期地道:“姑娘,后会有期了,所托之事,必定办到!”   白衣少女娇羞不胜地道:“小妹先行谢过!”   “好说!”   他实在舍不得离开,但心中仍牵记着“酆都使者”的事,那是大事,决不能困儿女之私而耽误,如再错过,将来又到何处去找。   当下硬起心肠,排除绮念,拱手一揖,弹身疾掠而去。   一路之上,眼前尽是白衣少女的影子,挥之不去,他有些如醉如痴,但也有些苦恼,心情乱得如一团理不清的麻。   奔了一程,觉得不对,像“酆都使者”这等人物,很不可能往闹市通街走,多份仍在荆山之内。   于是,他折转身重入山区。   他不循山路,盲目地在乱山里奔驰。   眼前,来到一条涧谷旁,只见翠峰环拱中,有一片依山平阳,疏疏落落有数十株亭亭如盖的虬松,间杂着数业修算,一椽茅屋,半隐林间,四周以杂树枯枝为篱,高与人齐,一道柴扉,半开半掩,隐约可见杂莳的花草。   丁浩心想,看样子定是什么高人雅士隐遁之所。   心念之间,只见一条身影,奔出柴扉,宽袍大袖,秃头白眉,十分眼熟,再一辨认,不由暗叫一声:“是他!”   待回过头来、那身影已消失了。   这出现的,赫然正是谷城外“崇功寺”那白眉老僧,在襄阳城外江岸,曾以碧眼邪功伤了叶茂亭。   这妖僧在此出现,这样茅屋便大有蹊跷了。   心念之中,弹起身形,悄没声息地掩进柴扉,茅屋中静荡荡地不闻人声,也不见人影。   屋门倒是洞开着。   丁浩略一迟疑,大声道:“屋里有人么?”   不见有反应,他一个箭步,窜到了矮檐边,周光向里一张,不由一怔神,只见一个瘦长的人与一个矮了半个头的老者据桌而饮。   两人似已大醉,以手支腮,斜倚桌沿,久久不见动静。   丁浩干咳了一声,两人仍不言不动,丁浩举步入屋,一看,不出心头剧震,只见桌下地上积了一大片血水,两人早已断了气。   桌上三付杯筷,显见那白眉老僧与死者同饮。   人走了,留下两具尸体,凶手当是白眉老僧无疑。   他为何要杀这两人呢?   丁浩走过桌边,低头朝桌底下一看,死者小腹间还在滴着血水,两人致命之伤完全一样,奇怪的是安坐如故。没有挣扎的迹象。   白眉老僧是以什么手法制二人于死命呢?   有一点可堪认定,两死者业已有了酒意,白眉老僧猝下杀手,伤在小腹,证明是暗袭,因为部位是在桌面以下。   丁浩呆了片刻,伸手想提开死者,察看致死之由蓦地,一个声音道:“碰不得!”   丁浩大吃一惊,缩手抬头,一条人影站在门边。   丁浩不由大感意外地道:“柯老哥,怎会是你?”   来的,赫然是柯一尧。   两人在岳阳楼分手不久,想不到又在这里碰上,如说巧合,那就未免太巧了。   柯一尧惊奇地道:“丁老弟,怎会到这里来?”   “胡闯来的!”   “这太巧……”   “是很巧,老哥与此间主人……”   “我是跟踪此人而来!”   说着用手一指那瘦长人的尸体。   “他是谁?”   “名震江湖‘酆都使者’,一身都是毒!”   丁浩陡地一震,栗吼道:“他就是‘酆都使者’?”   “不错!”   “他……死了!”   柯一尧惊声道:“老弟,因何如此激动?”   丁浩激越万状地道:“小弟正要找他,想不到他竟先死了。”   “老弟找他何事?”   “问他几句话。”   “哦!”   “是那白眉老僧下的手?”   “不错,他们三人聚饮甚欢,老哥我自付不是他们三大魔头的对手,不敢迫近,只在远处窥探。   他们谈些什么不知道,不过有一点很明显的,白眉老僧是出其不意地猝下杀手,不然‘酆都使者’这毒物颇不好惹,杀人与举手投足之间。”   丁浩木然地听着,心中懊恼万分,这一条好不容易发现的线索,竟意外地断了。   柯一尧顿了一顿,接着又道:“至于白眉老僧杀人的动机,便不得而知了。”   丁浩咬了咬牙道:“这老者又是谁?”   “有名的‘怅人严无忌’,本身功力有限,但专与巨奸大恶之辈结交。凭着诡计多端,助人作恶,是以江湖中给他取了这“伥人’的外号”   “老哥找‘酆都使者’又为了什么?”   “想从他身上追出‘云龙三现赵元生’的下落!”   丁浩心中一动道:“老哥怎想到这一招的?”   柯一尧窒了一窒,道:“我得到线索,‘云龙三现’失踪前会与这老毒物有来往。”   丁浩心中暗付,他们是当年血案的主凶,联手为恶,有来往那是必然的。   “老哥对‘云龙三现’志在必得?”   “是的!”   “这线索一断,下一步准备如何着手?”   “赴洛阳一带查访。”   丁浩点了点头,心想:不久前,“望月堡主”不惜代价,买白眉老僧为凶手,杀害叶茂亭。   据那穿针引线的胖和尚透露,为的是阻止“齐云庄”的密探侦出“云龙三现”的下落,这就说明了庄堡之间的暗斗,与“望月堡”确实在包庇“云龙三现”。   令人不解的是“望月堡主”为什么要这样做?   “云龙三现”何以值得他那样做?   柯一尧从怀中取出一粒白色珠子,把酒菜逐一试过,欢然道:“老弟,酒菜无毒,我们乐得享用一番!”   丁浩望了望两具尸体,剑眉一蹙,道:“看着尸体恶心”   “这好办,我们换地方!”   他倒是说做便做,朝两边暗间张了一眼,动手把酒菜搬到左首的房中桌上,丁浩不好意思闲着。也帮着动手。   一老一少,在房中若无其事地吃喝起来.   丁浩边吃边想,“酆都使者”一死,仇人只剩下了“长白一枭”、“江湖恶客”、“云龙三现”等三人与幕后主使的元凶,目标只有放在这三凶身上了。   这老秀才何一尧曲意结交,自己找的人,也正巧是他要找的人,这中间是否有什么文章,抑或真的是巧合?   据“竹林客”说,幕后主使人是‘齐云庄主余化雨”。   他是根据发生血案的当晚、行凶者的说词而判断的。   但自己在庄中作客这些日子的观察,似乎不像。可能是凶手假托“齐云庄”之名以嫁祸,但“云龙三现”是“齐云庄”总管又是事实。   除了逮到凶手中的任何一人,逼出口供,真相便无法大白。   柯一尧若有所思地道:“这两人死得好,江湖中去了两个祸害!”   丁浩皱眉道:“想不透的是白眉老僧何以要对这两魔下手?”   “这个……除非能探出那老秃驴的来历。”   “以老哥的阅历,江湖中以目芒伤人于无形的有几人?”   “没听说过!”   “比如说,这老僧当年是俗家高手……”   “也没听说过这等邪门武功。”   “以他的身手而论,决非无名之辈……”   “不错,但就是想不出来。”   丁浩心意一动,道:“有一个人可能会知道!”   “谁?”   “一代奇人‘全知子’!”   “哦!对了,他可能知道,此老端的是万事皆知。”   “如果直接去找那白眉老僧呢?”   “老弟知他的落脚处?”   “知道,谷城外野林中的崇功寺!”   “如他有意隐秘来历,恐怕也难逼出,不然怎会江湖无名?”   “呖!还是先找‘全知子’为上。”   “老弟,天色已晚,出山是不可能了,我俩将就在这里过夜吧!”   丁浩抬头望了望窗外灰暗的天色,道:“只好如此了!”   一宵易过。   次日晨起,两人在厨下寻了些食物,草草果腹。   食毕,柯一尧道:“这两具尸体如何处置?”   丁浩望着“酆都使者”的尸体,仇火中烧,真想鞭尸以泄恨,但想到人已死,毁户有失天和也非正道侠士所当为。   他想了想,沉声道:“放把火连茅屋烧了吧!”   柯一尧点头道:“也好,这样干净省事!”   火光熊熊中,两人离谷出山。   途中,柯一尧道:“老弟行止如何?”   丁浩想起白衣少女所托,道:“小弟在谷城还有点事要办,”   “然后呢?”   “北上入豫!”   “愚兄我准备走襄阳这条路,那我们洛阳再见了!”   丁浩心内暗忖,你怎知我益赴洛阳。   口里却应道:“好,洛阳城再见!”   出了山区,两个人分道扬镖。   一个向东,一个朝北。   丁浩想起了自己家园正在隆中山麓,此去并不远,据“半半叟洪锦”说,已是废墟,该不该顺道去凭吊一番呢?   一股难言的冲动,使他不期然地改变路线,直奔隆中山。   在乡野人家借宿了一宵,次日辰牌时份,隆中山在望,他不禁又踌躇了,不知道确切地点,如何去寻昔日家园陈迹呢?   他想,附近祖居的人家,可能会知道,不妨打听一下。   心念之间,奔向了山脚一户人家,犬吠声中,一个老农启扉出视,见到丁浩的装束,不由的一怔。   丁浩上前一揖道:“老丈请了!”   “哦!这位公子是……迷路么?”   “小可要向老丈打听一家人……   “噢!什么样的人家,老夫世居此地,周围数十里无有不识!”   “小可打听三户姓丁的人家!”   老农灰眉一紧道:“姓丁?这附近没姓丁的……”   丁浩心头一沉,道:“是十多年前卜居隆中山下的。”   老农把丁浩上下打量了一遍,偏头想了想,突地大声道:“有!有!有这么一家人,十多年前,老夫与位丁员外时相过从的,可是,这家人已经……没了!”   丁浩心头一惨,强装出一丝惊诧之色,道:“怎地没了?”   老农叹了口气道:“谁知道,据说是遭了天火,烧得片瓦无存,以后没再见到一人,可能是迁移他处,或许……都遭了劫,唉!丁员外是好人,这一带乡里都得过他的好处……”   丁浩心在滴血,“天火!”   谁知道这其中的血泪辛酸?   谁知道这惨绝人寰的故事?   “老丈,还有遗址可寻么?”   老农疑惑地望了丁浩一眼,道:“公子上姓?”   丁浩抑制住悲怀,道:“小可也姓丁,与这家人是远房亲戚,很久没有来往了,小可是奉父命探访!”   “啊!这就难怪了,丁庄由此顺山脚行去,约莫五里,附近没人家,有一大片古柏林,林后便是,极易辨认。   “敬谢老丈指引!”   “请到寒舍奉茶?”   “不必了,小可还要赶回头路!”   说完,拱手一揖,转身离开,依那老农的指引,顺山脚奔去,五里距离,转眼即到,果见一大片古柏,横亘眼前。   他的泪水,再也忍不住流了下来,这是他出生之地,因当时尚在稚龄,一切均无记忆,完全陌生。   转出柏林,只见野草凄迷,杂树业生,风吹草低,隐约可见墙基石脚。   这就是梦中的家园!   泪水,模糊了视线、他看到一片整齐的房舍,然后是一些血肉模糊的尸体,火光,剑影……   一切消失了,剩下一条灰色的身影,立在茂草业中。   久久,久久,丁浩陡地意识到这不是幻像,是一个真正的人。   心头一震,神思回复,不错,是一个人,如石像般兀立在那里,背对着这一方。   再定睛一望,竟然是一个灰衣老人。   奇怪,这老人来此作甚?   丁洁轻咳了一声,缓缓移步,走了过去……   灰衣老人没有回身,冷冷喝问道:“什么人?”   丁浩沉声应道:“在下‘酸秀才’,阁下何方高人?”   灰衣老人回过身来,“两道炯炯目芒,倒使丁浩心头为之一震。   只见这老人,年在五十之间,一袭灰衫,长仅及膝,美髯拂胸,貌相威严。   “你……就是新出道的‘酸秀才”?”   “正是!”   “来此为何?”   丁浩心念一转,道:“奉命拜访此间主人,但已成了废墟。”   “你奉何人之命拜访此间主人?”   “奉家师之命!”   “今师是谁?”   “这一点歉难奉告,前辈尚未示知来历。”   “老夫来历不说也罢,你拜访此间主人何为?”   丁浩心念一连几转,平静地道:“在前辈未说出来历之前,晚辈无可奉告。”   灰衣老者冷厉的目光在丁浩面上一连几绕,突地哈哈一笑道:“老夫知道你的来历了!”   丁浩不由吃了一惊。沉声道:“前辈知晚辈是什么来历?”   “老夫一路南来,听闻传言,新出道的‘酸秀才’是后起之秀,身手十分了得,除了他,没人能调教出这等年轻高手   ……”   “他是谁?”   “都天剑客丁兆祥!”   丁浩一听提到亡父的名号,俊面登时变色,显然这老者来此必非无因,而家门血劫,迄未传出江湖……   灰衣老人又是振声一笑,道:“老夫没说错吧?”   丁浩心念疾转,得先弄清楚对方的来意,当下故作神秘地道:“晚辈说过无可奉告!”   灰衣老人脸色一沉,道:“丁兆祥匿居何处?”   丁浩一听声口,这老者现身大有文章,微微一哂道:“除非前辈先说出来意!”   “否则你什么也不说?”   “正是如此!”   “老夫来讨一笔陈年老帐!”   丁浩心想,差不多了,今天可巧,碰上了讨帐的。   父帐子还,仍不易之理。   “什么旧帐?”   “老夫说出来之后,你必须有所交待?”   “那是当然的!”   “你听说过‘玉面侠司徒青’其人否?”   丁浩登时心中一震,师父曾经提到过中原有数高手之中,“玉面侠司徒青”可算一个人物。   丁浩不由惊声道:“就是前辈么?”   “不错,正是老夫!”   “啊!晚辈听说过。”   “当年老夫有个女友,叫‘天南一娇苏倩倩’……”   丁浩又是一震,曾听“竹林客”说过,当年母亲“南天一美邢慧娘”与“天南一娇苏情倩”同时爱上了父亲,结果父亲选中了母亲。   “天南一娇苏倩倩”愤而投入“冷面神尼”门下,削发为尼。   想不到她是他的女友,问题重点可能在此了。   “玉面侠司徒青”顿了一顿,接下去,道:“在一次偶然机会中,她碰上了‘都天剑客丁兆祥’,竟然一见倾心,移情别恋,但‘都无剑客’情有独锺,并不爱她,她竟一怒出家为尼,所以……”   丁浩插口道:“这事能怪‘都天剑客’么?”   “玉面侠”苦苦一笑道:“不怪他,全是苏倩倩自作多情,并非他横刀夺爱,不过当时年轻气盛,为此双方约期决斗,结果老夫因一招失误而败北……”   “啊!”   “当时老夫与他约定十年后再一拼高下。”   丁浩惊声道:“十年?”   “不错,是十年,老夫如期登广拜办……”   “结果如何?”   “玉面侠司徒青”再次发出一声苦笑,手抚长髯道:“双方激斗了百招,最后老夫仍落败,于是,再期十年之约……”   “啊!又约十年?”   “不错!”   “今日是一十年之期?”   “不,早过了,老夫因遇事阻碍,误了约期,今日才来践约。”   “噢!”   “想不到物换人移,‘都天剑客’竟已迁地为良了……”   “丁浩心头又是一惨,冷冷地道:“前辈已误时失约,彼此又无深仇大恨,揭过也就算了。”   “玉面侠司徒青”狂声一笑道:“不,人争一口气,佛争一炉香,身为武士,岂能甘休!”   丁浩心头一沉,道:“前辈的意思是……”   “老夫来意已明,现在听你说了?”   “晚辈仍然无可奉告……”   “岂有此理?”   “晚辈话尚未说完,这笔帐由晚辈接下。”   “不行,你先说你是否‘都天剑客丁兆祥’的传人?”   “不是也差不多?”   “他人现在何处?”   丁浩豪气干云地道:“晚辈如接不下前辈高招,立即奉“玉面侠司徒青”大声道:“酸秀才,你是初生之犊不畏虎,狂妄得相当可以?”   丁浩平静地道:并非狂妄,天下事往往有情非得已者!”   “你决心要与老夫一决高下?”   “晚辈本意是希望这笔帐由晚辈就此了消。” 第 八 章 重重血劫     “哈哈,其志可嘉,你能消得了吗?”   “愿勉力一试!”   “你是后辈,老夫不能落个以大欺小之名……”   “前辈差矣,武林无大小,达者为先!”   “玉面侠司徒青”睇视了丁浩片刻,道:“你狂得很可爱!”   丁浩淡淡一哂道:“这不能算是狂!”   “好吧,你说能接老夫几剑?”   丁浩略一沉吟。慨然道:“十招分输赢,如何?”   “十招!好,好,就是十招,哈哈哈……”   狂笑声中,双方各占定,长剑出鞘,在草业中摆开了架势。   双方均无懈可击,彼此一看架势,便知逢到了劲敌。   “前辈请出招?”   “你先!”   “如此有僭了!”   说话声中,攻击一剑,这一剑只是虚招,表示先出手而已。   双方搭上手,顿时演出了一幕武林罕见的剧斗,但见剑势如虹,玄奇绝妙,剑气纵横,风云失色。   丁浩应付从容,默数着招数,三、四、五……   “玉面侠司徒青”在三个照面之后,业已用上了全力,对方的功力,完全出乎他意料之外,愈打愈是心惊。   他不相信“都天剑客”都能教出这等高明的好手,但事实摆在眼前,又不能不相信,有徒如此,其师可想而知。   自己十多年勤练,自忖今非昔比,然而竟敌不过对方调教的一名弟子……   丁浩突地大喝一声:“第十招!”   剑势一变,如袭岸狂涛,又若撕空迅雷,震耳金鸣声中,挟以一声惊呼,“玉面侠”暴闪出圈子之外。   右肩臂现出一道半尺长口子,殷红的血水,汩汩而冒。   丁浩气定神闭,只俊面稍稍发红。   “玉面侠司徒青”老脸变得十分难看,颓丧地道:“老夫输了!”   丁浩回剑入鞘,抱了抱拳、诚挚地道:“晚辈幸胜,前辈愿揭过这笔帐么?”   “当然,老夫说出口的话焉有反悔之理!”   “如此晚辈敬谢!”   “酸秀才,你胜而不骄,老夫服了‘都天剑客’了!”   他仍然认定丁浩是“都天剑客丁兆祥”的弟子。   丁浩也不愿辩解,反正师父、父亲总是差不多的。   他倒是十分同情这位“剑道”高手,情场失意,又一再加上挫折。   “玉面侠司徒青”自己点穴止血,落漠地道:“寄语你师父,说司徒青这辈子算栽定在他手下了!”   丁浩捺住内心的凄惨,淡淡地道:“世事如棋,前辈何必在认真?”   “哈哈,说得好,可惜老夫是满盘皆输!”   “真正的输赢却很难说!”   “这是什么话?”   “随口说说而已!”   “长江后浪推前浪,一代新人换旧人!”   说完,转身蹒跚奔去,逐渐消失在山边林丛中。   丁浩望着他的背影,悠长地叹了一口气,武林人无不好胜,也无不好名,但他两者都没有得到。   ※※※   人影消失了,眼前又回复原有的凄迷。   前尘往事,纷至沓来。   对于家园、父亲,在记忆中是一段空白,打从懂事起,就在“望月堡”中过着寄人篱下的生活,充满了屈辱与辛酸,不堪回首。   母亲,“南天一美邢慧娘”,最后竟落得失身自尽!”   自己,被毒打抛尸荒野!   这是血的回忆,血的债务!   于是,仇与恨又开始在血管里疾速奔流,无边的怨毒,杀机,在心胸燃烧。   “血洗望月堡,活捉郑三江!”   他情不自禁地狂呼出声。   话声甫落,一声冷笑起自身后。   丁浩心头一凛,寒声道:“什么人?”   “收尸的!”   丁浩缓缓回过身来,只见古柏丛中,站着十多个老少不等的人物,最近身的,是一个面如冠玉的白衣文士,发话的想来便是他。   丁浩冷眼一扫对方,道:“朋友什么意思?”   白衣文士大刺刺地道:“你便是‘酸秀才丁浩’?”   “不错,朋友是谁?”   “白儒!”   “什么?”   “白儒!”   丁浩哈哈一笑,不屑地道:“想不到江湖中也有敢与黑儒对称的,真是狂妄得可以!”   自称“白儒”的白衣儒士一披嘴道:“这值不得大惊小怪,‘黑儒’是人不是神,区区亦然也!”   “朋友未免太不自量……”   “酸秀才,你算什么东西,竟敢出言无状?”   丁浩以一贯的冷静态度道:“不算什么,正如方才朋友说的,一个平凡人而已!”   “你还有自知之明!”   “各位来此何为?”   “就为了你!”   “是冲着在下来的?”   “对了!”   “有何指教?”   “教训教训你,因你在江湖上太过张狂,目空四海……”   “哈哈哈,只为了这一点?”   “足够了!”   “朋友交待—下来路?”   “凭你还不配,不过……在收尸前可能会告诉你!”   丁浩怒不可遏,但乃师业已把他薰陶得定力超凡,在任何情况之下,均能控制情绪,看情形对方是追踪自己而来;内中必有文章,决非如对方所说的那么简单。本已怒急,反而一笑道:“白儒,如果你有能耐使在下伏尸,定可名扬四海!”   “你看自己如是之高?”   “好说!”   那些虎视在柏树林中的人,悄没声地掩了上前,把丁浩围在核心之中。   丁浩逐一审视,发现其中两个熟识的面孔,不由恍然而悟,杀机陡炽。   他重重地哼了一声道:“我道是何方神圣,原来是‘望月堡’的爪牙!”   “白儒”嘿嘿地一声阴笑,道:“丁浩,你知道了也好,如此便死而无怨了。”   丁浩点了点头,一字一句地道:“好极了,各位也将死而无怨了!”   说着,长剑出了鞘。   “白儒”也亮了剑,大声道:“你们等我的命令才能出手!”   这白衣文士前此未曾见过,想来是新加入“望月堡”的,看他颐指气使的样子,在堡中必有相当地位。   因这群人中,有两个是外三堂的堂主。   他既发号施令,说明了他身份不低,一个新人而居高位,当然是凭武功。   自己在洛阳城外小庙林中,击杀该堡总管“独霸天黄强”之时,曾留了一个活口,传语“望月堡郑三江’,不久将赴堡索帐。   对方派人追杀自己,是意料中事,   心念之中,一抖手中剑,寒声道:“出手吧!”   “接剑!”   暴喝击中,“白儒”抢先出了手。   一上手便是杀着,显见是要置丁浩于死地。   丁浩满腔怨毒,出手也不留情。   双方一搭上手,便激烈十分。   几个照面下来,丁浩暗自震惊。对方是自己出道以来,第一次遭逢的劲敌,较之不久前离去的“玉面侠司徒青”还要高明多多。   难怪他敢号称“白儒”,看造诣江湖中已很少对手。   惊险骇人的场面,层出不穷。   两支剑矢矫如天际神龙,剑气裂空有击,如鲸波逆浪,暴卷狂伸,双方的招式,均属武林罕见。倘非个中高手,根本连剑路都辨不清。   朋明看极不可能的角度,偏偏出了手,而看来是决不可能封架的一击,却又出人意表地挡过,攻守之间,几乎分不出界限。   十招!   二十招!……   转眼间过了五十招,“白儒”渐落下风,到了七十招,“白儒”已无还手之力,只守不攻,险象环生。   丁浩鼓起精神连演三绝招,迫得“白儒”退了七八步。   “你们上!”   十几名高手,在“白儒”一声令下之后,仗剑扑上。   他们似早经默契,分为三层,各占方位,这样便可乘虚蹈隙,而不互相牵制。   这些,都是精选的高手,个个身手不弱。   “白儒”在得到支援之后,压力骤减,挽回了颓势,由他本人主攻,其余的助攻,配合得十分严密。   当然,如果没有“白儒”作为主子,这一批高手在他丁浩的眼中,只不过是土鸡瓦狗,不堪一击的。   但在相互配合之下,情形便两样了。   场面再起高潮,战况惨烈万分。   丁浩双目尽赤,在心里暗叫一声:“师父,弟子要开杀戒了!”   手中剑一紧,把功力展到了十二成,“唰唰唰!”连环三剑,把“白儒”追得手忙脚乱,倒退不迭,剑锋回荡,势如奔涛。   “哇!哇!”   两名近身的高手,剑飞人亡。   “白儒”再度扑上,牵制住丁浩的剑势。   第二层的高手,立即补上了第一层的缺。   场面近于疯狂,剑气击撞爆空之声,有如裂帛,刺耳如割。   “哇!哇”   又两名高手栽了下去。   疯狂的场面持续下去,丁浩也疯狂了,神出鬼没的剑路,当者披靡。   那些高手憨不畏死,一人倒下,又一人补充上去。   人数不断减少,尸体相对的增高。   血的画面,令人惊心动魄。   最后一人倒下,“白儒”惊怖地弹出圈外。   丁浩厉声道:“白儒,你溜不了的,全得搁下!”   话声中,弹身出击,势如骇电奔雷。   一击闷哼传处,“白儒”左胸冒了红,雪白的儒衫,襟上了一朵大红花。   “唰!”又是一剑刺出,“锵!”地一击,“白儒”算是挡过了这致命的一击,但连打了两个踉跄,几乎栽了下去。   丁浩又向前逼近了一大步,栗声道:“白儒,你死而无怨吧?”   蓦在此刻,身后一个震耳的声音道:“小子,咱们的帐该结了!”   丁浩问电般弹向侧方,回过身来,不由心头大震,来的赫然是在荆山杀害“酆都使者”   与“伥人严无忌”的白眉老憎。   他所说的帐,当是指在襄阳江边谋算叶茂亭不成那档子事而言。   从表面看,这老秃驴慈眉善目,谁知他是无恶不作的为虎作伥之徒,的确是人不可以貌相了的。   丁浩冷冷地道:“幸会了!”   白眉老僧阴森森地道:“小子,你真够狠,竟然使堂堂‘望月堡’折桂人几乎全军尽墨。”   丁浩不由心中一动,这一说,“白儒”是“望月堡主”的乘龙快婿了。   那三江只得一个独女,叫郑月娥,娇纵任性,姿色平庸,当初在堡时,曾挨过她的耳刮子。   心念之下,不由下意识地扫了“白儒”一眼,然后冷冷向白眉老僧道:“大师此番又是受雇于‘望月堡’对付在下么?”   “小子,不管怎样你死定了!”   “此次代价定然不低?”   “你小子的身价不算高!”   “那酆都使者与伥人严无忌呢?”   白眉老僧面色一变,随即狞声道:“小子,你怎知道?”   丁浩冰声道:“天下事若要人不知,除非已莫为!”   “好小子,你越发的该死了……”   “出家人别出口不净,会拔舌下地狱的!”   “哈哈哈,地狱中不接待佛爷这等客人。”   “大师该有个称呼的吧?”   “佛爷从不对人提名道号!”   “见不得人么?”   “随你小子怎么说。”   “在下只问一句话,为什么要杀‘酆都使者’?”   “为武林除害!”   “哈哈,你这老秃驴真不知天下尚有羞耻事……”   “住口,死在眼前,还逞口舌之利。”   丁浩冷酷地道:“在下今天也要为武林除害,为佛门除一败类。”   “大言不渐,小子,纳命来!”   暴喝声中,双掌一错,疾划而出,“白儒”也乘机挺剑而上。   丁浩心中大凛,这两个都是劲敌,这一联手合击,应付可得费大力了。   当下振剑迎上去,又一幕惊心动魄的场面叠了出来。   剑掌交错,招招惊魂,式式动魄。   丁浩如置身在狂涛巨浪之中,尤其白眉老僧每出二掌,均有雷霆之威,所幸“白儒”负了剑伤,势头没有原先的凌   A厉,否则更难招架。   仗着绵绵不绝的内力,与通玄的剑术,尽力与两个罕见的高手周旋。   不知不觉,过了数十招。   丁浩心念疾转,若不谋速战速决、对方再添援手,后果便不堪想像了,要想制胜,又先除去对手之一。   心念之中,仗着师父的挨打能耐,突走险招,剑势一变,全力猛袭“白儒”,将白眉老僧的掌劲,不予理睬。   惨呼与闷哼齐作。   “白儒”被丁浩一剑刺入左肋,惨呼一声,跌坐八尺之外。   丁浩被白眉老僧一掌击中后心,前跄了三四步,一股血箭,喷出老远,但他临危不乱,拧腰回剑,疾迎白眉老僧的第二次攻击。   肉掌对剑,当然要顾忌些,白眉老僧迫得变势退身。   丁浩乘机正对白眉老僧,毫不阻滞地跟着出手,一对一,情况又自不同,一连串猛攻下来,白眉老僧步步后退,先机尽失。   “白儒”一挺身,又站了起来。   丁浩发了急,拼聚所有内力,攻出一记绝招。   闷哼声起,白眉老僧宽大的袍袖被划裂到袖口,左臂皮内翻转,血涌如泉。   一弹身,跃离圈子丈外。   丁浩回剑便奔“白儒”。 第 九 章 敌影仇踪     白眉老僧大叫一声:“退吧!”   双双闪电般朝柏林中逸去,眨眼无踪。   丁浩长长吁了一口气,他伤虽不重,但这一连串的剧烈拼斗,内元损耗不少,实在已无能力追击。   只好收剑在原地站立之势急速运功调息,也只盏茶工夫,便告复原如初。   一场暴风雨过去了,除了现场十多具尸体,像是什么也不曾发生过、荒烟、蔓草、废墟、野风。   丁浩想着父亲一代英豪,竟落得如此下场,连死骨都无法安葬,真是欲哭无泪。   他站了整整一个时辰,才举步离开。   第二天,到了谷城,落店歇息,此来是专为白衣女子“梅映雪”所托付的事,白天不宜行动必须等到夜晚。   这几天也着实累了,正好乘机休息。   躺在床上,他不期然地又想到了“白儒”。   如照师父所说,自己的功力已超过他当年,那“白儒”的功力,足可与师父当年分庭抗礼。   他是个可怕的人物,如助纣为虐,中原武林将无宁日。   他也想到了家仇、师恨,到现在可说是一无头绪。   家仇的幕后元凶,尚不知是谁。   师恨的症结“九龙令”更是一点端倪都没有!当年到底是谁冒充“黑儒”,干下这震惊天下的事?   他忽然忆起在洛阳城“烟云客”宅中,所遇的那个假“黑儒”,会不会是他呢?   不过,那假“黑儒”的身手,独在“玉面侠司徒青”之下,可能只是江湖宵小,觊觎“烟云客”的财富,而起的歹念。   一觉醒来,已是掌灯时分,叫小二把酒食送到房中,慢慢吃喝,等到了起更时分,整衣出店向东门行去。   照白衣女子所说,那东西取到之后,必须以另外包装,方不被人认出,于是顺便在街上买了一只藤匣,然后安步当车,朝城隍庙走去。   他那形状,可就十分惹眼了,儒装佩剑,斜挎招文袋,手里还提了个藤匣。   不久,到了地头,他径直入庙。   除了庙门口的天灯外,庙里一片添黑,直到大殿,才见灯火。一个老庙祝在殿檐长椅上打盹。   丁浩神不知鬼不觉的进入殿中,一飘身上了承梁,一看,不由傻了,梁上空空如也,什么也没有。   他飘身落地,不知如何是好,白衣女子当然不会无中生有,那革囊到那里去了?   这承梁高有两丈余,若非武林人物,根本上不去,普通人也不会无缘无故攀上承梁,是否白衣女子行踪不密,在藏物之后,随即被人取走?   如果是这样,要寻回的希望便渺茫了,而自己也没空为她的革囊四处奔走追寻……   庙祝打了个哈欠,站起身来,发现殿中人影,不由惊呼道:“什么人?”   丁浩向殿门走了两步,道:“别大惊小怪的!”   那庙祝打量了丁浩几眼,仪表装束不同凡响,忙改容躬身道:“公子是闲游么?”   丁浩点头“唔!”了一声,看过庙祝是个平常人,不像有功力的样子,心想,何不设法探问一下,看这几天有什么特殊的人在庙中走动。   心念之中,若无其事地道:“庙中香火不错?”   “唉!不瞒公子说,三天下雨两天晴,阴晴不定,五六口人指望着生活,日子难过,除了庙期,难得有人上庙,这年头人难过连神也遭冷落了!”   “这两天庙里有客人?”   “嘿,别提了,什么客人,一个老无赖,身上刮不出二两油,赖着不走,每夜不醉不睡,要他捐点香油钱,却是一毛不拔!”   就在此刻,一个声音骂骂吵吵地道:“老蟑螂,这庙可是你们的祖产,狗眼看人低,我老人家可不作施舍!”   老店祝气得发抖,回身面对院子道:“怎地出口伤人?”   “谁要你背后骂人?”   “这本是事实……”   “老蟑螂闭上你的嘴,去挺尸吧,不然要你好看!”   老庙祝似乎是畏惧来人,口张了张,想说什么又不敢说的样子,望了望丁浩,真的转身走了进去。   丁浩觉得十分可笑,目光扫向院中,只见一个脚步跟跄的老者,正朝大殿走来。   这老者衣履不整,鬓发却已斑白,一手提着一个大酒葫芦,另一手抓着一个蒲包,看来是下酒之物。   到了殿门,一眼望见丁浩,不由怔了一怔。   一怔之后,自顾自进入大殿,坐在角落里。   丁浩一眼便已看出他是个江湖人,而且可能身手极高。   老者放下葫芦、蒲包,然后才抬头望着丁浩,怪腔怪调道:“酸秀才,今夜怎忽地起雅兴逛城隍庙?这地方一点也不推!”   丁浩倒是吃一惊,对方竟一口道出自己名号,而自己对这衣着褴楼的老者,却摸不清路道,当下冷冷一哂道:“阁下怎知在下外号?”   “蓝衫、锦袋、古剑,这还不够认出么?”   “在下可以请教么?”   “如不嫌弃,坐下来喝两口,怎样?”   “叨扰不便……”   “这就显得酸了!”   “那在下恭敬不如从命了!”   说着,走了过去,老者扔过一个蒲团,道:“别弄脏了衣服!”   丁浩毫不拘泥地从了下去,心想,这老者古怪,那失去的革囊可能与他有关,等会伺机套问一下。   老者推开蒲包,是一只烧鸡,一大堆熟切牛肉,撕了一半烧鸡递与丁浩,然后拔开葫芦塞,道:“你是客,先喝!”   丁浩不客气地捧起葫芦,嘴对嘴饮了一大口,又递了回去,道:“好酒!”   老者哈哈一笑道:“老夫衣食可以不顾,这黄汤得选好的灌!”   两人吃喝了一阵,丁浩重行道:“阁下如何称呼?”   老者又是一个哈哈道:“不雅,不雅,说出来扫兴,不提也罢!”   “但既碰上了,总得认识一下呀?”   “你一定要知道?”   “理当请教的!”   老者咕嘟嘟鲸吸了一大口酒,用手一抹鬓上的酒渍,生怕被人听到似地低声道:“老夫是做没本钱生意的!”   丁浩惑然道:“这话怎么说?”   “连这也不懂,老夫是高人!”   丁浩恍悟道:“梁上君子?”   “对了!”   “不过,阁下这高人当不同一般高人?”   “哈哈哈,有意思,所不同者,技艺更高明些而已!”   “阁下尚未示知名号?”   “树摇风!”   “树摇风?”   “对了,如树影摇风。”   丁浩不觉莞尔道:“妙,很雅,当浮一大白!”   “树摇风”乐得咧嘴大笑道:“当饮一大口!”   说着,又鲸呼了一阵。   突地正色道:“秀才老弟夜游鬼气森森的城隍庙,”不是无因吧?”   丁浩心中一动,机会来了,不疾不徐地道:“阁下说对了!”   “什么贵干?”   “有位朋友,寄存了东西在庙里,托在下来取!”   “哦!原来如此,寄与庙祝么?”   “不,寄与城隍爷!”   “这很妙,东西取到了?”   “不很妙,不翼而飞。”   “是件什么东西?”   “一个革囊?”   “很值钱吧?”   “可能,但在下也不知到底是什么物事!”   “既然丢失,那只有问城隍爷讨了!”   丁浩一哂道:“看来只好如此了!”   “城隍爷如果不认帐呢?”   丁浩一听话中有因,语含深意地道:“在下是讨帐能手,不给不走!”   “哈哈,不走,留下管香火么?”   “那香火便要断了!”   “树摇风”抓了一大把牛肉放在嘴里,老半天才吞下去,又灌了一口酒,舔嘴咂舌慢条斯理地道:“城隍爷极是灵验的,稍停问他讨就是。”   丁浩点了点头道:“这一说,在下放心了!”   酒干菜净,“树摇风”醉眼迷离地站起身来,走到神座前嘿嘿一笑道:“城隍老爷,别人来讨东西了!”   丁浩看着好笑,却不作声,看这老偷儿玩什么把戏。   只见老偷儿爬入神龛,在神像后取出一个革囊来,笑嘻嘻地递与丁浩道:“是这东西么!”   丁浩接过手来,道:“在下代物主向阁下致谢!”   “不必!不必!”   “在下告辞了……”   “慢着!”   “阁下有什么指教?”   “我老偷儿代为维护此物,是看在同行份上……”   丁浩大是困惑,愕然道:“同行,与谁同行?”   “寄放脏物的人!”   “什么,赃物?”   “不是么?”   丁浩有些啼笑皆非,白衣女子,惠质兰心,一代绝色,难道真的是老偷儿的同路人?这的确有些不可思议……   心念之中,惊愕地道:“阁下知道物主是谁?”   “一个临凡仙女,不错吧?”   丁浩惊愕莫可名状。剑眉紧锁道:“她……她与阁下是同行?”   “对了!”   “但……她说这是她祖传之物……”   “哈哈,祖传之物,还有失主追上门呢,若非老偷儿使了一记绝招,东西早被人追回去了,城隍爷又奈其何!”   “这……这……怎么会呢?”   “为什么不会,老偷儿亲目所睹的。”   “革囊内是何物?”   “这个老夫不会看,行有行规,帮有帮法。”   丁浩顿生冷水浇头怀抱冰的感觉,他心目中圣洁女神的偶像,被打破了,“梅映雪”天仙化人,却是个江湖下九流的人物,这是做梦也估不到的事。捧着那被称为赃物的革囊,真不知如何是好?   “树摇风”嘻嘻一笑道:“秀才老弟,只有你才配得上那白衣女子,恰是壁人一对!”   丁浩只“嗯”了一声,心情陷于纷乱之中。   他第一次倾心一个女子,而这女子竟是个鼠窃狗偷。   “树摇风”接着又道:“你猜这东西是什么来路?”   丁浩冷冷地道:“什么来路?”   “说出来你会吓一跳,‘望月堡主郑三江之物’!”   “取自‘望月堡’?”   “那倒不是,取自郑三江的手下!”   丁浩下意识地道:“偷得好!”   “咦!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郑三江那老匹夫一手遮天,该挫挫他的锐气。”   “嗯——秀才老弟,你这东西一现眼,马上就有好戏上场……”   “在下求之不得!”   “老夫明白了,你是有意要斗斗‘望月堡’,所以才要她下手,是么?”   丁浩心一凉,这并非行事之道,白衣女子取这东西,或许有她的用意,也许这本是她的东西,被“望月堡”中人得手,她又取回来。   自己如一招摇,必误了她的事,身为侠士,来清去明,岂可因一己之私,贻祸于人,何况她是个女子。   心念之中,道:“阁下错了,这根本风马牛不相及!”   “是么?”   “信不信在于阁下!”   “别阁上阁下的,你叫老偷儿一声老哥哥,不会辱没了你吧?”   “那里话!”   “你从荆山来的是不是?”   丁浩一怔神,道:“不错!”   “去过黑石谷天音洞?”   丁浩骇异莫名,惊声道:“哦?老哥哥怎么知道的?”   “猜到的!”   “猜?老哥哥有未卜先知之能?”   “那倒没有,最近我去看了一趟老搭档‘全知子’,是他说出你会应允他办这件事,此地距荆山不远,所以胡乱猜一猜。”   “老哥哥也认识‘全知子”?”   “岂只认识,还是多年搭档!”   “这么说来,都算自己人……”   “小老弟,若非如此,我能冒昧与你拉关系?”   “他没有什么吧?”   “静待你的好音!”   “他没白等,事情办妥了!”   “你……已经借到‘雷公匕’!”   “侥幸办成!”   “树摇风”作了一揖,道:“老哥哥我代‘全知子’先行向小老弟致谢!”   “不敢当!”   “小老弟,如有什么差遣,老哥哥我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丁浩大受感动,这代表了江湖中的义气,也说明了盗亦有道,单只慨还革囊一事,便可看出老偷儿的为人,当下欠身道:“如有借助鼎力之时,小弟自为奉恳!”   “别说得那么见外,你不顾奔波涉险,援手‘全知子’,老哥哥我感同身受,受人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此乃江湖人本色。”   “小弟并无布恩市惠之意……”   “这话说得离谱了,你还不够豪爽!”   “是小弟接受这指教!”   “哈哈哈,这才够意思!”   丁浩心念一转,道:“老哥哥方才说与‘全知子’前辈是搭挡?”   “不错呀!”   “又是同行?”   “不,不,那你错了,是同道,也是知交,老哥哥我走千家,穿百户,所见所闻不少,而‘全知子’又是阅历极丰之人,彼此同济,否则人非神仙,焉能全知天下事,这不过极言其见闻超人一筹而已,说得难听点,我们是狼狈为奸,哈哈哈哈……”   丁浩由衷地颔首道:“前辈所说是至理,只以‘冷面神尼’的‘石纹剑’下落而论,他便束手了。”   “照啊!他被囚了十年,真是冤哉枉也,那尼姑也真狠,只为了一句话,便折磨人十年……”   “据说是无意泄了神尼之秘?”   “其实又有何害,所谓隐秘,说穿了便没多大了不起。”   “小弟此番北上,‘全知子’前辈便可脱困!”   “老哥哥我静待好音!”   “小弟想找两个人,不知老哥哥可有线索……”   “什么样的人?”   “一个是‘江湖恶客胡非’,另一个是‘长白一袅’!”   “树摇风”灰眉一皱,道:“这两人已多年不现踪了,老哥我注意这件事便是!”   “如此,重托了!”   “好说!”   “还有一个人叫‘云龙三现赵元生’,据判断是受‘望月堡’包庇,可是迄无线索,老哥哥有所闻否?”   “树摇风”一拍后脑袋道:“真绝,老弟弟要找的人,尽足下落不明之辈……”   “那只好慢慢查访了!”   “老弟找这三人是……”   “不瞒老哥哥,小弟不计代价,必欲得此三人,目前能找到其中之一便好了。”   “嗯!我尽力而为。”   丁浩忽地心念一转,想到带着这革囊行走江湖不便,白衣女子不知何时来取,她曾说过,无妨寄存稳妥之处,当下沉吟着道:“老哥哥,这革囊请暂时代为保管,如何?”   “为什么?”   “带着不便,对方不知何时来取!”   “好,可以!”   于是丁浩把革囊放入预置的藤匣中,递与“树摇风”,又道:“老哥说那白衣子与老哥是同行?”   “树摇风”嘻嘻一笑道:“那只是一句戏言,东西是她取自别人不假,但她并非‘空空妙手’这行道中人,不然,岂非与如此佳人,奈何作贼之叹!”   丁浩闻言,心中大慰,原先的疑虑,顿告烟消云散,一看时间不早,话也说得差不多了,事情也算办妥了,没有再耽下去的必要,当即抱拳道:“老哥哥,后会有期了!”   “树摇风”面上现出了依依之情,沉声道:“小老弟,不久再见,我也可能北上,今晚结识了你,老哥我引为生平快事!”   “小弟亦然,告辞!”   说完,转身出殿,向庙门口行去,甫出庙门,只见一条黑影,如鬼魅般飘忽而至,若非是丁浩这等目力,还真不易发现,登时心头一震,暗忖,好快的身法,立即朝门里一缩身,隐入墙角去。   黑影直拉入庙,到了大殿前的院中停住,这时可以看清来人一身黑色儒装,佩剑,看面形约在四十岁左右。   来人发了话:“老偷儿,出来答话!”   殿内传出了“树摇风”的声音:“谁呀!”   “老相好的!”   “我醉欲眠君且去,老夫没你这相好!”   黑影只一晃,使入了殿中、身法之快,令人咋舌。   “呀!你……”   “区区‘黑儒’?”   “不错!”   “有何见教?”   “把那革囊交与本儒!”   “树摇风”惊惶的声音道:“什么革囊?”   “别装佯,本儒没太多时间。”   “可是……老偷儿不知阁下在说什么……”   “嘿嘿嘿嘿,老偷儿,你还不想死吧?”   “阁下……这话是什么意思?”   “把东西交出来!”   “要老偷儿交什么出来?”   “那你是活得不耐烦了……”   “呛!”拔剑的声音。   一条人影,如一溜轻烟般从殿中飘了出来,另一条人影跟着追出,同样的快得不可思议,那先出来的是“树摇风”,脚才沾地,便被那自称“黑儒”的截住了。   “树摇风”惊怖莫明。   黑衣人一抬手,剑尖直指“树摇风”前心。   “交不交出来?”   “树摇风”惊呼道:“黑儒,老夫自知不是你的对手,要杀便下手吧!”   “没这么简单!”   “阁下准备怎样?”   “本儒要你慢慢死,不交出东西,不让你断气。”   “树摇风”突地立奇诡绝地一摇一晃,竟脱出剑尖控制,到了丈外,这一手,的确是惊人之至,连假“黑儒”都为之怔住了。   蓦在此刻,一个冷冰冰的声音道:“朋友,幸会啊!”   场中。多了一个黑衣儒士,与先现身的,一模一样。那先现身的暴退数尺,双目露出了骇芒惊喝道:“朋友何方高人?”   “洛阳一别,本儒无时不在念中!”   “你……你……   “朋友,冒充别人,可一不可再。”   “树摇风”惊震莫名,连退了三四步,想不到竟同时出现了两个“黑儒”。   这后来现身的,正是丁浩。   假“黑儒”身形一晃,丁浩剑出如电,横在对方身前,寒声道:“朋友说出你的来路?”   “黑儒!”   “哈哈哈哈!”   怵人的狂笑声中,丁浩长刺疾剑而出,那假“黑儒”举剑相迎,一招,两招……第五招,一声惊呼,假“黑儒”长剑一折为二,也就在这电光石火的瞬间,假“黑儒”猛力掷出断剑,这一着,倒是出人意料之外,丁浩举剑一挑,假“黑儒”乘机弹身而起,闪电般越屋逸去。   丁浩大喝一声:“那里走?”急起即追有如流星赶月。   这冒充的“黑儒”,身法煞是不弱,在武林中已可列拔尖之流,追了一程,眼前现出一片黑黝黝的树林。   丁浩心想,如让他逃入林中,便无法可施了,当下猛提真力,加速身形,如浮光掠影般一下子截在头里,正好到了林缘。   假“黑儒”掉头向侧方擦去。   丁浩岂容他再脱身,如影附形而上,一剑划出,“哇!”地一声惨哼,假“黑儒”打了一个跟跄,背上开了半尺长一道口,血流如注,丁浩走到他身前,用剑指正他的心窝,冷酷地道:“何物小丑,竟敢冒充本儒,报上来历?”   假“黑儒”凄厉地道:“休想!”   “找死?”   “要杀便杀!”   “嘿嘿嘿嘿,别忘了你对老偷儿说过的话,在你未说出来历之前不会让你断气。”   假“黑儒”全身一颤,咬牙道:“黑儒,你尽管下手,自会有人收拾你!”   “收拾本儒,哈哈哈哈……”   “你等着瞧!”   又是一声惨哼,剑尖入肉。   “说是不说?”   “不说!”   “你想尝尝‘孤险搜魂’的味道?”   “本人既落你手,认了!”   “好哇!”   “呀!”   惊叫声中,假“黑儒”面具被揭下,赫然是一个年约五旬的浓鬓老者,面孔极是陌生,丁浩阁历不深,即使对方是巨憨大擘,他也无从认出。   “说是不说?”   “不说!”   丁浩一指弹出,假“黑儒”惨号一声,蹲了下去,倒地翻滚……   “说,本儒网开一面,放过你!”   “我……我……哇!”   一样闪亮之物,从林中射出,袭向假“黑儒”,丁浩不虞有此,待回过意来,挥剑格扫,业已无及,假“黑儒”四肢一阵颤抖便断了气。   丁浩双目尽赤,气冲斗牛,弹身人林,只见一条白影,已在十丈之外,眨眼即逝,没入暗夜之中,只这一眼,他已认出下手灭口的是“白儒”。   毫无疑问,这冒充“黑儒”的,是“望月堡”爪牙。   他又折回尸体之旁,俯身一看,致命的是一柄匕首,从脑海“玉枕穴”插入,直没及柄,手法之准,用心之酷,令人咋舌。   那白衣女子寄在城隍庙中的革囊,必是相当重要之物,不然“望月堡”方面不致出动这多高手追索。   照“树摇风”说,那革囊是白衣女子取自“望月堡”人之手,而白衣女子却说是她祖传宝物遭人追劫,到底事实真相如何,便不得而知了。   当然,这冒充“黑儒”的老者一死,“望月堡”更不会放过,以“树摇风”之能,当可安然保全。   远远,似有一丝微不可察的异声,丁浩冷冷地道:“什么人?”   一条人影,应声而现,一闪使到了跟前,赫然是“树摇风”。   “树摇风”抱拳道:“老偷儿‘树摇风’见过阁下!”   丁浩冷漠依然地道:“何事?”   “一来瞻仰阁下风采,二来谢援手之德!”   “不必,你认认看死者是何来路?”   “树摇风”上前数步,低头一番视,惊声道:“想不到竟然是他!”   “他是谁?”   “名震大漠的“追风剑客冷于冰’!”   “唔!”   “他曾与老偷儿有过一段不浅的交情,想不到会来这一手,真是人心隔肚皮,难以摸透!”   “他当然是受人指使而为!”   “如非阁下重临江湖,这斯可能搅得武林鸡犬不宁。”   丁浩想到了二十多年前“九龙令”的公案,会不会是这“追风剑客冷于冰”所为呢?   “树摇风”既与他有过交往,也许能探出些端倪,心念之中,沉声道:“追风剑客此人,本儒很为陌生,他成名于何时?”   “二十多年前即已成名!”   “一向活动于中原道上?”   “不,关外,入中原是近十年的事?”   “你与他交往多久了?”   “十五年前在关外结识!”   这一说,当年“九龙令”的事,便不是他所为了,但丁浩心中仍未尽释然,接着又追问道:“他多大年纪?”   “比老偷儿年轻多了,目前大概是五十不到!”   “你确知他近十年才进中原?”   “这不会错!”   “也许是二十年前他曾潜入中原?”   “树摇风”怔了一怔,道:“不可能,老偷儿在关外结识他时,他成名不久,对中原武林的情况一无所知。”   丁浩一听,再无话可说了,转身一晃而杳,这是从前“黑儒”的一贯作风,冷漠、自大,两年的熏陶,不仅举止摹仿得维妙维肖,连声音也不差分毫。   回到旅店,已是三更过外,安歇一宵,次晨继续北上。   这一路,他发觉不断有人跟踪,但他一笑置之,毫不为意。   到了洛阳,已完全是“望月堡”的天下。   丁浩大而化之地住进城中最大的客栈“五福老店”。这客栈一共四进九天井,丁浩包下了最后一进的西跨院,自己住入上房,图个闹中取静。   饮食由小二送到房中,他住人之后,便足不出院。   跨院有侧门通向后街,但一向是锁着的,他要了钥匙;以便出入。   他知道“望月堡”不会放过自己,进入对方的势力圈内,必须准备随时对付,同时,他决心先报母仇,找“望月堡主”算帐,这是很大的考验,所以必须更有时间先摸清堡内的现状。   这最后一进的左右跨院,或供宫商巨室下塌,或充仕宦行台,一些单身客旅,是不会光顾的,他不惜重资包下这整院,第一自由自在,不受干扰,第二如发生情况,可不惊动客人。   晚饭时刻,小二送进酒菜,并摆了双份杯著。   丁浩不由诧然道:“这怎么回事?”   小二打了一躬,恭谨地道:“是贵管家刚才吩咐的!”   “什么,管家吩咐的?”   “不错,回公子的话!”   丁浩一想,这内中必有蹊跷,当下一摆手道:“好,你下去吧!”   小二把丁浩当作了贵介公子之流,礼数十分周到,先燃上了灯,然后施礼而退。   丁浩面对酒菜,却不敢下箸,他想,是不是“望月堡”的人已找上自己?但为什么要冒称自己的管家?摆了两付杯箸,是表示有人要与自己谈判么?   灯影摇曳中,门口出现了一条人影。   丁浩细一打量来人,不由意外地惊呼了一声:“啊!”   来的不是别人,赫然是岳阳分手的柯一尧,他已不复先前的穷酸打扮,改装了管家的衣着,上下焕然一新,确像个巨室大户人家的管家,丁浩几乎认不出来。   何一尧挤了挤眼,道:“公子,酒菜还中意否?”   丁浩会过意来,知道暗中必有人监视,大声回道:“还可以,老客家辛苦了!”   “那里话!”   “来吧,酒菜要冷了!”   柯一尧大摇大摆入内,与丁浩对面而坐,执壶斟酒。   丁浩抑低了声音道:“老哥几时到的?”   “三天了!”   “怎知小弟下榻此间?”   “你还未抵远时那些‘望月堡’的小喽罗便已在穷紧张了,这是极好的耳目。”   “哦!老哥倒真会利用时机!”   “老弟得注意提防,说不定对方施展什么毒辣手段对付你……   “谢谢老哥关心,小弟已想到此点,倒是这三天来老哥有所得否?”   柯一尧突地哈哈一笑道:“公子,喝酒,略洗征尘!”说完,立即以极低的声音道:   “根据我的调查,‘云龙三现’可能匿身‘望月堡’……”   丁浩精神一振,道:“这消息从何而来?”   “我巧遇一个‘望月堡’的潜逃头目,从他口里探到的!”   “柯老哥说可能,是未能确定的意思么?”   “是的!”   “这怎么说?”   “我向他描述‘云龙三现赵元生’的形貌,他说似有这么个人不时出现内堡!!”   “内堡?”   “也许他是护院,但行踪诡祟,不公开活动。”   丁浩皱起了眉,这是个棘手问题,如果指名索人,便成了打草惊蛇。“望月堡主”包庇他必有原因……   柯一尧故意大声说话,目的在淆乱监视人的耳目。然后又悄声道:“这必须设法混入堡中实地调查才行!”   丁浩沉重地道:“望月堡不啻龙潭虎穴,你我的行迹早在对方监视中,混进堡是不可能的事,何况是内堡,除了由小弟暗探一途……”   “这得另谋对策。”   “有了,小弟有条路子绝对可行!”   “什么路子?”   “记得襄阳江边与白眉老僧同道的那胖和尚么?”   “哦!记得的,身手稀松,怎样?”   “他准知情,当初白眉和尚杀‘齐云庄总教习叶茂亭’,便是他拉的线!”   “何处可以找到他?”   丁浩突地闭口不语,手中捻起一只牙箸,投手射向屋顶。“嗯——”一声长长的问响,传自屋面,被牙箸穿透的孔中,滴下了数滴鲜血,正巧滴在柯一尧的酒杯中。   紧接着,是重物翻滚,“砰!”地一声,掉落院中。   柯一尧惊声道:“老哥我意全然未觉?”   丁浩淡淡地道:“对方伏在屋面窃听很久了,老哥入房时,他正好来到!”   何一尧站起身来,道:“我去看看!”   说着,走出房外,不久,又折了回来,道:“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小伙,你那一筷子正好穿过‘太阳穴’,难怪没发出鬼叫声。”   “尸体如何处置?”   “我暂时把他藏在假山隙中,等午夜过后再带出城吧!”   “现在什么时候了?”   “才初更!”   “小弟要出城办事,老哥……”   “我守房子!”   “如果对方乘虚而入……”   “别担心,老哥我自有隐身之法。”   丁浩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衫,大摇大摆出房,到了天井中,故意耽了片刻,然后开了侧门,出后街,不疾不徐地沿街行去,到了闹区灯火辉煌之处,时停时止,装作观赏夜市。   直磨了近半个时辰,才来到南门,穿城而出,放快脚步朝西方直走。   走了一程,眼前现出一片阴森黑暗的树林,他略一思索,进入林中,然后以鬼魅般的身法,绕到了侧方林缘,静静伏伺。   不一会,四条人影,来到林边,其中一个道:“入林去了,不知所干何事?”   另一个道:“跟进去看看?”   “你有种你进去,我还想多活几年呢,今年开春才娶的老婆,不能让她不见子女便当寡妇!”   “你这么怕死?”   “你不怕死你进去!”   又一个插口道:“别争了,你我都挨不住‘酸秀才’一个指头,谈什么有种没种……”   那原先说话的道:“据说他便是以前堡中大厨房里那悄娘们的宝贝儿子?”   “都是这么说!”   “那他是报仇来了?”   “嘿嘿,虎头上扪虱子……”   “好小子,你把人看得太简单了,没有三分三,岂敢上瓦岗,不然何必劳师动众,连内堡的高手都出动了大半……   “奇怪,短短那日,他那来这一付身手?”   “废话少说,别脱了线大家吃不了兜着走,我看分两批绕林而过,一方面传出讯号,他们赶来便没我们的事了!”   “好了,事不宜迟,放火箭吧!”   就在此刻,一个冰凉的声音道:“迟了!”   四人登时哧了个魂散魄飞,脚瘫手软,钉在当场,动弹不得,八双眼,惊怖欲死地望着身前的蓝衫书生。   丁浩一抬手,道:“进林中去!”   四人骇极地后退,挤做了一堆,觳觫不已。   丁浩再次道:“到林子里去!”   四人挨挨挤挤,进入林中,丁浩步步紧迫,直到了林深处,伸手不见五指,丁浩这才喝声“停!”然后冷酷地道:“你们都是外堡弟子?”   其中一个颤声道:“是的!”   “知道内堡的情况么?”   “不知道!”   “堡中出却了多少高手?”   “大约……大约在十人以上!”   “准备如何对付本人?”   “这……这……小的们只奉命跟踪,其余的……一概不知晓!”   “很好,这里是个好地方,风水不恶……”   四人惊叫一声,盲目乱窜,四声惨号过处,一切寂然。   丁浩出林,展开身法,奔向早先“望月堡”总管“独霸天黄强”与胖和尚联络的那间小庙,到了地头,已是二更过外。   庙门紧闭,寂无人声。   丁浩越墙而入,巡了一圈,只见后进的厢房中还有灯火,掠过去从窗根破纸孔中一张,不由七窍冒了烟,只见一个赤露着上身的中年和尚,怀抱着一个全身寸丝不挂的女子,口对口大结其欢喜缘。   那和尚上下其手,那女的吃吃的浪笑,扭股糖似的扭动不已。   这不堪入目的一幕,使未经人事的丁浩,心跳面热。   佛门净地,竟是藏污纳垢之所。   丁浩曲指一弹,一缕指风,穿窗而入,那女的娇躯一颤,停止了扭动。   中年和尚兀自未觉,继续抚弄了一阵,把女子抱上床,口里道:“小心肝,我们大战三百合准叫你弃甲曳兵……”   忽地觉得情况不对,登时面目失色,检视一了一下娇躯,转身过来,暴喝道:“什么人敢暗下杀手?”   一手抓起床头的禅杖,拔开门拴,一头冲出,一眼望见了当门而立的丁浩,又缩了回去,手中禅杖一横,怒喝道:“何方鬼神竟敢到太岁头上动土?”   丁浩冷如霜雪地道:“酸秀才!”   “阿弥陀佛,我的妈呀!”   那和尚惊叫一声,满面悸怖之色,退到禅床边。   丁浩跨入房中,寒声道:“胖和尚呢?”   “你……你……少侠找家师?”   “不错,人呢?”   “刚……出去不久?”   “去了那里?”   “不……不知道!”   “他叫什么名号?”   那中年和尚窒了一窒,结结巴巴地道:“家师……叫……叫“欢喜佛了凡!”   一听名号,便知为人,当下一披嘴道:“你们师徒是有志一同,不怕神憎佛怒么?”   那和尚抖擞着说不出话来。丁浩一指戳出,那和尚惨号半声,仰面栽倒,上半身搁在女尸身上,双双赴西天参欢喜禅去了。   丁浩转身出房,四五名大小僧人。业已闻声而至,丁浩心想,全是佛门败类,杀之不为过,迎上前去掌劈指戳,惨号连连,登时了帐。   可怜这几名僧人,连丁浩的面目都不曾看清,便已登极乐。   出了小庙,辨了辨方向,径朝邙山驰去。   到了邙山,已近三更,墓影幢幢,走磷飞萤,一片森森鬼气。   丁浩轻车熟路,很容易地便找到了“全知子”被囚的古墓。   目光扫处,不由心头剧震,只见那墓道入口的石供桌,已被推在一边,这说明已有人进入墓穴.“全知子”本身是无法脱困的。   如果“全知子”遭了不测,那真是大憾事。   他皱眉苦思了一阵,举步进入墓道,由于情况不明,他没有出声,死寂的空气,显得有些异样,他步步为营地淌了进去,到了墓室口,一眼望见“全知子”斜倚在墓壁上,双眼睁得老大。   天幸“全知子”无恙!   不对,墓穴石桌是怎么移开的呢?   心念之间,急声道“前辈,发生了什么事?”   “全知子”毫无反应,不言不动。   丁浩暗叫了一声:“不妙!”一个踮步,到了“全知子”身前,定睛一看,他竟然被人点了穴道,忙用手探索,飞指连点,解了被制穴道。   “全知子”目珠一阵转动,跳起身来,道:“还不快走!”   丁浩心头一震,道:“什么回事?”   “全知子”厉声道:“快退出去,你中计了……”   话声未落,只听一声“轰!”然巨响,整个墓石,晃动了起来。   丁浩面目换色,返身奔了出去,一阵烟硝夹着尘灰,扑面而至,呛得他连咳不止,他闭住呼吸,惶然奔行,只几步,不由暗叫一声:“苦也!”   墓道已被倒坍的土石封死。   丁浩窒住了,好半晌才回过意来,折转身又奔回墓室。   “全知子”怆然道:“小兄弟,你无辜赔上了一命!”   丁浩尽力镇定心神,沉重地道:“到底怎么回事?”   “全知子”咬了咬牙道:“我已被制了两天,对方等着你去。”   “对方是谁?”   “听话语是‘望月堡’爪牙!”   丁浩恨恨地一跺脚道:“又是这批兔崽子,他们怎知道晚辈必来呢?”   “他们侦查出你要救老夫,定是你曾向人道及此事……”   “晚辈只向一二人提过。”   “这就够了!”   丁浩默然,“望月堡”真是无所不用其极,自己南下“齐云庄”,定然也有密探盯梢,这只怪自己欠缺江湖经验,虽然师父不厌其详地诸般提示,但若非亲身体验,事实与理论,仍是有相当距离的。   如果是师父本身,但不会中这圈套,可见单凭武功是不足以成事的,也可概见一个武士成名之不易。   “全知子”顿了一顿,接着又道:“老夫若非被铁链所困。当不致听任摆布!”   丁浩此刻已完全镇定下来,忽地想起一事,道:“前辈认识‘树摇风’其人?”   “全知子”双眼一亮,道:“岂止认识,生平至交,你……认识老偷儿?”   “无意中结识的,他说曾来探视过前辈……”   “不错,他来过,我曾把你推介与他。”   “这一点他提过!”   “如有他在此便好了!”   “为什么?”   “他为人计智多端,必可化险为夷!”   “晚辈先替前辈解了束缚,如何?”   “你……得到了‘石纹剑’?”   “不是‘雷公匕’!”   “全知子”顿时激动起来,十年束缚,一旦解除,是非同小可的事。   “你……寻到‘雷公’其人了?”   “不,‘雷公’早已辞世,碰上了他的后人!”   “啊!”   丁浩自招文袋中取出了“雷公匕”,拔出鞘来,映得人眉眼皆碧。   “全知子”惊叹似地道:“仙兵利器,果然不同凡响!”   丁浩手执“雷公匕”,道:“前辈,我们试试看?”   “全知子”伸出右腿,搁在石敏之上,使链扣平贴墩面,丁浩举起“雷公匕”,照链扣剁了下去。   “咋!”地一声,火花四溅,两人同时呆了。   丁浩接回了匕首,仔细审视,毫无瑕疵,任何人都可一眼看出是件宝物,“雷公匕”能断这万年铁母之链,是“冷面神尼”亲口说的,当然不会是信口开河,但事实摆在眼前,如何解释它呢?   “全知子”突地沉道:“有了,也许是如此,无妨试试看!”   丁浩愕然望着他,不知如何试法,困惑地道:“怎么试法?”   “你把全身真元,连到匕首之上,试试看?”丁浩依然把十二成内力,逼到匕首上,只见碧芒暴涨,耀目难睁,整个墓室,都成了碧绿之色,逐渐,碧芒转变为白芒,一柄匕首,玄白如玉,又似从炽烈的炭火中取出的锻金,丁浩大感骇然,这是前所未闻的事。   “全知子”重新摆好了脚,沉声道:“现在剁下去!”   丁浩照定链扣,猛切下去,“喳!”地一声,链扣顿开,石鼓墩被切成了两半。   “哈哈哈哈……”   “全知子”激动地狂笑起来,十年禁锢,一旦解除,内心的感受是可想而知的。但另一方面这笑声是对自己命运的嘲弄,墓道被封死了,这禁制可能是永远的。   丁浩饶有乃师之风,十分冷静,“黑儒”是泰山崩于前面色个变,麋鹿惊于左而目不瞬的,此刻,他的意念仍盘旋于这柄奇妙的“雷公匕”。待到“全知子”自动刹住了笑声,他才开口说道:“前辈怎想到这匕首的妙用?”   第 十 章 重见天日     “全知子”略为镇定了一下,道:“老夫是忽然想起了传说中的‘太乙金剑’,作用正是这样,必须要以本身真元催动,才能显其威力!”   丁浩道:“啊!原来如此,‘太乙真人’所铸的神兵,仅止于传说而已,谁也没见过,但从这神匕的效验看来,那传说可能不假。”   “前辈穴道被制两日,请先用些食物,再商脱困之计……   “你年纪轻轻,竟有如此定力,稳如泰山,静若止水,老夫折服!”   丁浩淡淡一笑道:“着急也没用啊!”   “全知子”进入别室,一会工夫,又走了出来,默默坐地。   丁浩沉静地道:“现在我们来商量脱困之法!”   “全知子”苦着脸道:“墓道之外,这几天内必有人看守,所以打通被埋封的墓道是不可能的事,我们是在数丈深的地底,必须另寻出路,最可虑的是通气孔已被堵死,窒室裹的空气,最多能维持两人十二个时辰的活命,过了时辰,不须别人动手,也将窒息而死!”   丁浩内心一沉,但仍镇静地道:“总有办法可想的!”   “只有打洞,但希望渺茫,穴深加上墓顶的积土,怕不有五丈以上,就算能攒穴,如果倒坍呢?岂不被活埋……”   “这墓室是正中么?”   “应该是!”   “墓头拱顶有多大范围?”   “这倒没量过,但凭记忆判断,方圆一周,当在二十丈以上。”   “墓室距地面呢?”   “可能是三丈!”   “除掉墓室空间的高度,那就只丈余了?”   “不错,但这古墓外壳与根基,全用巨石砌成,一块落磐,便足制人死命!”   “晚辈的意思是靠边上掘两丈,然后横里突出,合前辈与晚辈二人之力,两个时辰便可打通此处……”   “老夫是担心落磐,因为这是向上掘,掘下的沙土,必然是当头盖下,掘上一段之后,如何托足呢?”   丁浩目光四下一扫之后,道:“把墓石的棺材与几墩之类,叠架起来……”   “这也是个办法,不过这一来须加大掘孔,孔加大,上石更易崩坍,之中,如果不幸受伤,后果便不堪想像了!”   “但我们不能坐以待毙!”   “容老夫再想想……”   死寂的空间,浮漾着绝望的气氛,如果不能脱困,便永远被埋葬,数丈之隔,分开了人间与幽冥,生与死只有这么一段实在的距离。   丁浩心想:柯一尧定能猜出自己的行踪,只要自己一夜不归,他会出来寻找,在发现古墓被炸坍时,原因不难想像,他定必设法挖掘,自己谙“龟息大法”,呆上几天毫无问题,只是“全知子”却难望活命。   还有,自己如进入“龟息”,“全知子”在将窒息之时,必有疯狂的挣扎行为,怕只怕两败俱毁。   挖掘必须用力,墓室内的残气必加速减少,如掘到中途,呼吸不济,还是死路一条,岂不更加危殆?   “全知子”算是拔尖的机智人物,此刻竟也感到技穷。   久久,“全知子”站起身来道:“舍挖掘之途,别无良策了,我们试着斜掘,作螺旋形向上可减少土石崩落的危机,如何?”   丁浩一颔首道:“好,这是个办法!”   “现在先借重‘雷公匕’,在左首墓壁的最上方开孔!”   丁浩无言地点了点头,运功使神匕变白,然后在石壁上交错切孔,作为攀援借力之用,神匕着壁,石硝纷飞,如切腐物。   人随着切孔上升,到了顶端,便用力朝横里挖切,盏茶工夫,切了个四尺见方的洞口,看看砌石,竟厚达三尺,实在令人咋舌。   石孔之外,便是积土。   “全知子”取了插在墓室中的一支短戟,递与丁浩,作为挖掘工具。   掘出的土块,逐渐积高,人的立脚处也随之上升。   丁浩掘了八九尺,换由“全知子”挖掘。   一个时辰之后,挖上了丈余高下,估计已将与地面平行,但是因为所掘孔道是旋着向上的,所以全长已在三丈以上。   此刻,又换由丁浩挖掘,“全知子”在推堵塞洞径的积土。   突地,一声“轰!”然巨响,士石崩坍丁浩被迫回洞口,“全知子”被埋在下面,丁浩心胆俱寒,挣扎着脱出身来,然后以双手拨开土石,把“全知子”拖回墓室中,辛苦掘出的孔道,又被堵塞了。   “前辈伤着了没有?”   “皮肉之伤,不打紧!”   两人坐在积土上,相顾黯然。   稀薄的空气,使人有重压的感觉。   “全知子”苦苦一笑道:“丁少侠,为了救老夫,你遭这无妄之灾,老夫将永远遗憾……”   丁浩沉声道:“别气苦,还未绝望!”   “也差不多了!”   丁浩鼓起余勇,道:“前辈你歇着,晚辈再来!”   积土扒尽,墓室已被掩了一半,掘的孔穴,变成了一个直洞,约莫两丈余高下,顶端现出了拱形的石砌,如果这些巨石坍下,势非被砸成肉饼不可。   丁浩仰望石顶,心惊胆寒,此刻,只要一震动,顶上的巨石必然坍落,所开的穴孔,势必被封死,那便休想超生了。   “全知子”喘息了一阵,起身伸头向内探视,沮丧地道:“这便怎么办?”   丁浩不由也感到束手,颓然道:“此刻连碰都不能碰了,否则墓顶非坍陷不可……”   呼吸开始感觉困难,胸部如被巨石所压。   “全知子”怆然道:“我们至多还可支持一个时辰?”   丁浩涵养再深也沉不住气了,他可以“龟息”待援,仍有一线生望,“全知子”可就难望活了,死者因一瞑不视,生者却将终生痛苦。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消逝,呼吸愈来愈困难。   丁浩功力深厚,还可勉强支持,“全知子”却已面露痛苦之色。   死亡的威胁加重,绝望的气氛更浓。   “全知子”老脸起了痉挛,痛苦地道:“老夫死了是应该,强当没脱困,但你……在江湖中如初升旭日,何辜?”   丁浩凄凉地一笑道:“算是命定吧!”   “老夫……有发狂的感觉……   “前辈镇定些,总有生路的!”   丁浩口里如此说,心里已惶然无主,如果“全知子”真的发了狂,将如何应付?这种结局,是做梦也估不到的。   他连对“望月堡”的恨都兴不起来了。   一个意念浮上丁浩的脑海,他不由忘形地脱口叫道:“我不能死!”   “全知子”有气无力地道:“是的,你不能死……你是不能死!”   丁浩开始不安了,心思有些狂乱、家仇、师恨,还有“黑儒”的名头。自己如不幸死在墓穴中,将有多少人含恨九泉!而难以瞑目的是让那些凶手、屠夫、奸徒、败类、逍遥世间,继续作恶。   死里求生!   这意念愈来愈强烈,他毅然站起身来,斜探半身在墓室壁间所开的穴孔中仰首向上窥视,心念在急剧地转动……   沉思了片刻,他断然入穴,远足真气,拔升丈许,右手持匕,左手五指插入穴壁,定住身形这一着相当冒险,如上面再崩落,只有被活埋一途。   右手神匕,笔直插入,想探探墓石砌的厚薄。   这一插之下,发觉十分松软,索性连手臂上齐插入,匕首加上臂长,已有三四尺光景,竟未遇阻,心中十分奇怪,墓壁积土,仍有如是之厚么?   “全知子”从下面探出头来道:“此举太冒险了!”   丁浩一哂道:“必须死里求生!”   “情况如何?”   “深不到石壁,尽是积土!”   “从横里试掘看?”   “前辈闪开!”   说着,抽出手来,开始向里挖掘。   为了怕崩塌,个敢把扎穴掘得太大,只两尺光景,刚容一人探身。   四尺、五尺,人已整个伏入孔中,他再次用匕戳探,伸到半臂之时,感觉前面空不着力,不由喜出望外,抽手之间、一股冷风随着送入,小隙中已见天光,这一丝天光,代表着重生的讯号。   此刻,内心的欢欣,简直无法形容。   隙孔愈来愈大,冷凉的空气吸入鼻中、感到前所未有的舒适。   疏落的星宿,映入眼帘,终于重出生天了。   他蛇行着钻出穴外,深深舒了一口气。这几个被埋的时辰,像是已有数年那么长,的确是再世为人了。   目光扫处,不禁又是一阵惊喜,这开孔的地方,恰好是古墓破损的地方,厚重的墓石滚在一边,所以里面只余积土,否则恐无法破壁而出。   看寥落晨星,已是黎明时分。   绕过墓缘,只见前面原来的进口处,坍陷了一个大坑,坑中堆满了大小石块,看来是对方故意堆置,以防被埋的人破土而出。   巡了一周,却未发现守望的人,看来对方认为万无一失,放心撤退了。   丁浩再探身入穴,发话道:“前辈听见我的话么?”   “有,怎样?”   “掘通了!”   “啊!”   “前辈能上来么?”   “可以!”   “好,来吧!”   丁浩缩身退出,不久,“全知子”也钻了出来。   “啊!十年了,总算又见到了天光!”   这句话,包含了多少辛酸,苦痛,若非身历其境的人,是难以体味的。   丁浩搬了块巨石,堵塞了那洞口,再拔些野草掩盖,然后道:“前辈,我们走!”   “现在要到那里?”   “五福老店,我包了一个跨院……”说到这里,忽然看到“全知子”身上整齐的衣着,不由惊奇地道:“噫!前辈还保留了这套衣服准备脱困时穿用?”   “那里,这是老偷儿送的!”   “啊!老哥哥真周到!”   “什么,你叫老偷儿做老哥哥?”   “是的,他高兴如此!”   “不如,我们也改了称呼吧!”   “这……怎么可以?”   “不能厚彼薄此,我们认识比老偷儿早。”   “从命!”   “这才像话!”   晓色迷蒙中,两人抄捷径入城,回到“五福老店”,天色已然大亮,进入店中,柯一尧迎上来,激动地道:“谢天谢地,你回来了!”   丁浩一听话音,知道必有事故,忙道:“发生了什么事?”   “你走后不久,有人来抄店,听对方话意,你已中了诡计.我一夜不曾合眼,正准备设法探你下落!”   “老哥没被抄走?”   这是意料中事,早有防备,这似是……”   丁浩为二人引介了,然后三人进入屋中,落座之后,柯一尧迫不及待地道:“老弟遭遇了什么?”   “差一点便分隔阴阳!”   “这怎么说?”   丁浩把古墓遭暗算的经过说了一遍,柯一尧为之面目失色。丁浩到现在回想起来,才感觉这一幕出死入生的经过,的确够惊险。   “两位老哥,我们该休息了!”   三人各据一房,放心歇憩,丁浩与“全知子”脱困,无人知晓,估计对方决不会再来干扰。   这一觉直睡到近午时分,才起床漱洗。   柯一尧早已叫了酒菜,但只摆了一付杯筷。   丁浩笑问道:“管家,我们三个人呢?”   何一尧神秘地一笑,自别房中取来两付杯筷,与一大包现成的熟食,道:“店中人都是对方耳目,这样可以瞒骗一时。”   丁浩抚掌道:“老管家想得周到!”   三人据座而饮,“全知子”感慨地道:“我是十年不知酒肉e味了!”   丁浩一哂道:“多用些!”   酒至半酣,“全知子”正色道:“丁老弟可有什么差遣?”   丁浩欠身道:“老哥哥言重了,岂敢当差遣二字,折煞小弟了!”   “如非小老弟仗义,老哥我此生恐无法见天日了,不议知息报德,彼此效力吧!”   “目前小弟要及谋找到三个人!”   “那三个?”   “一个是‘云龙三现赵元生’,另两个是‘长白一袅’与‘江湖恶客胡非’……”   “啊!都不是无名之辈,不过,十年沧桑,我对江湖已十分隔膜,必须要假以时日重起炉灶的!”   “据说……‘云龙三现’可能藏匿在‘望月堡’中……”   “全知子”沉思了一阵,道;“据我从前所知,‘云龙三现’是‘隐名老人’之徒……”   “隐名老人?”   “不错,此老是上辈成名人物,功力极高,但一生都过着隐居生活,极少现身江湖,所以知者不多,此老一共收有两名传人,一个是‘云龙三现,出江湖行道,另一个随师隐居,姓名却不详!”   “哦!,老哥哥真不愧‘全知子’之称,这‘隐名老人’隐居何处?”   “雪峰山!”   “在湘境?”   “不错,此老如果在世,当已百岁开外!”   “云龙三现会不会回了雪峰山呢?”   柯一尧接口道:“不会!”丁浩心中一动,道:“柯老哥怎知道?”   柯一尧窒了一室才道:“我曾访过雪峰山,‘隐名老人’业已辞世,原来隐居之处,除了一座坟墓之外,卢舍已荡然无存,同时,‘云龙三现’野心极大,决不甘雌伏林泉的。”   “那目前只有仍从‘望月堡’入手!”   “全知子”接回话头道:“他不是‘齐云庄’总管么?”   “不错,但他已叛庄,‘齐云庄’也在找他!”   “什么原因?”   “不知道!”   “是背庄投靠‘望月堡’么?”   “有可能!”   “此事必须要入‘望月堡’一探,才知分晓!”   丁浩沉重地道:“我们谁也不能公开露面,何人能混入堡中?”   “全知子”沉静地道:“我可以!”   墓在此刻,一个声音道:“你不行,差了些!”   丁浩与柯一尧同时吃了一惊,谁也不知道旁边竟然隐伏着人。   丁浩冷厉的目光四下扫瞄,希望能发现隐伏者的位置,现在是大白天,居然被人欺入而不觉,说起来,这头一着算是栽了。   只听“全知子”哈哈一笑道:“贼性不改,你准行么?”   丁浩立即欣然道:‘是‘树摇风’老哥哥么?”   “哈哈哈哈!”   一条人影,从下首暗间中晃了出来,一点不错。正是老偷儿“树摇风”,他究竟何时来到,何时隐入房中,无人知道,而这间房,是方才丁浩睡觉的。   丁浩惊奇地道:“老哥哥怎会隐在房中?”   “树摇风”又打了一个哈哈道:“佛日不可说,不可说!”   “全知子”接口道”:“这是他本行,不是钻穴,便是穿窃,佛日不可说,说出去丢人!”   这一说,全都忍俊不置,“树摇风”吹胡子道:“别口里损人,一句话被活埋在墓穴中十年不够么?”   丁浩怕闹下去会弄假成真,伤了和气,忙离座掇了把椅子,道:“老哥哥,请坐,让小弟来介绍这位柯……”   “树摇风”边坐边道:“不必,不必,我知道他是你管家,三个老不死有志一同,全与你称兄道弟!”   说完,哈哈一笑,又道:“小老弟,这比城隍庙坐地好!”   柯一尧起身道:“我去添杯箸”……   “树摇风”摇手道:“别费事,用五爪方便,吃喝的我自己预备得有!”   说完,从腰间解下葫芦,又从衣襟里摸出一个荷叶包,推开来竟是些烧腊,自顾自地吃喝起来,豪放得十分可爱。   这一吃,竟吃了个多时辰。   吃完后,柯一尧收捡了多余的杯筷与另置的残肴,以防小二收拾时发觉丁浩等的形迹,丁浩“全知子”,“树摇风”等三人,转到另一厢房中。   “树摇风”正色道:”你们在此呆上七天,老偷儿到‘望月堡’走上一趟!”   “全知子”点头道:“你去正好,干这种事你是老手,不过当心些,别大意失荆州。”   “树摇风”一笑道:“这不劳嘱咐!”   丁浩感激地道:“如此有劳老哥哥!”   “少说这些见外的话,什么劳不劳的。”   “老哥哥对‘望月堡’的形势熟悉吗?”   “难道你懂?”   “略知一二!”   “说出来听听看,可以省些手脚。”   于是丁浩就自己记忆所及,把内外堡的情况,详细描述一遍,特别对出入的门户通道等,不厌其详地口说指划、但对于防守的部署,与及人事,他便不甚了了。   说完之后,“树摇风”点头道:“这些线索尽够了!”   丁浩意念一转,道:“老哥哥此去要特别提防一个人…   “你说的是自称‘白儒’的那小子?”   “是的!”   “这我会注意!”   “老哥哥可知‘望月堡主郑三江’的功力?”   “这得问多嘴的!”   “全知子”接上话头道:“真实功力不知,因为他极少露面,也极少亲自出手,不过,据十年前他曾击败‘天地八魔’之中的首魔‘毒心佛’这点判断,决不会差……刚才你们提到什么‘白儒’,怎么回事?”   “是‘望月堡’主快婿,他自称‘白儒’!”   “他的意思是不让‘黑儒’专美于前?”   “想求是的!”   “小老弟斗过他?”   “是的!”   “如何?”   “算小弟我出道以来所逢第一个功敌。”   “树摇风”转了话题道:“我准备入夜后上路,我看你们得换个地方!”   丁浩剑眉一扬,道:“为什么?”   “柯老儿非露面不可,对方不会放过他,没的惹厌。”   “有什么地方好落脚?”   “干脆离开洛阳,到偏僻的地方,反正此间事已了,多嘴的已脱了困,呆在此也没什么意思了。”   “老哥说个地方,以后也好会合。”   “这么着,你们到伊川城外石家集等我,多嘴的知道地方。”   “全知子”一笑道:“老贼窝没搬?”   “树摇风”白了他一眼,道:“山河易改,本性难移,活了十年嘴巴子还照旧。”   “算了,别抬杠!”   “是你爱弄舌头,不是老偷儿量小。”   就在此刻,柯一尧匆匆奔入房中,道:“有人来了!”   丁浩心中一动,道:“什么人物光临?”   “望月堡的爪牙,怕有十余人之众。”   “好哇!找上门来了……”   “为首的是一个五尺不到的瘦小老者……”   “左颊有一个刀痕?”   “一点不错!”   “是‘望月堡’内堡武士统领‘短命丁’彭上仕,我们各据一房,对方定命手下逐房搜索,让他们有去无回。”   三老立即出房,各自据了一屋,几乎是同一时间,十余武士进入跨院,为首的是一个瘦小干枯的老者,若非他留了一撮山羊胡,真象个未成丁的孩童,只见他挥了挥手,立即有四名武士,分别据守两道院门,其余的分头奔向各房。   那老者站在院子中,像个大猢狲。   突地,房中相继传出了闷嚎之声,老者面色大变,“刷!”地抽出剑来,一弹身,行入西厢房,一看三名手下直挺挺躺在地上,不由目露骇芒,暴喝一声道:“什么人,滚出来?”   “彭统领,久违了!”   “谁?”   “短命丁”彭上仕车转身形,只见一个蓝衣秀士已堵在门边。   “你……你是那姓丁的小子?”   “区区‘酸秀才’!”   “短命丁”彭上仕向后退了两步,厉声道:“你没死?”   丁浩知他指的是邙山古墓的事,冷极地一笑道:“侥幸不死,阁下必很失望?”   “你小……子竟然未死……”   “阁下请坐,我们谈谈?”   “没什么好谈的!”   “既来这里,便由不得阁下了!”   院内传来搏击与怒喝之声,但瞬间即告沉寂,看来那四名守门的武士也被制服了。“短命了”惶然外望,却不见什么,突然一抖手中剑,猝然袭向丁浩,身为内堡武士统领,功力自非泛泛,这蓄意的一击,势同闪电疾风。   “锵!”地一声,“短命丁”震退了三四步,背已靠上了桌沿。   丁浩拔剑出手反击,快得简直不可思议,像是他本来持剑在手。   “短命丁”傻了,山羊胡翘得老高,干瘪的脸孔在抽搐。   柯一尧等三人,涌到了门边,“树摇风”嘿嘿一笑道:“爪子全给剁了,没漏网的。”   丁浩点了点头。   柯一尧道:“我这管家还是去看门把风为佳,丁老弟,好好招待这位朋友!”   丁浩淡淡地道:“这是当然的!”   柯一尧转身自去,“树摇风”与“全知子”进入房中,掇了把椅子,当门而坐,如两尊门神似的。   丁浩目注“短命丁”冷漠至极地道:“阁下此来,想是要对付区区的管家?”   “短命丁”冷哼了一声,没有开口。   丁浩接着又道:“阁下身为内堡武士统领,对内堡情况必了如指掌,现在回答区区一个问题‘云龙三现赵元生’是否匿居内堡?”   “不知道!”   “阁下坦白些的好!”   “不知道!”   “何必要多挨皮肉之苦?”   “短命丁”厉声道:“你敢把老夫怎样?”   丁浩冷酷地道:“不怎么样,你不说不行。”   “老夫就是不说!”   “如此区区要得罪了。”   说完,手中剑斜斜刺去,“短命丁”挥剑格架,丁浩左手随势疾点而出,“砰!”地一声,“短命丁”撒手扔剑,栽了下去,丁浩疾点对方“哑穴”,使他不能出声喊叫,然后冷森森地又道:“彭上仕,你如愿意说便点点头。”   丁浩咬牙怒声道:“你想尝尝‘孤险搜魂’的滋味?”   “短命丁”仍无表示,只是眸中怨毒之色更浓了。   丁浩不再言语,飞指戳了下去,“短命丁”全身一颤,在地上抓抓翻滚,由于“哑穴”   被制发不出声音。   丁浩之所以如此,是怕惊动了店中客人,这“五福老店”每日出入的客人,数以百计,如果闹开了,场面将不可收拾。“说是不说?”   “短命丁”真能熬,竟无表示。   翻滚之势逐渐缓下来,最后,变成了牛喘,口内狂冒白沫,四肢不停地抽动,已不像人形。   丁浩虽是报仇心切,但并非残忍之辈,出指解了“险穴”,寒声道:“姓彭的,你犯不着如此替郑三江卖命,还是说了吧?”   “短命丁”抽搐着点了点头。   丁浩解了他的“哑穴”,道:“说罢!”   “短命丁”喘息着道:“内堡中……无‘云龙三现’……其人。”   “你还是不说?”   “信不……信由你小子。”   “你不见棺材是不掉泪?”   “小子……你……什么东西?”   “你敢再说一句?”   “说了……又怎样,有人会……收拾你,小杂种……”   一句话勾起了丁浩母亲被辱,羞愤自尽的恨事,厉哼一声,一掌按了下去,“噗!”地一声,“短命丁”一颗头被劈成肉酱,红的白的瘰疬一地。   “全知子”皱了皱眉,道:“这斯如此忠于郑三江!”   “树摇风”摇头道:“老偷儿还是省不了跑这一趟,现在我们该上路了。”   “全知子”道:“这些尸体呢?”   丁浩愤愤然道:“店家既与‘望月堡’串同一气,由他们自去清理便了!”   柯一尧走了进来,一望现场,道:“有口供没有?”   丁浩咬了咬牙,道:“没有,他口出不逊,我劈了他!”   “算了,我们照原计划行动。”   “此刻便走么?”   “不走不成,这批人只入不出,必有另外的人赶到,虽是不怕,但总惹厌。”   “怎么走法,总不成一道结伙?”   “分头走,伊川会齐,如何?”   “全知子”点头道:“这也是办法,三人一道惹眼!”   丁浩想了想,道:“分两批吧,两位老哥哥一道,彼此有个照应,目前‘望月堡’是不遗余力的要对付柯老哥,我与全知老哥哥脱困的事,既无活口,对方谅不知悉,由小弟我殿后跟随,风老哥先请上路,如何?”   “树摇风”点了点头。   丁浩又道:“老哥已入‘白儒’之眼,这酒葫芦除了吧,太惹眼!”   “这我自有去处。”   “还有,那革囊老哥哥放在何处?”   “树摇风”伸手怀中、取出一个纸拓,道:“一个人的遭遇很难说,这是锦囊一个,如将来找不到我,你自己去取!”   丁浩双手接了过来,道:“老哥哥设想周到也好,说不定对方何时要讨回,这样方便些。”   “老偷儿先走一步了。”   话声中,出房一晃而没。   “全知子”起身道:“我们也该走了,柯兄来吧!”   柯一尧应声起立,道:“丁老弟,伊川再见!”   丁浩一掏拳道:“两位老哥哥请!”   “全知子”与何一尧并肩出房,由后街方向而去。   丁浩又呆了盏茶工夫,才起身离店,此刻,已是落暮时分街头已现灯火,丁浩由僻径出城,漏夜上道奔向伊川,预计天亮前便可抵达。   二更进分,来到距洛阳二十里的范家集,丁浩感到有些饥肠辘辘,如不乘此打尖那就得到天明之后,于是,他顺脚进入街头一间小酒馆,这类小酒馆没什么好吃的,不过是些烧卤与小炒,丁浩要了盘白切羊肉,三样小炒,两角白酒,一个人慢慢吃喝,反正他不急,此去伊川,迟到早到都没什么。   正在吃喝之际,突见一个白衣女尼,从店门口走过,手持一柄与众不同的拂尘,登时心中一动:“这不是‘冷面神尼’吗?怎会在这般时候在小镇现身?”   当下酒也不喝了,招来小二,算了帐,连零钱也不找了,匆匆出门追去。   只这片刻工夫,白衣女尼已去了老远,好在白衣显目,一相便可望出,加快脚步,逼近对方,一点不错,正是“冷面神尼”。   于是,放慢脚步,把双方距离拉长些,遥遥掇上。   不料,出了镇集,“冷面神尼”脚步倏地加速。有如行云流水。   丁浩与对方保持了四五丈距离跟进。   这一路都是坦荡官道,宅无遮掩,去了约莫五六里,“冷面神尼”突地驻足道中,没有回身口里冷冷发话道:“后面是谁?”   丁浩再向前走了几步,距离缩短了两丈左右应声道:“晚辈‘酸秀才’。”   “冷面神尼”缓缓回身,冷电般的目芒一转,道:“原来是你,怎地掇下了贫尼?”   丁浩再向前走了几步,道:“晚辈在集上见神尼经过,无意中便跟上了,什么目的也没有!”   “你欲何往?”   “伊川!”   “有急事么?”   “谈不上急事!”   “冷面神尼”沉吟了片刻,道:“少侠愿助贫尼一臂么?”   丁浩颔了颔首,道:“晚辈乐于效劳!”   “如此随贫尼来!”   “请!”   了浩随在“冷面神尼”身后,朝前道疾驰,好在夜深造无行人,否则,尼一俗结伴狂驰定必引人注目。   驰行了三四里,舍官道转西越野而奔,这一路上,十分荒僻,丁浩心中不免嘀咕,不知“冷面神尼”要他助力何事?   看看过了三更,眼前现出一片黑压压的树林,“冷面神尼”缓慢身形,道:“到了!”   丁浩忍不住道:“这是什么所在?”   “一座香火早断的古庙!”   “哦!前辈要我效力何事?”   “必要时出手!”   “这古庙中……”   “贫尼得到消急,这里隐藏着贫尼要找的人,但这里是‘望月堡’的一处秘舵,可能有不少高手在此,所以请你相助,以免要找的人兔脱,此人奸狡万分,一生积恶如山,却没几人知道他的真面目。”   “他是何许人物?”   “嘘!我们不能打草惊蛇,林中必布有卡哨,先隐起身形。”   说着,当先隐入树丛之后,丁浩也晃身掩入另一丛矮树之中。   “冷面神尼”悄声道:“丁少侠,现在请你先出面,引出对方,贫尼待见到他本人之后才出面!”   “好的!”   丁浩审度了一下形势,然后展开绝速身法,如鬼魅般飘忽而过,眨眼即入林中。   林内静悄悄地没有半丝声息,丁浩袖目如电,四下一扫掠之后,发现有些木石是假的,全按五行生克之理排列,这类普通阵势,当然阻不了他。   淌入约莫十丈,果见一座大庙矗立林云之中,规模倒是不小。   庙门紧闭,一片死寂,倒是没发现椿卡,想来以为有险可恃,便疏忽警戒了,丁浩确定无人之后,才弹身出林,越墙而入。   脚甫沾地,一样黑忽忽的东西,迎头罩下,叮当铃声,同时响起。丁浩心头一紧,几乎是发自本能般的塌地平射三丈,闪入一丛花树之后。   一道亮光,从侧方的露台上射了过来,光线甚为强烈,原来是预置的孔明灯,灯光照处,只见一张巨网,平铺地上,网上缀满了须钩,不由暗称侥幸,毫厘之差,便被巨网罩上,那便惹厌了。   两名黑衣功装武士,持剑疾朴而至,衣襟上绣有新月形标志,这证明了对方是“望月堡”的人,“冷面神尼”的消息不假,果是一处秘舵。   两武士到了网前,张望了一眼,其中一个惊声道:“奇怪,没人?”   另一个道:“如没人触及机关网怎会罩下?”   “但人呢?”   “也许脱走了。”   “笑话,谁有这等身手,能自同下脱走……”   “不然便是猫子误触的。”   灯光来回照了两遍,便隐去了。   两武士嘀咕着,把网复原,弹身自去。   丁浩已看准了机扭所在,疾掠上墙,用“雷公匕”把卡簧削去,然后才又返奔入里,穿越前殿;仍然是黑黝黝的不见灯火人影,看来都好梦方酣。   越过院落,绕中殿回廊到了后边,是一明两暗三间精舍,灯火辉煌,外面有执剑武士来往逡巡,房门是掩着的,隐约传出女子的笑声。   丁浩心中一动,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一重字中,有四个大花分据四角,中间夹杂着花树。   丁浩如幽灵般从侧方绕了过去.伏在靠廊沿的花台后面,精舍内灯光隔窗透出,照得廊一片通明。   四名武士两人一组,绕屋一周,在正面会合,然后交错而过。   精舍内女子荡笑之,以十分真切,听来刺耳之至。   丁浩苦于隐身之处太低,无法看到房内情形,就乘巡逻武士交错而过,绕到房后的极短时间上了院角的一株丹桂树。   透过窗棂内望,立时气炸肺腑,只见明间里灯烛高烧,排了两桌酒席,两个和尚,各据一桌,这两个和尚,赫然正是洛阳城外小庙里的胖和尚“欢喜佛了凡”,与谷城郊外崇功寺那白眉老僧,各由两名仅着大红兜肚的妖绣女人陪侍,左拥右抱,其状不堪入目。   两僧色迷迷,乐不可支。   另外旁边一张椅上,坐着一个青衣少女,在吃吃痴笑。   这青衣少女,赫然是白衣少女“梅映雪”的婢女凝香。   丁浩不由心头大震,这到底是什么回事?   难道“梅映雪”也是“望月堡”中人?但她因革囊之事而被“望月堡”高手追缉,这就令人费解。   心念之间,只见白眉和尚一推身旁两名女子,道:“带她过来!”   两女一乜斜着眼,荡声道:“大师今夜要尝新?”   白眉老僧哈哈一笑.用手在女人胸前拧了一把。道:“你吃醋了?”   那女子腰肢一扭,格格浪笑道:“看她未经雨露,恐当不起大师的风狂雨暴!”   “哈哈,没关系,有你俩在旁可以援手!”   “唔!”   “去,先替她宽衣,要她陪伴我老人家最后三杯,然后我们一起参禅。”   两女起身,走向凝香,动手便替她宽衣解带,凝香痴痴的傻笑,毫不反抗,也无羞怯之情。   丁浩心火直冒,正等……   摹在此刻,院中出现了一条白衣人影,丁浩目光瞥处,不由又是一惊,来的正是“望月堡主”的乘龙快婿“白儒”,这可巧,这批牛鬼蛇神全到了,到底“冷面神尼”要找的人是谁呢?   巡逻武士发现了“白儒”,其中之一大声喝问道:“谁?”   另一个推了他一把,低声道:“你找死,怎么不看清楚,谁敢到此来?”   说着,疾步走到“白儒”身前,恭施一礼,道:“弟子张小乙参见总监!”   “白儒”大刺刺地“嗯!”了一声,手递一物与那武士,沉声道:“立即送与太上护法!”   “是!”   武士接过手,重施一礼,回身上廊,用手轻叩房门道:   “禀太上护法,总监传来字柬!”   精含明间里,凝香已被剥得半裸,被两女子推到白眉老僧之前。   白眉老僧闻声一皱眉,向一名女子道:“接过来!”   那名武士把字条从门缝塞入,那女子接了送到白眉老僧面前桌上。   白眉老僧低头一看,双眉联成了一个倒入字。   那边胖和尚开口道:“师叔,什么事?”   “总监要这小妞?”   “奇怪,他……什么意思?送与他罢,一个婢女值什么,如捉到那白衣女子,才真个销魂的呢!”   丁浩顿时明白,凝香是被对方擒捉的,看样子她定被强服了迷药之类的东西。   白眉老僧想了想,道:“送她出去,给她换上衣服!”   两女七手八脚,替凝香穿回了衣裙,然后把房门拉开一半一用手一推,道:“你的造化,总监是怜香惜玉的。”说完,合上门。”   凝香被推出门外,木立在廊上,不言不动,一名武士用手朝院地中一指,道:“快去!”   凝香移动脚步,走向院中,“白儒”伸臂一挟,转身疾奔而去。   丁浩一想,非先救凝香不可,不然对不起白衣少女。   心念之间,如灰鹤般凌云掠去,“白儒”身法快极,转眼间就到了廊外,丁浩才追到廊门,他已扑入林中。   丁浩闪电般从斜方切入,拦在头里,冷喝一声:“站住!”   “白儒”应声止步。   丁浩陡地拔剑在手,寒声道:“今夜幸会!”   “白儒”抓落头巾,用手朝脸上一抹,道:“是小妹我!”   丁浩大感意外,惊楞得说不出话来,对方,竟然是白衣女子“梅映雪”乔装的,好半晌才说道:“真想不到,怎么回事?”   “小妹为了救凝香,不得不冒此险。”   “姑娘怎想到冒充‘白儒’?”   “只有他才能使那白眉老僧就范!”   “姑娘怎知廊里情况?”   “我刑服了一名武士,从他口中逼出真情!”   “如果白眉老僧出视,姑娘非败露行藏不可……”   “所以我说是冒险。”   “凝香怎会落入对方手中?”   “她是在汝州道上失手。”   “哦!”   “上次托少侠……”   “革囊已取到手,另藏他处,姑娘要取回?”   “现在暂时不要!”   丁浩想起自己是援手“冷面神尼”而来,不能误了她的事,虽然,他很想亲近白衣少女,但势所不许,心念一转,道:“姑娘行止如伺?”   “小妹准备上洛阳!”   “那姑娘请便,后会有期,在下还要办件事……”   “少侠请便!”   “凝香可能服了迷药……”   “我看得出来。”   “在下得走了!”说完,返身扑回庙中。   回到庙里,精舍中已无灯火,漆黑一片,四名武士聚坐在院地中的花树旁,丁浩悄没地扑了过去,一看,不白吃了一惊,四名武士已被人点了穴道。   目光扫处,一条白影远远站在自己隐身的丹桂树下,闪身过去,悄声道:“神尼也来?”   “已来多时!”   “神尼要找的人是谁?”   “那白眉老和尚!”   “是他……”   “你出声引他出来!”   丁浩点了点头,弹身迫近精舍,一种似雨声浙沥的异声。夹着女子的浪笑,自暗间中传出,丁浩一想,登时面热心跳、杀机随之涌起,当下退到廊詹之外的院边,重重地咳了一声。   精舍内传出胖和尚的喝声:“什么人?”   丁浩冷冰冰地道:“超生菩萨!”   接着,另一边的暗间里传出白眉和尚的声音:“赶着投胎,扰佛爷清兴!”   以只片刻工夫,两僧启门射出,呈犄角之势,围住丁浩,白眉老僧目光一扫之下,不由惊呼道:“小子,又是你?你真是命大,竟然还活着……”   “欢喜佛了几”也自面目失色,栗呼道:“他没死?”   丁浩冷森森地道:“特来超渡两位!”   白眉老僧张声狂笑道:“哈哈哈哈,小子,此地便是你葬身之地!”   这一声狂笑,惊动了庙内武士,纷纷执剑涌来,不下五十人之众,紧接着,灯球火炬也亮了起来。   “冷面神尼”幽然现身,手中拂尘朝臂弓一搭,语若冰珠似的道:“毒心佛,因果是丝毫不爽的!”   白眉老僧全身一颤,退了一个大步,栗声道:“你也来了”   丁浩这一惊非同小可,想不到白眉和尚便是“天地八魔”之首的“毒心佛”,怪不得也表里两回事,看外表慈眉善目,私底下却罪恶滔天。“冷面神尼”找他,当是为了“般若庵”血案,与“石纹剑”的下落。   “欢喜佛了凡”慢慢挪动臃肿的身躯,步步向后退缩,显然他见事不妙,想溜之大吉。   丁浩闪电般拔剑弹身,截在头里冷声道:“你走不了的,躺下!”   “哇!”   惨哼声中,“欢喜佛了凡”被剑尖刺穿“气海”,“咚!”地跌坐地面。   两名近身武士,发剑突袭,竟图抢救“欢喜佛了凡”,丁浩头都不回,顺势回剑一扫,惨号再传,两名武士栽了下去,其余的齐齐向后急退了数尺,亡魂皆冒。   那边,“冷面神尼”令人发颤的声音道:“毒心佛,把‘石纹剑’交出来?”   “毒心佛”嘿嘿一声冷笑,道:“你怎知‘石纹剑’在老夫手中?”   “冷面神尼”道:“尔等八魔分尼已—一查问过了,只剩你是最后一人。”。   “毒心佛”目中碧芒暴涨,“冷面神尼”一拂尘扫了出去,“毒心佛”向后一退身,顺手抓住两名武士猛然推向“冷面神尼”。   “哇!哇!”   惨号声中,两武士面目全非,栽落地面。   也就在同一时间,“毒心佛”闪电飞身,上了屋顶,这一着,倒是出人意料之外。但丁浩却早在意中,他没放松对现场的监视,“毒心佛”弹身的刹那,他也电射而起,几乎不差先后地落在屋面,手中剑疾刺而去。   “毒心佛”一伏身,贴着瓦面滚下去,这一着,便真的出乎了法意料之外了。   丁浩紧跟着跃落精舍后面地上,只这眨眼工夫,“毒心佛”已去了踪影。   “冷面神尼”也越屋而至,急声道:“老魔呢?”   丁浩紧蹙剑眉道:“他神秘地失踪了!”   “趟墙而去么?”   “没有,落地失踪!”   “此地必有秘密门户……”   丁浩灵机一触,目光扫向身旁的假山,但看来看去,找不出破绽,除此假山之外,尽是花草的,是不可能安设机关;   “冷面神尼”顺着丁浩的目光一瞄,道:“如有机关,必在这假山之中……”   “晚辈也是这么判断!”   “毁了它!”   丁浩回剑入鞘,变掌一抡,一登,一股撼山功气应掌而发,“轰!”然一声巨响,土石崩飞假山被推平,露出了一个穴洞,有石级斜伸向下。   ”冷面神尼”道:“果然不出所料!”   丁浩心念一转,道:“有入口必有出口,对方怕已漏网了,神尼守住这穴口,晚辈去查出口吧。”   说完,不等“冷面神尼”回答,转身越屋,来到精舍之前,四下一片死寂,连半个人影都不见了,只剩下四具尸体。   丁浩大是失悔,放脱了“欢喜佛了凡”,便失去了查探云龙三现赵元生”的一条极佳线索,不过,他“气海”已破,功力已是被毁了。   突地,他想到“欢喜佛了凡”伤势不轻,“气海穴”止血不易,必有血迹,一路向中殿方向滴去,干是,循着血迹追踪,顾盼间,来到中殿前的院落中,一看,不由呆了。   “欢喜佛了凡”赫然陈尸院中,前胸有一致命剑创,看来对方见他业已失去了功力,救之无用,干脆杀了,这也是他作恶的果报。   血迹至此为止,线索算断了。   丁浩心念一连朵转之后,弹身朝庙门奔去,只见庙门仍然紧闭,没丝毫人影,他弹身上了侧方露台,居高临下,向庙门外端望,空荡荡地什么也没有。   他真的无计可施了,这一耽延,对方要走早走了。   白影一闪,“冷面神尼”到了身前,问“怎样?”   “一无所见,神尼放弃了那穴口?”   “不!我已用土石把它封堵了,现在只找出口,也许对方全藏在地下秘室中。!”   “晚辈有一个计较……”   “少侠有何妙计?”   入口决不止假山一处,但出口必在林中,这样在遭遇特殊情况时才易于逃脱,所以晚辈认为无妨用火攻……”   “烧庙?”   “是的,这魔窟毁去,反是武林之福!”   “然后呢?”   “在林中伏候,如所料不差,必有端倪。”   “只好如此了!”   “神尼请先出庙,到林中守候,晚辈来纵火!”   “好!”   “冷面神尼”应了一声,飘身出庙。   丁浩反奔入后进,到了精舍之后,果见穴口已被推倒的,要破穴而出是不可能的事这才又奔入内面、找寻。但找来找去,竟找不到火种,火拓子那类江湖玩意,他从来不带,也没打算会用上。   这可令一丁浩啼笑皆非,没有火种,纵火的计划便告吹。   星辰寥落,距天明已不远了。   丁浩无可奈何,茫然折到中殿之中,朝椅上一坐,心想,来个守株待兔罢!   坐了一会,天色己现微明,忽地,神龛前的供桌下,似有异声,不禁心中一动,忙悄悄掩向神座侧方,隐起身形。   一阵似重物擦地的声音过处,供桌下探出一个头来。   丁浩心头大喜,沉住气不吭声,慢慢的探出了半个人身,是个黑衣汉子,那黑衣汉子以耳贴地听了一会,又复转头四顾,确定无人,这才整个人现了出来。   丁浩悄没声地上前。由后勒住那汉子的咽喉,拖到殿外角落里,才松手问道:“人都在秘室中么?”   那汉子早已唬得半死,久久才颤抖着应道:“是的,请饶……小的一命!”   “说实话便饶你,那老人尚仍在地室中么?”   “已经……离开了?”   “什么离开了?”   “是的。”   “出口在何处?”   “庙外林阵之中!”   “这秘舱何人主持?”   “堡主千金,她……昨午离开没回来!”   “你身上带有火种?”   “有……有……   “拿出来!”   那黑衣汉子自身上掏出火拓子,丁浩一手接过道:“饶你不死,滚吧!”   说完,伸指一戳,废了他的武功,那汉子惨哼了一声,连滚带爬的走了,丁浩走入殿中,推倒供桌,桌下是一个方形洞穴,只能容一人出入,“毒心佛”业已不在其中,便没有进地穴的必要了,当下晃燃了火拓子,先就神盒帐慢点了起来,然后四下里引了火头,这才急急奔出庙去。   到了庙外林中,绕了一圈,不见“冷面神尼”的影子,心想,她可能发现敌踪,追敌去了,去向不明,要找也无从找起。   天色大明,古庙已成一片火海,光照数里。   丁浩重新上路,奔向伊川。   辰已之交,到了伊川,人生地不熟,只有等柯一尧与“全知子”找了来,于是他进了十字街口的一家大酒楼,拣了个临街的座头,这样,来往行人便可入眼,要了酒菜,边吃边等,这时,楼上的酒客只上三四成,大半的座头都空着。   一壶酒光了,又添了一壶,却不见二老的踪影,心内不由嘀咕,算时间,二老该早到了的,相约在此会合怎没动静呢?   突地,一个锦衣中年,走上楼来,在楼梯口一站,满面无可奈何的神情。   酒客中有人招呼道:“掌柜的,亲自招待么?”   锦衣中年苦苦一笑,作了一个罗圈揖,以不自然的音调道:“诸位好友,旧雨新知,请大量海涵,有客人要包楼上酒座,所以……呃,劳各位的驾,请移到后楼,敝人先在此赔罪。   酒客们立时喧嚷,一个大嗓门的道:“掌柜的,包后楼不成么?   “对不住,阁下,对方指定要前楼!”   “那也得等人吃完呀?”   另一个插口道:“同样是客人,没这么横霸的,老子就是不搬应!”   掌柜的走了过去,低语了数声,那开口的脸色一变,站起身来,道:“不喝了,算帐!”   掌柜的忙陪笑脸,道:“扫各位的兴,实在抱歉,动大驾的,移座后楼,改天再赐顾的朋友就请便,酒菜奉敬,不必算帐了。”   此言一出,人人没话说,纷纷离座,有的转后楼,小二们七手八脚,立即收拾,刹那间干干净净。   丁浩心想,什么人物如此大势派?   掌柜的瞥见丁浩端坐不动,皱了皱眉,走了过来,先陪个笑脸,道:“公子如何?”   丁浩冷冷的道:“来的是官府人物么?”   “哦……不……不是”   “那是地头蛇了?”   掌柜的面色一变,强笑道:“看公子模样也是江湖人,请莫如此说!”   丁浩暗忖,莫为己甚,以免店家作难,当下又道:“包全楼的一共多少人?”   掌柜的低声道:“大约四五位!”   丁浩一听,气又来了,淡然这:“四五个人,一张桌子就够了,区区在此决不碍事!”   掌柜的打了一躬道:“务请体谅敝店苦衷,来的客人敝店惹不起!”   “三头六臂么?”   “这……差不多!”   “是江湖人物么?”   “是的,但来头……太大。”   “既是江湖人物,我就不走了,见识见识!”   几名小二站在旁边,急得直搓手。   蹬蹬一阵楼梯声,一个黑衫老者,行上楼来,大声道:“掌柜的,舒齐了没有?”   掌柜的回身期期地道:“这……这位客人要吃喝完才走!”   黑衫老者浓眉一扬,扫向了丁浩口里道:“什么角色!”   丁浩把头转向窗外,故作不闻。   黑衫老者一挥手,道:“办你们的事去,山老大应付!”   掌柜的如逢大赦,打躬作揖地下楼去了,小二们忙着摆杯箸,擦桌椅。   黑衫老者走近丁浩座前,大声道:“朋友,识相些!”   丁浩缓缓回过脸来,清澈有神的目光在老者面上一转,道:“什么意思?”   “别装孙子,要你走!”   “嘴里干净些,区区付钱吃喝,不受这窝囊气。”   黑衫老者嘿嘿一声冷笑道“小子,你会后悔……”   丁浩若无其事的道;“那就笑话了”   黑衫老者怒哼一声,跨前一大步,伸手便抓,这一抓表现了他的功力,非同凡响。   丁浩顺手用筷子一点,这一点,玄奇怪绝,黑衫老者缩手不迭,凌人的盛气,变成了惊震之色,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个大步。   “小子,你…到底是什么来路!”   “区区人称‘酸秀才’!”   黑衫老者面目全变,连退三步,背抵上了另一付座头,颤声道“酸秀才?”   “一点不错。”   就在此刻,数条人影出现楼头,当先的是一男一女,后随三名劲装汉子,看那风尘仆仆的样子,准是远道驰来的。   丁浩抬头注目,呼吸不由为之一窒,那男的赫然正是“白儒”女的塌鼻厚唇,浓抹艳妆益显丑怪,正是“望月堡主”的宝贝女儿郑月娥。   目光交投,“白儒”倏地朗声大笑道:“酸秀才,幸会啊!”   丁浩冷冷地道:“彼此,彼此!”   郑月娥眉毛一竖,道:“好哇,丁浩,你不念十多年的寄身之恩.竟专与本堡作对……”   丁浩振声狂笑道:“郑月娥,我母亲如何死的,我当年身无武功,被毒打抛尸荒野,如何说呢?”   你被打是总管的事,你母亲之死是她自己的事!”   “就这么简单?”   “不然怎么说?”“我非常清楚!”   “你清楚什么?”   丁浩厉声道:“住口,此仇非报不可!”   “白儒”一抬手道:“娥妹,这是酒楼,且不谈这些,事情总有个解决的,来,入座,先吃饱再说。”   “白儒”与郑月娥两夫妻占了一桌,黑衫老者与三名武士另据一桌,小二端上了酒菜然后退下楼去。   丁浩憋下一口怨气,举杯再饮,心中盘算着下一步棋。   那边,“白儒”谈笑风生,行所无事。   突地,一名黑衣人匆匆奔上楼去,一下子行到“白儒”座前,打了一躬道:“禀总监……”   “白儒”面孔一沉,道:“什么事如此冒失。”   那黑衣人呆了一呆,才又道:“大事不好!”   什么大事不好?”   “秘舵……被人挑了……”   “啊……有这样的事?”   “白儒”与郑月娥陡地站起身来,黑衫老者这一桌也个个面目失色。   郑月娥用手击桌道:“到底怎么回事,太上护法不是坐镇么?”   “是的,可是……”   “可是怎样?”   “来人并非普通人物……”   “是什么样的人物?”   “一个是‘冷面神尼’,另一个……”   “另一个是谁?”   黑衣汉子一眼瞥见邻隔不远的丁浩,登时面起抽搐,张口结舌,说不上话来。   “白儒”怒喝道:“除了那妖尼还有谁?”   黑衣汉子用手朝丁浩一指,栗声道:“还有他!”   “白儒”俊面变成了铁青,戳指丁浩道:“酸秀才,干得好,你真行!”   丁浩剑眉一挑,道:“这只是开端,区区要以同样方式毁去‘望月堡’!”   哈哈,口气不小,你办得到么?   “咱们无妨走着瞧!”   郑月娥咬牙切齿地道:“有你瞧的,小杂种!”   丁浩双目尽赤,冷厉地道:“郑月娥,你不是迫我当场杀你吧?”   “试试看?”   “白儒”伸手把她按坐下去,道:“停会再说,这里不是打斗地方!”   又回顾丁浩道:“酸秀才,算你很,等吃喝完毕备,我们到外面无人处再结这笔帐。”   说完,坐了下去,重新吃喝。   丁浩抑制住激越的情绪,照样若无其事地吃喝,心里在想“白儒”是自己唯一的劲敌,能具备这么高身手,当今武林中不会有几人,不知他是什么来路,奇怪的是前此从未听见过”白儒”这名号,难道他是新出道的? 第十一章 冤家路窄     自号“白儒”,隐有与“黑儒”一争长短之意,这名号决不许存在……   摹在此刻,楼梯响处,一个面目姣好如女子的青衫书生,飘然上楼,掌柜的紧跟在他身后,哭丧着脸道:“公子,楼上已无空座了!”   青衫书生冷冷地道:“楼上座位全空着,你是不想做买卖了,把上门的客人朝外赶?”   “公子,这楼座客人全包了,后楼如何?”   “少废话,我就喜欢这前楼。”   说完,目光上扫,径自到丁浩对面靠窗的座位上落坐。   掌柜的可怜兮兮地望着“白儒”这一桌,惶惶地道:“小的实在没办法!”   “白儒”淡淡地道:“由他罢!”   掌柜的深深打了一躬,然后走到那青衫书生座前,道:“公子用些什么?”   青衫书生微微一晒,用手一指丁浩这边,道:“照那位仁兄的样!”   “是,马上到!”掌柜的转身下楼。   丁浩心里好笑,这书生看来已三十出头,竟这般迂腐,吃东西照人家一样,心念之间,目光不期然地膘了过去,那书生的目光也正好射来,四目交投,丁浩心中一动,好凌厉的眼神,原来是个会家子,那书生微笑着点了点头。   丁浩收回目光,心想,奇怪,这脸孔似曾相识,在那儿见过呢?   不一会,小二送上了酒菜,与丁浩完全一样。   青衫书生好整似暇地斟了一杯酒,在口里浅浅一尝,旁若无人地朗吟起来——   “前失落游春侣,极目寻芳,满眼悲凉,徒有笙声亦断肠。   林间戏蝶帘间燕,各自双双,忍更思量,绿树青苔半夕阳。”   这是近期词人冯延己的一首“采桑子”,丁浩曾涉猎过,一听便知。   吟罢,又啜了一口酒,那种吃法,确够斯文。   “白儒”扬声一笑道:“好一个各自双双!”   青衫书生目光微瞥,却没答他的腔。   郑月娥笑向“白儒”道:“世间尽多冒充斯文的人,图博文武兼资之举,古语说:自三代以下未有不好名者也,真是一点也不错!”   青衫书生抬头熟视了丁浩半晌,突地一拱手道:“敢问这位兄台,尊驾莫非是江湖盛传的少年高手‘酸秀才’?”   丁浩本待不理,却又屈不过情,只好报之以微笑道:“正是区区!。   “哦!久闻大名,如雷贯耳,只恨无缘识荆,今日巧逢,诚乃三生有幸!”   “江湖小卒耳,何足扑齿!”   “见台忒谦了,如蒙不弃,我们共桌而饮,如何?”   丁浩不好拒绝,同时也正感无聊,一颔首道:“四海之内,皆兄弟也,这有何不可!”   青衫书生露齿一笑,牙如编贝,美人亦不过如是。   “如此!……在下移樽就教!”   说完,真的自己动手,把酒杯箸逐一搬到丁浩桌上,两人相对而坐,一样的俊雅飘逸,如一对临风玉树。   那边,“白儒”调侃似的道:“现在真正的‘各自双双’了!”   这话很刺耳,但丁浩不理他,这一顿酒饭之后,便要兵戎相见,争这些闲气可没用,当下目注青衫书生道:“阁下如何称呼?”   “在下有个不中听的外号,叫‘赤影人’!”只道外号而不提姓名。   “赤影人?”   “正是,正是!”   丁浩心中十分奇怪这闻所未闻的怪名号,但不好追问下去,举杯道:“请!”   “请!”   两人照了照杯,“赤影人”抢着斟上,口里道:“兄台游侠江湖?”   丁浩淡然一笑道:“谈不上游侠,希望藉此增加些见闻而已!”   “是,是,读万卷书,不如行千里路!”   “阁下呢?”   “彼此!彼此!所见略同。”   那边,郑月娥又开了口,意带鄙夷地道:“英雄所见略同,竟有人自命英雄,却不知是什么三家村的小子!”   “白儒”凑趣地道:“是小英雄罢了!”   “这……这么说?”   “唯大英雄能本色,装模作样,不是小英雄是什么?”   “妙!”   “赤影人”可能听不下了,一披嘴道:“真是不知天下尚有羞耻事!”   丁浩一哂道:“这倒不必计较,各人见识不同!”   吃喝了一阵,“白儒”起身道:“酸秀才,西行五里见面,你敢来么?”   “当然奉陪!”   “我等先走一步!”   “请便!”   一行人起身下楼,郑月娥到了楼梯口,回头道:“小子,这是死约会,不见不散,你这新交的朋友也无妨一道来。”   “赤影人”惊疑地道:“兄台,什么回事?”   “一个小约会!”   “有过节?”   “有一点!”   “这女的是谁?”   “望月堡主郑三江的宝贝女儿!”   “哦!这一带是‘望月堡’的天下,爪牙密布,恶龙不敌地头蛇,兄台要小心为上,那男的呢?”   “她的丈夫,叫‘白儒’!”   “什么,‘白儒’!”   “是的!”   “大概是想媲美当年的‘黑儒’?”   “可能有这意思!”   “身手如何?”   “未可小觑!”   “兄台准备赴约?”   “当然!”   “在下可以同行么?”   丁浩急摇手道:这是区区与对方的私人恩怨,阁下最好不要淌这混水!”   “赤影人”皱眉道:“萍水相逢,正叹相见恨晚,又要分手么?”   丁浩对这文质彬彬的“赤影人”已渐怀好感,闻言之下,诚挚地道:“区区亦有同感,错过今日,不愁没有相逢之期,俟诸异日吧!”   “赤影人”点了点头,道:“来,我们各尽三觞,以纪今日之邂逅!”   丁浩慨然道:“从命!”   两人豪情地各喝了三杯,“赤影人”面上飞起了红霞,脂粉气更浓了,丁浩下意识地心头一动,道:“仁兄酒后更见潇洒不知谁家女儿有福,得配你这美男子……”   “赤影人”一笑道:“在下量浅,不胜酒力,若说美男子,兄台才当之无愧,如在下是女儿之身,决不轻易错过!”   “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   丁浩起身,敛了笑容,一击掌,小二应声上楼。   “赤影人”摇手道:“在下还要坐一会,等个熟人,兄台请便,这一餐由在下作东!”   “这怎么成?”   “要客套便显得不够英雄本色了!”   丁浩不由改了称呼,道:“小弟从命便了!”   “赤影人”起身执住丁浩的手,情意殷殷地道:“愚兄无话可说,但愿不久再见!”   对方的手,细腻白净,柔若无骨,有如处子,丁浩心中又是一动。   “小弟也庆幸结识兄台,珍重,再见!”   “赤影人”重重蛰捏了捏了浩的手,然后放开道:“盼贤弟当心些?”   “小弟理会得!”   “不送了!”   丁浩怀着一份依依之情,与“赤影人”作别,出了酒店,径朝约定地点走去,一股豪雄之气夹着恨火仇焰,在心胸间翻腾,此番约会,非把“白儒”拾夺下来不可。方转出正街,一个穿监布大褂的中年人,迎面而至,深深注视了丁浩一眼,作揖道:“公子是姓丁的?”   “不错!”   “小的等候半日了!”   “你是……”   “小的奉主人差遣迎候,从石家集来!”   丁浩心中恍然,随道:“区区目前要办件事,回覆你家主人,事完即到,两位老人……”   “在庄中专候!”   “去石家集如何走法?”   “西行十里,有一片枫林便是!”   “嗯!这倒巧,是顺路,贵主人如何称呼?”   “敝主人集中均以骆二员外呼之!”   “好,知道了,你就照方才所说回覆你家主人便了!”   说完,继续举步前行,五里路程,不过片刻工夫便已到达,地点果然十分荒凉,远处纵横的田畴间,点缀着几户疏落的农家,靠路边,是一大片坟场,荒冢累累,野草凄迷,几株枯树,衬得现场更加凄凉。   坟场的另一边,接连着树林,林缘拴了数骑马。   不问可知,这便是约会的地点了。   丁浩弹身穿越坟场到了林边草地,“白儒”夫妇自林间出现。   “酸秀才,你还算言而有信!”   “大丈夫一言九鼎。”   “你看此地风水如何?”   “不恶!”   “拔剑吧!”   双方掣剑在手,吆喝一声,便动上了手,一幕酷烈万状的场面现了出来,剑气撕空,剑花进舞,铿锵之声,令人动魄惊心。   四十招之后,“白儒”先机尽失,落于下风。   丁浩鼓其豪勇,剑势益发凌厉,杀得“白儒”毫无还手之力,险象丛生。   郑月娥冷哼一声,拔剑加入战圈,这一来,挽回了“白儒”的颓势,又告有攻有守,她的身手不俗,乘虚蹈隙,配合“白儒”的攻守,天衣无缝。   夫妻联手,搏斗了二十余个回合,又渐呈不支。   但丁浩要收拾下对方,可也不是件易事,他不耐久战,沉哼一声,施出了唯一的杀着“梦笔生花”。   这一招,是“黑儒”制敌的最后杀着,只有在以“黑儒”身份出现时,遇到太强的对手才施展,现在他为了求速战速决,只好搬出来了。   一声凄哼传处,郑月娥飞栽两丈之外,血雨凌空洒落。   “白儒”惊呼一声,电闪扑去,一把抄起郑月娥的娇躯,倒弹入林。   “那里走!”   丁浩暴喝一声,如影随形般扑去,足甫沾地,立感不妙,迅捷地电弹而起,数张巨网,从树顶罩落,地面上也有巨网升起,事出猝然,变势已然不及,心头剧震之下,挥剑猛扫、下罩的网虽被创破,但无济于事,网不止一张,同时,人不能停在空中,一剑挥出,势尽落下,正好掉在离地尺许上张的网中。   脚下一软,意念尚不及转,网已临身,一个倒栽,全身上下立被裹紧,须钩破衣入肉,刺痛非常。   七八名黑衣壮土,一涌而上,把丁浩捆成肉粽。   “白儒”为郑月娥敷药裹伤,然后把她放在树脚,半坐将息。   黑衣壮汉之一上前道:“请求总监,如何处置这斯?”   “白儒”略一思索,道:“快马送回堡中!”   郑月娥高声道:“不行,这是个危险人物,如果途中出了岔子,后患便大了!”   “依贤妻之见呢?”   “就地处决,除了祸根!”   丁浩空负一身盖世武功,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挣断网绳不难,但那些须钩势必使他体无完肤,他后悔没在交手之初便施展“梦笔生花”杀着,如先毁了“白儒”,便不致落得如此下场明知他是劲敌,却不抢制机先,此刻,悔之晚矣!继令柯一尧与“全知子”等闻讯赶来,也无济于事,除了“冷面神尼”可能与“白儒”周旋之外,谁也不是他的对手。   就如此结束恩怨情仇么?   “白儒”靠近前来,得意地哈哈一笑道:“酸秀才,你想不到有今日吧?”   丁浩目眦欲裂地道:“我不死必杀你!”   “哈哈哈,你能不死么?那岂非是奇迹?”   “白儒,这种手段十分卑鄙……”   “小子,去向阎王老五呼冤吧,现在问你一句话,你想如何死法?”   “听便!”   “有遗言交代么?”   “少得意忘形,有人会收拾你。”   “哈哈哈,大概还找不出敢奢言收拾本儒的人!”   “你等着瞧!”   “白儒”手中剑一扬,道:“酸秀才,这一剑送你上西天去求取功名!”   郑月娥厉叫道:“这样太便宜了他!”   “白儒”收回了剑,道:“娥妹的意思要怎样?”   “叫手下们准备树条!”   “用打!”   “对了,当初已故总管打他不死,我不信这个邪!”   “好,照办!”说着挥了挥手,道:“准备木棍,轮流着力地打!”   手下壮汉们恭应了一声,立即用剑砍下树条,削去枝叶,动手毒打,木棍横飞,劈拍之声不绝于耳。   郑月娥又叫道:“注意,别打他的头,让他多消受些时!”   这是惨酷的一幕,令人不忍卒视,七八名壮汉,交替猛打,只片刻工夫、地上断棍有十余根之多,丁浩咬紧牙关,连哼都不哼一声,棍落如雨,即使是个铁人,也砸扁了,持续了两盏热茶的时间,“白儒”抬手道:“停止,看他断气了没有!”   壮汉们停下了手,其中一人拨开网控视了一会,道:“七孔流血,业已断气!”   “解开网!”   “是!”   解开了网,丁浩直挺挺地躺在地上,鼻息已绝,眼耳口鼻,全渗出血水。   “白儒”上前,用剑在丁浩身上戳了几剑,只有淡淡的血水流出,这证明人已确然死了,当下回头道:“娥妹,死了!”   “挖坑埋了他,看他是不是还会复活!”   “大底下没这等怪事!”   “给他立块碑,让江湖中知道‘酸秀才’已除名!”   壮汉们不待吩咐,立即动手挖坑,七手八脚,片刻便已妥当。   郑月娥长长吁了一口气,道:“终算为本堡除去了一个隐患,他那支剑不是凡物,解下鞘来看看……”   “白儒”略一沉吟,道:“我看不要!”   “为什么?”   “连同尸体埋葬,以后随时可取,以他的身手而论,他师门的人物,说不定更加可怕,动了他的遗物,说不定招来后患,我的意思,碑也不能立,让他如此失踪了吧!”   “嗯,这也是道理,不过!……酒楼上那‘赤影人’知道这约会……”   “简单,回头设法对付‘赤影人’!”   “快办吧,事不宜迟!”   “埋了他!”   丁浩被扔入土坑,然后沙土覆盖了尸体,变成了一坯隆起的新土。   “白儒”仰天一阵狂笑,意态飞扬。   郑月娥挣起了娇躯,道:“带马,我们该上路了!”   手下牵来了马匹,“白儒”扶她上了马,然后各目登鞍,一行缓缓驰离。   就在此刻,一条人影疾掠而至,望着离去的人马,喃喃地道:“事情这么快便结束了?”说完,目光扫及那坯新土,登时脸色剧变,栗声叫道:“我来迟了!”   来的,正是一个时辰前与丁浩在酒楼订交的“赤影人”。   “赤影人”望着那坯新士,身形在籁籁发抖,连连顿足道:“怎么会?怎么会,他是个非凡的人物啊!”   红日西沉,天际幻出一片绚烂的晚霞。   “赤影人”猛一跺脚,道:“死因可疑,得看个究竟!”   掌扬处,沙土翻飞,尸体露了出来,“赤影人”把尸体拖出坑外,血泥凝结,封闭了五官七窍,看上去面目全非,“赤影人”机伶伶打了一个寒颤,惊怖地道“活着时风标绝世,死了便这般可怕……”   墓地,遥遥有声音传来道:“到那边林中搜搜看!”   “赤影人”低头想了想,突地抱起尸体,穿林而去。   数条人影,奔入林中,赫然是两名老者,三名中年汉子,来的不是别人,正是柯一尧与“全知子”,三汉子是“树摇风”的门下弟子。   “赤影人”,摇手道:“那不妥,此地是‘望月堡’势力范围,一个不巧,后果堪虞,同时既是朋友转介,彼此没有交情,扰人不当,贤弟是受了伤的人……”   “莫不成住旅店?”   “哪更不妥,愚兄蜗居尚堪下榻……”   “什么,兄台是附近之人?”   “差不远,此去不到百里。”   “但小弟行动不便?”   “愚兄带你上路。”   “这……这……怎好……”   “贤弟嫌交情太浅么?”   “不,不是这意思,你我一见如故……”   “那就不必多言了,我们现在就走。”   丁浩心中有说不出的感激,交友如此,夫复何憾!   “赤影人”负起丁浩,展开身形便奔,他对这一带地形路道,似了如指掌,或走大道,或抄小径,有时是无路的旷野,一口气奔行了数十里。   丁浩心中大是过意不去。   “兄台,我歇一会!”   “你伤痛么?”   不,见台太累!”   “不累!”   “兄台已全身汗湿了,还是歇会吧!”   “也好!”   “赤影人”拣了个干净之地,把丁浩放了下来。   “贤弟,你饿么?”   “不饿!”   “还要个把时辰便到了,忍着点到了舍下,好好吃一顿,愚兄最大的嗜好便是吃,家下司厨的是名手,烹调的还差强人意,届时贤弟一试便知。”   丁浩莞尔道:“那是小弟有口福了!”   “贤弟那里人氏?”   丁浩眼眶一红,道:“幼失估恃是个孤儿!”   “啊!对不起,提到了贤弟伤心之事。”   “那里话,兄台贵姓台甫能否赐告?”   “该当的,该当的,是愚兄疏忽了,愚兄姓洪,单名一个仁宇。”   “哦!洪兄!”   “贤弟与‘望月堡’有积怨?”   “仇深似海!”   “愚兄可得闻否?”   “这……容以后再详为奉告!”   “贤弟风流倜傥,可曾有红颜知己?”   丁浩心中不期然浮起了白衣女子“梅映雪”的倩影,脱口道:“曾认识一位,但谈不上知己小弟连对方真实姓名来历都不知道……”   “赤影人”一笑道:“定是位天人?”   “洪兄取笑了……洪兄文武兼资,人才出众,想来嫂夫人必非等闲女子?”   “哈哈,说来惭愧,愚兄尚是独身!”   “这……为什么呢?”   “佳偶难求,空叹岁月蹉跎!”   “洪兄是个多情种子?”   “唉!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多情自古空遗恨,命也如斯奈何?”   丁浩正色道:“这么一说,洪兄定有伤心之事?”   “赤影人”淡淡一笑道:“说起来徒乱人意,以后再谈吧!”   就在此刻,只见两条人影,缓缓奔来,渐行渐近可以看出是一男一女,“赤影人”起身说道:“贤弟坐着勿动,愚兄去看看是什么人?”   说着,弹身迎上前去,双方面对面的停住,不知说了些什么,只听“哇!哇!”两声惨号,那一男一女栽了下去。   丁浩心头一震,“赤影人”出手够狠,为什么要杀害对方!   “赤影人”折身奔回,丁浩冲着问道:“是什么来路?”   “这一带最惹厌的狗爪子,‘望月堡’派出的密探!”   “密探,对方承认这身分?”   “不承认也不成,愚兄我对他们十分熟悉……”   “洪兄知道每一个密探?”   “这倒没有,不过‘望月堡’派出的密探,都是男女成双,装扮成各形人物,无孔不入……”   “该杀!”   “我们上路吧?”   “如此劳累洪兄,小弟实在过意不去……”   “不说那些了,走!”   “赤影人”再次背负起丁浩上路疾奔。   破晓时分,来到一个湖荡之前,“赤影人”放下了丁浩,道:“到了!”   丁浩举目一看,只见这湖一面依山,疏星映着波光,黑里透亮,约莫也有四五里方园,湖中央,浮起一个小岛,天太暗,距离又远,看不大真切,只隐约可见花树楼台的轮廓,不由惊奇地道:“湖中小岛是洪兄仙居么?”   “好说,蜗居而已!   “洪兄,似这等蜗居,天下可能也没有几处!”   “哈哈哈哈!过誉了,如贤弟喜爱,可视作久居。”   “足感盛情!”   “这般时分,不想惊动下人,我们踏水而过吧!”   丁浩心头一震,道:“踏水而过?”   “不错!”   “这般距离多远?”   “不到五十丈!”   “洪兄能踏波而行五十丈之远?”   “赤影人”一笑道:“你不信?”   丁浩窒了窒,当初少林达摩祖师一苇渡江,武林传为美谈,而今兄台不借一物,而能凌彼虚渡五十丈湖面,简直是匪夷所思,真是不登高山,不显平地,以此看来,小弟以往不过是井底之蛙……”   “够了,别感慨紧之,大发酸论,你怎知愚兄我不借一物?   “这……洪兄要借何物渡湖?”   “考考你的眼力,等着看吧!”   “赤影人”重新负起丁浩,喝一声:“起!”飞身跃落湖面连连飞纵,忽左忽右,但每一跃的距离,都在一丈左右,丁浩望着黑黝黝的湖水,真有点胆颤心寒,对于水功,他可是一窍不通。   顾盼间,到了对岸,只见花树成荫,掩映着楼台亭阁真像传说中的方外仙居。   “赤影人”道:“贤弟,你看出我是如何飞渡的?”   丁浩凝神细想,若是凌虚踏波,决不会纵跃而进,尤其加了一个大人的重量,功力通玄也办不到,一般的凌波而行,全凭一口气轻身,而且无法持续到数十丈之远。他纵跃时,似有一定距离,而纵起之时,有如借物之力……   想了一会,突地恍然道:“小弟明白了?”   “贤弟明白什么?”   “湖面下必设有暗椿借力。”   “赤影人”哈哈一笑道:“贤弟不愧人中之龙,果然一猜便中!”   这一思索说话之间,已到了一座古雅的门楼之前,两端连接着红墙。   “咿呀!”一声,大门开启,应门的却是个十七八岁的红衣少女,娇声道:“主人怎么这般时分归来?……噫……”   “赤影人”一边举步入门,一边道:“有贵客光临,叫他们起来立即整治酒菜!”   “是!”   门楼里是一个大花园,穿过花径,直上露台,转过朱栏进八楼房中丁浩被直接放落在一张绣锦棉被的大床上,一阵幽香,沁入鼻观,丁浩心中一动,这好像是女子的闺房,洪兄台好重的脂粉气。   天色已明,曙色透过碧纱,房内陈设,尽在眼中。   除了这绣榻之外,其余摆设,却像富贵人家的书斋,极尽奢侈,隔窗而望,可见由槛雕栏,湖光山色。   丁浩想起在“齐云庄”作客时所住的“览碧楼”,风光虽然不错,但却不及这里的豪华,由于规模太大,便失去了清幽之感。   “赤影人”关切地道:“贤弟能行动么?”   丁浩下了床,站到窗边,道:“奔驰不行,屋内行动是可以的!”   “那好,先洗漱更衣!”   话方说完,一名十三四岁,长得眉清目秀的书童,来到门边,打了一躬道:“主人回来了?”   “赤影人”一抬手,道:“进来,见过二主人!”   书童进入房中,双膝一屈,道:“小的奉书参见二主人!”   二主人三个字,使丁浩俊面孔发烧,显得有些无措,先扫了“赤影人”一眼,才抬了抬手道:“你叫奉书么?”   “是的!”   “起来!”   “谢二主人!”   “赤影人”又道:“奉书,准备热汤,取我的衣衫与二主人更换!”   “是!”   书童奉书退了出去,丁浩才肃容道:“洪兄,你这样令小弟不安!”   “赤影人”爽朗地一笑道:“这样子上下有个体统,贤弟在此也方便,不会有作客之感…”   “洪兄盛情,令小弟何以敢当?”   “贤弟,恕我叨长几岁,请以大哥称我如何?”   丁浩内心相当激动,但表面上还维持平静,拱手一揖道:“大哥隆情厚谊,小弟遵命就是了!”   “赤影人”抚掌道:“这样才好,我这做大哥的得弟如此,足慰生平了!”   旭日初升,湖面波光潋滟,山色苍翠欲滴,丁浩倚窗远眺,不禁神往。   不久,奉书来请入浴,浴罢,换上了“赤影人”的衣衫倒也长短适度,外衫也恰巧是蓝的只是那袭黑衫,他不曾换下,仍穿在里外衫之间。   回房坐了片刻,“赤影人”来请入席,席设隔房,面对露台,两人相对而坐,器皿菜肴,均极精致,侍候的乃是着红衣的两名少女。   丁浩对这“赤影人”,感到有些莫测深高。   席间,丁浩忍不住道:“小弟还未拜见令尊堂。”   “赤影人”正色道:“家父母已先后谢世,目前这所谓的家,只是愚兄我一人!”   “啊!”   “来,粗肴淡酒,贤弟务请尽饮!”   一席酒,足吃了一个时辰,丁浩辞回房内,闭门运功疗伤。   三日易过,丁浩已复原如初,这三天中,“赤影人”关切备至,一般下人,均以二主人视之这使丁浩既感且愧,平白无端,当了人家的二主人,直如梦幻。   丁浩想起了“树摇风”七日之约,别人为自己奔波卖命,自己可不能在此乐不思蜀,同时“全知子”与柯一尧两位老哥哥如久候自己不至,必然十分着急。   第四天一早,“赤影人”方上楼来,丁浩第一句便道:“大哥,小弟要告辞了!”   “赤影人”面色一变,道:“什么,贤弟要走?”   “是的,有事不得不走!”   “是嫌此地不堪居留么?”   “那里话,小弟几乎乐不思蜀了呢!”   “是大哥我怠慢了贤弟么?”   “那更说远了,小弟实在有要事非办不可。”   “愚兄以为可以相聚一个时期,不意贤弟又要言别……   “大哥,来日方长,何愁无聚首之期,以后小弟能来即来!”   “赤影人”苦着脸道:“贤弟,你这一办事,不知要多久时间?”   丁浩歉疚地道:“这很难预期!”   “办什么事?”   “一方面是私人仇怨,另一方面是师门过节。”   “愚兄我能效力么?”   “这个……请大哥见谅,小弟想自了。”   “再留一天如何?”   “大哥,我们当图以后,不在乎这一天半日。”   “贤弟一刻也难留么?”   “小弟……实在是……心急如焚。”   “好歹过了午?”   丁浩无法再推却否则便不近情了,当下点了点头道:“谨遵大哥之命!”   “赤影人”特设盛宴,为丁浩饯行,丁浩除了心感,的确别无话说,酒至半酣,“赤影人”拿出一本小小绢册,递与丁浩道:“贤弟看看这是什么?”   丁浩接过手来,目光一扫书签,惊声道:“玄玄真经,这是一本秘笈呀!”   “赤影人”颔首道:“不错,是一部上古秘笈!”   “大哥的武功,便是得自这本‘玄玄真经’?””   “不,我一字也没修过。”   丁浩大惑不解地道:“那是为何?”   “在大哥我而言,这千古奇书,等同废物!”   “小弟越发的不解了?”   “贤弟翻开首页看看?”   丁浩惊奇地打开首页,数行字迹,映入眼帘:   “余性狷介,愤世嫉浴,   造物仇我,衣钵无传。   一生研创,伴归黄土,   今世何世,遇缘复出。   习此秘笈,童贞完璞,   违者则殆,慎之慎之。”   后署:“鲁隐公四年元阳生志”。   “赤影人”一笑道:“贤弟可看出其中禁忌?”   “看出来了,修习这本‘玄玄真经’,必须元阳之体。”   “对了,正是这句话!”   “那实在可惜……”   “什么,贤弟已非完璞么?”   丁浩一怔神,道:“不,小弟的意思是大哥有缘获得,却无缘修习。”   “一饮一啄,莫非前定,这注定了是贤弟的。”   丁浩心头一震,大感意外地道:“大哥要小弟参研?”   “对了,我留你住下的意思在此,冀你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大哥如此看重小弟……”   “不要说那些外人话,你意下如何!”   “小弟势在必走!”   “赤影人”无可奈何地道:“这么着,贤弟事情告一段落务必来此,参修这秘笈,此物现在是贤弟的了,愚兄暂代保管!”   丁浩感激无已地道:“大哥,小弟现此谢过。”   “自家兄弟,我的便是你的,何必言谢,贤弟如一月不至,愚兄将出江湖寻访!”   “大哥,这何苦,小弟事毕定来。”   “嗯……贤弟来时,如愚兄不在,可视作己家,万勿客套。”   “遵命!”   “这里有张图,是我昨夜绘的,上面载明出入这湖心小岛的三条密径,与及联络呼叫的暗号贤弟暇时看熟,尔后出入便不费事了。”   说后,取出一个小纸折,递与丁浩,又道:“熟记之后即行毁去。”   丁浩双手接过道:“小弟记下了!”   “贤弟的行囊须要充实否?”   “不必,不必,小弟随身所带,足敷所需。”   丁浩把“玄玄真经”递还“赤影人”,起身辞席,回到房中,佩上剑,带上招文袋,然后由“赤影人”伴着,来到湖边,由“赤影人”亲自操舟,送到对岸,互道珍重而别。此际业已过午预计今夜可抵石家集。   一路之上,他心里盘旋着“赤影人洪仁”的云情高谊,似这等重义之人,实在很难找,但,对于“赤影人”的作风,他仍有些迷茫,一个独身人,带着一些婢女仆徒,住在小岛上,给人一种谜样的感觉。   傍晚,到了一个小镇打尖,一问地头,距石家集已不足二十里。他想,这几天不现身,“全知子”等可能急煞了。   正吃喝之际,忽见一个十四五岁的毛头小子,匆匆入店,四下一逡巡,径自走到了丁浩桌前,朝地上一跪,道“小叔叔,你才来呀?”   丁浩倒是大吃一惊,这小孩莫非认错了人?正待开口……   那小孩抢着又道:“您不回家,爷爷奶奶急坏了,预算你四天前要到家的!”   丁浩心中一动道:“你是……”   小孩又抢着道:“我是二房的小顺子呀!上次叔叔回来,我只十岁。”   丁浩灵机一触,忽然明白过来。   “啊!小顺子,你长这么大,叔叔几乎不认识了!”   “小叔叔,我们走吧?”   “好!”   说着,放了点碎银在桌上,与小顺子扬长出店,小顺子在前带路,走的是丁浩来时的路,丁浩大惑,随着他走到无人之处,低声道:“怎么回事?”   毛头小子道:“您是丁师叔祖?”   丁浩几乎笑出声来,小叔叔一下子变成了师叔祖。   “这从何说起?”   “小的是骆二员外弟子,您是俺师祖的老弟,不称师叔祖称什么?”   “哦!我们各交各的,这称呼不顺耳。”   “不成,师门规矩最重辈份!”   “你真的叫小顺子?”   “不,胡扯的,俺叫杜飞,家师出动了所有手下,在周近数十里寻访您的下落,这几天大家急煞了……”   “我因小事耽搁,这……方向不是往石家集吧?”   “正相反!”   “为什么?”   “到处是狗腿子,不得不略施小计,瞒过对方耳目,不然惹厌,后面有人掇下来了,我们快些!”   两人加紧身法疾驰,不久,天色已完全昏黑下来,杜飞领着丁浩兜了个大圈子,穿过一片野林转上另一条路,回头奔驰。   二更时分,来到一个村集,只见四周尽是高大的枫树,把全庄包在中间,两人从后面入集,顾盼间,来到一所大庄院之前,杜飞道:“师叔祖,我们越墙而入吧,这集上也有‘望月堡’的线眼。”   两人越墙而入,走向正厅,庄院中灯火疏落,大部房舍,都隐在黑暗中。   到了正屋厅前,杜飞高叫一声道:“师叔祖驾到!”   数条人影,应声自厅门冲出。   现身的,赫然是柯一尧、“全知子”,与另一个面园园如富家翁的锦袍中年,看来他便是“树摇风”的高足骆二员外了。   柯一尧与“全知子”喜不胜地异口同声道:“小老弟,急坏人了!”   丁浩双手一拱,道:“对不住两位老哥哥,小弟是按时到伊川的,不意碰上了意外,耽搁了你们!”   说完,转向那锦袍中年道:“阁下便是骆二员外?”   锦袍人哈哈一笑道:“不敢当小师叔阁下之称,愚侄便是骆宁。”   丁浩尴尬地道:“这小师叔之称……不太合适。”   “全知子”哈哈一笑道:“实受了吧,老偷儿规矩大,别站着说话,进厅去吧!”   四人进入厅中,依序坐定,柯一尧关切地道:“丁老弟,你碰上了什么意外?”   丁浩苦苦一笑,把“碰上”白儒夫妇,遭暗算,被埋葬的经过,说了一遍,听得三人目瞪口呆,丁浩又说出了结交“赤影人”及遇救的经过,然后向“全知子”道:“老哥哥事无不知,这‘赤影人’是什么来历?”   “全知子’眉锋一紧道:“你说距伊川百里的大湖?”   “是的,湖中央一个小岛,楼台建筑,十分考究。”   “全知子”面露惊容道:“你说的当是‘离尘岛’……”   “那里叫‘离尘岛’?”   “不错,取其隔离世俗之意,你见到那老怪物了?”   丁浩心头一震,道:“什么老怪物?”   “就是该岛主人,六十年前‘离尘子’之名,可说妇孺皆知。黑白两道无人敢招惹,独之呼二十年前的‘黑儒’,算来这老怪物已近百……”   “不对!”   “什么不对?”   “小弟所结交的‘赤影人”,年纪约在三十之间,他是岛上主人,除了他,只是些下人仆婢。”   “可能他是‘离尘子’的传人。”   “照老哥哥这一说,‘离尘子’已数十年不现江湖?”   “不错,连老哥我也只是在年轻时见过他一次。”   “看来‘赤影人’是他的传人无疑了!”   “他没有介绍来历?”   “没有,仅说父母双亡,一个人索居该岛。”   谈话之间,徒人们摆上了酒菜,食毕,已是午夜将尽。   丁浩被安置在正厅上房安寝。   七日之期已过,却不见老偷儿“树摇风”回转,大家都焦急异常,尤其是丁浩更感不安,他深知“望月堡”如龙潭虎穴,而老偷儿是为了他的事去犯险的。   这一天已是第十日整,丁浩准备第二天亲去“望月堡”附近打探“树摇风”的下落,不得已时,只有闯堡,干脆与郑三江结算血帐。   入夜,丁浩与二老及骆宁等围坐厅中,丁浩说出了心意,“全知子”摇头道:“不必打草惊蛇,以‘树摇风’的能耐,决不会栽到‘望月堡’,老偷儿也许因他事耽延,不如耐心再等上几天。”   柯一尧道:“老夫闷得慌了,由老夫去刺探一番如何?”   骆宁满有自信地道:“小侄相信家师决不致失风,定是另有岔事阻延。”   蓦在此刻,只听一个声音道:“好小子,你别狂吹,差一点便断送这一付老贼骨头了!”   骆宁欣然道:“家师回来了!”   话声甫落,只见“树摇风”大步进入厅中,满面风尘之色,厅中人齐齐起身,丁浩赶紧作揖道:“老哥哥辛苦了!”   “树摇风”怪腔怪调地道:“不当事,不当事,快备酒来!”   骆宁忙不迭地出厅去了。   众人落坐,“全知子”开口道:“老偷儿,我们以为你做‘望月堡’的常客了?”   “树摇风”一翻眼道:“笑话,那我这门买卖别做了!”   “你方才说差点送了老骨头?”   “那是另一码事。”   “怎么说?”   “嘿!时运不济,冤家路窄,回程时我酒虫作祟,竟一反往例,入酒店解馋,这一吃可好,碰上了‘白儒’那小王八羔子……”   丁浩星目一睁,道:“怎样?”   “老哥我猛灌黄汤,竟没发现他缩在角落里,兴尽出门,便被他掇上了,到了无人之处,他叫住老哥我,三句话不到,便动上了手……”   “结果呢?”   “差一点点老哥我便脱不了身,搁在那儿啃土。”   “是在什么地方?”   “宜阳!”   “他是回‘望月堡’……”   “鬼知道!”   柯一尧有些迫不及待地道:“老兄此番收获如何?”   “树摇风”嘘了一口气,道:“老偷儿使尽浑身解数,用尽一切手段,探查结果,堡中并无‘云龙三现赵元生’其人……   柯一尧面色一沉,道:“怪了,我当时的消息不切实。”   丁浩不由愁上眉尖,沉重地道:“这‘云龙三现’上天入地了不成?”   “树摇风”目注丁浩道:“小老弟,我有意外的收获……”   “什么?”   “你听说过‘九龙令’没有?”   丁浩全身一震栗声道:“听说过,当年九大门派与黑白两道高手,围攻‘黑儒’于邙山古陵就是为了‘九龙令’被盗,造成了亘古未有的血劫,怎么样?”   “该令存于‘望月堡’地下密室!”   “啊!”   丁浩内心激动,无可言宣,想不到当初冒“黑儒”之名,杀害八大门派驻少林的代表,盗走“九龙令。的是“望月堡主”,这疑案总算有了眉目……   “树摇风”惊奇地道:“小老弟,你因何如此激动?”   丁浩心中立生警觉,一笑道:“这是武林秘辛啊!”   “全知子”道:“老偷儿,这非儿戏,各大门派如得到消息,势将引起武林干戈……”   “树摇风”哈哈一笑道:“多嘴的,难道是老夫造谣?……这一来,你又知道了一件秘辛。”   “全知子”搔了搔头道:“说真的,你老偷儿既已发现,何不顺手牵羊带回来?”   “树摇风”一披嘴道:“多嘴的,这你就差劲了,那种烫手的东西能沾么?如果偷牛的抓不到,抓到了拔椿的,岂不危哉殆矣!‘黑儒’业已现身江湖,‘望月堡’来个死不认帐,东西在老偷儿手中,那就要成为众矢之的了!”   “嗯!你老偷儿真懂得明哲保身。”   “倘非如此,还能活到现在?多嘴的,若不是你多嘴泄了那尼姑的底,怎会被活埋在古墓中十年?要不是小老弟得到‘雷公匕’,你此刻尚不能见天日。”   丁浩本来全神在想着“九龙令”的事,闻言之下忍不住脱口道:“当初老哥哥到底泄了‘冷面神尼’什么底?”   “全知子”一怔神,道:“小老弟,这句话如果是别人问,我决不答覆……”   丁浩一笑道:“小弟无意探人隐私,不说也罢!”   “全知子”坦然道:“此地没外人,说也无妨,真正的‘冷面神尼’早已坐化,驾返极乐,现在的‘冷面神尼’,是她的传人,不是她本人……”   “哦,难怪她看上去只是中年……”   “那你错了,‘冷面神尼’的面目,从没变过,她戴的是面具。”   柯一尧接口道:“她面冷无情,原因在此!”   丁浩意独未释地道:“老哥哥就只为了道出她的真面目,而被她锁了十年?”   “全知子”苦苦一笑道:“不,是我泄了她真正来历!”   “她真正来历是什么?”   “她便是当年名噪南方武林的双美之一,叫做……”   丁浩心中一动,脱口道:“天南一娇苏倩倩?”   “全知子”大惑不解地道:“小老弟怎会知道?”   丁浩对此,可说是最清楚不过的了,他曾听“竹林客”说过,当初“天南一娇苏倩倩”   因不能与父亲结合,愤而投入“冷面神尼”门下,削发为尼,当然这一节他是不能说出来的,心念一转之后,淡淡地道:“小弟曾听人道及她投入神尼门下!”   “哦!”   谈话之间,骆宁入厅,道:“酒菜齐备,请各位移驾!”   “树摇风”首先起身道:“走,走,别只顾扯谈,酒虫爬出喉咙了!”   众人一笑起立,来到东厢厅中,丁浩目光扫处,几乎笑出了声,桌上摆了四个杯子,外加那个老偷儿在杀城“城隍宙”中所用的宝贝大酒葫芦,怪人异行,这句俗语真是不错。   众人入座,骆宁坐下位执壶斟酒。   “树摇风”猴急地捧起葫芦,口对口直灌,像是几年没喝酒似的,一口气约莫倒了半葫芦在肚子里,然后才吮唇舐舌地连呼:“过瘾!过瘾!”   吃喝了一阵,“全知子”停杯目注“树摇风”道:“老偷儿,你在堡中呆了多久?”   “两夜一天!”   “就是说黑进黑出?”   “当然,这是规矩。”   “另有所见否?”   “那白眉老秃也在堡中,自闭于密室,像是在参什么武功……”   丁浩沉声道:“白眉老秃便是‘天地八魔’之首的‘毒心佛’!”   此言一出,举座皆惊,老偷儿抓了抓乱发,道:“他便是‘毒心佛’!”   丁浩颔了颔首,道:“一点不错,是‘冷面神尼’指证的!”   “好家伙,这老魔一生如神龙见首不见尾,鬼气十足,认出他真面目可真不容易,想不到‘阎王堡’豢养的尽是些恶狗。”   “全知子”接过话道:“老偷儿,言归正传,‘云龙三现’没下落,下一步棋如何!”   “你多嘴的一向自诩足智多谋,看你的了!”   “要查缉的对象不止‘云龙三现’一人,还有‘长白一枭”及‘江湖恶客’两个魔头,依我看来,我们分头出江湖查访,如有线索,以此地为联络地点,如何?”   “这就是你的妙计?”   “难道你有更好的办法?”   “那倒没有!”   “没有就把嘴闭紧些!”   “十年折磨,你仍如此专横霸道?”   丁浩暗忖,这三位老人,为自己的事卖命,不应把他们蒙在鼓中,自己的身世,该坦诚相告才是,否则实在说不过去,心念之中,毅然开口道:“三位老哥哥,小弟有句话不得不坦诚以告……”   “树摇风”咕噜灌了一大口酒,道:“什么话,说吧?”   “就是小弟我的身世来历。”   “啊!老偷儿早想开口了,只是怕你另有隐衷所以一直憋在心里……”   “小弟便是‘都天剑客丁兆祥’的遣孤!”   何一尧面色一变,“全知子”与老偷儿师徒却惊呼出了声。   “全知子”显得甚为激动地道:“都天剑客丁兆祥,小兄弟,了不起的人物啊!”   “树摇风”须俱眉张地道:“令尊是老哥我平生最仰慕的人,小兄弟,你说遗孤……莫非是发生……””   丁浩双目一红,悲愤地道:“家园遭劫,先父罹难,先母也在两年前不幸含恨而死。”   “这……这……听江湖传言,令先尊是毁家避世?”   “是的,这段血案江湖中无人知道。”   “全知子”一拍脑袋,道:“照啊!当初你向我探听‘竹林客’的下落,他是令尊的徒人,你姓丁,老哥我意然想不及此点。”   “树摇风”栗声道:“经过情形如何!”   丁浩把听自“竹林客”的事实,简略说了一遍。   “全知子”蹙眉道:“照说主使人是‘齐云庄主余化雨’?”   “是的,但据小弟亲自调查,种种迹象显示,其中可能另有文章,所以目前急及要追缉‘云龙三现’等凶手,只要逮到其中之一,真相便可大白!”   “小兄弟,凡巨奸大恶,表面上都掩饰得极好,你别上余化雨的当……”   “是的,这一点小弟我想了很多,但无证据,而且对方也在找‘云龙三现’等人,怪的是当年凶手不是横死,便是失踪。”   “老哥哥我与‘齐云庄主余化雨’曾有过一段交情,由我重去探查一次,好歹要弄个水落石出!”   丁浩感激地道:“如此,小弟先行致谢,‘半半叟’仍留在岳阳,老哥哥可先与他联络!”   “好,准这么办!”   “树摇风”望着柯一尧道:“我俩走单帮罢!”   柯一尧颔了颔首,没有说话。   “全知子’向丁浩道:“小兄弟,你的行止呢?”   “小弟准备赴王屋山一行!”   “见‘竹林客’?”   “是的,再详细问问当年血案始末!”   正在此刻。只见骆宁的弟子杜飞匆匆奔入,在他师父耳边低语了一声,骆宁脸上现出了十分古怪的神色,向“树摇风”道:“师父……”以下的话,似不便出口,咽回去了。   “树摇风”一瞪眼道:“别吞吞吐吐的,什么事?”   骆宁期期地道:“是……是……师父不愿见的人来了!”   “树摇风”老脸大变,陡地离座道:“不行,老偷儿得走!”   “全知子”一把拉住道:“老偷儿,这样不是办法!”   “嘎!”然一声长鸣,一头巨鸟飞落院中,遍体金黄,红睛铁啄,引颈卓立,神猛十分,丁浩心头一震,这不是“灵鹫姥姥”的灵鹫么?难道是她来了?老偷儿为什么要躲避她呢?   “树摇风”吹胡瞪眼地坐了回去,怒声道:“多嘴的,发生什么事你负责!”   “全知子”哈哈一笑道:“总不会出人命吧?”   说完,离座出房,到了院中,大声道:“老嫂子,十多年不见面了,今夜幸会啊!”   “树摇风”嘀咕着道:“今夜要丢人现眼,这瞎婆子迟不来早不来,在这种时候来!”   院中,响起了“灵鸳姥姥”的声音:“不争气的,给老娘滚出来!”   丁浩是打横坐,正好被门边的花窗挡住,从窗棂外视,只见“灵鹫姥姥”双目紧闭,手持拐杖,巍然站立,房内灯影微光,照见她一脸寒霜,丁浩暗付,自己已为她采到了“九灵草”,双目仍未复明么?听口气,莫非她是“树摇风”的妻子? 第十二章 解怨释嫌     “全知子”打拱作揖道:“嫂子,都老了,看开些吧!”   “灵鸳姥姥”厉声道:“你别多嘴!”   “树摇风”的脸色难看极了,既狼狈,又尴尬。   丁浩低声道:“是老嫂子么?”   “树摇风”点了点头,猛搔头皮。   骆宁起身站在一边,直搓双手,一副无可奈何的神情。   “灵鹫姥姥”在地上一顿拐杖,再次吼道:“出来,今天把陈年老帐结一结。”   “树摇风”长长叹了一口气,面上玩世不恭的神情已完全消失,代之的,是一种沉重无奈的神情,目注丁浩道:“小老弟,你坐着别动,这是家务事,你最好别插嘴,这瞎婆子脾气不小,若翻了无法收拾。”   丁浩唯唯而应,不置一辞。   骆二员外走出房去,深深一礼,道:“骆宁见过师母!”   “灵鹫姥姥”从鼻孔里哼出了声,冷酷地道:“一丘之貉物以类聚,给我滚远些!”   骆宁尴尬地向后退了两步,望着“全知子”苦苦一笑。   柯一尧举杯道:“来,丁老弟,我们喝酒!”   “树摇风”跺跺脚,走了出去,大声道:“瞎婆子,这帐怎么算法?”   “你还我儿子!”   “快二十年了,你还忘不了他……”   “忘不了,死也忘不了!”   “这不能怪我……”   “为什么不怪你,怪谁?”   “是他自己出走的。”   “哼!若非你作贼,伤了他的心,他怎会出走?”   “瞎婆子,别说这么难听,谁要他投生在我们家中,我秉承祖师爷一脉,掌理门户,自问生平未做过伤天害理,卑鄙龌龊的事……”   “偷儿两个字够光彩么?”   “这是一脉相传,你别抓住这点不放,当年你双眼不瞎,为什么要嫁我?”   这句话,“灵鹫姥姥”可有些受不了,厉声吼道:“我是嫁错了人,长言短叙,你还老娘儿子!”   “我拿什么还你?”   “不还你就要死,你死了我不再找你……”   “我还要喝几年酒!”   “今晚我要你的命!”   “全知子”干咳了一声,道:“老嫂子,彼此都年岁大了,今世的夫妻前世的缘,看开些,厮守着渡过余年,何必如此呢,凭良心说句公道话,这也不能怪……”   “灵鹫姥姥”冷峻地道:“你也不是好东西,免开尊口!”   “树摇风”大声道:“瞎婆子,天下只有你一个是好人!”   “我没说我是好人。”   “到底你要怎样?”   “还我儿子!”   “还不出来呢?”   “要你的命!”   “儿子不是你一个人的,我是他父亲,这些年来,我披星戴月,沐雨栉风,拚了老命在找他找不到是天意,也许…   “也许怎样?”   “他早已不在世间了,该当我俩无后……”   “放屁,你再说一句我当场劈了你。”   “瞎婆子,我要走很简单,你双眼盲残,还能怎样?”   “你想尝尝灵鹫啄的滋味?”   “扁毛畜生,你怕我毁不了它?”   “你别做清秋大梦,今夜你要是脱得了身,老娘当场自决!”   “树摇风”嘿嘿一笑道:“你这是盲人瞎话!”   “灵鹫姥姥”双目一睁,两道寒芒,逼射而出。   “呀!”骆宁与“全知子”齐声惊呼。   房中柯一尧惊声向丁浩道:“她没瞎!”   丁浩点了点头,这事他最清楚不过。   “树摇风”全身一震,连退三步,栗声道:“你……你双眼复明了?”   “灵鹫姥姥”寒声道:“你以为我是虚言恫吓你么,哼,你准备保命罢!”   说完,呼地一拐杖扫了过去,也就在“灵鹫姥姥”出杖的同时,那头猛蛰的灵鹫振翅扬首,似要准备配合主人的攻势。   “树摇风”晃身避过这雷霆万钧的一击,怪叫道:“老虔婆,你是认真的?”   “灵鹫姥姥”又是一杖扫了出去,口里道:“无人与你作耍!”   “树摇风”再次避了开去。   “全知子”一抬手道:“老嫂子,别动手……”   “灵鹫姥姥”一翻眼道:“你再多嘴连你也算在内!”   丁浩一看情势,自己非出面不可了,如果灵鹫加入战圈,势必伤人,那后果便不堪收拾了,心念之中,离座而起。   柯一尧皱眉道:“丁老弟,你想做什么?”   “解围!”   “老偷儿叫你不要插手?”   “不插手马上得出人命!”   说着,大步走出庙门,柯一尧也跟了出来。   “灵鹫姥姥”一抬眼,看见了丁浩,不由一窒,栗声道:“你……不是那姓丁的少年……”   丁浩长揖道:“恭喜前辈双目复明!”   所有的人全怔住了,谁也料不到丁浩与她是素识。   “灵鹫姥姥,放下拐杖,惊奇而又激动地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有缘吧!”   “老身双目复明,皆你之赐……”   “岂敢,岂敢!”   “老身在山中找了你一年,认定你已失足丧命了。”   丁浩一笑道:“侥幸不死!”   “近日江湖有个‘酸秀才丁浩”就是你么?”   “是的!”   “啊!老身一直以为是同名巧合。”   丁浩又是一礼,道:“酒菜未冷,前辈肯赏面么?”   “灵鹫姥姥,扫了众人一眼颇感为难地道:“你给老身出了难题,与老不死的事尚未解决完呢!”   “慢慢再谈可好?”   “嘿!是你开的口,没办法,换了天王地老子也不成!”   丁浩莞尔道:“晚辈十分感激!”   一场暴风雨,被丁浩三言两语消散,的确出乎任何人意料之外。   丁浩恭请“灵鹫姥姥”入厅就座,骆宁忙去换了杯筷,“树摇风”也被“全知子”拉回座位上。   “灵鹫姥姥”翻眼瞪着,“树摇风”道:“老不死的,你别得意,事情不算完,我进来是看丁少侠的面子!”   “树摇风”白了她一眼,向丁治道:“小老弟,老哥哥我十分感激!”   丁浩道:“老哥哥这一说便见外了。”   “灵鹫姥姥”惑然道:“什么老哥哥?”   “全知子”接口道:“我与他都曾受过丁老弟大恩,故此结了忘年之交。”说完,又引介了柯一尧。   “灵鹫姥姥”目注丁浩道:“我们也改了称呼罢?”   “老嫂子,遵命!”   这一来,空气便和谐多了。   丁浩先敬了“灵鹫姥姥”一杯酒,然后才正色道:“老嫂子,小弟我有句不知进退的话,愿听否?”   “灵鹫姥姥”毫不思索地道:“你说,不听你的便不够人味丁浩沉声道:“小弟想先请问贤孟梁到底为了什么反目?”   “别咬文了,什么贤孟梁,一对前世的冤家,生了个独子,因为不满父亲在江湖中妙手空空的声名,离家出走,没了下落,就这么回事。”   “这是做人子的不该,老哥哥在江湖中无人敢看轻。”   “灵鹫姥姥”想反驳,但话到口边,又停住了。   “树摇风”道:“对,对,让小弟说句公平话!”   “灵鹫姥姥”拍桌瞪眼道:“你别得了理卖乖!”   “树摇风”倒吞了一口唾沫,哑口无言,举起葫芦猛灌。   “灵鹫姥姥”大声道:“换个杯子,我讨厌你这付德性!”   “全知子”凑和着道:“换个大杯吧!”   骆宁向缩在门外的杜飞挥了挥手,杜飞转身便跑,不一会,捧来了一个大酒杯,骆宁连忙斟上,取走了葫芦。   “树摇风”一付啼笑皆非的神情,摇头道:“好!好!真是天下大变了!”   一句话引得在座的人忍俊不止,只有“灵鹫姥姥”板着面孔。   丁浩又道:“老嫂子,侄子出走时什么年纪?”   “十六岁!”   “离家多少年了?”   “近二十年,算来已是中年了!”   “一直没有音讯么?”   “唉!如石沉大海,影子都没有!”   “他会不会不走江湖这条路呢?”   “哦!对,这极有可能,他不走江湖道,似我们这等找法,找死了也是枉然。”   “叫什么名字?”   “斐若愚!”   “哦!”丁浩这才算知道老偷儿姓斐。   “我看……恐怕没指望了……”   “我们尽力寻找!”   “听天命了!”   “老嫂子,小弟我诚心希望两位老哥嫂重归旧好!”   “灵鹫姥姥”脱口道:“办不到!”   丁浩不由一愕,面上讪讪地不是意思。   “灵鹫姥姥”似觉太过份,低头想了想,突地一跺脚道:“小兄弟,对着你没话说,只看老不死的肯不肯照办?”   “全知子”哈哈一笑道:“老嫂子,斐庄兄是求之不得的。”   丁浩乘机举杯道:“多谢老嫂子赏面,来,我们共干一杯,谨贺斐老哥哥夫妻和好!”   众人在笑声中干了杯。   “灵鹫姥姥”瞪着“树摇风”道:“老不死,你称心了?”   “树摇风”嘻嘻一笑道:“老婆子,这也是天意!”   一下云雾消散,厅中气氛顿改,戾气化为祥和。   远处传来了鸡啼狗吠之声,天快要亮了。   “全知子、探首望了望门外,道:“天快亮了,我们的计划改不改变?”   “树摇风”道:“当然不改变,吃喝完了上路!”   “灵鹫姥姥”扫了各人一眼道:“什么计划?”   “全知子”应道:“说来话长,一句话,为了我们小兄弟要找几个人的下落!”   “灵鹫姥姥”豪爽地道:“小兄弟的事老婆子定然有份说,要找什么样的人?”   “一个是‘云龙三现赵元生’,另两个是‘长白一袅’与‘江湖恶客’。”   “慢着,‘江湖恶客胡非’……”   “怎样?”   “三年前我碰到此人,那时我双目盲残……”   丁浩精神大振,迫不及待地道:“老嫂子,在何处碰到此魔?”   “就在你替我寻药的山中,若非云鹫神勇,我已丧生在他手下。”   “老嫂子双目不明,怎知他以为定可取我性命……”   丁浩咬了咬牙,道:“我去山中找他!”   柯一尧一直没说话,此时才开口道:“是否我们齐赴山中协力搜寻?”   丁浩摇头道:“不必,由小弟一人入山路足够了,三年前的线索,此魔是否仍匿山中,抑或当初只是路过,均属疑问,倒是那位老哥知道‘江湖恶客’的生形相貌。”   “树摇风”道:“他生相阴鸷,所用兵刃,与众不同,是一柄锯齿刀,死者向无全尸!”   丁浩道:“这就容易辨认了!”   鸡声三唱,曙色大开。   “全知子”起身道:“乘天色未明,我们上路吧?”   丁浩与柯一尧相继起立,三人齐向“树摇风”夫妇师徒告辞,乘天色未明,悄然出了石家集,在集外互道珍重,分道扬镳。   柯一尧是行方未定,出路由路。   “全知子”按原来计划,南下洞庭湖畔的“齐云庄”。   丁浩朝西北而行,奔赴崤山。   这一天,他进入了峰山山区,但见千山万壑,层峦叠嶂,想起了两年多前的遭遇,不由感慨万千,若无“血影夫人”的纠缠,便不会盲行入山,如不入山,就不会碰上“灵鹫姥姥”,如不因采药失足,便不会碰上师父,当然也就不会有今日。   既入此山,是不是该去探视师父他老人家呢?   出江湖已将近一年,师父把他的八成功力给了自己,仅保留了两成,他老人家生活得怎样?   突地,他又想起了师父临行的吩咐,要事完之后,再去看他。目前“九龙令”虽已有了下落但要办成这件事,却相当不容易,而师父交付的名单,还有多人未拜访,见了他老人家的面,的确也无言交待。   想来想去,决定先专心一意寻找“江湖恶客”出山之后,直赴“望月堡”,新旧帐一起算。   心念一决,遂朝两年前巧遇“灵鹫姥姥”的地方奔去。   几经辩识,终于上了“灵鹫姥姥”栖身的峰头,他下意识地朝“灵鹫姥姥”接待自己的那石洞走去,旧地重临,先后有云泥之判,心头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滋味。   红日西沉,瞑气四合,夜又已来临。   丁浩暗忖,那石洞正是过夜的好地方。   顾盼间,石穴在望,忽见洞中闪烁着熊熊火光,不由大感意外,立即止住了脚步,隐身岩石之后。心想,莫非是山居猎户占住了这洞穴?   定睛一看,不由又是一惊,火堆旁围坐了七八条人影,有的是武士装束,这证明对方并非猎户,那是什么人物呢?   人影中,面向洞口正坐的是一个三十来岁的武士,长相不俗,看来他可能便是此行之首,火上,正烧烤着野味。   蓦在此刻,只见一条白影,如轻烟般掠向洞口。   “副总监么,是我!”   丁浩一看来人,不山心头剧震,来的不是别人,正是“望月堡”总监“白儒”,他称洞中武士为副总监,不用说是一帮子的了。   对方来此何为呢?   只见洞中武士立即起身出洞,热络地道:“原来是总监,怎么也来了?”   洞中坐地的手下,也一涌而出,齐向“白儒”施礼。   “白儒”大刺刺地摆了摆手,面向那武士道:“奉堡主之命,前来协助办事!”   “哦!堡主的意思是怕我不能胜任……”   “不,堡主的意思是志在必得,多一个人手总好些。”   “是的!”   “可有端倪?”   “附近百里都已搜遍,毫无蛛丝马迹。”   “这就怪了,我们的线眼决不敢谎报的……”   “总监远来辛苦,且请进洞中稍憩,再从长计议吧!”   一群人进入洞中,谈些什么便远不可闻了。   丁浩一时之间,心念百转,该不该现身呢?“白儒”数日前在宜阳截击老哥哥“树摇风”,几乎要了他的老命,今夜,他与自己同时赶到此山,这证明他们所办的事又是大事,以“白儒”的功力而论,他的副手当也是非常人物,出动这样的高手,情况之严重,不问可知了。   最后,他决定暗中监视,看对方到底是捣什么鬼。   此际,天色已完全黑了下来,他藉木石掩蔽,悄然前移,移到距洞口不及三丈之处的石罐中这一来,洞内的谈话声便清晰入耳了。   “白儒”声音道:“我看,必须再深人山中,扩大查探!”   那副总监的声音道:“我的想法也是如此,但现在要等一组弟子的回报……”   “怎样?”   “距此不远,有一道绝谷,是唯一未搜索的地方,三日前派了五名身手矫捷的弟子,以长连缒入谷中……”   “什么,已去了四日?”   “是的,预算今夜不归,由本副总监亲自入谷查看。”   丁浩心头剧震,对方所说的绝谷,定是自己当年替“灵鹫姥姥”采“九灵草”失足的地方,那里直通师父隐居的孤峰,师父输了八成内元与自己,残存功力,如遇上好身手的,将不足防身,这个问题相当严重。……   洞内的交谈继续——   “以本座看来,派出去的弟兄,四日未归,恐已凶多吉少!”   “那就证明了一件事,我们要找的人,这些年来必匿居谷中。”   “好,我们明天一道入谷,不带众人。”   丁浩又是一阵紧张,莫非对方要找的是师父他老人家?   心念之间,只见一个黑衣人跟跄奔至,到了洞口,“砰!”然栽伏地上,喘息如牛,洞中立即有人喝问:“谁?”   “是……是弟子王忠!”   “享副总监,王忠回来了……”   “只他一人?”   “是的,怕是受了伤!”   一伙人紧张地涌出洞外。   那武士栗声道:“王忠,怎么回事?”   黑衣人挣扎着站起身来,上气不接下气地道:“事出……非常……”   “你受了伤?”   “没有……弟子只是奔驰过急……脱力……”   “其余人呢?”   “都……死了!”   “什么,全死了?”   “是的!”   “把事情始末说一说,你坐下说吧!”   “谢副总监!”说完,无力地坐回地上,接着说道:“弟子等奉令入谷查探,那谷极深长,放尽,离地尚有三丈……弟子等入谷之后,一路搜去,谷道似乎无穷无尽,第二天,到了一个双叉谷,中央突起一座孤峰……”   丁浩心胆俱震,凝神再听下去。   那黑衣人顿了一顿,接着道:“弟子等绕峰而过,在前头,双谷又合而为一……”   “以后呢?”   “来到一片沙谷之前……”   “碰上了敌人?”   “没有,两位先行的弟兄,奔入沙谷,瞬间没顶!”   “白儒”惊声道:“啊!那是沉沙之谷,后来呢?”   黑衣人似乎余悸犹存地道:“前进不能,弟子等三人只好后退。到了那孤峰之下,天色昏暗突有人影出现,两位弟兄立遭毒手,弟子恰在谷边搜索,幸免于难……”   “对方是什么形象?”   “天黑、不甚真切。”   “是否符合所交待的形象呢?”   “对方似已相当老迈。”   “好,明天本座与副座亲自查探,你去休息。”   丁浩心想,既是老迈,是师父无疑了,且喜他老人家无恙。   那批手下,扶着黑衣人,进洞去了。   “白儒”低声向那武士道:“照这一说,不是他?”   “那是什么人物呢?”   “胡非那厮杀人没这样爽快,照惯例他必把对方戏要个够……   “识时务者为俊杰,一个亡命的人,还摆什么惯例。”   “不管,明日一查便知。”   丁浩内心激荡如潮,原来对方找的也是“江湖恶客胡非”,与自己的目的一样,两相印证,“江湖恶客”在此山中出没,是无可置疑的事了,但“望月堡”出动特级高手追缉“江湖恶客”目的何在呢?   “白儒”与那武士,转身进洞。   丁浩意念纷歧,不知如何是好。   如果此刻现身,除掉对方,以免师父受扰,算是“釜底抽薪”。   但对方并非泛泛之辈,如放活口走离,“望月堡”势必倾力以赴,至那时,后果反而更加严重。   既然“白儒”与那武士要亲自入谷,不带众人,不如在谷中对付他俩,来得干净俐落,那些手下,无疑的必在此地等候,回头再解决他们,易如反掌。   如果自己连夜动身,明日午时便可见到师父,而对方最快,也得到日暮才能抵达,自己便可以逸代劳,从容应付。   心念一决,弹身驰下峰头,朝当年采药失足的那道绝谷奔去,那一次,他足足奔行了一天半的时间才到谷边,现在,只半夜工夫,便已到达,相形之下,差别太大了。   “白儒”手下是缒藤下谷,但诺长的谷道,要找到缒藤加以利用,根本中不可能的事,他也不作如是想,到了谷边之后,沿谷而下。   天明之后,他略事歇憩,用了些随带的干粮,喝了些泉水,然后又继续全速展开身形疾奔,驰行之速,令人咋舌,幸而是在山中。否则必惊世骇俗。   近午时分,双岔谷夹峙的孤峰在望,他内心感到无比的激动,与师父睽违近年,又要相见。   他相准了地势,取出“雷公匕”,运足功力,匕身立时玄白如玉。   然后,他飞身纵落,约莫在七八丈左右,身形如巨鸟一旋,在旋近岩壁时,“雷公匕”   乘势括入壁中,稳住了身形,略一调气,又拔匕旋落,如此往复施为,约盏茶工夫,便下到谷中。   他连喘息都不曾,便急急奔向那座孤峰。   刚到峰脚,只见一条人影,自突石之后转了出来,丁浩机警地一缩身,隐入一根石之后,一看现身之人,竟然是一个体态妖烧的中年妇人,鬓边还插了一朵山茶花。   他这一惊非同小可,谷中那来的女人?看这女人的姿态,决不是什么好来路,难道师父他老人家……不对呀!师父不是这等人,而且年事已高,但这骚媚妇人,怎会出现在这天生的绝谷之中呢?   这是多么令人惊异,多么不可思议的事?   那妇人拣了块石头坐下,搔首弄姿,大有顾影自怜之态。   过了片刻,只听那妇人扬声叫道:“老不死,你不能快些么?”   远远一个苍老的声音道:“来了,来了。”   这声音入耳,丁浩的心起了一阵抽搐。   一个衣衫褴搂,鬓发虬结的老人,踉跄奔来,手里提着一双野兔,一双山鸡。   丁浩简直不敢相信所见是实,激动得簌簌直抖。   那老人到了妇人跟前,慑嚅地道:“小娘子。只得这些。”   那妇人三角眼一翻,冷哼了一声道:“只得这两双么?”   “是的……”   “老不死,如果你还想多活几天的话,做事卖力些。”   “小娘子,这谷地不通外面,很少猎物……”   “废话,分明是你偷懒!”   “小老儿不敢!”   丁浩再也沉不住气了,一弹身飘然近前。   “什么人?”   那妇人娇喝一声,翻下石头,身手相当矫捷。   那老人一见丁浩登时目泛异光,身躯也开始抖动。   妇人原本目芒带煞,及至看清了眼前是一个面如冠玉的蓝衫书生时。一对三角眼登时直了,煞芒变成了异样的色彩。   丁浩一伏身,跪了下去,颤声道:“师父!”   老人虬须乱动,激越地道:“孩子,你……终于回来了!”   那妇人格格一阵荡笑道:“老不死,你怎会有这么个标致的徒儿!”   口里说话,一双眼死盯在丁浩身上,似要一泡口水把他吞下去,眼角眉梢,泛起了春潮。   丁浩一挺身站了起来,冰声道:“师父,她是谁?”   老人振声狂笑道:“孩子,你来得好,我这几根老骨头算没断送,她叫‘毒蜂后’……”   丁浩扫了那妇人一眼,冷凝地道:“毒蜂后!”   “毒蜂后”一阵浪笑道:“小兄弟,你真是个可人儿、使人愈看愈爱!”   丁浩重重地哼了一声,道:“师父,她怎会来到这里?”   老人愤然道:“孩子,为了等你,我忍受了他们半年来的折磨……”   “他们……难道不止一人?”   “江湖恶客带她来的,鹊巢被占。”   丁浩双目圆睁,栗声道:“江湖恶客胡非,徒儿正要找他,此番回山,便是为了找他。”   “这可巧!”   “那魔头在那里?”   “峰顶洞中。”   “毒蜂后”面色连变,最后,荡态依然地道:“可人儿,你为什么要找‘江湖恶客胡非’?”   “要他的命!”   “哟!好凶,你……师父尚且不是他的对手,你成吗?”   “那不关你的事!”   “毒蜂后”扭腰摆臂,风情无限地道:“可人儿,我是被他挟持而来的,我们不是夫妻,他还是我的杀夫仇人,要杀他,我可助你一臂之力……”   丁浩冷酷地道:“不用,区区杀他绰有余裕!”   哟!话别说得那么满,你不会强过你师父罢?”   “这你管不着!”   “可人儿,这可不是逞强好胜的事!”   “嗯!”   “只要你答应我一件事,我助你杀他!”   “什么事?”   “毒蜂后”用手抚了抚鼓绷绷的酥胸,柔声媚气地道:“可人儿,答应我留在谷中,一双两好!”   丁浩怒声道:“不要脸!”   “毒蜂后”反而格格大笑道:“可人儿,别现在嘴强,到了晚上……格格……管叫你如登仙界。”   丁浩眉尖一挑,道:“你敢再说这不识羞的秽话,我劈了你。”   “毒蜂后”粉腮倏地一沉,道:“你要试试看么?”   “不必试,要你死你便活不了!”   “你知道天有多高?地有多厚?”说着,眼风扫向老人道:“老不死,这徒弟是亏你怎样调教出来的?”   丁浩缓缓抽出长剑,道:“辱我师尊,该死!”   “毒蜂后”一披嘴道:“你虽找死,但如果杀了你却使人心疼!”   丁浩目注老人道:“师父,可杀么?”   老人一点头,道:“早该杀了!”   丁浩一扬手中剑,冷酷地道:“毒蜂后,你准备自卫保命!”   “毒蜂后”不屑地大声笑道:“可人儿,老不死的昏,你也糊涂么?我真舍不得伤你。”   丁浩一字一句地道:“区区出手了!”。   “毒蜂后”若无其事地道:“可人儿,别尽说不练,你出手呀?”   丁浩沉哼了一声,一剑划了出去,“毒蜂后”一看情形不对,粉腮骤变,探手入怀……   但,迟了。   “哇!”惨号破空而起,“毒峰后”栽了下去,胸前血涌如泉。   丁浩面如严霜,缓缓收剑入鞘。   老人激动地道:“孩子,你的火候更深了!”   “一切皆您老人家所赐!”   “毒蜂后”粉腮阵阵抽搐,口唇翕张,挣扎着嘶叫道:“你……你真的……”头一偏,就死掉了。   老人扫了“毒蜂后”的尸体一眼,道:“老夫料定她必有今日。”   就在此刻,一个刺耳的声音自峰腰遥遥传至:“老不死的,发生了什么事?”   老人尚未开口,丁浩模仿着老人的声音,冷冰冰地以真气传话道:“胡非,你来收尸罢!”   “来了什么人?”   “要命追魂的!”   一条人影,从峰腰飞泻而至,转眼到了跟前,丁浩一眼望去,对方与“树摇风”所描述的形状,完全相同,颀长壮硕,满面阴鸷之气,身着一袭蓝袍,手中倒提一柄锯齿厚背大砍刀,看年纪约在五十左右。   丁浩冲着对方道:“胡非,找到你真不容易!”   “江湖恶客”胡非目光停在“毒蜂后”的尸身上,脸上的肌肉阵阵抽扭,戾气毕现,好半晌才抬头瞪着丁浩,狰狞万状地道:“小子,人是你杀的?”   丁浩面对毁家杀父的凶手,怨毒直透顶门,仇与恨在血管里奔流,星目中进射出栗人的杀机,咬牙切齿地道:“不错,是本人杀的!”   “郑三江那老狗差你来的?”   “对方的人不久就到。”   “你是什么人?”   丁浩厉声道:“胡非,你听清楚了,你不会忘记当年隆中山下丁家的血案吧?”   “江湖恶客胡非”全身一震,下意识地退了一个大步,栗声道:“你到底是谁?”   丁浩一个字一个字地道:“都天剑客丁兆祥的遗孤!”   老人似极感意外,激颤地道:“孩子,你没说过?”   “徒儿是出山之后才查明身世的!”   “哦,为师的生平只看得上你父亲一人,数由前定,数由前定……”   “江湖恶客胡非”登时面如血,再退两步,栗吼道:“你是‘都天剑客’的儿子?”   “一点不错,你当明白我找你何事了!”   “小子,你准备怎样?”   “血债血偿!”   “哈哈哈哈……”   “胡非老狗,你笑吧,趁你还有三寸气在,尽量笑吧!”   “江湖恶客胡非”一扬手中锯齿刀,向前跨了一大步,狞声道:“小子,你有多大能耐,敢前来讨债?”   丁浩拔出了长剑,冷酷地道:“杀你绰绰有余,我要割你一寸一寸的死。”   “江湖恶客胡非”再次扫了“毒蜂后”一眼,从牙缝里迸出话声道:“小子,彼此彼此了,你毁了老夫心爱的女人,要加倍付出代价!”   最后一个字离口,锯齿刀挟雷霆万钧之势,劈向了丁浩,论功力火候,已到了惊人之境,而招式之奇诡凌辣。可说世无其匹。   丁浩劲贯剑身,以攻制攻。   一声“铿”然巨响,“江湖恶客”退了一个大步。   “好小子,真的有两下!”   “江湖恶客胡非”一退之后,又恶狠狠地扑身上前,锯齿刀幻起一片冷森森的刀光,破空生啸。   丁浩猛运真力,手中剑玄奇怪绝地连变三式,突地偏刃藏锋,贴向刀身,寒芒倏敛,刀剑紧紧在粘连在一起。   两人较上了内力。   丁浩的内力,比对方高了好几筹,而且“生死玄关”已通,内元生生不息,这一较量,“江湖恶客胡非”立即相形见拙。   丁浩并不用全力,只慢慢一分一分加重。   只片刻工夫,“江湖恶客”汗珠滚滚,额上青筋暴露。身躯也开始战抖,脸上的狞态消散了,目中的戾气变成了骇色。   他做梦也估不到这不速而至的索仇者,竟有这么高的功力。   此际,欲罢不能,只要他稍一松懈,致命的打击,将接踵而来,但,与时俱增的压力,预示着将毁在对方如山内力之下。   死亡的阴影,笼上了“江湖恶客”的心头。   丁浩此时还不想要对方的命,他只要制伏他,以便询问口供,所以压力加到某一限度,止住了。   “江湖恶客”的内元,在重压之下逐渐损耗,越来越不支,脸孔已扭曲得变了形,阴鸷的面目,益显狰狞。   两股血水,自“江湖恶客”口角溢出。   丁浩看情形差不多了,把真力撤回了三成,然后一震收剑。   “江湖恶客”惨哼一声,跌坐地面,锯齿刀抛掼到一丈之外,“哇!”地一声射出一股血箭。   丁浩长剑虚垂,冷厉地道:“胡非,现在回答我几句话…   “江湖恶客”恨声道:“要杀便杀老夫认栽了!”   “没这么便当,现在你先说出当年血案,是何人主使?”   “休想老夫告诉你!”   “你不说?”   “不说!”   “那本人先取你一双照子!”说着,剑尖一抬,挑向双目。   “江湖恶客”厉叫一声:“老夫说了!”   丁浩收回了剑,激越地道:“谁!”   “是……   一线白光,电射而到,袭向“江湖恶客”的后心,丁浩心头剧震,连意念都不及转挥剑挑去,但,毫厘之差,没有格中。   低沉的闷哼起处,“江湖恶客’扑倒地面,“玉枕穴”上端正地插了一柄小小的匕首只露三寸长一段柄。   丁浩肝胆俱炸,目眦欲裂的叫道:“何方鼠辈杀人灭口,滚出来!”   喝声甫落,两条人影自三丈外的石后现身,赫然正是“白儒”与他那武士装束的副手,丁浩恨极欲狂,好不容易追到这条线索,这一来又告中断。   “白儒”与那武士,手执长剑,弹身各取方位,站成犄角之势。“白儒”寒声道:“酸秀才你的命真大,竟然又复活了。”   那武士惊声道:“他就是‘酸秀才’?”   “正是他”!   “妙极了,我们要找的人他代了劳,本人早想会会他,他竟在此等待。”   丁浩切齿道:“白儒,此地便是你俩葬身之地。”   口里说,心里却在想,预计对方最快也要到日落才能抵达,不意比预期提早了几个时辰,想来定是对方迫不及待,连夜上了路,不然岂能提早赶到。   那武士装束的副总监栗声道:“他不是被打死埋葬了么?”   丁浩愈想愈恨,胸中怒火狂炽,大声道:“白儒,你不久前杀死假“黑儒”灭口,今日又杀“江湖恶客”灭口,到底是何居心?你明白作个交待?”   “白儒”厉声道:“交待,对你作交待?哈哈,你‘酸秀才’配么?”   老人振声道:“白儒,哈哈哈哈,想不到江湖中双儒并立!”   “白儒”目光一转,道:“阁下是谁?”   丁浩接话道:“区区的师尊,怎样?”   “白儒”与那武士同感一震,有徒如此,其师可想而知,今天的场面,后果难料了,一对一的,决无制胜的可能。   丁浩一抖手中剑,寒声道:“你俩是齐上,还是轮番出手?”   那武士豪雄地道:“本人先会会名动江湖的‘酸秀才’!”说着,抢先出了手,他像是怕‘白儒’占去他的机会似的。   行家一伸手,便知有没有,丁浩一眼便看出又是一个劲敌,与“白儒”恐不相上下,这一战,同时对付两名劲敌将十分艰苦。   心念之间,出剑迎击。   双方一搭上手,便打得难解难分。   丁浩心中暗自盘算,师父他老人家功力早给了自己,仅保留了两成,决无法插手,自己如不当机立断,待对方联手合击,后果便堪虞了。   心念之中,他不得已施出了“黑儒”制敌的绝招。   剑势一变,绝招出手,这一绝招,极耗真力,如非不得已,他不轻用。   一声闷哼传处,那武士眼跄退了三四步,左臂一片殷红。   丁浩暗自心惊,这一击竟不能使对方倒下。   “白儒”厉哼一声,接上了手。   但见剑花错落,剑气嘶风,奇招绝式,层出不穷,炽烈的场面,接连叠出,这是武林中罕见的搏斗,可惜一般武林人,无此眼福。   转眼是数十招,“白儒”又呈败象……   那武士伤势不重,敷药止血之后,便没事了,一见“白儒”已呈不支,暴喝一声,加入战圈以二对一。   这一来,情势大变,丁浩必须全神全力迎战,险招迭出。   场面充满了浓厚的杀机,气氛紧张得令人窒息。   看看过了百招,丁浩已有接应不暇之势……   老人面现焦急之色,以他现有的功力,根本插不上手。   一声栗喝传处,丁浩肩头露了红。   老人大叫一声:“连环三绝!”   丁浩猛一挫牙,绝招三施,如怒海鲸波,如裂岸惊涛,其势锐不可当。   人影暴弹,脱出圈外,惊人的场面倏敛,“白儒”与那武士,每人受创都在三处以上,而丁浩因展连环三绝招,内力捐耗过距,俊面一片煞白,以剑拄地,喘息可闻。   “白儒”与那武士,互相一使眼色,又双双扑上,但出手失凌厉。   丁浩拚聚残存内力,又是一记绝招展出。   这一击奏了功,“白儒”与那武士,各各闷哼一声,弹了开去。   丁浩眼前金花乱迸,气翻血涌,但有一个声音在心里大叫:“丁浩,你不能倒下,挺立着,否则一切都完了!”   他咬紧牙关,费力地撑着眼皮,向对方凝视,身形兀立如山,手中剑保持上扬之势,但他知道对方再联手进击,他已无能为力了。   虽然他“生死大关”之究已通,内无不虞匾乏,但那是有其极限的,普通交手,固无话说,碰到这种情况,便当别论了。   老人缓缓移步,迫上前去。……   “白儒”栗喝一声:“我们走!”双双弹起身形……   老人大喝一声:“站住!”   两人止步回身,面现一片悚栗之色。   老人沉声道:“老夫深悔当年杀孽太重,有伤天和,是以晚年世思过,之所以不出手,也是这原因,今日网开一面,速速离此,今后如再相犯,便要开杀戒了!”   两人掉头狂奔而去,当然,他俩做梦也估不到老人是虚声恫吓。   对方人影消失,丁浩再也无法自撑了,“咚!”地一声,坐下地去。   老人感慨地道:“孩子,难为你了!”   丁浩双目一红,道:“师父,徒儿不才,丢人现眼。”   “不,孩子,六十年风水轮流转,对方也是不世出的高手奇村,如果一对一,他们不是你的对手,合二人之力,你便差了一筹。”   话锋一顿之后,又道:“为师的活了一辈子,从不使诈,刚才……大言遣走对方……”   丁浩以头触地,道:“徒儿惭愧死了!”   “不必自责,逢此情况,为师的纵令功力全在,也应付不了,你比为师的当年还强一筹,现在更要紧的是迅速恢复功力!”   丁浩无话可说,就地闭目运功调息。   日挂峰巅,丁浩收功而起。   老人悠悠地道:“孩儿,你复原了?”   “是的,师父,累您老人家久候,噫!那两具尸体……”   “为师的抛入沉沙谷去了,现在我们上峰吧,一切慢慢再谈。”   师徒两人登上峰头,已是薄暮时分,进入洞中,丁浩忙着去张罗食物,师徒俩用毕,在洞中相对而坐,老人熟视着丁浩道:“孩子,谈谈你的身世?”   丁浩沉痛地把当年血案说了一遍。   老人长长一叹道:“孩子,江湖风波险,应引伪戒鉴,你恩仇了了之后,便当急流涌退,成名不易,保名更不易。”   “是的,师父!”   “你今以为师的当年面目出现,失过手么?”   “还没有!”   “很好,事情办得如何?”   丁浩把出山后的经历,详细禀明,最后,语转激颤地道:“师父,‘九龙令’已有下落!”   老人双目放光,厉声道:“有下落了,怎样?”   “该令藏在“望月堡”地下秘室之中!”   “你……怎么探到的?”   “徒儿结识一位好友,叫‘树摇风’……”   “嗯!神偷,为师的知道其人!”   “是他潜入堡中,无意探悉的!”   “他知道你‘黑儒’的身分么?”   “不知道,徒儿对这点很注意!”   “对了,为师的想起了一件事……”   “您老人家想到了什么??”   “当年‘望月堡主邓三江’为了独霸北方武林,排除异己,残害同道,被为师的撞见,警告他如再胡作非为,将毁去‘望月堡’,想不到他竟然想出了这条毒计,冒充为师的盗令杀人,激使九大门派合力对付为师。”   “他将自食其果。”   “孩子,你准备如何了断这段公案?”   丁浩沉吟了一会,道:“恕徒儿不才,如单凭己力,入堡索令,恐难以办到,方才的两人,便是该堡的正副总监,似这类高手,堡中不止他二人,了断此事,当然非以您老人家的面目出现不可,事不成,将损及‘黑儒’的尊号!”   老人连连点头道:“孩子,你长大了,见识也增加了,为师的当年坏在逞匹夫之勇,几乎身败名裂,你能懂得谋而后动,实属难能可贵!”   “谢师父金训!”   “你想了断这公案的良策否?”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你的意思是联合各大门派,协力对付?”   “是的,但徒儿认为这是下策,非万不得已不用……”   “哈哈哈哈,你的上策呢?”   丁浩俊面一红,道:“徒儿现无上策,不过……准备伺机行事,不负‘黑儒’这名号。”   “好,很好,但为师的惭愧未能给你更高的功力。”   “您老人家言重了,徒儿所受恩泽,已属天高地厚。”   “为保‘黑儒’虚名,使你冒险犯难,你认为……为师的太自私么?”   丁浩急声道:“师父,恕弟子狂妄,弟子现在才是真正‘黑儒’啊!”   老人深沉地道:“孩子,刚才说过,保名不易,事完之后,‘黑儒’之名让他留存在武林人心中,别再以那面目出现。”   丁浩恭谨地道:“谨遵师训!”   “孩子,想不到你是名门之后,又身负血仇,再加上为师交付的师门恩怨,你觉得难以负荷么?”   “不,徒儿不作如是想,纵令没有师恨家仇,既为武士,就该有所为!”   “孩子,很好,你是真武士,为师的所传得人,老怀弥慰了。”   “您老人家本来面目,江湖中无人知晓,不如出山觅一安居处所,乐享天年……”   “孩子,为师的若愿如此,便不会来这绝境!”   “师父不嫌太过孤寂?”   “哈哈,孩子,何谓孤寂?武士生涯,本来是孤寂的。乐天知命,何寂之有,数十年岁月,都付与山石林泉,万形宇内的时日不多了,委心任其所之,心安而理得,富贵如浮云,荣华着朝露,人生尚有何求?”   丁浩直觉地感到师父变了,口吻思想,与当年授艺时相比,差得太多了,人老了都会变吗?   老人接着又道:“孩子,如果你是现在才遇到我,我不会传你武艺。”   丁浩似情非悟地道:“那是为什么?”   “孩子,将来你年纪大了会懂的!”   “徒儿……现在也略略体会得出一些……”   “说说看?”   “师父一生极重‘名”字,就是您一再说的成名不易,保名更不易,而一旦悟澈一切均如过眼云烟,便觉得无所谓了   “够了,孩子,正是这句话!”   “但,师父!人生有所不为,亦有所为,如果人人存出世之想,岂不殆哉?”   “哈哈哈哈,孩子,说得也对,为师的当年何尝不持你同样的看法,而现在,只有一句话可以解释,我老了!”   丁浩喃喃地道:“老了!老了!”   一年之隔,曾经使武林风云失色的“黑魔”,竟然暮气深沉了。   “孩子,你如初升之旭日,为师的不该对你说这些话的!”   丁浩豪气干云地道:“师父,‘黑儒’不老,永远不老!”   “哈哈哈哈,孩子,你使为师的心活跃了,不过,孩子,今昔不同了啊!”   “为什么?”   “高手辈出,即如今天所碰到的两名劲敌,如再有所遇,你说可怕么?‘黑儒’的令名能保持多久?”   “师父,事在人为。”   “也是道理!”   “孩子,你说如果寻出了‘九龙令’,证明’黑儒’无辜,各大门派会有交待?”   “是的,这是武当掌门“灵虚上人”亲口说的,目前曾参与当年邙山公案的,尚有少林,武当、峨嵋、祁连、终南等五派掌门,期约一年,查明凶手。”   “好,由你去了断了,记住一句,莫为已甚。”   “是的,徒儿谨记名单上的……”   “名单所列人物,尚未找到的,勾消了罢!”   “如渎面相逢呢?”   。随你的意处置,碰不上便算了,不必专意寻访!”   “师父……改变了许多。”   “唔!为师也自觉是这样!”   丁浩忽然地想起一件事来,严肃地道:“师父,徒儿有件事要请示……”   “什么,你说吧!”   “如果徒儿另获机缘,可以接受么?”   “机缘,你的意思指的是什么?”   “比如说得到秘笈之类……”   “你这话是有因而发的?”   “的是,徒儿结识了一位知心挚友,他有一册秘笈相赠,徒儿不敢擅专,想禀明您老人家之后……”   老人不由动容道:“什么秘笈?”   丁浩略一思索之后,沉凝地道:“叫做‘玄玄真经’,战国时‘元阳生’所遗!”   “哦!你那友人因何不自行参修?”   “因为……参修之人,限元阳之体!”   “唔,孩子,学无止境,尤其武道一途,深如瀚海,能有机缘博学,可助你保‘黑儒’之名的,不过,一样事必须切记,武学同源,但各有蹊径,要注意所修是否能与本身功力相融合,如有相迅,则万不可尝试,否则立遭其害!”   丁浩悚然道:“是的,徒儿谨记您老人家的训示。”   “孩子,歇憩了吧,明早你便可上路!”   丁浩顿生孺慕之情,神色黯然地道:“师父,徒儿陪您老人家几天……”   老人哈哈一笑道:“痴儿,何必斤斤于聚散,多陪我几天,还不是要离开,你办事要紧。”   “但……这是徒儿一点心意……”   “不必了,为师的心领。”   “徒儿担心……”   “担心什么?”   “望月堡徒众,会不会卷土重来?”   “这你放心,为师的有自保之道,‘江湖恶客’的故事,不会重演了!”   “如此,徒儿便安心了!”   “孩子,任重道远,照你方才所说,是一种机缘,你无妨觅地潜修,充实自己,然后再谋定而动,顾虑便少了!”   “徒儿一定如此做!”   “好,歇息吧!”   师徒两人各自安寝,这一夜,丁浩有些辗转不能成眠,他想到将要面对的强仇大敌,如何才能使“黑儒”之名不坠?一条千方百计寻到的线索——江湖恶客胡非,却无端毁在“白儒”的手中。他也想到师父的严训,此番出山,当依师父指示,赴“离尘岛”找好友“赤影人”,参修那”玄玄真经”,冀百尺竿头,更进一步,办起事来,才能得心应手……   想着,想着,似乎已到了极湖光山色之胜的湖心小岛,良朋把晤,乐事赏心。   天明醒转,与师父共进早餐,然后怀着依依之情,黯然叩别师父,下峰入谷,顺涧水沿谷道而上,约莫过午时分,他一眼发现了垂在绝谷壁间的山藤,心想,这便是“白儒”他们落谷之处了。   山藤离地约有三丈高下,他轻轻一跃,握住山藤,扯了扯,十分牢固。   藉这长藤上升,省了不少手脚,他缓藤而上,只盏茶工夫不到,便登上了绝谷边缘,一看,这山藤牢牢缚在一株古松上,他毫不考虑地用剑斩断,抛下悬岩。   现在山中已无事可为了,他想,是不是就此奔向“赤影人”所在湖心小岛?   原来打算出山之后奔“望月堡”索债,由于“白儒”等特殊高手一再出现,他被迫放弃了这计划,因他没有稳操胜券的把握。   经考虑,决定先赴“离尘岛”。   露宿一宵,第二天继续登程,眼看山区将尽,日暮可能赶到目的地。   正行之间,忽闻不远的林中,传出人语之声。   丁浩心中一动,掩了过去,只见一行人在林中歇脚,首的,赫然是“毒心佛”与望月堡”主的女儿邓月娥。丁浩一见邓月娥,杀机冲动而起,不久前,遭他夫妇暗算,被预布在林中的巨网所制,毒打后埋葬,若非“赤影人”适时赶到自己虽凭奇术保住生机,生死十分难料。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丁浩的双眼发赤了。   只听“毒心佛”道:“堂堂正副总监,难道对付不了一个江湖恶客,竟发出援讯号?”   郑月娥道:“可能另逢劲敌,或是发生意外!”   “以他两人的身手,对付不了,这敌人未免太可怕了,江湖中还有谁?……”   “会不会是东山复起的‘黑儒’?”   “嗯,除了他……还算找不出第二人。”   丁浩心头电转,原来“白儒”与那武士尚未离山,却发出了求援讯号,看来对方决不放过自己师徒。   郑月娥站起身来道:“太上护法,我们该走了。”   “毒心佛”点头起立,道:“夫妻连心,难怪你着急,让小子们慢慢跟来,我们赶它一程!”   丁浩正待现身出去,只见一条白影,飘然入林。   “毒心佛”可相当机警,一回身,突地纵声狂笑道:“臭尼姑,你真是阴魂不散呀!”   来的,赫然是“冷面神尼”。   “冷面神尼”冷厉地道:“毒心佛,那日在庙中被你免脱,今天该你命尽了!”   “毒心佛”宣了一声佛号,道:“神尼,僧尼是一家人啊!你苦追老衲,是要谈风月,参欢喜之禅?哈哈,可惜你年事已高,恐怕经不起风雨了!”污言秽语,简直不堪入耳。   “冷面神尼”冷若冰霜地道:“毒心佛,你俗家人而披上僧衣,是亵读佛祖,报应就在眼前了!”   “哈哈哈哈,老夫一生不相信报应二字。”   “毒心佛,先交出‘石纹剑’!”   “剑么,老夫已带在身边,只怕拿不去!”   说着,撩起衣服,掣出一柄长不及两尺,灰黯无光的奇形剑来。   “冷面神尼”身躯一震,激动至极地道:“你自动交出,还是要本尼出手?”   “毒心佛”冷森森地道:“你可以开始念‘往生咒’了!”   “冷面神尼”拂尘一场……   郑月娥与数名手下,齐齐向后退开。   “毒心佛”右手斜举“石纹剑”,左手上掌当胸,老脸一片沉凝,“冷面神尼”眸中泛射出惊疑之色,突地“毒心佛”手中那柄“石纹剑”,散出了圈圈白色光晕。使人耀目难睁。   “冷面神尼”栗声道:“毒心佛,想不到你已参悟了剑上秘诀?”   “毒心佛”狞声道:“这是天意,老夫参透尚不到十日!”   丁浩心头一震,他不知道“石纹剑”上还有什么秘诀,但在石家集中,曾听老哥哥“树摇风”说过,在暗探“望月堡”时,获悉这白眉老魔自禁秘室,似在参修什么武功,想必是苦修“石纹剑”秘诀无疑了。   “冷面神尼”木立原地,不言不动,看来情况不妙。   “毒心佛”嘿嘿一笑道:“神尼,你想不到吧?当今武林什么兵刃堪与‘石纹剑’颉颃?谁能在此剑之下逃生?你来得太巧,咱们可以谈谈条件……”   “冷面神尼”激颤地道:“神兵利器,唯有德者居之,否则必遭天妒!”   “毒心佛”徐徐放下“石纹剑”,不屑地哼声道:“废话少说,此剑在老夫手中,老夫便是有德之人,天妒地怨不管了,现在听着,剑身上所刻口诀,老夫说实话,只参悟了九成,但你自己当非常清楚,凭这九成,足可制你死命,这话不过份吧?”   “冷面神尼”全身簌簌而抖,厉声道:“毒心佛,你准备怎样?”   “不怎样,以你的性命,交换这一句口诀!”   “什么意思?”   “你说出这一句口诀,老夫今天便放过你!”   “你认为办得到么?”   “办得到的,除非你想赴西方净土。”   “冷面神尼”向后退了二步,默默无语,看来“毒心佛”的话,决非虚语。   “毒心佛”再次扬起了手中“石纹剑”,剑身光晕重现,愈来愈盛,最后,变成了一团光幢“毒心佛”在光幢中若隐若现。   丁浩在暗中骇异不止,这确实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怪事,这宝剑的真正威力在何处呢?   “毒心佛”大声道:“郑舵主,较验一下给剑主人看!”   郑月娥自一名手下手中接过一柄剑,站在原处,一抖手,那柄剑如疾矢般射向毒心佛。   丁浩凝神而望,心头下意识地一阵紧张。   “冷面神尼”阵中尽是骇色,这是前所未见的神情。   飞剑甫一触及光幢,“波!”地一声震耳金鸣,那柄剑被震为数段,倒射而回,一截剑尖,插入三丈外的树身,足见反弹力道之强。   丁浩心头剧震,登时额角沁出了冷汗。   想不到这柄看来不起眼的“石纹剑”,竟是旷古难见的武林至宝,怪不得称为镇庵之宝。   照这情形看来,确是无人可敌。 第十三章 急智解厄     “毒心佛”敛了剑功,道:“冷面神尼,老夫时间不多,你意下如何?”   “冷面神尼”以断然的口气道:“办不到!”   “毒心佛”身形一欺,道:“你没别的路走,办不到只有死,那一成秘诀,老夫慢慢参悟,九成已足够称尊武林了,现在老夫助你早证菩提……”   “冷面神尼”手中拂尘平胸,向后一退身……   “毒心佛”手中“石纹剑”光圈又盛,沉哼一声,扣身罩去。   “冷面神尼”手中拂尘疾挥,“波!”地一声巨响,“冷面神尼”被震得倒弹丈外,“毒心佛”狞笑一声,疾朴而上。   就在这电火石火之间,白影一晃而杳。   “冷面神尼”在江湖中与“黑儒”一样,同属不可思议的人物,而今竟怯敌而逃,这证明了这柄“石纹剑”的威力,连物主都不敢樱其锋。   照这情形看来,这柄“石纹剑”如果不解其用法,实与废物无异。   “毒心佛”持此仙兵,不是如虎添翼,更助长其魔焰。   “冷面神尼”这一着,的确出乎在场的任何人意料之外。   “毒心佛”窒了一窒,口里道:“这妖尼非除去不可!”   最后一个字出口,人已消失在林中。   丁浩本想跟踪追去,但一想追去也无用,帮不了“冷面神尼”的忙,“毒心佛”未必追得上她,如果先制住郑月娥,或可解神尼之厄。   心念之中,弹身入场。   郑月娥一见丁浩现身,如逢鬼魅似的惊呼一声,粉腮立呈惨白。   丁浩冷冰冰地道:“郑月娥,你想不到吧?”   郑月娥下意识地连退数步,栗声道:“丁浩,你……竟然没有死?”   “你很感意外,是吧?”   “你……你……是人鬼?”   “堂堂‘望月堡’的‘秘舵’舵主,竟说出这等话来,不怕被人笑掉牙!”   那几名手下,各各拔剑在手,但只是虚张声势,个个面目失色,谁也不敢移动半步,生怕一动便首先遭殃。   郑月娥悚栗地道:“丁浩,你想怎样?”   丁浩冷酷地道:“你听说过‘以牙还牙,以眼还眼’这句话?”   “你……”。   “如法泡制,打个半死再活埋。”   “你敢?”   “不敢么?哈哈那你想差了!”   话声中,晃身欺近八尺之内,长剑随之出鞘。郑月娥惊布地再后退两步,两名手下忘其所以地齐齐出剑攻击,丁浩连眼都不瞬,一剑挥出。   “哇!哇!”两名手下栽倒当场。   郑月娥猛一弹身,企图逃遁……   “你走不了为!”   丁浩声未落人已截在头里,快得像是本来就拦在那里。   郑月娥被迫刹住身形,粉腮顿呈苍白,口里沉哼了一声,拔剑在手,看她脸上的神情,似准备一拚了。   丁浩手中剑斜斜划出,郑月娥展剑疾架,她的身手可真不含糊,竟然把丁浩玄奇诡绝的一剑封闭于外。   一连三招,她完全接了下来,采取严密的守势,只求自保,窥她的心意,似在等待“毒心佛”回头。   丁浩骤把功力加到十成,怒喝声中惊呼随起、郑月娥手中剑被挑飞三丈之外,丁浩对她可说恨到极点,根本不给她喘息的机会,一偏剑身,横拍而出。   “拍!”地一声,剑身平拍在肩臂之上。   郑月娥凄哼一声,娇躯向斜里猛一踉跄。   紧接着,“劈!拍!”连声,惨哼也随之不停,衣衫片片,作蝴蝶飞舞,雪白的肌肤上,血印交叉。   丁浩是正派武士,剑拍处仅限于肩背部份。   郑月娥钗横乱发,娇躯在剑影中扭动,最后“砰!”然栽落地面,背上已是皮开肉绽,一片暗红,丁浩停了手,但目中抖露出栗人的凶光。   剩下的三名手下,只有干耗的份儿,不敢插手。   郑月娥凄厉地吼道:“丁浩,你杀了我?”   丁浩冷酷地道:“我还不想杀你,让你先尝尝当初加诸于我的滋味。”   郑月娥面目凄厉如鬼,身躯在地下不停地扭曲,嘶吼道:“丁浩……小杂种!”   丁浩咬牙切齿地道:“郑月娥你激我杀你么?没这么简单“你……不是人!”   就在此刻,遥遥传来一阵狂笑之声,丁浩心头一动,这笑声分明发自“毒心佛”之口,莫非“冷面神尼”已被这魔头…   心念之间,灵机一动,俯身抄起郑月娥,闪电般循声掠去。   林木尽处,“冷面神尼”跌坐在地,她脸上戴的是面具,所以没丝毫表情,但眸光却呈散乱看来也业已受了伤。   “毒心佛”眉开眼笑,显得十分平和地道:“冷面神尼,你说是不说?”   “办不到!”   “你别迫老大施出残酷手段?”   “你……会遭报应的!”   “哈哈哈哈,眼前你便生死两难,还谈什么因果报应放明白些,说出那句口诀,老夫修上天好生之德,让你走路   “贫尼说过办不到。”   “毒心佛”面上倏现狞容。   “妖尼,你知道老夫要如何对付你?”   “本神尼认命了。”   “嘿嘿,怕你受不了,听明白了,老夫把你剥光衣服吊在路旁,哈哈哈,你可以想想那滋味……”   “毒心佛,人容天不容。”   丁浩挟着郑月娥闪身出现。   “毒心佛”一回身,老脸大变,栗吼道:“小子,又是你?”   丁浩冷冷地道:“咱们之间在你入土之前,无法了休的。”   “小子,你……像似不止一条命……”   “放心,死不了!”   “放下她!”   “就凭你这句话么?”   “小子,‘石纹剑’下,你有一百条命也不成。”   丁浩一披嘴道:“老魔,你出手试试,这娘儿们若有三长两短,郑三江与‘白儒’会把你分尸!”   “冷面神尼”望着丁浩,眸中现出了感激之色,但她没开口。   郑月娥厉声道:“丁浩,你敢如此,我爹及我丈夫会把你碎尸万段!”   丁浩从鼻孔里哼了出声,道:“彼此!彼此,在下早已发誓要血洗‘望月堡’!”   “毒心佛”望着丁浩挟持的郑月娥,老脸一再变色,丁浩说得不错,郑三江的女儿如遭不测他脱不了干系。   丁浩寒星似的目光,直盯在“毒心佛”面上,冰声道:“我们现在来谈谈条件!”   “你准备以他作为要挟?”   “可以这么说。”   “神尼上路,你带他走,所有新旧账改日再算!”   丁浩深深了解“毒心佛”这类邪魔的性格,他只提出以人易人,而不要对方交出“石纹剑”如果以剑作为交换条件,对方决不肯放手,必要时,可能就会牺牲郑月娥,以求保有这柄仙兵,那时,后果就十分难说了。   “毒心沸”一膘坐在地上的“冷面神尼”道:“小子,便宜了你俩,老夫答应交换。”   丁浩面向“冷面神尼”道:“前辈还能行动么?”   “冷面神尼”点了点头,道:“还可以!”   “如此,请立即动身离开!”   “冷面神尼”站起身来,怒视着“毒心佛”道:“这柄仙兵暂由你保管,本神尼迟早要收回的!”说完,转身蹒跚而去。   “毒心佛”冷森森地道:“小子,还不放人?”   丁浩把郑月娥抛落地面,这一摔,郑月娥又是一声惨哼。   “毒心佛”陡地向前跨了一大步,狞声道:“小子把命留下再走!”   丁浩哈哈一笑道:“毒心佛,这一招免了吧,你把“酸秀才”看得太简单了,我已点了她“带脉”三处穴道,半个时辰之内如不解开,立成残废,神仙无救,你可以动手了,咱们后会有期,再见之时,便是你纳命之期!”   说完,弹身去追“冷面神尼”。   “毒心佛”气得两眼发直,面呈紫酱、恨恨地一跺脚,抱起郑月娥,疾奔而去。   丁浩出林不久,旋即追上了“冷面神尼”。   “冷面神尼”合十道:“丁少侠,本神尼又欠你一笔人情!”   丁浩道:“适逢其会而已,神尼不必持在心上,倒是晚辈自愧无能,不能追回‘石纹剑’,主要原因是怕‘毒心佛’横心不顾那女的……”   “这一点本神尼想得到。”   “这‘石纹剑’无物克制么?”   “以我所知……没有!”   “那要夺回……难了,‘毒心佛”并非泛泛之辈。”   “徐图良策吧。”   “神尼的伤不要紧么?”   “不要紧。”   丁浩想起了“冷面神尼”的真面目,据“全知子“老哥哥说,真正的神尼,业已不在人世,目前的她的传人,她真的是“天南一娇苏倩倩”么?她因情海失意而出家,当事人的一方,是自己的父母,他们都已辞世,这……需要告诉她么?   心念之间,正色道:“神尼,晚辈有句话想请教,不过……神尼可答则答!”   “什么,你说说看?”   “关于神尼的俗家身世!”   “冷面神尼”显然意外地一震,期期地道:“出家人俗缘已断,少侠问这作什?”   丁浩深深一想,正色道:“神尼可能尚不知晚辈身世?”   “嗯!是不知道。”   “晚辈是‘都天剑客丁兆祥’遗孤!”   “冷面神尼”惊声道:“少侠是‘都天剑客’遗孤?”   “是的!”   “这么说来,令尊堂业已辞世了?”   “是的!”   “啊!”   “晚辈斗胆请问一句,前辈俗家名号可是‘天南一娇苏倩倩?”   “冷面神尼”默然了片刻,才幽幽启口道:“那是先师!”   丁浩不由大感困惑,“全知子”因宣泄了她的秘密,而被困锁古墓十年,这从何说起呢?心念之中,惊声道:“苏前辈是令师?”   “不错,八年前‘天地八魔’联手突袭‘般若奄’,先师被迫落悬岩丧生,镇庵之宝‘石纹剑’失窃,这些年来,贫尼便为此而奔波访仇。”   “啊!禁锁‘全知子’的是令先师?”   “是的,贫尼因此极感不安……”   “他业已脱困了!”   “什么,‘全知子’业已脱困?”   “是的,在下借到了‘雷公匕’,断了铁链。”   “啊!如此贫尼算少了一件心事,谨此致谢!”说着,合十躬身。   “不敢当这谢字,还请原谅擅夺之罪!”   “言重了,先师若非因‘石纹剑’失窃丧生,她本意只禁‘全知子’三年,由于这意外,做弟子的一直未能了却这段因果!”   “事过境迁,不必重提了!”   “那位‘全知子’仇恨贫尼么?”   “这倒没有!”   “阿弥陀佛!”   “神尼算是第三代弟子?”   “不,第四代,但本庵住持自第二代起,才以‘冷面神尼’为号,以后各代,均以同样的面目出现,至于原因,系属本门秘密,恕未便相告。”   情况既明,丁浩自不便再以晚辈自称,以‘天南一娇苏倩倩’的辈份而论,自已与眼前的“冷面神尼”,应属同辈,随即改了称呼道:“区区无意探查贵门秘密。”   “少侠行止如何?”   丁浩这才想了一个大问题,“毒心佛”与郑月娥此次入山应援,“白儒”一行,目的当然是入谷对付自己师徒,师父能应付得了吗?   心念之间,沉声道:“区区还要入山办件事!”   “如再与‘毒心佛’碰头呢?”   “这个……只有看事应变了。”   “丁少侠,贫尼提醒一句,‘毒心佛’业已参透了剑身上所刻的九成秘诀,石纹剑’上古奇珍,其威力非人所能敌,盼能谨慎……”   “多谢指教,这一点区区明白!”   “先师意外丧生,致未交代,‘石纹剑’如何克制,剑落魔手,贫尼未能在对方参悟之前追回,罪孽深重了。”   丁浩义形于色地道:“如有可能,区区当代追回,奉还贵庵!”   “冷面神尼”激动地道:“少侠义行,贫尼至深感激,但愿我佛慈悲,不使祸延江湖!”   “区区告辞了!”   “愿佛佑少侠,后会有期。”   丁浩拱了拱手,返驰入林,奔了一程,不由自主地停下身来,心想,以目前对方实力而论,自己无法阻止对方入谷,师父既然说过有保身之道,以他老人家的经验阅历,加上谷中特殊形势避过敌人耳目,当非难事,“毒心佛”已与自已朝过相,也许他们会回头来对付自己……   “毒心佛”要治郑月娥的伤势,得花上一段时间,郑月娥外伤不轻势必耽误行程,也许,她会就此回头。   但,师徒情深,又不能不管?   想来想去,还是决定回头,至少要证明师父无恙,否则纵使赔上性命,也得维护恩师安全,只有如此,才会心安。   心念一决,又重行举步。   走不多远,来到原先交手之处,只见“毒心佛”满头大汗,正在替郑月娥解穴。   丁浩隐起身形,心里疾转念头,如何阻止对方入山应援。   “白儒”等不明虚实,师父的功力高过徒弟,是理所当然的事,这种观念下,决不敢蓦然入谷,无形中,便了解师父之危。   心念正转,只见“毒心佛”长身而起,道:“好了,‘酸秀才’这小子够狠,把你打成这样子。”   郑月娥咬牙切齿地道:“我不会放过他的!”   “能行动么?”   “不成!”   “那怎么办?”   “我们回堡!”   “不去山中应援……”   “依我看来,他们求援的目的,准是对付‘酸秀才’与那妖尼,这小子已在此地现身,去了也属多余,不如回头吧,我的伤须即刻治疗。”   “毒心佛”沉吟了一会,道:“只好如此了,老夫也不放心你一个人上路。”   丁浩一块石头落了地,师父之危,算是不解而解了。   半个时辰之后,“毒心佛”一行出林上路,丁浩也在稍后随着离开,认路直奔“赤影人”所住的“离尘岛”。   他很奇怪,“离尘岛”也算是在“望月堡”活动范围之内,而竟对该岛秋毫无犯,是慑于“离尘子”的威名么?   这天正午,丁浩来到了湖边。   云淡风轻,湖面水波不兴,湖中央小岛上的楼台,清晰入目,远望的确像是传说中的神仙之境,即使世上真有所谓人间仙土,那是可遇而不可求,可望而不可及的,但眼前的却是那么真实可以足踏心领。   丁浩绕着湖边,走了半匝,按照常日“赤影人”所说的入湖秘法,找到了那株古植树,树根虬须下,有一块大青石,掌运真力,重重一按,那青石下沉三寸,又自动复原,片刻工夫,一只小船从对岸悠悠荡来。   船上无人无桨,是一艘两头尖尖的梭形小空船。   在距岸约三丈之处,那小船停住不动,丁浩一弹身,轻轻落在船上,人方落下,小船便开始缓缓回头,看来是水底下装有绳索牵引。   这只是人岛秘法之一,这种设计,可说独具匠心。   不久,船达彼岸,丁浩一跃离舟,脚踏实地,心头涌起一片兴奋之情。   两名红衣少女,迎上前来,双双万福为礼,道:“二主人回来了!”   丁浩面带微笑,道:“主人在家么?”   红衣少女之一道:“离岛已三日,这早晚也快回来了,临行嘱咐,随时等候二主人回来。”   丁浩感到一阵难以言论的温馨,这种友情,的确世上所稀。   紧接着,小童奉书,飞奔而至,欢然叫道:“二主人终于回来了。”   丁浩在三名下人拥簇一下,举步上岛,一切风物如画,只是比前次来时更觉亲切。   及门,又是两名红衣少女含笑相迎。   登上了露台,转入上次住宿的楼房,奉书选递上香茗然后张罗着请丁浩盟洗,丁浩在感受上觉得像是真的回到了家。   盥洗毕,回房落坐,奉书喜孜孜地奉出那本“玄玄真经”,放在茶几上,道:“大主人交待小的,二主人来时,把此物奉上!”   丁浩内心激动如潮,点了点头道:“奉书,谢谢你!”   奉书连连摇手道:“二主人不该对小的说谢字的!”   “奉书,你坐下我们谈谈……”   “小的站着好了!”   “家无常礼,此地没外人,我要你坐下,不要紧的!”   奉书拘谨地在另一边椅上挨着坐下,却不敢坐正。   “奉书,大主人出去办事么?”   “也没什么正事,散散心罢了!”   “有回家的准日期么?”   “这倒没吩咐,大主人经常外出,少则三五日,多则一月半月。”   “这岛有人骚扰过么?”   “没人敢。”   “为什么?”   “水面下机关重重,人舟均无法渡过,可说稳如泰山。”   “大主人不在,这里谁主事?”   “闵大娘当家。”   “上次我来时没见过?”   “她正好外出。”   “哦!”   “大主人还交待什么没有?”   奉书睐了睐眼,道:“只可咛二主人回来时小心侍候,并再一次交待二主人如回来,必是要参修这本秘笈,所以特别辟了一间静室备用饮食起居,由小的服待!”   “啊!”   丁浩虽不至感激流泪,但眼眶确有些热热的。   就在此刻,一个四一十余岁的妇人,来到门外廊沿,丁浩一眼瞥见,忙站起身来,奉书探头一望,伸了伸舌头,赶紧偏身站起,道:“二主人,这位是当家的闵大娘!”   闵大娘一脸威严之色,先朝丁浩一福道:“见过二主人?”   丁浩拱手道:“大娘少礼!”   闵大娘瞪着奉书道:“小奉书,在此闲磕牙,不成体统。”   奉书恭谨地道:“是二主人要小的留此问话……”   “强嘴!”   丁浩微微一哂,道:“是我要他陪我聊天,大娘勿怪他。”   闵大娘容色一变这:“不敢,二主人的酒食,开到这里好么?”   “可以,随便!”   “大主人不在,无人作陪,二主人只好自用了。”   “好说,我不是客人。”   闵大娘叮咛了奉书几句,施礼辞去,奉书忙着在外间排好桌椅,不一会,两名红衣少女端来了酒菜,虽非山珍海味,但也十分精致,等闲人家是吃不到的。   丁浩凭轩独酌,饱览湖光山色,只觉心旷神怡。   迭历江湖风险,一旦置身这等优美境地,的确是一种至高享受。   第二天,“赤影人”仍未见转回,丁浩进了为他特备的静室,参修“玄玄真经”。   天下武术同源,以丁浩所具的根底,参修这秘笈,便不觉其难了,他先浏览了全书一遍,发觉与本身所学,并无抵触之处。   由于根基深厚,他只须择要修习即可,最主要的,是如何把它渗揉融合于本身功力之内。   第三天,他正式开始习练。   这本“玄玄真经”,名符其实的玄奥无比,精微之处,令人拍案叫绝。   首章“培元固本”,竟与丁浩所习不谋而合,只是另有蹊径,更加微妙,这一来,直如锦上添花,相得益彰。   十天过去,一问“赤影人”,仍无讯息,丁浩只好定下心来,修习旁章。   他特别重“剑术”一章,这一章意外的只有一招,但这一招深奥得令人难信,费了三天时间才参悟了十句口诀中的一句。   他的全部心神全投入了这一招剑术之中。整整二十天,废寝忘餐,终于参悟。   这一招剑术的凌厉奇奥,恰如其名——“易乾转坤”。较之“黑儒”那记绝招“梦笔生花”要强出了数筹。   丁浩孜孜不倦,继续研究,把“易乾转坤”揉合在“梦笔生花”之中,经过七日夜苦熬,终于达到理想,两记旷古绝招,融而为一,他为这一招新定了一个名,叫“笔底乾坤”,取其两招合一之意。   再以下,是掌指身法等功夫,触类旁通,进境之速,令人咋舌。   这一天,功圆果满,算算日子,足足耗去了八十天。   当然,如果是从扎根基功夫开始,恐怕三年不为功,而要达到目前的境地,不藉外力增长内元,十年也办不到,这一点,丁浩是十分清楚的。   出了静室,奉书照便在外面迎候。   丁浩冲着奉书一笑道:“奉书,这些日子来辛苦了你。   奉书急声道:“二主人说这话,小的折煞了,这是小的份内事啊。”   “从现在起,你不必再早晚枯候了。”   “什么,二主人功德圆满了?”   “正是这句话。”   “啊!万千之喜,小的谨此祝贺。”说完,深深打了一躬。   “大主人还未回岛么?”   就在此刻,一个清朗的声音道:“贤弟,恭喜啊!”   丁浩愕然转目,只见“赤影人”从内间转了出来,不由狂喜道:“大哥几时回岛的?”   “四十天前!”   “什么,四十天前,大哥竟然……”   “赤影人”一笑道:“贤弟,我怕分了你的心!”   丁浩激动无已地道:“大哥,小弟我不知该如何说……”   “那就不必说了,来,我们共饮三杯!”   “赤影人”挽着丁浩的手,走向露台,一桌盛宴,早已摆好,两名红衣少女,远远便福了下去,齐声道:“恭喜二主人!”   了浩一抬手,道:“多谢你们关切!”   两个挚友相将入座,丁浩困惑地道:“大哥怎知小弟我今日成功?”   “赤影人”哈哈一笑道:“我每天都在暗中留意你,这一点眼力是有的,来我敬你一杯。”   丁浩举杯道:“理应先敬大哥!”   “我们互干三杯吧!”   “从命!”   两人各尽三盏,照了照杯,丁浩诚挚地道:“大哥对小弟情至义尽,虽至亲手足亦难比拟这一番……”   “赤影人”截住了话,道:“那么一说便见外了,谈别的吧!”   丁浩顿了一顿,换了话题道:“大哥此番外出,可有什么见闻?”   “有,正要告诉你以资佐酒……”   “小弟洗耳恭听!”   “贤弟相信鬼神之说么?”   丁浩一怔神,想了想才道:“世间尽多不语的奇谭,但小弟认为多属牵强附会,因缘生端。”   “你不信?”   “小弟一向的想法是如此!”   “但我此次是亲口所见,你愿听么?”   “当然!当然!”   “愚见此次赴枣阳访友,路经桐柏山,发现了一桩怪事“啊!”   “为了抄捷径,愚兄直越桐柏山,却错过了宿头,入夜,登上了一座高峰,那是个月明之夕目光可以及远,我看峰头十分清爽,正好露宿,约莫二更时份,忽见一名官妆少女,手挑纱灯,冉冉而至,我当时震骇莫名……”   丁浩莞尔道:“大哥定有艳遇?”   “赤影人”一笑道:“先别胡猜,听我说下去,那女子到了近前,彬彬有礼地道:“贵客良宵光降,野岭增辉,小女子奉夫人之命奉请贵客进宫一见。’我当时更加骇异万端,这荒山野岭宫在何处?”   丁浩有些心动了,插口道:“对方没有说来历么?”   “我问了,但那宫妆少女,笑而不答,仅说到时自知!”   “大哥便随他去了?”   “不,在情况未明之前,我不能这冒这个险,我告诉那女子,区区因有急事,刻不容缓,只好方命,下次有缘,当再谒见……”   “后来呢?”   那女子笑了笑,道:“尊驾是胆怯么?尽请放心,夫人十分慈和的,我一方面是紧张,另一方面是好奇,鼓起勇气随那少女走,但内心确实是不安的,那女子看似纤纤弱质,功力却是惊人身法如行云流水,我出了全力没落脑……”   丁浩举杯道:“大哥,先喝一杯润润喉!”   “赤影人”一笑举杯。   奉书与两名红衣婢女,却已听呆了。   “赤影人”放下酒杯,接着又道:“不久,登上了另一座峰头,林深树密,月光不透,那盏纱灯到此时才发生了作用,入林约莫五十丈,只见一乘小轿,停在林中,两名官府行投打扮的汉子,站在轿旁,片言不发,那目光冷情怕人……”   “赤影人”顿了一顿,目珠连转,似在回忆当时情景,然后接下去道:“那提灯的宫妆少女请我上轿……”   丁浩一笑道:“有意思,大哥上了花轿了?”   “赤影人”却笑不出来,一本正经地道:“船到江心,补漏已迟,我只好上了轿,轿帘一放我便什么也看不到了,只感觉似行了不少路,亮光从轿子的隙缝透入,只听那少女叫了一声,到了!轿子放落,轿帘重启,你猜怎样?”   “怎样?”   “眼前金碧辉煌,赫然是一座宫殿,我下了轿,由那少女引着,登上白石阶,那少女高唱一声贵客驾到!殿内传出一声请,我那时有些晕头转向,心不由主,进入殿中,那场面令人目眩神夺……”   “什么场面?”   “我没见过宫廷场面,但想来差不多,八名美艳少女,各执扇、笛、拂、剑等,分两旁站立,居中一个长案,端坐着一个蒙面妇人,一身衣着,华贵已极,我仍以江湖礼数,抱拳道了声见过夫人……”   说到这里,话锋又是一顿,想了想,又道:“那蒙面妇人开了口,声如珠落玉盘,悦耳已极,道声赐坐,有恃女挪过锦墩,我谢了坐,忍不住道,夫人宠召,有何见教?蒙面妇人道:问几句话,贵客是江湖人?我说是的,她又问我名号,我……”   “大哥没说?”   “不,我照实报了名号,反问对方,对方自称‘威灵夫人……”   “威灵夫人?”   “不错,我这时才注意到殿中高悬的匾额‘威灵显赫’…   丁浩眉一挑,道:“看来对方仍是武林人物,故布疑阵而已……”   “你且听我说,那蒙面妇人接着不厌其祥地问我江湖近况,尤其对‘南庄’‘北堡’问得更详尽,我尽所知的回答对方   “这不就证明对方是武林人物了!”   “你且慢下断语,询问完毕之后,突地一击案上玉罄,来了两名宫娥打扮的少女,蒙面妇人用手一指,道,贵宾得入‘成灵宫’,乃一缘份,这两名女子,作为赠礼,望贵宾能哂纳……”   “这是天外艳福!”   “赤影人”苦苦一笑,道:“我当即立即谢拒,但那‘威灵夫人’不由分说,吩咐了声赐宴我便被那两名宫娥装束少女,左右挟持,到了另一殿中,酒宴已备,器具非金即玉,形式奇古,两女子一人执壶,一人捧爵,我当时只好赶快离开这鬼地方,连尽三爵,由于肚中也着实饿了,在两女殷殷陪侍下,用了些菜果,不知不觉,便玉山突倒……”   “大哥海量,三杯便醉了?”   “说来难信,那酒香醇已极,像是一般人传说的玉液琼浆……”   “醉倒之后呢?”   “一切懵然未觉,醒来时,身在林间,旭日已升,一看酣卧之处,却是在一座无名台冢之旁口中仍有余芳……”   “那两名赏赐的宫娥呢?”   “在这里!”   说着,从怀里掏出两样东西,放在桌上。   丁浩一看,不由目瞪口呆。   “赤影人”摆在桌上的,赫然是一对半尺长,精工雕琢的玉人,宫妆云髻,栩栩如生,玉质细润,色呈莹白。   丁浩惊声道:“这是什么?”   “赤影人”一笑道:“贤弟,这便是‘威灵夫人’赏赐的那一对宫女,是我醒来后在怀中才发现的。”   “这……这教人难信……”   “连我也觉得无法置信,那像是一个奇幻的梦!”   丁浩怔了片刻,道:“大哥的看法如何!”   “你说呢?”   “是江湖人故弄玄虚,玩的把戏。”   “这一对玉宫娥,价值连城,江湖人犯不着平白送人吧?”   “但对方问的,却是江湖事?”   “这很难索解!”   “大哥认为是鬼神么?”   “我不这么说,但这对玉宫娥,却是古代帝王陪葬之物!   “大哥曾在现场附近察看过么?”   “当然,搜遍了十里范围,毫无蛛丝马迹。   “那古墓在什么地方?”   “桐柏山峰之后,一个幽谷之中,贤弟莫非兴起了访仙之念?”   丁浩一笑道:“有机会时倒想去探访,大哥久走江湖,可曾听说过‘威灵夫人’这名号?”   “听说过就不会疑神疑鬼了,这种事……有一个人可能知道……”   “谁?”   “武林万事通‘全知子’,但此人失踪江湖已很久了!”   丁浩点了点头,也不说破,这点他早想到。   两人又吃喝了一阵,“赤影人”突地叹了口气道:“贤弟,我们的情谊能永保如此么?”   丁浩吃了一惊,愕然道:“大哥怎出此言?”   赤影人摇头苦笑道:“世事无常啊!”   丁浩正色道:“大哥必有所感而发?”   “赤影人”自愿自地干了一杯酒,以低沉的音调道:“贤弟,譬如说,有一天你与心上人结成连理,比翼双飞,小夫妻形影不离,我这作大哥的,岂非成了形单影只,那时,要想杯酒言欢促膝清谈,将成了奢望……”   丁浩不由莞尔道:“大哥堂堂男子汉,却作此小儿女之谈,反过来说将来有了大嫂,又当如何?”   “赤影人”摇了摇头道:“贤弟,你别想有人被你称作大嫂“为什么?”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丁浩不由黯然造:“是了,小弟忘了大哥曾是情海颠沛人,但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啊。”   “赤影人”苦笑道:“贤弟,那是迂腐之谈。”   “圣人之言垂千古,天道人道,岂能视作迂腐,这是大哥的偏激之见,如果有一天,天缘凑巧,大哥逢上了知音之人,又怎么说?”   “哈哈!贤弟,你不是愚兄我的知音么?”   “这是两回事!”   “为什么?”   “大哥顾特而言他,现在谈的是儿女之事!”   “贤弟,你还没回答大哥我的问题……”   什么问题?   “我俩之间的友谊不会变么?”   丁浩正色道:“大哥待小弟情逾手足此心可质诸天日,这一说,莫非是视小弟为无义的小人了……”   “哦!不不不,你误解我的意思了,我是担心像此时此刻,无牵无挂的把唔,不可多得,聚少离多……”   “大哥多虑了,此情此谊生死不变。”   “真的么?”   “噫,大哥今天说话似乎……”   “贤弟,自古好友易觅,知音难求,大哥我把贤弟视作可遇而不可求的知音,是以才患得患失,倒是让贤弟笑话了!”   丁浩感动得眼圈发红,激动不已地道:“大哥,小弟何兰,得结识了你,此生不虚了!”   “贤弟,这正是我心里要说的话!”   丁浩突地想起“全知子”所透露的秘辛,略一思索之后,道:“大哥,小弟有句话要问?”   “说吧!”   “这里可是叫做‘离尘岛’?”   “赤影人”微微一愕,道:“不错,谁告诉贤弟的?”   “是一个朋友无意中谈及的,那大哥当是‘离尘子’老前辈的门下了?”   “唔!这个……不能算门下!”   “那是后人?”   “也可以这么说,但并不恰当!”   丁浩困惑地说:“那该是什么关系?”   “亲属,他无后,我继承了这岛。”   丁浩见“赤影人”答话吞吞吐吐,语意含糊,似有什么难言之隐,也就不便再往下追问了,既然他说“继承”两个字,证明“离尘子”当已不在人世,永离尘埃了。   就在此刻,突见“赤影人”双眸泛出一种异样的光焰,身躯簌簌抖个不住。   丁浩一看情形有异,惊声道:“大哥,你怎么了?”   “赤影人”连连挥手,厉声道:“快,快,扶我……到密室!”   两名侍酒的红衣少女,神色大变,急忙上前左右扶持。   丁浩震骇莫明惶然道:“怎么回事?”   两名红衣少女,已把“赤影人”扶离席位,赤影人离座位,奉书突地一拦,道:“二主人,您现在不能碰他!”   丁浩缩回了手,更加惊震,惶声道:“奉书,到底什么回事?”   “赤影人”被挟得两脚离地,下露台去了。   奉书摊了抹额上的汗,惶声道:“宿疾复发!”   丁浩不安地坐回原位,道:“大主人有什么宿疾?”   “一种癫狂之症,每年秋后发作一次,发作之时,不认任何人,出手便伤人,所以每当发作之时,都要自禁在密室中……”   “有这等事,可曾觅医求治?”   “此症无人能医,是早年练功不慎引起的!”   “啊!病发之后呢?”   “听其自愈,或十天,或半日……”   “饮食如何照料?”   “密室有特殊机关,由闵大娘负责看顾,除闵大娘外,无人敢冒生命之险接近主人,每近发作之期,主人便必赶回。”   “我……不能去看他?”   “不能,见了人面,狂性益烈。”   丁浩不禁黯然,坚决地道:“我要访遍天下名医,治好大哥这离奇绝症,奉书,你可会听大主人谈起过何人可医,或是何药可治?”   小僮奉书低头想了想,道:“好像听主人说过,要治此症,必须要找到什么……四只脚的河豚三只脚的蟾蜍来合药,这种东西,连听都没听说过,到那里去找。”   丁浩突地想起了“望月堡主”买白眉老僧“毒心佛”当刽子手谋害“齐云庄”护法武士总教习叶茂亭时,曾许以“四足河豚”及千年何首乌。   现在“毒心佛”已作了“望月堡”的太上护法,不知那“四足河豚”是否还在?至于“三足蟾蜍”,便无法知道出处了,这东西,‘全知子”老哥可能有办法。   心念之中,又道:“可曾听说过什么名医之类的话头?”   奉书抓耳搔腮地苦思了一阵,突地拍手道:“小的想起来了……”   丁浩精神一振,道:“想起什么来了?”   “主人此次赴枣阳,便可能是去访一位江湖异人,求他医治……”   “什么样的人?”   “好像是一位丐帮长老,叫什么‘萍踪无影神丐’……”   丁浩点了点头,沉声道:“这容易,我去拜访丐帮掌舵,必可得此神丐下落……”   “二主人,如果这样办得到,大主人早做了,这神丐年已近百,行踪飘忽无定,丐帮弟子也无从知道他的下落,否则便不叫‘萍踪无影’了。”   丁浩心头一沉,道:“你听谁说大主人此番外出,是去访那神丐?”   “小的听大主人回来时,告诉闵大娘的。”   “结果呢?”   “那神丐确实在枣阳丐帮分舵现过身,但已不知去向,据分舵弟子说,可能隐迹在附近,既没准去处,自然难找,大主人怕狂症提前发作,不敢在外耽延,所以才匆匆赶了回来。”   丁浩心头疚转,大哥对自己情逾手足,义薄云天,身罹奇症,自己不说报恩的话,于情于理也该尽心力为他解除痛苦,当下沉凝地道:“我去找,今天便动身!”   “小的去告诉闵大娘一声……”   “好,你去!”   说完,起身离桌,回到房中,不久,闵大娘匆匆奔至,进门便道:“听奉朽说二主人要寻访‘萍踪无影神丐’?”   “是的!”   “这个……等大主人痊愈之后再走如何?”   “不必了,救人如救火,早一日访到神丐,便早一日安心。   “现在天时已不早,明晨动身……”   “不。挂上这件心事,使我如坐针毡,还是立刻动身的好……”   “既然如此……   话声未落,只见一名红衣少女,奔到门外,形色仓惶地道:“大娘,出事了!”   丁浩心头“咚!”地一震,急声道:“大主人出了事?”   那少女施了一礼,恭声:“不是大主人……”   闵大娘接过话道:“别大惊小怪,出了什么事?”   “对岸传过话来,本岛两位出外采购物品的姐妹,被人挟持……”   “什么,被人挟持?”   “是的!”   “对方什么来路?”   “说是‘望月堡’的,已朝湖边行来,目的要入岛面见主人。”   “岂有此理,本岛向例不接见任何人。”   “据传话两位姐妹曾遭酷刑,可能已供出本岛秘密!”   闵大娘双目圆睁,似已怒极,咬牙道:“望月堡妄想染指本岛,看他们有多大能耐。”   丁浩愤然道:“大娘,由我过湖去应付!”   说着,立即佩剑挂囊,整理衣装。   闵大娘蹙眉道:“怕只怕那两个丫头受刑不过,供出了本岛秘密,那就防不胜防了……”   丁浩沉声道:“我会看事行事,必要时不留活口!”   奉书道:“大娘,小的送二主人过湖了?”   闵大娘点了点头,道:“谨慎些,由后面走吧!’”   “小的知道!”   丁浩目注闵大娘道:“大娘,我可能就此前去延医,大主人宿疾发过之后,请转告一声,或求医,或觅药,得手即行回转!”   “是!”   奉书领着丁浩,由露台另一边下去,穿过一片茂密的花树林,来到湖边,奉书揭开直伸入水的第二层石阳,探手一阵摸索,湖水动处,现出了一串如砖块大小的浮木,直连到对过峰边,每块浮木,间隔约一丈。   丁浩惊叹地道:“好一道浮桥,令人叹为观止。”   奉书嘻嘻一笑道:“二主人,小的带路先行!”   说完,提气轻身,飘上了第一块浮木,回头朝丁浩望了一眼,然后轻蹬巧纵,如飞而去。   丁浩从容地飘身后随,顾盼间,到了对岸峰边,奉书手攀岸石山上面,横里援行。   这照壁似的孤峰,直插水中,没落脚之处,最后一片浮木,距右岸约莫四丈,另一边峰壁沿伸可就远了。   丁浩相了相地势,飞弹而起,拔升三丈,然后足蹬壁面,凌空弧射而起,妙曼地打了一个盘旋,头下脚上,如巨鸟般掠向岸边,在距地面丈许之外,身形就空一扭弹,轻轻落在地上,点尘不惊。   奉书尚只援到半途,忘情地大叫道:“二主人,小的开了眼界!”   丁浩综目遥望,在湖心岛正面岸边,又出现了人影,回头道:“奉书,你回头吧,别跟来!”   说完,顺湖边芦苇如一抹淡烟抹去。   到了十八丈处,一看,不由杀机顿起,只觉两名村姑装束的女子,被反剪着双手,各由两名劲装汉子挟持,两女子披头散发,衣破裙裂,血迹斑斑,分明是受了酷刑。   那为首的不是别人,正是山中所见的那名武士,“望月堡”副总监,他身后尚随着二三十人之众,地上摆了四条牛皮轻舟,看来是准备渡湖用的。   从这情形看来,对方对图谋“离尘岛”早有预谋。   芦苇丛中发出了一声轻“嘘!”丁浩目光一转,看见一个女人头探了出来。   “二主人!”   “你是谁?”   “暗椿!”   “情况如何?”   “对方挟持本岛弟子,协迫带路渡湖,要用火攻、据探查,对方尚有高手随后赶到应援,岛内不知是否已有应敌准备!”   “闵大娘已知情况,谅来不会有差错。”   “不好,对方渡湖了。”   丁浩扭头一看,只这眨眼工夫,已有两只皮筏入水,各由四人划桨操舟,两名女子,各坐一只筏,这时离岸已四五丈之遥,其余的齐集岸边,似在等待动静,丁浩心头大急,此刻要阻止已是不及了,当下怒哼一声,正待弹身过去……   那名暗椿突地叫道:“二主人且慢!”   丁浩一收势,道:“为什么?”   “舟行路线不对,看来那两位同门,并未泄露本岛秘密。”   “啊!”   丁浩望向湖面,只见两只皮舟,如飞而进,看看已到湖心,突地滴溜一转,水花涌处,沉了下去。   岸边起了一阵惊呼。   丁浩切齿道:“两位弟子与敌同归于尽了……”   那名暗椿道:“不会,本岛弟子都谙水性,同时岛上会有人施救的!”   丁浩“唔”了一声,鬼魅般掠了过去,面对那副总监时,才为对方发觉,惊呼与喝声齐起顿被围在核心之中。   那名副总监看清了眼前人,面色大变,连退了三四个大步,栗声道:“酸秀才,又是你?”   丁浩冷森森地道:“这叫作不是冤家不聚头,报个名号吧?”   “无此必要!”   “望月堡妄想染指本岛,是自取灭亡。”   “想不到你‘酸秀才’与’离尘子’也有渊源……”   “你竟也知道他老人家名号?”   “咱们后会有期了……”   丁浩长剑离鞘,寒声道:“朋友,来时有路,去时无门,全得搁下!”   “你好狂!”   暴喝声中,那副总监拔剑在手,他明知不是“酸秀才”对手,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那批手下,个个面目失色,但在情势所迫之下,也纷纷亮出了兵刃。   那副总监当然不知道数月之隔,丁浩的功力又更上一层楼,以高山绝谷的情况而论,决不至没有还手的余地,当下栗声道:“酸秀才,你别太目中无人,看剑!”   长剑一领,疾划而出,这一击,他已用出了毕生功力,势道相当惊人,但在此刻丁浩的眼中,便不算一回事了。   丁浩有意考较一下本身功力、举剑一对,并不还击。   “镪”然巨震声中,剑气四溢,那副总监连退数步,兵刃几乎脱手飞出,一条右臂,登时举不起来,面色立呈苍色。   他亡魂大冒,估不透“酸秀才”的功力,究有多高。   丁浩大喝一声:“躺下!”   剑芒一闪,惨哼随之,那副总监果真没有还手的余地,弃剑栽倒,胸前一片殷红,这一击,丁浩留了分寸,他不想他丧生,有些话必须要问明,一个副总监,身份仅次于“望月堡主”的女婿“白儒”,他所知道的秘密,当然要比一般堡中高手多。”   那些手下,一个个呆若木鸡,面如土色。   副总监挣扎着大叫一声:“发出讯号!”   一道红色火焰,冲空而起。   丁浩对“望月堡”,可说恨比海深,杀机再难截止,大喝一声:“多招些人来送死!”   剑随声出,惨号对空而起,数十武士,豕突狼奔,剑芒连闪,血光如织,只转眼工夫,五丈方圆之内,尸山血海,竟无一人走脱。   丁浩双目赤红,走近那副总监,用剑一指,道:“朋友,答覆几句话。”   “要杀要割听便,供没有!”   “你真有种,要杀你的话,你便留不了这口气,要死没这么便当……”_“酸秀才,有什么残酷手段尽管使出来,誓不皱眉。”   “不必充好汉,没人欣赏。”   “酸秀才,别以为了不起,有人会收拾你……”   “可惜你看不到了,是么?”   “杀吧?”   “说过没这么便宜。”   “你准备把本人怎样?”   “在未回答区区问话之前,想死办不到,罪有你受的!”   那副总监狂声道:“慢着,趁我还能开口,要说几句话……   “你想自决么?哈哈,办不到!”话声中,剑尖轻轻一点,那副总监顿时全身瘫痪,不能动弹。   “酸秀才,你够狠……”   “比起你们这批‘望月堡’爪牙,算得了什么?”   “酸秀才,你如果尚有人性,如果你自认是一个武士,听我说完。”   “说完!”   “本人自幼立志要做一名堂堂正正的武士,不惜悖父逆母,弃家出走,访师习艺,二十年苦练,以为稍有所成……   丁浩冷冷一哂道:“你的身手不俗,在对湖中堪称鲜见的好手。”   “酸秀才,别逞口舌损人……想不到甫出道,便遭这等下场……”   “你不甘心?”   “的确不甘!”   “你想做真武士的梦破碎了?”   “酸秀才,我要死得像个武士……”   “你很有骨气,可惜你投错了门,作了‘阎王堡’的鹰犬,你只能死得像一条狗,武士,你听清楚了?哈哈哈哈…   那副总监目眦欲裂,歇斯底里地狂吼道:“酸秀才,你毫无人性?”   丁浩咬了咬牙,道:“那是你们这批江湖败类。”   “酸秀才,算我投错了门,但我没有口供!”   “临死还要做真武士?”   “我……我求你,赏我一剑……”   丁浩倒真的被对方的话打动了心,但却敌不过心中的的仇焰恨火,一披嘴道:“武士,你知道那是办不到的!”   “你……不是人!”   “武上,话说完了没有,现在听我的……”   那副总监狂叫一声,目眦尽裂眼角渗出了血水,凄厉之状,令人震栗。   “酸秀才,你肯为我传句话给一个人?”   丁浩心中一动,道:“谁?”   “神偷‘树摇风’,就说他的儿子临死无悔,还是看不起他……”   “哇”一口鲜血,喷出口来。   丁浩心头剧震,星目圆睁,栗声道:“你是斐若愚?”   “你……你……怎知道?”   丁浩收回了长剑,激动莫名,他做梦也估不到对方是老哥哥“树摇风斐庄”离家出走了二十年的儿子斐若愚,这实在太意外了。令人难以置信,难怪他口口声声要做一个堂堂正正的武士,原来是厌弃父亲的名头。   “斐若愚,令等与我是忘年至交!”   “啊!你……成全了我吧?”   “你听着,你母亲为了你,与你父亲反口成仇,几乎酿成了血案,一个不孝之人,要想作真武士,那是武林奇闻。”口里说,随手替他解了穴道。   斐若愚眼角又流出血水淡淡的,那是泪水渗和的。   “我……我不要一个以偷成名的父亲……”   “那你错了,斐庄老哥哥的名望,在江湖中是响当当的,盗亦有道,他是一门之长,继承祖师衣钵,此盗非彼盗,你彻底的错了!”   斐若愚闭目不语,可能已生悔意。   丁浩接着又道:“侠道首重孝道,一个悖逆之子,纵使天下无敌,也不过是一个欺世盗名的假武士而已,若愚,你知错了吗?   斐若愚垂下了头。   丁浩接着又道:“你父亲在数月前,曾因为探查一件武林公案而潜入“望月堡”,他没发现你……”   “啊!”   斐若愚突然抬起头来,颤声道:“我……无脸见爹娘,我……实在不孝……”   丁浩激动地道:“若愚,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如能悔改,老哥哥老嫂嫂多渴望你能回头”   “小叔叔,我……”   就在此刻,数条人影,远远奔来,丁浩目光犀利,一眼便已看出,脱口道:“有人来了,当先的是“望月堡”太上护法   斐若愚扭头一看,惊声道:“小叔叔,不错,是那老怪物,您走吧!”   “我正要斗斗他!”   “小叔叔,我……”   丁浩灵机一动,拔剑在手,沉声道:“若愚,你仍回“望月堡”,有一件大事,必须你完成它!”   “大事,什么大事?”   “现在没机会说了,你注意,内堡密室之中,有当年九大门派的信物‘九龙令’,这是件武林公案,了断之时,必须有得力内应……”   人影电奔而至,当先的果然是“毒心佛”,后随四名武士,想是见了此地所发的求援讯号,急急赶来的。   丁浩反迎上去,大声道:“老魔,幸会啊!”   “毒心佛”刹住身形,目光一扫现场,老脸大变,栗吼道:“好哇!小子,这笔账有得算了!”   丁浩寒声道:“彼此!彼此!”   口里说,心头仍有些忐忑,不知自己目前的功力,是否能与对方的“石纹剑”抗衡?   “毒心佛”拔出了“石纹剑”,狞声道:“小子,想不到你是‘离尘岛’出身的……”   丁浩不加分辨,冷冰冰地一笑道:“毒心佛,郑大堡主竟异想天开,侵犯本岛,是自取灭亡了……”   “这些人都是你杀的?”   “当然不会有别人!”   “很好‘离尘岛’将付出加倍的代价。”   “那就要看你的能耐了。”   “石纹剑”泛出了圈圈光晕,令人胆颤心惊。   丁浩手中剑斜斜上扬,把功力运足了十二成,森森剑气,,飒然四溢,这可是真功实力,并非凭藉神物利器,益发的使人动魄惊心。   白色光晕陡盛。   丁浩沉哼一声,出手攻击,一阵串雷似的响声过处,双人各退了一个大步,“毒心怫’”骇然心震,丁浩却是信心大增,一招“笔底乾坤”,挟毕生功力展出。   又是一阵震耳的雷鸣之声,双方又各退了一个大步。   丁浩凭的是功力,“毒心佛”仗的是神兵,彼此消长,不分轩轾。   不过“毒心佛”却是打从心眼处冒出寒意,他十分明白,若非恃仗这柄‘行纹剑’的妙用。他绝对接不下对方这一击。   “毒心佛”身后四名手下,有两名已乘机上前扶起斐若愚,带离当场,丁浩诈作不知,全神贯注对手。   “毒心佛”白眉攒聚,狠盯着丁浩道:“酸秀才,‘黑儒’老夫没机会斗,你是老夫生平罕见的敌手,旗鼓相当,打得很过瘾,似此才不枉身为武士。”   丁浩一披嘴道:“毒心佛,你一生会仗真功实力拚过几次?”   “你小子不必管,老夫扬名之时,你尚未转世投胎。” 第十四章 武林豪赌     丁浩道:“今天碰上了是约会,不死不散!”   “好啊!小子,你敢与老夫打赌么?”   “打什么赌?”   “三十招之内你胜得了老夫,这柄神剑奉送,老夫从此不出江湖!”   丁浩豪雄之气大盛,沉声道:“可是真的?”   “毒心怫”嘿嘿一笑道:“老夫虽被江湖人目为邪道,但名气还抵得上这句话。”   丁浩深深吸了一口气,道:“如在下落败,你的条件是什么?”   “毒心佛”默然了片刻。才一字一句的道:“把你方才所用剑招传与老夫,你小子折剑退出武林。”   “好主意,你可以君临天下,傲视群伦……”   “酸秀才,如你得到‘石纹剑’,加上你的功力,连‘黑儒’也得退避三舍!”   丁浩心中一动,这话未始无理,但随即冷然一笑道:“此剑乃‘般苦庵’镇庵之宝,在下得到决不据为己有,璧还‘冷面神尼’!”   “哼!你很有君子之风!”   “在下有此自持!”   “那是你个人的事,老夫所提赌约如何?”   “如果三十招不分胜负呢?”   “不可能!”   “如果有此可能呢?”   “那就改日再议了。”   丁浩冷酷地道:“如果在下今天志在必得,非取你性命不可呢?”   “毒心佛”狞笑了一声道:“酸秀才,你当不否认一个事实,三十招赌约,胜则功倾天下,败则除名,在武林人物而言,名比生命还重要。彼此必倾全力而斗,在旗鼓相当的情况下十招所耗真力,必百倍于一般拚斗,纵使不分胜负,双方必已到势竭力衰之境,此地是你的地盘但老夫亦有后援,那生死之数使很难料了。”   丁浩闻言之下,为之“怦!”然心惊,这一番话倒是合乎情理,无懈可击,自己这方面,“赤影人”无法出面,而对方如果有像“白儒”那类高手应援的话,后果确实难以想像。   但“毒心佛”魔中之魔,如其有得力的后援,他能遵守赌约么?   心念之中,冷冷地道:“要赌可以,在下有附带条件!”   “什么附带条件?”   “先遣走你手下!”   “为什么?”   “我们的赌约不许第三者参与!”   “妙啊!正合老夫之意”   说完,挥一挥手,四名手下,扶着副总监斐若愚,转身疾奔而去。   “还有……”   “什么,你还有条件!”   丁浩沉凝地道:“为求这赌约持平公允,不另生枝节我们换个地方。”   “毒心佛”哈哈一阵狂笑,以深沉的目光,凝视了丁浩半晌,才开口道“好极,好极你比老夫还想得周到,换什么地方?”   “到那峰后如何?”   “太近了!”   言下之意,当然是说离湖边太近了,岛中人随时可现身应援。   “依阁下呢?”   “至少要十里之外。”   “可以,走吧!”   丁浩心无成见,答得十分干脆。   两人起身形,并肩朝那湖畔峰头奔去,快逾鬼魅飚风,转过峰脚,是连绵不断的岗陵,直连接到远山,两人不约而同地把目标放向那遥遥的远山。   约莫疾驰了两刻光景,眼前来到一片小峰屏嶂的谷地,“毒心佛”一刹身形道:“这里可以了!”   丁浩跟着停下了身形,目光四下一扫,颔了颔首,道:“此地甚好!”   “我们这就开始吧?”   “慢着,还有句话在头里,你我赌约为三十招,但彼此心里明白,这并非纯粹的比武较量,也许有人到不了三十招,而我们之间没有证人,如有一方看上了此地风水,另一方必须负责善后,仇归仇,恨归恨,道义是道义,怎么说?”   “毒心佛”哈哈一笑道:“酸秀才,这一点老夫绝对照办。”   “好,现在可以开始了!”   “老夫也有话要说……”   “请讲!”   “如果三十招之后,有一方力竭不支,另一主要下杀手,可说轻而易举,既无第三者在场,谁能担保不发生这种事情?”   丁浩不禁心头一震,这话说得极近情理,因为事实上彼此都满怀杀机,乘危下手,很有可能三十招赌约,是君子协定,对方并非正派人物,机会来时,难保不生此心。   他能想及此点,足见城府甚深,自己自可证维持武士之风,对方呢?他说这话,是先套住自己,以防万一,他自己就很难说了。   这种种意外情况,倒是真的不得不防。   心念之中,俊面一肃,朗声道:“阁下考虑极是,不过区区决不为此卑贱之行,以‘酸秀才’名号担保。”   “死无对证,谁知道‘酸秀才’名号值多少?”   “这种说法,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除非阁下有此居心,不然便是自知必败,才会诸多顾虑。”   “毒心佛”狂笑一声道:“老夫也以此保证,你相信么?”   丁浩豪雄地道:“事实摆在眼前,别无良策,不相信也得相信!”   “好,就是这句话,你我机会均等,多占一半,这是赌外之赌,赌彼此的风度,老夫坦白说一句,一向做事不择手段,只求达到目的,今天,老夫保证维持武士之风,尊重武二十招!   夕阳收敛了它最后的光芒,大地笼上一层灰暗。   搏斗仍在继续,招与招之间,时间拉得更长,一个凭藉他兵利器,一个凭籍惊人的内力,进行武林史上罕有的赌斗。   落败的一方,将永远除名,这赌注可以说相当的大,一般武士,视“名”为第一生命,头可断,命可抛,“名”不可丧。   三代以下、人皆好名,但武士尤甚,当然,这是指真正的武士。   尤其像眼前这类不世出的高手,成名并作求致,其守成之心也更炽烈。   到了第二十五招,天色已完全昏暗。   两人如金人缄口,全神贯注在搏斗上,似乎不知时间的流逝。   不久,玉兔东升,扫除了黑暗,又给大地带来了光明。   双方额上青筋暴露,汗珠滚滚,喘息之声数丈外可闻。   鹿将死于谁手?   抑或两败俱伤?   谁也不去想,除了拼搏,任何意念都已不复存在。   唯一击破沉寂的,是那久久始发一次的搏击声,与计招数的声音。   “二十八!”   随着一声呼喊,双双跌坐地面,不知过了多久,两人摇摇不稳地站了起来,赌斗已近尾声,而双方也都到了气尽力竭之境。   “石纹剑”的光晕,若有若无,丁浩手中剑的芒影,也黯魔,本岛终必受其害。”   丁浩凝重地道:“我知道,但今天放过他!”   “二主人,您不计后果么?”   “我们赔约只限三十招……”   “我没与他赌。”   “但我们约定不许任何一方,或者第三者插手。”   闵大娘默思了片刻,突地再次扬拳道:“二主人,我愿领罚,但此獠非除不可!”   丁浩何尝不知道后果堪虞,放他走,等于纵虎归山,放龙入海,别的不谈,单以自己将来对“望月堡”采取行动时,对方就是可怕的劲敌。   现在,对方参透了“石纹剑”秘诀九成,与自己功力悉敌,如待他参透了十成,自己便不是他的对手了。   但,大丈夫一言九鼎,岂可食言背约,当下厉声道:“我说放过他!”   闵大娘怔了一怔,大声道:“二主人,以后没机会了!”   话声中,手掌下劈……   “毒心佛”在生死关头,本能地产生一种求生的力量,一个翻滚,弹出了四五尺,闵大娘冷哼一声,跟踪而进,挥掌猛劈,狂飚暴卷,“毒心佛”已无力闪避。   一股劲道,斜卷而至,把闵大娘的掌力撞散。   闵大娘连退数步,一声道:“二主人,您……”   丁浩这一妄动其力,逆血几乎夺口而出,勉力按住,怒吼道:“我从来没失过言,我说不许碰他。”   “二主人……”   “没什么好说的!”   闵大娘又退了两步,哑口无言,神情相当尴尬。   “毒心佛”站起身来,面对丁浩道:“酸秀才,老夫一生不识人情为何物,今夜你的表现使老夫深受感动,记上你这笔人情,我们后会有期了!”说完,蹒跚奔去。   “毒心佛”人影消失了,丁浩这才向闵大娘道:“大娘,适才我言语莽撞,请勿怪!”   闵大娘微微一笑道:“二主人言重了,怎敢怪及二主人,此魔实在太过可怕,放他一走,后患无穷,像今后这种机会,不会再有了……”   丁浩沉凝地道:“这我知道,但大丈夫一言九鼎,说过的必须算数!”   “是的,此魔功力到了如此地步,实在令人难信……”   “他凭的是那柄剑!”   “剑?”   “不错,那叫‘石纹剑’,是‘般若庵’镇庵之宝,八年前‘天地八魔’联手突袭该庵,他得到了那柄剑。”   “哦!那剑有何种奇?”   “大娘看到我们交手么?”   “看到了,最后几个回合!”   “那柄‘石纹剑’运起之后,能发出白色光晕,那光晕犹之剑气,但威力奇强,一般兵刃,触之即折、连‘冷面神尼’那等身手,也难当一击……”   闵大娘惊“啊!”了一声,道:“照样这样说来,大主人也当不了一击……”   “比二主人怕相差一半有多。”   丁浩激动地道:“若无大哥慨赠秘笈,我的功力不会到这境地……”   “那老魔所凭籍的完全是那柄神剑?”   “对了!”   “以二主人冠绝群伦的身手,尚且胜不了他,江湖中还有敌手否?”   “这很难说,武林浩瀚如海,奇人异土所在皆有,天下决无所谓无敌的高手,只是没有碰上而已!”   “那剑本是‘冷面神尼’所有之物,她不能克制么?”   丁浩不愿抖露别人秘密,只好含糊以应道:“不能,如办得到她早收回了。”   闵大娘摇摇头道:“望月堡主得此魔为助,气焰自更嚣张,天下要大乱了!”   丁浩豪气干云地道:“我必设法除去此獠!”   “好在本岛怖设有如天堑,不然便令人担心了。”   “对了,大哥病情如何?”   “这一发作至少要半个月才会自痊。”   “大哥到底是练什么功而罹此怪病?”   “这是早年的事了,他不说,做下人的也不便追根究底。”   “心痛不除,是终生的痛苦……”   “是的,主人一切都如意,只这是最大的隐病,二主人伤势如何?”   丁浩一哂道“没伤,只是内力损耗过薛,脱力而已……”   “现在请回岛吧?”   “不必,很快就复原的,我还是办正事要紧。”   “二主人,‘望月堡’爪牙遍布江湖,您要当心暗算,像您这等身手的人,该堡是曾不择手段对付你的……”   “这我明白,单凭彼此的过节,对方便不会放过。”   “即以今晚的情况来说,如果对方有一二高手在场,后果便不堪设想了!”   丁浩不由悚然而震,这话一点不错,在脱力坐地之际,当不了一个普通高手的一击,“望月堡”要对付自己,不必用什么阴谋,只消“毒心佛”再加上一个“白儒”,便足足有余了,这倒是不得不防。   他想到‘九龙令’的公案,要了断,的确是难上加难了。   心念之间,语音凝重地道:“这点我会谨慎提防的!”   “二主人不打算回岛?”   “不了,大娘请回吧!”   “如此二主人珍重,我们告辞……”   “请!”   闵大娘与两名红衣少女,齐齐施礼告辞而去。   月色清如水,天宇净无尘,在这荒山野地,尤觉夜色宜人、静谧、安详,若无江湖恩怨杀伐的事压在心头,这该是个美妙的山间月夜。   丁浩相了四周地势,上了一座小峰头,选了个干净隐秘的处所,运功调息。   荒山静夜,杳无人迹,丁浩放下心来调息,不久,便入了忘我之境。   月移中天,丁浩全身被包围在一重淡淡的白气之中,这是绝顶高手运功时,所必然发生的现象,同时也说明了运功已到最紧要关头。   此刻,如受到外力干扰,势必走火入魔,重则丧命,轻则成残,一般武林调息疗伤,除了在秘室可以无所顾忌外,必须有人代为护法。   丁浩疏忽了这一点,一则是艺高胆大,二则是估量荒山无人。   一缕异声,遥遥传至,听声音似朝此地而一,但丁浩在忘我静态中,懵然未觉。   异声时断时续,但却越来越近。   不久,一条人影出现谷地之中,略略一停,便直上丁浩隐身的这座峰头。   月光下,可以清晰地看出来的是一个恶行怪态的老者,蓬头赤发,鬓白如霜,身上挂着两大串骷髅头,从颈间直圈到腹下,约莫也有二十来个之多。   怪人度量了一下地势,自言自语道:“此地甚佳,就在这里吧!”   说完,取下那一长串白雪雪的骷髅头,解开系绳,然后举步度量,每隔五步十步不等,错综排列,占地约五丈方圆,骷髅头排完,朝当中一坐,又道:“听到声音也该来了。”   丁浩隐身运功之处,距这怪人所排骷髅阵,约莫七八丈远。   那怪人坐了片刻,似乎有些不耐,起身出阵,在附近游走,忽地来到了丁浩匿身之处,目光一扫,嘿嘿一笑道:“好小子,准是那婆娘……碰了老夫算你倒霉,骷髅头又增加一个!”   话声中,扬掌便劈……   丁浩一无所觉,运功如故。   蓦地,一个娇滴滴的声音道:“不许碰他!”   怪人收手后退,以激动的声调道:“是你么,我以为你还没来呢??”   “我早来了!”   话声中,一个徐娘半老,风韵十足的黑衣妇人,现身出来。   怪人深深地盯着那妇人道:“这小子是谁?”   妇人冷冷地道“你不必管!”   怪人面孔一阵抽动,又看了看丁浩,以异样的声调道:“媚娘,你该收心了!”   “什么意思?”   “这小白脸又被你选中了?”   妇人媚荡地“格格”一阵浪笑道:“是又如何,你吃醋?”   怪人口中陡现杀芒,但随又隐去,似乎不敢发作,反而节节一笑道:“我吃了一辈醋,够酸了,要吃也没胃口了!”   丁浩白气收敛,调息完毕,睁开眼来,连意念都不曾转,只觉身上连中数指,登时四肢酸软全身脱力,这一惊委实非同小可,一抬头,先发现丈外的怪老人,目光再移,看到近身站立的黑衣美妇,正以邪意的眼光,注望自己,不由栗声道:“两位何方高人?”   黑衣妇人脆生生一笑道:“小兄弟,若不是姐姐我,你已送命在这老魔的掌下了。”   丁浩下意识地把目光膘向那当面的老者,不由打了一个冷噤,那恶形怪状说多难看有多难看,再一回想身穿黑衣妇人的话,心头陡地一紧,她出语邪荡,看来决不是什么好来路,恐怕与“血影夫人”是一流的人物。   暗地一运功,不由倒吸了一口凉气,真气似已消散,完全提聚不起来,再默运心法,更加惊震莫明,对方制穴捭法,竟大异武林常轨,根本无法自解。   “是谁制住了在下穴道?”   “是姐姐我,为了你好啊!”   丁浩急怒交加,若非自己功停乍醒,神思未复,对方决无法得手。   怪老人咬着牙道:“媚娘,这是个新面首?”   黑衣妇人粉腮一沉,道:“老废物,满口嚼蛆,回你那恶心阵去。”   “我们的事今夜得解决……”   “当然,你请便吧!”   怪老人重重地哼了一声,转身自去。   丁浩此刻忧心如焚,凝望着黑衣妇人,但却充分表现了“黑儒”的作风,表面上沉静如恒,缓缓站直身形,冷漠而平地道:“可以请教尊驾的称呼么?”   黑衣妇人从上到下,打量了丁浩一眼,才悠悠地道:“到时你会知道!”   丁浩心头打了一个结,撇了撤嘴,又道:“尊驾对在下出手原因何在?”   黑衣妇人风情万种地一笑道:“因为我们有缘,你叫‘酸秀才’不是?”   丁浩不由一怔,对方怎能一口道出自己的来历呢?但随即想到自己在谷地里与‘毒心佛’赌斗之时,对方可能伏伺在侧,当下坦然道:“不错!”   黑衣妇人略略一思索,又道:“你的身手,在当今武林中,当已数一数二。”   “谈不上!”   “依我看来,足可与当年‘黑儒’匹敌而有余……”   丁浩内心一阵激动,不止一次,只要有人提到功力方面,多以“黑儒”为例,可以概见“黑儒”两个字,已深植武林人之心。   当下冷冷地道:“尊驾何由知晓?”   黑衣妇人毫不迟疑地道:“我已欣赏了你与那白眉老僧决斗的一幕。”   “唔!”   “你与‘离尘岛’主人是什么关系?”   丁浩心头又是一震,自己与闵大娘的谈话,当然也入了对方之耳,既然如此,否认也属多余淡淡地应道:“朋友,道义之交!”   “仅止于此么?”   “不然应该怎样?”   “你被称作二主人……”   “这有什么不妥?”   “希望你说实话?”   “在下一向言出不二。”   “很好,言止于此,现在你随我来……”   “为什么要随尊驾去?”   “没什么,你被我所制,就得听我的话,而且……你也无力自由行动,是么?”说着,向后挥了挥手。   立即有一个精神矍烁的老太婆,自暗中现身而出,架住丁浩的胳臂,道:“来吧!”   不由分说,架了便走。   走没多远,丁浩一眼瞥见那些错综排列的骷髅头,不由心里发毛,原先所见的那怪老人,端坐在正中,一望而知这是一座奇阵。   老太婆远远止住脚步,用手一按丁浩的肩胛,道:“乖乖坐下。”   丁浩气愤难当,但却无可奈何。   黑衣妇人袅袅婷婷走到骷髅阵边,停下娇躯,以惑人的音调道:”上官鹗,今天是最后一次约会。”   怪老人站起身来,激颤地道:“媚娘,是的,我希望这是最后一次。”   “你摆这捞什子阵势干吗?”   “有什么要说的,就说吧?”   怪老人上官鹗默然了片刻,才启口道:“媚娘,你荒唐了一世,我痛苦了一辈子,该结束了吧?”   黑衣妇人声音一冷,道:“是的,早该结束了,是你甘愿磨菇。”   “媚娘,你怎么说?”   “你说呢?”   “结束你的荒唐生活,你……”   黑衣妇人“格!”地一笑,截断了对方的话头,道:“上官鹗你也不必再痛苦了,从今夜起,你别再来缠我。”   怪老人栗声道:“你说什么?”   黑衣妇人声音一寒,冷漠地道:“我说从今以后,你别再来缠我,我们之间的关系至此结束,一刀两断!”   丁浩大感困惑,对方到底是什么关系,一个是古稀老者,一个是半老徐娘,这可真是怪事,难道双方之间有暧昧关系,但怎么说也不配在一块呀?   怪老人脸上有肌肉起了抽搐,久久不能作声。   黑衣妇人若无其事地道:“怎么说,我要走了?”   怪老人上官鹗咬牙切齿地瞪视着黑衣妇人,久久,才迸出一句话道:“你就这么走么?”   黑衣妇人柳眉一扬,披了披嘴道:“不走……陪你熬夜么?”   怪老人上官鹗全身发抖起来,老脸变了又变,激越万状地道:“媚娘,这……这就是……你对这三年一会的交待?”   “那你想怎样?”   “媚娘、一日夫妻百日恩,你把这多年的感情,一笔勾消了么?”   丁浩心中一动,天下事真是无奇不有,这一双“老少配”天知道是如何结合的,老的说三年一会,而女的叫他老废物,老的一见面称自己是新面首,其中蹊跷可想而知,不语自明了。”   黑衣妇人冷漠无情地道:“上官鹗,你已是行将就木之年,风前之灯,瓦上之霜,还想不开么?”   怪老人上官鹗似乎在竭力按捺自己的情绪,脸红筋胀地道:“媚娘,当初我们结合时的山盟海誓那里去了?”   黑衣妇人“格格!”一笑,道:“老废物,此一时也,彼一时也,过去的还提它则甚。”   “你……你……竟然如此无情无义……”   “哟!那你上官鹗自以为是情深义重的了?”   “我对你有什么亏欠?”   “你自己心里明白,说出来丢人。”   “我……是说情上的……”   “别提了,当初,你是看上我的姿色,并非真诚爱我,你不否认吧?”   “媚娘,我可对天发誓,此心如一,从未变过……”   “格格格格,那真是只有天知道了。”   “你已决定这样做了么?”   “难道我是闲极无聊,与你泡磨菇。”   怪老人上官鹗长长吸了一口气,眼里进出了杀机,但随即又以哀求的声调道:“媚娘.你再想想……”   “不必想了,想了几十年还不够么?”   “你不会改变心意了?”   “你要我说多少遍?”   怪老人上官鹗突地狞态毕露,厉声道:“许媚娘,我上官鹗受够了……”   “噫!奇怪,没人请你一定要受的呀?”   “我三寸气在,不会放过你的!”   “很好,言止于此了,若非看在过去情份上,我今夜…   “今夜怎样?”   黑衣妇人眸中杀机一现而随冷冷地道:“有你好看的。”   怪老人上官鹗狂笑了一声,道:“莫非你想杀人?”   黑衣妇人寒声道:“必要时会的,如你迫我杀人的话。”   “哈哈,贱货,你别臭美了,逼你又怎样?你能杀得了我么,要不试试看,谁先躺在地上,现在我们让事实来证明   说着,用手一招,一颗骷髅头飞到了他手中,目中抖露出一片恐怖杀机。   黑衣妇人粉腮骤寒,向后退了两个大步。   丁浩看得有些心惊,这老怪物功力可真不含糊,竟然能以掌力吸取骷髅头,这在江湖中可能没几人能办到。   这骷髅头难道还有什么妙用?   心念未已,突地老妪把他拖离原位置两丈,这样,距骷髅阵已在五丈之外。   黑衣妇人反而荡笑了一声,道:“上官鹗,你别吓唬人好不好。”   怪老人上官鹗狞声道:“吓唬么,我要你死无全尸!”   黑衣妇人边说边向后慢慢移步,一双眸子,紧紧盯住怪老人。   怪老人陡地一扬手,厉吼道:“别动,你再动一步,我便掷出骷髅头!”   黑衣妇人果然不敢动了。   “上官鹗,你是认真的么?”   “谁与你开玩笑。”   “算了,放下那令人恶心的东西,出阵来我们好好再谈谈……”   “贱人,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你休想对我来这一套,数十年认识你不够深,还会上你的当……,   “哟!上官哥哥,刚才的话是故意气你的,数十年夫妻,我许媚娘真的如此绝情么?要断,早断了,不会拖到今天。”   “许媚娘,少来这一手。”   “你……你才是真的寡恩薄情,竟起了这种歹念……”   “嘿嘿,许媚娘,听着,你的花容月貌,倾刻间将变成烂尸腐肉,哈哈哈哈,你淫贱的行为可以结束了。”   黑衣妇人幽凄地叹了口气,道:“好,你下手吧,记得当年我曾说过,要死,也要死在你的手中。”说完,两手捂住了脸,不再开口。   怪老人上官鹗阴寒地道:“许媚娘,别演戏了,你这一套骗不了我,我早看穿了,不错,你当初曾誓言如果变心,愿死在我的手中,今夜,你的誓言应验了。”   黑衣妇人依旧手捂着脸,凄厉地叫道:“你下手好了,我再没话说,你既然以假作真,就这样结束数十载恩情也好!”   怪老人上官鹗面上又起了变化,似乎已被黑衣妇人许媚娘的言语所打动,举着骷髅头的手,在微微发颤,眸中的杀机,消灭了不少。   丁浩已完全忘了自身的遭遇,全神欣赏眼前这诡谲的一幕。   怪老人上官鹗厉声道:“许媚娘,你是真心么?”   “信不信由你!”   “你得先表示你的诚心!”   黑衣妇人放开了手,幽幽地道:“这诚心要如何表示?”   “把你身上那宝贝盒子抛给我!”   “你……你完全不相信我?”   “实在不敢相信。”   黑衣妇人一跺脚,探手怀中,愤愤然地道:“好,给你!”   “慢着!”   “又怎么了?”   “你别打算弄诡,如你不诚心的话,听着,我有足够时间掷出骷髅头。”   黑衣妇人娇躯微微一震,冷冷一笑道:“上关哥哥,想不到你对我如此狠心……”   “对你不得不步步为营。”   “好,今夜才真正认识你的为人,接着吧!”   说着,自怀中掏中一个手掌般大小的锦盒,抛了过去。   丁浩骇然不止,这锦盒又是什么玩意,既然怪老人对它如此顾忌,必然又是件不可思议的歹毒东西。   怪老人上官鹗接在手中,审视了一遍,点了点头,神色和缓了许多,高举的骷髅头放了下来,摆回原来位置。   黑衣妇人突发娇嗔道:“想不到你会这样逼我,可以了吧,还有什么话说?”   怪老人上官鹗目芒一闪,阴森森地道:“你亲手毙了那小白脸!”   黑衣妇人惊叫道:“什么,要我杀他?”   “不错,这也是表现你的诚心。”   丁浩心头剧震,自己穴道被制,毫无反抗之力,如果死在这神秘女人手下,那可真是不值得,也不得瞑目。   黑衣妇人沉声道:“这太残忍了,我看……放他走算了!”   怪老人上官鹗哈哈一阵狂笑道:“媚娘,何谓残忍?你怎地忽然变得慈悲了,我没见过你杀人时眨过眼,连笑容都不敛呢,下手吧,如果认为他长得太俊,就给他个痛快,这总可以了吧?”   黑衣妇人万分不情愿地挪步转身,口里道:“我都依你!”   丁浩亡魂尽冒,眼看着黑衣妇人步步移近,本能地用力一挣,但可怜,在老妪的挟持下,难动分毫,空负一身超凡人圣的功力,此刻竟如待宰的羔羊。   黑衣妇人步履生花地珊珊走近丁浩,在五尺之处,停下姣躯。   丁浩目眦欲裂地道:“你敢?”   黑衣妇人春风得意地一笑道:“小兄弟,你认命了吧,不是姐姐我心狠,事逼此处啊!”   丁浩五内欲裂,纲牙一错,道:“女魔,你下手吧!”   “唉!实在不忍心,但没办法,人家逼着我做!”   “少来这一套。”   怪老人上官鹗高声道:“媚娘,干脆些!别见了小白脸便动心,与将死的人谈什么情爱!”   黑衣妇人大喝一声:“放开他,闪远些!”   那老妪放开了手,弹退丈外,黑衣妇人陡地挟起丁浩,闪电般逸去,怪老人上官鹗厉喝一声道:“贱人,你敢!”   抄起一个骷髅头,凌空掷去,人也跟着射出……   丁浩自份必死,想不到黑衣妇人会来这一手。   “波!”的一声爆响,接着是那老妪的惨号声,声声相连,惨不忍听。   随着闪电般的飞驰,惨号声渐远,终至不可复闻。   黑衣妇人边奔边自语道:“老翠香遭了毒手,可怜!   下峰之后不久,来到一道谷中,月光被峭壁遮掩,谷中一片黝暗。   黑衣妇人以真气传声下令:“注意有敌来犯,外卡留心防守,开放所有机关。”   丁浩心头一片紊乱,他无法想像后果,只有一样,终算留得命在,只要不死,便有法想,这黑衣妇人看来与“血影夫人”的作风如出一辙……   穿过了阴森而漫长的谷道,眼前岩壁当面,已无去路。   黑衣妇人停下身来,面对一块紧贴岩壁的平滑岩石,口中念念有词道:“长生穴、急速开,平安夜,广归来!”   那块光洁的巨石,缓缓移开,露出了一个八尺见方的洞穴,黑衣妇人举步直入,穴口随即封闭。   黑衣妇人伸手壁间一摸,一蓬柔和但相当明亮的珠光,放了出来,照得洞径一片通明。   黑衣妇人放下丁浩,道:“我们慢慢走!”   到此境地,丁浩知道说什么也是枉然,片言不发,举步紧随黑衣妇人身后,约莫七八支左右眼前豁然开朗,现出了一间布置堂皇的广大石室,两名黑衣少女,迎上前来,双双行下礼去,恭谨地道:“迎接仙子!”   黑衣妇人只略略一摆手,算是答礼,大步进入华室之中,并不停留,穿过一道门户,转一条明净的用道,而道两旁,垂挂了不少珠帘,看来都是石室。   一路之上,全系珠光照明,如不仰首,还以为是青天白日呢。   不久,来到一间美奂美仑的石室之外,布设如一般富贵人家的厅堂。   一个二十来岁的黑衣女子,闪身而出,笑吟吟一弯腰,道:“仙子回来了!”   黑衣妇人“唔”了一声,道:“素云,收拾一下客室,然后吩咐备酒。”   叫素云的黑衣女子应了一声:“是!”退在侧边,目光却盯在丁浩身上。   黑衣妇人许媚娘回眸一笑,脆生生地道:“小兄弟,进来吧!”   丁浩寒着脸,一语不发,跟了进去,心里想,这与“离尘岛”有些相似,成了女人天下,众香之国,只是“离尘岛”还有大哥与小童奉书点缀,此地恐怕是半个男子也没有,一路行径的那些小石室,便足以说明。   进入厅中,黑衣妇人一指客位道:“请坐!”   丁浩也不谦让,大刺刺地落座,那叫素云的女子随即献上了香茗,然后转入下首门中,想是收拾所谓客室去了。   黑衣妇人举起了杯子,春花似的一笑道:“这是本谷特产‘碧螺春’,清心润脾,味道也不恶!”   丁浩甚有乃师之风,临事不乱,从容举杯,喝了一口,道:“不俗,入口甘芳!”   “小兄弟贵庚?”   “小兄弟之称,似乎不雅。”   “哦!我忘了你是‘酸秀才’,是秀才而款有不酸者,不酸,岂成其为秀才,此所以表现其儒雅也,仁兄青春几何?”   丁浩有些啼笑皆非,冷冷地道:“二十!”   “啊!正当其时!”   这“正当其时”四个字,使丁浩俊面发烧,心里暗骂了一声:“无耻!”目光正视对方,一字一句地道:“听人称呼尊驾为仙子?”   “不错!”   “仙子乘在一下之危下手,强挟至此有何指教?”   黑衣妇人神秘地一笑道:“现在先不谈这个,稍停我们杯酒夜话,再为奉告,如何?”   “在下现在是仙子阶下之囚?”   “哦!不,是贵宾!”   “仙子制住了在下穴道,是待贵宾之礼么?””   “这个……若非如此,无法促驾。”   “现在已足覆仙府,如何说?”   黑衣妇人荡意盎然一笑道:“此地无须用武,功力暂时封存,当无什么不便。”   说完,起身又道:“仁兄宽坐片刻,我去更衣就来,失陪!”   娇躯摇曳姗姗离去,临出门,又回头笑了笑。   丁浩看在眼中,感到一阵恶心.   黑衣女子素云掀帘而出,以异样的目光盯住丁浩道:“少侠请漱洗!”   丁浩冷漠地道:“不必。”   黑衣女子素云窒了一窒,朝房门一指道:“这是客室,少侠如要休息,请自便!”   “嗯!”   “少侠能得仙子垂青,可谓福缘不浅……”   丁洁从鼻孔里哼了一声,撇嘴不答。   黑衣少女素云一笑离去。   丁浩心烦意乱,疾思如何以本身功力,解除禁制,但苦于内元不聚,无法探测是什么经穴受制。   左思右想,半筹莫展,如是普通手法,根本不虞受制,单凭护身罡气与所习异于武林常轨的内功,便可防止。   纵使对方功力特强,解制也不过指顾问事,但现在人家用的是别出蹊径的手法,内元完全无法提聚,解禁从何谈起?   自己若非太大意,怎会被人所乘,这也怪江湖经验不足。   如果如此栽定在别人手里,而且还是个女流,实在是不甘心。   目前自己是双重身份——酸秀才与黑儒。   一想到“黑儒”,更是惶恐莫名,这块光芒万丈的牌子,可不能由自己一时疏忽而砸碎,如何对得起恩师牺牲本身八成真元成全之德?   这鬼地方距“离尘岛”不过十余里地,卧榻之侧不容他人酣睡,为什么大哥“赤影人”   竟未提起过?   闵大娘既已到场,她该知道那是别人地盘,怎地没提醒一句?   越想越觉不是味道,枉负了再修习“玄玄真经”的奇缘…   天知道黑衣妇人要在自己身上打什么主意?   家他,师恨,自己担负甚重,可不能出什么差错。   心念,又回到如何解除禁制这件事上……   不知过了多少时候,婢女素云来到门外,恭谨地道:“请少侠别室用餐!”   丁浩这时才感腹如雷鸣,的确是饿了,心想,且吃饱了再说,反正急煞也没用,当下起身说道:“请带路。”   “随婢子来!”   出了小厅,穿越一条红毯铺地的过道,来在一间绣帘遮掩的石室前。   婢女素云侧身撑起绣帘,道:“少侠请!”   丁法倒是呆了,这一掀帘,他立感眼花缭乱,这室中的布设,五彩缤纷,锦帐流苏,珠光宝气,珍奇古玩,缀满壁架,几桌妆台,俱属上品,看来是女人的闺阁,华丽之中充满了脂粉气味。   居中,摆了一桌酒宴,只两个座位,却不见那黑衣妇人。   婢女素云见了丁浩呆着不动,再次道:“少侠请呀!”   丁浩定了定神,硬起头皮进去,一股如兰似麝的幽香沁入鼻观,这气氛充满了鲜色的诱惑惹人遐思。   “少侠请坐!”   “贵主人呢?”   “稍时便到!”   丁浩在客位落了座,婢女素云斟上酒,退了出去。   枯坐了片刻,只见一个风髻雾鬓,姿容绝代的妇人,浅笑着迎面而来,纱衣薄如蝉翼,隐现晶莹如玉的肌肤与亵衣。   丁浩登时六神无主,目眩意驰,再定睛一看,正面是一面穿衣古鉴,人是从身后绣榻旁转出已到了跟前。   她,正是那黑衣妇人许媚娘。   许媚娘盈盈一笑,在丁浩面前坐了下来。   这就是那杀人不眨眼的女魔么?   许媚娘骚首弄姿地道:“仁兄,仓促备办,淡酒粗肴将就用吧。”   丁浩镇定了一下心神,道:“仙子成谦了,满桌珍肴,在下江湖俗客,鲜有这等口福。”   许媚娘春葱玉指,轻捻白玉盅,扬了扬,道:“请。”   丁浩端起杯来,一看,酒色泛碧,透着异香,心下狐疑不决,迟迟不敢就口。   许媚娘娇笑了一声道:“仁兄,这酒中不会有毒,放心饮用吧!”   丁浩俊面一红,道:“即使有毒,在下既已作了仙子的阶下囚,只好喝了!”   “不说座上客么?”   “这其间有些差别!”   “怎么说?”   “在下本身尚在受制之中。”   许媚娘“格格!”一笑道“解禁十分简单,我说过此地无须用武之地,来,且不谈那煞风景的事!”说完,仰粉颈一饮而尽,向丁浩一照杯。   丁浩定已横定了心,随之干杯,酒味香醇无比,齿颊生芳。   许媚娘挽起袖管,露出了羊脂白玉般的半截粉臂,执壶道“既然仁兄有不畏酒毒的豪兴,来,更进一杯!”   说着,先替丁浩斟满,然后自添了一杯,放下酒壶,举杯道:“请!”   丁浩毫不犹豫地喝了下去。   吃喝了一阵,酒方渐渐发作,只见许媚娘眉眼生春,玉靥泛霞,浅浅梨涡,一直没平复过,恰似一朵励放的芍药。   丁浩也觉出这酒的后劲极强,身上已涌起了热流。   “我还是叫你小兄弟,这仁兄之称,似乎不安,小兄弟,你看我们这场面有些像什么情景呢?”媚眼斜抛,吐气如   “像什么情景?”   “只缺一对花灯!”   丁浩心头下意识地一荡,随即正襟危坐,沉声道“仙子很会说笑!”   “这不是说笑,除非是木石人,才能无动于衷!”   “在下已不胜酒力……”   “再尽三觞,过后决不勉强!”   说完,轻伸玉臂,又替丁浩斟上了一杯。   丁浩怕自己酒后无法自持,心想,就喝它三杯,快点结束这场面吧,反正三杯酒不会醉倒自己,心念之中,道:“好,这三杯在下借花献佛,答谢仙子盛情!”   “好,我领你这一份情。”   两人连尽三杯,丁浩想起身辞席,刚站起一半,只觉大旋地转,全身软如绵絮,又坐了回去,心中不由发急,怎么竟醉了。   许媚娘娇笑了一声道:“小兄弟,你醉了?”   丁浩苦苦一笑,道:“是……有些醉意!”   舌头竟不听使唤,吐语已经不灵,眼前人影成双,但,心中仍保持清醒,尚未有丝毫邪念,当下咬牙拚命站起身来,却是摇晃不止。   许媚娘站起娇躯道“我扶你去休息吧。”   丁浩费力地说了一声。不用!”   双腿一软,又坐了回去,软瘫在椅背上,身形已无法坐正。   许媚娘转了过来,手搭在丁浩肩头,柔媚地道:“小兄弟,你真的醉了,别逞强,姐姐扶你上床歇会儿。”   “不……不……不用!”   “哦!对了,有醒酒物,素云……”   婢女素云,似乎候在门外,应声而入。   “弄碗醒酒汤来!”   “是!”   素云面带神秘笑意,转身而去。   许媚娘轻舒玉臂,把丁浩抱了起来,丁浩急煞,但欲挣无力,连发声都觉得很困难纱衣薄透,与不穿无异,肌肤相接,香息微闻,那酥软高挺的玉峰,挤压在了浩宽阔的胸膛上,异样的感觉,直透重衣。   丁浩既羞且急,他已从对方的眼中,看出了她的用心,但他无力反抗。   许媚娘把丁浩放落锦榻之上,先解了他的剑,然后取下那斜佩的锦袋,解衣,卸履,粉腮泛红,娇喘可联。   丁浩勉力迸出话声道:“仙子……你……这是什么意思?”   许媚娘“格格!”一笑道:“难道你睡觉也要全身披挂不成,你的东西少不了,放心。”   丁浩急得几乎发狂,偏偏全身酸软,除了听任摆布,别无他法,他并不担心锦袋中的金珠,而是袋中那柄“雷公匕”,如被对方认出,可不得了,将来如何向芋山黑石谷那女子交待?   还有那柄剑,是师匀的成名兵刃,袋中还有“黑儒”面具,与老哥哥“树摇风”那份藏革囊的地图,这些都是万不能失落的。   想到革囊,连带想起了白衣少女“梅映雪”……   婢女素云捧进了一碗汤。   许媚娘伸手接过,道:“给我,你出去!”   丁浩直觉地感到这碗汤必非好汤,挣扎着道“我……不喝!”   许媚娘“叽咕!”一笑道:“傻子,这是解酒的,真是,醉成这个样子。”   说着,坐在床沿,扶起了丁浩的上半身,把头搭在臂弯里,然后把碗凑向了浩口边,道:“喝下去!”   不由分说,强灌了下去,然后又把丁浩平平放落。   丁浩只觉那汤水十分甘凉,喝下去不久,精神便振作了起来,晕眩之感,渐渐消失,心想倒真的是“醒酒汤”。   一股热流,自“丹田”升起,流向全身,所过之处,舒泰熨贴无比。   逐渐,那热流越来越盛,全身灼热起来,心下渐觉迷糊。   他定力极强,在这紧要关头,暗叫一声:不妙!拚命正了正心神。   许媚娘却在此,脱了纱衣,晶莹腻润的胴体,露了出来,只剩下一个大红兜肚与半截亵裤了。   丁浩面热心跳,心神又告迷失,一种异样的感觉,如烈火般熊熊而起。   他觉得口干舌燥,身如火焚。   一种原始的需要,淹没了一丝丝残存的理智,双目发赤,口喷热气,血行加速,呼吸急促,猛可里张臂抱住许媚娘,滚到床上。   许媚娘娇喘吁吁地道:“小心肝,别这么猴急呀!”   声音有如梦呓,颤人心弦。   丁浩有如一只野兽,攫住了他的猎物,毫不放松。   许媚娘蠕动着娇躯,口里发出了使人销魂勾魄的哼唧声,双眸紧闭。   丁浩一翻身,半坐而起,手按猎物,突地,壁架上一样东西,吸引了他的目光,那是一个玉雕的骷髅头。   他的目光滞住了,眼前幻出了无数的白骨骷髅,在跳跃,旋转。   由于他“慧根”深厚,业已被药物与欲念烟没的灵智,竟告复生,他想起了怪老人上官鹗,这女人数十年的鸳俦,竟被她一脚踢开。   那玉骷髅,幻出了上官鹗的狰狞与怨毒,也提示了这女人的淫贱与无耻。   这一念灵智的复生,有无比的力量,满腔欲念,顿化作无边的自疚。   于是,他一骨碌下了床,着履,紧带……   许媚娘兀自闭着眼,口里秽声不绝。   突地,她发觉情况不对,一睁眼,身边不见了人影,撑起身来一看,丁浩兀立床前,背向锦榻,已回复如初。   她这一惊非同小可,但欲火难禁,她已无法自持,翻身坐起,颤抖着声音道:“好人儿,你怎么了?”   丁浩欲火仍在焚身,只是超人的夙根、使他能勉强克制,那是相当痛苦的,换了别人,决办不到。   那碗所谓醒酒汤,其实是催春之药,药力当然一时不会消散。   他凝望着玉骷髅,藉以增加抵拒的力量。   许媚娘喘息着道:“好人儿,好弟弟,春宵一刻值千金,来呀!”   那声音充满了诱欲,也泛散着欲焰。   丁浩心神一沉,几乎又不克自持,他不敢回头,也不敢答腕,他在与情欲搏斗。   许媚娘下了床,身无寸缕,诸般妙相毕呈,如一只饿狼,扑向丁浩,双手环腰一抱,仰面说道:“好弟弟,我们来……鱼水交欢……”   丁浩复生的一丝灵智,几乎又告消失,欲火又炽烈起来。   突地,他想到幼年时在“望月堡”中,曾听一些堡中武士,谈到风月之事,在紧要关头,只消……”   心念之音,他把舌尖放在上下门齿之间,用力一咬,一阵剧痛,直攻心脾,他这无意的一着正解了那催春的药性,登时灵台明净,欲火顿消,舌破血流,他一口吞了下去,猛一拧身。   许媚娘正在欲火烧身的迷糊状态中,做梦也估不到丁浩会来这一着,手一松,直退到床沿,火红的粉颊泛出了紫色。   她怔住了,这太出乎意料之外,她一生阅人无数,从未遭遇到这种情况。   丁浩冷峻地道:“仙子,在下不是狗辈之流!”   许媚娘气得浑身簌簌直抖,好半晌,才咬牙切齿地道:“酸秀才,你很倔强,有种……”   丁浩咬紧牙闷不吭声。   许媚娘忽地长长吁了一口气,上前抱起了浩,抛在床上,娇躯压了上去,面对面,双手捧着丁浩的俊面,颤声道:“好人,你答应了吧。管叫你销魂蚀魄,享受无穷。”   丁浩几曾经过这种阵仗,面红筋胀,身如火灼,但药性一解,理性抬头,已有足够的力量抗拒这澎湃的春潮,横了横心,道:“我‘酸秀才’顶天立地奇男子,岂作这卑贱之行。”   许媚娘为之气结,欲火变成了杀机,翻身下床,穿上衣裙,从妆架上取了一个小瓶,倒了几粒药丸在口中,登时红晕消退,气息平和,欲火竟被控制了。   丁浩起身站在床前,一语不发,俊面铁青,不时地瞄一眼那玉骷髅。   许媚娘朝椅子上一坐,冷冷一笑,道:“酸秀才,我倒很想知道你是如何去消欲火的?”   丁浩心想,决不能说实话,如她以强硬手法对待自己,恐怕便无法抗拒了,心念之中,冷冷地道:“心正便可避邪!”   “好一个心正避邪,酸秀才,你以为可以活出此间么?”   “在下不在乎!”   “哼,你会在乎的,你将后悔莫及。”   丁浩内心有如油煎,但表面上仍冷漠、平静,经过这一阵子折腾,酒意也消了,只是功力受制,什么办法也无从想起。   许媚娘高呼了一声,素云掀帘而入。   “仙子有何吩咐?”   “这厮不识好歹,打入地牢!”   “是!”   婢女素云不解地望了丁浩一眼,她想不透这俊书生怎会如此倔强,竟能克制得了催春药力,这是从未有过的事,一般人见了主人的风流阵仇,不必使用什么药,便已神魂颠倒了。   许媚娘又冷酷地道:“没我命令,不许给饮食,我看他是铜制的还是铁铸的!”   素云又应了一声:“是!”然后目注丁浩道“少侠,匆须小婢动手吧?”   丁浩冷凄凄地道:“你带路,无论上刀山下油锅,在下决不皱眉。”   素云一哂道:“好汉子,可惜不是时候,来吧!”   出了门,走向过道的另一端,素云柔声道:“少侠,现在还来得及,你如回心转意,答应仙子成其好事,婢子可以代为说项,那地牢滋味不好受,莫说你没功力,即使功力仍在,也难熬上三天……”   丁浩断然道:“办不到!”   “看你仪表非凡,怎地如此不解风情?”   “我不是卑污苟贱之辈,不必说了!”   “哼!有你瞧的,别到那时再求人。”   “笑话!”   说话之间,到了尽头,素云在壁间一按,“隆隆!”声中,壁间露出了一个个洞穴,黯黑无光,一股霉湿的怪味,扑鼻而来,丁浩一颗心顿往下沉。   素云止步穴口,沉声道:“最后问你一句,肯不肯接受那温柔之福?”   “说过办不到!”   “嘻嘻,你这种人天下少有,不作风流客,愿为笼中囚,进去吧!”   丁浩一咬牙,走了进去,穴口随被封住,眼前伸手不见五指,他站了一会,仍然什么也看不到,试探着移动脚步,两手前伸,以防碰壁,走了几步,突地一脚踏空,骨碌碌直滚下去。   敢情这是一列石级,一路滚到底,全身骨痛如折,软瘫在地上,动弹不得。   不知过了多少时候,眼睛习于黑暗,已渐渐能视物,不过十分模糊,只能隐约看出是一个天生的石洞,大约三丈见方,地面阴湿,触手冰凉。   他慢慢坐起身来,竭力张望,暗影中似有些散乱的东西,蒙蒙泛白,伸手一摸,不由毛骨悚然,天呀,那竟是些不计其数白骨骷髅。   这些白骨,都是些什么样的人物?   自己,不久之后,也是其中之一么?   尚未化尽的腐尸,发出恶臭,中人欲呕。   牢外的情形与牢中一比,真是天堂地狱之别,丁浩纵声狂笑起来,他笑自己的命运,也笑江湖的鬼蜮。   江湖,光明的一面是侠义豪雄,黑暗的一面是魑魑魍魍杀人、杀人、这便是整个江湖的写照。   身为武士,是幸,还是不幸。   “小子,你笑个什么劲,你哭都来不及,还笑。   一个苍劲的声音,传入耳鼓,而十分异样,像是从地缝中迸出来的。   丁浩骇然大惊,目光左右扫瞄,但什么也看不到,奇怪,发觉的人在何处,听声音对方是个老人,难道是同难的人么?   心念之间,激奇地道:“是那位老前辈?”   “什么老前辈,一个老而不死的囚犯而已。”   声音再次传来,但看不见人,也不知发自何处?   这可就透着古怪了,石牢虽昏暗,但只三丈见方,一个大人,总不至看不见的,牢中又无遮掩之物,人在何处呢?   “唉——”   一声长长的叹息,充满了凄凉的味道。   “老前辈到底在何处?”   “你先说你叫什么名字?”   “晚辈叫丁浩,江湖中称为“酸秀才’……”   “不知道,不知道,说出你上一辈的名号?”   丁浩可作了难,身世不能吐露,师门更不能公开。   “小子,怎不说话了?看来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不,老前辈,晚辈……有难言之隐……”   “什么难言之隐,把你的秘密带到阴曹地府去,你能活多久?”   丁浩下意识地打了一个冷战,心想,是呀!置身这等境地之中,生死莫卜,还顾忌些什么,当下沉声道:“先父人称‘都天剑客’丁兆祥!”   “不知道没听说过,再数上一辈?”   丁浩不由怔愕住了,这老人可怪,连父亲的名号都不知道,还要再数上一辈.莫不成对方根本就没行走过江湖?   “晚辈所知仅止于此!”   “什么,你祖父呢?”   “不知道。”   “这可真妙,连自己的三代都报不出来……”   “老前辈到底在何处?”   “隔室!”   丁浩困惑地朝四壁一扫,道:“晚辈什么也看不到……”   “当然看不到,隔了丈许厚的石壁。”   “丈许后的石壁能传声?”   “小子,你先说怎会到此的。”   “遭人暗算,被擒来的!”   “不是见色起意?”   丁浩苦苦一笑,道:“如果晚辈是好色之徒,便不会进入这地牢了!”   “嗯!这话可信,老夫听见你与那贱人的对答发,是个正人!   丁浩更是满头玄雾,这老人既是被囚地牢,怎会听见自己与许媚娘的对答呢?莫非他已修练到天观地听的境地了?   心念之间,脱口道:“您老人家如何听到的?”   “你现在上前几步,摸一摸你左手边的石壁!”   丁浩心想,出鬼了,对方还能看到自己么?当下怀着好奇的心理,依言上前数步,用手去摸左边的石壁,冷硬滑腻,任什么也没有。   “老前辈,晚辈摸不到什么……”   “嗨!真笨,摸到隙缝没有?”   “哦!”   丁浩恍然,在自己手摸之处的上方,果然有一道寸许的裂痕,刚才是没有注意到,现在不必摸也看到了。   原来话声是透过这裂痕传入的,那隙缝从顶上裂到距地八尺之处为止,差了两尺够不到,身无功力,不能贴壁上升,也找不到垫脚之物。   “小子,你怎站着不动?”   “晚辈丧失了功力!”   “什么,你被她废了功力?”   “不知是废了还是被制,对方手法奇特,不类一般手法。”   “唔!”   “老前辈,这是什么地方?”   “石牢!”   “不,晚辈是请问这座谷名?”   “这里叫‘隔世谷’!”   “哦!隔世之谷,那叫许媚娘的被称作仙子,是什么仙子?”   “那贱人自封‘素衣仙子’,鬼知道!”   “老前辈名号可以见示么?”   “算了,老夫名号今生不拟重提了!”   丁浩室了一窒,又道“老前辈又是如何进入这石牢的?”   老人怒声道:“别提这事!闭上嘴消磨你最后的时光吧!”   此后,声音寂然,丁浩颓然倚壁而坐,脑海里盘旋着老人最后一句话:“……消磨你最后的时光吧!”   最后的时光,活活饿死!   暗无天日,时间似乎已停止在某一点上,没有白天,没有夜晚,有的是无尽的黑暗与死一般的沉寂。   不知过了多少时候,丁浩已感到饥饿难熬,想来已过了很长的一段时间了,他忍不住又开口叫唤那无名老人。   因为这岑寂太可怕了,但老人没有理睬,只好作罢。   丁港想睡,想忘记一会可怕的事实,但办不到,饥、渴、阴、寒,再加上刺鼻的尸臭,怎么也闭不上眼。   岑寂会使人发狂,何况在这绝境之中。   于是,万千心事,纷至沓来,他从自己母子寄食“望月堡”,历经的苦难,得奇缘、闯江湖觅仇踪,以迄于现在,从头到尾想了一遍,他真的要发狂了。   这种死法,多么龌龊,还不如一条狗。   突地,“隆隆!”声起:一蓬亮光,自石级顶的半壁间照入石牢,那石门开了,现出一条人影,正是那婢女素云。   藉着这微微的灯光,丁浩看清了牢中地上纵横的白骨骷髅,竟不下数十具之多,其中果真有一具毛发未净,腐肉附骨,看来死的时间不会太久。   素云开了口:“酸秀才,这滋味如何?”   丁浩目眦欲裂,但仍牢记乃师的训诲,保持“黑儒”作风,冷声应道:“还不错!”   “你倔强得连死都不怕?”   “大丈夫生而何为死何地,有什么可怕的!”   “好哇!酸秀才,你身边这些白骨骷髅,尽都是大丈夫呢?但现在他们只是一些朽骨,豪雄气慨,那里去了?”   “哼!花容月魄,到头来还不是朽骨一堆!”   “酸秀才,你只肯一点头,便出地狱,上天堂,否则,世上便没你这个人了!” 第十五章 芳讯惊心     丁浩面对生死的抉择,不错,只要一点头,便可出死入生。   然而,堂堂第二代“黑儒”,为了苟且偷生,去做那淫妇的玩偶么?   “生”对于一个身在“死”地的人,诱惑力是非常大的,俗语说:“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有命在,可以徐徐设法,另作他图,死了,便什么都完了。   恩怨情仇,集于一身,的确不该死,也不能死。   丁浩的心意,有些动摇了。   素云见他久久不开口,又道:“酸秀才,一点头,可以受用一生,一摇头,这里便是你永眠之所,你估量着办吧,天下间小白脸不止你一个。”   这最后一句话,稳定了丁浩动摇的心意。   淫娃荡妇、蛇蝎毒蜂,沾之必身败名裂,死在此地,还可保留清白之身,大丈夫生而何惧死何忧,死,固属可怕,但苟且偷生,更加可怕。   那贱妇决不会让自已复功,她曾目睹自已与“毒心佛”决战的一幕,毫无疑问,她将继续控制自已,直到厌倦,那就生不如死了。   心念之中,陡地抬头,坚定而冷酷地道:“在下已决定长眠于此,不必多言了!”   素云倒是被他这种态度惊得一怔,皱了皱眉,说道:“蝼蚁尚且贪生,俗语说好死不如歹活你再想想?”   丁浩断然道:“不必想了,在下决不改变主意。”   “酸秀才,你不但酸,而且腐,腐得发臭……”   “物以类聚,你们这一批狐鼠,贱得令人作呕。”   婢女素云似乎恼羞成怒,阴阴地道:“骂得好,你去死吧,在你断气前再消磨你!”   说完,洞口一暗,又回复刚才的死寂阴森。   现在,丁浩的心反而平静了,因为他现在只有一条路一一死!别无选择,他不再去想那些未了之事,因为除了增加死前的痛苦外,别无好处。   死,一了百了,不管天大的事,也一笔勾消。   在生机未绝之前,会有不甘心,不瞑目的想法,但到了完全绝望的时候,想什么都觉得是多余的了。   现在,问题来了,真的等死么?等着饿死么?临死前还要受折磨?那太痛苦了,何不对自已残忍些,自己结束生命。   但,如何结束生命呢?内无不聚,无法以功力自决,撞壁?切腕?自杀——   生不易,死也难!   他像一只困兽,在石牢中来回走着……   石牢,成了阴司地府,结束生命的地方,他想到隔牢的无名老人说,此谷叫“隔世谷”,这石牢,名符其实的成了隔世之牢。   他转了一圈又一圈,竟想不出一个干净利落的死法。   突在此刻,传来了那老人的声音:“小子,真有种!”   这是赞赏,还是嘲弄?但,在这种境地中,听到了人的声音,总是一种慰藉,也示这里是人间,与地狱稍有不同。   老人声音顿了一顿,接着又道:“若非看你还有那份骨气,老夫才不理你,小子,总不说话呢?”   丁浩转身面对那隙缝,冷凄凄地道:“老前辈,晚辈在想如何结束生命!”   老人惊奇的声音道:“什么,你要死?”   “是的,老前辈能指示一条比较好走的死路么?”   “你为何要寻死?”   “活不了拖下去是痛苦。”   “嗯!不错,这话很对,活不了拖下去的确是件痛苦而残酷的事,可是——老夫已忍耐了数十年,竟未想到要死   “什么,老前辈已被囚了数十年?”   “难道是骗你?”   “这……凭什么能活这么久呢?”   “凭一口气,一个希望!”   “吃喝呢?”   “这倒不愁,按时供应,老夫纵然想死,别人也不愿呢!”   “这……怎么解释。”   “不必解释了,反正你是要死的人!”   丁浩惨然一笑,道:“是的,晚辈是将死的人——”   老人却哈哈一笑道:“小子,你刚才说要老夫给你指引一条死路?”   丁浩一咬牙,道:“是的!”   老人沉默了片刻,在声道:“你可以自断心脉,快捷俐落“但晚辈没有功力!”   “啊!老夫迷糊,你已经说过了,嗯!嚼舌,太痛苦,碰壁,尸骨不全,死相也难看,自杀呢?地牢中可不太方便,而且也痛苦,割脉,那需要一段时间,也不好受……”   老人如数家珍,似乎他是认真要替别人寻死路。   丁浩已下了决心求解脱,是以并不放在意下,但听起来难免刺耳。   老人喃喃地道:“活下去难,死却更难!”   顿了一顿,突地的欣然道:“有了,小子,我老人家身受此惨,所以特别同情你,这么着,老夫先助你恢复功力,你再从容的死,如何?”   丁浩心中一动,但随意会过来,啼笑皆非地道:“晚辈如恢复了功力,便不必寻死了。”   “不见得吧?”   “为什么?”   “你功力通玄也出不了这地牢,出了地牢也出不了‘隔世谷’!”   丁浩心头一凉,但随道:“有了功力,便可设法!”   “凭你的功力么?告诉你,纵使你功力通了玄也闯不出去……”   “但总得试试!”   “那你是改变主意,不想死的了?”   丁浩期期地道:“是的,如果功力真的能恢复的话……”   “好小子,老夫助你恢复功力,是便利你寻死,老夫还助你个什么劲。算了,你自己死罢,老夫无能为力!”   丁浩闻言之下,真有些哭笑不得,这老人在这种时候,竟来消遣自己,彼此各囚一室,只凭石壁缝通声息,助自已复功明是句鬼话。   当下冷冷一笑道:“老前辈,晚辈也想得到您无能为力,算了吧!”   老人大声道:“谁说老夫无能为力?”   “老前辈有穿透之术么?”   “小子,要恢复你的功力,轻而易举,何必穿透,只凭几句话足矣!”   丁浩的心灵活跃起来,脱口道:“真的?”   “小子,老夫一听到你说话所表现的气概便顺眼,为了睹这口气也得做给你瞧瞧,你内元无法提聚,是不是?”   “是的!”   “也无法测出何经何穴被制是不是?”   “是的!”   “好,你知道你是如何被制的?”   “如果知道便好了,就是不知道啊!”   “现在听着,先拾根胫骨拿在手中!”   丁浩心中有些激奇,仍然照着做了,在白骨堆中,拾了一根腔骨,捏在手中,道:“晚辈已拣好了。”   “嗯!现在双手牢握胫骨,以一端撞‘应窗’‘屋医’二穴,注意,用全力!”   丁浩有些将信将疑,这‘应窗’‘屋医’主管人身气血,点此二穴,是阻止血气外流时才用,但老人吩咐了,就得试试看,于是,双手用力,疾撞二穴。   “小子,你有些怀疑,是不是?”   “这个……”   “别这个那个的,点这两穴是预防被禁固的功力一旦开放,会向外溢流。”   “晚辈明白了!”   “现在撞‘中堂’、‘地阙’两穴!”   “老前辈,这……这两穴是死穴……”   “你爱做不做,这叫做置之死地而后生!”   丁浩心念一转,猛省道,是了,这不是很便捷的自决之法么,看来老人故弄么虚,目的仍助自己解脱,自己本来是要寻死的,还有什么话说,当下一咬牙,一横心猛力用胫骨顶端戳向‘中堂穴”,全身陡地一震。   说也奇怪,这一戳并未倒下。   他不暇去细思,又用力戳向腹间的‘地阙’,这一戳发生了异样,全身气血,蠢然欲动,他不能不相信老人的话了。   这转机,使他大为激动。   老人的声音又道:速点“三元大穴”!   丁浩毫不犹豫地做,登时气血流转,如江河之澎湃,有不可遏止之势,不禁欣喜欲狂,脱口大叫道:“老前辈,成了!”   老人沉声道:“现在是你的事了,你知道该做什么!”   丁浩立即就地跌坐,抱元守一,闭目垂帘,运起心法,调息气机,他只个过是内元受禁固经穴无伤,是以不过一盏热茶工夫,便已气机畅连,功力尽复,当下一跃而起,激动万状地道:“老前辈,此恩此德,没齿难忘!”   老人冷冷地道:“小子,老夫毋须你感激!”   丁浩怔了一怔,道:“老前辈,晚辈还不明白是被什么手法所制?”   “你想知道么?告诉你也无妨,你受制于‘截脉固元指’!”   “哦!这……倒是初次听到。”   “当然,武林中有几人会这指功?”   丁浩心念一连救转,道:“老前辈既有这高武功,为何不自求脱困?”   老人沉默了好一会才道:“老夫不愿出去!”   丁浩不由一呆,大感骇怪,天下间竟然有人甘愿禁固。   当下激于好奇之念,轻轻弹身而起,贴附壁间,凑目向裂缝中望过去,只见隔室是另一个天地,说是牢房,却比这边强多了,竟也有床褥桌椅等东西。   一个髯发皓白的老人,站在室中央,双目神光炯炯,由于裂缝小而深,只能看到一小部分,老人如换了位置,可能便看不到了。   丁浩飘身下地,想不透这老人何以被禁,与“素衣仙子”是什么关系,但有点可以看出他虽被囚,却未受什么折磨。   “老前辈,晚辈再次请教尊号?”   “老夫不会告诉你的!”   “那老前辈被禁的原因,也是不肯见示的了?”   “当然,那还用说!”   “为什么呢?”   “什么也不为,这是老夫家里事,不足为外人道。”   “哦!”   丁浩有些明白过来,这老人与那“素衣仙子”定有某种渊源,对方不肯说,自已当然不便强问,“家屋事”三个字,里面的蹊跷大了。   老人接着道:“小子,是你运道好,三年前一次地变,使这石壁裂开了这条隙缝,否则老夫无法与你通话,牢顶也有裂缝,使老夫得以听见外面人语——”   丁浩激情地“啊!”了一声。   老人语音变得激颤地道:“若早有这次地变,老夫不至于安心在牢中偷生度年,唉!一切都是气数,这也是你小子洪福齐天,五行有救……”   丁浩心中又是一动,道:“老前辈,那又为了什么?”   “由于地变,老夫得到了一张这山腹秘密的构筑图……”   “啊!这秘室难道不是‘素衣仙子’营建的?”   “她只是加以利用而已,这是上古异人所留,发现的是老夫……”   丁浩惊声道:“那前辈该是此地的主人?”   “不谈这个,你到底想不想出去?”   “当然想!”   “告诉你,这地牢有出路……”   丁浩这一喜非同小可,激声道:“有出路?”   “不错,想来是当初经营这秘窟的人,为防万一,才留下了这一手,老夫若非得到这张秘图根本就不知道,这秘道就在你置身的牢房中……”   “啊!”   “在右边石壁上,距地七尺八寸之处,有一个微微突起的半球形石块,那便是枢纽,现在你看看有否那回事?”   丁浩被这意外的生路,激动得手脚发抖,依言走了过去一阵摸索,果如老人之言有那么一个突起的圆形石纹,凸出石面也不过二三分,若凭眼睛,是绝对看不出来的,同时不明究里,谁也不会去注意天然石壁上这一点石纹!”   当下欢呼道:“老前辈,有这回事!”   “好,现在你用指头着力,点它七下!”   丁浩运功中指,连点了七下,壁间突地裂开了一条缝,恰容一人挨挤进去,位置正在那枢纽下方,高与人齐,一颗心不由“砰砰!”直跳起来。   “老前辈,有门户!”   老人似乎也相当不平静,颤声道:“点那突石三下!”   丁浩依言点了三下,裂缝自合,这一丝丝痕迹都没有。   “如何?”   “是的!”   “现在你循秘道逃生去吧!”   “关上了!”   “好,记住这秘道中有同样枢纽,开关的方法一样!”   丁浩按捺住狂动的情绪,道:“老前辈,你与晚辈一道出去……”   “办不到,老夫这边与你那边不相通!”   “晚辈可以设法到老前辈那边……”   “决办不到,一被发觉,连你也走不了!”   丁浩慨然道:“晚辈岂能自已逃生,一切后果不计,定要老人沉声道:“老夫说过不愿出去!”   丁浩知这老人不会改变心意,长声一叹,道:“晚辈可有什么效劳之处?”   “老夫救你是看你为人正道,并非有所希望……”   “老前辈误会了,晚辈是语出至诚!”   “唔!这一点老夫相信,你既这么说,老夫有件事你去办……”   “晚辈洗耳恭听!”   “你出江湖后,替老夫找一个人。”   “什么样的人?”   “天知道这人是否尚在人世,也不知变成了什么样子个过,你可以试着找找看,是一个女人,她叫许春娘!”   丁浩一震道:“许春娘,与‘素衣仙子’一字之差?”   “不错,她们是同胞姐妹?”   “哦!找到之后呢?”   老人声音突转凄厉:“你替老夫杀了她?”   丁浩不由心头剧震,老人要自已找的人,是“素衣仙子许媚娘”的胞妹,却要自已杀了她,她俩与老人究竟是什么关系呢?   老人的声音中充满了恨意,显然积怨很深,而老人无疑是被“素衣仙子许媚娘”所囚,这真叫人莫明奇妙,难以想像其中的蹊跷。   心念之中,惊声道:“杀了她!”   “啊!不,不行,这么办不妥……”   “您老人家又想到什么?”   “如果你小子的功力不济,杀不了她,便弄巧反拙了!”   丁浩本想说自已的功力杀一个人大概还不成问题,但转念一想,不能说这豪语,万一杀不了她呢,岂不于心有愧?当下沉声道:“那该如何?”   “这样好了,你如果能找到她,就告诉她说‘隔世谷’的老人现已回心转意,要她回来,可以解除她的痛苦!”   丁浩更是困惑,没头没尾的话,不知内含什么文章。   “如果她不肯回来呢?”   “肯的,只要你如此说?”   “如果晚辈力所能及,杀得了她呢?”   “提她的人头来见我,仍走这秘道!”   “好,晚辈尽力而为,决不负老前辈之望!”   “你可以走了,如被发现,后果堪虞……”   “如果现在晚辈要向‘素衣仙子’算这笔账,可以么?”   “不行!”   “为什么?”   “在此石窟之中,你无论如何斗不过她,万一失手,你不能活,老夫的指望也将化为泡影,那老夫便死不瞑目了。”   丁浩不由悚然而震,为了老人,虽不能冒此险,但自已却不能就此一走——   “老前辈,这牢门从里面可以启开么?”   “可以,你问这干吗?”   “晚辈要出去一趟,有几样东西作取回不可,否则无法再行走江湖!”   “什么东西?”   “兵刃与几样十分重要之物,留在‘素衣仙子’的卧室中。”   “小子,你想能办得到么?”   “晚辈伺机行事,那几样东西非到手不可!”   “一定要取回?”   “是的!”   老人似乎在考虑什么,很久才道:“小子,现在是机会,你去吧,千万小心,此际室中无人注意牢门右侧壁上有一个浅孔,用力按之即可,进来时是反方向,快去……”   丁浩喜之不胜,弹身上了石级尽头,摸到了那门边小孔,用力一按,“隆隆!”声起,牢门果然开了。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提气轻身,如鬼魅般朝前飘去,然后朝左一转,那锦帛香室,呈现眼前四下一张,不见人影,他右掌蓄势,左手掀帘,一闪而入,一看,室内果然空空如也。   想起被囚前的那一幕,不由为之打了一个冷颤。   兵刃与那锦袋,仍好端端的挂在床头,忙不迭地取了下来,略一检视,诸物俱在,不禁又是一喜,忽地,他念头一转,得了一个主意。   闪身退到锦帐之后,迅速地戴上面具,脱去了外罩蓝衫,佩上剑,挂上招文袋。   一低头,发现靠近床脚处有一条细缝,心中登时明白过来,老人能听到这室中的动静,原来是凭这隙缝,那老人的囚室,是在这房间下面了,这情形,可能“素衣仙子”,还未曾发觉。   就在此刻,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倏然传来。   丁浩心头一紧,如果来的是“素衣仙子”,便只有放开手干了。   帘子一掀,进来的是婢女素云。   丁浩闪身而出。   素云惊极而呼:“你是什么人?”   丁浩出手如电,曲指一弹,素云应指而倒,再一指,点上了她的“哑穴”,然后语冷如冰地道:“告诉你们仙子:就说‘黑儒’来过了,‘酸秀才’由本儒带走,改日有暇,当专诚来拜访!”   说完,从容出房以极快的速度,回到地牢,关上了牢门。   老人的声音随即响起:“小子,你又自称什么‘黑儒’?”   丁浩暗忖,这老人竟连“黑儒”的名号都不知道,看来他说已被囚了数十年一点不假,对方既然不知,也就不必加以解说了,当下含糊地应道:“随口说说而已!”   “你可以走了,越快越好!”   “老前辈真的不愿离开这里?”   “说过多次了,还要问,快走!”   “晚辈拜辞!”   说着,跪了下去,再拜而起,不管老人是否看到,礼教不可不尽,想到自已重出生天,而老人仍要苟延残喘,度那惨酷的岁月,心头不由一阵侧然,但对方坚持不肯离开,也是没办法的事,不然,自已纵使赔上性命,也要救他出去,他呆了一阵,挪步走向石壁,在那石纹上点了七旨,原先的暗门再开。   “老前辈,晚辈走了……”   “快走,别婆婆妈妈。”   “老前辈珍重,愿不久再见!”   说完,闪身进入暗道,在壁间摸索了一阵,找到了枢纽,点了三指,暗门自关,地道狭窄,漆黑无光,丁浩凭着精湛的内功,才能勉强辨物而不致碰壁。   暗中视物,多少得凭籍一些天光,在绝对无光的地道中,与地面上是截然不同的,丁浩有此目力,已是十分难能的了。   走了约莫四丈左右,地道突然变行宽敝,从石壁的斧凿痕迹看来是经过人工修整切,但大部份属天然。   一股令人窒息的气味,扑鼻刺眼,这是地道久封无人行走的缘故,丁浩也曾听说过这种地气可以致人于死,所幸他习有“静息大法”,能自由封闭气脉,当下闭气疾行,地道似乎无穷无尽久久不到出口,时高时低,弯弯曲曲。   足足耗了两盏热茶工夫,才看到尽头处的封石。   他闭气已久,不敢怠慢,忙用手摸索开启的枢纽,好不容易在距封石八尺之处找到,当即如法施为,点了七指。   “格!格!”声中,封石挪开了尺许,便不动了,看情形,年深日久,机关已经失灵。   丁浩深深吸了数口新鲜空气,举目前外望去,只见月明如画,树影迷离,竟不知是第几天的夜晚了。   他吸气缩身,挨挤了出去,一看,是在一个谷地之中,山势不高,穴口开在距地丈许之处,满布苔藓,他先找到枢纽,封闭了穴口,然后飘身下地。   丁浩有一种重生之感。   他决定为“赤影人”治那每年发作一次的离奇狂症。   于是,他认了认方向,朝谷外奔去。   头不由大喜。   猴猿聚集之处,必有野果之类的食物,于是他循声奔了过去,岗后坡地上是一片疏林,月光下可见一些小东西在枝林间中纵跃攀援,穷吵不休。   丁港弹身先跃过去,故意拔高身形,凌空一折,落到林中。   猴儿们一见庞大的身影旋空而F,尖叫着一哄而散。   野果似落雹似的“劈劈拍拍”掉了一地。   丁浩童心未氓,觉得十分有趣,不由笑出声来,俯身抢了两枚野果,一看,竟是些熟透了的山桃,当下不管三七二一一十一,饱餐了顿。   饥火平息,精神陡长。   月光如银,普照大千,峰壑岗陵,浸浴其中,令人心旷神恰,有飘然出世之感。   丁浩重新回到岗顶,一看身_匕仍是“黑儒”打扮,心想,不如换_L了衣着,乘着月明赶它一程,天明便可到有镇之处了。   心念之间,正待扯落面具……   突地,一阵架梁怪笑,倏告传来,丁浩心头一震,默察笑声来源,似在不远处的岗后,略一踌躇之后,弹身奔了过去。   到了那小岗顶,向下一望,不由大感震惊。   岗后向阳的一面,是一板草地,约由许大,连接着另一座较高的山峰,草地上首先触目的是那些散落滩置的骷髅头,L官鹊跌坐其中。   两名黑衣女子,在骷髅阵中左冲右突,上官鹊得意地哈哈大笑。   想不到这多天了他还没离开山区,看来他是要和“素衣仙子许媚娘”并到底,蛇鼠一窝,到不必管谁吃谁,反正都是邪恶之辈。   两女子既是“素衣仙子”手下,该知道避邪,怎会陷人阵中呢?   就在此刻,又一条黑色人影遥遥奔至。   上宫鹊停了笑声,站起身来,阴阴自语道:“又有买卖L门,多多益善,看那贱妇出不出面救人!”   人影奔至近前,赫然是一个中年妇人,粗手大脚,长相不堪承教,偏又妖精鬼怪,插了一头的山花。   那妇人在四文之外,发现了骷髅阵,陡地刹住身形。   上官鸨怪笑一声,闪电扑上前去,手中抓着一个骷髅头。   “呀”那妇人骇呼一声,转身就要逃走。   上官鸭大喝一声:“不许动!”横身一截,口中连连好笑不止。   那妇人惊怖万状地道:“主人,您……您……”   官鹊暴声道:“什么主人,老夫早已不是你们的主人,你乖乖进人阵中,等候那不要脸的婆娘出面救你,进去吧?”   “上人……我……我回去禀报仙子,请她出面……”   “小康这,你李三娘是她的得力助手,拘了你她会出面的.报信吗?嘿嘿!阵中两个小婊子可以随便派一个!”   那叫个三娘的妇人,目光乱转,面上已无人色。   丁港;分奇怪,为什么他们这批连许媚娘在内,都这么忌惮这老怪物?他手中的能髅头很可能是什么歹毒之物?   李三娘突地格格一笑,道:“主人,我回去准叫仙子出面,你俩1年老相好,一时闹了别扭,有话可慢慢说清楚,我决凭三寸不烂之舌,叫仙子回心转意——”   上官鹗狞声道:“李三娘,少来这一套,你进不进去?”   李三娘向后退了一步,栗声道:“主人难道不打算与仙子和好了?”   “哈哈哈哈,鬼话,她看得上老夫么?老夫已非当年的‘风流尊者’,虽然中吃,但已个中看了,我与她已恩断义绝,和好?哈哈哈……老夫若非仗着这些护身符,早已死在她手上了……”   “主人,其实……仙子是很重情的……”   “呸!人尽可夫,面首盈百,老夫不想再当王八了。”   “那是主人气愤的说法,其实……”   “住口,你进不进去?”   “我……我……”   “你不想成为烂肉腐尸吧?”   李三娘目光游移不定地四下张望,煞有介事地道:“我不回去仙子决不出来!”   “为什么?”   “有人在附近等她!”   “谁?”   “黑儒!”   “风流尊者上官鹗”惊声道:“你说什么‘黑儒’在等她?”   “是的,我等就是奉令出来侦察敌踪的……”   “我不信,‘黑儒’会找她……”   “主人,那天仙子所为是万不得已,您误会了,她不能杀那小子……”   “叫什么‘酸秀才’的?”   “对了,‘酸秀才’是‘黑儒”的传人,仙子擒了他,可保‘隔世谷’不被铲平,有‘酸秀才’作人质,可与‘黑儒’谈条件!”   “风流尊者”有些动摇了,沉吟不语。   丁浩在暗中觉得好笑,亏这妇人编得出这篇鬼话,自已逃出“隔世谷”是以“黑儒”的面目出现的,曾要素云传语。   “黑儒”带走了“酸秀才”,但这几个女的出来探消息倒可能是真的。   “风流尊者上官鹗”大声道:“这话可是真的?”   李三娘振振有词地道:“当然是千真万确,仙子那天已把他视若拱壁,珍逾性命的锦盒,给了主人,难道这还不够表明心迹么?”   “她当时为什么不说?”   “这……她不敢!”   “什么意思?”   “主人知道为什么仙子要约主人三年一会?”   “风流尊者上官鹗”恨恨地道:“她吊我的胃口,她在消遣我,折磨我——”   李三娘耸了耸肩,道:“主人完全错了,仙子是哑子吃黄连,有苦自家知,今夜,事逼至此不得不说,我……拚着被杀的危险,透露这秘密……”   “你说说看?”   “主人先把那东西收起来吧,我……看着有些心惊!”   “风流尊者上官鹗”看了看手中的骷髅头,道:“不必心惊,如你没存歪念头,它不会吃了你!”   李三娘无可奈何地一笑,道:“主人可知道一件武林秘辛?”   “什么辛秘,讲话别统弯子,干脆点说吧!”   “这是震惊天下的大事啊!主人可记得三年一会已经几次了?”   “连此次一共五次,十五年了!”   “对了,当年邙山九大门派与黑白道江湖高手,围攻‘黑儒’,结果他没有死,遁入伏牛山中,也就在十五年前的一天,仙子到伏牛山采药,碰上了他——”   “啊!你说下去?”   “他制住了仙子,占有了仙子的身体,转隐‘隔世谷’…   丁浩不由啼笑皆非,心想,看这女人如何编下去?   “风流尊者上官鹗”惊声道:“有这等事,但……其中有问题”   李三娘面色微微一变,道:“什么问题?”   “凭许媚娘的手段,对付不了‘黑儒’么”   “那主人便把‘黑儒’看得太简单了……”   “怎么说?”   “他不知以什么手法制住了仙子的经穴,每三个月必须由他推拿一次,否则必经阻穴闭而亡同时发作起来,那种痛苦并非血肉之躯所能承受的!”   “那三年一会什么意思?”   “所以我说仙子很重情,她藉这机会与主人见上一面,聊慰相思之苦——”   “她从未透露?”   “每次‘黑儒’都在暗中监视……”   “风流尊者上官鹗”看似相信这些鬼话了,略显激愤地道:“她该设法诱他出现,我以骷髅头取他性命……”   “这根本不可能!”   “为什么?”   “第一,‘黑儒’老奸巨滑,不会上当,第二,他若发现仙子背叛,有足够力量摧毁‘隔世谷’,鸡犬不留;第三,他对本主人的宝贝,并不陌生;第四,纵使仙子回到主人怀抱,也只三个月好过,如逢上发作之期,恐怕只数天相聚。”   “风流尊者上官鹗”大声吼叫道“这全是真的?”   李三娘沉声道:“主人,这假不来的啊!”   “风流尊者上官鹗”一咬牙思索了一阵,道:“也许她已变心真的爱上他了——”   “主人,那是笑话!”   “为什么?”   李三娘荡笑了一声道:“主人,你是知道的……仙子与常人不同,床第的需要甚殷,主人之能与仙子结合,在于生具异禀,而那‘黑儒’,与常人无异,银样腊枪头,虚有其表…   “我的话已说完了……”   “慢着,媚娘擒住了‘酸秀才’作何打算?”   “仙子准备与‘黑儒’谈条件!”   “谈什么样的条件?”   李三娘故意寻思了一会,又四顾了一番,才沉声道:“仙子以‘酸秀才’作质,更近使‘黑儒’为她解除禁制,并且断绝来往!”   “黑儒肯么?”   “会的,他仅有这一个传人!”   “不对,你胡扯!”   “什么不对?”   “你说‘黑儒’隐在谷中,占有媚娘的身体,又说他要找媚娘,你们是出来侦察仇踪,前言不对后语……”   李三娘的狡猾胜狐,自知露了破绽,只顾信口胡编,却不道对不上话头,只见她若无其事地一笑道:“主人问得有道理,‘黑儒’目前已出江湖,向那昔年仇家索债,每三个月回来给仙子推拿一次,算日期,这早晚必到!”   几句鬼话,遮住了马脚,这谎可圆的天衣无缝。   “风流尊者上官鹗”目光向四下游扫,似乎怕“黑儒”现已来到,隐在暗中,好半晌才“哦”了声道:“原来如此!”   李三娘这下子胆可就壮了,这才惊恐之意全消,沉声道:“主人,话已说明,您看放我走还是要我入阵?”   “如老夫仍要你入阵呢?”   “我没话说,反正‘黑儒”一回来、后果难料!”   “呃!这个……得想个办法应付他,永绝后患,即使算他今晚屈服在条件之下,难保他不卷土重来……”   “主人虑得是,但如何对付他呢?”   “风流尊者上官鹗”一击掌道:“有了!乘他未回,老夫悄然入“隔世谷”中藏身,等他来时,攻其不备……”   李三娘一摇头道:“这样不妥,主人要攻其无备,当然是使有‘食肉骷髅’,但这骷髅可是不认人的,除了主人外,谁也免不了受害,如果波及仙子,岂非弄巧成拙……”   ‘嗯!这也是道理,依你之见呢?”   “双管齐下。”   “何谓双管齐下?”   “一方面,仙子照原来计划与他谈判,解除禁制是首要,另一方面,主人在他入谷之后,在谷口布下阵势,等他出谷时入壳,万一他识破机关,主人可在暗中下手,三枚骷髅头,总够他消受了吧!”   “好计!”   李三娘向前接近了几步,道:“主人如认为此计可行,就请撤去阵势;伺机另行布置!”   “风流尊者”此刻可就现出了他的城府,深沉地道:“老夫怎能认定你说的全是实话呢?”   李三娘苦苦一笑道:“主人信不过我?”   “根据老夫的经验,委实不敢相信!”   “这就难了,主人,恕我说句放肆的话,如果主人怀疑不决,万一‘黑儒’不速而至,便什么都完了,如我所说不实,主人还有机会算账,如果‘黑儒’现身,可能……便没有任何机会了只要对方发现了主人,必采对策,如他反挟仙子以求,主人又如何应会,这话……   对是不对?”   “风流尊者上官鹗”深深一想,道:“好了,你可以去了,这两个妞儿留在老夫身旁……”   李三娘邪意地一笑道:“主人在此紧要关头,还有兴致作乐么?   “风流尊者上官鹗”认真地道:“别说疯话,我也多少要点保证,她俩暂时算作人质。”   李三娘想再说什么,但只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口,福了一福,弹身逸去。   丁浩暗自窃笑,“风流尊者”自命奸滑,仍上了李三娘的恶当,李三娘这一溜走,“素衣仙子许媚娘”定然会设法营救这两名弟子,这场戏的下文,可就精彩了。   “风流尊者上官鹗”果然动手撤去了骷髅阵,一个个串好挂在颈间,然后一左一右挟着两名少妇,奔入峰脚密林中藏匿。   丁浩也自寻了个隐秘而视线不受阻的地方,坐了下来,换了衣衫,摘下面具,回复了“酸秀才”的本来面目。   他想看看“素衣仙子许媚娘”如何对付“风流尊者上官鹗”,同时他也有心要伺机杀却这狐媚子。   而更重要的原因,使他不得不留下来,便是李三娘一篇鬼话,如果传出江湖,以讹传讹,“黑儒”的声名,便扫地无遗了。   “黑儒”二字,非维护不可!等了一个更次,毫无动静。   丁浩已有些不耐,心想:“素衣仙子许媚娘”可能真的不敢现身出面,自已离开时,是‘黑儒’的面目,她慑于这名号,焉敢招惹。   她不现身,自已可不能一直等下去,该采取什么行动呢?   心念朱已,忽见一条臃肿的身影,缓缓移来,不久,到了草地中央。   丁浩定睛一看,不由倒吸了口凉气,来的,赫然是一个通体乌光闪亮的怪物,从头到脚,漆黑如墨,不知是人是怪?   那怪物左右一阵张望之后,突地发出了声音:“上官鹗,你在那里?”声音低沉暗哑,十分刺耳。   丁浩松了一口气,来的是人不是怪,只是不知何以着这种怪装,男女不辨。   “什么人?”   暴喝声中,“风流尊者上官鹗”疾掠而至,一看这怪物,不由惊呼出声,连连后退,目中全是骇芒。   怪物“呵呵!”一声怪笑,道:“老风流,记得我么?”   “风流尊者上官鹗”栗声道:“鬼影西施!”   “呵呵呵呵,老风流,你还记得我,没全忘记,不错…   “风流尊者上官鹗”颤声道:“你……不是……”   “呵呵呵呵,我不是?当年那些风流韵事你全忘了?不会的……”   “你不是‘鬼影西施’,你不是!”   “为什么这样说?”   “鬼影西施已经死了,我亲手埋葬的,死在‘素衣仙子’的‘追命宝匣’下——”   “呵呵呵呵,不错,但我又还魂了,天不绝我。”   “你……你……真的没有死?”   “怪了,我不是活生生在你眼前吗?”   “你怎知我在这里?”   “你不是放了个贱女人回谷么?”   “哦!她叫李三娘,怎样?”   “我就送她回姥姥家去了!”   “糟了,你……不能杀她,她是传讯去的……”   “鬼影西施”怒声道:“为什么不能,我要杀尽‘隔世谷’的人,我要报昔日横刀夺爱与杀身之仇。”   “风流尊者上官鹗”窒了片刻,才尴尬地道:“你是报仇来的?”   “谁说不是,老风流,你这些年艳福享够了吧?”   “唉!别提了,说来话长,我们到隐僻些的地方再谈吧,这里不能呆——”   “为什么?”   “有一个可怕人物要到……”   “谁?”   “黑儒!”   “他来此作甚?”   “他……来的目的是……找许媚娘算账!”   “呵呵呵呵,妙极了,我正好与他联手,我一个人闯不进去,由他带头便好办了!老风流,不用说你是站在许媚娘那臭婊子一边,是不是?”   “风流尊者上官鹗十分为难道:“这个……倒不一定!”   “鬼话,你的鬼心眼满不了我,你能不帮助她么,我们是敌对的双方——”   “好妹子,别这么说,多煞风景,你……风韵如昔吧?”   “呵呵呵呵,岁月无情,昔日西施,今日无颜,老了,你呢,照过镜子么?”   “别多说了,快离开这里?”   “不,天借其便,我在这里等‘黑儒’!”   “好妹子,来吧!我们……多少年不亲近了……”   “老风流,我已不作与那份事了,你天生异禀,许媚娘驻颜有术,呵呵呵呵,老风流,你手还拿那捞什子作甚,这东西人见人怕,但对我却毫无作用——”   “别多心,我的老规矩,头不离手,你还喜欢穿这件蟒皮套,多累赘……”   “累赘么,到要命时便不嫌累赘了!”   丁浩暗中十分纳罕,原来这怪物身上套的是蟒皮套,看来这东西必是刀剑不入,所以才不怕“风流尊者上官鹗”的“食肉骷髅。”   他藏身的地方比较高亢,目光能及远,无意间扫瞄之下,只见数条人影,自“风流尊者上官鹗”原来藏身之处,疾掠而逝,走的是入谷方向,心头登时一动,那两名许媚娘的手下,被人救走了……   “鬼影西施’”转目张望,口里道:“黑儒何时可到?”   “风流尊者上官鹗”倒也相当机警,口叫一声:“我得去看看!”   弹身便朝峰脚掠去,看来,他已想到那两名作质的女子。   就在此刻,突见“鬼影西施”在身上一连几抓,扯落黑套,电闪而遁。   丁浩陡地猛省,她是“素衣仙子许媚娘”,根本不是什么么“鬼影西施”。心念之中,弹身便追……   峰脚那边,传来“风流尊者上官鹗”的怒吼声:“好哇,老夫三十年老娘倒崩了孩儿!”   丁浩猜想得不错,那两名女子真的被救走了。   丁浩追风逐电地驰了一程,半个人影也没见,这里岔道纵横,岗陵棋布,看来是无法追及了,只好折回原地,他必须要把李三娘改编的鬼话澄清。回到那片草地,首先是那一堆乌光闪亮的套子,好奇地拿起一看,不由笑出了声,那根本不是什么蟒皮套,是用闪光的黑漆布做的。   许媚娘这一招可真绝,竟瞒过了老奸巨猾的上官鹗。   她之所以脱了这布套而遁,必是怕穿着这布套行动不便,而被老怪物追上,难怪她现身时行动缓慢,身形也显得臃肿不灵便。   破风之声传处,“风流尊者上官鹗”回了头,远远便大喝道:“什么人?”   丁浩冷静地道:“区区酸秀才!”“风流尊者上官鹗”迫近到三丈之处停身,目光一转,栗声道:“真是你小子!”   丁浩抓起脚前黑布套扔了过去道:“这便是‘鬼影西施’的行头。”   “风流尊者”接在手中,三把两把扯碎,大声道:“她人呢?”   “走了!”   “她……到底是谁?”   “许媚娘,阁下的老相好!”   “风流尊者”咬牙切齿地道:“好哇,老夫被啄瞎了眼,竟上这婊子的恶当,我说呢,死人还会复活,‘鬼影西施’的蟒皮套,已连尸被焚毁了,睁眼上当,活该……”   说到这里,似觉不对,狞声朝丁浩道:“酸秀才,你怎会在此地?”   “静候多时了!”   “你……不是被许媚娘当作人质么?”   “什么人质?”   “哈哈哈哈,李三娘的连篇鬼话,阁下竟当了真,‘黑儒’是什么人物,会与这等不要脸的女人打交道!”   “风流尊者”气得浑身打颤,暴吼道:“全是假的?”   丁浩冷冷一笑道:“当然,她编这天大的谎言,目的只是脱身。”   “你小子全听到了?”   “当然!”   “你当时怎不现身揭穿?”   “说实在,区区是想等许媚娘现身找她算账……”   “你发现她冒充‘鬼影西施’,却又放走了她?”   “事情太出人意料之外,被她逃脱了,她不脱这层皮,谁料到是她弄的玄虚。”   “她放你出谷的?”   “这个……区区凭本领脱身的!”   “好哇!老夫不杀她势不为人。”   “阁下何不亲自入谷找她。”   “老夫很难相信你小子是凭本领脱身的,谷中机关重重,老夫也闯不过?”   “信与不信在于阁下!”   “小子……”   “阁下说话客气些,别小子小子的。”   “风流尊者”嘿嘿一笑道:“酸秀才,她当时掳你的目的何在?”   丁浩一披嘴道:“阁下问得多余,难道不清楚她的为人?”   “嘿嘿,酸秀才,论年纪她可以做你祖母。”   丁浩对此已略有所知并不感到惊异,“血影夫人”与她的情形完全一样,藉“驻颜之术”保持了容貌。   这些,都可称之为“人妖”。   心念之中,淡淡地道:“这点在下清楚,阁下是她的老相好,竟不能出人‘隔世谷’?”   “风流尊者”恨恨地道:“这贱人极工心计,她与老夫交好是在谷外,她移樽就教!”   “哦!有意思!”   “风流尊者上官鹗”偏头想了想,沉凝十分道:“酸秀才,你方才说要找那贱人算账?”   “不错!”   “你与老夫联手对付她,如何?”   “她的身手值得我们联手?”   “嘿嘿,你别小看了她,若非她那宝贝盒子已入了老夫之手,还真难对付呢!”   丁浩想想入谷之前,老怪物以骷髅头作为要挟,要许媚娘表示诚意,她曾抛了一个锦盒与老怪物。   听李三娘说,那盒子许媚娘珍逾性命,到底是什么东西呢?连老怪物也顾忌,看来心定又是什么歹毒之物。   心念之中,淡淡地道:“那宝贝盒子到底是什么玩意?”   “哈哈,酸秀才,说出来吓你一跳,玩意可多着呢,这盒子叫‘九幽宝盒’——”   “九幽宝盒?”   “对了,连鬼神见了都要发愁,一盒在手,神仙也不敢近身——”   “有这么厉害,奥妙在何处呢?”   “盒上有四个孔,装有四个卡簧,第一卡簧控制一孔,第一孔藏有剧毒,叫‘九幽请帖’,一按卡簧,毒便发出,无色无臭,杀人于无形,中者立倒,半刻毙命……”   “啊!第二孔呢?”   “第二孔叫‘九幽留春’,是迷药,中者心智立失,听她控制!”   丁浩听了心头有些发毛,接着问道:“第三呢?”   “风流尊者”得意地道:“第三孔叫‘九幽夺元’中者真元立散,功力尽失!”   “最后一孔呢?”   “九幽返本,是以上三种毒药的解药!”   “那她凭此盒便可敌于天下了?”   “风流尊者”神秘一笑道:“以下的老夫未便奉告了,‘九幽宝盒’已是老夫之物,不能全抖出来。”   “那就是说有其短处?”   “你自己去想吧!”   丁浩心会一转,淡然道:“区区有些怀疑……”   “怀疑什么?”   “以许媚娘的狠毒诡诈,她能把这样宝贝的东西拱手送人么?这岂不等于功力让别人,自己还有什么可恃?”   “风流尊者上官鹗”面色一变,显然丁浩这几句话极具份量,使他觉得这推断可能性很大,怔了一阵之后,期期地道:“不可能吧?”   丁浩一披嘴道:“阁下对他的为人,决不陌生,方才的一幕,使是例子,以区区观察,如果许媚娘真有蟒皮套防身,不惧阁下的‘食肉骷髅’,阁下当已想到后果!”   “风流尊者上官鹗”疑信参半地道:“这‘九幽宝盒’老夫见过多次,不会是假……”   丁浩冷冷地道:“阁下何不试上一试?”   话方出口,立觉不妥,这种杀人魔物,岂能轻试,况且眼前也没有试验的对象,但话已出口收不回去了。   “风流尊者上官鹗”突地阴阴一笑道:“酸秀才,为了要证实你的推断,你愿意试一试?”   丁浩不由一窒,这是生死交关的事,非同儿戏。   当下冷静地道:“是真是假,均与区区无涉,只是顺口提醒阁下一句而已,阁下想要证实,何个自已一试,反正盒中也有解药,绝对无妨!”   “你还是怕死的!”   “哈哈,阁下尽可证明一下不怕死!”   “风流尊者上官鹗”不由语塞,顿了一顿,转变了话题道:“联手之事如何说?”   丁浩心念疾转,“素衣仙子许媚娘”决不敢再现身。   一则这老怪物盯在此地不放,再则她必深信“黑儒”真已有谷中打了一个来回,说什么她也不轻于尝试。   而真要进谷的话,实无把握,自已是从秘道脱身的,当下一摇头道:“对不住,区区没有空!”   “风流尊者上官鹗”伸手怀中,摸出锦盒……   “阁下,在这种距离之下,你没任何机会!”   剑尖真指对方心窝。到底他是如何拔剑出手,“风流尊者”连看都不曾看清。   丁浩接着又道:“上官鹗,把这捞杂子收起来,别打什么鬼主意。”   “风流尊者”尴尬地一笑道:“老夫并没有什么居心,你自多疑。”说着,把锦盒放回怀中去。   丁浩心想,这老怪物不知作了多少孽,杀之决不为过,但留他在此与许媚娘斗,也是件好事心念之中,收回了长剑,冷漠地道:“区区要先走一步了!”   说完,弹身驰离,这一折腾,已是三更过外,奔了一程,突地大感失悔,“隔世谷”牢中的老人,要自已为他寻找许媚娘的胞妹许春娘。   “风流尊者”说不定知道她的下落,竟忘了顺便问他一声,人海茫茫,找人不易,但不想走回头路,只得罢了。   天明之后,到了一个小镇集,当路的小店,正十分熟门,做的全是那些“鸡鸣早看天”   的赶脚人生意。   丁浩进入一间小路店打早尖,昨夜只吃了些猴儿抛下的山桃,肚子已十分饿了,虽是粗肴,淡酒,吃得倒也津津有味。   日出之后,趁早赶脚的都已上了路,店内店外,顿时静了下来。   丁浩好整以暇地慢慢吃喝,小二对这位稀客,伺候得无微不至,这类鸡毛小店,衣冠齐楚的客人,很难得光顾。   正在吃喝之际,忽见一个书僮打扮的少年,匆匆奔入店中,尖声细气地道:“店家,来碗羊肉泡饭,快些!”   那近乎女子的声音,使丁浩不由自主地把目光移了过去,只见这少年似曾相识,长得眉清目秀,的确有几分脂粉气。   这少年满面风尘,面沉眉结,似有重大心事。   丁浩仔细地想,就是想不起何处见过这少年?   少年偶一转目,发现了丁浩,如获至宝般地一跃而起迳趋丁浩桌前,先展颜一笑,然后恭敬地作了一个揖,道:   “小的给相公请安!”   丁浩困惑地望着这书僮,期期地道:“这是……”   “相公看不出小的是谁?”   丁浩再仔细一打量,不由笑出了声,欢然道:“哦!你是凝……”   少年忙以眼色阻止,丁浩下面的话便咽下去了,她正是白衣少女“梅映雪”的婢女凝香,这一易钗而笄,丁浩几乎认不出来,当下一挥手道:“坐下,我们一块吃!”   凝香在下首坐了,小二立即送上了杯碗,丁浩替她斟了一杯酒。   “相公,真想不到在此碰上,太……好了!”   “有事么?”   “大事,小的正走投无路……真得谢天谢地!”   丁浩心中一动,道:“什么大事如此着急?”   “这个……停会再禀告!”   这一说,显然是不愿被别人听到。   “你家小……”   凝香立即接口道:“家公子遇到了点麻烦!”   丁浩随即会意,若无其事地一笔道:“我们吃了上路!”   口里说,心里可就有些犹豫不安了,马上便有食不下咽的感觉,“梅映雪”到底碰上了什么意外呢?看凝香那分焦急的模样,可能事态严重。   小二送上了面,凝香一口喝干了那杯酒,便开始吃面,看来她是饿极了,草食食毕,丁浩会了账,两人离店上路,到镇外,丁浩迫不及待地道:“凝香,什么事?”   凝香显得很激动地道:“小姐失踪了!”   丁浩不由心头剧震,栗声道:“失踪了?到底怎么回事,你从头说……”   凝香咬了咬下唇,道:“五天前,婢女跟小姐从汝州赴宜阳,路上发觉有人盯稍,小姐不以为意,岂知对方如阴魂不散,紧盯不舍,我们投店,对方也投店,我们上路,对方也上路……   “是什么样的人物?”一个黄衣女子,约莫二十来岁……”   “是个女子?”   “是的!”   “以后呢?”   “小姐被盯得烦了,想截住那黄衣女子理论,问个明白,但那女子的身手竟高得出奇,你找她,她没了踪影,你上路,她又出现了,小姐这才紧张起来,想设法摆脱对方,但对方刁钻已极就是摆不脱……”   “那女子这等厉害,连你家小姐都摆不脱?”   “到了宜阳,我主婢投了店……”   “对了,你与小姐是什么装束?”   “男装,小姐穿的是儒衫,扮成书生模样……”   “唔!这就是了,你家小姐改扮书生,定必风流儒雅,仪表非凡,可能问题便出在这里,以后呢?”   “入夜,小姐料定对方必来,于是通宵警觉以待,对方偏偏不来,白熬一夜,第二晚,三更时分,对方竟弹窗招呼,小姐追了出去,从此一去不返——”   丁浩剑眉一皱,道:“宜阳是‘望月堡’势力范围,会不会是‘望月保’中人?”   “不是!”   “你怎知道?”   “在汝州时,听传言‘望月堡’设在汝州的秘舵被挑,便是黄衣女子所为!”   “哦!这个……对方到底是什么来路呢?”   “测不透!”   “你没在宜阳店中守候?”   “有,婢女守候了三天,没有动静,没奈何才四下寻找!”   了浩苦着脸忖了片刻,沉声道:“凝香,你仍回宜阳店中守候,说不定梅姑娘,是遇什么岔事耽误了时间,四头找你也不一定,我在附近设法查探,刀一找不到梅姑娘,也得要摸清黄衣女子的来路,她既敢挑‘望月堡’秘舵,决非泛泛之辈,不难追查的!”   凝香想了想道:“婢子不必回店了,如果小姐无事,她定然会找到婢子的,咱们还是分头查访吧!”   “你凭什么说小姐定能找到你?”   “这个……我们有联络的方法!”   丁浩深深扫了凝香一眼,她到现在,还摸不清楚白衣少女“梅映雪”的真正来历,从邙山邂逅时日已不算短,彼此之   这“梅映雪”三个字,到底是姓名还是外号,还不得而知,她为何如此神秘呢?心念之间,忍不住道:“凝香,我有句话问你,但可说则说各,不必勉强——”   “丁少侠有话尽管问!”   “梅映雪是你家小姐的姓名么?”   凝香神秘地一笑,道:“这一点……婢女大胆奉告,不是,‘梅映雪’是小姐自取的外号,除了少侠,江湖中还少有人知道。”   “自封的外号?那你家小姐的真正来历呢?”   “婢子对此不敢多舌?   “有什么隐衷么?”   “有的,将来……小姐会奉告。”   “那就不必说了,不过……对她的称呼……”   “梅姑娘不是很好么?”   “算了,我们分手吧,这一带是‘望月堡’的天下,如被对方发觉你与我一道,又是麻烦,你先走吧,我们分头办事。”   “少侠有何吩咐?”   “你最好另外改装,不然,你先前跟你家小姐是这等装束,现在又与我交谈,说不定入了对方之眼,别再另生枝节,同时,你扮男装不合适,容易被识破!”   “好,婢子到前头改装。”拱手为礼,弹身奔去。   丁浩心念疾转,似这等无头公案,很难着手查探,首先得查明那黄衣女子的来历,最好的办法,是找到“树摇风”的弟子“骆二员外”,“空门”弟子遍天下,消息灵通,也许会有线索可查。   主意既定,立刻动身朝伊川方向奔去。   第二天薄暮时份,到了伊川,丁浩心想,此刻前去石家集,容易被人发现跟踪,自已不打紧,坏了老哥哥“树摇风”的秘密地点,可不是玩的。   而入城在众目睽睽之下现身,更是不妥,不如在附近僻静所在,呆上一段时间,再赴石家集比较稳妥。   由此到在石家集,大概不会超过八里,于是,他在道旁林中,停了下来。   心念仍在白衣女子“梅映雪”的事上打转,她到底遭到了什么意外呢?   黄衣女子严密跟踪,必有个图,那是什么呢?   黄衣女子能独力挑了“望月堡”设在汝州的秘舵,功力决在“梅映雪”之上。   越想越觉忧心如焚……   好不容易挨到了起更时分,才动身奔向石家集,七八里路,转眼即到,为了隐秘行踪,他不由正门,由侧方越墙而入。   庄中灯火隐约,大片宁静,丁浩对此是轻车熟路,正待出声招呼,身后突然传来一声:   “嘘!”   丁浩倒是吃了一惊,回头望去,只见一个小身影,在暗角中招手,他一眼便看出是骆宁的弟子杜飞,看样子必有什么蹊跷,于是弹身掩了过去。   杜飞闪入一间没有灯火的暗房中,丁浩略一犹豫,跟了进去,杜飞以极低的声音道:   “师叔祖,小子给您请安!”   丁浩也抑低了声音道:“什么事这样鬼鬼崇崇?”   “庄里有客人!”   “什么样的客人?”   “望月堡主派来的特使!”   丁浩不由心火大冒,但仍沉着气道:“难道‘望月堡’已知道你师父的身份?”   “知道了,竟不知是如何泄露的……”   “如果一下进入客厅,这场面够瞧了。”   “师叔祖在来此途中,家师便已得到弟子们传报,料定师叔祖这早晚必到,是以命小的专候……”   “你师祖现在何处?”   “回庄一次,又走了,他老人家的行踪是无法知道的。”   “师祖母呢?二老之间……”   “呃!大概没什么,师祖母并未住在庄中……”   “望月堡派人来做什么?”   “要本门与该堡合作!”   “合作!合作什么?”   “详情我不清楚,现在正在谈判!”   “来人是谁?”   “叫什么……‘五方神东方启明’!”   “五方神东方启明!这倒没听说过……”   “是南方武林的人物,在南方名头之大,仅次于‘齐云庄主’!”   “哦!可以暗中窥伺么?”   “可以,请随我来!”   丁浩随着杜飞,穿房越室,不久,来到一间暗房中。   杜飞用手朝壁间一个透亮的小孔指了指,丁浩会意,悄没声地近小孔,凑目一张,只见厅中客位上坐着一个瘦削的灰衣老者,年在花甲之间,双目闪动间,寒气迫人,骆宁在主位相陪。   此际,双方都没开口,空气显得十分沉闷。   丁浩耐心地守伺着。   约莫半刻之后,灰衣老者发了话,声如金钟,每一个字都使人心震。   “骆庄主想好了没有?”   骆宁淡淡一笑道:“区区已再三陈明,此事必须由敝门主裁决!”   “贵门主到底是谁?”   “这……门规所限,恕未能奉告!”   “贵门主到底是谁?”   丁浩思忖,原来对方还未知道“树摇风”便是“空门”的掌符人。   灰衣老人沉声道:“骆庄主,明人个说暗话,本特使认定阁下便是门主——”   “区区郑重申明,不是!”   “那就请说出贵门主的行踪,本特使好专程拜访?”   “敝门主行踪不定,区区无法奉告!”   “这是推托么?”   “事实无此!”   灰衣老者目光闪动了数下,干笑了一声道:“长话短叙,骆庄主说一句,肯,还是不肯,本特使好回复堡主?”   骆宁面现十分为准之色,期期地道:“区区实在无权作覆!”   “那本特使何时可以得到确实的答案?”   “这个……须得等联络上敝门主之后!”   “哈哈哈哈!“骆庄主,如果十年八年联络不上呢?这些话任何人都可以听得出是推托之词,一句话‘望月堡’的惯例,非友即敌,而本堡对敌对者是向不宽容的,所以,阁下再想想,本特使有耐心等候的!”   骆宁面色一变,道:“这是威胁么?”   灰衣老者也自面色一沉,道:“本特使是实话实说,如阁下认为是威胁,本特使不拟分辩!”   灰衣老者这几句话,很有份量,充满了威胁的意味。“非友即敌”四个字,也就是说毫无选择的余地,答应也得答应,不答应也得答应。   骆宁冷冷地道:“本门大小是个江湖门派,尊使如此说法,不嫌太过分么?”   灰衣老者哈哈一笑,站起身来,气焰迫人地道:“骆庄主,言尽于此了,三日之内,希望有个明确的答覆。”   骆宁也离座而起,面寒如冰,不再说什么,双手一抱拳,道:“区区送尊使!”   灰衣老者大刺刺地一挥手,也不谦让,当先大步出厅。骆宁随后相送。   丁浩无明火高千丈,真想现身把这老者给搁下,便为了顾全大局,只好勉强忍住,“空门”弟子无地无之,如果“望月堡”采取血腥手段报复,后果是十分可怕的,但这口气确实有些吞不下,这分明是欺人欺到门上。   杜飞掩到了丁浩身后,激愤地道:“师叔祖,这该怎么办?师祖不在家,万一对方横来怎么办。”   丁浩沉静地道:“我已想过了,不能采取激烈手段,停会与你师父商量了再说!”   “请到厅中坐吧!”说完,拉开了房门。   丁浩进入厅中落坐,杜飞献上了香茗,不久,骆宁送客折回,一眼看见丁浩坐在厅中,沉重的面容时顿时开朗了些,抱拳为礼道:“小师叔,你回来得巧,好几个月没您的消息了!”   “刚才的事,小师叔已知道了!”   “师侄我不知该如何应付……”   说着,坐了下来,转向杜飞道:“小子,别呆着,吩咐厨下预备酒菜!”   “是!”杜飞恭应了一声,出厅而去。   丁浩剑眉紧了一紧,道:“能设法找到老哥哥么?”   “可以传出飞讯。但只怕路程太远,赶不回来,对方三日之后,定采取行动,如果应付不当,无法向家师交待,唉!本门从未发生过这等事……”   “对方怎知此地是‘空门’舵坛?”   “这难以想像,除了有数的几位高级执事弟子,没人知道这秘密,但他们决不会泄密,门规十分严厉的。二流以下弟子,根本就不知道总坛在此,很多门中琐事,都在外面临时处置的!”   “现在不谈那些了,商量对策吧!”   “不得已时,只好迁坛!”   “如对方向贵门在外的弟子采取行动呢?”   “这倒无大碍,本门弟子没有特殊标志可资辨认,只要能令谨慎便成了,只是迁坛逃避的话,有损本门尊严。”   “以行动应付呢?”   “本门没这力量,纵使小师叔出面,也怕解决不了根本问题。”   丁浩沉默了片刻,道:“看样子‘望月堡郑三江’是有意要君临天下,先并吞小门派,扩充实力,最后将是一举而灭“南庄”,这是整个江湖的问题,要不限于贵门一派。所以,依我之见暂时迁坛避其凶煞,也未始不可!”   骆宁沉重地点了点头,道:“看来只好如此了,家师纵使回来,恐怕也没有别的路好走!”   “事不宜迟,该及早着手,别使对方察出动静……”   “是的……最可虑的是‘望月堡’那些无孔不入的密探,毫无疑问,本庄已在被监视之中,要搬迁也只能限于人…   “庄中的物事呢?”   “只好捡重要的藏入地窖,粗笨的不管了!”   “那就先这么办好了,令师回来,就说我的献议……”   “小师叔又要离开么?”   “是的,我有许多事要办!”   “小师叔当已听说月前发生的一件武林大事?”   丁浩心中一动,自已这几个月来,在“离尘岛”参修秘笈,等于与世隔绝,这一路来,也未与什么江湖人物接触,倒是什么也没听说。   当下沉声道:“什么武林大事?”   “关于各大门派的……”   “啊!怎样,我没听说?”   “月前,‘望月堡主’特派密使,分赴各大门派,说‘黑儒’为了昔年邙山公案,将对各门派采取酷烈报复手段,请各门掌门人,赴‘望月堡’秘议对策——”   丁浩心头大震,激动地道:“结果呢?”   “各大门派掌门人均应约前入,结果如何,不得而知,但据传闻,各派掌门人进堡之后,均未再出堡,同时还另派各派精英进堡,准备以全力对付‘黑儒’!”   丁浩忘其所以地一拍茶几,道:“可鄙,各门派掌门竟无知若此,上郑三江的圈套!”   骆宁困惑地道:“小师叔何出此言,‘黑儒’复出,是事实,算当年旧账也属必然……”   丁浩自觉失言,淡淡地道:“以常情而论,‘黑儒’如果有意向各门派报复,当在他刚露面江湖之时,不等到现在了,而且据令师上次潜入堡中,探得昔年引起干戈的‘九龙令’,在“望月堡’秘室中,显见此中大有文章。”   骆宁点了点头,道:“小师叔所见极是,看来中原武林又将无宁日了!”   “这是一石二鸟之计,‘黑儒’恐怕不会上当……”   “何谓一石二鸟之计?”   “事实非常明显,郑三江邀请各门派掌门到堡中秘议,既属秘议,怎会传出江湖?目的就是要引‘黑儒’上门,然后倾力除之,而各门派掌门连同门中高手,目前算是协力应付‘黑儒’,以弭门派劫难,实则已全入郑三江之掌握,‘黑儒’除去之后,那些掌门至尊,只有听任郑三江宰割,最后,他君临天下。”   骆宁变色道:“小师叔高论,精辟极了,使师侄我茅塞顿开!”   这种称呼,使丁浩甚觉尴尬,当下一笑道:“我们改以平辈称呼如何?”   骆宁一本正经地道:“不成,你称家师老哥哥,我低一辈!”   “我们各交各的?”   “这不成,家师的脾气与不同,擅改称呼,我吃罪不起。”   丁浩尴尬地笑了笑,没话好说,只有听他怎么称呼了。   此刻,他才想到此来的目的,理了理思绪,道:“二员外,我此来要打听件事?”   他不能大刺刺地叫他师侄,事实上没有师门渊源,叫名字也不妥,年龄相差一倍,称他二员外这别号,倒是最恰当不过。   骆宁对这称,也没提出异议,随即道:“小师叔要打听什么事?”   “最近江湖中出现了一个黄衣女子,功力极高……”   “一个?不止一个,至少有三个之多!”   丁浩吃了一惊,骇然道:“三个之多?”   “也许不止此数!”   第十六章 恩仇交错     “对方什么来历?”   “来历不明,行踪有如鬼魅,身手的确极高,有一个特征,每人的襟上,都绣了一条金龙,并编有子、丑、寅、卯等地支号码,很可能是一个新崛起的江湖秘密帮派,在伊川一带,会出现过多次!”   “听说有一个黄衣少女,曾挑了‘望月堡’设有汝州的密舵?”   “有这回事?”   “如何才能找到对方?”   “小师叔要找黄衣女子作甚?”   “我有个朋友追对方而失踪,不知是被害还是被掳,我要查明。”   “这个……要找是无法找起,只有传今本门在江湖中的弟子,发现对方行踪,立即传讯通知除此别无良策。”   丁浩大感困恼,似此情形,要查“梅映雪”的生死下落便难了,谁知她落入那一号黄衣女子之手?心念之间,两道剑眉不由紧锁一起。   下人们摆上了酒菜,骆宁请丁浩上坐,自已横里相陪,杜飞在旁执壶。   丁浩心事重重,同时也着实饿了,默默地吃喝了一阵,才开口道:“这些日子当中,可有什么消息传来?”   骆宁摇了摇头,道:“什么消息也没有,家师上次回庄,主要是问问‘全知子’与柯一尧两位前辈是否有讯传回,结果如石沉大海,照理该有动静的,他老人家可着了急,已派专人南下打探,最近可能有回报。”   丁浩又加了一重心事,为什么会全无消息呢?算来‘全知子’老哥哥赴“齐云庄”已将近四个月了,难道又出了岔子,柯一尧呢?为什么也没下文?   算算出江湖业已多年,杀父屠庄的主凶还是个述,曾经现身的凶手,“酆都使者”与“江湖恶客”意外地送了命,剩下“云龙三现赵元生”,“‘长白一枭”、胸刺幡龙的无名人,但却连点端倪都没有。   照“竹林客”与“半半叟”所述,主使人当是齐云庄主余化雨,但据种种迹象判断,似乎又另有文章,未便率尔采取行动。   母亲“南天一美邢慧娘”在“望月堡”受辱而自尽,自已也被毒打至死而抛尸荒野,血淋淋的仇恨,至今未复,如何慰母亲在天之灵?   由于“九龙令”在“望月堡”秘室中被发现,证明郑三江必与当年邙山的公案有关,这是师仇,但事实有待澄清。   如果现在直闯“望月堡”索血仇,术必能稳操胜算,单只“毒心佛”的“石纹剑”,自已使应付不了。而自已身系家仇师恨,只许成功而不许失败。   思念及此,他的心又在滴血似的,他有一种发狂的冲动,恨不能持剑杀个痛快,一切后果不计……   他也想起了数日前在“隔世谷”外与“毒心佛”的豪赌,如果再有那种单打独斗的机会,誓非除去这劲敌不可。   骆宁举杯道:“小师叔,请用酒!”   丁浩被从沉思中唤回,“哦!”了一声,举杯就口,显得有些心神不定。   他又想到了红颜知已“梅映雪”,不知吉凶如何?   照骆宁这一说,要找黄衣女子只有去碰了,一个少女;落入诡秘人物的手中,后果是很可怕的。   心念之中,如坐针尖,顿时食不下咽。   他本是专程赴枣阳寻方“萍踪无影神丐”,为手足至交求药的。   经这一岔,又要就此耽延了,“赤影人”每年发病一次,事情可缓,“梅映雪”的事可一刻也不能缓,但,如何着手呢?”   骆宁业已看出丁浩的情绪不稳,笑着道:“小师叔在想黄衣女子的事?”   丁浩点了点头,道:“是的,我不知该如何着手……”   “这是急不来的事,容我传令弟子们协助查探,但不知小师叔的朋友是什么样的人物?   是招惹了对方,还是……”   丁浩知道非说实情不可,否则别人无法助力,当下沉声道:“是个女的,出事时是男装,她被对方从汝州跟踪到宜阳!”   “哦,这么说来,对方是蓄意的了,好……”   说着,目注社飞道:“小子,你去传令,不论何时何地,发现那黄衣女子的形踪,立即与你师叔祖联络!”   “是!”   杜飞应了声,放下酒壶,匆匆离去。   丁浩觉得很不好意思,别人面临重大困难,却为自已的事烦心,老哥哥他们为自已的事奔走,自已难道不该尽些力?   心念之间,已得了主意,当下抛开了心头烦乱,坦然吃喝。   三更将尽,撤去了残席,丁浩在厅中坐了片刻,道:“我到集外巡视,二员外请立即督率手下料理迁坛的事!”   “小师叔该歇息……”   “不必,事情办得越快越好,万一对方改变主意,不待三日之约,便麻烦了!”   “是,我马上传令办理,大概天亮前会完毕!”   丁浩出厅,依旧越屋而出,到了集外,开始四下巡视。   约莫四更左右,突见一条人影,星飞丸射而至,身法快得令人咋舌,丁浩心中一动在竹林中隐起身形,待到对方临到切近,才冷声喝道:“什么人,站住!”   来人刹住身形,丁浩双目如电,一眼便看出对方是谁了,不由兴奋地道:“是若愚么?”   来的,正是“树摇风”的独生子斐若愚。   他因不齿父亲被江湖人称为神偷,离家出走,害得老两口水火不容,他却当了“望月堡”的副总监。   “离尘岛”湖畔,被丁浩获悉他的身世,苦口相劝,终于醒悟,丁浩要他继续留在堡中,作为内线。   斐若愚定睛一看,欢然道:“是小叔叔!”   “不错,是我……”   “我爹娘在庄中么?”   “不在,只你师哥骆宁师徒与一些下人。”   “小叔叔知道……”   “知道了,你是专为这件事回来么?”   “是的,‘望月堡’明晚三更要采取行动,既然小叔叔在此,小侄便放心了,不过小侄该如何呢?能出手屠杀自已人么?”   “你也是行动中的一员?”   “是的!”   “这不必担心,无人接战,你骆师哥已决定迁坛,现正在着手清理重要物件。”   “恐怕来不及了?”   “不是明晚采取行动么?”   “是的,不过监视出入通道的人,天亮前便可赶到。”   “哦!这个……不打紧,来得及的,你的身份在堡中不被怀疑吧?”   “不会,无人知道我的来历……”   “对了,郑三江邀集各门派掌门人及派中高手驻堡,目的何在?”   “主要是对付‘黑儒’!”   “没有别的目的?”   “郑三江府城极深,无人知其意向,但照情况看来,各门派掌门及高手,明是集中全力对会‘黑儒’,实则已被软禁,与外间完全断绝络……”   “准备与‘黑儒’硬拚?”   “不,另有部署,硬拚不成的话,不惜牺牲堡中高手与各门派掌门——”   “什么部署?”   “堡中可能用作斗场的地点,全埋了炸药,这事只有负责执行的人知道,是秘密进行的,另据郑三江所透露,还另外有安排,‘黑儒’的功力通玄也无法幸免,到底安排了些什么诡计,不得而知……”   “嗯,恐怕是白费心机,‘黑儒’经前车之鉴,不会轻易上当……   “但消息业已传遍江湖,‘黑儒’能不上门么?”   丁浩微微一笑道:“这不管他,反正是‘黑儒’的事……”   “还有,小叔叔也被列为消减的对象!”   “我?”   “是的,小叔叔被认为‘黑儒’的传人!”   “哈哈哈哈哈,可笑之至呀,对了,你在堡中,可曾见过或听说过‘云龙三现赵元生’其人?”   “这倒没有!”   “明旬对方准备如何对付本庄?”   “迫令交出令符,否则血洗!”   “这行动以谁为首?”   “就是奉派来庄的特使‘五方神东方启明’……”   “嗯!是他,很好!”   “小叔叔,他是我的师父!”   “什么,‘五方神东方启明’是你师父?”   “是的,他在堡中的地位是‘东卿’!”   “何谓东卿?”   “郑三江聘请了两位客卿,辅佐大计,称他们为东西二卿。”   “哦!很别致,我还是道闻,那‘西卿’又是谁?”   “不知道,从不露面,仅知有其人,未闻其名,也未见其人!”   “郑三江野心不小……”   “是的,他有意一统武林天下!”   “像令师这类高手,堡中一共有多少?”   斐若愚低头想了想,道:“明的大约不出五人,暗的便不知道了。”   丁浩不由暗自心惊,看来“望月堡”的实力,已超过“南庄”甚多,南北的均势,实际上已打破了。   心念之中,又道:“郑三江足不出堡门么?”   “不,他的行踪十分诡秘,平时很难见到他,而他却常在不意中出现——”   “他的功力如何?”   “这……无法估计,我从未见他与人交过手,小叔叔,我得走了,不久就要天亮,只有一点请求,家师对小侄有授艺之恩,如果动手时,请留情一二……”   “这个我可以答应你,我再问你一个问题,见徒而知师,以你的身手而论,你师父的功力当已相当可观,在武林中应属罕见的一流,他为何要投效‘望月堡’?”   “为了一口气!”   “怎么说?”   “他应该是南方武林霸主,但却为‘南天神龙余化雨’所取代,为了一个‘名’字,为了这一口气,他参与了郑三江的阵容。”   丁浩不自禁地慨然一叹道:“这是武林人物的通病,究竟真正通达的只如凤毛麟角。”   “小侄得走了,请代向家父母告不孝之罪……”   就在此刻,两条人影,遥遥奔至。   丁浩扫了一眼,道:“有人来了,大概是你方的!”   斐若愚张了一眼,道:“不错,是我方密探,小叔叔暂请回避!”   丁浩闪身隐入稍远的竹丛,人影眨眼而至,赫然是一男一妇,作乡农的打扮,肩上还荷了锄头。   斐若愚迎了出去,低喝道:“月正中天!”   两人刹住身形,应道:“银汉无声,是副总监么?”   “不错,是本座!”   两人上前施了一礼,那男的道:“庄中情况如何?”   “毫无动静!”   “东卿请副总监回城议事!”   “好,此地由你俩监视,务要谨慎!”   “卑属尊命!”   斐若愚闪身疾掠而去,两名密探在竹林中坐了下来。   丁浩一想,情况已告紧急,对方监视的人,将陆续到来,最好能设法使庄中人不与对方发生正面冲突。   心念之间,幽灵般现身出来,从两密探身旁掠过,两人连人影都不曾看清,便被点了穴道,双双栽倒。   点倒两人之后,闪电般扑回庄中,只见男妇老幼,约莫二十人之多,群集院中,还有十余骑代步的马匹,也已配备待发。   骆宁迎上前道:“小师叔,一切舒齐了!”   丁浩点头道:“够快,对方人踪已现,事不宜迟,立刻动身吧!”   “小师叔您呢?”   “我另外有事,你们……这样浩浩荡荡的一大群太显眼“不,出门之后,立即化整为零!”   “坛适何地?”   “由此西行三十里山边村落,那里叫青草坪!”   “下令出发吧!”   骆宁下了今,一众人马,纷纷离开,待所有人全离开了之后,丁浩道:“二员外,有件大喜事忘了告诉你……”   “什么大喜事?”   “你那失踪多年的小师弟若愚有了下落了!”   “啊!这是天大的喜事,现在何处!”   “望月堡副总监便是他,得便你禀告老哥哥,但此事切宜守秘,我要他仍留在堡中作为内线,刚才他来到,传来消息对方在晚间采取行动……”   “啊!真是想不到!”   “时已五更,你也该走了!”   “如此,再见了!”   说完,拱手一揖,匆匆出门而去,偌大一座庄院,现在只剩下丁浩一人,冷清清地有些凄凉意味。   丁浩关上了庄门,进入上房,倒头便睡。   这一觉睡得很甜,直到日中才醒来,觉得肚子已经饿了,寻到厨下,还有些剩余的酒食,将就着吃了一个饱。   他知道此刻庄外四周,已被严密监视,他是故意留下来的,为了保全老哥哥这一处基业,如果对方有纵火毁庄的企图,将不惜大开杀戒以阻止。   当然,他的打算是尽量避免庄中发生流血事件。   因为石家集还有近百户居民散在四周。   对方行动的时间是三更,算来还有半天半夜,枯等无聊,他在庄中四下游走察看,把全庄形势,摸了个熟授,默记在心。   好不容易捱到了黄昏,他上床闭目调息养神。   人表面是老僧人定,但却保持高度的警觉,他知道敌人随时会来。   万籁俱寂,庄院沉在浓浓的夜色中。   约莫起更时分,丁浩起身巡视,一个意念倏地升上脑海,自已的计划彻底错了,等待敌人上门,确属不智之举。   要动手,难免要流血,不伤人是绝对办不到的,如果在此地杀了人,对方决不甘休,报复会接连而来,自已却不能长守下去。   万一斐若愚奉令放火,他该怎么办?   釜底抽薪,方为上策,现在是起更起分,对方要下手的时间是三更,无疑的二更左右,才会动身前来,自已迎了去,时机正合。   对方既决定必要时血洗此庄,出动的人当不在少数,而这些手下,当早已伏伺在四周,正点子多半还在伊川……   心念之间,立即改了“黑儒”装束,一溜烟般出庄而去。   他选的是庄后最僻静的一个方向,月光下,果见人影浮动,丁浩身形似魅,神不知鬼不觉地出了包围圈。   然后绕道庄前大道,故意放缓身形,如常人奔行的速度,反向集内奔去也只奔行了数文,一声低喝,自路旁矮树丛中传出:“什么人,站住!”   丁浩停下了身形,巍然卓立,一条人影,闪到了身前两丈之年,丁浩看这现身的是一个劲装中年,从装中年与神情看来,是个头目无疑。   那劲装中年仔细端详了丁浩几眼,惊疑地道:“阁下报上来历?”   丁浩冷漠地道:“黑儒!”   “黑儒”两字出口,那劲装中年如遭雷激,登时面色惨变,转身便要逃走,丁浩弹身一截,把距离缩短到不足一丈,冷冰冰地道:“不许动!”   那劲装中年顿时脚下生了根,钉在原地,籁籁抖个不住。   丁浩又道:“此地何人负责?”   劲装中年结结巴巴地道:“现在……是……是在下暂时负责!”   “什么身份?”   “望月堡……外堂头目……”   “很好,现在你下令,把所有手下全召集来!”   劲装中年业已唬得脚瘫手软,他作梦也估不到会碰上武林中连提都不敢提的头号人物“黑儒”,除了照办,别无话说。   于是,他撮口为号,召集所有围庄的暗卡。   丁浩目芒一转,道:“我们到那边林中!”   劲装中年颤声道:“阁下……有何指教?”   “什么也不必问,走!”   劲装中年像虎爪下的羔羊,惊怖万状地一步一挨,走入林中,那些埋伏在近处的,业已闻号而至。   一看多了个黑衫中年文士,而头目却站在那里颤抖,一个个骇震不已,向头目施礼之后,怔在当场。”   空气诡谲夹着恐怖的色彩。   人影陆续向林内集中,半盏茶工夫,群集了六七十人之多。   这些小喽罗都是堡中精选的武士,但在丁浩眼中,根本不值一道,谁也不知道眼前的黑衫儒士,便是东山复起的一代恐怖人物“黑儒”,还以为是堡中特派来的高手。   丁浩一看,后无来者,冷森森地道:“全在这里了!”   劲装中年头口栗声应道:“都在这里了!”   丁浩一字一句地道:“本儒上体天心,不愿枉杀无辜,尔等也不值本儒动剑,现在本儒仅取尔等功力,从此以后,各安生业,勿再为虎狼驱使,为害江湖!”   话声一落,立即骚动,一人奔,十人随,如搅破的蜂窝,四下奔蹿。   丁浩先也手制住了那头目,然后弹身扑掠,十指齐施。   闷哼与惊呼的声浪,搅碎了沉寂,全被废了功力,无一人能幸免,最远的,没逃出十丈去。   丁浩不暇细顾,返身挟起那名头目,穿越甲畴,奔行了两三里,重新上了道,把他放落,解了他的穴道,冰寒地道:“现在带本儒去见你们‘东卿’!”   那头目连话都不慑回,踉跄前奔带路,约莫又奔行了两里左近,伊川城在望,突见前道之直数骑马疾奔而来。   那头目止住身形,股栗地道:“东卿与副总监他们来了!”   丁浩一抬手废了他的功力,道:“你捡回了一条命,去吧!”   那头目蹒跚地从小路走了。   丁浩兀立马道正中,数骑马临到切近,齐齐刹住。   其中一个黑衣武士,叩马直冲丁浩身前,暴喝道:“什么人,找死么?”   丁浩不言不语,一挥掌,惨哼与马匹惊鸣之声齐作,那名武士被震离马背,摔出三丈之外,马儿受惊,没命地跑了。   其余五骑,散开围了上来,只那灰衣老者叩马上前数步,与丁浩对面而立。   丁浩目如寒星,罩定那老者道:“阁下是“五方神东方启明’?”   灰衣老者似吃了一惊,大喝一声道:“朋友何方高人?”   “黑儒!”   “呀!”   惊呼声中,“五方神东方启明”勒马后退数尺,目中尽是骇芒,其余四人,连斐若愚在内,俱皆面目失色。   “五方神东方启明”声道:“阁下有何指教?”   “本儒今夜不想杀人,有两件事由你传达郑三江……”   “那两件事?”   “第一、伊川城周遭三十里之内,‘望月堡’人不许涉足,第二、郑三江联合各门派并设诡谋对付本儒,本儒对他的居心,一目了然,告诉他别作君临天下的美梦,本儒有一天会登门去拜访。”   “阁下所言老夫照传,不过老夫今夜要办件事,阁下不会阻拦吧?”   “本儒所提第一个条件,必须立刻执行。”   “老夫受命行事,无权作主!”   “东方启明,本儒言出不二!”   “五方神东方启明”窒了一室,胀红了脸道:“阁下与‘空门’是何渊源?”   丁浩嘿地一声冷笑道:“本儒不知什么门不门,现在立刻回头,天明之后,伊川四周三十里地之内,不许‘望月堡’中人逗留,否则杀之无赦!”   这句狂亡绝伦的话,出自“黑儒”之口,便不觉其狂。   “望月堡”被江湖人称为“阎王堡”,没人敢招惹,敢对于“望月堡”如此作为的除了“黑儒”,恐怕没有第二个人。   “五方神东方启明”面上神色变了又变,突地栗声道:“就凭阁下一句话,”要老夫回头,恐怕办不到?”   “哈哈哈哈,你想怎样?”   “阁下名震武林,东方某人不才要领教几招!”   “你太不自量力!”   “黑儒,士可杀不可辱,老夫也是有头有面的人……”   “下马吧,本儒特许你试一招,听清楚了,你若不知进退,第二:招取你性命!”   这种目无余子的口吻,也只会出于“黑儒”之口,但丁浩是有用意的,斐若愚关照过,“五方神”是他师父,请手下留情。同时处理不当的话,会影响斐若愚在堡中的地位,这一条内线,是无论如何要保持的。   当然,斐若愚决想不到眼前的恐怖人物,便是他的小叔叔。   “五方神东方启明”一跃离鞍,立即有手下接过马疆。   徒人们齐齐后退到三丈之外,个个都紧张至极。   “五方神东方启明”神色之间,充分显露了他的内心的不安与畏怯。   但,他仍然要试一试,一方面,回堡好作交代,另一方面,是武林人好胜好名的心昊在作崇。   所以,他硬起头皮要一斗这不可一世的人物,若说胜过对方,他根本不敢作此想。   丁浩冷声道:“拔剑!”   说着,自已缓缓掣剑在手。   “五方神东方启明”先站了位置,然后拔剑在手,道:   “什么意思?”   “斐若愚三个字的下面是什么?”   “树摇风”陡跳起身来,目瞪如铃,激动地道:“你说什么?”   “他便是背父母出走的若愚!”   “他……他……小兄弟,你……怎知道的?”   丁浩把“离全岛”湖边的一幕,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树摇风”目中闪现了泪光,身躯抖个不住,口里“啊!啊!”地说不出话来,这是真性的流露。”   一个玩世不恭的人,却是个性情中人,丁浩深受感动。   “树摇风”啊了半天,突地一拍桌子道:“这小子害得我老两口够凄惨,见了面我要劈他。”   丁浩不由莞尔道:“老哥哥,你劈他,不怕老嫂子劈你?”   “树摇风”怔了怔,抓起桌上酒葫芦朝嘴里灌,不意却是空的,葫芦底朝了天,半滴未出气呼呼的往地上便扔,“铿铿”声中,冒起了一溜火花,这葫芦竟是铁的。   丁浩忍俊不止地道:“老哥哥何时换了这铁葫芦了”   “树摇风”蹒跚地上前拣起葫芦,道:“那旧的不经事,我在陈州吕祖庵见同道纯阳老儿身上挂的的与我的一模一样,便与他交换了,这经得起砸!”   丁浩忍不住入声大笑起来,老偷儿可真狂得可以,竟与吕纯阳打上交道。   “老哥哥,如果神像能说话,必不肯交换……”   “他不开口,我乐得换!”   “老嫂子现在何处?”   “谁知道老乞婆飘到那里去了。”   “对了,老哥哥在江湖中可曾碰到过那些行踪诡秘的黄在女子?”   “树摇风”面色一肃,坐回椅上,道:“你说的是‘金龙使者’?”   “是的,正是她们,老哥哥知道她们的来历么?”   “嗨!别提了,老哥我几乎栽了大跟斗!”   “怎么样?”   “一念好奇,要追查她们的来历,盯人却被反盯,几乎脱不了身,老哥我一向自夸身法得自独传,功力虽不济,身法确是超人一等,想不到那些女娃儿更绝,真是来无影去无踪,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摆脱她们!”   “江湖中有什么新的门派崛起么?”   “不曾听说!”   “老哥哥猜想可能是什么路数?”   “这根本无从猜起……”   “从她们武功路数来判断呢?”   “天下武功路数,多如牛毛,大同小异,若非眼见或耳闻,知道它的特征,便无从判断起,而一般秘密门户,多属暴起暴落,很少能维持久远,更难忖测。”   “那就是说前未之闻?”   “对了!正是这句话!你问这干吗?”   “老哥哥记得那寄存革囊的白衣女子么?”   “哦!记得,怎样?”   “她可能落入‘金龙使者’手中。”   “可能……是凭想像么?”   “不,她被对方盯踪,从汝州一路到宜阳,最后她被追踪对方而失踪?”   “那对方是蓄意的了?”   “是的!”   “树摇风”灰眉一皱,道:“这批使者,全是二十来岁的女子,依常情而论,这秘密门户的主持人若非是女子,便是十分邪门的人物!”   “是的,小弟我也有同感,但对方明目张胆与‘望月堡’作对,若非有极雄厚的实力,或是非常的企图,决不会如此   “天下无永久的秘密,既公开在江湖活动,迟早会被拆穿……   “是的,但目前救人第一。”   “树摇风”抚髯一笑道:“老哥哥我明白小兄弟的心情,那妞儿值你对她关心的,目前只有一法可行,老哥我尽力探查对方来历与巢穴所在,小兄弟凭身手设法擒提一名使者,事情便可迎刃而解……”   丁浩沉重地一颌首道:“看来只好如此了!”   “树摇风”长长叹了口气,道:“小兄弟,真是福无双至,祸不单行,老哥我已感到计穷了,有件大事,必须要告诉你,那多嘴的根本没到‘齐云庄’,在南下途中失踪了……”   丁浩不由心头剧震,变色而起,栗声道:“什么,‘全知子’老哥哥失踪了?”   丁浩不由心头剧震,变色而起,栗声道:“什么?‘全知子’老哥哥失踪了?”   “谁说不是,我派人直下南庄打探到的!”   “会不会……又是‘金龙使者’的杰作?”   “这很难说,不止此也,那个在岳阳楼算命的也失踪了“啊!‘半半叟’也失了踪?”   丁浩登时心乱如麻,这问题相当的严重了,这是一种无法想像的阴谋,这些与自已有关系的全出了事,似乎不是巧合……,   “树摇风”见了丁浩的神情,豪爽地一笑道:“小兄弟,别气馁,事在人为,总要清理出眉目的,天明之后,我启程南下,亲自去调查,你先在附近一带设法擒个把‘金龙使者’,摸清他们的来路,照情况判断,这秘密组织若非对‘望月堡’怀私仇,便是有意逐鹿中原武林天下……”   “小弟也是这么想!”   “望月堡根深蒂固,新近又控制了各大门派,对方既敢轻捋虎髯,必有相当把握,武林从此要大乱了!”   “砰!”院中传来重坠地之声。   两人同时大吃一惊,双双闪了出去,丁浩眼尖,一眼望见厢户檐下,萎顿着一个人,业已昏迷,不省人事。   丁浩一个箭步超上前去,一看,不由栗呼道:“是柯老哥!”   “树摇风”老脸失色,超近一看,道:“伤势不轻,先把他弄到房里床上!”   丁浩俯身抱起柯一尧,将就进入厢房,把他平放在床,“树摇风”伸手探了探脉息,激动地道:“内伤相当严重,心脉已伤,不知什么人下的手?”   丁浩左回上厅,取来了油灯,入在桌上,道:“老哥哥,还有救么?   “很难说,他外伤也不轻,受伤之后,又拚命奔行,失血过多,这是致命的错误,让我探探他全身经穴!”   柯一尧面如金纸,呼吸微弱,似已离死不远。   丁浩想着柯一尧对自已的一番情义,不由感到鼻酸,他为自已的事奔走,现在重伤将死,万一不治,真是件憾事,内心将永怀歉疚。   “树摇风”面色凝重,用手探查各大经脉,久久,悲声道:“看来恐怕回天乏术了!”   丁浩心头陡地一震,栗声道:“无救了么?”   “看来……是如此!”   “解衣看看他的外伤!”   “树摇风”解开了血渍斑斑的外衫,然后用手撕裂胸衣。   丁浩突地怪叫了一声,俊面登时成了铁青之色,全身籁籁抖个不住,眸中射出的光焰,令人不寒而栗。   “树摇风”见状,大感困惑,急声道:“小兄弟,怎么回事?”   丁浩手指柯一尧前胸,咬牙切齿地道:“他……他……是小弟杀父屠家的凶手之一!”   “树摇风”栗呼道:“他是小兄弟仇家?”   “不错!”   “凭什么认出的?”   “他胸前刺的蟠龙,所有凶手之中,只他一人姓名不详!”   “那……那小兄弟准备怎么办?”   丁浩好半晌才迸出一个字,道:“杀!”   “树摇风”抓耳搔肋,老脸变了又变,沉重地道:“这当中可能另有蹊跷——”   “何以见得?”   “柯一尧明知你的身份,他如心存不轨,尽多机会对你下手,但他对你表现得一本至诚,你们找的又是同一个人‘云龙三现赵元生’……”   “他当时现身,便十分突兀,这点疑念,一直存在小弟心头。”   “依我说,先救他,要杀他也得让他能有机会开口?”   丁浩咬了咬牙,道:“好,小弟是有些话要问他!”   “树摇风”从怀中掏出了三粒红丸,捏开柯一尧的嘴,塞了进去。然后在“喉结穴”点了一指,药丸顺喉而下,复又点了他数处大穴,推拿了一阵,再探穴脉,不由摇头道:“以老哥哥我的能为来说,无能为力了!”   丁浩激动地道:“要他开口,由小弟来!”   说着,坐在床沿,点了柯一尧几处穴道,继之掌心附上他的“命门”大穴,把本身真元缓缓逼入。   不大工夫,柯一尧面色有了血色,呼吸也沉重起来。丁浩加紧输元,约莫一盏茶工夫,柯一尧长长哼了一声,睁开眼来。   丁浩望着这血海仇人又兼好友,情绪激荡如怒涛澎湃。世事变幻无常,江湖风云诡谲,这是最好的写照。   柯一尧口唇微张,苦挣了半天,居然发出一声音:“小兄弟,谢天……谢地……能……   碰上你在此……”   “树摇风”坐在床沿,和声道:“老弟,别激动,”有话慢慢说!”   柯一尧喘息了一阵,声音又大了些:“斐老哥,我……为了有些话要交待……挣命而来,天幸,丁老弟在此……”   丁浩咬紧牙关,一时也不知从何说起。   “树摇风”先以目示意丁浩平静,然后才沉声道:“柯老弟,你的伤势不轻!”   柯一尧惨然一笑道:“我知道……活不了,能奔到此地……不错了!”   “柯老弟伤在什么人之手?”   “白儒!”   “望月堡总监?”   “是的,因为……我迫问堡中一名堂主的口供,他突然……掩至……”   “柯老弟问对方什么?”   “云龙三现……的下落…!”   丁浩忍不住开口道:“堡中根本没有其人。”   柯一尧面上的肌肉抽动了数下道:“因我听到对方谈论堡中一个人的身法……很象‘云龙三现赵元生’,所以……才起意迫问追查!”   丁浩尽力忍了忍,仍照原来的称呼道:“何老哥苦苦追索‘云龙三见赵元生’,可以说明原因了么?”   柯一尧深深吸了一口气,道:“我不顾死活奔来,便是……要说明此事……”   “那就请讲。”   “我……与他是同门师兄弟……”   “树摇风”激声道:“哦!想不到老弟是雪峰山‘隐名老人’之徒!”柯一尧声中带恨地道:“赵元生资质高于我,极得先师宠爱,成就……也比我高,已尽得师传,所以,先师令他出山行道江湖,我……伴师侍奉晨昏……”   一顿之后,又道:“先师功力,得自一部上古秘笈,那秘笈分上下两部,先师鉴于下半部仅是近乎邪门之举,不许修习,严密收藏,只传授上半部,赵元生对此……深感不快,认为武功便是武功,用之于正,则邪者亦正,用之于邪,则正者亦邪……。   “嗯!这论调也颇合理!”   “十五年前,先师天年已尽,弥留之际,要我取出那下半本秘笈,予以焚毁,但那半本秘笈已不翼而飞,先师断定是被不肖师兄盗去,因他曾返山数次,遗令要我设法追回毁弃,并问以欺师之罪……”   说到这里,废然一叹,又道:“我的功力,本不如他,这遗命很难完成,现在……突遭意外,真的……死不瞑目,何颜见先师于地下……”   丁浩听对方没提到昔所惨案,忍不住道:“柯老哥似乎言犹未尽?   柯一尧凝视着丁浩道:“是的……要说到隆中山麓的事了丁浩血液沸腾起来,俊面胀得鲜红。   柯一尧咬了咬牙,道:“我下山之后,到处找他,探听出他当‘齐云庄’总管,我不敢蓦然见他,因找不是他的对手,几经考虑,硬起头皮去见他,谎称奉师命要他回山,师父有重要遗言交代,他要我在华容等他半月,说有要事办完便随我回山……”   “以后呢?”   “半月时间不短,我想一览江湖之盛,入鄂沿汉水北上,却无意发现他也去同一条路,一念好奇之下,追踪而去   “再以后呢?”   “追到隆中山附近,突地脱了线,待发现火光烛天,赶了去时,血案业已形成,我在混乱中抢救了一个小孩,那小孩……就是丁老弟。”   丁浩不由呆了,这一说,柯一尧反而成了自己的救命恩人,这出入太大了!   他努力回想“竹林客李茂竹”叙述的血案经过,其中有一段话是:“……火光中少主被一个胸衣洞开的武士抱住,我兄弟忘命扑上,那武林弃下少主应战,不支而退,那中年是八人中唯一不知名号的人,记得特征是胸前刺了一条蟠龙…   根据这一段斜述,柯一尧所说的可能不假。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他没有巴巴赶来说谎的必要……   “树摇风”凝视着丁浩道:“怎么说?”   丁浩双眼一红,道:“小弟我相信这是实情!”   柯一尧似是强挣着说这一番话,话尽,人又渐告不支,面色由红转白,呼吸也迫促起来,丁浩加紧输元,但油枯灯尽、已起不了什么作用。   “树摇风”悲怆地道:“何老弟,你振作些!”   丁浩感到愧疚万分,幸而不曾对这将死的恩人有什么激烈的举动,凄声叫道:“柯老哥,小弟抱愧终生……”   柯一尧脸上泛起了一丝凄苦的笑容,但这笑,也只是面皮拉了拉,使人意识到这是笑而已,十分费力地道:“丁老弟……老哥我……重托……杀他,怀中是……师门……信物…   丁浩狂声道:“柯老哥,小弟我一定办到!”   “谢……谢……   喉头啖涌,头一偏,断了气。   丁浩撤回了手掌,两粒豆大的泪珠滚了下来。   “树摇风”用手合上了柯一尧半睁的眼脸,怆然道:“想不到,真想不到,何老弟,不幸生为武林人……唉!”   桌上的油灯跳起了一个火花,灯焰拉长,泛出蓝色,然后熄灭了,纸窗透出了白色,天已在不知不觉之间亮了。   丁浩伤感地道:“老哥哥,小弟我对不起他……”   “小兄弟,不必自责,他能赶到这里,吐出心底的话,很不错了!”   “他……是我救命恩人……”   “过去的,两腿一伸,什么恩怨情仇全不了自了,你说什么他也听不见了。”   “死者固已矣,生者将何堪?”   “小兄弟,天亮了,我们还是先料理他的后事吧!”   “如何料理?”   “庄中有现成的棺木,暂停在后园中吧,待以后再为他选块好风水归葬!”   丁浩点了点头,想起何一尧的遗言,他怀中有师门信物,凭之代他清理门户,其实,这也是多此一举,血海仇人,说什么也不会放过的。   当下伸手在遗体胸衣中一搜,搜出一枚茶杯口大小的古钱,再以外是许散碎银两,再没旁的了,所谓信物,自是这枚古钱无疑。   待一切弄妥,已是日上三竿。   “树摇风”照原先计划,要南下湘境调查“全知子”失踪的真相,丁浩则要暂留附近追缉“金龙使者”,以图营救“梅映雪”。于是,两人离庄,各别的上了路。 第十七章 求医探奇     丁浩来到伊州。   入城之后,信步走入一家十字路口的酒楼过午。   要了酒莱,一个人自斟自饮,但心头却沉重无比。   一方面,他悲伤柯一尧的死!   一方面,又牵记着红颜知已“梅映雪”的生死下落!   再就是师恨亲仇,不知何日才能了结?   “望月堡”近在咫尺,但种种顾虑,他不能冒昧从事,“望且堡”高手如云,自己功力再高也难以一击成功,必须谋而后动,第一步,得伺机个别消灭所知的劲敌,然后才能有把握直接找郑三江算帐,而“九龙令”的公案,也必须有周详计划,昭告武林,万一郑三江湮灭了证据,便永远无法澄清了。   与“毒心佛”赌斗的一幕,又现心头,以目前所知,他是唯一的劲敌,他所传的是“石纹剑”。如果再有单打独斗的机会,务必要先除此敌,否则无法接近郑三江。   照斐若愚透露,“望月堡”似他师父“五方神东方启明”那等高手,明的至少五人,暗的不知多少,这股敌对的潜力,是决不容忽视的。   丁浩同时也想到了王屋山中的“竹林客”,他双腿已残,等于废人,却苦于没机会去探视他。   正在思绪牵缠之际,忽感一阵香风触鼻,抬眼一望,一个玄色披风的女子,正从自己座旁经过,在靠窗的座位坐了下来。   丁浩也无暇去理睬,低下头仍想心事。   “小二,拣精致的送四五样来,酒要女儿红,陈年的!”   声如乳莺出谷,悦耳之极。   丁浩忍不住抬头望去,不知是有意还是无心,那女子的目光也向这边瞟来,梨涡浅浅,冲着丁浩嫣然一笑,这一笑,使人有如沐春风的感觉。丁浩心头不禁“怦!”然,忙低下头去,啜了一口酒,掩饰窘态。   这女子在二十四五之间,是个风华绝代的女子。   丁浩暗忖,这样的女子,为什么也出来行走江湖?   倏地,他发现桌上有张手掌大的字笺,却是眉笔写的,心头登时一震,他悄悄捻在手中,只见上面写的是:“勿近黄衣魔女,小心阴谋!”   黄衣魔女,指的是“金龙使者”无疑。   他内心的骇异,莫可言宣,这字条是谁写的?何时放在桌上?勿近黄衣魔女,小心阴谋。难道“金龙使者”已看中了自己,这倒是求之不得的事。   他捏着字条出神,从笔迹与用眉笔书写这点看来,这字条是女人送的。   说女人,除了这玄色披风的女子,座中没有另外的女人,而她刚才从自己座旁经过,那是她示警无疑了。   自己太疏神了,竟未发觉对方把字条放在桌上。   她为什么要向自己示警呢?   她是什么来路?   心念之中,下意识地又把目光瞄了过去,那女子的酒菜未到,此刻正凭窗外望,只能看到她的侧影,她面上的表情,无法看到。   丁浩收回目光,把字条搓碎抛了,心头可有些不宁。   不久,小二送上了酒菜,那女子旁若无人地吃喝起来。   座中起了窃窃私议的“嗡嗡!”声,这女子的美,震颤了酒客的心弦。   丁浩几次想开口向对方请教,但话到口边,却吐不出来。   那女子频频抬头望着窗外街心,不知是等人,还是寻人?   她不朝这边看,丁浩想搭讪也不成,只好闷坐着。   隔了一会,只见一名青衣少女,匆匆入座,迳自走到那女子身边,“喁喁”低语了数声,只听那女子冷哼了一声,道:“我亲自去处理,这事夫人交待,非办成不可!”   声音虽低,但丁浩却听清楚了,但这无头无尾的话,根本不知道所谈何事.话中提到夫人交待,想必这玄色披风的女子,是受命办事的。   事不干己,当然也没有花心神去想的必要。   那女子抛了块碎银在桌上,与那后来的青衣少女,姗姗离座,临下楼,却又有意无意地回眸对丁浩一笑,然后才下楼而去。   丁浩心中大感困惑,这女子是什么意思?彼此素昧平生那笑容十分惑人,但没有丝毫邪荡之意。   好奇之念,再也按捺不住,于是,站起身来,唤过小二,结了帐,匆匆下楼,出了门,已不见那两个女子的踪影,这里是十字街口,四通八达,谁知她俩走的是那个方向?正在筹思无计,只见一个乞丐向自己伸手,不由心念一动,把刚才会帐找的零头,塞在乞儿手中,一笑道:“朋友,刚刚那两个女子走的是那个方向?”   那乞儿龇牙一笑道:“您是丁少侠?”   丁浩不禁暗吃一惊,这乞儿怎会认得自己呢?当下愕然道:“朋友认得在下?”   “少侠的这风范,除了‘酸秀才’,很难找第二个,是冒猜的!”   “哦!方才……”   “那两个女子定是去东街蒋御医家无疑……”   “什么!蒋御医?是宫廷中的御医?”   “不,御医蒋士庭早已作古,现在当家的是他儿子!”   “啊!朋友怎知道?”   “那青衣少女是从他家出来的!”   丁浩随即意识到这乞儿可能是丐帮中专门负责查探的弟子,不然不可能注意到这些琐事,当下又道:“蒋御医家怎么走法?”   乞儿用手朝正面大街一指,道:“由此去,到第二条横街向左弯,转入右边第二个巷口,黑漆大门,有一对大石狮子,门上有块‘济世活人’的大匾额便是!”   丁浩双手一拱,道:“多承指教!”   照着乞儿的指示,向正面大街直走,到了第二个十字街口左转,然后绕到右面第二个巷口,弯了进去,走没多远,果见八字门楼,高悬一面‘济世活人’的金字匾额,一对大石狮子,雄据左右。   这巷子相当僻静,虽是大白天,却不见什么行人来往。   两扇黑漆大门,紧紧关着。   丁浩心想,是叫门而入,还是窬坦而进?但自己这一进去,算什么呢?是拜访主人,还是跟踪别人。   如果回头的话,又有些不甘心,进门的话,相当尴尬,万—那披玄色风衣的不在里面,又算什么回事呢?   想来想去,忽然得了一个主意,手足至交“赤影人”不是得了离奇怪症吗?此宅主人,是宫廷御医之后,何不以求医为名,堂皇叩门而入。   心念之中,上前叩动门环。   久久,才听见一个女子的声音道:“何人叩门?”   丁浩大声应道:“在下是来求医的!”   那门内的女子声音道:“蒋太医今天不应诊!”   丁浩明知事有蹊跷,故意装作急躁的声音道:“请回一声,是急症?”   女子的声音一冷,道:“急症也没法,太医正在为一个垂危的人治病,不能分身,你往别家吧!”   “不成啊!这病非蒋太医不治……”   “你这人不识相,你慢慢在门外等着吧!”   说完,再没声音,任丁浩说什么,就是没回应,丁浩自我解嘲地笑了笑,暗忖,没来由在这里求人,这档子闲事不管也罢,想着,回头便走,走了没几步,那股子好奇之念,实在憋不下,一横心,又蜇了回来。   抬头一看,门墙并不高,只丈来高下,左右一看,没有行人,弹身飘了进去,身如飞絮,落地无声。   眼前是一个花木扶疏的大庭院,一条白石道,穿过花阴,直透大厦。   “朋友是刚来吗?”   语冷如冰,竟已到了身后,听声音,就是方才应门的女子,心头不由一动,一个应门的女子便有这等身手,看来这蒋太医必是个非凡人物。   心念之间,缓缓回身,一看,眼前俏生生地站着酒楼上所见那名青衣少女。心下登时明白过来,门户已被外人控制了,敢情这少女进酒楼时,没注意到丁浩,是以并无惊容,只是丁浩那绝世的风范,使她迷惘了一阵子。   青衣少女估量了丁浩一番,曼启朱唇道:“朋友是求医的?”   “正是!”   “求医也有这等求法?”   “情急无奈,只好出此下策!”   “朋友如何称呼!”   “区区‘酸秀才’!”   青衣少女粉腮一颤,娇躯向后一挪,惊声道:“阁下便是江湖中鼎鼎大名的‘酸秀才’!失敬了!”   丁浩淡淡一笑道:“过奖了,不敢当鼎鼎大名四字。”   “阁下看来不是求医的吧?”   “姑娘为何知道?”   “阁下不似有病的样子!”   “哈哈,区区倒还健朗,与病无缘,是代友求医的!”   青衣少女面色已不似先前的冷漠,略一沉吟道:“阁下来得不巧,蒋太医此刻不见客,阁下改个时间吧?”   “不成,是急症!”   “蒋太医正在诊治的也是急症!”   丁浩轻声一笑,道:“姑娘不是蒋太医的司阍人吧?”   青衣少女粉腮一变,道:“酸秀才,你干脆说明来意吧?”   丁浩胸有成竹,毫不犹豫地断然道:“求医!”   青衣少女冷冷一笑道:“我再说一遍,现在不成!”   “姑娘又不是蒋太医的家人,何必如此强作主。”   “阁下怎知我不是蒋府的人?”   “区区来过不止一次,从没见过姑娘!”   “阁下能认识蒋府内外上下所有的人?”   从这句话,看出这青衣少女十分慧黠,但丁浩是别有用心而来,求医是临时想到的主意,也是个幌子,手足至交“赤影人”患的是武林奇症,非一般医家所能为力,只是顺便姑妄试试而已,当下微微一哂道:“也差不多!”   “那你是蒋太医的朋友?”   “四海之内皆兄弟,姑娘当明白这句江湖中的口头禅…   “阁下很有辩才?”   “好说,事实是如此!”   “现在我敦请阁下离开?”说完,摆了摆手,作出一个送客之状。   丁浩一披嘴,道:“如果区区就不呢?”   青衣少女粉腮一沉,寒声道:“那我只好动手请了!”   “只怕姑娘请不动?”   “阁下无妨试试看?”   话声中,出手便点,不疾不徐,十分悠闲,像是开玩笑般的,但点出的角度部位,竟是完全意想不到的,玄奇绝奥,使人有无从门避封架之感,除了硬让她点上,别无他途。丁浩暗吃一惊急运师传“错脉封穴”之术。”   青衣少女切切实实点上了丁浩的“偏穴”,见他恍若未觉,不由一窒。   就在这一窒的瞬间,丁浩反出指连点对方三处大穴。   青衣少女连哼声都没有,便木然钉在原地,眸光中尽是愤怒之色,但苦于不能开口。也无法动弹。   丁浩一拱手道:“姑娘,在下无意得罪,但为了求医,不得不然,请多多原谅,这穴道在两刻时间之内,不解自解!”   说完,不理对方反应为何,闪身从花阴间擦去,犹如一抹幻影。   白石路尽头,是一间广厦,居中是大厅中传出了男女急论之声。   丁浩绕到了厅侧的假山石后,从石罅内望。   厅中主位上坐着一个锦衣老者,年在花甲之间,精神十分矍铄,看来是武林中健者,此刻面红耳赤,一脸愤容,客位正首,坐的是酒楼中所见那披玄色风氅的女子,下首坐着一个青衣妇人,年可四十余。   只听那被玄色风氅的女子冷冷地道:“姓蒋的,东西不是白要你的,物物交换!”   说着,从怀中取出一个锦袋,往几上一倒,一粒龙眼大浑圆的珠子滚了出来,厅内顿时被珠光充满,那女子接着又道:“这珠子产自女真,是贡物,你当知道它的价值?”   蒋太医双手一摊,道:“姑娘就是用斗量珠,老夫也拿不出来!”   那女子粉腮一变,道:“蒋光彦,与你交换那‘九叶灵芝’,是为了救人,并非贪你之物,你是太医,济世活人,该有份仁心吧?”   “老夫再三声明,那东西在半年前被人窃走了……”   “这是推卸之辞!”   “莫不成要老夫的命?”   “要命未必,要药是真的,尽人皆知,令先尊自宫廷带出那株‘九叶灵芝,视作传家之宝,但为了救人,只有请你割爱!”   蒋光彦怒声道:“姑娘怎地如此不通情理,东西丢失了,要老夫变戏法不成?”   那女子冷笑了一声道:“你不希望拆下大门口济世活人那方匾额吧?”   蒋光彦胀红了脸道:“那是前朝相国亲笔所题,代表家门殊荣,姑娘说这话……不免太过份了……”   “那你就乖乖拿出来,这珠子嫌不够代价,可以再增加。”   “老夫无能为力!”   丁浩在暗中大感踌躇,一方硬索他人之物,说是救人,一方咬定失落,无法交出,到底谁是谁非呢?事实真相既是如此,自己是袖手,还是出面调解?   那女子一拍几桌,道:“姓蒋的,那东西比你身家性命重要?”   蒋光彦脸色变了变,栗声道:“姑娘是恐吓老夫吗?”   “并非恐吓,你自己衡量吧!”   “莫非真要老夫的命?”   “既抵死不肯放手,只好带你回去交令!”   蒋光彦霍地站起身来,额上青筋暴露,厉声道:“姑娘欺人太甚了,姓蒋的虽习过防身之技,但从不涉足江湖是非,安份守己,悬壶济协……”话说了一半,激动过甚,竟说不不去了。   玄色披风的女子冷冰冰地道:“若非因你一向安份,此刻可能已见血了!”   “姑娘直到现在还没交待来路,一味咄咄逼人……”   “本人‘威灵夫人’座下首席使者!”   “威灵使者?”   “对了!”   “请问‘威灵宫’是武林门户,还是江湖帮派?”   “这问得多余,你明知本使者不会告诉你的!”   丁浩在暗中大是激动,江湖中真是无独有偶,才出了“金龙使者”,又有“威灵使者”,看来这些秘密帮派,全要出现江湖了。   他倏然想起了手足之交“赤影人”所说“桐柏山”中的奇遇,看来这“威灵使者”是源于桐柏山中的“威灵宫”无疑了,“赤影人”叙说之时,神乎其神,自己当时的判断不错,果真是一个江湖秘密门户。   威灵使者转顾那青衣妇人道:“何管事,你去接替小燕守门,要她去备轿!”   “遵令!”   青衣妇人起身往外走去。   丁浩心中一震,青衣妇人这一出去,必发现那叫小燕的少女被制,自己是就此抽身离去,还是……   转念一想,不成,自己业已向那青衣少女报了号,对方非找自己不可。不如此刻现身,光明磊落地与对方见面,差人备轿,不用说是准备带走蒋光彦。   心念之间,绕林荫出现白石道中,正好迎住那姓何的青衣妇人。   青衣妇人作梦也估不到有人现身,惊声喝问道:“什么人?”   丁浩从容地道:“区区人称‘酸秀才’的便是……”   “你……便是‘酸秀才’,意欲何为?”   “求医,这不是蒋御医的府上吗?”   “你怎么进来的?”   “啊!对不起,那位司阍的姑娘不许区区入见,救人如救火,区区迫于无奈,只好逾墙而入了……”   “你把姑娘怎样了?”   “没什么,只点了她的穴道,请她安静而已!”   青衣妇人面色一沉,冷哼了一声道:“酸秀才,你太目中无人,竟敢……”   厅中传出威灵使者的声音:“何管事,让他进来!”   青衣妇人再次发了一声冷哼,摆了摆手,道:“进去!”然后疾步朝大门走去,想是想探看那叫小燕的青衣少女。   丁浩若无其事地从容举步,向厅门走去,因为那威灵使者对他会传柬示警,要他防范那些黄衣少女,是以在心理上对她并无敌意,入厅之后,先向成灵使者一抱拳,故作惊异之状,道:“姑娘也在这里!”   威灵使者冷声道:“你来的很巧!”   丁浩乍作不闻,转问急愤交加的蒋光彦,拱手一揖道:“蒋先生,区区特来拜候!”   蒋光彦扫了丁浩一眼,道:“小友找老夫何事?”   “敝友患了一种离奇怪症,特来恭请妙手一治!”   “老夫不再为人诊病了!”   “为什么?”   “问问这位使者吧?”   丁浩故作不解,困惑地望着威灵使者。   成灵使者冷冷笑道:“酸秀才,别装模作样,你早躲在假山石后了,是不是?”   丁浩心头大震,俊面登时发了热,想不到自己的形迹早落人对方眼中,这女子的确不简单,这半天竟能沉得住气,   一眼瞥见由窗外透人的斑斑日影,立即醒悟过来,此时正是日光西斜之际,而这座巨厦是朝西的,身法再玄,也瞒不过这等身手的人。   想及此点,内心释然,但尴尬之意未消,讪讪一笑道:“斜阳不作美,使区区露了形!”   威灵使者改容一笑道:“你很有自知之明,你来此的真正目的是什么?”   “求医?”   “不是跟踪本使者?”   “姑娘误会了,巧合而已!”   威灵使者樱唇一披,道:“酸秀才,算是巧合,但又太不巧,蒋太医不应诊,毋须我再解说反正你全听见了,现在请你离开,免得伤了和气,如何?”   丁浩可作了难,不走,便是横岔一枝,走,等于示怯,心念几转之后,道:“区区也无意伤彼此和气,不过……区区巴巴赶来求医?如果徒劳而返的话,对敝友难作交待,自己良心也过不去!”   威灵使者声音一冷,道:“那你准备怎样?”   “至少得让区区叙述一下敝友病情,听听蒋大国手的高见……”   “如本使者说不行呢?”   “区区想……姑娘还不至如此不通情!”   “你很会说话,不卑不亢,软硬俱有,也罢,本使者特别通融,贵友何许人物?”   丁浩略一踌躇,道:“姑娘也许见过此人……”   “谁?”   “数月前,有一个年约三十青衣书生,山行露宿,会蒙贵门主召见……”   威灵使者面上浮起一片异样的神色,沉声道:“那是你朋友?”   “是的!”   “什么样的朋友?”   丁浩不由一怔,这话问得好生突兀,朋友便是朋友,还要分什么样的不成?当下莞而道:“情同手足!”   “仅止于此吗?”   “姑娘这话问得奇怪,朋友便是朋友,只有亲疏之别,别的还有什么?”   “有,分别很大,这亲疏两字,便有极大分别?”   “区区再说一遍,道义之交,情如手足!”   威灵使者神秘地一笑,道:“好了,我明白了,时间不待,现在你问吧。”   丁浩转向蒋光彦,重施一礼,道:“先生,区区可以请教吗?诊金照付!”   蒋光彦叹口气,坐了下来,道:“请坐下谈,诊金休提!”   丁浩走到蒋光彦旁侧下首的椅上隔几落坐,道:“区区长话短说,敝友因早年练武失慎,可能损了经脉,每年秋后发作一次,十天半月不治而愈,发作之时,状类癫狂……”   “嗯!这……可能是伤了脑!”   “先生有何指教?”   “医家之道,望闻问切缺一不可,这必须要亲诊患者才能作断。”   丁浩剑届一蹩,道:“敝友住处颇远,有数日路程,恐怕“他练的是什么功?”   “这个……噢!区区倒不会详细问过,武功亦有门派,亲如手足,如不同师则不能相询,这是武林中的规矩……”   蒋光彦摇了摇头,道:“除非亲诊,否则老夫无能为力!”   丁浩一时之间没了主意,如果返离尘岛要“赤影人”来就医,往返数日,威灵使者不会等,如果请蒋光彦赴离尘岛,更加不可能,第一,离尘岛不许外人进入,第二,这样一来,势非与威灵宫发生冲突不可。   威灵使者轻笑一声,道:“酸秀才,你还有什么话说?”   丁浩想了想,正色道:“姑娘可容区区进一言?”   威灵使者慧诘地一笑,道:“你大概想为蒋太医求情?”   丁浩一点首,道:“姑娘兰心慧资,一语中的……”   “不必给我戴高帽子,你说怎样?”   “姑娘带走蒋太医,似乎不妥,如果‘九叶灵芝’确已被窃,带走人无补于事。”   “你准备插手干预?”   “不是这么说,区区只是进言。”   “如果此物仍在,他托言被窃,不肯割爱,又如何说?”   蒋光彦大声道:“老夫不是那等人!”   丁浩凝重地道:“区区看蒋太医确不是那种人……”   威灵使者粉腮一冷,道:“这类珍奇之物,必定收藏严密,等闲不会失窃,而且蒋太医并非平庸之流,等闲屑小,也不敢觊觎,同时本使者奉令求此物,是为了救人,并非夺人所好,不计代价,公平交易,于情于理,都说得过去。”   “不错,姑娘说的是,带人的目的,当然是希望蒋太医交出此物,如无物可交,也是白费,况且蒋府世居此城,名望不恶,身家在此,当不致不计一切后果,骗人只能骗一次,欺人只能欺一时,姑娘以为然否?”   “似乎有理,但人非救不可!”   “区区有两点建议,也许可行……”   “说说看?”   “第一,把病人带来此地,由蒋太医诊断,也许可以不藉‘九叶灵芝’而用其他药物治疗,岂不免了这处周折?……   “威灵使者一抬手,止住了丁浩的话头,道:“你安知我带人不是存此目的?到敝宫诊察也是一样。”   “如果非‘九叶灵芝’莫办,蒋太医的安全呢?”   “这得由门主裁夺,不过……本使者可以保证,不会有什么意外,敞门主十分仁慈,不会做失德的事,你的第二呢?”   “第二,区区对‘空门’略有交情,可以代查“九叶灵芝’下落,如果幸而找到,亲自送上桐柏山如何?”   “你的用心,“无非是能使你那朋友有就医机会……”   “这点区区不否认,但这是两利的事。”   “好,酸秀才,本使者大胆保证,蒋太医此去无论能为力与否,均可安然返回!”   丁浩起身一挥道:“足感盛情!”说完,又向蒋光彦道:“先生意下如何?”   蒋光彦苦苦一笑道:“多承少侠缓颊,至深感激,看来只好如此了!”   丁浩复朝威灵使者道:“区区相信姑娘言而有信!”   成灵使者冷冷地道:“不必用话扣人,本使者一言九鼎!”   “区区还有件事请教……”   “还有什么事?”   “关于酒楼中示警的字柬……”   “不错,是我写的。”   “姑娘怎知‘金龙使者’要对区区不利?”   “不止不利,可能得而甘心,我是无意中听到的,但有头无尾,阴谋内容不详。”   “区区先行谢过!”   “不必!”   “姑娘对那些黄衣魔女的来历,有所知否?”   “这点抱歉,我一无所知!”   “区区告辞,敝友的病,只好等蒋先生返回时再劳动了!”   说完,朝双方拱了拱手,大步出厅而去,到了大门,那青衣妇人冷冷扫了他一眼,也不开口打开了大门,丁浩从容出门而去。   他仍走向大街,心中希望黄衣女子找上自己,好设法探查“梅映雪”的生死下落。他对蒋光彦寄予很大的期望,如果他能治愈“赤影人”的怪症,便不必找“萍踪无影神丐”了,那老乞儿行踪飘忽,找起来很困难,同时他是否能治,还是问题。   夕阳影里,他又回到热闹的街头,无目的地在人丛里闲荡。   突地,他身后传来了两人的谈话声:“那黄衣姐儿美可是真美,咱们城里还找不到一个堪与相比的,可惜,她像是有点白痴,老天爷造人可真有点恶作剧……”   “老周,那是装的!”   “你怎知道?”   “白痴能学武吗?你不见她一身劲装……”   “王老弟,你错了,也许她是江湖人之女,喜欢那份装扮!”   “但她带剑?”   “这有什么稀罕,爱带,背上不就结了!”   丁浩不由留上了心,故意转身看街边摊子,容两人走过,然后掇在后面,这两人都是中年,看装扮是江湖中的小角色。   两人谈话仍继续下去:“王老弟,那模样儿教人看了流口水,嘻嘻……”   “老周,少动歪念头,别惹火焚身!”   “那妞儿要真能陪老子睡上一晚,死了也不冤……”   “废话,你撒泡尿照照尊容。”   “啧!啧!王老弟,你看得我半文都不值吗?”   “不是不值,而是你摸不上边,人家又不是风月女子!”   “那可难说!”   “你真的想?”   “嗨,说着玩而已,李四虎手下已有人跟去了,我去做垫底菜吗?”   “什么!李……”说到这里,前后望了望,压低了嗓子道:“李四虎作的孽可真不少,上月那卖解女子死的多冤,赔了身还舍上命……”   “哼!偌大伊城,竟没人敢铲这地头蛇!”   “他仗着是‘望月堡’的走狗,呸!像真的一样,俨然李四爷呢!”   “算了,祸从口出,省省吧,被那些走狗的走狗嗅到了,有你好看!”   “掇上那儿去了?”   “看是出东门,管他,走,上迎春楼打茶围去!”   丁浩听到这里,再没听的了,折转身,放快脚步,朝东门奔去,不久,出了城,穿过顺城街沿大路走去。   走了一程,地点逐渐荒僻,眼前出现一片野林,但什么可疑的人都看不到……   心想,如果真的是“金龙使者”在此现身,必然会找上自己,倒不必费神去找对方,心念之中,安步当车,踩着夕阳影子,循路走去。   堪堪到了林边,只见林中似有人影晃动,当下一闪入林,目光扫处,不由大喜过望,只见三个短装汉子,紧掇在一个黄衣女子身后,那黄衣女子的装扮,一点不错,正是“金龙使者”,心想,这三人跟定女煞星,准找死。   黄衣女子突地停下脚步,但并不回身,背对三人。   丁浩也摇摇停住,看黄衣女子如何对付这三人。   三名短装汉子,呈品字形围了上去,其中一个道:“姑娘,我们主人请姑娘谈谈!”   久久,黄衣女子才开口道“你家主人是谁?”   那声音,使丁浩心头一震,太熟悉了,暗忖,莫非是见过的“寅号使者”?”   那开口的汉子嘻嘻一笑,道:“本城大名鼎鼎的李四爷!”   “找我做什么?”   “当然,当然是想与姑娘亲近亲近!”   “可是,我并不要杀他?”   这话使三名汉子脸色大变,那发话的绕到前头,嘿嘿一笑道:“姑娘如何称呼?”   黄衣女子冷森而又带点木纳的声音道:“金龙使者!”   “什么‘金龙使者’没听说过啊!”   另一个汉子栗声道:“徐老大,我们走,你……忘了四爷的交待……”   话声落甫,惨号已起,那当面的汉子在黄衣女子挥掌之下,栽了下去,另两个惊呼一声,掉转身……   但,迟了,只见黄衣女子桥躯一闪幌,两人又在惨号声中栽了下去。   丁浩暗笑,不长眼,见色起意,活该!   就在此刻,一条人影,穿林而入,口里大喝道:“好哇!杀人了!”   来的,是一个黑衫中年,直冲到黄衣女子身后,才刹住身形,望了望现场,陡地拔出剑来,阴森森地道:“妞儿,四爷要你好看!”   黄衣女子背着身,冷冷地道:“离开我!”   黑衫中年一抖手中剑,道:“转过身来!”   “你想死?”   “什么来路?”   “金龙使者!”   “哈哈,你骗不过四爷,你以为穿上黄衣便可冒充‘金龙使者’吓人吗?你衣襟上没有记号啊……”   丁浩心头一震,难道真是冒充的?李四虎是“望月堡”爪牙,“金龙使者”挑汝州秘舵,他不会不知道,吃了天雷豹胆也不敢相惹,逃命都来不及呢!既敢打主意,必是相准的了。   心念未已,只见黄衣女子娇躯闪电般一旋,又背了过去。   “哇!”李四虎身躯连晃,扑了下去,连出手的余地都没有。   丁浩不由心头泛寒,这种身手,即使不是“金龙使者”,也差不到那里。   四个人,只眨眼工夫,变成了四具尸体。   丁浩心念一连几转之后,弹身而出,到黄衣女子身后八尺之处,开口道:“幸会!”   黄衣女子仍以那不变的音调道:“你又是谁?”   “区区‘酸秀才’!”   “好呀!你终于来了,我就是等你!”   丁浩心中一动,但这事早在意中,根本不值得惊怪,当下冷冷一笑道:“彼此!彼此!   区区正愁碰不上……”   黄衣女子缓缓回过身来,丁浩一看对方,登时心头剧震,以下的活,再也说不出来了,这所谓“金龙使者”,赫然正是“梅映雪”,他千方百计要找的红颜知己。   他怀疑是在梦中,但一切又那么真实,不是梦!   她会是“金龙使者”?这未免太不可思议了!   一时之间,百感交集,心头不知是苦是辣?   美梦,在刹那之间破灭了,心目中的仙子,竟是个魔女,他像万丈高岩失足,一下子沉落在深渊里。   正如李四虎所说,她胸前没有金龙标志,但这有什么分别呢?她早已亲口自称“金龙使者”而且杀人不眨眼。   “梅映雪”神情是有些木然,但眸中却闪烁着栗人的杀芒。   “酸秀才,我要杀你!”   这句冷酷无情的话,出自红颜知己之口,谁能相信!她款款深情,言中示爱,曾几何时啊!   丁浩的心碎了,多么残酷的现实!   她是被迫而为吗?   心念之间,强捺激荡如涛钟情绪,沉声道:“梅……妹,怎么回事?”   梅映雪冰声道:“梅妹,谁是梅妹?酸秀才,我要杀你!”   丁浩的心起了抽搐,痛苦地道:“你……要杀我,为什么?”   “什么也不为,奉命行事!”   “奉何人之命?”   “帮主!”   “什么帮?”   “金龙帮!”   丁浩全身一颤,下意识地退了两步,栗声道:“梅妹,原来你是‘金龙帮’的人?”   “一点不错!”   “帮主是谁?”   “我不会告诉你!”   丁浩全身发冷,脑内嗡嗡作响,他做梦也估不到会有这种情况发生,这太可怕,也太残酷,尽管世间有情变,但不会变得这么突然,凝香的话是假的,她以前对自己示爱也是假的,自己受骗了,天仙,魔鬼,其间的差别是什么呢?   于是,满腹的惊震,痛苦,化作了无边的愤怒,咬了咬牙,道:“梅映雪,怪不得你神秘身世,原来你是个魔女!”   梅映雪陡地自背上撤出长剑,冷厉地道:“酸秀才,纳命来!”   随着喝话之声,长剑狂攻而出,势如疾风迅雷,丁浩弹的攻势,招招指向要害,存心要置了浩于死地。   丁浩连连闪让,一颗心被现实撕成碎片。   不知不觉,被迫退了丈许。   梅映雪像是对付仇深恨重的敌人,连连紧逼。   丁浩大喝一声,拔剑出手。   “镪!”的一声金铁交鸣,梅映雪被露得连连倒退。   丁浩却没跟踪出手,目瞪如铃地厉声道:“梅映雪,想不到你绝情到这般地步……”   梅映雪没有答腔,粉腮在未然之中带着凄厉,那绝世姿容,此刻在丁浩眼中,变成了魔鬼夜叉。   剑芒打闪,梅映雪又疯狂地出剑攻击。   丁浩怒哼了一声,以八成功力,封了出去。   惊呼声中,梅映雪的长剑脱手飞去,娇躯猛打踉跄,几乎栽了下去。了浩止步欺身,用剑指着她的心窝,栗吼道:“梅映雪,你空有一付天仙的躯壳,却没有灵魂!”   “酸秀才,今天杀不了你,改天还是要杀你!”   “我们有深化大怨?”   “不管,我只知道奉命行事!”   “现在你说出帮生是谁?舵坛在何处?”   “办不到!”   丁浩双目尽赤,狂呼道:“你以为我不会杀你?”   梅映雪毫无惊惧之容,寒声道:“杀吧!”   丁浩虽是恨极怒极,但过去的情份,他是无法一下子抹杀的,他真想一剑刺入她的心窝,但又下不了这绝情,执剑   “不说!”   “你准备死?”   “那也无妨,反正不是你死便是我亡!”   丁浩五内皆裂,全身的血管似要爆裂开来,只要剑尖一送,她就得香消玉殒,但他真的下不了这狠手。   梅映雪再次大声道:“怎么说?”   丁浩痛苦至极地道:“梅映雪,你虽然没有人性,但我丁浩是人……”他说不下去了,喉头似被东西哽住,谁料得到会有今日?   梅映雪似无视于丁浩的森森长剑,转身便待离开……   丁浩大喝一声:“站住!”一幌身,换了方向,又截在头里。   梅映雪栗声道:“你为何不下手?”   丁浩望着这曾完全占有他的心,期许为红颜知己的女子,肝摧肠折,真有“多情自古空遗恨,好梦由来最易醒。”之感。   情天剧变,造化弄人何其酷虐?   丁浩想了又想,毅然决定,她虽不情,我不可无义,当下归剑入鞘,沉痛地道:“梅映雪,你可以走了,但记住,下次再碰头我必杀你!”   梅映雪一转身,姗姗没入林深处,她就这样走了,什么也没说,丁浩仰天发出一声苦笑,像是自我解嘲。   突地,一个意念冲上脑海,血仇未复,师恨未消,大敌当前,双肩如是之重,何必计较儿女之情的得失,像这等寡情的女子,断绝了安知非福!   天涯何处无芳草,一个梅映雪算得了什么!   大丈夫男子汉,提得起,放得下,情丝虽绵,慧剑可斩,何况,她这种表现,已证明其为人根本不值得去爱。   心念至此,豪情复生。   天色已完全黑了下来,林中一片昏昧。   正当他准备举步离开之际,数条人影如幽灵般从不同方位闪现,不由心头一震,旋身用目光一扫,来的,赫然是‘金龙使者’,有四人之多,杀机登时冲胸而起,刚才的激奋,恨毒,如狂涛般涌起。   他没开口,冷冷地兀立,如一尊石像。   前车可鉴,这批魔女身手诡异,他打定主意不给对方有弄鬼的机会。   本来,他找“金龙使者”的目的,是要救梅映雪,现在,情况完全改观,梅映雪不但是对方一路,还要取他的性命,这变化委实太大了。   正面,恰好是交过手的“寅号使者”,刚才一扫之下,他已看清其他三人,分别为丑、卯、午三号。   午号排名是第七,如此看来,这批魔女的人数不少,极可能有十二人。   寅号使者开了口。声音冷得刺人:“酸秀才,幸会啊!”   丁浩上次在石家集外柳林中,是以“黑儒”身份出现,是以对方的神情显得对他是陌生的。丁浩冰声道:“你们一共来了多少人?”   “不多,四个!”   “想来也是奉命取区区性命?”   寅号使者娇笑了一声道:“你真聪明,一猜便中!”   丁浩心念一转,道:“区区与‘金龙帮’素无瓜葛,到底为了什么?”   “这点恕难奉告!”   “四位有把握取在下性命?”   “也许!”   “如此可以出手了!”   话声中,徐徐掣剑在手。   寅号使者娇躯一弹,攻出一剑,势如迅雷疾电,招式相当诡异。   丁浩早已存心不给对方机会,一招“笔底乾坤”以八成功力划了出去,以攻应攻,这一招,是他揉和“玄玄真经”中的‘易乾转坤”,与“黑儒”绝着“梦笔生花”两招绝式而成,威力之强,当世可能无匹。   寅号使者这一击,竟是虚招,中途电闪撤招。   同一时间,左右后三剑同时攻到,单只那“丝丝!”的剑气声,就足以令人心惊。但“笔底乾坤”是融合绝式而成,威力无法想像。   丁浩招式不变,身形一旋。   惊呼挟刺耳的剑气激撞声俱起,四名“金龙使者”娇躯倒弹,个个面目失色。   寅号使者若非中途撤招后退,招式接实的话,势非当场横尸不可。   丑号使者栗声道:“点子太硬,用好东西款待……”   丁浩恨满心头,不待对方话落,直扑当面的寅号使者。   “哇!”一声凄厉的惨号传起,寅号使者栽了下去。   也就在寅号使者倒地的同时,一阵香风扑面,双目突起刺痛,顿时睁不开来,心知著了对方的道儿……   破空剑气,从不同方位卷到,丁浩双目如被针扎,痛激心脾,根本睁不开来,恨发如狂,盲目展剑封住门户。   剑气交击,似要撕裂耳膜,三支剑金被封了回去。   有目如盲,他已无法主动攻击,只好凝神辨势,以求自保。   三名“金龙使者”不断变换方位,此进彼退,狂攻不休,但招式均不敢用老,尽量不接触丁浩的兵刃。   丁浩只能听风辨问,一个明眼人突然失明,是很难适应的,功力大打折扣。   对方身法似魅,移动无声,不出手无法觉察,是以完全处在挨打的地位。几十招照面下来,便有疲于奔命之感。   丁浩恨不能把这三个魔女剥碎,但对方狡狯万分,虚虚实实,令人无从捉摸,更使人气急的是招招不接实,只虚攻伪应。   这用心不难明白,她们有意先耗尽丁浩的内力,然后下杀手。   三魔女的剑术,俱有相当火候,如在江湖中,随便一人,都将难逢敌手。   丁浩眼泪鼻涕长流,全身汗流如洗,急恨交加,有一种发狂的感觉。   他做梦也估不到对方会用这种下三流的卑鄙手段,但空急没有用,眼前形势十分险恶,他没有后援,似此耗下去,铁打的金刚也会被拖垮。   现在,他已无暇顾及是否从此而盲残,他只想到当元气耗竭之后,是什么结局?   三魔女久战无功,也是惊震莫明,“酸秀才”的功力,超出她们原先的想像太多,这样耗下去,她们也一样难以为缠。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消逝。   半个时辰之后,三魔女娇喘可闻,而丁浩的内力,也消耗过半,虽说他“生死玄关”之窍已通,内无不断再生,但也是有极限的,何况三魔女不是泛泛之辈。   在感觉上,他察出三魔女的攻击,已渐失凌厉。   但这不能解决问题,对方可以说走便走,也可另施诡计,而他,全靠其功力应付,不但什么也看不到,还要忍受双目椎心之痛。   三魔女的攻势突地停顿了,场面顿时一片死寂。   静,恐怖的沉默。   丁浩全神戒备,他意识到对方要施展歹毒的手段了。   双目不视,根本防不胜防,而且也寸步难行。   金龙使者发了话,听声音人在两丈外:“酸秀才,你弃剑投降,我们带你去见帮主,或可不死?”   丁浩咬牙切齿地道:“做梦!”   “那你死在眼前了!”   “有什么下流手段,尽管使吧!如区区不死,会把你们一一诛绝。”   “哈哈,可是你一定会死,而且死得很惨!”   丁浩心念电转,对方若非藉此养神准备第二次攻击,便是有什么阴谋要施展,但自己双目不视,如何应付呢?如果真的栽在这批魔女手中,可是死不瞑目的事。   “金龙帮”江湖中根本不听传闻,与自己何仇何怨呢?   “梅映雪”既是对方一个,那对方对自己一切,当了解大半。   “酸秀才,想好了没有,不然本使者要动手了?”   “而等准备如何对付在下?”   “那你不必问……”   这一问一答,丁浩已摸准了对方的位置,单掌暴扬,五缕指风电射而出,“嗤嗤!”声中,丁浩心头一凉,指风是射在树身之上,原来那魔女是躲在树后。   “哈哈哈哈,酸秀才,你别想打什么主意,你等着死吧!”   丁浩双手握剑,斜扬向上,准备不意的突袭,同时也运起了“错脉封穴”之术。   突地,“令门穴”上似被蜂螫了一下,登时心头大震,显然穴道上已中了对方针芒一类的暗器,若非平封穴道,这一针便够瞧了。   紧接着,又有三处穴道被制中。   “哈哈哈哈……”   “酸秀才,你……有什么好笑的?”   “黔驴之技,止此而已!”   “那你错了,别以为仗着能‘易穴移脉’,金针奈何不了你,这只是小玩意,还有好的在后头!”   丁浩用左掌运起神功,吸出穴内金针,凭掌心的感觉,这金针长约三寸,细如牛毛,能发这种不着力的暗器,而且专门打穴,这一份功力,便已相当骇人。   换了旁的人,恐怕没有几个能逃过这金针之厄!   两道排山劲气,一左一右,暴卷而至。   丁浩左掌右剑,以掌风剑气分别相迎,长剑挥动之间,只听“铮铮!”两声金属碰击之声,不由忘魂大惊,若非因挥剑凑巧碰上,这两枚金针,无疑地已射入眸子,这一着相当毒辣,金针穿入眼珠,立即成残。   “波波!”巨响声中,掌风被震四散。   在万般无奈之下,立即运集护身罡气,护住全身,然后横剑正面,挡住双眼,身形不断挪动,这样,对方要以金针暗袭,便不易取准。   “呼!呼!”又是两道掌风卷来,但随被护身神罡震散。   丁浩身躯幌了两幌,不予还击。   “黑儒”武功的特长,在于能挨打。   排山劲气,不断卷涌,“呼轰!”之声,震耳欲聋,丁浩如置身惊涛骇浪之中,身躯疾摇剧摆,四周落木萧萧,场面令人动魄惊心。   持续了为莫半盏热茶工夫,三名“金龙使者”停止了掌击,场面又呈可怕的沉寂,丁浩双目刺痛稍减,但仍无法睁开。   “什么人?”   这一声喝问,显示有人来到,丁浩心中一动,不知来者是谁?   只听一个极耳熟的女人声音道:“过路的人!”   丁浩这一喜非同小可,来的竟然是威灵使者,这一下算有救了。   只听那丑号使者的声音道:“朋友,这里不是阳关大道?”   “我看也差不多!”   “你不是来找死的吧?”   “说话放客气些!”   丑号使者冷厉地道:“我警告你马上离开,否则……”   “否则怎样?”   “你便永远出不了这林子了!”   “我也警告而等立即离开!”   “你算老几?”   威灵使者脆生生地一笑道:“试一试便知道我是老几了!”   “砰!”接着是一声闷哼,丁浩双目不能睁,不知道双方为何交手,也不知道发闷哼的是谁,心念之间,只听威灵使者不屑地道:“如何?现在知道我是老几了?”   “上!”   暴喝声中,三名“金龙使者”围了上前,出剑便攻,“威灵使者”娇躯一幌,自三人的剑幕中消失,形同鬼魅。   三名“金龙使者”心知碰上了劲敌,但临危不惧,三人原地转身,这样,每人朝一个方向,敌人身法再玄,也无法遁形,同时三人成品字形以背相对,便不必顾虑到后面了,这应变之势,的确不由人不佩服。   这一着果然收了效,“威灵使者”俏生生站在“卯号金龙使者”身前八尺之处。   “朋友谅非无名之辈,报上来历?”   “凭你还不配问!”   卯号使者这一开口,其余两名使者立即圈了过来,把威灵使者围在居中。   丑号使者扬了扬手,一股香风,袭向威灵使者,威灵使者不知使的什么身法,竟然又自圈子中消失。   丁浩身在两丈之外,他看不到场中情况,但却嗅到了那香味,不由脱口叫道:“这香风能伤人眼目!”   他的话声才落,已听到威灵使者的娇脆话声:“这种江湖下三流的玩意,也抖出来丢人现眼!”话声中,“呛!”地拔出了长剑,一道碧芒,冲空而起,照亮了方圆三丈的地方。   三名金龙使者此刻是一字横列,碧芒起处,齐齐面目失色,向后退了数步,午号使者惊呼说道:“月魄神剑!”   丁浩什么也看不到,但这一声惊呼,却使他大吃一惊,记得师父在谈武林掌故时,曾经提到过月魄神剑,这是战国时剑王的兵刃,凭剑气可在丈外取人首级,剑芒所指,可穿透坚甲呢……   想不到这柄传言中的上古仙兵,落在威灵使者之手。   只听威灵使者沉声道:“不错,你很有见识,这正是月魄神剑,既知剑名,当也知道此剑的威力,如我蓦然出手,三位大概可以想像到后果了!”   丑号使者略一思索,道:“尊驾可以报个名号吗?”   “威灵宫首席使者!”   “威灵宫?这……似乎前所未闻……”   “言止于此了,去留听便!”   “很好,咱们后会有期……”   “慢着,先把‘夺明香’的解药留下!”   “贵使与‘酸秀才’是一路?”   “天下人管天下事,不必管是不是一路!”   丑号使者咬牙想了想片刻,自怀中掏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粒药丸,抛与威灵使者道:   “这是解药!”   威灵使者接在手中,道:“用法?”   “捏碎抹在鼻孔即可!”   “好,可以请便了!”   三使者深深瞪了威灵使者一眼,然后由午号使者负起寅号使者,穿林疾驰而去,原来寅号使者伤而未死。   丁浩激动地道:“敬谢尊使援手!”   威灵使者娜娜移步,靠近丁浩身前,吐气如兰地道:“不必言谢,我是路过,闻声入林,适逢其会罢了,解药给你,你已听见用法了,我还得赶路!”说完把药丸塞在丁浩手中。   丁浩接了,先归剑入鞘,然后用手指捏碎,抹向鼻端,深深一吸,忽觉情况不对,甫一吸入便感头脑晕眩,心跳加速,血行变快……   威灵使者道:“酸秀才,有缘他日再见!”声落转身便要离开……   丁浩大叫一声:“这不是解药,是剧毒……”叫声中,“砰!”然栽了下去。   威灵使者回转身来,栗声道:“好哇!这批臭蹄子竟敢使这卑鄙手段,本使者非算这笔帐不可!”说完,俯身又道:“酸秀才,你感觉怎样?”   丁浩强挣着道:“头晕心悸,血行加速,浑身乏力……”   “让我先点你穴道,暂时阻住毒势……”   “不必,区区练有护心脉之术!”   “这好,我请蒋太医来,看能判出是什么毒!”说着弹身奔出林去。   就在威灵使者甫一离开之际,一条人影,悄然出现,扑向丁浩,丁浩虽然双目不视,又中剧毒,但本身功力深厚,又加以所习武功特点是生机不灭,毒势自然被阻于心脉之外,是以神智还十分清楚。   闻风知警,知道有人暗袭,但无力反抗。   这出现的,正是丑号使者,只听她阴阴一笑,道:“酸秀才,毒发而死太痛苦,本使者给你个痛快!”话声中,手中剑朝丁浩心窝直截而下……   丁浩拼聚仅有的一条残余内力,双掌猛向上登。   这一着,完全出乎丑号使者意料之外,他以为丁浩身中剧毒,决无反抗的余地,所以全无防范。   “砰!”挟以一声惊呼,丑号使者被震得倒退了四五步。   “大胆!”   威灵使者的暴喝,遥遥传了过来,丑号使者扬掌劈出一道排山劲气,人随即电闪而遁。   丁浩被掌风震得在地上翻了四五滚,登时晕了过去。   不久,又告苏醒,耳畔听到蒋光彦的声音道:“这是‘蚀心之毒’,常人中之立毙,他幸而修有护心之术,剧毒无法攻心,只流转于‘心脉’之外,否则神仙难救了!”   威灵使者道:“于今之计呢?”   “只有回转老夫家下,设法解救!”   “他的双目会失明吗?”   “不会,‘夺明香’只能制人于一时,一个时辰之后,其毒自解!”   “那……我们只好回府!”   “不回去无法施术,老夫手边没有应用的工具。”   “劳动阁下带他出林上轿,如何?”   “当然可以,老夫的本份是救人!”   丁浩心头既惭愧,又感激,根本无话可说,索性闭口不言。蒋光彦抱起丁浩,奔出林子,把他放进停在路旁的轿中,由两名粗汉抬着,折返城中。   半个时辰之后,丁浩已躺在蒋御医家的客室里。   蒋光彦仔细探了丁浩的经脉之后,道:“这‘蚀心之毒’,专攻心窍,对其他经脉,损害不大,幸而他与众不同,护心有术,否则老夫束手了,因为解药一时之间无法配制……”   威灵使者道:“阁下准备如何解他之毒?”   “把毒迫向‘脉根穴’,然后施放血之术,减少毒势,待他元气稍复,便可以本身之力迫毒,毒尽自愈!”   “我们天亮前可以离开吗?”   “可以!”   “那就请施术吧!”   蒋光彦开始遍点丁浩全身大小穴道,然后按脉道推拿,每推完一脉,随即点穴封闭,丁浩在穴道受封之下,又进入无意识之境。推拿完毕,蒋光彦取出银针玉皿,在“脉根穴”上扎了一针,黑色血浆,泊泊冒出,用玉皿接盛,血浆由黑转紫,始点穴止血,半个时辰之后,逐一解开封住的经脉。   丁浩悠悠醒转,睁开眼来,只见灯明如画,旁边坐着蒋光彦与威灵使者,当下坐起身来,脱口道:“我能看了!”   威灵使者微笑着点了点头。   蒋光彦急忙摇手道:“现在不宜谈话,你身上八毒未尽,请即以本身功力,迫出余毒,以你的修为,不必借重外力,当可办到,这里是三粒‘祛毒补神丸’,服下后便开始运功!”说完,从桌上端过一杯水,并三粒黑色药丸,递与丁浩。   丁浩感激地望了蒋光彦与威灵使者一眼,默然接过药丸,和水吞服,服下之后,立即盘膝跌坐,运功迫毒。   功成醒转,只见纸窗透亮,天色已明,桌上残灯未灭,房中只自己一人,四下里静悄悄地不闻一丝声息。   这客室的设置,一看便知是专为病人施术用的,当下起身下床,整衣著履,房内有现成的面盆巾栉,略事梳洗之后,佩上剑囊,在窗边椅上闲坐。   天光已大亮,他吹灭了桌上残灯。   房外起了轻轻的步履之声,一个头探入门来,是个灰发老者。   丁浩忙站起身来。   那老者进入房中,和霭地一笑,道:“少侠痊愈了?”   “老丈是……”   “学汉叫赵忠,是蒋府仆人,追随蒋太医已数十年了,少侠直呼我好了!”   “那里话,称一声老丈该当的,令主人呢?”   老仆赵忠笑容倏敛,忧形于色地道:“蒋太医已随那使者走了。此去不知吉凶……”   丁浩正色道:“这不必烦恼,‘威灵使者’并非邪恶之辈,她请去蒋太医,是为了治病,事完必返,区区受蒋太医圣手医治,至为感激,负责他能安然回家。”   赵忠深深一揖,道:“老汉先行谢过,家中上下为此十分不安……”   “请转告府上人,区区许下诺言,负责令主人的安全。”   “是!”   “令主人临走时,可曾有什么留言?”   “只交待家中好好招待,复令老汉侍候!”   “啊!盛情心头,区区尚有事待理,就此告辞!”   “少侠不顾曲留吗?”   “日后有暇,再来拜访!”   说完,拱手作别,举步出房,房外是昨晚坐过的轿子,出厅,是白石花径,直通大门,老仆赵忠紧随身后,到了门边,紧行两步,为丁浩开门。   门一开,一个浑身血污的人,直跌进来。   赵忠不禁惊呼出了声。   丁浩也是大吃一惊,剑眉一蹙,道:“恐怕是来求医的。”   赵忠俯身一看,“咚!”地一声跌坐地上,语不成声地道:“是……是主人!”   丁浩闻言之下,惊魂出了窍,低头一看,不错,正是蒋光彦,一身血污狼藉,若不细看,还真的认不出来,一时之间,手足无措。   老仆赵忠,变成了个木头人,面孔阵阵抽搐。   丁浩勉力镇定了一下心神,伸手一探,激声道:“尚未断气,也许还有救,你关上门,我抱他进去!”说着,不顾血污,双手抱起蒋光彦,直人自己受治的房中,轻轻放在床上。   蒋光彦胸部仍在起伏,但气息已微,全身上下,不知有多少剑孔,令人不忍卒睹。   老仆赵忠跌跌撞撞奔入内宅,不一会,只见一个五十几岁的半百妇人,仓惶入房,后随四五名男子,连赵忠在内。   丁浩忙施礼道:“小可丁浩,芳驾想是蒋……”   那妇人目注床上的蒋光彦,口里应道:“家嫂中年即已谢世,老身是他胞妹,府中人惯称老身蒋大姑!”   “哦!是姑夫人,小可失礼了!”   蒋大姑起床前,出手探视,看来她也家学渊源,懂得医道。   所有的人,都摒息而观,个个面色沉重。   蒋大姑探视了一阵,突地狂声道:“没有救了!”泪水随着籁籁而下。   所有的人,全掩面唏嘘,气氛一片凄惨。   丁浩心头剧震,栗声道:“没有救了?”   蒋大姑呼地站起身来,面目凄厉,充满了恨毒之色,咬牙切齿地道:“天理何在?人道何存呢?”   丁浩一阵鼻酸,做梦也估不到会发生这等意外,人是谁杀的呢?蒋光彦是被威灵使者带走的,以威灵使者之能,难道保不了蒋光彦的安全?何况蒋光彦也是身具武功的人,前后顶多两个时辰呢……   蒋大姑又回身察视,口里悲呼道:“大哥啊!想不到你一生济世,落得如此下场!”   丁浩铁青着脸道:“姑夫人,真的回天乏术了吗?”   蒋大姑摇了摇头,悲声道:“如果老身有胞兄之能,也许可以救他,可惜老身只谙皮毛,如果‘九叶灵芝’不被窃,也许有救,唉!……天意如此,奈何!”   这一说,“九叶灵芝”被窃并非虚语。   丁浩咬牙想了想,道:“姑夫人,能否使蒋前辈开口,说出凶手……”   “已经断气了!”   丁浩全身又是一颤,果见蒋光彦头歪在一边。   房中的唏嘘,变成了哭泣。   老仆赵忠,卟地朝地上一跪,连连碰头。   蒋大姑一挥手道:“你们全出去!”   家人们哭着出房,只赵忠仍跪在地上碰头,丁洁内心也是一片凄惨,用手拉起赵忠,硬把他按坐在椅上,咬牙沉声道:“老丈不可如此,这血案要追个水落石出的!”   赵忠额头已碰破流血,和着泪水,流了一面。   蒋大姑瞪视着丁浩道:“老身知道你与‘威灵使者’不是一路……   丁浩点了点头,道:“姑夫人认为杀人者是‘威灵使者’?   “除了她还有谁?”   “她为何杀人呢?”   “当然为‘九叶灵芝’!”   “但她分明说请令兄去是救人?”   “那是藉口,一想便知!”   “何以见得?”   “家兄歧黄之术,传自先父,而先父供职大内,医名遍天下,既是求医,何不带病人来,为什么要强索‘九叶灵芝’?难道对方有人医道更胜于家兄,若如此,又何必求医,此理至明。”   丁浩觉得对方分析的十分近情理,但成灵使者为何下这毒手呢?照自己的观察,她并非邪恶之流!心念之中,道:“姑夫人认为对方何故下这毒手?”   “很简单,第一个可能,家兄不愿被对方挟持,图脱身而被杀……”   “有此可能,再说?”   “离此之后,非刑迫供,要家兄交出‘九叶灵芝’!”   丁浩咬了咬牙,义形于色地道:“姑夫人,小可曾受蒋前辈恩泽,于此郑重当遗体誓言,如果杀人者确是‘威灵使者’,决代报仇,提头来祭,如果凶手不是她,也必追凶到底!   蒋大姑含悲忍泪道:“丁少侠,古道热肠,侠义之行,存殁均感!”   丁浩深深注目,最后凭吊了一番蒋光彦的遗容,双手一拱道:“请姑夫人节哀顺变,料理善后,小可就此告辞,不久当有回报!”   蒋大姑哀声道:“恕老身不送了!”   老仆赵忠突扑地翻身便拜,带哭地道:“丁少侠,老奴给你叩头,主人的冤,求你申雪了!”   丁浩感到有些热血沸腾,急忙扶起道:“老丈不必如此,小可言出不二,说过的话必然算数的!”   赵忠瘫痪在椅上,连连抽咽,他实在伤心已极。   丁浩不忍再看这凄惨的场面,毅然举步离开,出了蒋府大门,深深透了一口气,心中感慨万千,自己历劫未死,而蒋光彦却死了。   “梅映雪”、“威灵使者”,都是绝世姿容,一样的毒如蛇蝎。   蒋光彦这一死,为“赤影人”求医的希望,也随之破灭了。   此刻已是辰牌时分,旭日高升,丁浩暗忖,已无在伊州逗留的必要,还是上路吧!仍应原来计划,奔赴枣阳,寻访“萍踪无影神丐”。   枣阳在桐柏山外,此去是顺路,说不定路上会碰到“威灵使者”一行,便可替“蒋太医”讨公道了。   心念之中,迳出东门,顺路向南奔去。   不久,来到昨夜与“金龙使者”交手的野林,只见一顶破轿,破碎在路边,两名抬轿的黑衣汉子的尸体,横在离桥不远的林中。   丁浩咬了咬牙,心想,凶杀现场仍然是在这里,杀蒋光彦,连带两个抬轿的无辜者也遭了殃,这种心肠够狠毒,杀人成了儿戏。   停留了片刻,继续朝前奔去。   近午时分,来到一个镇集,打了尖,又上道。   离镇不远,只见一个村姑打扮的女子,迎面而至,那身影轮廓,颇不陌生,不由心中一动,扫了对方一眼……   那女子一抬头,与丁浩朝了相,欢然道:“丁少侠,我正找你!”   来的!赫然是梅映雪的婢女凝香,丁浩登时兴行加速,杀机云涌,目光四下一扫,用手一指不远的树林道:“我们到那林中再说话!”   凝香点了点头,与丁浩并肩驰了过去,不久,到了林中,凝香又道:“丁少侠,想不到会碰上你!”   丁浩冷冷地一笑道:“我也正悉找不到你!”   “这可巧?”   “是太巧了!”   “少侠找婢子什么事?”   丁浩顿了一顿,冷酷地道:“如我现在杀了你不冤枉吧?”   凝香粉腮一变,下意识地后退了两步,栗声道:“少侠要杀我?”   “对了,一点不错!”   “少侠是说笑吗?吓了婢子……”   “我没工夫与你说笑!”   那神情,音调,的确也不像是说笑,凝香意识到事态不寻常了,惊怖地道:“少侠要杀婢子为什么?”   “你自己心里明白!”   “我……我……婢子明白什么?”   “哈哈哈哈,凝香,你们的阴谋失败了,我没有死,你们将一个一个的死!”   凝香花容全失了色,再退了两步,激颤地道:“少侠是在说什么啊?”   丁浩向前一趋身,从鼻孔里哼出了声,道:“凝香,事到如今,狡辩装佯是没用的了,真想不到,天仙化人,竟是魔鬼化身,我幸而及早发觉!”   凝香急得双泪交流,带着哭声道:“少侠到底是在说些什么?”   “你心里应该十分明白……”   “但婢子我一点也不明白!”   “你家小姐呢?”   “小姐,无影无踪,不是少侠也在找吗?”   “你没见到她的面?”   “到那里去见她的面呢?莫非少侠已经找着小姐了?”   “不错,找到了!”咬了咬牙,又道:“她差一点要了我的命!”   凝香张口结舌地道:“这……这……从何说起?”   丁浩星目一瞪,剑眉上扬,怒喝道:“凝香,不必再装模作佯了,你两人的戏演够了,可以收场了……”   “少侠,婢子愈弄愈糊涂……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我问你,你找我,也碰上了,又想捣什么阴谋诡计?”   “这……这……少侠在说什么啊?”   “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要等我动手,是吗?我不是三岁孩童,任由你两个女子作弄,你别打算作什么梦了,告诉你,梦该醒了!”   凝香粉额上渗出了汗珠,脸色泛了青,娇躯抖个不住。   丁浩霍地抽出长剑,戟指凝香道:“现在说,用这种卑鄙手段杀我的目的何在?” 第十八章 威灵秘宫     凝香狂声叫道:“我快要发疯了,你说的我全不懂!”   丁浩上当的经验太多,根本不理她的神态,冷酷无情地道:“你发疯便发吧!区区一点也不欣赏你演的戏,识相的说出真情实话,免受皮肉之苦”说着,又向前欺了两步,目中的厉芒,令人不寒而栗。   凝香咬牙切齿,猛一跺脚,厉声道:“酸秀才,我的功力不如你,要杀人不必找藉口,我凝香虽是下人,但骨气还是有的,下手好了,别折磨人,可惜……小姐有目如盲,看错了人……   丁浩冷极地一哼道:“看错人的该是我!”   “我不想与你分辩,但要做个明白鬼,知道为什么死,你说出原因吧?”   “说与不说都是一样,你一定要我说出来,也无妨,你们是魔女!”   凝香一窒,道:“魔女,什么叫魔女?”   “金龙帮的魔女?”   “这从何说起?”   “你还是不承认?”   “莫须有的事,如何承认?”   “本人亲目所睹,亲身所经,难道是假的?本人几乎一命呜呼,难道是作梦?‘梅映雪’杀人不眨眼,尸体还在离此不远的林中……”   凝香双目大睁,栗声道:“真有这样的事?”然后又喃喃地道:“不会的,不会的,小姐并不残忍……”   丁浩想起昨夜林中那一幕,心火大放,愤然道:“她向我出手,招招致命,那是仁慈吗?”   凝香更加惊愕莫明,咬了咬香唇,道:“小姐会对你出手?”   “她说奉命要杀我……”   “奉命,奉谁之命?”   “你们帮主!”   “我们帮主?”   “凝香,不要装佯了,你小姐本身便是‘金龙使者’,昨晚她一共五名使者对我出手,什么卑鄙恶毒手段都使尽了……   凝香大叫道:“不会,绝对不会,这其中定有蹊跷!”   “蹊跷!你主婢二人,从未说过来历,连真名实姓都没有,这又算什么蹊跷?”   “我们有难言之隐,不能抖露身份!”   “现在不必顾虑了,一切都明朗了,是吗?”   凝香用双手捂住脸,痛苦地道:“这变故简直是匪夷所思!”   “现在你说实话,不管过去你俩对我是真是假,我姓丁的并非绝情之人,放你上路有帐也错过今天,你想好了,另若打主意,也别再演戏!”   凝香放开手,满脸泪痕斑剥,如梨花带雨。   丁浩不禁有些心动,这不像是故意装出来的,也许,梅映雪的秘密,她真的不知,她只是个婢女,梅映雪既已暴露身份,向自己反脸动手,如果她知情,还有什么好装的,心念之中,放缓了声音道:“凝香,你跟你家小姐多久了?”   “七八年了,从小就跟她!”   “你确实知道她的身份?”   “最清楚不过!”   “会不会她另有秘密,而不为你所知?”   凝香摇了摇头,以断然的语气道:“不会!”   丁浩确实迷惘了,想不透这中间到底有了什么蹊跷,如果凝香想脱干系,她尽可说不太明白小姐的来历或作为,但她却肯定地说十分清楚,但梅映雪与四魔女谋算自己,是毫无疑义的事实呢。   凝香突地道:“丁少侠,小姐既向你出手,以你的功力,难道不能制住她,问个明白?”   丁浩一想,不错,是自己失策了,当时制住梅映雪轻而易举,把她带离现场,那四名魔女,根本无机可乘,当下吐了一口长气道:“我当时太激动,太震惊,没有想及此点,不过,除非她永不露面,不然这机会是会再来的!”   凝香皱眉苦思了一阵子,道:“会不会她被对方所擒,被迫而为?”   “不会!”   “为什么?”   “她现身时,只我一人,其他四名‘金龙使者’尚未现身,她如被迫,见了我该说明了,为什么视我如仇敌,不答任何问话,口口声声要杀我?”   “也许有人在暗中监视,她为了顾及某一点,不得已而为?”   “这说法太勉强,她像是根本不认识我!”   凝香想了想,道:“丁少侠,希望你给我机会,设法查明这件奇突的事。”   丁浩定睛望着凝香,似要看澈她的内心,看她说的有几分可靠,但凝香迷惑震骇之情自然流露,一点也看不出是装作的,心念几转之后,沉声道:“如你骗我,下次见面我必杀你,不会多说一句话!”   “可以!”   “那么你走吧!”   凝香拭干了眼泪,似乎想要再说什么,但最后什么也没说,福了一福,蹒跚奔去,丁浩望着她的背影从视线中消失,心头一片阴云,这真真假假,把他搅糊涂了。   他有一种失落了什么的感觉,不管如何,过去这一段情,是不能一笔抹杀的,因为他心里一直只有她。   他也联想到意外死亡的柯一尧老哥哥,失踪了的“全知子”与“半半叟”。老偷儿此番南下查探,会不会也发生意外呢?   想到这里,不由下意识地打了一个寒颤。   突地,一个意念,浮上脑海,当初“竹林客”在自己刚出道时,叙述当年血案经过,认定主谋是“南天神龙余化雨”,虽然自己作客南庄,查证结果虽疑点甚多,但并未证明余化雨不是主谋,此次“全知子”南下查探而失踪,连同“半半叟”也下落不明,这中间问题便大了。   上次在“齐云庄”,自己仅以“黑儒”面目出现,追问“长白一枭”与“江湖恶客胡非”的下落,并未抖明身份,也未正面提到这桩十多年前的血案,余化雨矢口否认与两凶手有交往,是必然的事。   现在仅存的凶手,只“云龙三现赵元生”与“长白一袅”两人,但谁知这两名凶手是否还在人间呢?   如果自己指名索仇,余化雨必有反应,那就不难判出了。   放着已知的主谋不去追究,一意去追凶查证,岂非舍正路而不由?   当初,自己的想法太愚腐了,广日废时,多费周章。   “望月堡”业已大张旗鼓,变成了行动,“九龙令”的公案,已到了非了断不可的关头,追凶的事,刻不容缓,家仇了断之后,便可对师恨全力以赴。   心念之间,毅然作了决定,再次南下,指名索仇。同时查明“全知子”与“半半叟”失踪的真相。   这一路南下,可顺道桐柏山,查蒋光彦的死因,完成对大姑所作诺言,然后到枣阳探访“萍踪无影神丐”,为手足至交“赤影人”求医。   至于那梅映雪与“隔世谷”老人所托寻找许春娘……等事,只好暂时搁下了。   心意一决,便觉轻松了许多。正准备出林上路……   突地,两条黄色人影,同时闪现。   丁浩定睛一看,来的赫然是两名“金龙使者”,各为子,未两号,年纪在二十四五之间,登时恨火大炽,暗忖,这可好,眼睁睁又上了凝香的恶当。   自己一念存仁,不忍杀她,她马上招了人来。好一个贱丫头,花言巧语,表演得那么好,唱工做工都到了家。   当下,带煞的目芒,射向了两名黄衣魔女。   两名黄衣魔女,姗姗走近到距丁浩两丈之处,才停下脚步,态度可十分从容,其中子号使者盈盈一笑,道:“酸秀才,本使者此来是要解释误会!”   丁浩剑尖斜撇向下,但已暗贯真力,准备随时出手,口里冷冰冰地道:“解释什么误会?”   子号使者脸色一正,燕语惊声地道:“前此,与阁下为敌,是出于一桩误会……”   丁浩心中一动,道:“说说看?”   “月前,本帮有四名外堂弟子,陈尸开封道上,据传是阁下出的手,所以帮主才传下‘金龙令’,不计代价,预备要取阁下人头……”   丁浩心想,怪不得无缘无故找上自己,原来是这么回事。心念之中,杀意减少了些,但仍然全神戒备,安知这不是诡计?口里沉凝地道:“怎知这是误会?”   “后来查明是‘望月堡’总监‘白儒’下的手,因为阁下与他都是儒生装束,所以才把冯京当作了马凉!”   “是误会又怎样?”   子号使者一抱拳道:“本使奉帮主之令,特来向阁下致歉,并解释这桩误会,目的是希望阁下明白真相之后,不再与敝帮为敌!”   丁浩冷厉地道:“如果区区昨夜在林中横尸,这误会便不必解释了!”   子号使者面上一红,讪讪地道:“所幸阁下现在仍旧活着“就凭你这几句话就消过节吗?”   “敝帮主业已致歉疚之意,彼此江湖人,不是刀便是剑,在真相未白之际,自以敌人看待,这一点,阁下当能体谅!”   “但动手之先,为什么不先叫明呢?”   “因为认定事实不假,所以才冒昧动手。”   丁浩心念电转,既属误会,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也就算了,犯不着多结怨,自己要办的事太多了,但对于“梅映雪”,却意有未释,而凝香刚才的一番话,显然又有出入,她矢口否认是“金龙帮”当羽,当下沉声道:“昨夜首先现身出手的那女子是谁?”   子号使者窒了一窒,道:“阁下不认识她?”   丁浩咬了咬牙,道:“认识,但,是以前的她,不是现在的她!”   “这有什么不同?”   “完全两样!”   “她对阁下出手,内心相当痛苦,但在敌我分明的情况下,她别无选择!”   丁浩深深被这句话打动了,心中的恨意,烟消云散,本来,他是深爱她的,但疑念仍未尽释然,她若有情,何以不当面质问?纵然是误会,但也不能绝情至此,何况,这误会仍由于四名二三流弟子被杀,照这样,她当对自己有何真情?   心念之间,寒声道:“区区未见她有痛苦或无奈的表现?”   子号使者一笑道:“阁下如知道她的身份,便不会这么想了!”   “她什么身份?”   “帮主千金!”   丁浩不由心头剧袭,想不到梅映雪竟会是“金龙帮主”的千金,怪不得她着黄衣而无号志,当下惊声道:“她是帮主千金?”   “不错!”   “她叫什么?”   “不是曾经报名‘梅映雪’吗?”   “那不是她的真姓名!”   “姓名只是一个人的代表,知道了人,名号随便叫什么又有何关?”   丁浩不由语塞,这话虽属强辩,但不无道理,当然,这是推托之词,目的便是不肯说出“梅映雪”的真名实姓,因为这牵涉到“金帮帮主”的来历问题。   子号使者似乎不愿再谈梅映雪的问题,转了话题道:“阁下是否愿意抹消这过节?”   丁浩略一思索,道:“此时言之过早,区区要先见‘梅映雪’!”   子号使者眉头一蹙,道:“阁下现在见不到她!”   “她不愿见区区?”   “不,她已回总舵去了,短时间之内,恐怕不会重出江湖!”   丁浩的心不由一怔,感到一种莫明的怅惘,摆了摆手道:“请便吧!”   两名使者深深看了丁浩一眼,一直不曾开口的未号使者道:“还有件事要商量!”   子号使者立即接口道:“对了,还有件事与阁下商量?”   “什么事?”   子号使者面色一肃,煞有介事地道:“听说阁下与望月堡主郑三江有不共戴天之仇?”   丁浩心中一动,道:“谁说的?”   “这不必谁说,阁下与该堡中人迭起冲突,而对方也正积极图谋阁下,这事实在江湖中已不是秘密!”   “从何而判是不共戴天之仇?”   “令堂不是……”   丁浩如被利剑扎了一下,双晴一瞪,厉吼道:“不许提及此事!”   子号使者为之粉腮一变,但随即恢复正常,尴尬地一笑,道:“阁下不否认这事实吧?”   丁浩冷极地道:“这是区区的私事!”   “不错,本位并非干预阁下的私事,也并非有意探人隐私,而是一个共见的事实,‘望月堡’羽翼丰满,根基已固,若想凭一二人之力来对付,恐怕难以成功,敝帮主有见及此,是以诚意想邀阁下合作,共谋对付,阁下有何指教否?”   丁浩心念电转,这话很动听,但“金龙帮”是新崛起的秘密帮派,看这些使者所使用的手段邪的成份居多,如果“金龙帮主”的目的,是要与“望月堡主”逐鹿中原霸主,自己岂不成了为虎作伥?   同时,报仇也不能因人成事.万一“金龙帮”将来的作为,比“望月堡”变本加厉,自己将何以自处?   凭一个使者,能决定这样大的事吗?   心念之中,沉声道:“这是出自贵帮主的本意?”   “当然,本使岂敢擅传!”   “是临时决定的?”   “不错,是本使前来解释误会时,特别交待的!”   “合作的意图是什么么?”   “与阁下的目的一致,为了报仇,因为彼此敌忾同仇,所以才有此议!”   “不是为了争逐中原霸业?”   子号使者一笑道:“敝帮主一生无大志,没有这种野心事实上也办不到,只想摧毁‘阎王堡’,一方面报私仇,一方面靖武林。”   “贵帮主想来便在附近?”   “这倒没有,所有指示,都以特殊方式联络,百里如咫尺。”   “贵使觉得这是件大事吗?”   “当然!当然!”   “既属大事,是否该由贵帮主出面商谈?”   “那是第二步,如果阁下首肯,敝帮主才出面,否则作为罢论。”   丁浩心念再转,如果结合“金龙帮”对付“望月堡”,未始不是可行之道,可以一举而解决九龙令的公案,但“黑儒”的令名呢?   当下沉静地道:“此事容区区考虑!”   子号使者一含首,道:“可以,阁下决定之后,随时可以联络!”   两名“金龙使者”各一抱拳,双双疾驰而去。   丁浩心中惚惚若有所失,对于“金龙使者”所提,与“金龙帮”合作对付“望月堡”的建议他不置可否,也懒得去认真考虑,倒是梅映雪的倩影,又浮沉脑际,挥之不去,她是金龙帮主之女,看来邪的成份居多,这一段情是继续呢,还是从此慧剑斩情丝,永断葛藤?   世间唯有“情”这一个字最难抛躲,这是他最感困恼的问题。   他又想起了凝香,她的表情使人深信不疑,是别有原因呢?还是自己观人不深?若照这情况算又上了一次当,被她花言巧语蒙蔽了。   想来想去,无以自解,索性暂时抛开一切,出林上路。   这两天来,在这一地区内,始终未见望月堡的人现踪,看来以黑儒身份对五方神东方启明提出的条件,已然生效,伊川四周三十里内,停止了活动。   一路南行,这一天到了泌阳,距桐柏尚有一日行程。   投店住下,已是掌灯时分,略事漱洗之后,叫店伙把酒饭开到了房中,一个人自斟自酌,面对娓娓青灯,心头仍有些不落实,主要还是为了梅映雪的缘故。   到这时,他才深深体会到梅映雪在自己生命中的重要。   但想到那晚在林中,梅映雪对自己的绝情,不禁又感到灰心,那不是一个有情的女子所当有的表现。   蓦地,院中传来一个颇不陌生女子声音:“店家,角院我们包了,不闻呼唤不必进来,有需要我会招呼!”   后伙的声音道:“好,小的知道。”   丁浩忍不住探头把目光凑近窗棂,向外一张,只见一个青衣少女的背影,没入西厢角门之中这一眼,他已认出了对方,赫然正是威灵使者的跟随小燕。   这可太巧了,在此地碰上威灵使者,免了桐柏山之行。   如果闯威灵宫,能否找到,还是一个问题,找到之后,能否为蒋光彦讨回公道,又是一个问题。   这一来,情绪顿时激动万分,恨不能立即前去找她,但此刻天时尚早,客店里客人不断来往出入,多有不便,至少得到定更之后。   于是,只好耐下性子喝酒等候。   好不容易挨到了初更将尽,店中已经沉寂下来。丁浩整理了一下衣装,佩剑挂囊,悄悄掩到西厢角门。   叩门而入,还是跃墙而进?   正在犹豫之际,角门“呀!”地一声开了,丁浩下意识地吃了一惊,只见青衣少女小燕俏生生站在门里,冷冷地道:   “请进!”   那样子是知道丁浩必来,所以在门里相候,丁浩也不多说,举步跨了进去,小燕随即掩上了门,又道:“少侠挂囊佩剑,像是要对付敌人?”   丁浩报之以一声冷笑,只见这角院十分幽雅,莳有花草,还点缀有竹石,西北各两开间,东南是正屋与厢房的墙壁。   迎面北屋晨,灯光通明,隔着湖市,威灵使者端然正坐。   丁浩直抵门边,沉道道:“今夜幸会!”   威灵使者站起身来,盈盈一笑道:“请进!”   小燕打起帘子,丁浩昂首直入,面上似凝了一层冰。   威灵使者略显惊异地望了丁浩一眼,道:“请坐!”   丁浩也不谦让,在对面椅上落坐,威灵使者也相继坐下,小燕随即捧上了一盏香茗,然后退到一侧侍立。   威灵使者嫣然一笑,然后以打趣的语气道:“少侠一向是剑不离身吗?”   丁浩扳着面孔道:“不错!”   威灵使者对丁浩的态度,似深感意外,笑容一敛,道:“少侠怎知本使下榻此间?”   丁浩反问道:“尊使又怎知区区必来拜访?”   威灵使者淡淡地道:“算他是巧合吧!”“嗯!是巧合,很巧,免了区区再事跋涉!”   “什么意思?”   “区区要向尊使讨点公道!”   威灵使者粉腮一变,惊诧地道:“讨什么公道?”   丁浩剑眉一挑,寒着脸道:“尊使可以称得起心狠手辣!”   “什么心狠手辣?”   “为什么残杀无辜?”   “谁?”   “蒋太医!”   威灵使者粉肥大变,栗声道:“什么,蒋太医被杀了?”   丁浩重重一哼,道:“尊使是明知故问,还是不把区区当回事?”   威灵使者陡地离座而起,激动地道:“少侠从头说清楚?”   “这毋庸区区再说,人是尊使带走的,天明时发现被弃于蒋府门外,进屋断气,区区特来请教尊使,何以下这毒手?”   “啊!想不到……”   “什么想不到?”   “本使正在追查他的下落,想不到他遇害了!”   丁浩不由一愕,难道人不是她杀的?当下沉声道:“尊使有什么解释?”   威灵使者双眉紧蹙,咬了咬香唇,道:“那晚约莫四更初起,本使与蒋太医出府上路,行约十里,发现有人追踪,本使当即又反追了去,但对方身法快得出奇,一追数里,竟然没追上,回头时,发现蒋太医被人劫走,两名轿夫被杀,小燕与何管事也失了踪……”   “以后呢?”   “本使根据现场所留暗号,一路往南直追……”   “往南?”   “不错,一追近百里,才与小燕与何管事会合,对方没了踪影,给追丢了……”   “但尸体是在天明发现的?”_   “对方相当狡狯,先施调虎离山之计,把本使引开,然后下手,照这样情形看来,对方劫持了蒋太医,故作姿态往南,然后绕道回城……”   “对方何许人?”   “三个蒙面人,武功身法都相当惊人,一人引走本使另两人突然下手。”   “会不会是‘金龙帮’的人采此手段报复?”   “很难说,目前除了‘金龙使者’之外,对该帮情况一无所知!”   丁浩不由大惑困扰,照这么一解释,又是件无头公案自己在蒋大姑面前豪语,要提凶手的人头去见,这一来,便无法交待了,但威灵使者的话,完全可信吗?以她之能,真的如此容易被人所乘?心念之中,冷冷地道:“这便是尊使的解释?”   “不然怎么说?”   “尊使对此,准备如何向蒋太医的家人交待?”   “缉凶!”   “既对敌人一无所知,即使碰了头也不会认识,从何辑起?”   “可以凭对方与众不同的身法辨识!”   “区区很怀疑尊使会失手……”   “你不相信?”   丁浩沉声道:“在真相未白之前,说句实在话,区区不敢轻信!”   威灵使者粉腮一寒,道:“你准备怎么办?”   丁浩大感为难,翻脸动手,解决不了问题,无凭无据,不能硬栽对方是凶手,但刚才的解释却又不能令人满意……   就在此刻,院中人影一闪,小燕转头一探,道:“何管事回来了!”   话声中,青衣妇人塞帘而入,一见丁浩在座,面上微现愕然之色,点了点头,道:“少侠也在座!”说完,才转向威灵使者,施了一礼,道:“卑座在桐柏得到山中传讯,发现可疑人物在山区出没,请使座立即回山处理!”   威灵使者皱了皱眉头,道:“是什么样的人物?”   “飞讯中没说明!”   “好,立即结帐上路!”   “遵命!”   青衣妇人退了出去。小燕立即动手收检行装。威灵使者低头来回走了几步,似在考虑什么,好一会才抬头望着丁浩道:“山中发现的可疑人物,说不定与蒋太医之死有关,丁少侠有与同行否?”   丁浩想了想,道:“好,区区陪同前往一查!”   ※※※   双方分途连夜向桐柏进发,第二天尚未及午,便已抵达桐柏,暗通了消息之后,继续上路入山,进入山区,仍然分开行走,以避免打草惊蛇,因为“酸秀才”之名在江湖十分响亮,很容易被人认出。   薄暮时分,双方在一个峰头上会合,共进干粮,小燕与何管事则已不知去向。   丁浩心头又不期然地浮起“赤影人”所说的故事来,不知此地距离那神秘的“威灵宫”   还有多远?不知此番自己是否有幸进宫瞻仰。   突地,他想到了威灵使者的月魄剑,忽生奇想,忍不住脱口道:“尊使的月魄剑,当是贵宫的镇宫宝物?”   威灵使者淡淡一笑,道:“可以称为宝,但谈不上是镇宫之物!”   “照此看来,贵宫的奇珍异宝当不胜枚举?”   “可以这么说!”   “尊使听说过石纹剑否?”   “听说过,是般若庵镇庵之宝,与月魄剑有异曲同工之妙!。   “如果以月魄剑对石纹剑,孰优孰劣?””   “这倒不曾试过,少侠因何有此一问?”   丁浩讪讪一笑,道:“没什么,是区区偶然发生的联想……”   “不会无因吧?”   “当然,石纹剑已不在冷面神尼之手,为天地八魔之首的毒心佛劫夺而去,毒心佛现为望月堡太上护法,区区曾与他动过手……”   “结果怎样?”   “那柄石纹剑威力奇强,非一般兵刃所能敌!”   “这一说,少侠是败在毒心佛下?”   “区区全力以赴,结果几乎两败俱伤!”   “哦!石纹剑威力在于何处?”   “运用之际,产生白色剑气,普通刀剑,触之即折,那剑气且能伤人。”   “本使以前听说的也是如此,少侠既已亲身试过,看为传言没错,少侠之意,莫百月魄剑来对付石纹剑?”   丁浩期期地道:“仅止于如此想而已,剑是尊使之物,区区这样想已属非份……”   威灵使者眸泛异光,深深看了丁浩一眼,面带微笑道:   “少侠当知道水火并济,铡柔互克之理,这两柄上古仙兵,妙用如出一辙,威力在于剑光,月魄剑以泛碧色剑光而命名,其实纯属阳刚,以刚对刚,结果如何,不难想象……”   丁浩瞿然而悟,赧然道:“区区孤陋,未鉴及此!”   “话不是这么说,人岂能尽知天下事,依本使愚见,克制这两剑之物,必须是刚柔并济,柔能御刚,刚亦能制刚,如此才能保本身无损,否则结果将是同毁!”   “尊使言之有理,但不知天下可有刚柔并济的至上兵刃?”   “这个……本官夫人也许能指示!”   丁浩心中一动,打蛇随棍上,正色道:“区区有幸能得夫人召见吗?”   威灵使者略略一顿,道:“本使可以为少侠请命!”   “那区区先行谢过!”   “不必,如事与愿违,本使岂不汗颜。”   天色已完全黑了下来,暗夜中峰峦如幢幢巨灵魅影。   丁浩望了望夜空,道:“我们守株待兔吗?”   “现在只能这样,我们等待讯号,五十里之内,都有本宫弟子在搜索敌踪。”   “哦!原来如此,”   “山区广袤,如果敌人身手不俗,又有意隐秘行踪,是很难发现的!”   “尊使判断,来人可能有什么企图?”   “很难说,本宫的人,一向不干预江湖事非,在江湖中极少走动,一般同道,对威灵宫三个字,可说仅属闻名,此次为了救人,到伊川求药,想不到闹出乱子,我猜蒋光彦之被杀,可能是对本宫的一项挑战!”   “目前大概只能作如是解释,贵宫要救的是何等样人?”   “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   丁浩大感惊诧,脱口道:“救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   “是的!”   “这来历不明的女子,现在宫中?”   “不错!”   “令人无法思议……”   威灵使者以一种凄怆的音调道:“这女子是本使的救命恩人……”   “噢!”   “那是十多年前的事了,记得那时我才七岁……”   她不自称本使,而改称我,似乎两人的距离已近了些,不再那么生份。   威灵使者停下来思索了片刻,才又接下去道:“家父是桐柏城安平镇局的局主,有次保了一趟暗镖,被仇家债知,绑架我以图勒索家父交出暗镖,我是独生女,但照镖行规矩,这是绝对办不到的事,家父迫于无奈,只好退了镖……”   “退镖对镖局的声名影响极大?”   “一点不错,但事通处此,家父准备倾其所有,把我赎回,然后关闭镖局……”   “后来呢?”   “我被仇家藏匿在此山中,这样过了几天,有一天,看守的人一时大意,为追一只异兽而离开,我被点了穴道放在洞中,想逃也不可能,忽然一个美呈天仙的自发女人进入洞中,带走了我到了一道幽谷中的洞穴里……”   “白发女人,美如天仙?”   “不错,她相当美,连我那样年纪都感觉得出,那时,我看她年龄与我母亲差不多,决未超过三十,但已满头白发,看起来很怪,她守着我,照顾我像婴儿一样,但她不说话,也不解开我的穴道,有时哭,有时笑,像个疯子,当时我很怕……”   丁浩睁大了眼,这故事使他听得出了神。   威灵使者停了一歇,又道:“有一天,巧被本宫掌门威灵夫人发现,见我资质不坏,于是把我连那妇人双双带回宫中,就这样入了门,那妇人经夫人珍视,断定是受了极大刺激而红颜白发,失去了记忆……”   “啊!”   “这些年来,夫人千方百计,就是无法使她恢复记亿,是以她的来历,一直是个谜,无法解开……”   “求药的事呢”   “是本宫夫人在古典中发现了一个秘方,其中主要的一味,便是可遇而不可求的九叶灵芝,经不断在江湖中搜求,知道蒋太医家有一株,所以才有此次伊川求药之行,但……嗨!   却又被盗了!”   丁浩想了想,道:“盗灵芝的人,是否就是杀害蒋光彦的凶手呢?”   成灵使者双眸一亮,道:“对了,我还没想到这点,这极有可能了,为了这本灵芝,为了蒋太医,为了本宫的声名势非全力缉凶不可!”   “尊使的仇家呢?”   “叶已全部授首,但……但……”   “但怎样?”   “家破人亡,只剩下我这孤女!”   丁浩想起自己的遭遇,与这威灵使者恐怕犹有过之,一种同病相怜之念,油然而生,咬牙切齿地道:“区区恨不能杀尽天下所有为非作歹之徒!”   威灵使者幽幽一叹道:“杀不尽的,看来丁少侠也有一段辛酸史?”   “该说血泪史,与姑娘差也不多!”   “啊!能为我一道吗?”   丁浩心想,别人已抖露了身世来历,自己如果隐瞒,便不够侠土风度了,反正自己的身世,已有不少人知道,于是慨然道:“可以!”   当下,丁浩把身世说了一遍,对投师一节,仅说过一无名老人,投缘授艺,别的一概不说,关于梅映雪这一段情也略而不宜。   威灵使者听完之后,激动地道:“我们遭遇几乎相同,而我业已报了仇,这点强过你些!”   “是的,同是江湖饮恨人!”   “丁少侠,如果机缘许可,我愿助你一臂……”   丁浩感激地道:“姑娘巾帼奇英,在下就此致谢!”   “我姓古,名秋菱!”   “哦!古姑娘!”   丁浩念及子号金龙使者的一席话,本待说了出来,但想了想又忍回去了,对方的野心企图未明,岂可轻言合作,同时,对于金龙帮可说尚一无所知。   威灵使者幽幽一笑道:“少侠认为我交浅而言深吗?”   丁浩“啊!”了一声,道:“不,武林儿女,本当如是!”   “如此,我还有几句话要说……”   “请讲。”   “照少侠所说的遭遇,仅知几个露面的凶手,而主谋者仍是个谜,凶手相继意外死亡,安知不是主谋者有意制造情况而图灭口?江湖中风波险恶,在敌暗我明的情形下,该十分小心,如果太大意,小则打草惊蛇,大则遭其暗算,报仇雪恨,必事倍而功半,少侠以为然否?”   丁浩激声道:“姑娘所言甚善,在下谨受教!”   “言重了,肤浅之见而已!”   “姑娘的意思……在下当隐秘身世?”   “我想那是应该的!”   “姑娘方才提及,凶手相继意外死亡,可能是主谋者有意灭口,在下想来,极有可能,今后当从这方面着手查探…   “那不过是揣测之词,也许事实并不如此!”   “但与事实非常接近!”   蓦在此刻,一阵怪异的鸟鸣声,遥遥传至,丁浩不由心中一动,暗忖,奇怪,桐柏山的鸟与众不同,竟然在暗夜里引吭高鸣,照理,除了夜袅等有数的几种夜鸟之外,一般雀鸟,决不会在夜里发声,除非是受了惊,但这鸣声抑扬有致,不类惊啼,这可就相当令人不解了……”   心念未已,只见威灵使者霍地站起身来,道:“发现敌踪了!”   丁浩不由恍然,道:“那鸟鸣声是暗号吗?”   “不错,少侠的心思够细密。”   “偶而言中罢了,敌人现在何方?”   “现在还不能说是敌人,仅是可疑的人踪而已,但也决非友人,本宫向不与外人来往,不会有友人到访……”   “哦!”   “照暗号所说,对方可能有两人,似朝昭应专方向前进……”   “什么昭应寺?”   “是一间野寺,建于何代,供奉的是什么神,已无可考,你看到对峰了,那野寺便在峰顶松林之内……”说完用手朝前指了指。   丁浩凝神一望,黑魃魃的,只能看到山峰的巍巍黑影。   威灵使者接着又道:“寺里有名野和尚,与本宫非敌非友,不过,人倒还安份。”   “噢!深山野寺,当是个苦修苦持的有道高僧?   “是不是有道高僧,不得而知。”   “我们现在去?”   “敌情未明,我们分道而行,到昭应寺会合,如何?”   丁浩知道古秋菱身为威灵宫首席使者,此去必然与宫内的高手联络,指示机宜,同行自然不便,当下含首就了声“好!”   两人弹身下峰,分头投入暗夜之中。   鸟鸣声再度传来,但丁浩无法知道传的是什么讯息。   越过一道干涧,便是峰脚,丁浩想了想,绕到侧方林深树密之处登峰,心想,如果对方并非猜想中的敌人,此去可说毫未意义,如果对方是冲着威灵宫而来,自己便只有作壁上观,非必要不现身出手。   约莫一盏热茶的工夫,登上峰头,森森松林之内,现出了巍然寺影。   丁浩凝神倾听了片刻,没有任何动静,相了相形势,悄然欺近,越墙而入。   这野寺确实相当古老,一片颓废的迹象,满目蓬蒿,霉气触鼻,缺门少户,有的殿舍,业已半圮。   正殿中,青灯娓娓,照见一个瘦削的老僧,闭目枯坐在蒲圈之上,面向殿门。   丁浩隐在殿侧的暗影中,静以待变。   等了一会,心里不由怙缀起来,据威灵使者说,有可疑的人物,朝这晨寺来,怎不见动静了呢?   如果对方是山行客,来寺的目的只是为了度夜,此来便属多余了,桐柏山并非威灵宫私产,当然不能禁止外人涉足。……   心念未已,只见一条人影,如幽灵般出现,停在殿前的阶沿上,来人年纪约在六十之间,扎膝裤,白布高腰,一袭黑布衫,齐腰曳起,双目炯炯发光,暗夜中有若寒星,看来是个内家高手。   丁浩心头一紧,看模样这老者是有为而来的,对象可能是这瘦削的老和尚。   殿中的老僧,枯坐如故,似乎根本不知道有人光临。   来人兀立了片刻,阴森森地开口道:“史超,不接待老朋友吗?”   老僧身形微微一颤,睁开了双眼,这一睁眼,两道厉芒夺眶而出,沉声道:“贫僧‘悟果’是那位施主光临?”   丁浩心想,这“悟果”和尚,原来也是个武林高手。   来人哈哈一阵狂笑,声震屋瓦,荒山野寺,衬得这笑声份外惊人。   悟果和尚瘦削的脸孔抽动了数下,依然很平静地道:施主何方高人?”   来人狂笑道:“史超,想不到你会出家当了和尚,躲在深山里修炼,放下了屠刀,不知你六根是否清净?”   “阿弥陀佛,罪过!”   “哈哈哈哈,别装得满像那么回事,你姓史的也会成佛,阎罗王无事可为了!”   “施主到底是谁?”   “连老朋友的声音都听不出了吗?”   悟果和尚沉思了一阵,突地脸色一变,站起身来,栗声道:“施主是‘七指残煞’?”   “哈哈哈哈,我说呢,连老朋友都认不出来了!,说着,上前数步,直逼殿门,与悟果和尚隔槛相对。   悟果和尚脸色变了又变,道:“施主此来,有何见教?”   “你应该想得到!”   “贫僧想不到!”   “长白山中,你残杀了我的爱徒,这笔帐该结了。”   “那笔帐早已结过了,当初贫僧伤人是出于误会,令高足侵犯贫僧住地,并未报出来历,所以才误伤了他,事后施主已答应放过这过节了。”   “此一时,彼一时,那时老夫不是你的敌手,只好隐忍!”   “施主也是成名人物,说过的话不算数吗?”   “老夫说了,那只是暂时隐忍!老夫已找了你数年,终算如愿以偿!   悟果和尚灰眉一紧,眸中被余芒暴涨,厉声道:“施主今晚来此,准备怎么样?”   “非常简单,你自断心脉,老夫立即离开!”   “贫僧彻悟前非,不愿重开杀戒,再坠尘劫!”   “哈哈,说得真好听,此因不了,你证不了果,你真的看破了红尘吗?那简直是奇闻了,不必作欺人之谈,你怕死,在此藏匿是真的。”   悟果和尚大声怒喝道:“七指残煞,你追老僧破戒”   七指残煞不屑地哼了一声道:“鬼话,长言短叙,你自了可保全尸,否则结果将很惨!”   “就凭你吗?”   “事实来证明吧”身形一弹,退到价下院地之中。   悟果和尚举步出殿,到院地中与七指残煞隔八尺相对。   丁浩心中暗忖,这“七指残煞”忒也可恶,别人已出了家,还不肯放过,出言之凶残,业已征明其为人了,必要时,出手助这“悟果和尚”一臂。   七指残煞侧转身,冷森森地道:“你先品鉴一下老夫的指上功夫,是否有了寸进?”话声中双手一扬,数缕指风,破空射出,“嗤嗤!”声中,石屑纷飞,殿前合抱的石柱上,现出了七个孔,呈七星之式排列。   丁浩心头一震,这一手指上功夫,的确惊人,在丈余远的距离下,能射石穿孔,江湖中恐没几人能挨他一击。同时,他也看出“七指残煞”的左手,赫然只有两个指头,难怪有这外号。   七指残煞转正身形,道:“如何,可以在你身上穿孔罢?”   悟果和尚却并不怎样惊恐,沉声道:“不错,施主的‘七煞指’果然与前大不相同,精进了一有奇,不过尚不能容易地在贫僧身上穿孔!”   “口说无凭,你试试看!”   双掌暴扬,指风激射而出,这八尺的距离,可说一发即至。   丁浩倒是替悟果和尚捏了一把冷汗。   但,事实却大大出人意料之外,悟果和尚不闪不避,指风上身,如泥牛入海,无声无息。   七指残煞惊咦了一声,连退数步,栗声道:“你……这是什么功力?”   悟果和尚冷冷地道:“十年静悟,略有所成,贫僧亦无以名之,雕虫小技,用以保身罢了!”   七指残煞暴笑一声道:“我看未必保得了!”   “施主还有什么杀着要表演?”。   “当然有!”   “贫僧也不会太落后!”   “这一说,你真的要令人刮目相待了?”   “贫僧奉劝一句,施主最好是知难而退,在贫僧还没决心破戒之前。”   “没这么简单!”   悟果和尚重重地哼了一声道:“佟不良,你真的不知好歹?”   “史超,我今夜来是要带走你的六阳魁首,不会空手出山的。”   “好,我姓史的拼着下地狱,只好把你留下了……”   “史超,你装得像个真和尚,开口贫僧,闭口戒律,你还是露出原形了,告诉你,大话吓不走我,没有三分三,不敢上瓦岗!”   “有什么压箱底的,抖出来瞧?”   七指残煞暴笑一声道:“听着,我要把你大卸八块,带走人头!”   悟果和尚阴侧侧地道:“佟不良,你死在眼前,还做清秋大梦,看掌!”   随着喝话之声,双掌一扬,平推而出,七指残煞沉哼一声,也举掌迎击,看来是要硬碰硬地较量一个回合。……   就在双方手掌将要接实之际,只见悟果和尚的宽大袍袖中,射出两道白光,一声惨号,令人毛骨悚然,七指残煞的掌心插上了两柄小巧的短剑,剑尖透出手背约莫三寸。   惨号声中,连连倒退。   悟果和尚残狠地狂笑了数声,道:“佟不良,不听良言,你后悔了吧?”   丁浩看得心惊不已,照这情形,这悟果和尚也是个穷凶恶极之徒,一个出家人,竟用这种残酷的暗器伤人。   这一着,的确够歹毒,明着是对掌,却暗藏杀手,任你功力通玄,也难逃利刃穿掌之厄,这等暗器的使用法,真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双方均属豺狼之辈,让他们互拼生死吧   悟果和尚向前迫近了数步,狞声道:“佟不良,这是你自己找上门的,现在你准备请佛爷用什么手法超渡你?”   七指残煞老脸一片凄厉,双手掌上仍带着那两柄小剑,厉声道:“史超,你少得意,你今夜是死定了!”   语声甫落,突见悟果和尚连连倒退,双手捂脸,惨叫道:“我的眼睛,你……敢用毒……”边叫,边奔入殿中。   七指残煞举掌就口,用手咬住剑柄,拔出掌心小剑,然后迅速地点穴止血,跟着弹身入殿,暴吼道:“史超,我要把你剁碎!”   只这眨眼工夫,悟果和尚业已消失不见。   丁浩如幽灵般飘入殿中,寒声道:“姓佟的,你转过身来?”   七指残煞陡地回过身来,栗喝道:“你是谁?”   “区区‘酸秀才’!”   “你……‘酸秀才’?”   “一点不错!”   七指残煞惊怔地退了两步,双手虚垂着,面上起了抽搐,咬牙道:“你意欲何为?”   丁浩冰声道:“你刚才使用的是‘夺明香’?”   七指残煞全身一震,再退了两步,道:“你怎知道?”   丁浩冷厉地道:“你是‘金龙帮’的人?”   七指残煞窒了一室,终于坦然道:“不错,老夫是‘金帮’属下!”   丁浩心念一转,道:“为什么在伊川道上,残杀蒋太医话声中,目芒似电炬,直照在对方脸上,似要照彻他的心。   七指残煞猛可里打了一个冷颤,栗声道:“什么蒋太医“伊川城蒋御医的儿子蒋光彦!”   “这……这话从何说起?”   丁浩这一问,本意是要诈对方一下,如果是金龙帮助下的手,在出其不意的问话下,会露出破绽,但七指残煞表情,似乎像,又似乎不像,令他无法判断,当下一横心掣出长剑,冷凝地道:“阁下说实话还好谈谈,否则……”   话声未落,七指残煞惨哼了一声,“砰!”然栽倒。   丁浩登时气炸肺腑,是什么人暗下毒手,这分明是企图灭口,当下大喝一声:“鼠辈而敢!”   人随话声,闪电般掠出殿外,目光四下一扫,任什么也没看到,立即飞身上了殿顶,半丝人影都没有,这下手的人,身法好快……   当下,几个起落,到了寺外,绕寺一周,依然一无所见,暗中下手的人是走了还是仍匿在寺中,不得而知,这寺范围不小,破殿朽屋,总有十来间之多,要找出一个人,可不是件易事。   呆了一回,又奔返寺中,七指残煞四肢抽扭,尚未断气。   丁浩趋近前去,激越地道:“佟不良,你说实话,我设法救你不死!”   七指残煞急促地喘着气,口里喃喃念道:“长白……—……枭……长白—……袅……”   丁浩一听他说出长白一袅之名,登时血脉贲张,俯下身去,一把抓住对方手腕,把掌心贴向脉根穴,另一手急速探察伤势,口里连声道:“长白一枭怎样?”   七指残煞费力地挣出了两个字:“悟果……”双眼一翻,随断了气。   丁浩激动欲狂,想不到悟果和尚便是自己千方百计要找的凶手长白一袅,如果早知道长白一袅的本名是史超,他早已成擒。长白一袅已中了夺明香,双日不视,他决逃不远。如果暗算七指残煞的是长白一袅,他必仍匿身近处。   心念之间,立即自殿中开始搜索,神龛、角落,每一处都不放过,搜完大殿,接着搜查所有房舍殿堂,墙角、草叶。   每一寸地方都搜遍了,但人踪杳然,不禁窒住了。   丁浩恨得咬牙切齿,这老恶物上了天不成,两眼不能视物,他能跑到那里?   如此看来,七指残煞之死,并非为了灭口……   但不对呀,长白一袅双目受伤,如何还能出手暗算人殿中没有藏身的地方,出手当在殿外能使自己毫无所觉吗?   他是以什么手段杀死七指残煞的?仍是用袖里飞剑吗?   心念之中,折返殿内,挑亮了供桌上的灯,仔细翻检七指残煞的尸体,奇怪,竟然没有发现致命的伤痕?   这未免太不可思议了?如果是用毒,自己必有所感,如果用其他手法或暗器,即使高明到能瞒过自己的耳目,总该有伤痕呀?   长白一枭的功力通了玄吗?   倏地,一个意念升上脑海,暗算七指残煞的,可能另有其人,是威灵宫的人吗?威灵使者约定与自己在此庙碰头怎不见她现身?   她为何要与自己分道而行?   七指残煞被杀时,正好自己追问蒋光彦的死因……   长白一袅双目失明,却无故失踪?   照一般江湖惯例,卧榻之旁,不容他人酣睡,此地与威灵宫可能相距不远,而长白一袅不是寻常之辈,他能在此寺安身吗?”   愈想、疑云愈深、情绪也愈激动。   七指残煞入山找长白一袅,是为了宿仇,而他是金龙帮的人,被杀的真正原因,该是什么?   正在思潮激荡之际,一条娇小人影,出现殿门,丁浩转目一望,冷冷地道:“是小燕姑娘?”   “正是小婢!”   “你们使者呢?”   “她追敌去了,要小婢转告少侠!”   丁浩心中一动,恍悟过来,她那里是追踪敌人,分明是暗中下手杀害了七指残煞之后,护送长白一枭走了,当下冷冷一笑道:“我知道她是追敌去了,不然早该现身的!”   这态度,使小燕为之一怔,但她没有追问,自顾自地道:“我们使者在峰脚发现敌踪,身法十分诡异,似是那夜在伊川道上现身的神秘人物,追了一程,却给追丢了,不久,又为本宫暗椿发现,传出讯号,又急急赶去。”   丁浩心念一转之后,冷静了下来,似不经意地道:“悟果和尚是贵宫的人吗?”   小燕毫不踌躇地一摇头,断然道:“不是,非友非敌!”   “啊!他已中了对方的夺明香,双目暂时不视了……”   “他人呢?”   “失踪了,消失得很离奇!”   “少侠说夺明香……那敌方是金龙帮的人?”   “对了,一点不错!”   “敌人已走了?”   “这不是!”说着,手指地上的七指残煞的尸体。   小燕露面惊容,弹身入殿,一看,道:“少侠杀了他?”   丁浩若无其事地道:“不,他被人暗杀灭口,区区正追问蒋太医被杀的公案,他骤遭毒手。”   “杀人的人呢?”   “很怪,连人都看不到,而且,区区找不出致死之由,姑娘再检视一下如何?”   小燕惊疑地望了丁浩一眼,上前俯身检视,丁浩冷眼旁观、小燕检视得十分细密,久久,站起身来。困惑地道:“婢子也看不出来,如果是暗器,应有伤痕,如果是毒,必有兆……”   丁浩心中暗笑,当然她不会说出来自己泄底,当下故沉思,徐缓地道:“把这尸体带入贵宫,怎样?”   小燕期期地道:“带入宫,这……婢子不敢擅专,得请使者!”   “我们等她到几时呢?”   “这……迟早会来的!”   “但区区没空久等,带入宫去,贵宫夫人也许能察出死因,这非常要紧,对方既已插足桐柏山,必有企图,如不查明,将防不胜防。”   “可是婢子作不了主?”   “你们古使者业已说过,区区可以谒见夫人,另有大事请教!”   “真的?”   “这怎能假得了!”   小燕迟疑了片刻,很勉强地道:“如此,少侠随小婢上路!”   丁浩一把抄起七指残煞的尸体,随小燕出寺下峰,朝乱山中奔去,一路上,小燕不时发出鸟声,与宫中人暗通消息。   约莫奔行了一个多时辰,来到一处峰脊密林之中,小燕停下了身形。   丁浩四下一望,道:“到了吗?”   小燕颔了颔首,道:“少侠请在此稍待,容小婢请示。”   丁浩放落七指残煞的尸身,心里在疾转着念头,如让小燕这一回宫请示,一切表面证据,便告湮灭,如果强迫她立即带路,势必与威灵宫翻面成仇,轻身入虎穴,还是以沉稳为上,心念之中,道:“好,区区在此等候!”   小燕弹身疾奔而去。   就在小燕的身影甫去消失之际,另一条人影,倏焉而现,来的,竟是威灵使者古秋菱,只见她衣衫不整,娇喘吁吁,看是奔行了远路。   “哦!古姑娘回来了!”   “我一路好赶……”   “听小燕说,古姑娘是追敌而去?”   “是的,小燕呢?”   “她去请示,在下是否可以进宫谒见夫人!”   “哦!这死者是谁?”   “金龙帮属下高手‘七指残煞佟不良’、古姑娘听说过此人吗?”   古秋菱扫了尸体几眼,惊疑地道:“这怎么回事?”   丁浩把经过情形简略地说了一遍,一面说,一面注意古秋菱的表情,但对方除了表示骇异之外,没有其他的可疑神情,这使丁浩很感困惑,看外表,她远道奔来似是不假,这其中有什么蹊跷呢?她真的如此深沉,喜怒不形于色吗?   古秋菱听完之后,秀眉紧蹙,道:“悟果和尚双目受伤失踪了?”   “是的,我搜遍了全寺内外,不见任何蛛丝马迹。”   “照少侠这一说,悟果和尚的身手惊人?”   丁浩反问道:“贵宫对近在咫尺的人无所了解吗?”   “因他平素安份苦修,足不出寺,同时该寺距此已在数十里之外,所以便忽略了,敝宫一向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古姑娘追敌结果如何?”   古秋菱很气愤地道:“别提了,被人作弄了半夜,连对方真面目都没看到,从对方身法判断极似伊川城外施调虎离山之计,引走我的那蒙面客……”   “那就是说,对方便是杀害蒋光彦的凶手?”   “可能是的!”   “如果对方与七指残煞是一路,便是金龙帮高手无疑?   “但谁杀害七指残煞的呢?”   “疑点便在这里!”   “让我来看看他致死之由……”   说完,动手检视,翻弄了半天,庞然起身,道:“看不出来,只有带回宫去再处理了!”   丁浩心中仍然涌着疑云,古秋菱这样远道奔驰,安知不是去安顿长白一袅史超,所谓追敌,即可能是莫须有之词以她的功力,又在威灵宫势力范围之内,竟然连敌人的影都摸不到,似乎不近情理,来人功力通玄了吗?威灵宫再大量,也不能让外人来去自如呀?   心念之中,试探着问道:“古姑娘知道昭应寺那悟果和尚的来历么?”   “不知道,没有探询过!”   “他身前是个穷凶恶极之徒……”   “噢!何以见得?”   “他便是在下急于要找的家门血案凶手之一。”   古秋菱惊声道:“他是谁?”   丁浩一字一顿地道:“长白一袅史超!”   古秋菱愕然了片刻,毅然道:“好,他双目被夺明香人。”   “古姑娘追敌结果如何?”   古秋菱很气愤地道:“别提了,被人作弄了半夜,连对真面目都没看到,从对方身法判断极似伊川城外施调虎离之计,引走我的那蒙面客……”   “那就是说,对方便是杀害蒋光彦的凶手?”   “可能是的!”   “如果对方与七指残煞是一路,便是金龙帮高手无疑?   “但谁杀害七指残煞的呢?”   “疑点便在这里!”   “让我来看看他致死之由……”   说完,动手检视,翻弄了半天,庞然起身,道:“看不来,只有带回宫去再处理了!”   丁浩心中仍然涌着疑云,古秋菱这样远道奔驰,安知是去安顿长白一袅史超,所谓追敌,即可能是莫须有之词以她的功力,又在威灵宫势力范围之内,竟然连敌人的影子都摸不到,似乎不近情理,来人功力通玄了吗?威灵宫再大量,也不能让外人来去自如呀?   心念之中,试探着问道:“古姑娘知道昭应寺那悟果和的来历么?”   “不知道,没有探询过!”   “他身前是个穷凶恶极之徒……”   “噢!何以见得?”   “他便是在下急于要找的家门血案凶手之一。”   古秋菱惊声道:“他是谁?”   丁浩一字一顿地道:“长白一袅史超!”   古秋菱愕然了片刻,毅然道:“好,他双目被夺明香伤,在盲目的情况下,必逃之不远,也许寺中有什么暗室,供他藏身,我立即传令本宫弟子密切查探他的下落,只要不出桐柏山,他无所遁形的!”   丁浩心中窃笑,这大话说得无聊,眼睁睁敌人已遁了形,还大言不惭,但不管这话是真是假在礼数上不能不有所表示,当下拱手道:“多承相助,在下感激不尽!”   古秋菱可是说做便做,立即发出暗号,召来一名弟子,吩咐了一番,那名弟子自去传令去了,不久,小燕去而复返,一见古秋菱,忙施礼道:“使座回来了?”   “请示结果怎样?”   “夫人准予晋见!”   “好,你要人把这尸体搬到武殿后面的空屋里!”   “遵令!”小燕转身迳去。   丁浩一听小燕回报夫人准予晋见,不由有些忐忑,当初赤影人路过桐柏山,有缘获见威灵夫人,但他疑神疑鬼,现在自己已确知对方只是个江湖秘密门户,但那神秘的作风,仍是使人不安的……   古秋菱轻声一笑,道:“丁少侠,夫人特许你入宫晋见?”   “是的,不知可有什么特别礼仪?”   “这倒没有,威灵宫并非官家,只是……只是……”   “只是怎样?”   “为了门户秘密,有一点点小规矩……”   “什么规矩?”   “必须乘轿入宫!”   丁浩早已听赤影人谈过进宫的情形,当下坦然道:“当然,在下不能破例!”   古秋菱撮口发出了一声暗号,只见林中一盏宫灯,冉冉而至,执灯的,是一个宫妆少女,后随一顶小轿,由两名衙役打扮的壮汉扛着,行云流水般眨眼便到了跟前,壮汉放落轿子,前面的一人,打开了轿门,古秋菱一抬手,道:“请上轿!”   丁浩从来没坐过轿,心里有些激奇,又有些好笑,当下漫步上前,低头人轿,轿门一掩,便什么也看不到了。   坐在轿中,可以感觉到轿子奔行极速,时上时下,但却甚为平稳,看来这两名轿夫是经过特别训练的。   不知走的是什么方向,也不知奔行了多远,在感觉上大约是一盏热茶的工夫,轿子放落,轿门开启,珠光与灯光混成一片,明如白昼。   丁浩出了轿,一时惊得发了楞,赤影人说的不错,是一座宫阙,建筑得美奂美仑,雕梁画栋,玉栏瑶阶,透过光层,还隐隐可见天星,当然那是假的,但假得可以乱真,使人无法分辨。   古秋菱前遵,穿阶绕栏。   一路之上,不时见宫妆女子来往,恍若梦游神仙之国。   不久,来到一间宽敞的便殿中,古秋菱含笑道:“丁少侠,此刻距天明业已不远,这两天你也够累了,略进饮食之后,略憩些时,等候夫人召见!”   丁浩自是无话可说。   两人落座,婢女献上香茗。   丁浩有许多话想问,但怕犯了别人的忌讳,自讨没趣,只好忍住了没开口。   这宫阙毫无疑问,是建在山腹之中,所以才会无天无日,以所见规模来看,必是某一朝代王侯所经营的,一个江湖帮派,决无能为力,也说不定是某一帝王生前所建的陵寝,以当初赤影人获赠的一双玉女而论,证明不是民间之物。   古秋菱开口道:“丁少侠是怎么知道悟果和尚来历的?”   “是七指残煞临死透露。”   “他既能开口,怎不说出暗中下手之人是谁?”   “他仅仅说出长白一枭史超之名,便断气了。”   “那他是指下手的是长白一袅?”   “可能他这样想,但在下认为不可能,因为长白一袅业已中了夺明香,双目不能视物,怎能出手暗算人,同时,一个失明的人,身手再俐落,在下并非自诩,决瞒不过在下的耳目!”   “这很难说,他俗家时既是不可一世的魔头。在昭应寺住了这多年,谁知他有什么歹毒的布置……”   “他何不连在下一起暗算?”   “也许他认为你是敝宫的人,当然不能不分皂白!”   丁浩暗忖,这推测颇有道理,七指残煞临终时,自己问他下手的人是谁,他说出长白一袅之名,这有两个可能,一个是下手的真是长白一袅,另一个可能是他根木不知道死于何人之手,而误以为是长白一枭。但这当中又有了问题,安知长白一袅不是威灵宫的人物?这迷底非要等到擒获长白一枭之后,才能揭晓,如果他的下落,由威灵宫的人查出,那这疑点便不存在了。   心念之间,淡然道:“要查获长白一袅,恐怕很难了!”   古秋菱眉头一蹙,道:“为什么?”   丁浩沉静地道:“第一,七指残煞是金龙帮的人,姑不论找上他确是为了宿仇,或是别有原因,七指残煞已死,金龙帮不会甘休,势必会再来,他能不远走高飞吗?”   “有理,第二呢?”   “时辰一过,夺明香药力失效,他便复明,行动便自如了。”   “不错,但天下事往往出人意料之外,他也许就利用一般人以常情推理的心意,以虚为实仍在原地不走,岂非更安全?”   “这……也不无道理!”   “只等手下姐妹们查明回报,便知分晓,长白一袅即使要现身,也不会在这风雨关头,他会伏匿一些时候。”   谈讲之间,只见数名官妆少女,各棒酒馔等物,鱼贯而入,分陈两几,然后又退了出去,排场倒是十足。   古秋菱起身肃客,各据一几就坐。   丁浩一看,菜肴相当精致,用的器皿,俱属上品。   古秋菱举杯道:“丁少侠,薄肴淡酒,请随意吧,为了不使少侠感到拘束,所以不用下人侍候,自斟自饮,如何?”   丁浩也举杯道:“这样最好,在下先谢过盛宴!”   正在吃喝之际,一条人影自便殿后侧,蓦蓦然转了出来。   丁浩转目一看,猛然大惊,一杯正要进口边的酒,全洒在衣襟上。   这蓦然出现的,是一个极美的中年妇人,满头白发,面目慈祥,但有些木然,丁浩几乎脱口惊呼:“娘!”太像了,若非她是白发,若非他清楚记得娘已死在望月堡中,天下竟有这等相似的人!   这女人,当是古秋菱所说的,失去记忆的那妇人无疑。   那好人漠然忘了丁浩一眼,姗姗走向古秋菱,古秋菱连忙让那白发红颜的妇人在身边坐下,然后惊奇地望着丁浩道:“丁少侠怎么了?”   丁浩感自己失态,尴尬地一笑道:“没什么……失礼之至!”   妇人语音略显木讷地道:“他是谁?”   “是一位客人,刚入宫的,夫人尚未延见!”   “噢!客人!”   “他长得很俊,孩子,是吗?”   古秋菱一张粉面,登时绯红起来,扭怩地道:“娘,这些日来您好?”   妇人用手抚着古秋菱的秀发。柔声道:“什么都好,就是想你!”   丁浩触景生情,想起因受辱而自缢的亲娘,眼圈不由红了,若非身在此处,他真想痛哭一场,古秋菱称她作娘,名来是认她作义母了。   古秋菱似有所觉,讪讪一笑,道:“丁少侠,这是我义母!”   丁浩欠了欠身,道:“伯母好!”   那妇人幽幽一笑道:“你很知礼,必是个好孩子!”   古秋菱“卟嗤!”一笑,道:“娘,人家是大名鼎鼎的人物呢?他姓丁……”   “啊!姓丁,丁少侠!”   丁浩为了掩饰伤心之态,重斟了一杯酒,双手举着道:“伯母,小可敬您一杯!”   古秋菱忙把自己的杯子,放在她义母手中,妇人笑着干了杯,然后起身道:“我走了,你们多谈谈!”说完,朝丁浩颔首笑了笑,姗姗而去。   第十九章 奇峰迭现     丁浩痴痴地望着妇人的背影,心头感到无比的凄凉,她是娘的化身,见了她,像是重见到了死的娘,他渴望多看她一会,但她走了。   随着这感受涌起的,是无边的恨、仇,又在血管里奔流,登时食不下咽。   古秋菱惊诧地道:“少侠见到我义母,似乎心事重重?   这一点破,丁浩眼角的痛泪便忍不住了,顺腮滚了下来,这使他很窘,在一个女子面前掉泪,但这发自内心深处的悲伤,偏偏又控制不住。   古秋菱不由怔住了。   丁浩抹去了泪痕,勉强一笑道:“请恕在下失态!”   古秋菱与丁浩互谈过身世,心中也料到了几分,忙道:“那里话,这正说明了少侠是性情中人。”   丁浩忍不住脱口道:“她太像了,使在下情不自禁……”   “少侠是说我义母?”   “是的!”   “太像什么?”   “像先慈,几乎难以分辨。”   “啊!原来如此,怪不得少侠突然伤感起来!”   “令义母看上去,似与常人无异?”   “是的,她只是忘了过去,但对现在的,却十分清楚。”   “她也是武林人吗?”   “是的,她当初救我时,功力平平,入宫之后,经夫人诊察,发现她一度丧失功力,仅恢复了两三成,经夫人调治之后,已完全恢复,可惜,她丧失了记忆,无法说出身世与遭遇!”   丁浩沉声道:“在下全力以赴,誓要找到蒋光彦被窃的九叶灵芝,使她灰复记忆!”   古秋菱激动地道:“我在此先向少侠致谢!”   “不敢当!”   就在此刻,只见小燕匆匆奔入,她已改换了宫妆秋菱一礼道:“禀使座,高总管业已查验出七指残煞的死因!”   “啊!   丁浩精神大振,星目电张,迫不及待地道:“是如何致死的?”   小燕抬起手,她手中赫然持了一只小巧的白玉盏,递到丁浩几上,丁港一看,竟然是一粒绿豆大的蓝刺。   小燕又把玉盏送与古秋菱过目,才道:“这料芒刺,是高总管从死者的脑勺中起出的,因有头发遮住,所以先前均无法发觉,若非高总管用‘探毒珠’查出是死于毒,孩真发现不了!”   丁浩惊声道:“什么毒,何以全身没有中毒迹象?”   “据高总管说,这毒叫‘无影飞芒’,是毒中之毒,见血毙命,毫无痕迹!”   丁浩倒吸了一口凉气,如果下手的,也赏自己一粒“无影飞芒’,恐怕也活不了,照这样看来,自己是多疑了,下手的不是威灵宫的人,否则不会自己泄底,仅可以死因不明了之。   古秋菱接着道:“高总管江湖阅历极广,可以说博古通今,是夫人的智囊!”   小燕插口道:“高总管是有名的‘女诸葛’,歧黄术算土木,无所不精。”   “小丫头,别替老身吹嘘!”   随着话声,一个宫妆的白发老妪,转了出来,面目慈和,使人一见便生好感。   丁浩心忖,威灵宫的人,看来俱非邪恶之辈,自己以前的猜测完全错了,当下不待引介,站起身来道:“前辈想是高总管了,晚辈丁浩这厢有礼!”说完拱手一揖。   高总管欠身还礼,微笑着道:“请坐,不必拘礼!”   说着,自在旁边坐下,丁浩坐回原位,古秋菱含笑道:   “姥姥有兴喝一杯吗?”   高总管一摆手道:“不了,你陪客人尽兴罢!”   古秋菱向丁浩劝了菜,然后道:“姥姥,这‘无影飞芒’是天生的,还是人工制炼的?”   “当然是人手做的,先用铁制成芒刺,然后膈淬以‘无影之毒’!”   “能发这种细小之物,功力必然相当可观?”   “这还用说!”   “姥姥是怎么知道的?”   “在‘毒经暗器篇’上载得有,首制此歹毒之物的是汉代一个魔道巨擘‘超生太岁西门倪’,如何传下来不得而知!”   “对了,还有件事请教姥姥……”   “什么事?”   “这是了少侠提起的,以前我从未想到过,姥姥当然也知道石纹剑……,“知道!”   “威力比我这月魄剑如何?”   “同属仙兵利器,可以说不分轩轾,但差别在于使用者的本身功力修为深浅。”   丁浩忍不住接口道:“那就是说,功力愈深,愈能发挥威力?”   高总管一点头,赞许地道:“对了,正是这句话!”   古秋菱接着回话头道:“如果以月魄剑对石纹剑,结果如何?”   “如果一方的功力超过对方三成以上,可以获胜,否则双剑俱毁。”   丁浩不由心中一动,如自己有月魄剑在手,全力施为,决可胜过毒心佛,但这是别人的珍宝,业已提起过,无法再开口,万一不幸而双剑齐毁,将何以交待?再则使用这等利器,必有不传之秘诀,开口便是不识相。   心念之中,脱口道:“可有克制之物?”   “除了同样的利器,其它老身不知道。”   丁浩心中不禁一凉,这可就难了,这等神物,可遇不可求,那里去找第三柄呢?即使有,别人必珍逾性命,密藏严收。   高总管闲谈了一会,告辞走了。   丁浩忽地想起一件事来,道:“古姑娘,在下有句话不知当不当问?”   “请讲?”   “当初赤影人何缘获贵宫夫人召见?”   “这个……为了我那义母!”   “哦!”   “因为我义母失去记忆,无法获知她的来历与致此绝症之由,所以请贵友人入宫,一方面看是否能辩识,一方面问问江湖现况,如此而已,别的没什么!”   “承教了!”   “如果能知道致症的原因,便易于着手医治!”   “现在除了寻到九叶灵芝之外,别无他途了?”   “可以这么说!”   “这件事……如果能让在下的忘年交‘树摇风’来辨认,也许他能……”   “空门的掌门人?”   “是的!”   “他人现在何处?”   “南下湘境办事去了!”   “嗯!这么着好了,少侠无妨口述义母相貌病情,看他是否有印象,另外待他北返时,我们再联络!”   “好,在下试试看!”   “少侠憩一会如何?”   “也好,古姑娘想必也累了!”   散了席,丁浩被安顿在殿侧的小室中歇憩,他也无意安卧,只在榻上跌着养神,但心境始终不宁静,主要的是古秋菱的义母,酷肖他娘,使他沉溺在痛苦的回忆里。   心不宁,则无法入定,索兴随其自然,反正是不感觉到累。   不知过了多久,只听占秋菱的声音在门外道:“少侠醒了吗?”   丁浩翻身下榻,理了理衣衫,道:“在下已醒了!”   说着,步出室外。   “夫人此刻召见!”   “啊!请引见!”   丁浩随在“威灵使者古秋菱”身后,心头仍不免有些紧张,不久,来在一间金碧辉煌的大殿外,殿顶高悬“威灵殿”三字巨匾。   占秋菱大声道:“丁少侠侯见!”   殿中传出一个少女的声音道:“夫人请丁少侠入殿!”   步上台阶,古秋菱一侧身,以目示意丁浩进殿,丁浩镇定了一下心神,昂首从容入殿,八名官装少女,左右分列,各执扇、剑、佛……等物,神态至为肃穆,丁浩真有一种像戏文上进宫的感觉。   迎面,一张长案,案后端坐着一个锦衣蒙面妇人,头顶上一块横额,刻的是“威灵显赫”四个泥金大字。   丁浩肃容恭施一礼,朗声道:“武林末学丁浩参见夫人!”   威灵夫人微一抬手,道:“赐坐!”   立即有一名少女移过一只锦墩,古秋菱这时侍立到长案右侧。   丁浩道了一声:“谢坐!”恭谨地坐了下去。   威灵夫人又沉默了片刻,悠悠启口道:“丁少侠人中之龙,果然不同凡俗!”   那清韵使人有坐沐春风之感,丁浩欠身道:“夫人谬奖,晚辈不敢当此赞誉!”“丁少侠身世,秋菱业已提过,江湖中恩怨牵缠,杀劫无休,实在令人慨叹,少侠至此,亦属缘份,本座仅有一言奉赠,在天心人道之下,尽量减少杀劫。”   丁浩答应道:“晚辈谨受教!”   威灵夫人又默而儿了片刻,以一种极其沉重的音调道:“少侠在江湖中走动,对新近发生的武林大事,必知之甚详?”   “请问是什么大事?”   “有关黑儒东山复出的大事……”   丁浩心陡然一震,但,他已全得了乃师之风,不动声色地道:“此事业已传遍江湖,尽人皆知,敢问夫人,指的是什么?”   威灵夫人点了点头,道:“听说黑儒复出,大造血劫?”   丁浩心头又是一颤,沉吟着道:“以后辈所知,黑儒之复出,是为了追查昔年‘九龙令’的公案。因为他是被害者,事实上,他极具仁心,对当年参予搏杀的为首者,只废弃武功,决未流无辜者之血!”   “少侠怎知道得这般详细?”   丁浩略一累索,道:“因后辈曾获这位怪杰青睐,有幸得与交谈,所以得知一切!”   威灵夫人微颤激动地“啊!”了一声,道:“少侠与他相识?”   “是的!”   “这太好了,少侠代本座传语给黑儒,不许制造杀劫……”   “这点后辈一定办到!”   “还有,他何由证明当年九龙令公案不是他所为?”   丁浩朗声道:“这点后辈可以代答!”   “什么,少快可以代黑儒答复?”   “是的!”   “怎么说?”   “目前九龙令已有了下落,澄清这段武林公案,只是时间问题!”   “少侠能向本座详述吗?”   丁治心念疾转,威灵夫人忽然提起此事,企图不明,她的真实身份,也是个谜,这与自己有切身利害关系,非得问明不可,当下沉声道:“不知夫人何以问及此事?”   “当然有道理!”   “难道…夫人与黑儒有什么渊源?”   “有,而且极深!”   丁浩不禁大感骇异,这从来未听师父提起过,真伪难辩,而自己是师父的化身,如何设法究出谜底呢?   “夫人能赐告一二吗?”   “不行,少侠只须传一句话,黑儒自会明白!”   “请问是一句什么话?”   “凉秋九月下扬州!”   丁浩迷惘地道:“凉秋九月下扬州?”   “不错,你一说他便知道。”   丁浩大感困惑,这岂非要专返崤山去问师父,看来威灵夫人是不会坦白告诉自己的,听口气双方不似有仇,但是什么渊源呢?   当下只好沉静地道:“后辈如有机会遇上他,这口讯必定带到!”   “少侠知道他准备落脚之处吗?”   “不知道!”   “你尚未回答本座刚才的问话?”   “夫人知九龙令的下落?”   “不错,必须言而有证!”   丁浩剑眉微一蹙,道:“祈夫人明鉴,此点后辈已答应过黑儒,未便奉陈。”   威灵夫人沉凝地道:“言而无证,如何能取信于人?”   丁浩针锋相对地道:“言而无信,亦无以为人!”   古秋菱眨眼示意,要他说话不可莽撞,丁浩故作不见,正襟危坐,一副凛然不可侵犯之色,十足表现出一个真武士的风格。   空气显得十分尴尬。   威灵夫人语言含愠地道:“丁少侠满有黑儒之风?”   丁浩暗吃一惊,警惕之念顿生,心想,言行要特别注意。切不可露出破绽,心念之中,从容地一笑道:“后辈生性如此,倒无所觉!”   威灵夫人突地一抬手,大声道:“首席使者何在?”   古秋菱面色一变,忙躬身应道:“卑座在!”   “到殿外廊上攻他三剑,倾全力,死伤不论,不许徇私。”   古秋菱打了一个嗦,恭应了一声:“谨道令谕!”   直起身来,目光扫向丁浩,似乎责备他不该如此无礼。丁浩内心相当激动,但表面上仍神色自若,心想,威灵夫人喜怒无常,自己刚才的一句话,也算不上顶撞,竟然认了真,也罢,反正躲脱不是祸,是祸躲不脱,既然只说三招,堂堂黑儒第二,如果接不下一个使者的三招,岂非笑话。   当下缓缓离座而起,双手抱拳,不失分寸地道:“后辈无意与夫人座前使者动手。”   威灵夫人语带薄怒,道:“这不能由你!”   “如后辈失手……”   “本应说过生死不计,你凭本身功力保命罢!”   “那是生死之搏了?”   “当然!”   丁浩知道说多了也没用,但身在虎穴,无论胜败,后果都难以预测,当下沉声道:“如果后辈侥幸接下尊使的三剑呢?”   “你可以平安离此!”   “后辈如落败呢?”   “那是你命该如此!”   丁浩再无话可说,转身走出殿门,在厢上站定。   古秋菱从侍主的宫妆少女手中接过剑,跟着出殿,在丁浩对面一站,脸色十分难看,扶剑为礼,沉声道:“请准备!”随即作出了起手之势。   丁浩心中暗称侥幸,古秋菱没用月魄剑,这就比较容易应付了,当下也徐徐拔剑在手,心意一转,不用黑儒招式,照在离尘岛上修习的“玄玄真经”剑法,亮出了起手式。   双方的势子,都无懈可击,于此,也看出了古秋菱在剑术上的造诣。   丁浩可不敢大意轻敌,情势所迫,许胜不许败,但他暗中决定,尽量不伤对方。   古秋菱口里沉哼了一声,攻出一剑,这一剑乍看平淡无奇,而且势道和缓,但一捉摸,便不是那回事,玄奇诡辣,暗藏杀着,堪称惊世骇俗的一击。   当然,这意念在丁浩脑海中,只如电花一闪,一招“易乾转坤”,封了出去,以攻应攻,真力用了八成。   双方一触即分,剑气激荡中,各向后退了一步。   丁浩暗自心惊,自己用了八成真力,双方竟平分秋色,她的功力,确实惊人。   古秋菱粉腮浮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但一瞬即逝,又恢复原色,丁浩却感觉到了,心头涌起一股异样的情绪,古秋菱分明以自己能接她这一剑而喜……   心念未已,古秋菱已攻出了第二剑,这一剑与上一剑大不相同,有如疾风迅雷,剑光如幕,剑气破空有声。   丁浩贯注十成功力,仍以那一招“易乾转坤”应付。   震耳的金铁交鸣声中,古秋菱娇躯连晃,丁浩却屹立如山。   这一下,已判出了强弱。   殿内八名侍立的宫女,个个面目失色。   威灵夫人面上蒙纱,看不出表情。   古秋菱大喝一声,攻出第三剑,势道更加强猛,看来她已用足了十二成真力。   丁浩心有成竹,仍以原招十成内力封架。   一串连珠密响过后,双方在原地不动。   丁浩窃喜应付得当,从容收剑,道:“承让了!”   古秋菱粉腮微微一红,道:“丁少侠未用全力!”   丁浩坦诚地道:“如果姑娘用月魄剑情形便会两样!”   殿中传出威灵夫人的声音,业已恢复初见面肘的和悦:“这是持平之论,足见丁少侠是一位不苟的武士,进殿!”   想不到一场凶险,就这么平淡地结束了。   古秋菱春花般的一笑,道:“少侠请进!”   丁浩怀着迷惘的心情重新入殿,他实在猜不透威灵夫人到底存的什么心意,当下重新施礼告坐。   威灵使者古秋菱又回到原来位置侍立。   威灵夫人和声道:“适才之举,少侠勿怪,本座只是要看看少侠是否黑儒传人,别无他意!”   “哦!”丁浩这才恍然,原来威灵夫人是要试自己的武功路线,因她怀疑自己是黑儒的传人幸而自己见机得早,没有露出马脚。   又一转念,他发现一个大问题,威灵夫人既说与黑儒渊源极深,她不可能不认识他的兵刃,自己所用的,正是黑儒的成名兵刃,她完全不识,连起疑都没有,江湖中一般武士不识此剑,情有可原,第一,黑儒道此已二十余年,中年以下的没见过,而老一辈的江湖人,现存的寥若星辰,真正与黑儒发生关系的更少。   第二,黑儒出手,全在夜间,这是下山时师父交待的。   第三,黑儒功力高,出手快,等闲不露面出手,出手必是可杀的对象。   其于以上三点,黑儒的兵刃,自不易被人认出,而威灵夫人认不出,她说的渊源两字,便大有商榷的余地。   据此而论,她此举是何居心,便难以测度了。   威灵夫人又道:“如果有一天,本应派人寻找黑儒,希望少侠能助一臂之力!”   丁浩闻言之下,心弦为之一颤,可能文章便在此了,要想借自己以找到黑儒,但,能找到吗?她做梦也估不到面对她的是谁,是否藉机一探,也许可从话中套出此蛛丝马迹,心念之中,豪爽地道:“当然,后辈极愿效劳!”   “那很好,本座会感激少侠!”   “不敢!”   “少侠见到黑儒时,是他本来面目吗?”   “中年面形,语音冷而沉。”   “不错了,他一生从不以真面目示人!”   “夫人想来知道他的真面目?”   “当然,熟念不过!”   “后辈可以再次请问夫人,与黑儒的关系吗?”   “这你不必知道!”   丁浩早已料到答覆的必是这一句话,但他不能不问,接着又道:“夫人要找他何为?”   威灵夫人连想都不想,便断然应道:“这是本座私事!”   丁浩锲而不舍地道:“后辈并非有意要探问夫人私事,只是……知道一些,见到黑儒时,比较好下说词而已!”   威灵夫人轻声一笑道:“不是为了好奇?”   丁浩暗道一声:“好厉害!”   表面上沉静如恒地道:“夫人可能误会了,后辈无此存心!”   威灵夫人一抬手,道:“话到此为止,本座有件菲物,作为见面之礼!”   丁浩欠身道:“不敢当夫人厚赐!”   威灵夫人转头一望侍立的古秋菱。   古秋菱立即自座下取出一只小巧玉碟,碟中盛着一粒猫眼大的黑色珠子,看来那是早经准备好了的。   威灵夫人又道:“这是‘擘毒珠’,据文献记载是‘独角孽龙”的内丹,带在身上,百毒不侵,如遇中毒之人,浸水而饮,即可解救!”   丁浩不由脱口道:“这是稀世之宝啊!”   古秋菱姗姗移步,走到丁浩面前,轻声软语地道:“这是夫人厚爱,少侠请收下!”   丁浩激动地站起身来,用手指捻起,然后躬身道:“谢夫人厚赐!”   “免,便殿赐宴,秋菱代本座作陪!”   丁浩突地想起赤影人当初也一样,赐宴之后,糊里糊涂睡在一座古冢前,不知自己也是同样方式出宫?   当下恭施一礼,由古秋菱前道,退出了威灵殿。   到了便殿,一桌盛宴业已排下,两名宫女执壶而待。   古秋菱肃客上坐,自己在主位相陪。   酒过三巡,丁浩忍不住道:“古姑娘,宴罢在下便要离宫了?”   古秋菱一笑,道:“是的!”   “此刻什么时辰?”   “外面正当午刻!”   “是坐轿还是……”   “坐轿,由我恭送!”   古秋菱表现得很热忱,殷殷劝饮。这一吃,直吃了半个时辰,丁浩等待着像赤影人一样,在昏沉中被送离,但意外地没有。   散席之后,有宫女捧上巾栉,丁浩略事拭面,然后由古秋菱带着,转出数重殿宇,到了入宫时下轿之徙,小轿已在伫候。   丁浩朝古秋菱微微一笑,径自入轿。   又经历了同样的时间,轿停门启,强烈的阳光,几使他睁不开眼睛,下轿之后,轿子自去,丁浩望着青天白日,苍林翠峰,深深吸了一口气,这半夜半天的经历,恍如做了一个离奇的梦。   古秋菱有些依依地道:“丁少侠,我们不久再见!”   丁浩诚挚地道:“多承姑娘关照,在下十分感激,愿不久再见!”   “少侠出山之后,准备何在?”   “南下访仇!”   “归期呢?”   “很难说!”   “我送少侠一程吧?”   “不必了,在下认得路!”   “我们…再谈谈!”   这我们两个字,使丁浩下意识地心头一动,他感觉得古秋菱与梅映雪一样的端庄,毫无一般女子的轻佻习气。一想到梅映雪,他的心便乱了。她怎会是金龙帮主的女儿呢?她为什么要在那样的环境中呢?   这一段情,结果将是什么?   心念之中,不自觉地叹了一口气。   古秋菱秀眉微微一扬,道:“少侠叹息什么?”   “触景生情吗?”妙目流波,紧紧注定了丁浩。   丁浩心头一荡,他已从眼神中看出了她的心意,暗自警惕道:“丁浩啊,你仔肩极重,大事未了,不能再牵上儿女之情!”   “不,偶有所感而已!”   “少侠贵庚?”   “虚度二十一!”   “啊!我二十五了,比你痴长五岁!”   丁治心中又是一紧,一个女子自报芳龄,这是很少有的事,也意味着有某种含蓄的东西在其中,当下不经意地道:“古姑娘可做我的大姐!”   古秋菱喜之不胜地道:“真的么?”   丁浩不由一窒,自己无心说的,她却当了真,但出口的话是收不回去的,反正这也没什么大不了,当下讪讪一笑道:“这本是事实嘛!”   古秋菱慧黠地一笑道:“那我要叫你弟弟了?”   丁浩硬起头皮道:“当然可以!”   “那你叫我姐姐?”   “这是顺理成章的事!”   “你不嫌姐姐多吗?”   丁浩不由一愕,道:“小弟我孤雏一个,那来许多姐姐?”   古秋菱神秘地一笑道:“弟弟不愿说便算了!”   丁浩暗自好笑,女人心胸窄小,是天生的,她这句话的意思,当然是指红颜女友而言,只是说得很巧妙,没有说出妹妹两字罢了,当下换了话题道:“姐姐,关于长白一枭的下落,仍无回报吗?”   古秋菱想了想,道:“我陪你到昭应寺仔细查查,怎样?”   “不能误姐姐正事吗?”   “我没事,陪你去才算是正事!”   柔情蜜意,隐约可感,丁浩略一思索道:“也好,我们就走吧!”   两人弹身并肩驰去,在这青山翠谷之间,恍若一双无邪的儿女,又似一对无忧的侠侣,如果有人看到,一定羡煞,丁浩没这念头,古秋菱可就不得而知了。   白日奔行,比夜晚方便,速度也快些,来时丁浩带着七指残煞的尸体,行动多少受些限制,此刻是空身,古秋菱的功力也不弱,是以奔山越涧,如浮云行空。   不及一个时辰,昭应寺峰顶在望。   古秋菱停了身形,道:“我先查询一下情况!”   说着,撮口发出鸟鸣暗号。   工夫不大,一名村壮少女,疾奔而至,朝古秋菱施了一礼,道:“使座有何令谕?”   “昭应寺方面情况如何?”   “毫无征兆!”   “那和尚的下落呢?”   “目前还没查出!”   “好,你去吧!”   “遵命”   那名弟子弹身没入林中,古秋菱道:“弟弟,我们登峰!”   登上峰顶,轻车熟路,直入庙中,这庙在白天看来,更形古老朽败,仅大殿附近,比较稍稍干净,但也苔痕斑斑,散布着枯枝败叶,鸟翎雀粪。   丁浩四下里望了望,道:“如何着手?”   “我们先查查有没有什么秘室窖穴!”   “好,就从殿中开始!”   于是,两人开始仔细搜索,任何可疑的地方都不放过,同时用剑鼓点,搜完了大殿,又按两厢,一无所获,然后排到了后殿。   这一殿与前殿仿佛,一样的破落,神像面目全非,缺头断臂,入目一片蛛网尘封,霉滋之味扑鼻。   突地,丁浩惊呼一声:“在这里了!”   古秋菱急趋近前,道:“弟弟发现了什么?”   “你看地上!”   “啊!脚印……本宫弟子会来此搜索过,当然会留下脚印!”   “不错,贵宫派出男弟子吗?”   “没有,宫内向来不容男人居留,弟弟别看那两名抬轿的壮汉,那是粗手大脚的女子改扮的啦……”   “这就是了,姐姐再看看脚印是否有异?”   占秋菱再一审视,惊声道:“是了,我一时没注意到,瘦小的肢印,是本宫弟子所留的,这男人的靴印,盖在原有的新印上,那是本宫弟子搜索之后,又有人来过!”   “这靴印通向神龛……”   “唔!”   丁浩定了定神,沉声发话道:“悟果,不必躲藏了,出来吧!”连叫三遍,没有任何反应。   古秋菱秀屑一蹙,道:“弟弟,不对?”   “什么不对?”   “和尚没有穿靴的,据我所知,悟果和尚一向是穿麻鞋,有时赤足,而这靴印,分明是别人所留。”   丁浩心头不由一凉,道:“贵宫弟子可能没发现有外人来此,不然刚才那位弟子必会禀报。”   古秋菱颔了颔首,道:“此人必然功力极高……”   “会不会是暗袭七指残煞的人?”   “对,这可能性极大,看来的手根本没有离山!”   “我们继续搜查!”   丁浩剑尖前探,步步为营,以防不意的突袭,七指残煞的死法,是令人惊怖的,如果凶手藏匿在此,无疑的会施猝袭。   看那靴印,绕过神龛,通向龛后的中门去了。   古秋菱从另一边搜索,不约而同地齐到了龛后的门边。   门外,全是荒草落叶,靴印到此为止,前面是三间业已全倾的房舍,一目了然,不可能藏匿有人。丁浩看了看现场,突然道:“可能遁走了!”   突地,占秋菱用手一指破屋被塌顶掩护的角落,惊声道:“弟弟,你看那是什么?”   丁浩顺着她的手指一望,只见一片衣角露了出来,不由大感振奋,一个弹身,扑了过去,沉声喝道:“那位朋友,请出来!”   没有反应,丁浩再次道:“不必再藏头露尾了!”   依然没有任何动静,古秋菱绕到侧方,从隙缝向里一张,惊呼道:“悟果和尚!”   丁浩心头一震,伏剑迫近前去,目光扫处,只见悟果和尚盘膝端然趺坐,不言不动,暗付,好魔头,你真能沉得住气,当下用剑一指,历喝道:“长白一袅!滚出来!”   依然没有反应,丁浩猛运真力,一丝剑气,从剑尖射出,直射向长白一袅,“擦!”地一声显然业已射中,但长白一袅安坐如故,恍如未觉,也不见有血流出,这可就相当骇人了?   丁浩突地想起昨晚七指残煞与长白一袅交手的经过,不禁心生寒意,七指残煞的七煞指能洞石柱,而长白一枭硬承了一击毫然无损。   这是什么邪门功力?   古秋菱在一旁看得粉面失色,栗声道:“弟弟,你闪开我用月魄剑……”   “不能杀他,我要活口!”   “用掌风请他出来……”   丁浩扬手便劈,掌风卷起,瓦砾并飞,长白一枭栽了下去,身形仍蜷曲如趺坐之势,丁浩一看这情况,不由五内皆裂,狂叫道:“他死了!”   “尸身业已僵直!”   “啊!想不到!”   丁浩几乎气得发狂,好不容易追到了凶手,正欲澄清当年血案,想不到他竟然死了,这一来昔年凶手,只剩下了“云龙三现赵元生”一个,如果仅存的一个也已不在了的话,这血案岂非永沉不白?   他的俊面在抽搐,身躯在发抖。   古秋菱见状,关切地道:“弟弟,冷静些,不要太激动!”   丁浩收起长剑,钻入塌落的屋顶下,把长白一枭的尸体抓了出来。   前车之鉴,古秋菱忙俯身检视尸体,惊呼道:“无影飞芒!”   丁浩咬牙切齿地俯下身去,果见长白一枭左“太阳穴”上,凝结了一粒碗豆大的血珠,呈紫黑之色。   古秋菱直起娇躯,皱眉道:“与下手暗袭七指残煞的同属一人!”   丁浩激颤地道:“对方杀人的目的何在呢?”   “会不会是企图灭口?”   “这毫无疑义了,能找出其他理由吗?”   “是那一方面的人下手的呢?”   丁浩勉力镇静了一下心神,默想先后所发生的事,首先,“丰都使者”死于“毒心佛”   之手,其后‘江湖恶客胡非’被‘白儒’所杀,曾一度被认定为凶手的胸前刺蟠龙怪客却是老哥柯一尧,他曾救了自己一命,也已死亡,现在,长白一枭又死了。   这是巧合,还是有计划的谋杀?   难道现在暗中下手的,也是望月堡的人物?   这说明了什么呢?   七指残煞完全与血案无关,为什么也被杀呢?   越想,越觉扑朔迷离……   “全知子”与“半半叟”南下失踪,又如何解释呢?   如果说,元凶是“南天神龙余化雨”,他派人搜杀灭口,那“丰都使者”与“江湖恶客“之死,当属意外的巧合,“长白一袅”之死,也是巧合吗?   古秋菱幽幽地道:“弟弟,这事态很严重……”   “唔!”   “这次杀劫,对本宫来说,是一项威胁,出动了这多弟子,竟然没发现下手者的踪影,此人功力之高,简直不可思议!”   丁浩深深一想道:“这下手的是否你昨夜所追的人?”   “但七指残煞是被杀于我追敌之时……”   “姐姐不是追丢了,以后又再发现吗?”   “是的!”   “时间上正合,追丢那一段时间,他来此下手杀害七指残煞!”   “那就是说,下手的是在伊川道上引走我杀害蒋光彦的人?”   “很可能,杀七指残煞是在我追问蒋光彦被杀血案之际!”   “那是灭口?”   “对了!”   “如果杀了你岂不更干脆?”   丁浩心中一动,这话有理,但随即又道:“可能对方没有把握!”   “那长白一袅之被杀呢?”   “这……一时想不透。”   “为什么?”   “因为七指残煞是金龙帮的人!”   丁浩双手互握,咬了咬牙,道:“我怀疑是望月堡的人所为!”   “根据什么作此推断?”。   “可能与‘望月堡郑三江’企图君临天下的阴谋有关,照历来一些枭雄的作为,如不能为其所用,则消除之!”   “这……也有可能!”   “照姐姐判断,凶手仍在山里吗?”   “很难说,我无从判断。”   “来的恐怕不止一人?”   “这也无从判断!”   “姐姐准备采取什么对策?”   “这得回宫请示夫人。”   丁浩心想,神秘的凶手分明已不在山中,此间事算已告一段落,没有再呆下去的必要,蒋光彦被杀的公案,只好下一步再说,心念之中,面色一正,道:“姐姐,小弟有句话不吐不快……”   古秋菱嫣然一笑道:“有话就说呀?”   “说出来姐姐别见怪,请坦诚回答……”   “好,你说。”   “小弟在庄府会答应将太医的胞妹蒋大姑,提凶手的人头去见她”   “嗯!”   “当时,一致认定姐姐是凶手……”   “这我已经知道,在泌阳客旅中,你已说过了!”   “姐姐前此对小弟说的,全是实情?”   古秋菱粉腮一寒,道:“弟弟现在还怀疑?”   丁浩诚恳地道:“不是怀疑,只讨姐姐口中一句话,小弟好放手辑凶!”   古秋菱以断然的口吻道:“那我告诉你,除了有关本宫的一些秘密之外,我没对你说过半句虚假的话!”   丁浩长揖道:“如此小弟放心了,相信姐姐这方面,也不会放过凶手,我们多联络?”   “那是当然的!”   丁浩想起威灵夫人对黑儒的一番说词,竟不知意味着什么,但这是该官的恩怨问题,问了她也不会透露,反正总有抖明的一天,当下依依地道:“小弟……想告辞出山了……”   古秋菱玉颜一黯,道:“是的,你总得走的,愿不久再见!”   “请代谢夫人的厚赐……”   “你已谢过了!”   “如此,姐姐珍重!”   “我………再送你一程?”   “送君千里,终须一别,就此告辞算了。”   古秋菱幽幽一笑道:“你走吧!”   丁浩怕再谈下去,无以自持,古秋菱的心意,已十分显明,她已动了情怀,自己在未完全明白梅映雪情况之前,自不能另牵情债,否则将来便无法了结了,心念之中,拱手一揖,掉头迳去了。   但,他的心是沉重的,他觉得辜负了古秋菱的一片情意甚是不安。   离寺,下峰,加速奔行,这样,心头似略觉轻松了些。   奔了一程,仔细辨认了一下方向,继续驰行。   日落时分,来到一处峰脊之上,展目远眺,层峰叠岭,眼看今晚是赶不出山的了,不如寻个合适处所过夜,明天便可到枣阳。   于是,他攀到峰顶,寻了个避风的石穴,准备过夜,中午享受过一餐盛宴,肚中倒不怎样饥饿,只是心事重重,情绪十分紊乱,大事小事,要做的太多了,只有走一步算一步,反正一切都无法预期,   想像中,杀害长白一袅的凶手,必在桐柏一带,不会远离,但自己不能停下来办这事,一方面无从查起,另一方面南下的事更要紧。   身在山中,心已飞驰到洞庭湖畔。   入夜,袅啼狼嗥,荒山之夜充满了神秘与恐怖。   威灵宫中,那失去记忆的白发红颜面影,又呈现脑海。她怎会如此酷肖死去的母亲?回想母子在望月堡中,那一长串相依为命的日子,不禁悲从中来,凄苦不胜。   父死母亡,双亲尚未瞑目啊!   于是,无边的仇恨怨毒,又涌上心头。   他盘算着,此番再度南下,是直接到齐云庄指名索仇,还是先查探全知子与半半叟的下落?但转念一想,不妥,只要进入齐云庄势力范围,自己的行踪立被对方知晓,反而不好。   最希望的,是能与老哥哥树摇风取得联络,要查全知子与半半叟下落非如树摇风这等老江湖莫办。   正自思潮起伏之际,耳畔突然传来衣袂飘风之声,不由心头一震,在这种境地之中,竟然也有夜行客,当下立即起身,贴近穴口,向外张望。   只见来的是一个中年文士,与一个穿蓝布衫的古稀老者。   那古稀老者四下一扫瞄:“此地可以谈话了!”   于是,两人踞石而坐。   那中年文士开口道:“阁下大概已听说黑儒出山之事?”   丁浩心头大震,赶紧凝神摒息听下去。   那古稀老者沉声道:“老夫听说了,怎样?”   “阁下当知黑儒东山复起的原因?”   “大不了向当年下手之人寻仇!”   “正是这句话,阁下有何打算?”   “老夫早已退出江湖!”   “他不会放过阁下?”   “如果他找了来,老夫认命!”   中年文土哈哈一笑道:“堂堂‘九宫奇侠’也谈认命!”   丁浩暗自一咬牙,“九宫奇快斐文度”列名师父交付的名单之首,想不到今晚在这深山野岭碰上,他说认命,一看来非认命不可了。   九宫奇侠沉声道:“不认命又待怎样?”   “在下有两个献议!”   “什么献议?”   “目前,望月堡郑堡主已联合各大门派与江湖好手,共谋对付黑儒,阁下有意加盟吗?”   “你老弟不惜跋涉重山,寻找老夫,便是如此?”   “真佛面前不烧假香,不错,在下是叩堡主之命而来!”   “老夫无意再卷入血劫之中!”   “对方会放过阁下吗?”   九宫奇侠激动地道:“当年一念之差,参予邓邙那场是非,事后思量,实觉不当,到底九龙令公案,是否真的黑儒所为,尚属疑案,老夫既已归隐,便不再问江湖事了。”   中年文士声音一冷,道:“阁下虽已归隐,但恐无法如愿!”   “为什么?”   “在下能找到阁下,黑儒也能!”   丁浩心念疾转,听话声这九宫奇侠是个正人君子。上次回山,师父曾交待不必严究了,今夜看情况再说吧。   九宫奇侠淡淡地道:“老夫已说过认命!”   “希望阁下三思。”   “老夫不会改变主意的!”   “阁下既已立意在此,在下自不能相强,不过……”   “不过怎样?”   “恐怕阁下会后悔!”   九宫奇侠愠声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一句忠告而已!”   “忠告!意思是说老夫如不答应投效望月堡,便会遭报复吗?”   “在下并未如此说!”   “但你的意思已很明显。”   “既然阁下要这样想,在下也没办法。”   九宫奇侠站起身来,道:“请上复贵堡主,老夫蒙他另眼相看,至为感激,但退出江湖之身无法再供驱驰,方命之处,尚祈海涵!”   中年文士不言不动,面上浮起了阴森的笑意。   九宫奇快转身便走。   中年文士在九宫奇侠走出了约莫两大距离之时,突地冷喝一声:“站住!”   九宫奇侠止步回身,冷冷地道:“什么意思?”   “本堡一向的规矩是非友即敌,不容许有中间路线者!”   九宫奇侠老脸一变,怒声道:“王子奇,你待如何?”   中年文士缓缓站起身来,道:“在下当然是执行本堡的规例!”   “你准备杀人?”   “是阁下迫在下不得已而出此。”   “哈哈哈哈,你不得已?”   “这并没什么好笑的!”说着,突自袖中摸出一个白森森的东西,擎在手里,又道:   “阁下认得此物吗?”   九宫奇侠不屑地道:“一个骷髅头,拿来哧唬人吗?”   “哈哈,阁下走眼了,听说过‘食肉骷髅’没有?”   “什么!‘食肉骷髅’?”   “对了!”   丁浩在暗中大感骇然,“食肉骷髅”是“风流尊者上官鹗之物,在“隔世谷”外,曾见识过,连“素衣仙子许媚娘”都不敢招惹,一名老妪,曾遭毒手,可知此物十分歹毒,这东西怎会到了对方手中呢?他是“风流尊者上官鹗”的传人,抑是上官鹗那老魔头已被望月堡笼络?   九宫奇侠面色惨变,栗声道:“这是‘风流尊者上官鹗’的杀人利器……”   “阁下果然见多识广,正是这东西!”   “你……是那色魔的传人?”   “这阁下就不必过问了,阁下既知此物来历,必知此物的厉害,在下先提警告,别仗侍‘九宫步法’妄想脱身,此物掷出爆炸,广及百丈方圆,只要有一丁点沾上身,便将会蚀尽皮肉!”   九宫奇侠暴吼道:“你掷罢?”   中年文士装束的王子奇嘿嘿一笑道:“阁下此刻如果回心转意,还来得及,蚀肉的滋味并不好受。”   九宫奇侠目眦欲裂地道:“老夫不受威胁,决不助纣为虐。”   “阁下死而无怨?”   “老夫已古稀,死不为夭。”   “好,有种!”   丁浩心念一转,立即褪落外衫,戴上面具,幽云般欺到斜方向,九宫奇侠电闪弹起身形,王子奇脱手掷出了“食肉骷髅”,丁浩一长身,扬手劈出一道如山劲气。   三方面的动作,快得间不容发。   谁也料不到半路里会杀出个程咬金?   那“食肉骷髅”被掌风震得倒飞而回,丁浩在劈出掌风之后,电掠两丈之外,一伏身,蔽在树后。   几乎是同一时间,只听王子奇发出一声惊叫,接着“波!”地一声,骷髅头凌空爆炸,惨号随起,王子奇作法自毙,从石上滚了下来,嘶声惨叫,那声音令人不忍卒听。   九宫奇侠折转身来,激动地道:“是那位同道救了老身丁浩悠然而现。   九宫奇快目光一扫,栗呼一声:“黑儒!”身躯顿时抖个不住,目中尽是骇芒。   只在转眼工夫,王子奇惨号已停,只剩下抽搐,丁浩转目望去,不由毛骨悚然,只见面目全非,皮肉在逐渐融蚀,手掌已露出了指节骨。   丁浩重行正视九宫奇侠,冷酷地道:“斐文度,想不到你还健在?”   九宫奇侠激颤地道:“你救我是为了要亲手杀我?”   丁浩向对方身前迫近数步,道:“你对当年邙山之事,有话说吗?”   九宫奇侠咬了咬牙,道:“你既然不死,当年参予其事的就不必问了。”   “我问你对那公案,有什么感想?”   “那仍然是疑案!”   “当年你为什么要出手?”   “为了武林公义!”   “你感觉错了吗?”   “也许是上了奸人的当,但也许是对的!”   “如我现在杀你,你认为应该吗?”   九宫奇侠打了一个哆嗦,向后一挪步,道:“江湖中一向是有强权,无公理,我没话说!”   “哼!以近千高手,对付一人,有公理吗?”   “那些说之无益,既然碰上了,快下手吧!”   “你不准备反抗?”   “姓斐的至不济也不会瞑目待死,明知必死,但也必须死得像个武士。”   “很好,本儒成全你,拔剑!”话声中,自己先掣出剑来。   九宫奇侠斐文度亮出了长剑,丁浩沉哼一声,攻出了一剑,这一剑,他只用六成功力,他并未存心要伤对方,他看出对方并非邪恶之流,反之很有骨气,剑出人杳,丁浩一回身,九宫奇侠已在丈许之外。   九宫步法,果然玄妙,但他去不敢遁走,九宫步法可用于现场对敌,却不能助他脱身,步法与身法是截然不同的,   丁浩对这奇门之术,虽不精,但并不外行,默默一想之后,弹身再度出手,但这一扑却是虚的。人影一晃,他已制敌机先,旋身换式,一下子横剑截住对方,剑尖指正对方心窝。   九宫奇侠惨然一笑道:“黑懦,可以下手了!”   丁浩冷电般的目芒,直照在对方面上,缓缓地道:“斐文度,本儒看你为人尚还正直,今夜放过你,这是答覆你刚才所说的公理两个字,希望你一本初衷,别再介入江湖是非,安度你的余年吧!”   九宫奇侠大感意外,万料不到黑儒会放过他。登时激动得说不出话来,张口结舌了半天,才期期地道:“阁下令老夫深感意外。”   丁浩冷冰冰地道:“你认为本儒是嗜杀之流?”   “不!只是……这过节阁下能予放过,令人惊异。”   “本儒此番讨账,因人而异,本儒之剑,只流恶者之血,去罢!”   九宫奇侠口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没吐出声来,倒剑拱手为礼,弹身疾掠而去,眨眼消失在沉沉在色中。   丁浩望着夜空,心里感到一丝轻快,他认为这样做很恰当。   回头再望那王子奇,尸身业已化尽,只剩下骨架与虚脱的衣履,地上血水横流,腥臭难当,立即弹身回到原来准备度夜的石穴,恢复原来面目。   第二天拂晓,丁浩重新上路,近午出山,打尖之后,送奔枣阳。   未申之交,抵达枣阳,先投店住下,略事梳洗,然后出店上街,信步而行,要查询“萍踪无影神丐”的下落,当然得向丐帮弟子打听,但转了好几条街,不见半个乞儿的影子,心想奇怪,难道此地没有丐门弟子?但这是不可能的事。   看看黄昏来临,街头陆续亮起了灯火。   了浩暗付,现在已是乞儿们回窝的时候,找了也是白费,不如到郊野破庙荒屋走走,也许可以碰上。   于是,他离市朝荒僻之处行去。   眼前突地出现、一片黑压压的林子,夜空中,可见高耸人云的树梢,看来是一片古柏林,透视林中,隐约露出墙垣屋影,无疑的这是一座庙宇。   丁港心中一动,转身朝那片林木走去。   进入林中一看,所猜不错,正是一间大庙,静悄悄矗立林中,无灯无火,有些鬼气森森,从外表看来,这庙必是香火冷落。   顾盼间,来到庙门之外,目光扫处,不禁心中一喜,只见几个乞儿,蜷屈在庙门口,身上搭着破絮,鼾声正浓。   丁浩干咳了一声,开口道:“朋友,请起来说话!”   一个乞儿伸拳踢腿,翻了一个身,揉揉眼,坐了起来,惺松地道:“此地没人,全是要饭的啦!”   丁浩沉声道:“在下“酸秀才”,要见你们头儿!”   名号一亮,情况便不同了,四五个乞儿,全挺身而起,看来全是练家子,其中一个年长的一抱拳道:“阁下要找咱们头儿?”   “不错!”   “请问何事?”   “见了你们头儿再说吧!”   那年长的乞儿把丁浩看了又看,才期期地道:“此地是本帮分舵!”   丁浩一笑道:“那好极了,在下正要见你们分舵主!”   “阁下与敝分舵主是素识?”   “不,初次来访!”   “阁下不示知来意,要饭的不好回禀?”   “在下只向贵分舵主打探一个消息,没有别意!”   “如此请稍候!”   说完,转身进入庙中,一会儿工夫,只见一个蓬头垢面的老丐,匆匆步出,丁浩一看对方的记号是四结,知道是分舵主无疑了,忙迎上两步,拱手一揖道:“在下‘酸秀才’冒昧奉访,请海涵!”   老丐急忙答礼,道:“老要饭的姓毕,单名一个江字,人称‘四海狂乞’!”   “哦!毕分舵主,久仰!”   “里面此刻不便,老化子告个罪,不延实了,少侠此来有何指教?”   原来躺在门口的几名小化子,自动退了下去。   丁浩正色道:“在下想向分舵主的打听一个人……”   “谁?”   “贵帮长老‘萍踪无影神丐’!”   “啊!少侠要找沿海帮赵长老,不知有何贵事?”   “听说赵长老精于歧黄,术赛华陀,特专程拜访,请他诊治一椿离奇怪症!”   四海狂乞用手猛抓乱发,道:“少侠来得不巧!”   “怎么?”   “赵长老行踪飘忽,谁也不知道他老人家的准去处,数月前倒是在这一带现过身,呆了些时日,现在已不知浪迹何方了!”   丁浩不由心头一凉,踌躇着道:“赵长老可能的去处……   “根本无法知道。”   “恕在下无礼请问一句,如贵帮发生了大事……”   四海狂乞似已知丁浩心意,不待话完,哈哈一笑道:“那情形不同,如本门发生了重大事故必须召集长老及支舵主以上高级弟子,那要由掌门人传出符令,通告全帮,无论天南地北,通令均可到达。”   丁浩“哦!”了一声,道:“恕在下多问了!”   “那里话!”   “如分舵主有机会见到赵长老,请转禀一声,就说在下拜谒他老人家,贵帮弟子遍天下,务请通知在下一声。”   “这点老化子必定办到!”   “打扰了,告辞!”   就在此刻,忽见一名小乞儿匆匆奔至,一见丁浩在场,那张开了的口,倏地闭上了,朝四海狂乞恭施了一礼,默然站在一边。   丁浩看出对方今夜有事,在此不便,忙一拱手,转身便走。   四海狂乞大声道:“老要饭的不送了!”   “不敢当,分舵主太谦了!”   走没几步,只见两名壮年乞丐,押着另一名乞儿,迎面而来,丁浩目光一扫及那名被押解的乞儿,不由一空,那面孔并不陌生,似在那里见过。   那被押的突地狂呼道:“丁少侠救我!”边叫边奋力挣扎。   丁浩陡地想起来了,这名乞丐,便是在伊川城中酒店前,指引自己到蒋太医家的那名乞儿。但,这是别人家屋事,照江湖规矩,决不能过问,心念之中,举步……   那乞儿再次狂呼道:“丁少侠救我!”   那两名押人的壮年乞丐,被他这拼命挣扎,竟无法把他拖走。   四海狂仁与数名手下,闻声奔了过来。四海狂乞大喝道:“无礼,你忘了本门戒条?”   那乞儿安静了下来,栗声道:“小的不是丐帮弟子!”   此言一出,在场的全为之愕然。   丁治心中一动,索性不走了,想把事情弄个明白,同时也很奇怪这乞儿竟然知道自己姓丁。   四海狂乞一摆手,道:“松了他!”   两名壮年丐者松开了手,躬身退开两步。   那被押的乞儿喘息着道:“丁少侠务必要救救小的!”   四海狂乞灰眉紧蹙,望着丁浩道:“少侠认识他吗?”   丁浩很为难地道:“曾有一面之缘!”   “那时他是什么身份?”   “这……行乞!”   四海狂乞怒目瞪着那乞儿道:“你不承认是本帮弟子?”   “小的根本不是!”   “你知道欺师灭祖的罪行难当?”   “但小的不是贵帮弟子,谈不上欺师灭祖!”   四海狂乞面色沉凝无比,回顾身旁一名中年乞儿道:“任管事,怎么回事?”   姓任的管事恭应道:“昨日弟子据报,有来历不明弟子,来到本城,但未向当地该管的头目报到,又发现他与来历不明的人物暗通消息,显然是为人跑狗,帮规所严禁,所以才下令逮捕,请分舵主仲裁!”   丁浩暗忖,怪不得城中不见乞儿的影子,原来齐集在此开堂。   四海狂乞目光移向那乞儿面上,严厉地道:“你尚否认是本帮弟子吗?”   那乞儿以断然的口吻道:“小的不是!”   “你既乞讨,就必须加入本帮!”   “小的并非倚此为生!”   “噢!那你是以乞儿的身份,从事别的勾当?”   “这……这……小的不敢否认!”   “这种行为,本帮例所不许,因为你如此作为,玷污了帮誉!”   “小的……不知有这种规矩,以后改头换面就是。”   “现在报出你来历!”   那乞儿苦着脸,望着丁浩一眼,才期期艾艾地道:“小的叫许大光,是……是做密探的!”   四海狂乞眉毛一紧,道:“密探?那一个帮会?”   “这个……恕小的不能泄露!”   “凭你口说,不能证明你的身份。”   “但也不能硬栽小的是丐帮弟子!”   “你现在的装束身份不是假的?”   “尊驾准备如何处置小的?”   “暂时拘留,再查真相。”   密探许大光突地转向丁浩道:“丁少侠,您可以替小的证明……”   丁浩一愕道:“我……能证明你的身份?”   “是的,您来得太巧,否则难说了……”   丁浩困惑地道:“在下如何替你证明?”   密探许大光沉声道:“小的提一人,少侠必认得!”   “谁?”   “梅映雪!”   “啊!”丁浩这一惊非同小可,想不到他是梅映雪手下的密探,这一说,他是金龙帮的弟子了,难怪他一口便道出自己的姓。 第二十章 虚幻老人     丁浩也想起了不久前梅映雪反面无情,对付自己的一幕,心头不知是恨还是怨,但他既是梅映雪手下,道义上该伸以援手,也许今夜能从他口中探出些金龙帮的内情,当然,他的身份此刻是不宜揭破的。   所有的目光,全投向丁浩面上。   丁浩略一踌躇,目注四海狂乞,严肃地道:“毕分舵主,在下保证这位朋友的身份!”   四海狂乞深深一想,道:“既是少侠保证,老化子没话可说,但希望这位朋友改换装束,不再以本门弟子姿态出现,以免再发生误会。”   密探许大光立即接口道:“小的一定遵办!”   四海狂乞颔了颔首,道:“丁少侠,这位朋友算交与你了!”   丁浩一抱拳道:“蒙赏薄面,在下十分感激,就此告辞了!”   “请,恕不远送!”   “好说!”   丁浩带着许大光,奔出柏林,来到路边,丁浩止步道:“许大光,你真的是梅映雪手下?”   “是的,梅映雪三个字,除了自己人,外人无法知道。”   “嗯!这么说来,你是金龙帮的弟子了?”   许大光惊声道:“这……这从何说起?小的怎会是金龙帮弟子……   丁浩不由怒意横生,梅映雪的侍婢凝香,坚不承认是金龙帮的人,现在许大光已道出是密探的身份,却又不承认是该帮的人,实在太可恶,难道梅映雪向自己出手是假的!子号金龙使者的话也是假的,当下冷哼了一声道:“许大光,你不承认?”   “少侠是凭什么说小的是金龙帮的人?”   “我知道梅映雪的身份!”   “什么,少侠知道我们小姐的身份?”   许大光困惑至极地望着丁浩,久久才道:“少侠知道我家小姐是什么来历?”   丁浩冰声道:“你们帮主的女儿,不错吧?”   许大光惊诧地退了一个大步,栗声道:“少侠说得的是金龙帮主?”   “难道不是?”   “少侠完全误会了,她根本不是……”话才说了一半,突地惨嗥半声,“砰!”然栽下去!   丁浩心神皆颤,厉吼一声:“何方鼠辈,敢施毒手暗算人,有种的现身出来?”随着话声,闪电般扑入林中,绕搜一匝,连半个人影都没有,不由气得七窍冒了烟,居然有人敢当自己的面前杀人,而且毫无痕迹……   心念之间,匆匆出林奔回原地,一看,不由呆了,竟然又失去了许大光的尸体。   到底是杀人灭口,还是许大光为了不泄身份,故意使诈?   使诈的可能性极大,如是杀人灭口,没有移尸的必要许大光不过是一个不足道的小人物,不会有强仇,自己的功力相信十丈之内可办飞花落叶,谁有这高功力,能来去无踪?像桐柏山古寺中七指残煞佟不良被人当面暗杀,那是例外,因为是在殿中,有门窗阻隔,而这里是道旁,下手的即使早伏林中,也不可能丝毫不露痕迹?   低头番视地上,没见有血迹。   当猛一跺脚,愤然自语道:“又上了一次恶当!”   呆了片刻,情绪稍为平复了些,冷静地再一思索,觉得此事仍有可疑,凝香与这密探为什么矢口不承认是金龙帮的人?照理,自己既已点出梅映雪身份,许大光决没有否认的必要!   莫非此中有什么令人意想不到的蹊跷?   如果在许大光的倒地之时,自己不去追敌,先检验伤痕,真伪立辩,现在想起来可就嫌晚了。为什么先先后后的事,都这样诡异莫测呢?   此地是丐帮分舵重地,会不会四海狂乞表面上佯允放过许大光,又派人在暗中下手呢?   这似乎不可能,丐帮规律极严,不会做这等事,同昌一个区区分舵,决没这等高手,杀人而不露痕迹,看来许大光诈死脱身的可能性极大。   事已如此,呆下去也没意思,于是转身举步回城。   走了约莫里许,忽听路旁草丛中传出阵阵呻吟之声,不由心中一动,停下了脚步,循声过去一望,赫然是一个须发皓白的老人,倒卧在草里,不知是受了伤,还是得了急病,立时动了恻隐之心,开口问道:“老丈怎么回事?”   那老人停止了呻吟,睁开眼望了望丁浩,有气无力地道;”小友是武林人吗?”   “不错!”   “这可好了,小友救命!”   “老丈受了伤吗?”   “是的,内伤!”   丁浩皱了皱眉头道:“是什么人伤了老丈?”   “嗨!望月堡那批天杀的……”   “什么,望月堡的人呢?”   “是呀,唉哟……”   “伤在何处?”   “掌伤,伤了经脉。”   “好,小可虽不精歧黄,但一般掌伤,也许可能为力,让小可替老丈察察看!”说完,蹲下身,逐穴而探,片刻之后,道:“伤在‘阳维’,有三穴不通,不用紧,小可助老丈打通老丈能起坐吗?”   “老……老夫试试看!”   说着,用手撑地,奋力挣扎,上半身坐起来又倒下,丁浩伸手把老人扶了坐正,然后把手掌贴上老人“命门”,缓缓迫入真元,另一手点老人各重要大穴。   盏茶工夫,一伸手,站起身来,道:“好了!”   老人霍然站起,激动地道:“小友救命之恩,老夫感激不尽!”   “此等小事,毋足挂齿。”   “小友如何称呼?”   “小可‘酸秀才’!”   “啊!小友便是名震江湖的‘酸秀才’,老夫久闻大名,如雷贯耳,今是得蒙援手,实乃幸事!”   “老丈尊号?”   “老夫人称‘虚幻老人’,没听过吧?”   “这……恕小可孤陋寡闻,真的没听说过。”   “这也难怪,老夫一向极少干预江湖是非,真正知道老夫的也不多……”   “老丈怎地招惹上望月堡的人?”   “嗨!别提了,那里是招惹,是对方无缘无故向老夫下手。”   “老丈谅非泛泛之辈,是谁能伤得了老丈?”   “梁山神驼!”   “梁山神驼?”   “对了,这驼子一向称雄关外,不知怎地投靠了望月堡……”   “功力很高?”   “那还用说,老夫见他挟着一名乞儿飞奔,迎面相逢,忍不住好奇多望了他一眼,他不分皂白便出了手……”   丁浩心头一震,栗声道:“他挟了一名乞儿?”   “不错!”。   “死的还是活的?”   “那乞儿口里还哼卿着,当然是活的!”   丁浩心念疾转,那是梅映雪手下密探许大光无疑了,想不到是望月堡的人下的手,看来自己的一举一动,全在对方监视之中,但梁山神驼的身手,未免太惊人了,竟能当自己的面伤人不露痕迹。   对方向许大光下手的目的何在呢?对了,许大光是密探,望月堡与金龙帮早已水火不相容,挟持对方的人,目的自然是要逼问口供以探该帮秘密。”   心念之间,寒声道:“那‘梁山神驼’朝什么方向走?”   “不清楚,老夫受伤倒地,没看清!”   “噢!迟早会碰上他的!”   “老夫也誓不放过他!”   丁浩心中不由暗自窃笑,这分明是句面子话,如有本领找人家,就不会躺在此地了,但口里并不说破,拱了拱手,道:“小可得走了!”   虚幻老人横身一拦,道:“少侠慢走,老夫还有话说?”   “老丈还有什么话说?”   虚幻老人面色庄重无比地道:“老夫一生从未受人好处,少侠救了老夫,老夫一定要报答!”   “这大可不必……”   “不成,老夫决不白受人恩惠!”   丁浩莞而道:“小可并非有意施恩市惠,更不望报答,这话快别提了吧!”   “不行,老夫言出不改。”   “小可决不接受!”   “那好,仍请少侠把老夫打成重伤吧,彼此互不相欠,否则老夫至死难安!”   丁浩不由啼笑皆非,想不到天下竟有这等固执的怪人,非要报答人不可,但这种怪僻却怪得可爱,当下忍俊不止地道:“老丈准备如何报答?”   虚幻老人一本正经地道:“少侠接受了?”   “老丈先说说看!”   “少侠可知道老夫何以得‘虚幻老人’之名?”   “小可无从猜起!”   “老夫精通‘易形之术’,可以在转眼之间改变形貌,不藉任何药物。”   丁浩不由大感骇异,这“易形之术”可从未听说过,江湖人物易容,或用物。或用面具,可没听说过凭功力的,当下激奇的道:“小可尚属首闻!”   “老夫可以当面试验!”说着,背过身去,两手仍然虚垂没动,再转回来,皤白的须发,竟已变成黑色,面上皱纹也消失了,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丁浩惊震莫明地道:“小可开了眼界,当是神奇妙绝!”   虚幻老人再次回身,恢复了原来的形貌,道:“为了报恩,老夫传你此术!”   丁浩大感意外地道:“老丈要传小可这‘易形之术’!”   “对了!”   “但,小可已有师承!”   虚幻老人连连摇手道:“不相干,不相干,老夫传你此技,是为了报答你援手之情,完全是公平交易,别的一切不谈,交易完成,便各走各路。”   丁浩迟疑地道:“这似乎不妥……”   “什么不妥?”   “小可如接受,难免施恩望报之嫌,而且救溺扶危,是我辈中人本份,岂值老大以不传之秘技相授……”   “别酸了,老夫非传你不可,老夫一生无传人,能传与有为之士,使此技不致因老夫而断,未始不是件好事!”   丁浩深深被这几句话感动,拱手道:“老丈的胸襟,令小可折服,武林中多秘技自珍,很多奇技,因而绝传……”   “咱们话到此为止,这里是路边,诸多不便,少侠投的那间店?”   “南街高升店后进西厢房!”   “很好,老夫三更必到,现在暂时别过!”说完,拱了拱手,自顾自走了。   丁浩下意识地笑了笑,奔回城中,一阵锅勺之声传入耳鼓,始觉腹如雷鸣,信步进入一间酒馆,要了酒菜,自斟自酌,反正此刻距三更还早,乐得消磨一段时间,以免在店中枯等无聊。   此来枣阳,目是的寻访“萍踪无影神丐”,为手足之交“赤影人”治那疑难怪症,既无法如愿,只有继续南下,办那复仇大事了。   二更过后,丁浩返回高升客店,坐待虚幻老人来临,心里想着那神奇的“易形之术”,说起来,未始不是椿奇遇……   时正三更,虚幻老人如约准时而至。   丁浩起立相迎,随手扣上房门。   虚幻老人自怀中取出一个纸包,放在桌上,道:“一法不能传六耳,习练的口诀,老夫已写在纸上,你自己参详,现在你先看口诀,如有不明之处,老夫可以解说。”   丁浩内心不禁有些紧张,诚恳地道:“看来小可只有愧领了?”   “这话是多余,快看吧!”   丁浩移座桌边,打开纸包,里面只是三粒龙眼大的丸子,分黑、紫、黄三色,包药丸的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想来那是口诀了。   “老丈,这三粒药丸……”   “这是练‘易形术’必服之药,练成之后,可随意改变这三种肤色。”   “啊!原来如此!”   “快看口诀罢!”   丁浩平心静气,摊开纸,在灯下细细默读,虚幻老人的口诀,写得详尽而浅显,看起来便无艰深之感,丁浩逐一读去,约莫盖茶工夫,抬头道:“小可还能看得懂,自参当无问题!”   虚幻老人激赏地点了点头,道:“了不起,你是老夫生平所遇资质最佳的人。”   “老丈谬奖了,实在是老丈写得已够详尽,不必再加以解说了……”   “于此也可见你修为的高深,所谓一窍通,百窍通是也!”   “小可现在就练吗?”   “当然,老夫为你护法,希望你在天明之前完成!”   “小可万分感激……”   “公平交易,一笔情算一笔情,用不着感激。”   丁浩先取那黑色药丸吞下、然后上床,盘膝跌坐,照决运功,半个时辰之后,一个俊美书生变成了一个黑炭头,未几,肤色又由黑转白,人也跟着变白了过来。   虚幻老人把头连点,道:“成了,现在服另一粒!”说完,把紫色药丸递了过去。   丁浩服下之后,又照口诀施为,转眼又入忘我之境。   虚幻老人凝视着床上的丁浩,脸色一变再变,眸中陡地射出了栗人的杀芒,这一转变,前后判若两人。   丁港懵然不觉,俊面逐渐泛出了紫棠色……   虚幻老人陡然站起身来,移步走到了床边,举掌按向丁港的“天突”大穴,在掌心距头顶三寸之时,忽然又踌躇起来,迟疑着没拍下。   丁浩却不知死神已在身边徘徊。   蓦在此刻,房外院中突地传来一声冷笑,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   虚幻老人一惊缩回了手,转身拉门外视,这动作快如闪电,但院中寂寂,连半个人影都没有,他报以一声冷哼,回手扇灭了灯火,坐回原处,靠窗窥视。   丁浩醒来,已是四更将残,一见房内无灯,忙道:“老丈,怎地没了灯火?”   虚幻老人谈谈地道:“这样隐秘些,以免被人偷窥,现在服这黄色的吧!”说着,挪身递了过去。   丁浩服了,继续施为。   鸡声三唱,丁浩大功告成,收功下床,坐到桌边,道:“天快亮了!”   虚幻老人迟迟才唔了一声,道:“少侠,这‘易形’雕虫小技,但如给一个内功根基不深的人习练,得数月工夫,如今你能在半夜完成,在武林中近乎奇迹了。”   丁浩讪讪一笑道:“老夫把小可捧得太高!”   “这是事实,老夫用不着棒你。”   “老丈以秘相授,小可受之有愧……”   “对了,这里尚有一粒药丸,是固神灵庙,对此术有稳固之效,你服了罢!”说完,又从怀中取出一粒豆大的丸子,递互丁浩。   丁浩双手接近,内心有说不出的感激,放入口中,只觉齿颊生芳,遇津即融,顺喉而下,片刻工夫,一股暖流,自“丹田”升起,顺从脉而上,直印“十二重楼”,不由激动地道:“老丈这药效果然不同凡响……”   “噢!你感觉到了?”   “需要运功以助药力吗?”   “不必!”   窗纸透出了白色,店内已有人走动。   丁浩觉得那药力直透脑门,顿时产生一种晕眩之感,他想,大概这是服此药后必有的现象,也不开口,本能地用内元压制,但晕眩之感却愈来愈甚,几乎到了无法自持的地步,不由惊声说道:“老丈,小可头晕得很厉害?”   虚幻老人若无其事地道:“不要紧,一回儿便好了,这是必有的反应。”   丁浩又勉强了半刻,果然,晕眩之感逐渐减轻,但脑海里有些昏沉沉地无法集中意志,心里直觉地感到有些不对劲,可是想到虚幻老人既肯以独门科技相接,当然不会有什么不良意图,如他有什么歹念,在为自己护法时,岂非易如折枝。   心念及此,又安下心来,仍以本身定力对抗。   又过了一会,忽觉精神亢奋起来,但脑海里却呈空白,一种需要发泄的意识,慢慢浮起,最后,竟烦燥不安起来。   虚幻老人沉声道:“少侠,你现在觉得怎样?”   丁浩激声应道:“我只想找人动手!”   “这不可以,你看着老夫,记住,要照老夫的话做,你学会了‘易形术’,易形之后,无人认得你,当你是本来面目时,仍用酸秀才之号,如果有人向你出手,你可以杀了他,否则不许主动出手,除非是老夫的命今!”   “是的!”   “你记住了?”   “记住了!”   “好,天色已明,老夫有事得先去一步,你呆在这里等老夫回转。”   “是!”   虚幻老人启门飘然而去,丁浩坐守房中,脑海里只转着虚幻老人的几句话,其他的意念随起随灭。   日影照上了纸窗,店中熙攘之声平息,又回复了安静。   突地,一条人影,推门而人,赫然是一个中年秀士。   丁浩一抬头,这面形似曾相识,但怎么也想不起在那里见过,当中沉声喝问道:“朋友怎地擅间别人房间?”   中年秀才颤声道:“贤弟,你不认得我了?”   “你……是谁?”   “赤影人,记得吗,赤影人……”   “赤影人!是听过……可是,我们在那里见过?”   “贤弟,记得湖心小岛吗?”   “湖心小岛……也好像去过……”,   赤影人沉声喝道:“丁浩,你的定力那里去了,仔细想想,离尘岛,赤影人,想,努力想!”   丁浩惊疑望着赤影人,努力集中意志,毕竟,他的定力是不同凡响的,终于唤回了一些记忆,但并不十分清晰。   赤影人字字如钢地不断吟着:“丁浩,我们情同手足,记得吗?你会想起来的,快想,赤影人……”   丁浩痛苦地苦苦思索,终于迟迟地道:“你……是大哥?”   “对了,再想!”   “我……再想不起什么了……”   “你上虚幻老人的当,记得你曾服过什么困神药丸吗?那是迷药,他要你迷失本性,供作他的工具,贤弟,一直想,集中心神,不要分散……”   丁浩在赤影人不断提示下!意志慢慢集中……   赤影人激越万状地道:“迷药,迷神之药,贤弟,用你的功力,试行追毒,试试看……”   丁浩难喃地吟着:“毒……毒……我中了毒……”   “是的,但我没有解毒之方,这不是寻常的毒。”   “我……我有……”   赤影人惊喜地道:“你有,贤弟,你有解毒之方?”   “我……好像有……”   “再想想看?”   “啊!想起来了,‘避毒珠’,对了,那能解毒……”   “在那里,你的‘避毒珠’在那里?”   “我……忘了……”   “你身上,袋里,找找看?”   丁浩有些木然地伸手在身上一阵乱摸,终于摸到了威灵夫人所赠的那粒‘避毒珠’,拿出托在手心,可不知怎么用法。   赤影人皱眉苦思了片刻,道:“含在口中试试看?”   丁浩迟疑地纳人口中,奇珍异宝,毕竟不同凡响,珠入口中,一股清凉之气遍走全身,行至脑海,意识陡地清醒过来,目光一扫赤影人,惊喜地唤了一声:“大哥!”这一张口呼叫,“避毒珠”脱口掉地。   赤影人忙为他拣起,塞还丁浩手中,激起地道:“贤弟,把我急煞了!”   丁浩偏头一想,经过的情形全记起来了,栗声道:“大哥,怎么回事?”   “你险些被虚幻老人所杀!”   “什么,他要杀我?”   “是的,当你练‘易形术’入定时,他想杀你,我故意发一声冷笑,阻止了他……”   “那他为什么要传我易形之术?”   “他要利用你,他让你服下迷神之药,诡称固神丸……”   丁浩咬了咬牙,道:“这老匹夫可恶,大哥知道他的来路吗?”   “不知道,他假作受伤求救,你出手救他,但我不敢声张,我不是他敌手……”   “大哥怎知不是他敌手?”   “我见他杀人只在举手投足之间!”   “大哥怎不在他与我分手时通知我?”   “这是我失策,一方面我当时不曾想到他有这歹毒存心,另方面我盯踪他想查出他的底蕴。”   “啊……”   “他要你在此等他,他还会来的!”   丁浩愤然道:“我会等他!”   赤影人沉重地道:“贤弟对付他要当心,他的身手十分诡异,虚幻老人之名,江湖中从未听说过,也许是他胡说的,嗯……依我之见,贤弟无妨假作受制于药物,查探他的底蕴,这是极好的机会!”   丁浩点了点头,道:“不错,将计就计,这是个好办法!”   赤影人在丁治对面坐下,换了话题进:“贤弟的‘避毒珠’何来?”   “是威灵夫人所赠的!”   赤影人惊声道:“贤弟真的找到了‘威灵宫’?”   “这也算是机缘!”   于是,丁浩把追踪威灵使者,以及为他求医入山等等经过说了一遍。   赤影人激动无已地道:“贤弟,你对愚兄我这一番苦心愚兄永远感激,求医不必了,我所患的怪症,只一人能医,但我不能求他医……”   “为什么?”   赤影人黯然道:“他见面必杀我!”   丁浩大感震惊,愕然望了赤影人半晌,义形于色地道:“大哥,你说,他是谁?”   赤影人苦苦一笑,道:“贤弟,你怪我不坦白告诉你吗?”   丁浩一摆头道:“不,小弟不那么想,只是想到大哥病发时的痛苦,恨不能以身相代。”   赤影人眼圈一红,捉住丁浩的双肩,激颤地道:“得友如此,虽死无憾了!”   丁浩也激动地道:“大哥,小弟早有此想。”   赤影人怔视着丁浩,双目略不稍瞬,久久,退坐原位,沉凝万分地道:“贤弟,我有句话早想告诉你……”   “大哥有话尽管说,小弟洗耳恭听?”   “愚兄我过去的为人,深被人所不齿,自结识贤弟之后,你的风范为人,使愚见我深受感动彻悟前非,但……重新为人恐怕已迟了……”   “大哥这是什么话?”   “深恐有一天贤弟知道了我的底细,会掉头而去。”   丁浩毫不考虑地道:“大哥,人非圣贤,敦能无过,小弟蒙大哥不弃,以知音相许,高谊如山,不管过去如何,小弟只认定现在的你。””   “真的?”   “小弟并非信口雌黄之辈,说到那里,做到那里!”   “只怕到那时……”   “大哥何以忸怩作此女儿之态,难道要小弟剖心以示?”   赤影人竟然滚下了两滴泪珠,带笑道:“贤弟,我放心了!”   丁浩吁了一口长气道:“大哥本来就不必悬心,过去的小弟决不追问,也不想知道。”   “贤弟,我……不知该说什么好!”   “大哥,我们不谈这个,大哥离家多少时间了?”   “大约十天半月吧!”   “外出有事吗?”   “没事,闲荡而已!”   “怎知小弟南下?”   “这只能算是凑巧碰上!”   “大哥来枣阳是第二次了,是不是仍有意要找‘萍踪无影神丐’?”   “不,我知道找不到他,即使找到,也是枉然,我对这绝症已死了心。”   “但小弟却不死心,非要求到名医,为大哥解除痛苦不可!”   “贤弟,我除了感激,别无话说。”   “大哥对我情逾手足,又当如何说?”   “算你我有缘份吧?”   丁浩忽地想起一件大事来,苦无机会问得,现在正是好机会,随即道:“大哥,小弟有件事请问……”   “什么事?”   “大哥可知道离尘岛十余里外的隔世谷?”   赤影人似相当震惊,身躯一颤,栗声道:“我知道,怎样?”   “小弟,几乎丧生谷中。”   “贤弟……进了隔世谷?”   “是的,小弟与‘毒心佛’赌斗,几乎两败俱伤,在山中调息之际,突被‘素衣仙衣许媚娘’所乘,擒回秘窟……”   “啊!后来怎样?”   丁浩想起许媚娘对自己所施的狐媚伎俩,不禁面上发烧,定了定神才道:“大哥既知隔世谷谅必知道许媚娘的为人,小弟也说不出口,总之,她使尽手段,小弟不为所惑,她怀羞之下,把小弟囚入石牢……”   “啊!石牢!”   “幸而五行有救,石牢固天灾地变,石壁裂痕,巧通隔室,一位老人指示秘径,逃出生天。   赤影人又目圆睁,厉声道:“一位老人,他……仍然活着?”   丁浩讶然这:“大哥认识那老人?”   “很多年前曾……见过!”   “他说已被囚数十年,大哥如何见到他的?”   “哦!不,不,不是见过,是听谷中人说过,贤弟曾与老人交谈?”   “是的!”   “他……说了些什么?”   “他没道出秘密,只说许媚娘决不敢杀他,但也不会放他,他自己也不想再出世,大哥知道其中原委吗?”   赤影人摇头道:“不知道,后来呢?”   丁浩直觉地感到赤影人言不由衷,而且神情有些异样但却不好追问,顿了顿,接下去道:“小弟感激老人指示脱困之恩,答应替他办件事……”   “办件什么事?”   “小弟答应替他找一个人,是女人!”   “谁?”   “许春娘,许媚娘的胞妹。”   赤影人陡地离座而起,栗呼道:“许春娘?”   丁浩心中一动。困惑地道:“不错,是叫许春娘,大哥因何如此激动?”   赤影人面上的肌肉起了抽搐,“咚!”地坐四椅上,激越万分地道:“你……说下去,别问了!”   丁浩心中十分狐疑,莫非大哥情场失意,与许春娘有关?这非常可能,“离尘岛”与“隔世谷”近在咫尺,许媚娘年已古稀,只是驻颜有术,保持了容貌,许春娘当也不例外,心念之中,接下去道:“老人要小弟转告许春娘,说他已回心转意,要许春娘回去见他!”   “就……就这么一句话?”   “不,老人说如许春娘不回谷见他,要小弟代为杀之!”   “要……你杀她?”   “是的!”   “你答应老人了?”   “答应了!”   赤影人低下头去,很久,才又抬头望着丁浩道:“贤弟有许春娘的线索吗?”   丁浩一摇头,道:“没有,毫无线索,大哥总是认识许春娘其人的了?”   赤影人咬了咬牙,沉声道:“这点我不否认,不止是认识,而且关系之密切不亚于你我!”   丁浩闻言大惊,如果是这样,自己如何履行对“隔世谷牢中老人的诺言呢?怪不得大哥如此激动,原来有这一层后因在内,这是个大难题,何以自处呢?心念之间,两道剑眉紧紧结在一起,期期地道:“大哥与许春娘究竟有什么关系?   赤影人神情显得很痛苦地道:“贤弟,这我暂时不能告诉你,你我情同手足,照理不该瞒你,但我有难言之隐,这点务必要请贤弟谅解。”   丁浩坦然地道:“大哥有困难,就不必说了,小弟并不一定要知道,只是……”   “只是怎样?”   “小弟不知该如何向老人交待!”   赤影人沉重地道:“不必为难,到时愚兄我会成全你!”   丁浩心头一震,道:“大哥说成全是什么意思?”   “以后再说吧,我一定能使你完成诺言。”说到这里,叹了口气,似自语般的接下去道:“有时,人必须为他所为付出代价!”   “大哥这一说,小弟更不懂了?”   “以后你会完全明白的,虚幻老人可能即将回转。我们暂时别过……”   “大哥,不管他,我们很久不在一起了,多谈谈,他来时,用硬的对付他。”   “贤弟,这不是办法,你听我的,谈心也不必争在一时。”   “大哥要去……”   “我住在对过房里,会暗中留意的,我走了!”说完,起身迳去。   丁浩独自坐窗前,心头又增加了些不可解的谜,他不怪赤影人不坦诚相见,因为人都有些不足为外人道的苦衷,他知道赤影人并非有意隐瞒,是出于不得已,不然他尽可不提头,想像他内心也必定很痛苦。   一个中年人,孤身独处,定是伤心人别有怀抱。   他与许春娘到底是什么关系呢?   他说要成全自己,实践对老人的诺言,这怎么解释呢!   他必然知道许春娘的下落,但怎么问得出口呢?   如果不履行对老人的诺言是不信,没老人相救,也许自己毁在“隔世谷”,但如真的杀了许春娘,则对大哥便成了不义……   “正自心烦虑乱之时,房门开启,一条人影闪了进来,赫然正是那虚幻老人,丁浩心中恨火大炽,但表面上装着被药物所制的木然神态。   虚幻老人凝视了丁浩片刻,道:“有人找过你吗?”   丁浩成竹在胸,毫不思索地道:“没有!”   虚幻老人一贪颔首,道:“好,现在收拾你的东西,我们上路!”   “上路,去那里?”   “别问,你只随老夫来,现在,你必须改变面容,以免被敌人看出不便!”   丁浩暗自好笑,本想问是什么敌人,但一想,多问必露破绽,于是口里“唔!”了一声!立即运功,把肤色改变成紫棠色。   虚幻老人把头连点,十分满意地道:“好极了,连老夫也认不出来,现在我们就走!”   丁浩挂剑佩囊,随着虚幻老人离了客店,转了半天,来到僻巷中一座看似久无人住的废园之前,大门油漆剥蚀,四处布满了蛛丝积尘,野草已侵上了石阶。   虚幻老人四下一张望,道:“现在,你替老夫辨第一件事!”   丁浩心头暗自一震,故作木纳地道:“杀什么样的人?”   “一个无恶不作的魔头,也是老夫仇家。”   “在那里?”   “在这荒芜了的别业中,你进去之后,你可以看到一个老人,反缚在凉亭之中,什么也不必说,杀了他就是!”   “好,我去!”   丁浩弹身越墙而入,墙里是一个大花园,台阁亭榭,半隐在杂草与久不修剪的花丛中,看规模,当年必是大富人家的别业,不知如何败落了下来。   当下穿枝拂叶,朝靠右角的一座凉亭奔去。   一点不错,亭中木柱上,反缚着一个蓬头褴衣的白发老人,心想,这老人是谁?为什么虚幻老人不自己下手,却叫自己来当刽子手?对了,他必是要藉此考验自己,看他的迷神药丸的效力是否能完全控制自己。   这太可怕了,如果一些功力奇高之士,全被他所役使的话,会把整座武林天下,变成血腥世界,这魔头的作为,已丧失了人性,必须除去。   心念之中,步上凉亭的阶沿,目光扫处,不由心神皆震,这被缚的老人,不是别人,赫然是为自己办事南下的老哥树摇风。以老哥哥的机智阅历,竟然会栽在虚幻老人的手中,未免太令人难以置信了。   树摇风惊悸地望着丁浩,由于他已易了形,根本认不出来。   丁浩激愤得青筋暴露,杀机如涛,正待开口,一想不妥,这老魔头不知在园中布置了什么歹毒陷井,他本人也可能在暗中监视,自己如露马脚,可能会发生意想不到的事,同时也会打草惊蛇,他精于“易形之术”,传给自己的可能只是一部份,以后要找他,可能很难了。   心念及此,硬忍住不开口,但一时又想不出该怎么办?   由于他内心对虚幻老人含恨,是以自然中抖露出杀芒。   树摇风咬牙切齿地道:“你奉令杀人?”   丁浩按捺住激荡的情绪,冷声道:“不错!”   “下手之前,告诉老夫你的来路?”   “办不到!”   “好,好!阴沟里翻船,老夫竟落入肖小之手,认栽了!”   丁浩突地瞥见远远墙头有人影一晃,知道虚幻老人已入围墙,算距离,在十丈之外,当下急以传音之法道:“老哥哥,我是丁浩,你什么也不要说,现在我点你死穴,你诈死!”   树摇风面上露出骇极之色,但他毕竟是老江湖,那神色一瞬即逝,栗呼道:“下手吧,老夫纵横江湖一生,没挂过彩,你小子尚有一分人性,给老夫一个全尸,否则做鬼也不饶尔等。”   丁浩沉哼一声,提指便点。   树摇风闷嗥了半声,头一偏,软垂在木柱上。   “哈哈哈……”狂笑声中,虚幻老人到了旁边,身法之快,令人咋舌,目光一扫,道:   “你不用剑?”   “我已点了他死穴!”   “嗯!”随着这一声“嗯!”,虚幻老人一擦上亭,伸手准备探视……   丁浩“呛!”地亮出了长剑。   虚幻老人霍地惊退数步,栗声道:“你是欲何为?”   丁浩心急电似一转,伸剑划断了树摇风的缚绳,口里道:“他业已断气了!”   树摇风俯栽落地。   虚幻老人眼珠连连转动,沉声道:“你知道他是谁吗?”   丁浩故作痴呆,漫应道:“是老丈要小可杀的人!”   虚幻老人一点头,道:“很好,把剑收起来,让老夫看看他真的断气了没有!”   事逼至此,丁浩已无考虑的余地,如让他触摸到老哥哥的身体,察出破绽,老哥哥有十条命也活不了,心念之间,冷冷地道:“不必再看了!”   虚幻老人似乎极感意外地一震,道:“什么意思?”   丁浩寒飕飕地道:“杀人小可有把握!”   虚幻老人目中泛起了杀机,阴森森地道:“你敢反抗老夫的命令?”   丁浩不由纵声大笑道:“哈哈哈哈,老匹夫,你把酸秀才看得太简单了!”   虚幻老人一下子退到了亭子边,狞声道:“小子,你真的有种!”   丁浩沉哼一声,电朴而上,一招“笔底乾坤”出了手,这一招是融合“黑儒”的杀着“梦笔生花”与“玄玄剑法”的唯一绝招“易乾转坤”而成,威力之强,恐已无匹,何况他是存心要毁去这老魔头。   一声凄哼,虚幻老人拉到两丈之外,左边脸鲜血涔涔,原来一只左耳,已被齐根削落,差一点便劈去半边头。   丁法不由一窒,这全力施展的一招,意未能制对方于死命。   虚幻老人脸孔抽搐,目中射出的狞芒,令人不寒而栗。   丁浩欺身进迫,虚幻老人又一掠三丈,到了另一座水峨边,身法之玄奇,犹如鬼唯,丁浩自叹弗如。   虚幻老人一扬手,却不见什么东西发出。   丁浩心意未转,突觉“天突穴”上一麻,登时惊魂出窍,知道已中了对方有毒的暗器,当下放意“哎!”了一声2身躯连连踉跄,栽了下去,就乘这机会,极快地取出‘避毒珠’含在口中。   虚幻老人阴侧恻地一笑道:“小子,要你认识老夫的手段!”   话声中,大步向了浩迫来……   “砰”挟以一声惨哼,虚幻老人被震得倒三大之外,丁浩一挺身站了起来,他这蓄势的较然一击,力道如山。   虚幻老人身躯一旋之后,站稳了,口角溢出了两股血水。   丁港为之骇然,这人·掌击实,铁打的金刚也禁受不起,这老度竟然不准入“算你狠,咱们走着瞧了!”   随着话声,只见虚幻老人如轻烟般消失,大白天里,竟不能看出他逃走的方向,这种身法,未免太惊人了。   丁浩知道追之不及,心里记挂着躺在亭子上的老哥哥,不要大意失荆州,停了片刻,不见动静,折身奔回亭子,吐出“避毒珠”   树摇风早已坐起身来,望着丁浩在苦笑。   丁浩伸掌,这起神功,在天突穴上一吸,然后平起掌心一看,不由骇呼道:“无影飞芒!”   掌心中,赫然是一粒小如绿豆的芒刺。   树摇风惊声道:“什么‘无影飞芒’!”   丁浩伸出手去,道:“老哥哥,你看,这东西见血封喉!”   “啊!但你……”   “小弟我幸而有‘避毒珠’解毒,否则绝活不了!”   “小兄弟那来的‘避毒珠’?”   “说来话长,以后再奉告吧!”   口里说,心头却激荡无比,一个谜底揭穿了,原来在桐柏山的照应寺,杀“七指残煞佟不良”及“长白一枭史超”的凶手是这老魔头,他是什么来历呢?他杀人的目的何在?老魔头的邪恶,远超过“天地八魔”之首的“毒心佛”。   心念之中,目注树摇风道:“老哥哥知道老匹夫的来历吗?”   “不知道!”   “他自报名号叫‘虚幻老人’?”   树摇风偏头想了想,道:“从没听说过,小兄弟怎变成这样子!你不报名我根本看不出是你呢……”   丁浩把受虚幻老人之骗他的经过说了一遍,然后散去‘易形术’,回复了本来面目,看得树摇风目瞪口呆。   “小兄弟,这‘易形术’我听说过,是一种失传的绝技,这老东西偷鸡不着,倒蚀了一把米!”   丁浩芜尔道:“他失去了一双左耳,以后不怕他变神变鬼了!”   “有意思,老哥我尚算第一次看到小兄弟全力出手……”   “老哥哥不是早已南下吗?乍会尚落入对方之手?”   树摇风一拍脑袋,气呼呼地道:“嗨!别提了,说起来丢人!”   丁浩深知老哥哥那狂放不羁的性格,笑了笑,道:“怎么个丢人法?”   树摇风吹胡瞪眼地道:“上一次为了黄汤,几乎断送在‘白儒’手下,这一次又为了黄汤,栽在这老小子的手里,嗨!是非只为贪口福,烦恼皆因慕黄汤!”   丁浩忍俊不止地道:“老哥哥又违例进入酒店了?”   “谁说不是!”   “怎么碰上这虚幻老人呢?”   “到了枣阳,已是二更时分,我被酒虫搔爬得难受,进入西街一家羊肉店解馋,那老小子正好在邻坐,我发现他是‘饮君子’中的高手,一时兴发,暗中与他较上了酒量半个时辰,灌下二十壶花雕……”   “啊!这相当惊人!”   “这还不算,老夫嫌添酒麻烦,干脆要了一坛,不知他那弄来的一盆子清蒸甲鱼,那鲜味飘送了过来醺得我鼻子发痒,口水直流……”   “有趣!”   “实在是有趣,那老小子敢情是早安排好了的饵,边吃口里边嚷好滋味,老夫气昏了头,叫小二照来一盆,结果那是人家自备的,店里没有,老小子可大方,招手要老大合座而饮,这一合上了座,两人似逢到了知音,拼命地灌……”   “老哥哥曾问过对方来历吗?”   “没有,我不作兴那一套。”   “以后呢?”   “三十年老娘倒绷孩儿,我竟然醉了……”   “老哥哥拼不过他?”   “鬼话,他在甲鱼汤里做了手脚,我喝得忘了祖宗八代,竟没查觉,待到酒醒,已到了这园中,功力也失了……”   丁浩惊声道:“老哥哥失去了功力?”   “若非如此,我老偷儿能任他摆布?”   “功力被废了吗?”   “不是被废,是被制。”   “什么手法?”   “是被药物所制……”   “哦!这还好办,解除容易得很!”说着,递过那“避毒珠”,又道:“老哥哥含在口中,片刻见效!”   树摇风接过,纳入口中。   片刻工夫,树摇风吐出珠来,还给丁浩,啧啧称奇道:“这是武林异宝,神效无比!”   丁浩把“避毒珠”贴身藏好,道:“老哥哥复原了?”   “当然!”   “以老哥哥猜想,虚幻老人可能是何方神圣?”   “想不透,我生平未见过这等邪恶而又武力奇高之辈。”   “他暗算你我的目的是什么?”   “他算计小兄弟,当然是想利用你作他杀人的工具,至于老哥哥我,他下手的目的便不得而知了……”   “无影飞芒杀人无痕,不知要有多少江湖人遭劫,功力再高也无从防范!”   “现在不谈这些了,还是商量南下的事吧。”   “小弟我已经下定决心了……”   “什么决心?”   “到齐云庄指名索仇!”   “对方死不承认呢?”   丁浩咬了咬牙,道:“不承认也不成,半半叟与竹林客是历劫的人,指证确鉴,同时当年凶手,只剩下一个云龙三现赵元生,谁知他是否仍如世,总不能让他仇沉海底。”   树摇风眉头一紧,凝重地道:“这些凶手,先后被杀。恐怕不是巧合?”   “但每次出事,情况不同,找不出蛛丝马迹……”   “可惜那多嘴的遭了意外……”   丁浩灵机一动,道:“全知子老哥哥南下失踪,会不会与老哥哥所遭相同……”   “你是说那老小子下的手?”   “很有可能的!”   “那远在岳阳的半半叟失踪之谜呢?”   “这有一个解释,虚幻老人极可能是齐云庄的派出的高手,目的在逐一消灭当初双方有关的人物,也附带对付小弟我……”   “嗯!这一说颇近情理,到齐云庄不难揭破,小兄弟这一路南下,他决不放过,必定仍有诡谋毒计,好在他左耳被削,易形之术再高,也掩饰不了,再则,如这一路他阴谋不逞,到了地头他仍会出面的,如果这样,便是铁证了!”   丁浩不由大感振奋,激动地道:“小弟我准备日夜兼程南下!”   “好,老哥哥我暗里跟上,这一路还要设法打探全知子下落,可能你先到!”   “我们离开吧?”   摹在此刻,只见一条人影,自花树叶中转了出来。   树摇风低声道:“有人来了!”   丁浩转目一看,喜孜孜地色声道:“大哥,快请过来,小弟为你引见!”   来的,正是赤影人,他并不移步,口里道:“不必引见了,我知道他是树摇风,贤弟的忘年之交!”   树摇风一皱眉道:“他是谁?”   丁浩笑着道:“离尘岛主人,小弟我的手足至交赤影人!”   “哦!”   丁浩又道:“大哥,你怎不过来,全是自己人?”   赤影人仍站着没动,口里道:“贤弟,我还有大事待办,没空谈了,我们南下途中再见吧。”   “大哥早来了吗?”   “先后之差,发生的事我全看到了,贤弟要特别当小……   “是的,大哥也南下吗?”   “你的事总不能不让我尽一分心力,我先走一步了!”说完,退身隐去。   树摇风沉声道:“小兄弟这位至交有点脂粉气?”   丁浩坦然一笑道:“小弟我在初识他时,也有这感觉,大概是生来的性格吧,他岛上侍候的全是女的,只一名小僮与他是男人!”   “我总感觉不对劲,可惜他不肯走近……”   “老哥哥怎会有些想法?”   “我一生阅人多矣,他说话的腔调近似女子,神态也是,好像缺少丈夫气……”   “是这样,但缺少丈夫气则未必,人很豪放重义!”   “好,不谈这些了,我们动身吧,你走前,我由后,各走各路。”   “老哥哥先请!”   树摇风点了点头,起身下亭,朝阁院方向驰去。   丁浩稍停了片刻,循原路而出,迳奔城外,甫上官道,只见昨夜在丐帮分舵中“四海狂乞”手下那名管事,迎面而来,他不能不睬,一抱拳道:“管事你好!”   那管事怔望着丁浩,好半响才期期地道:“敝分舵主业已查明那位姓许的朋友不是敝帮弟子了!”   “噢!很好,这证明在下所言非虚。”   “不过……”   “怎样?”   “有件事令人不解,希望少侠能予以说明,因为人是由分舵交与少侠的……”   “什么事……”   “许大光何以陈尸庙外林中?”   丁浩不由心头大震,栗声道:“他陈尸贵舵林中?”   “是的!”   “何时?”   “今晨才发现尸体,浑身无伤,不知由何致命!”   丁浩钢牙咬得格格作声,据虚幻老人说,许大光是被梁山神驼挟走,看来是句鬼话,他诈作受伤,却说伤于梁山神驼之手,他嫁祸梁山神驼,必是要自己去对付他,也许,根本上就没有梁山神驼其人。   心念之中,沉声道:“昨夜在下带走许大光,刚出林,在下向他问话,突然被人暗袭倒地,在下入林搜形,回头时,尸体已失了踪……不过,在下已知凶手是谁了,这笔帐在下自己会讨,请向贵分舵主致歉疚之意。”   “原来如此!”   “尸体呢?”   “业已掩埋了!”   “在下十分感激。”   “少侠话已说明,要饭的当据实回报,有事请便!”   丁浩无话可说,一抱拳继续上路,心中是愈想愈恨,这虚幻老人的确是邪恶万端,像许大光不过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为什么要向他下手呢?   一口气奔行了近三十里,眼前一道大河横亘,河边有个木板架的小码头,系了一艘渡船,却不见撑船的人。   丁浩不由踌躇起来,这河面宽有数十丈,自己不懂操舟,如何渡过呢?   “有人要过河,船家!”   连叫了七八声,却不见回应。   丁浩窒在河边,不知如何是好?   突地,远远的河边林中,传来一声凄历的惨号,尖锐刺耳,像是发自女人之口,丁浩心中一动,循声奔了去,在林中转了片刻,突见一片黄色衣角自一株树后露了出来,一见黄衣,不由自主便想起了金龙使者。   两个箭步,弹射过去,一看,不由发指,全身的血管似要爆裂开来。   树后,躺的是一个半裸的黄衣女子,上半身浸在血泊中,胸前有一个剑孔,尚在汩汩冒着鲜血,下半身全裸。   这分明是被奸杀的。   这太骇人了,竟有人对金龙帮的弟子施暴,这些黄衣女子,都有一身惊人武功,而且擅长暗器与用毒……   定睛再一看,不禁惊呼出了声,死者赫然是梅映雪的侍婢凝香。   丁浩头皮发了炸,全身热血沸腾。   这慧黠可人的婢女,竟遭到了这等惨事……   从听到惨号到此刻,不过片刻工夫,凶手量还走之不远,心念之中,正待弹身搜找……   蓦地,两条黄衣人影,倏焉而现,来的是子、辰两名金龙使者。   丁浩剑眉一紧,正要开口……   两使者扑近凝香尸体,各各惊叫了一声,后迫数步,怒视着丁浩。   子号使者厉声道:“酸秀才,你毫无人性,我们小姐瞎了眼了!”   丁浩全身一颤,栗声道:“在下是闻声而至的……”   “不是阁下所为?”   “不是!”   “这话谁相信?”   丁浩急愤交加,大叫道:“我酸秀才岂是这等人!”   辰号使者目眦欲裂地道:“酸秀才你污辱了她,还要她的命,你够残狠,够狠……”   丁浩完全无法控制情绪了,厉声道:“你再瞎说我劈了你!”   子号使者冷阴阴地道:“你再瞎说我劈了你!”   丁浩咬牙切齿地道:“在下说过全不知情,是闻声而来!”   “阁下是正巧路过?”   “对了,在下在等渡船过河!”   “这可真巧,巧得使人无法相信。”   丁浩有理说不清,索性把心一横,道:“无法相信又怎样?”   子号使者冷冷一笑,道:“阁下算是承认了吗?”   “在下郑重否认!”   “纵使本使者相信,恐怕亦难掩江湖同道之口!”   丁浩一时语塞,答不上话来,此事传出江湖,酸秀才三个字便算毁了,流言可畏,师父当年九龙令公案,便是很好的例子。   子号使者接着又道:“凝香是我家小姐贴身侍婢,而小姐对阁下早已芒心暗许,这一来……未免太伤小姐的心了!”   丁浩一颗心直往下沉,见了梅映雪怎么解说?心念几转之后,道:“如果你们小姐也相信在下是这等人,过去那一段交情便没有接续的必要。”   子号使者窒了一窒,道:“照此说来;阁下对我们小姐并非真心!”   “什么意思?”   “阁下不说应该如何解释,”而出此绝情的话,显示此情不坚。”   “在下说了,她能相信吗?”   “那可没一定。”   “在下可以见你们小姐吗?”   “现在见不到,路太远。”   “那以后再说了!”   子号使者秀眉一蹙,道:“这事本使者如何向帮主交代?”   “悉听尊便!”   “阁下倒是很干脆?”   “不然该怎样?”   子号使者深深吁了一口气,幽幽地道:“不管事实真相如何,发生这样不幸的事,确属遗憾,我们小姐数日前拒绝了一门非常合适的婚事,她曾向帮主表示,此生非酸秀才不嫁!”   丁浩心弦为之剧颤,这问题太严重了,是谁干这场伤天害理的事,给自己背上黑锅,现场没有发现第三者,有口也难辩,苦苦一想之下,突然得了主意,当下正色道:“两位是闻声而至的吗?”   “不错!”   “从闻声到现场,其间是多少时间?”   子号使者迟疑地道:“当然只是片刻工夫!”   “附近没有发现任何可疑的人?”   “没有,除了阁下!”   “尊使看凝香是如何致死的?”   “辱后被杀!”   “死于什么手法?”   “剑!”   丁浩“刷!”地亮出长剑,道:“在下剑身没有血痕?”   子号使者一披嘴,“血痕一拭即净,不足以证明!”   丁浩喘了一口气,硬起头皮道:“在下正驰过长路,灰尘仆仆,尊使看在下衣著可有异样?”   子号使者粉腮一红,道:“这更难以证明……受辱与被杀不是同一时间。”   丁浩面红筋胀地道:“那是栽定在下了?”   “事实摆在眼前,被害的是本帮的人,而现场只有阁下在,如果阁下换在本使者的立场,又将如何想法?”   这话并非强词夺理,事实真是如此,换了谁也只作如是判断,丁浩不怕金龙帮报复,也不怕梅映雪误会,自上次在伊川城外发生那事后,他对梅遇雪的看法已有改变,怕只怕传出江湖,无面目见人,这是令人齿冷的败行,又不能向每一个江湖人逐一解说,愈想愈着急,愈想愈不是味道,额角鼻端竟渗出了冷汗。   辰号使者冷冷接口道:“在事实真相未明之前,阁下难脱关系!”   丁浩眸中突爆杀芒,向对方扫了过去,辰号使者下意识地退了一步。   子号使者粉腮一沉,道:“阁下目露杀机,莫非打算杀人灭口?”   丁浩根本没这意思,闻言之下,冷哼一声道:“在下不是那等穷凶极恶之辈,做不出这种事来!”   子号使者面色一缓,沉思了片刻,道:“这件惨事,暂不让小姐知道,本使者当向帮主详为解说,我们彼此分头查缉凶手,阁下以为如何?”   丁浩点了点头,道:“足感盛情!”   子号使者面色一肃,道:“这件事算暂时如此揭过,既然在此与阁下不期而遇,本使者重申前言,不久前与阁下谈及的联手合作,共同对付望月堡,阁下想必已考虑好了?”   丁浩沉思了片刻,道:“在下目前还不能作此决定!”   “为什么?”   “还需要再作考虑。”   “这是彼此两利的事,阁下还有什么顾虑?”   丁浩沉凝地道:“在下坦白说一句,对贵帮的情况完全陌生,不能轻言合作。”   “阁下如肯首,立刻可见我们帮主。”   “这个……在下想先和你们小姐一晤?”   蓦地此刻,只听一个女人的声音道:“奸杀人的凶手在这里!”   丁浩精神陡地一振。   两使者却是面色大变。   ※※※   声落,不见人影,也不见动静。   丁浩心念一转,仗剑掠了过去,约莫七八丈之外,一名粗犷的黄衣劲装武士,被反缚在一株树身上,丁浩直迫那人身前,只见他衣有裂痕,前身斑斑点点,布满了血渍,一望而知那血渍是喷染上的。   那人似被点了穴道,骨碌碌直翻眼,开不了口,但神色却惊怖之极。   擒捉这凶手的是谁?为什么不露面?   丁浩一看衣着,心头陡地一震,这厮定然也是金龙帮的人,那凝香是死于她自己人之手。心念之间,用手随便一探,了解对方被制的“哑门”、“三里”二穴。   那黄衣士武“呜!”地发出了声音。   丁浩用剑指正对方心窝,厉声道:“林中那女子是你奸杀的?”   黄衣武士暴吼道:“不是我!”   “不是你是谁?”   “去问死者吧!”   言语态度,显示此人相当桀傲不驯。 第二十一章 辣手摧花     丁浩双目一瞪,煞芒毕射,从鼻孔里哼出了声,冷厉地道:“你身上的血迹,衣上的抓痕,怎么解说?”   那武士机伶伶打了一个寒颤,张口结舌,答不上话来,面肌连连抽动,突地把目光转向侧方大叫道:“使者救我!”   “子”、“辰”两使者,已经来到了近前。   丁浩闻声一震,这武士是金龙帮的弟子无疑了,侧目一扫,只见两使者面罩严霜,目中闪动着杀芒。当下沉喝道:“他是贵帮弟子?”   子号使者寒声道:“不是!”   丁浩俊面一沉,道:“贵使没听他在叫使者救我?”   “他与本使者相识……哼!如果他真的是凶手,本使决不饶他。”   丁浩不由心火直冒,怒声道:“在下不是三岁小孩,任由人捉弄,事证确凿,他不是凶手,那在下是凶手了,既然他不是金龙帮弟子,在下会处置,他必须要为所为付出相当代价!”   说完,剑尖微微一颤,“嗤!”地一声,胸衣开了一道口,胸前现出了一条血痕接着又道:“在下一向反对残酷手段;但今天要一反常例了,听着,如果你不想一寸一寸地死,坦白供出你的来历与行凶经过?”   那武士乞怜地望着子号使者,方才那桀傲之态,已消失不见了。   子号使者沉声道:“酸秀才,受害的是本帮的人,而且是小姐的心腹,这人本使者要带走。”   “在下是否已脱了干系?”   “事实尚未完全明朗。”   “要如何才算明朗?”   “此人由本帮审讯之后,才能下断语!”   丁浩心中疑云重重,“使者救我”这四个字内中大有文章,如果他是凶手,他不会这么呼喊,而方才那不肯露面的擒凶人,分明说奸杀人的凶手在此,同时凝香是帮主千金的贴身侍婢,惨被奸杀。两使者并无激愤的表示,态度显得很暧昧,这完全不近情理,这中间定有蹊跷。   虽然凝香是她们的人,但过去自己与梅映雪这一段交往,多少总有些情份,说不定是这两名使者在中间弄诡,人由她们带走,凝香可能冤沉海底。   心念之中,寒声道:“人不许带走!”   子号使者粉腮一变,道:“这话是什么意思,本帮的事要外人作主吗?”   丁浩横定了心,道:“什么也不必说,在下要亲自处理,两位如怕交不了差,将来在下自会向你们小姐解说,言止于此,请闪开些!”   “阁下准如何处置他?”   “那是在下的事,不必过问!”   “阁下不嫌越俎代庖吗?”   “在下决定的事,决不更改,就算越俎代庖也无所谓!说完,冷厉如森森刃芒的目光,直射在那武士面上,一字一顿地道:“现在本人问一句,你答一句,不然本人一句话割你一寸肉。”   黄衣武士面孔扭曲得变了形,厉叫道:“酸秀才,你将不得好死!”   丁浩冷酷地道:“本人如何死,你决看不到,现在回答你是否是金龙帮的弟子?”   “哇!”地一声惨号,那武士身躯一阵扭动,七孔溢血,登时断了气。   丁浩气得七窃冒烟,一回剑,戟指子号使者道:“你找死?”   两使者双双弹退丈外,子号使者栗声道:“本使者不亲手处决,回帮无法交代!”   “你有意杀人灭口?”   “那就笑话了,他是凶手,本使者灭口何为?”   “此中怕另有文章吧?”   “这话毫无情理!”   “别门缝里看人,把人都看扁了,在下不吃这一套!”   “阁下准备怎么办?”   “你这种行为,对在下是一种侮辱,也等于公开挑战,在剑下解决吧!”   子号使者下意识地退了一个大步,栗声道:“酸秀才,你不是有意与本帮为敌吧?”   “在下一切在所不计!”   “阁下如此独断,见到我家小姐时,恐怕难以解说?”   “除非梅映雪不讲理。”   “那就是说,阁下不惜与我家小姐翻脸断情?”   丁浩不由心中一颤,这的确对梅映雪难以交代,但这口恶气又吞下下,—想到梅映雪在伊川城外对自己的情景,便觉心灰意冷,她的情在那里?义在那里?当夜,自己把她期许为红颜知己,想不到事实如此令人寒心。   当下寒声道:“除非梅映雪早有存心要与在下断情!”   子号使者正色道:“小姐曾表示过此心非阁下莫属!”   “恐怕并非如此!”   “什么意思?”   “伊川城外,她曾想要在下的命!”   子号使者一怔。   辰号使者却接上了口:“阁下没想通这道理,所谓爱之深,责之切,当夜是缘于误会,她是帮上千金,自不能忍受属下弟子被枉杀,而你阁下是她心上人,就更不能忍受…   “为什么不当场叫明?”   “人在情急时,不曾想得那么多!”   “她从未表露过身份?”   “本帮的秘密尚不到公开的时机!”   “但她当时的神情是以仇敌的态度对付在下!”   “阁下又错了,帮主千金一向自尊心极强,说得难听点,是任性惯了,她明知不是阁下的对手,而阁下也知道她杀不了阁下,是呜?当时,在数位使者在旁,她不可能因儿女之私而不顾帮规吧?”   这话听起来颇合情理,丁浩的心不由又有了转变,他想,也许自己错怪了梅映雪,她当时也许正如辰号使者所说的,情非得己,她曾说过:“奉命杀人!”,很可能,她是迫于父命。   心念之中,默然不语。   子号使者换了一付面目道:“阁下想通了吧?”   丁浩深深嘘了一口气,有些无可奈何地道:“在下何时可见你们小姐?”   “这个……恐怕要等阁下决定与本帮合作之后。”   “在下要先见梅映雪才能决定!”   “这事本使者作不了主,须得请示!”   “那在下只有等了!”   “阁下准许本使者处理死者善后了吗?”   丁浩咬了咬牙,收剑掉头疾奔而去,他什么也没说,其实也没什么好说,倒是心中想着那擒捉凶手的神秘女子,她为何不露面呢?如果找到她,事实的真相可能就会澄清,她指黄衣武士是凶手,可能目击一切经过,但到何处去找呢?   出了林子,奔回渡头。   只见渡船上端坐着一个女子,背向岸边,看不到面目,心想,奇怪,梢公怎会是女的,看衣着也不像?   略一踌躇之后,出声叫道:“有人要过河!”   船上女子并不回头,漫应道:“上船吧!”   丁浩心中微觉一怔,从没见过船家以这种态度对付渡客,为了急着过河,也不暇去探想,一弹身,轻轻落在船上,一看船头的女子,不由欢呼道:“姐姐,怎会是你?”   船上的女子,赫然是“威灵使者古秋菱”。   古秋菱的神色有些黯淡,幽幽地道:“弟弟,你想不到是我吧?”   丁浩不觉愕然,古秋菱的态度,竟这等冷漠,与意料完全是两回事,不禁茫然道:“的确想不到,姐姐怎会当了梢公?”   “船家不在,我只好权充一下了!”说着,解了缆,放开橹,向河心摇去。   丁浩在船中央的舱板上坐了下来,与古秋菱相对。   “姐姐这么快便出江湖?”   “这是夫人之命!”   “山中情况如何?”   “再没发生什么事!”   “小弟已知道在昭应寺暗杀七指残煞与长白一袅之人……   “哦!是何许人物?”   丁浩把途遇虚幻老人,以后识破对方面目,交手等经过略述了一遍。   古秋菱眉目一蹙,道:“谜底算揭开了一半……”   “是的,对方下手的目的仍是个谜。”   “弟弟算是塞翁失马,学到了武林中早已失传的‘易形术’!”   “据我想,那只是一部分,‘易形术’应该包括‘缩骨功’等改变形体之术在内,而不单只是易色这一点……”   “这话有理!”   “姐姐怎知小弟要渡河?”   “你不是说要南下吗?我一路南下,先后脚到了这渡头。”   丁浩心中一动,猛地省悟道:“姐姐,你是林中擒凶的人?”   古秋菱粉首一点,道:“不错,是我!”   丁浩大感激动,陡地站起身来,用力过猛、船身一阵晃荡,忙又坐了下去,道:“姐姐目击凶杀吗?”   “没有,我比你后到。”   “怎知那黄衣武士是凶手?”   “两名‘金龙武士’现身与你纠缠时,他伏在林中,我原不知他是凶手,听你们争论,才断定凶手是他……”   “这么说来,他杀人两使者知道?”   “是预谋,不然她们不必杀之灭口!”   丁浩登时发指,愤愤地哼了一声,但又困惑地道:“被杀的是帮主千金的侍婢,怎么会呢?”   古秋菱深沉地道:“很难说,江湖中很多事无法以常情推论。”   “是的,小弟有这感觉……姐姐因何不现身?”   “我……没那必要!”说着,幽幽地一笑,又道:“弟弟与该帮大有渊源?”   “渊源,从何说起?”   “帮主千金梅映雪不是你的红颜知己吗?”   丁浩登时面红,随即意识到古秋菱神色不对的原因了。在山中时,她已表露过爱意,这倒是件很尴尬的事,当下红着脸讪讪地道:“小弟认识她已很久了,直到最近才知道她的来历……”   “你们谈什么合作?”   “噢!这个……对方希望小弟与他们联手,共同对付望月堡!”   “你的意思是呢?”   “我暂不考虑,须得与几位老哥哥商量!”   丁浩皱眉一想,道:“无法判定,因为蒋光彦是死于剑,而非‘无影飞芒’再说,虚幻老人既精‘易形之术’,似乎不必蒙面,而据姐姐说的,当晚现身的是蒙面人……”   “不错,但有一点可疑!”   “那一点?”   “桐柏山中出现的神秘客,身法诡异,与伊州城外现身的蒙面人一样,而虚幻老人曾使‘无影飞芒’……”   丁浩点了点头,道:“嗯!也许他们是一路的,至少虚幻老人脱不了干系。”   谈讲之中,船抵对岸,两人飞身上了河滩,古秋菱系好了缆,披上玄色风氅。   丁浩一指渡船道:“这怎么处理?”   “梢公在舱底下,我到对岸时,发现他被点了穴道,蜷曲在舱底,我替他解了穴道,但另给他服了点安神药,算时间,他快醒来了。”   丁浩心中一动,道:“是谁点了梢公的穴道呢?道……似乎有蹊跷……”   古秋菱一拍手道:“我想到了,你的行踪,定早落入金龙使者眼中,她们如此做,可能阻止你渡河,至于目的……”   “如果为了谈判合作的事,仅可露面,用不着使手段阻我渡河?”   “她们预谋杀人,也许与你有关!”   “这怎么解释呢?被害的是帮主千金的婢女,她们再胆大妄为,也……哦,我想起了一件事不久前,我碰到那婢女,她矢口不承认是金龙帮的人,坚持梅映雪是被金龙使者绑架,那神情一点也不像是虚假的……”   “照你这么一说,此中大有蹊跷?”   “还有,梅映雪手下有个秘探,化装为乞儿,叫许大光,他也否认是金龙帮弟子,我正盘问他来历时,突然被杀   “嗯!这一连串的杀劫,必然隐藏着一个可怕的秘密!”   “我当夜的推想是梅映雪为了保持该帮的秘密,她的手下全是外面收容的,根本就不知道她的真实身份,最近该帮公开露面江湖,可能因了某种原因,清除这些外围份子……   “这推想不无道理,只有等你见到梅映雪本人,可能解开这谜底!”   “如果她不肯说呢?”   “她不是你的红颜知己吗?她要瞒骗你到几时?”   丁浩低头想了想,_突然以坚决的口吻道:“如果她再以这种暧昧的态度对我,过去这一段情便算结束了!”   古秋菱眉毛一扬,笑了笑,道:“你能挥得起慧剑吗?”   丁浩豪迈地道:“那姐姐便小看我的为人了!”   古秋菱面上阴霾之色消散了不少,螓首连点,道:“但愿你能提得起,放得下!”   “姐姐此番出江湖,必有要事?”   “唔!夫人命我务必寻到黑儒!”   丁浩心头暗自一震,威灵夫人与师父之间,到底是什么瓜葛呢?如果要问,将使古秋菱为难,不问的话,说不定有一天自己被她盯上……”   耳边,又响起威灵夫人寄语师父的那句话:“凉秋九月下扬州!”这是什么意思?可能古秋菱也不曾知道。   目前最困扰的是不知道双方是恩还是怨,自己又无法回去问师父。   古秋菱接着又道:“弟弟这一条路可有黑儒的踪迹?”   “这……倒是没有!”   “希望弟弟能助力……”   “当然,我已当面答应过夫人的,只是……”   “只是什么?”   “我很想知道夫人与黑儒之间,是什么渊源?”   古秋菱歉意地一笑道:“弟弟,这点恕我不能告诉你,夫人严嘱不许泄露。”   丁浩无可奈何地道:“既然如此,就当小弟我没问吧!”   “你没生姐姐的气?”   “什么话,姐姐忒多心了,我又不是三岁小孩。”   “我们走吧,对岸有人监视!”   两人展开身法,沿大道奔去,前有大洪山横亘,两人折向西,驰向襄阳。丁浩准备到襄阳之后,再沿汉水南下入湘。   入晚,到了一个镇集,距襄阳还有数十里之远。   “姐姐,我们投店吧?”   “好,先祭五脏庙,我着实饿了!”   “小弟也一样!”   “弟弟不是习得了‘易形之术’吗?”   “怎样?”   “最好改变一下形貌,方便些,免得有人盯踪惹厌!”   丁浩点了点头,道:“也好!”立即运功,变成了一个黝黑书生。   古秋菱拍手道:“很好,我也改变一下!”说着,用手摸出些药粉,在面上一抹,一个如花似玉的女子,变成一个憔悴的中年妇人,接着哈哈一笑道:“这一来,我们走在一道,很相配的了!”随着,随卸下风氅,卷成一卷,捏在手中。   相配两个字,使丁浩下意识地心头一荡,讪讪一笑道:“的确很相配!”   两人进镇,信步转入一家酒馆,小二见了他俩的尊容,为之一皱眉,两人当然不在乎,拣副靠角落的清净座头相对坐下,要了酒菜,开始吃喝。   古秋菱看是真饿了,连着大筷子吃菜,并不多了,才自顾自一笑道:“弟弟,这吃相很难看吗?”   丁浩莞尔道:“正配尊容,我也一样”   “噢!对了,关于‘九叶灵芝’下落的事,可曾拜托人找寻?”   丁浩用力搓了搓手,道:“该死,我已遇到了忘年之交树摇风,竟忘了向他提及此事……不要紧,这一路南下我们会再碰头!”   口里说着,脑海里浮现出威灵宫中,那酷肖母亲的白发红颜妇人。   古秋菱粉腮一黯,道“义母的事,使我寝食难安!”   丁浩心头下意识地感到一阵酸楚,他想到负辱而死的娘亲,而令那血海优人郑三江仍逍遥地活着,空枉了自己迭逢奇遇,练就了这一身武功,竟尚不能让母亲瞑目于九泉。心念之中,沉声道:“姐姐,我一定办到!”   正在谈话之际,忽见小二匆匆来到座前,把一个纸卷放在面前,道:“客官,有人送信与你!”说完转身走开。   丁浩不由心中一动,赶紧打开来,史见上面潦草地写了四个字:“速来镇南”,后面画了一个葫芦。一目记号,便知是老哥哥树摇风传来的。”   古秋菱诧异地道:“什么回事?”   “姐姐看!”说着,递了过去   古秋菱略略一瞄,道:“谁?”   “是小弟那忘年之交树摇风……”站起身来,又道:“老哥哥相召,必有要事,小弟立刻去见他,姐姐坐会儿吧!”   古秋菱似乎很不情愿地道:“你回头吗?”   “当然……不过如小弟半个时辰不归,姐姐先去投店,我会找来!”   “好,你去吧!”   丁浩离了酒店,迳朝镇南奔去,出镇之后,并不见老哥哥的影子,只好顺着路直驰,约莫三里左右,已到了山脚。   “小兄弟,过来!”   是老哥哥的声音,发自路旁林中,丁浩精神一振,闪入林中,只见老哥哥倚树而立,远远便闻到扑鼻的酒味,忙走近前,道:“老哥哥,什么事?”   “与你一道那妞儿是谁?”   “威灵使者古秋菱!”   “噢!她就是威灵使者?”   “是的!”   “她对你很有意思吗?”   “老哥哥取笑了!”   “黄昏前,白儒进人大洪山?”   “白儒!”   丁浩栗呼一声,全身热血沸腾起来,柯一尧老哥惨死的景象,又呈眼帘。   树摇风沉声道:“他此来必有作为!”   “只他一个人吗?”   “我只发现他一个人,另外是否有同伴不得而知。”   “小弟要替柯老哥报仇!”   “正是这句话。”   “他由何处入山?”   “距此东行五里的岔口入山……”   丁浩咬了咬牙,道:“我们现在就去,别让他兔脱了。”   “我们沿山边走,到他入山的岔口入山……”   “走!”   一老一少弹起身形,沿山边奔去,盏茶工夫,来到一个马鞍形的山岔,树摇风停了身形,说道:“就是此地!”   丁浩散去了“易形术”回复了原来的面目,口里道:“小弟易了形,老哥哥是凭什么认出的呢?”   “嘻嘻,我一眼便能认出,你只不过朕色改变而已,你与那妞儿入镇,我正好赶到,见你俩易容进镇,进入酒店,我才写字传活……”   “哦!这真巧……”   “实在巧,如不碰上你,老哥我没把握对付白儒,只有干瞪眼!”   丁浩耳中忽闻异声,忙抬手示意,悄声道:“有人来了,我们暂避,看来的是什么人?”   两人双双掩入山石之后,也只眨眨工夫,一条人影掠上了岔口,丁浩神目如电,一眼看出了来人,不禁激声大叫道:“站住!”   人影一停,可以看出是一个青衫中年文士,那文士手按剑柄,凌厉的目光四下一扫,沉声喝问道:“何方朋友?”   丁浩长身出现,上前两步,道:“认得出我吗?”   “啊!是小叔叔!”   “若愚,你过来!”   这中年青衫文士,赫然正是树摇风离家出走的儿子斐若愚,他现在的身份是望月堡的副总监也就是白儒的副手。   斐若愚走近丁浩,拱手一揖,道:“小叔叔怎会在此?”   就在此刻,石后转出了树摇风,暴喝一声:“孽障,你真有种,你太尊贵了,我老偷儿羞辱了你!”   斐若愚全身一颤,蹼地跪了下去,悲声道:“爹,孩儿不孝!”   “老子毙了你!”   “砰!”地一声,斐若愚翻滚出一丈之外,丁浩呼吸为之一窒,他想不到老哥哥会猝然间向二十年不见的儿子下手,当下一扑身道:“老哥哥,不可如此!”   树摇风气呼呼地道:“这孽障害我与你老嫂嫂反目,夫妻成仇……”   斐若愚膝行近前,栗声道:“爹,孩儿知错了,您老人家按家法处置吧!”   树摇风目中流出了两行老泪,一挥手道:“看在你小叔叔份上,饶了你,起来!”   “谢爹爹!”   斐若愚站起身来,含泪道:“娘好吗?”   树摇风怒犹未息地道:“好,差点不被你气死!”   “是孩儿不孝!”   “哼!”   哼一声之后,老泪又扑簌簌流了下来,这显示出父子天性的爱。   斐若愚再近前两步,孺慕依依地望着树摇风,哀声道:“爹,孩儿全觉悟了,以前的无知伤了爹娘的心,孩儿百死莫赎!”   树摇风上前抚着他的双肩,破泪为笑道:“孩子,你算成人了!’斐若愚垂下了头,哽咽着道:“爹,孩儿暂时不能侍奉晨昏!”   “我知道,你小叔叔说了!”   丁浩见气氛业已缓和,才开口道:“若愚,此地谈话不妥你还不能泄露身份,我们到林木深处去!”   树摇风道:“嗯!这不可不防!”说着,当先前林中奔去。   丁浩与斐若愚跟着弹身,约莫驰离岔口半里之遥,才在林中停了下来,丁浩迫不及待地道:“若愚,你是随白儒一道来的?”   斐若愚沉声道:“不止我们两人,先后入山的在十人以上“都是些什么人?”   “毒心佛,风流尊者上官鹗,还有我师父五方神东方启明等……”   丁浩栗声道:“风流尊者上官鹗已投入望月堡?”   “是的,这是不久前的事!”   “怪不得王子奇持有‘食肉骷髅’……”   “王子奇是小叔叔杀的?”   “只能说一半,他是被‘食肉骷髅’反噬而死,对了,王子奇什么来历?”   “他是上官鹗的传人!”   “这就是了,此番集堡中高手来大洪山,目的是什么……”   “听说金龙帮的巢穴在此山中……”   丁浩心头一震,道:“真有这回事?”   “还不能确定,是据堡中秘探传回讯息,说在山中发现金龙使者出没……”   “哦!这么说来,该帮与望月堡已成了水火之势?”   “是的!”   “可知道结的是什么椽子?”   “明着的是分舵被毁,堡中弟子接二连三遭害,至于内情,恐怕只有郑三江一人知道,因为金龙帮是新崛起江湖的,望月堡红透了北方武林,势强人众,若非有特殊原因,不致倾力相斗!”   “嗯!分析得极有道理。望月堡集中了各大门派掌门极高手,情形如何?”   “是为了对付黑儒!”   “郑三江的本意如此吗?”   “各门派掌门人,等于在堡中避祸,怕黑儒找上门,掌门人不在门派之中,黑儒不会对付各门派弟子。”   “意思是等待黑儒拜访该堡?”   “计划是如此!”   “以你的看法,黑儒会找上门,独对群雄吗?”   “迟早会的!”   “郑三江准备集全力与黑儒分高下?”   “他另有安排,不单凭武功!”   丁浩心中一动,继续追问道:“什么安排?”   斐若愚困惑地望了丁浩一眼,道:“小叔叔对这十分关心?”   “当然,敌忾同仇,郑三江欠我血帐。”   “安排些什么,可能只有两三个他视为心腹的人知道…   “那两三个?”   “白儒是其一,他们有翁婿之情!”   蓦在此刻,一声厉啸遥遥传至。   斐若愚眉头微微一皱,道:“爹,小叔叔,我得走了!”   树摇风似掩不住父子之情,激颤地道:“孩子,你要走了。”   斐若愚依恋地道:“爹,孩子不能不走,他们已传出了暗号。”   树摇风喘了一口大气,万般无奈地道:“你走罢!”   斐若愚呆呆地凝望了树摇风半晌,双膝一曲,道:“爹不肖儿叩辞!”   拜了一拜,起身又朝丁浩一躬身,长揖道:“小叔叔,我走了,山中再见!!说完弹身疾掠而去。   树摇风痴望着爱子消失的方向久久不语。   丁浩当然体会得到老哥哥此刻的心怀,爱子离膝二十寒暑,乍见又别,任何人也感到隐恻的,而丁浩多了一层歉疚,因为斐若愚留堡卧底作内应,是他的主张,目的是为了便于消仇了恨,心念之中,期期地道:“老哥哥,小弟我……十分愧疚!”   “什么意思?”   “害得老哥哥父子不能相聚!”   “笑话,我早已不当有这个儿子,若非小兄弟发现劝他回头,还不知他是什么下场,我带他回家当实不成,这是他份所当为的,别提了,我们走!”   两人弹身出林,朝山里奔去。   丁浩内心有些惴惴不安,一方面,他想起留在酒店的古秋菱,她久候自己不归,定然十分气恼,另一方面,据斐若愚说,望月堡有数的高手尽出,如与毒心佛遭遇,他所持有的石纹剑够自己对付,若再加上同路人联手,问题便大了。   但转念一想,如能在山中多消灭对方一个高手,将来便减少一分阻力。   心念之中,豪性大发。   驰过了几座峰头,到了一片谷地之中,突见一条人影,横掠而过转入一个山坳不见了,树摇风低声道:“小兄弟,那是愚儿!”   丁浩身形一缓,道:“我看出来了!”   “我们追过去?”   “老哥哥尽量别露面!”   “别担心,我会见机而为!”   丁浩猛一弹身,如魅影般掠过山环,眼前现出一个怪石林立的盆地,一青一白两条身影,停在当场,丁浩迅快地隐入石后。   “总监,卑座一路无所发现……”   “此时谈发现为时尚早,对方不会设舵在山边!”   “目前如何行动?”   “你向前联络,我殿后!”   “遵令!”   斐若愚弹身疾驰而去,丁浩知道斐若愚故意现身,引自己找白儒,待到斐若愚身影消失,丁浩一飘身而现,冷冰冰地道:“白儒,幸会了!”   白儒陡地回身,栗呼道:“酸秀才!”   丁浩星目寒芒暴射,冷笑了一声道:“白儒,你想不到吧?这叫做冤家路窄,你如果要喊救命,就趁早!”   白儒冷阴阴地道:“酸秀才,别太目中无人,狂妄话还是少说的好……”   丁浩俊面凝霜,语若冰珠:“白儒,旧帐不提,我们来结一笔新帐……”   “什么新帐?”   “伊川附近,一个老秀才装束的,他叫柯一尧,临死托在下收这笔帐。”   “怎么收法?”   “不必问你也该想得到。”   “哈哈哈,酸秀才,你知道你欠本堡多少?”   “在下会向郑三江总结。”   “今夜咱们算是生死约会了?”   “完全对,不死不敢,现在拔剑!”   寒芒起处,双双拔剑在手,丁浩一运内力,剑尖芒吐八尺,白儒面色不由为之一变,他觉察到对方的功力,又高了数筹。   他们最后一次交手,是在双叉谷中,那时,丁浩尚未修习“玄玄真经”。   丁浩冷喝一声:“纳命来!”   剑挟雷霆之感,划了出去,白儒举剑相迎,震耳金鸣声中,剑气进射,白儒连退了三个大步,丁浩不让对方有喘息的机会,身形一欺,第二招又告出手。   白儒一咬牙,挟毕生功力封出一剑。   这一招他算是接下了,但身形却连晃不止。   丁浩沉哼一声,施出了那一招旷古凌今的“笔底乾坤。”   剑刃交击,发出一长串连珠密响,夹着剑气绞扭的刺耳裂空声,闷哼随之而起,白儒跟跄了七八尺,几乎栽了下去,白色的儒衫冒起了两朵鲜红的血花,然后从前襟向下浸出,连成了一片猩红。   丁浩一抖手中剑,冷厉地道:“你能接在下这一剑而不死,很可自慰了,现在,你有什么遗言交待没有?”   白儒暴喝一声:“你言之过早!”随着喝话之声,左手一扬,一蓬几乎看不见的轻丝,罩向丁浩,广被两丈方圆。   丁浩略吃一惊,挥剑扫去,甫一触及,立感不妙,那网不知何物所识,柔韧得毫不着力,要想退身,已嫌迟了。   这只不过眨眼工夫,那面几乎等于无形的网,已沾上了身,连人带剑,全被缠住,情急之下用手扯拨,一拉之下,不禁亡魂大冒,那仅比发丝稍粗的网线,坚韧得出入意料之外,非丝非麻,不知为何物,几乎勒肤而入。   白儒得意地一笑道:“酸秀才,你死定了!”   丁浩目眦欲裂,但冷静如恒,寒声道:“未见得!”   白儒仍持剑站在原地,冷酷地道:“酸秀才,本儒可以一剑一剑送你步上西天,不过,不必了,我等着你全身溃烂而死,在你死前,无妨告诉你,让你做个明白鬼,这网叫‘血罗网’,是南荒‘黑藤丝’所识,奇毒无比,你等着消受吧!   丁浩五内如焚,但尽量保持乃师的作风,临危不乱,细思脱身之策,过了一会,觉得身上并无异状,才想起身上带着避毒珠,百毒不侵,虚悬的心,放下了一大半,但网不能破,是个大问题,如果白儒发觉毒不生效,必然会动手,在这种情况之下,只有待宰一途。   又过了片刻,果然不出所料,白儒的脸色起了变化栗声道:“酸秀才,想不到你不畏剧毒,本儒低估你了!”   丁浩心头大急,但力持镇静地道“区区之毒,算得了什么?”   白儒突自怀中摸出数柄小剑,狞笑了一声道:“酸秀才,本儒是飞剑能手,你大概已见识过了,现在,本儒把你当靶子,指名打穴,告验一下手法!”   小剑触动了丁浩的灵机,想起身边的“雷公匕”,这匕首能断“全知子”的铁母之链,当也能断这“血罗网”。   心念之间,慢慢曲手伸入锦袋之中,摸出“雷公匕”,陡一运功力,匕首顿呈玄白,轻轻划去,坚韧无比的“黑藤丝”果然一切即断,心头这一喜非同小可,手不停挥,束缚立除……”   白儒张目结舌,好一会才狂呼道:“雷公匕!”   丁浩冷冷一笑道:“你竟也认得此物!”   白儒激越地大叫道:“酸秀才,你那里得来的这东西?”   丁浩嗤之以鼻道:“这还用你管吗?”   白儒栗声道:“我自己的东西焉能不管!”   丁浩心头剧震,说声道:“什么,是你的东西?”   白儒目瞪如铃,狂声道:“说,那里得来的?”   丁浩定了定心神,道:“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什么意思?”   “白儒,想不到你便是雷公的传人欧阳广云!”   白儒面色大变,连退了三个大步,激颤地道:“你……你……怎知道?”   丁浩右手提剑,左手执匕,一个箭步,迫近白儒身前,冷厉地道:“你还记得荆山黑石谷天音洞那女子吗?”   白儒面色惨变,语不成声地道:“她……她……怎样了?”   丁浩咬牙切齿地道:“她遇人不淑,被抛弃在荒山石洞之中,几度月圆,她盼负心人不归,她早已无生趣,但为了那三岁幼儿小云,她苟活至今。”   白儒面孔抽搐,全身簌簌直抖,栗呼道:“她……她生了孩子?”   “不错,该说是孽种!”   “她……她……啊!她说了些什么?”   “在下为了解友人之危,借雷公匕一用,好不容易寻到了天音洞,她慨允惜匕,但托在下办一件事。”   “办事……什么事?”   “请我找到那负心人,”用此匕刺入他的胸膛,因为那负心人曾以此匕为誓,那负心人便是你阁下!”   “啊!”栗呼声中,手里长剑小剑一齐掉地。   丁浩冰寒地一笑道:“欧阳广云,你当了望月堡的东床快婿,做了总监,将来又可继承郑三江的天下,可谓春风得意,只是苦了那可怜的女子。”   白儒狂声叫道:“别说了!”   丁浩扬了扬雷公匕,冷酷地道:“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你还有什么话要说吗?”   白儒垂下了头,好半晌才抬了起来,眼角已有泪痕,木然道:“你要杀我?”   丁浩斩钉截铁地道:“当然,把剑拣起来,你可以尽力反抗。”   白儒怆然一笑道:“我不想反抗!”   “瞑目受死?”   “是的!”   丁浩看出他已深深痛悔,但却不能因此放过他,此人好名贪利,无情无义,谁知他是真悔还是假装,因为事实上他已清楚不是自己对手。   心念之间,身形一欺,以雷公匕指正对方心窝,冰声道:“你死而无怨了?”   白儒双目一闭,道:“我对不起她母子,罪有应得!”   丁浩在这种情况下,有些下不了手,又道:“你如有遗言,在下可以转达?”   白儒陡地双目电张,暴退数步,大叫道:“我不能死……我不能死……”   丁浩不屑地道:“舍不得你现在的成就?”   自儒泪珠双滚,咬牙道:“我……我要见那孩子一面…   丁浩想起那一双与世隔绝的母子,不禁有些恻然,越发感到白儒罪无可恕,当下冷酷地道:“在下看来大可不必,她母子不愿见你。”   白儒嘶声道:“酸秀才,我错了,该死,我失去了夫妻之义,但还有父子之情!”   丁浩不由心中一动,但想到出道以来,上了无数次的恶当,人心诡诈莫测,对方是郑三江的女婿,算是仇家一伙,又是杀害柯一尧的凶手,再加上自己对他的妻子所作的诺言,说什么也不能放过他。心念之间,道:“你这等人还会有父子之情?”   “酸秀才,我只要见她母子一面,我……会有自了之道!”   “你杀害老秀才柯一尧的事又如何说?”   “江湖中一旦处于敌对,不是杀人,便是被杀,你杀过本堡的人也不在少数……”   “但在下要实践对那可怜女子的诺言!”   “定然如此?”   白儒一撩衣,一个白森森的骷髅头倏执手中。   丁浩惊呼一声:“‘食肉骷髅’”下意识地连退数步,恨得直咬牙。   白儒栗声道:“酸秀才,我并非不能杀你,至少同归于尽,但我没那么做。”   丁浩凝声道:“你想以此威胁我?”   “我无意威胁你,我已自知罪无可恕,但我不想现在死,我要见妻儿一面,她恨我,我愿她亲手杀我!”   “她杀不了你,她的功力我知道!”   “酸秀才,要我如何表明心迹?”   “那恐怕是多余!”   白儒面孔又起了急遽的抽搐,眸中杀机倏隐倏现……   丁浩不由大感忐忑,心想:“‘食肉骷髅’也属于剧毒之一种,如把避毒珠含在口中,不知管不管用?”   蓦地,只见白儒长长一声叹息,掷出了“食肉骷髅”,但却是他身后的方向,丁浩不由为之大惑,白儒双手虚垂,仰面向天,凄厉地道:“自作孽,不可活,酸秀才,你下手好了!”   这意外的举措,使丁浩大感楞愕,久久才会过意来,看情形,他是真心的后悔了,不然,他手持“食肉骷髅”尽可任意而为,杀人不过头点地,自己也不能太过份,当下一挫牙,道:“白儒,在下相信你这一次,你去对妻儿自作交待吧!”   白儒并无惊喜之情,沉痛地道:“酸秀才,我的目的是要见她母子一面,你该想像得到,这样做比死在你手下更残忍、痛苦,但我不得不如此……”   “嗯!也许有道理!”   “一念之差,铸成千古之恨,我油蒙了心窃,一心想名扬天下,现在我觉悟了,功高如黑儒又如何?如你酸秀才,又如何?迟了,悔不当初……”   这几句话,对一般武林人来说,倒不啻暮鼓晨钟,发人深省。   丁浩望了望手中的雷公匕,沉声道:“这匕首现在不能还你,在下要亲自送还给她!”   白儒毫不思索地道:“那是当然!”   丁浩把雷公匕放回锦袋之中,长剑归了鞘,一挥手道:“你可以走了!”   白儒激动地道:“酸秀才,区区此生恐已不能还你这笔人情,但来世或能图报!”说完转身正要……   丁浩心念一动,道:“你慢走!”   白儒回身道:“你改变了主意?”   “不,在下有句话问你!”   “请讲!”   “郑三江阴谋对付黑儒,听说暗布陷阱,你当知详情?”   白儒皱了皱眉,期期地道:“区区能不说吗?”   “为什么?”   “郑三江对区区不恶,不管如何,总有翁婿之情,区区不能无义出卖他!”   这倒是一句堂堂正正的话,丁浩不由语塞。   白儒又道:“除非你以死迫我,我为了要留命见妻儿,会告诉你!”   丁浩冷冷一笑道:“我酸秀才不是这样的人!”   就在此刻,一条人影闪现当场。   白儒栗呼一声:“副总监!”   现身的,赫然正是斐若愚。只见他对着白儒一笑道:本堡总监之位要虚悬了!”   白儒见丁浩毫无动静,不由惊声道:“你们……是……”   丁浩接口道:“我们之间的关系你不必问,请便罢,如果让你们同路的人发觉,你恐怕走不了!”说着,挥了挥手。   白儒低头一想,道:“酸秀才,有个秘密告诉你,聊以酬情……   “雷公匕可破石纹剑!”   “啊!”   丁浩这一喜委实非同小可,他一直担心的是无法对付毒心佛的石纹剑,这一来,等于又去了一个强劲的对手。   白儒接着又道:“石纹剑的奥妙,在于那白色光晕,任何兵刃掌指暗器,均不能穿入光幕,只有这雷公匕可以,凭你的内力。可以完全发挥此匕的威力!”   丁浩点了点头,道:“在下十分感激!”   “这不必!”   斐若愚道:“总监可有什么活要交待?”   白儒颤声道:“从现在起,我已不再是望月堡总监……对了,有句话请转告郑月娥,就说我在荆山遇强敌,业已坠谷而亡!”   “这口讯在下一定带到!”   “恕我不说再见了!”   说着,长长吁了一口气,弹身疾闪而逝。   斐若愚开口道:“小叔叔,你该杀了他!”   丁浩摇了摇头,道:“身为武士,必须讲究‘天道’‘武道’,有所为亦有所不为,若愚,你该走了,被人发觉后果便不堪设想了!”   “是!”   斐若愚应了一声,弹身弛离。   丁浩心中有说不出的兴奋,今夜真不虚此行,一方面冥完了一件心事,对荆山黑石谷天音洞那可怜的女子,有了交待,再方面,等于去了两个强劲的敌人,白儒欧阳庆云不会再出山,毒心佛的石纹剑既有雷公匕可对付,便不足虑了。   在原地呆了片刻,却不见老哥哥树摇风现身,不由大感疑糊,老哥哥是接着自己来的,他去了那里呢?如果遭遇到敌人,该有动静?   莫非他发现了什么,蹑敌去了?   据斐若愚说,望月堡兴师动众,出动了这批一流高手,目的是探索金龙帮的巢穴,如果金龙帮的总舵,真的是在山中,自己可能有机会见到梅映雪,自己与她之间的关系,该作个明白的了断,此情是断还是续?   又等了约莫一刻光影,仍不见老哥哥现身,心知必然有了事故,枯等无益,当下弹起身形,朝山深处奔去。   此际,星斗参横,已是近子夜时分。   奔了一程,眼前尽是层峰叠嶂,任什么动静也没有。   约莫四更将尽,丁浩来在一座峰头,只见牛山濯濯,野草凄迷,竟是座秃头峰,峰中央有一株亭亭如盖的虬松,紧依着一块卧牛巨石,此外,便连半株小树都没有了,在峰缘以下,却是林木苍树,像是有人故意伐削修饰的。   丁浩上了松下那块巨石,心想,盲目奔驰,也不是道理,不如在这峰头歇了罢,等天明再作打算。   心念之间,在石上盘膝而坐,石面倒也光滑平坦,此际独缺明月,否则倒也十分诗情画意的呢。   丁浩先运功封闭了重要穴道,然后闭目入定。   醒来时,只见旭日的光华,穿过渐行收歇的薄薄晓雾洒满峰头,照在身上,暖暧地,舒畅极了。   丁浩站起身来,面对朝阳,深深吞吐了几口气,觉得精神焕发,神请气朗,疲累尽消,日间望这峰,更觉奇景悦目。   跃落山石,投身入林,准备下峰……   突地,遥遥瞥见两条人影,如行云飘絮般冉冉掠上峰来,看身法,是两名身手不凡的人物,丁浩心中一动,隐起身形。   人影转瞬即逝,看出是两名古稀老者,同样的身着青布长衫、腰系丝条、白色云履,其中一人,貌相清矍,花白长髯拂胸,另一个生得一付福泰相,肩荷药锄,锄柄上吊挂着一个竹篮。   从外表看来,两老似是世外高人,隐士名流。   在这种境地之中,碰到这样的人物,当然一点也不足怪。   二老直驰峰顶,到那株虬株下,福泰相的把药锄横在石边,然后从竹篮中取出两个竹筒子,两人相将上了大石,对面坐下,清矍的老者用手指在石面上一阵比划,然后相顾一笑,各取一简聚精会神地对起奕来。   丁浩隐身峰缘的林中,相距在十丈之外,但二老的一举一动,逃不过他锐利的目光,一见二老是对奕而来,想必是山中的隐者,呆下去也没意思。   心念之间,正待转身离开,忽听头顶上发出人声:“装得满像那么回事!”   丁浩陡吃一惊,本能地挪移位置,抬头上望,不禁欢然道:“原来是老哥哥!”   树摇风飘然下身,道:“小声点,这两个老小于机伶很紧!”   丁浩抑低了嗓音道:“对方何许人物?”   树摇风眨了眨眼,道:“药王棋痴!”   丁浩诧然道:“药王棋痴,是一人还是两人?”   “两人二而一,一而二,江湖中通称这两个老小子‘药王棋痴’,那胖的是‘药王’,精歧黄,瘦的叫‘棋痴’,喜欢下棋,但都是晃子,在人面前故作姿态……”   “两人是什么关系?”   “谁也不清楚,仅知两人形影不离,功力极高,不知是兄弟还是同门,更不知其来路,有号而无名!”   “为人如何?”   “介于正邪之间!”   “这两人是隐居此山吗?”   “没听说过,老哥哥我已二十多年没碰上这两人了,他俩在此现身,必有原因,目前不知他俩是属于那一方。”   “稍停可能便见分晓?”   “嗯,你仔细看!”   丁浩运目光望去,只见二老人似乎完全沉醉在棋盘上,不时把棋子向四下乱抛,不禁忍俊不止地道:“这一盘棋下完,子不是抛了十之七八。”   “奥妙便在此中……”   “什么奥妙?”   “布阵待敌,你看不出来吗,他俩抛子远近错落,极有分寸的。”   丁浩激奇地道:“奇事,以棋子布阵,前所未闻。”   突听那药王怪叫一声道:“你这算什么意思?”   棋痴捻起一子,抛向身后草业,说道:“什么意思,是你自寻绝路,你输定了!”   “笑话,谈胜负还言之过早。”   “别臭美了,棋势已摆明在这里!”   以后声音变小,争论些什么便听不到了,丁浩想起昨夜的事,道:“昨夜老哥哥那里去了?”   树摇风嘻嘻一笑道:“我见有人欺近,怕影响了你办事,所以用计把对方引走……   “哦!是什么样的人?”   “一个驼背老人!”   丁浩心中一动,脱口道:“是梁山神驼吗?”   “噫!你怎么知道?”   “我听虚幻老人提过此人,他在枣阳城外,杀了金龙帮一个密探叫许大光的,却栽在梁山神驼身上,目的是找小弟我对付梁山神驼……”   “啊!对,我听你说过那档子事。”   蓦在此刻,只见两条黄衣人影,在距“药王棋痴”五丈之处现,是两名年轻武士,两老似乎根本不知道有人现身,仍聚精会神地下棋。   丁浩低声道:“来了!”   只听棋痴怪叫一声道:“我吃你两子!”两位黑子脱手飞出。   树摇风道:“这两名小脚色有苦头吃了!”   丁浩心头一震,正待开口追问,只见那两粒棋子,一左一右,朝两武士身旁飞过,堪堪超越数尺,突然圈了回来,疾如星火,两武士各各闷哼了一声,应子而倒。   发出去的棋子,会拐弯回头,而且反而加速,认穴奇准,别说两武士,连丁浩也估不到,武林天下,的确是无奇不有,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树摇风道:“我说如何?”   丁浩吁了口气道:“小弟我开了一次眼界!”   “如换了小兄弟,这便算不了什么。”   “我看也未见得?”   “棋子当暗器,发时有声,又在大白天,只有呆鸟才等着捱打。”   话声甫落,又见一名黄衣中年武士,现身当场,口里发出一声冷笑,弯下身去,解了两名武士穴道,两武士挺身站了起来。   那中年武士向前欺近丈许,大声道:“两位请表明身份!”   “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   “药王棋痴”相顾大笑,一点也不把那武士放在眼中,那武士左右一阵顾盼,似已发觉情形不对,猛然抽身后退,同一时间,“棋痴”投出一于,棋子落地,那中年武土倏地盲目乱窜起来像冻蝇在扑纸窗,又像醺然的醉汉。   远远望去,十分可笑,丁浩虽对此道稍通,但由于无法计算落子的位置,也就不知所排的是什么阵式。那两名被救的武士,在阵外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乱穿乱走。   二老敛住笑声,又自顾自地下起棋来,对那被困者,连看都不看一眼。   丁浩悄声道:“看来这两个老小子是望月堡的人?”他这是学树摇风的口吻。   树摇风似乎看得十分有趣,捻须微笑道:“看来是不会错的了!”   “困住个小脚色有什么意思?”   “这是耍小猴子,引老猢狲,这三个小猴子不识深浅,可能是巡山的,也可能是对方故意派出来测探虚实的!”   “照此看来,金龙帮的总舵设在此山,大概是没问题的了?”   “目前还不知道,也许是分坛!”   “我们怎么办?”   “且作壁上观,看他狗咬狗!”   就在此刻,只见对过峰边,出现一个黄衣老太婆,白发皤皤,手拄拐杖,一步一步,向场中央走来,看他那举步艰难的样子,似乎一阵风来,便可把她刮倒。   丁浩几乎忘了身在何地,兴味盎然地道:“这老妪又是谁?”   树摇风不假思索地道:“老母猴!”   “她叫老母猴?”   “由小猴狲引出来,不叫老母猴叫什么?”   丁浩知道老哥哥是在说笑话,陪着一笑道:“这回可能热闹了!”   黄农老妪好不容易提到了那猴跳的中年武士近旁,只见她堆满皱褶的脸皮拉了拉,看不出是笑还是怒,平伸左掌,掌心向前,往回一收,硬生生把那武士拉出阵外,这一手,表现出她惊人的造诣。   丁浩脱口道:“有两下子!”   树摇风唔了一声道:“这一手老偷儿便办不到。”   “各有专精……”   “给我遮羞吗?”   “不,老哥哥的身法,如树影摇风,又有几人能办到…   “不必往我脸上贴金,这老妪虔婆的功力,我难望其项背。”   三名武士,朝老妪恭施了一礼,狼狈奔离。   老妪语冷如冰地发活道:“你两个别再装痴扮傻,我老太婆看不惯!”   药王怪叫一声:“不下了,算你赢!”   随说,随用手抹乱了棋盘,却乘机抓了一大把黑白棋子,一粒一粒胡老妪掷去,黑白相间有致,那些棋子发出时是一长串,像是中间有线贯着,到了老妪近身,突地“嗤嗤!”倒射,在空中交叉划弧,煞是奇观。   老妪丝纹不动,左手连挥,那些疾劲的棋子,一个个如泥牛放海。   等棋子收尽之后,蓦一甩袖,那些棋子如满天花雨,暴洒向“药王棋痴”,破空“嘶嘶!”有声,两老者挥动大袖疾扫,棋子击石,发出星星火花。   两老者长身而起,站在大石上,面对老妪,棋痴哈哈一笑道:“想不到是老大姐光降,失迎失迎!”   树摇风突地一碰丁浩道:“我想起来了,这老虔婆叫做‘武林之后’,成名在一甲子之前,武林中惯以大姐称之,业已数十年不现江湖了……”   丁浩骇然道:“这一说,她的年纪已在百岁之外了?”   “当然,她成名时已是中年妇人。”   “想不到金龙帮会网罗了她?”   “很难说,也许其中另有原因。”   只见武林之后颤巍巍地用拐杖遥遥一指“药王棋痴”,怒声道:“既知老身之名,还敢这般无礼!”   药王棋痴互望望一眼,双双跃下大石,朝武林之后拱手为礼,道:“见过老大姐!”   武林之后鼻孔里哼出了声,冷漠地道:“尔等来大洪山何为?”   药王嘻嘻一笑道:“老大姐是明知故问吗?”   武林之后一顿拐杖,道:“无礼,回答老身的问话?”   棋痴一抱拳,道:“老大姐英豪气不减当年……”   武林之后盛气凌人地道:“废活,老身出道之时,你俩尚是黄口小儿,别对老身呼五喝六。”   “是!是!不然不会被武林同道共尊为老大姐。”   “答话?”   “嘻嘻,这个……我们哥俩是公不离婆,秤不离锤,一向都喜欢在名山大川品棋觅草,如此而已!”   “真的如此吗?”   “难道老大姐不相信……”   “不是替望月堡作走狗?”   药王棋痴双双老脸一变,药王愠声道:“老大姐把我哥俩比作狗?”   “差也不多!”   “这……这岂非辱人太甚?”   武林之后突地飞身,绕虬松旋了一匝,手中拐杖像江湖卖艺人耍花枪似的一阵挥舞,回到原地,拐杖上吸满了棋子。   丁浩遥遥瞥见,惊声道:“老哥哥,武林之后这一手真可算惊世骇俗!”   树摇风颔首道:“恐怕还技不止此,但已可窥见一斑了!”   药王棋痴面色大变,相顾愕然,以杖吸棋子固属惊人,但更令人咋舌的是对每一粒棋子的落处,了如指掌,因为这些棋子是落在野草之中,如不对阵势完全清楚,根本就办不到。   武林之后一抖杖,那些棋子如蜂群般飞去,落在大石之上。   “数一落,还有失落的没有?”   药王尴尬地一笑,道:“老大姐神技惊人,我哥俩十分佩服。”   武林之后冷冷地道:“现在老身劝你俩速离此山,最好寻个幽静去处,修心养性。”   棋痴一轩眉道:“老大姐想得周到,不过……”   “不过怎样?”   “我哥俩在江湖中也算略有声名,这么一走……岂非太丢人现眼……”   “那你们准备怎样?”   “多少讨教两招,落败而走,也走得风光些,败在老大姐手下,总不被人笑话。”   武林之后哈哈一笑道:“要与老身动手?”   药王这时已收拾了棋盘棋子,放入药篮,肩起了药锄,回身接口道:“老大姐,是讨教,不是动手。”   “哼,少在口唇上玩花巧,你俩不听忠言,是自取其祸!”   “老大姐,如果江湖中传出了‘药王棋痴’是被几句话唬走的,岂不……”   “明哲保身,还是放聪明些好!”   就在此刻,一个洪钟般的声音遥遥传至:“老大姐,你还没死啊?” 第二十二章 风云失色     随着话声,一个怪样的身影,自峰缘出现,赫然是一个篮衣白发驼背老人。   丁浩悄声道:“老哥哥,这驼背老人是谁?”   “梁山神驼!”   “啊!他便是梁山神驼!”   武林之后连头都不回,冷冷地道:“你们来得不少,是不是想把大洪山搅翻?”   只见那驼背老人蹒跚移步,向场中缓缓走来,看着他的行动似乎很吃力,但仔细一看,便骇人了,他是踏草而行,在草叶上行走不难,难的是慢慢移步,若非轻身功夫有惊人的火候,是办不到的,顾盼间,来到武林之后身侧三四丈之处,停了身形,这才脚落实地。   武林之后冰寒的道:“来人报名?”   驼背老人哈哈一笑,道:“老大姐,不才是梁山神驼呀!”   “嗯!难怪有这等轻身功夫,驼子,你也要与老身作对?”   “啧啧!不敢,不才没有未卜先知之能,怎知老妪在此?”   “你已投效望月堡?”   “投效两个字不雅,不才是受对方礼聘的。”   “驼子,别臭美了,老身向你提出忠告,如果不想与老身为敌,退回关外去吧!”   “喏!喏!老姐这是什么话,多少得交待一下来龙去脉呀?”   “要老身如何交待?”   “听闻老大姐早已谈泊名利,引退了数十年,今日突在此山现身,令人不解,老大姐当何以教我?”   武林之后缓缓转过半边身,面对梁山神驼冷笑连连道:“驼子,老身最后一次见你是在泰山日观峰头,记得那时你仅半百不到,而今已白发萧萧,以如此年岁,为后生小子们卖命!似不恰当。”   梁山神驼洪笑一声道:“老大姐,您呢?”   武林之后勃然作色道:“老身之事,用不着你过问!”   “这不显得有些倚老老!”   “又怎样?”   “老大姐,打开窗子说亮话,不才等此来大洪山,是为了金龙帮太以张狂,挑舵杀人,如果老大姐不是该帮的包庇者,这便好办了……”   “如果老身是呢?”   “那老大姐是承认了?”   “就算承认了,尔等又能如何?”   “公道?哈哈哈……”   笑声中充满了狂妄与不屑之意。   梁山神驼一披嘴,大声道:“老大姐认为很可笑吗?”   武林之后敛住了笑声,道:“当然好笑,老身从未被人当面讨过公道,想不到会出自你驼子之口……”   梁山神驼老脸一沉,道:“老大姐未免太目空四海了……   “你想伸量老身吗?”   “不敢,既有缘相见,当得讨教几招,不才等输了,回去也好有个交待。”   武林之后眸中精芒暴射,一反现身时的龙钟之态,冷厉地道:“很好,老身成全尔等,上吧!”   梁山神驼房不摇,脚不动,平平飘前两丈,双手一拱,道:“老大姐杖下留情!”   “别假惺惺作态,老身看不惯,出手!”   梁山神驼望了药王棋痴一眼,道:“老大姐,您是武林尊长,抢刀动杖不好,老大姐不若表现两手,不才等如果认为心服,立即退出此山!”   武林之后从鼻孔里冷哼出声,道:“驼子,你很聪明,想先探探老身的虚实,可战则战,如不能操胜券,便不战而退,是吗?”   姜是老的辣,一下子便戳穿了梁山神驼的心思,丁浩不由暗暗心折。   梁山神驼也不差,面不改色地道:“老大姐多心了,即使不才真的存心如此,免动干戈,岂不也甚好?”   武林之后默尔了片刻,道:“什好,让尔等见识一下,不过得有条件!”   “什么条件?”   武林之后白眉一扬,道:“如果尔等自知不敌退走,永不许再出江湖!”   梁山神驼与药王棋痴,面色微微一变,互相交换了一下眼色,心中似已有了默契,仍由梁山神驼发话道:“老大姐这条件不嫌太苛刻吗?”   “嫌苛刻你可以不接受。”   “不动手,退出去总成了!”   “不成,老身言出不二!”   梁山神驼一击掌道:“好,就依老大姐的条件!”   武林之后目芒一阵转动,大喝一声:“闪开!”   一晃身到了距那卧牛巨石一丈之处,手中拐杖平伸,口里微哼一声,一股无形罡气,透过拐杖,自杖端逼出,射向大石,“嗤嗤!”声中,只见石粉纷飞,巨石被射穿了一个大洞。   丁浩暗向树摇风道:“老哥哥,这一手很惊人!”   树摇风淡淡地道:“罡气凌空穿石,小兄弟一样可以力到,没什么出奇。”   只见梁山神驼飘身近前,宏笑一声道:“老大姐的内力;果然令人折服,不过……”   “不过怎样?”   “不才一样可以办到!”   “这么说是你不服?”   “并非不服,而是不能付出除名江湖这大的代价。”话声中,曲背弓腰,这一来变成了一个肉球,双掌一登,一声霹雳巨响过处,石屑纷飞,那块卧牛巨石,四分五袭,散了开来。   武林之后冷冷地道:“驼子,你的莽牛气功很可观了!”   “谬奖!”   话声中,似有意,又似无意,三人已成品字形把武林之后围在居中。   武林之后左右一顾盼,若无其事地道:“你们准备三人联手?”   药王一拱手中药锄,嘻嘻一笑道:“领教老大姐神功!”   武林之后冷眼一扫三人,抢杖便朝药王砸去,也就在武林之后出杖的同时,梁山神驼与棋痴各劈出一掌。   霹雳巨震声中,药王被一拐震得退了七八步,武林之后在棋痴与梁山神驼攻击之下,也打了一个踉跄。   人影乍分又合,一幕惊心怵目的场面,叠了出来。   只见杖影如山,掌风如涛,呼轰之声,崩山裂云,令人动魄惊心。   这是一场武林罕见的搏斗,双方都是名震武林的拔尖高手,在三对一的情况上,更加显出武林之后的功力卓绝超凡。   丁浩与树摇风在暗中也为之目震心悬。   三人配合得天衣无缝,此进彼退,乘虚蹈隙,尤以梁山神驼,每发一掌,都具有栗撼山岳之势。   丁浩悄声道:“老哥哥,你看胜败谁属?”   树摇风不假思索地道:“当然是武林之后!”   “由什么地方看出!”   “你不见武林之后锐气迄未稍减,而三个老小子之中,药王棋痴出手已不若先时的凌厉,五招之内,便见分手!”   果然在树摇风说话之后,堪堪到了第四招,一声闷哼传处,棋痴横空飞出圈子,直落虬松脚下,人没倒下,斜倚树身喘息,口角沁出了两缕鲜血。   紧接着,又是一声凄哼,药王踉踉跄跄退出圈子。   梁山神驼连退数步,骇然望着武林之后。   武林之后把拐杖朝地上一插,上前三步,沉声道:“驼子,让你心服口服,来,施展你的莽牛气功,老身接你三掌,接不下老身认输,让你们安然出山。”   梁山神驼白眉一轩,道:“老大姐,这话有失公平……”   “什么意思?”   “不才如胜了,当然可以自由出山,何须老大姐允准……   “驼子,你别想走了,你们一人刚才即使幸胜,也出不了大洪山,坦白告诉你,论一对一,老身任拣一名徒子徒孙,皆能应付。”   梁山神驼窒了一窒,道:“老大姐真的要接不才三掌?”   “谁和你闹着玩?”   “不还手?”   “当然!”   刚才梁山神驼一掌劈卧牛巨石,丁浩是眼见的,现在武林之后要硬接他三掌,若没这份能耐当然不会夸此海口,这倒值得一观……   梁山神驼矮身作势,口里沉哼一声,双掌平推而出,劲气呼啸,如裂岸狂涛,武林之后衣袂飞舞,人却纹风未动。   丁浩在心中暗赞一声:“好功力!”   梁山神驼老脸微微一变,紧接着第二掌,这一掌比第一掌更见威力,势道之强劲,令人咋舌有若九天行雷。   武林之后身躯摆了一摆,寸步未移,这一掌又接下了。   梁山神驼沉哼了一声,全身突地鼓胀如球,头上白发根根倒竖而起,形状既滑稽,又惊人,看来他的功力已提到极限。   丁浩目不稍瞬地遥注场中,心头下意识地感到一阵紧张“轰!”然一声,五丈之内,有如天塌地陷。   武林之后突地矮了半截,双脚入土齐膝。   树摇风栗声道:“这老婆子的能耐太惊人了!”   丁浩点了点头不作声,心中却在暗想,金龙帮怎能罗网这等高手,以那些金龙使者的功力来看,金龙帮主的身手,定也相当惊人。   心念之间,只见武林之后拔出陷在土中的双脚,一手抓回拐杖,寒声道:“驼子,你们三人如何说?”   梁山神驼若有所恃般,毫不在意地道:“败在老大姐手下,并不算丢人……”   武林之后怒声道:“别顾左右而言他,问你如何说?”   “依老大姐呢?”   “退出江湖!”   “哈哈哈,老大姐,如照这样,失利便退出江湖,江湖无人了!”   “驼子,方才怎么说的?”   “不才并未答应。”   “你不认帐?”   “本来是如此嘛!”   武林之后重重地哼了一声,目中抖露一片悚人的杀机,一顿拐杖,道:“很好,尔等既看上了大洪山的风水,也是没办法的事。”   就在此刻,一个恶形怪态的白发老者,倏焉出现,颈项上吊着两串骷髅头,手中捧一锦盒,冉冉移向场中,他,正是风流尊者上官鹗。   上官鹗现身之处,距丁浩与树摇风藏身处不及三丈。   “嘿嘿嘿……”   那笑声令人头皮发炸。   武林之后蓦一回身,道:“你们这帮牛鬼蛇神全现身了!”   风流尊者上官鹗远远停住身形,怪腔怪调的道:“老大姐,久违了啊!”   武林之后不屑地披了披嘴,重复回身,面对梁山神驼。   就在她回身之际,药王棋痴闪电般遁走。   武林之后厉声道:“你们走不了的!”   风流尊者上官鹗大声叫道:“老大姐,区区献宝来了!”   武林之后置若罔闻,一横杖,扑向梁山神驼,梁山神驼双掌一扬,劈出一道排山劲气,武林之后手中拐杖微微一滞,梁山神驼就乘这电光石火之机,倒弹三丈,一翻身,如飞而逝。   风流尊者上官鹗再次扬声道:“老大姐,区区要掷骷髅头了!”   武林之后愤然回身,大步追向风流尊者,瞬间双方相距不及两丈,武林之后止步道:   “上官鹗,你这些朽骨头唬不了老身。”   风流尊者一扬手中锦盒,道:“老大姐认得此物吗?”   “这是‘素衣仙子许媚娘’那人妖的‘九幽宝盒’?”   风流尊者得意地道:“老大姐真是见多识广,一眼便能认出此物!”   丁浩想起风流尊者,在隔世谷外向自己述说的九幽宝盒的妙用,不由替武林之后捏了一把汗,不知这老太婆是否能应付得了?   树摇风沉声道:“当年素衣仙子凭这九幽宝盒,搅得武林一片血雨腥风,想不到又落到这魔头手上。”   丁浩心念一转,道:“可能是假的!”   “小兄弟怎知道?”   “许媚娘狡诈如狐,定会把珍逾性命的宝盒拱手送人…   场中许久没有动静。   武林之后突地哈哈一笑道:“宝盒不灵了吗?”   风流尊者脸色数变,突地把锦盒脱手抛出,愤然道:“老夫上了贱人的当!”   丁浩暗自颔首,果然自己所料不差,这九幽宝盒是假的,那真的当然还在许媚娘的手上。梁山神驼与药王棋痴相继退走,他们心中以为风流尊者仗着九幽宝盒,足可对付武林之后,现在九幽宝盒不灵,这情况完全改变了,但风流尊者尚有食肉骷髅可恃,不知武林之后如何应付?   心念之间,只见武林之后横杖前欺……   风流尊者手中高举枚骷髅头,大喝道:“站住!”   显然,他内心有些心怯,论真功实力,他决非武林之后的对手。   武林之后恍若未闻,前欺如故。   风流尊者步步后退。   场面紧到了极点。   “波!”地一声爆响,风流尊者已掷出了食肉骷髅。   丁浩心弦为之一颤,只见武林之后不知用什么身法,竟已到了风流尊者身侧,那颗食肉骷髅等于是白发了。   风流尊者疾退了七八尺,满脸骇色。   武林之后冷冰冰地道:“上官鹗,如果老身赏你一杖,这些龌龊的东西,全数爆炸,死的是谁?”   风流尊者又取了一个骷髅头在手,厉笑道:“老大姐,你也无法幸免!”   就在此刻,四条人影,幽然出现,赫然是梁山神驼与药王棋痴去而复返,内中多了一个面目阴森的灰衣老者,年在花甲之间。   四人散开呈扇形迫向场中,在距武林之后与风流尊者约七八丈之后停住,武林之后回头瞥了一眼,白眉登时结了起来,她目前正与风流尊者相持不下,她如出手,风流尊者身上的两串骷髅头全数爆炸的话,双方都无法幸免,她如回身对付四人,那正好给风流尊者以可乘之机。   那边,梁山神驼发了话:“老大姐,不才等还要讨教!”   风流尊者趁机发了话:“老大姐,你无意同归于尽吧?”   武林之后愤然道:“什么小丑,竟也大言不惭!”   那边,梁山神驼狂声大叫道:“老大姐,不屑于赐教吗?”   武林之后怒视着风流尊者道:“上官鹗,你是活得不耐烦了?”   风流尊者嘿嘿一笑道:“老大姐,你这大寿数……”   蓦在此刻,一条人影如幽灵鬼魅般从风流尊者身后横里掠过,快得简直无法形容,风流尊者话才说得一半,突地闷嗥了一声,身躯连晃,武林之后闪电般弹了开去,风流尊者脱手掷出骷髅头,人也跟着栽了下去。   “波!”地一声骷髅头在草丛中爆炸,没有伤人。   武林之后已掠到了梁山神驼等四人身前。   树摇风栗声道:“此人好快的身法,我这树摇风的招牌看来要摘下来了,小兄弟你看出是什么形像的人吗?”   丁浩也骇震不已地道:“似是一个蒙面人!”   “我看也是如此,不知他用什么手法制风流尊者于死命!”   “可能是什么歹毒暗器……”   “会不会是金龙帮主本人?”   丁浩心头一震,道:“极有可能!”   场中,四人与武林之后对峙。   丁浩突地发觉老哥哥神色不对,急道:“老哥哥,什么事?”   树摇风满面激越之色,栗声道:“到现在我才明白为何在枣阳当场栽在虚幻老人之手,险些送命,原来本门中出了叛徒……”   丁浩困惑地道:“老哥哥怎么忽然想起这件事?”   “你看到场中那灰衣老人了……”   “看到了,怎样?”   “他是本门南方支舵的掌舵,想不到他竟然违背祖师金训,投入望月堡……”   “啊!但这与虚幻老人何关?”   “那老小子定是望月堡的人……”   “不对,虚幻老人曾起意要我对付梁山神驼,他们决非一伙!”   “现在不管这些,我要清理门户。”   “现在吗?”   “嗯!”   “那要介入金龙帮与望月堡两帮人之间!”   场中传来阵阵暴喝之声,武林之后已与四人交上了手。双方俱属罕世的主手,这一战斗搏击势若狂风骤雨,又如怒海扬波,令人心摇神夺。   树摇风突地伸手一拍丁浩的肩膀,道:“小兄弟,替老哥我办这件事?”   丁浩毫不思索地道:“老哥哥尽量吩咐!”   “你不是习得了易形之术吗?现在你立即改变容貌,持本门信物,把那叛徒抓下,他如抗命格杀勿论。”   丁浩一咬牙,道:“好,小弟照办!”   树摇风自怀中取出一面三指宽的铜牌,递与丁浩,道“这是本门至高符令,空门弟子视为至圣之物,你动手前先出示此符……”   “他叫什么名号?”   “千手客伍天雄!”   “好!”   丁浩立即运功,易形为一个黝黑书生,弹身飞射入场。   “住手!”   这一声清喝声不大,但系贯足丹田内力而发,有如古庙钟声,震人心神,场中双方不期然地住了手,全弹出圈子之外,十道目光,全投射在他身上。   连武林之后在内,莫不大感惊讶,这丝毫不起眼的黑炭头,竟然敢在这些人物之前大呼小叫,真是不可思议?场中任何一人的牌子挂出去,都足以令人发颤。   丁浩双手朝武林之后一拱,道:“老大姐,恕区区打扰!   武林之后白眉一蹙,道:“你是谁?”   丁浩沉声道:“区区奉令清理门户!”   这一说,众人又是一愕。   丁浩不管众人的反应,把手中符牌高高挚起,吭声道“伍天雄,你认得此物吗?”   灰衣老者面色大变,栗声道:“你是谁?为何持有这铜符?”   丁浩收起符令,冷冷地道:“你别管我是谁,只认本门符令便成!”   千手客伍天雄下意识地向后一退身,冷厉地道:“传达何令?”   “你跟我走!”   “如果我说不呢?”   “便是抗令,门规所不容!”   “抗命又如何?”   “格杀勿论!”   千手客伍天雄先是打了一个哆嗦,继而纵声狂笑道:“你办得到吗?”   丁浩冷酷地道:“你是有意抗令吗?”   “是又怎样?”   “你将噬脐莫及!”   说完,举步欺向千手客伍天雄。   武林之后紧皱着眉头,默不吭声,药王棋痴斜睨着丁浩,那意思是:看你这名不见经传的小子,有什么能耐?   梁山神驼一拱身,截住去路,不屑地道:“小子,你打算做什么?”   丁浩止步,凝视着梁山神驼,这小子之称,十分刺耳,当下也客气地道:“驼子,你又打算做什么?”   “好小子,你多大年纪,敢叫我老人家驼子?”   “不叫你驼子可以,你把背直起来!”   这话说得十分苛谑,同时也表示根本不把对方放在眼中,武林之后不由莞尔,药王棋痴却怒哼出了声,千手客伍天雄一上步,怒声道:“本门中那来你这个脚色,识相的把令符交出,放你走路。”   梁山神驼怒气冲天地道:“这小子出言无状,让老夫教训他!”   说完,“呼!”地一掌,朝丁浩推去,劲气如涛、隐挟雷声,其势之强,足以碎碑裂石,丁浩有意露上一手,立即运起护身罡气,布满全身,力沉下盘,稳住了马。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过处,丁浩稳如泰山,连摇晃一下都没有。   这一下,所有在场的人全被惊楞住了。   武林之后脱口道:“看不出小小年纪有这等功力!”   千手客伍天雄脸色大变,意识到情况严重了。   丁浩突地拔剑在手,大声喝道:“伍天雄,跟我上路!”   “办不到!”   “那就只好照抗令处理了!”   “本门没你这号人物,你身份不明!”   “难道令符是假的?难道你尽识南北各舵新旧弟子?”   一句话问得伍天雄哑口无言。   棋痴冷阴阴地开子口:“这位小友莫非也是山中人?”   梁山神驼立即接上话道:“老大姐,他是贵门下吗?”   武林之后冷冷地道:“你可问他本人,老身无从作答!”   丁浩沉哼了一声,再次举步,场面在丁浩举步之际,顿呈无比的紧张,梁山神驼拦在前面如他不让开,首先必得与他动手。   千手客伍天雄与药王棋痴满面侧欺上,看情况是打算联手对付丁浩。   武林之后缓缓退了开去,她的用意很明显,让丁浩与对方周旋,她可坐收渔人之利,免得费力动手。   丁浩已迫近到梁山神驼面前伸手可及之处,如不停步,便只有动手……”   梁山神驼暴喝一声,双掌齐推。   咫尺之隔,掌发印至,丁浩手中剑疾扫而出,凌厉的招式,锐不可当,梁山神驼如不撒掌闪让,可能两败俱伤,而吃亏的是他无疑。   果然,梁山神驼掌未吐实,突向斜里闪开八尺,避过这致命的一击。   同一时间,药王棋痴一左一右,双双发掌袭击,两道排山劲气,在了浩出剑的刹那,暴卷而至,劲气交叉狂涌,丁浩手中剑势势不由一滞,这一滞,使梁山神驼得以从容闪开。   梁山神驼一闪开,千手客伍天雄也跟着移动,丁浩招式不变,乘势疾袭伍天雄,剑吐寒芒,电伸八尺之外。   以上这些动作,只不过眨眼间事。   千手客伍天雄扭身扬手,一蓬暗器,罩向丁浩,竟分不清到底有多少种。   丁浩被迫猛然刹势,用剑扫格,“叮叮当当”,暗器满天飞舞。   千手客伍天雄已乘这电光石火的间隙,飞弹到三丈之外。   就在此刻,梁山神驼与药王棋痴从丁浩身后,各劈出一掌。三巨劈同时发掌,势道之骇人可想而知,有如怒海鲸波、裂岸狂涛,足可夷平一座土丘。   丁浩闻声知警,但回身应对已是无及,闪让亦不可能,因为三道掌风合流,其势疾速,笼罩范围也广,当下急中生智,顺势弹身,电扑千手客伍天雄。   因势利导,无形中消减了掌风劲势,前扑之势,自然加速,疾逾星火。   千手客伍天雄身法也相当惊人,暴闪遁避,反应之神速,的确超人一等,但,仍稍稍慢了一着,被暴伸的剑芒划中,闷哼一声,跌入草丛。   不待三人进入攻击位置丁浩挥剑疾扑梁山神驼。   梁山神驼足方立定,雷霆万钧的剑势已临,双脚猛蹬地面,倒入两丈之外。   丁浩一折身,攻向药王棋痴。   同时间,千手客伍天雄悄没声地退到了三丈外,背对峰边林缘,正巧是刚才丁浩与树摇风藏身之处。   药下棋痴那敢轻摆丁浩的剑锋,双双电弹开去。   丁浩的目的物是千手客,所以并未跟踪追者。   蓦在此刻,场中突地传出一声闷哼。   丁法忍不住回头望去,只见武林之后斜举拐杖,梁山神驼口吐血沫,人距武林之后约莫三丈来远,不问可知,他已挨了一拐杖。   心念未已,梁山神驼突地飞纵而逝。   药王棋痴见势不偕,也从另一方向遁去。   武林之后冷笑连连,并未追击。   丁浩暗忖:望月堡此番出动这多高手,一鼓作气而来,定打算有所作为的,第一,不虞有武林之后这等高手出面,第二,风流尊者上官鹗意外丧生,这两个原因使他们满盘皆输。   心念之间,猛想起自己是为千手客而现身的,蓦一回头,不由凉了半截,千手客业已踪影全无,太粗心大意了,如何向老哥哥交待?   身形一弹……   “你回来!”   喝声发自武林之后的口,虽不大,但耳膜嗡嗡作响。   丁治心念似电一转,此刻去追,恐已无及了,当下卸到落地,回过身来,武林之后业已站在身前,好快,像是她本来就站在那里的。   他学着别人对她的称呼道:“老大姐有何指教?”   武林之后眸吐熠熠青芒,在丁浩面上一绕,不疾不徐地道:“你到此已很久了?   丁浩心头一震,原来自己的行迹早已败露,只好故作从容道:“是的!”   “你那同伴身手也不弱……”   丁浩又是一震,知她所指的是老哥哥,当下硬着头皮道:“老大姐谬奖了!”   武林之后堆满皱褶的脸上,泛出了一丝笑意,以命令的口吻道:“现在回复你本来面目!”   丁浩这一惊委实非同小可,她怎知自己是易了形的呢?自己易形现身之时,她早已在场中,这未免太骇人了,心念之中,脱口道:“大姐这话……”   武林之后一抬手,止住丁浩的话头,冷冷地道:“区区易形之术,骗不过老身法眼!”   丁浩无奈,只好散了易形术,回复本来面目。   武林之后连连点头道:“天生奇材,果然不同凡响,你叫酸秀才不是?”   这一说,丁浩头皮发了炸,武林之后竟能一口道出自己来历,这简直是邪门,莫非她有未卜先知之能?   这一路入山,根本没有与金龙帮的人遭遇,这从何说起?当下淡淡一笑道:“是的,老大姐是推算出来的吗?”   武林之后不予置答,换了话题道:“你此来何为?”   丁浩心念一转,道:“追踪望月堡的人而来?”   “没有别的目的?”   “没有!”   “你与望月堡有仇?”   “仇深似海!”   “那你何以只对千手客下手?”   “那是受人之托……”   话锋一顿又道:“老大姐如无别的指示,晚辈想……”   “慢着,老身还有话要问你!”   “有话请讲?”   “你当已知道老身来历?”   丁浩心中一动,莫非她便是金龙帮主,但一想不对,她那会有梅映雪那等年轻女儿,那她该是金龙帮什么人物呢?   “老大姐是金龙帮的人!”   武林之后唔了一声道:“这是不待言的。”   “那晚辈便不知道了!”   武林之后再次打量了丁浩一番,那目光神情,令人莫测高深。   就在此刻,数条人影,追逐而至,丁浩转目一看,不由大惊失色,那被追逐的,赫然是斐若愚,身后紧随着一名黄衣老人与两名金龙使者。   斐若愚返身接战,四人四剑,顿时打得难解难分,但看样子,斐若愚不是三人的对手,先机尽失,完全处在挨打的地位。   丁浩大感为难,如果自己出面,岂不败露了斐若愚的身份,如袖手不理,斐若愚不出十招必被生擒无疑,但自己刚刚才对武林之后说过与望月堡仇深似海,斐若愚是该堡的副总监,这何以自解呢?   只这片刻工夫,斐斐若愚业已险象环生。   丁浩心念数转,向武林之后一抱拳道:“老大姐,请命令他们停手!”   “为什么?”   “晚辈有话说!”   武林之后困惑地望了丁浩一眼,高声道:“你们住手!”   那黄衣老者与两名金龙使者,托地跳出圈子,朝这边遥遥为礼。斐若愚柱剑喘息,他已发现了丁浩在场。   武林之后沉声道:“你有什么话要说?”   丁浩硬起头皮道:“晚辈想请求放此人安全离山!”   武林之后不解地道:“什么,你要求放此人离山?”   “是的!”   “纵敌?”   丁浩怔了一怔,灵机一动,道:“晚辈与此人有点渊源!”   “什么渊源?”   “他在未投效望月堡之前,曾救过晚辈一命,晚辈要还他这一笔人情债。”这个谎可圆得入情入理,令人不能不信,而且也显示了武士恩怨的本色。   武林之后冷冷地道:“你这人情做在金龙帮头人?”   “那就晚辈欠老大姐一笔情好了!”   “你说得很轻松,要老身平白放走一个犯山的敌人?”   “晚辈是请求,如说侵犯贵帮,他不过是个二流角色,贵帮也未见得尽灭来敌。”   “你的意思,非要老身放人不可?”   “晚辈没这么说!”   “如果老身说办不到呢?”   丁浩极富乃师之风,仍从容地道:“那晚辈只有尽力争取了!”   武林之后作色道:“你有多大的能耐,敢如此狂妄?”   丁浩分毫不让地道:“晚辈但知为所当为,如力有不逮,只怪学艺不精,在道义上已有交待了。”   “你很倔强?”   “不敢!”   武林之后沉吟了片刻,道:“你如能接得下老身三拐,老身便答应你的条件!”   丁浩心头一震,自己能不能接得下对方三拐,实在毫无把握,但对方已开出了条件总不能示怯,当下豪雄地一点头,道:“晚辈应命!”   “如此准备了?”   “请出手!”   话声中,长剑斜扬,功集剑身,抱元守一,凝神而待。   武林之后前欺数步,手中拐杖缓缓扬了起来,目中精芒,有如电炬,像是要照澈人的内心,错非是丁浩,换了别人,单只这一份凌人的气势,便会感到受个了。   空气在刹那之间凝结了。   那边,连斐若愚在内,全目不稍瞬地注定场中。   武林之后的拐杖扬到分际,突地挟雷霆万钧之势,照丁浩迎头砸下,这是一招极寻常的独劈华山毫无机巧,全是真功实力。   丁浩心头一凛,既已答应接人三拐,当然只有凭功力硬接一途,但剑是轻兵刃,讲究的是轻灵变化,接架重兵器,非有过人的内力作盾不可。   时间根本不许他多所考虑,当下一横心,运足十成功力,扁平剑身,硬封过去。   一声震耳的金鸣过处,剑气激扬进射,撕空有声,剑杖同时回荡。   丁浩接下了这一招,信心大增。   武林之后老脸为之一变,她想不到对方如此年纪,竟有这等不可思议的功力,能硬一拐而面不改色,脚不移,身不动,口里沉喝一声:“好功力,超出老身的预期!”第二拐斜劈而出。   这一担仍是普通招式,用的是横扫千军。   丁浩塌身立剑,横拍过去,剑杖成了十字交叉之势。   “镪!”然一声巨响,丁浩身形一偏,双脚没入土中半尺,俊面泛起了红霞。   武林之后却退了一步。   这第二拐不但接下了,还占了些上风。   武林之后前欺一步,回到原来位置,拐杖暴扬,白发根根倒立,眸光如刃。那态势可就和当骇人了。   丁浩知道这最后一拐,对方必施展出杀手,为了武林之后四个字的命名,她不能栽在一个俊生晚辈的手里。   心念之间,把功力提到了极限,这一拐如接不下,便不能救斐若愚,也许还有意想不到的情况发生,这是背城借一的一个回答。   武林之后沉哼一声,挥出了第三拐,这一拐,劲道比之前两拐更见沉浑,而攻出的部位角度大异武林常轨,令人莫测。   丁浩无暇深思,一招“笔底乾坤”挟毕生功力挥出,以攻应攻。   栗耳的金铁交鸣,如金钟疾振,响彻云霄,猎猎剑气,搅起草屑沙土迸飞如幕,扩及五丈方圆。   “呀!”   斐若愚及金龙使者等,忘形地惊呼出了声。   草尘落地,只见双方之间的距离已由八尺拉长到丈八,丁浩俊面苍白,双手柱剑,支持住身形,狂喘不已,口角沁出了两缕血水,武林之后也是扶杖而立,老脸抽搐,身躯发颤,口边溢着血沫。   丁浩一抹口边血渍,苦苦一笑,道:“老大姐,晚辈幸接下了这三拐!”   武林之后似笑非笑道:“酸秀才,你比当年的黑儒还要狠!”   丁浩一听提及黑儒之名,心中有说不出的兴奋,黑儒两个字,在所有武林人的心目中,是相当够份量的。   黑儒!黑儒……   他想着,不由大笑起来,这笑的意义,只他自己知道。   武林之后双目一瞪道:“别得意忘形,有什么可笑?”   丁浩敛了笑声,道:“晚辈很奇怪,别人都喜欢把晚辈与黑儒并比!”   “这不值得奇怪,二十年前,是黑儒的天下,现在……”   “现在仍是黑儒的天下!”   “什么意思?”   “他是武林第一高手!”   “你会过他?”   “当然!”   “动过手?”   “是的!”   “怎样?”   “论功力,晚辈不是自诩,可以与他分庭抗礼,论阅历经验,晚辈差了一筹。”   照你这么一说,黑儒的功力已强过当年?”   “当年事晚辈不知,但目前事实是如此。”   武林之后目注长空,口里长长地嗯了一声,面上的表情极为复杂,不知这当令武林中,年事最高的一代巨擘,心里在想些什么?是感慨,还是……   突地,丁浩只觉眼前一花,一条黄色人影,闪现眼前,好快的身法,竟不知其所自来,而且点尘不惊,无声无息,人影立定,丁浩才看出来的是一个黄袍怪人,布套罩头,只露两眼在外。   四目交投,丁浩心头暗自一震,那目光充满了敌意。   黄袍罩头人朝武林之后一躬身,道:“太上辛苦了!”   这太上之称,使丁浩心头一惊,看来武林之后在金龙帮中的地位,恐怕是唯我独尊,又见那边的黄衣老者与两名金龙使者朝这边躬身为礼,这证明了黄袍罩头人的地位也极高,他是谁?莫非就是金龙帮主?   心念之间,只听武林之后沉声道:“来敌如何?”   “已被兔脱!”   “为什么?”   “该堡太上护法毒心佛的石纹剑,太过玄奇,无人能敌,我方损折了七名弟子,此番来的,皆属该堡一流高手……”   武林之后似不悦地道:“何以不施特殊杀手制敌?”   “试过无效!”   “怎么说?”   “那石纹剑的光幕,含蕴罡气,任何暗器均被反震而回。”   “嗯!”   “禀太上,卑座愚意……”说着,目光朝丁浩一扫、接下去道:“养虎终为患,不如早图之,犯不着冒此奇险!”   丁浩可测不透对方话意,他也不愿意去深想这无头无尾的话,反正与自己无关。   武林之后略一沉吟,道:“你退下去,老身自有主意!”   “是!”   黄袍罩头人恭应了一声,又深深瞥了丁浩一眼,才弹身飞逝。   丁浩这才开口道:“老大姐,刚才尊驾许诺能接三拐,便可放过那人……”   “当然,老身偌大岁数,还会出尔反尔,失信于你。”说着,抬了抬手,高声道:“放他离山,不许留难!”   那边黄衣老者恭应卫声,示意斐若愚离开。   丁浩剑眉微微一蹙,道:“老大姐,恕晚辈饶舌,他能安全离山吗?”   武林之后慢声道:“老身亲口令谕,难道还不作准!”   丁浩一拱手道:“是晚辈失言了!”   那边,斐若愚高叫道:“酸秀才,在下承情了!”   丁浩冷冷地道:“从此两不相欠,下次碰头,凭你的功力保命吧!”   斐若愚交待完后,弹身驰离,黄衣老者与两名金龙使者也跟着退走。   武林之后先笑了笑,才道:“酸秀才,你对与本帮合手对付望月堡之议,如何答覆?”   丁浩为难了半晌,才期期地道:“晚辈要见过帮主千金梅映雪之后,才能决定!”   “你……很爱她吗?”   “是的!这一点晚辈不否认。”   “非要见她不可?”   “是的,同时也要见见帮主!”   “你已见过了……”   丁浩心中一动,道:“噢!莫非方才那位蒙面罩头的,便是帮主?”   “一点不错!”   丁浩忽地想起刚才金龙帮主的目光并不友善,充满了敌意,不由大感困惑,既谈合作,就不该有那种目光,看来这件事必须多加考虑,江湖鬼蜮,谁知对方安的是什么心思,再说,此地既属金龙帮范围,梅映雪该主动现身才是,自那次事后,她就不曾再与自己照面,其中恐怕另有文章……   想起与梅映雪这一段剪不断理还乱的情,不禁大感沮丧。   脑海中,不期然地浮起了威灵使者古秋菱的倩影,多情、灵慧,一样的天生丽质,但一想到威灵夫人与师父之间,不知是何纠葛时,心冷了。   究其实,在心目中,古秋菱尚不能取代梅映雪的地位。   心意转动之间,沉声道:“晚辈现在可以见到梅映雪吗?”   武林之后断然道:“现在不行!”   丁浩一颗心顿往下沉,冷冷一笑道:“看来她是不愿见晚辈,那就罢了!”   “不是不愿,目前她正修习一门武功,必须闭关。”   丁浩将信将疑地哦了一声,道:“晚辈有急事待办,谨请准予告辞!”   武林之后白眉一蹙,道:“酸秀才,合作之事怎么说?”   “待之异日吧!”   “你别以为本帮无人,对付不了望月堡,非拉你联手不可,是因你与梅映雪这一层关系,加上敌忾同仇,所以才有此议……”   丁浩心里记挂着老哥哥,既见不到梅映雪但求早早离去,当下淡淡地道:“晚辈心里明白!”   武林之后默然了片刻之后,一抬手道:“你可以走了!”   丁浩双手一拱,回剑入鞘,急朝原来隐身之处奔去,风流尊者上官鹗的尸体,仍横在林缘草丛中,白花花的骷髅头,堆在尸身上,十分刺目,丁浩只扫了一眼,便投身入林,一看,原处已失去了老哥哥的身影,不由一皱眉,暗忖,老哥哥总是如此神出鬼没的,怎么又走了?   突地,一片殷红,映入眼帘,不由脱口惊呼了一声:“血!”   这一下,惊魂出了窍,由地上的血渍看来,老哥哥定已遭了毒于,但尸体呢?对了,自己甫现身之时,武林之后曾说了一句话:“你那同伴身手也不弱。”如此看来,老哥哥的行迹,早在对方监视之中。   想到袭击风流尊者的那蒙面人影,不由机伶伶地打了一个寒颤、可惜看不真切,不知是否金龙帮主本人,那样的身手,要暗算老哥哥,当然也并非难事……”   又想到空门叛逆千手客伍天雄,他是朝这方向失踪的,但以他的身手,要对付老哥哥,绝对不会一无动静,除非另有援手。   想到援手,便想到毒心佛,据金龙帮主说,是他掩护梁山神驼等退出去的,那他可能早已伏匿附近,以石纹剑的威力,老哥哥绝无还手的余地。   愈想愈不对劲,到底老哥哥是被那一方面的人所暗算呢?   细看现场,有挣扎的痕迹,证明了所料不差。   回头望去,武林之后已不知何时离开了。   丁浩窒在当场,六神无主,手脚有些发麻。   一时之间,计无所出,老哥哥如真的遭了不测,将是莫大的憾事。   他努力冷静自己,据理分析,如果老哥哥业已被害,对方不会带走尸体,那他是受伤被挟持的成份居多,老哥哥是空门掌舵,无论那一方得手,都可以利用。   假使老哥哥是被望月堡的人带走,此刻自己追出山去,必有蛛丝马迹可循,如落入金龙帮人之手,查探就比较难了,但说起来成份不大,因为金龙帮目前亟谋与自己合作,没理由对自己的同路人下手。   忽地,他想到了斐若愚,如老哥哥被望月堡的人带走,他必设法救父,如他无能为力,也会传消息与自己,思念及此,心安了一半,那目前还是先设法证明是否落入金龙帮要紧。   主意打定,弹身便朝峰下驰去。   奔了一程,不由又踌躇起来,如果金龙帮的人故意不现身,又不知道对方舵坛所在,这样盲目奔驰,总不是办法?   可是,又不能站着等。   心里想,脚步可不曾停,乱山无路,只能认日影辩方向而行。   半个时辰之后,来到一座谷口,满目蓁莽,像是亘古无人到过的地方。   忽然,丁浩一眼瞥见荆束上挂了一条布巾,在谷口内两丈之处,登时心中一动,这像是有人匆匆奔入,不小心已被荆束持破衣袂。   略一踌躇之后,弹身便朝谷里淌去。   进入约莫十八丈,突见略为干净的谷地上,俯伏着一条人影,森森剑刃,透出后心两尺有余。   丁浩头皮发了炸,一颗心几乎跳出腔子来,两个飞纵,弹了过去,一看,死者身着灰衣,赫然是千手客伍天雄,狂跳的心,才算了定了下来。   尸身俯卧,长剑由胸口直透背心,肩背另有伤痕,但血液业已凝固,尸身前端头的方向,插了五根树枝,呈梅花形。   丁浩大惹不解——   千手客伍天雄何以伏尸此处?   被何人所杀?   那梅花形的树枝代表什么记号?   难道是金龙帮杀人的特别规矩?   想来想去,就是想不透……   千手客伍天雄的尸身在此,老哥哥的下落呢?   但转念一想,老哥哥身为空门掌门,空门是江湖中下流的门户,老哥哥对一切江湖玩意,可以说精之又精,当不致如此容易被人所乘,就自己所知,他先后两次失手,都是缘于酒,这山中并没有酒,当初他能游入望月堡深入腹地,发现了九龙令,理可见其身手的一斑。   这样尽量朝好处想,心里便觉得好过了些。   就在此刻,七八丈之外的林中,似有人影一晃,丁浩心中一动,闪电般的追扑了过去。   丁浩一扑之势,快过电光石火,果见一条人影,穿林而去,当下大喝一声:“站住!”   掠数丈,截在那人前头。   截获的,是一名黄衣劲装武士。   丁浩在扑出之际,业已拔剑在手,当即用剑一指对方,道:“报上身份?”   那武士惊悸地道:“金龙帮巡山弟子!”   “那名灰衣老者是何人所杀?”   “阁下的朋友!”   “什么?”   “与阁下一道入山的那位老朋友。”   丁浩不禁意外地一喜,老哥哥不曾遭到意外,便是大幸事了,当下追问道:“人呢?”   “走了!”   “你们没留难他?”   “阁下的朋友,我等奉令不以敌人看待。”   “这是实话?”   “假不了的,阁下将来还要见他。”   丁浩的悬心全放了下来,仔细分析情况,明白了一些,必是千手客伍天雄道逃入林,而老哥哥正伏候在那里,于是,他落入老哥哥之手,老哥哥把他带到这无人之处,正以门规,至于插的五根树枝,想是空门的特殊记号,除此,便别无解释了。此地乱山丛杂,自己与老哥哥定错过了头,他的令符还在自己身边,得赶快追上送还他才行。   心念之间,又道:“我那老友离开多久了?”   “半个时辰!”   “去的什么方向?”   “南行!”   丁浩心念疾转,既是南行,是入山方向,老哥哥可能准备横越大洪山,直下湘境,这样,彼此迟早会碰头,当下一摆手道:“没你的事了!”   说完,收剑疾奔出谷,然后认准方向,朝南驰去。   一夜不曾停歇,第二天过午,出了大洪山区,到达宜城,这才觅店打尖歇憩。由此到洞庭湖至多七日可达。   打尖之后,一看时辰还早,便又继续上道。   奇怪,竟然没老哥哥的讯息?   这一天,到了华容,这里已是齐云庄的势力范围,丁浩先投店住下,他必须周详考虑尔后的行动步骤。   齐云庄是南方武林的领袖,自己单枪匹马索仇,并非易事,而这行动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入夜,了浩独对孤灯,苦苦思索,初步决定,明里登门,在见到庄主天南神龙余化雨之后,便抖明身份,了断怨仇……   正自思忖之际,门上突起剥喙之声,登时心中一动,道:“外面是谁?”   一个极其耳熟的声音道:“丁老弟,是愚兄叶茂亭!”   “哦!是叶兄……”   丁浩陡地一震,想不到叶茂亭竟已寻了来,也好,与他一同返庄,反而省事,同时也可乘机了解一下齐云庄目前的虚实情况,心念之间,接着又道:“请进!”   叶茂亭推门而入,双手一拱,热情洋溢地道:“丁老弟,是什么风吹你来的,我们又可盘桓了!”   丁浩还了一揖,道:“叶兄弟怎知小弟南来?”   “哈哈,丁老弟未入湘境,庄中便已得到消息。”   “请坐下来谈!”   丁浩拉上房门,双方落了座,叶茂亭面上所表现的诚挚与愉悦之色,使丁浩内心感到一丝不安,自己是蓄意寻仇而来,这笑容的俊面,隐藏着是血,生死互见。   当然,这一念是发自人性,但也可说是妇人之仁,想到家门血案,这一丝意念便被掩没了,以血易血,岂可对仇人发慈悲。   叶茂亭显得豪兴遄飞地道:“丁老弟此番南下,是办事还是游侠?”   丁浩心念一转,乘机道:“办一件大事!”   叶茂亭眉头一扬,道:“噢!不知愚兄能与闻丁老弟所要办的大事否?”   “当然,还要仰仗叶兄大力……”   “这一说就见外了,丁老弟的事,愚兄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小弟先行谢过!”   “那里话,丁老弟要办的是什么大事?”   丁浩略一沉吟道:“先不谈要办的事,小弟先行打探两个人的行踪……”   “请讲,愚兄知无不言,力无不尽!”   “有一个在岳阳楼前卖卜的半半叟……”说着,目光紧盯住叶茂亭,似要看彻他的内心。   叶茂亭皱了皱眉,道:“不错,是有这么个人,因为他并无行踪可疑之处,是以本庄对他并不甚注意,他已离开岳阳一段时日了!”   丁浩紧迫着问道:“不知他去了那里?”   “这个……便不甚清楚了,愚兄可派人追查。”   “另外还有一人……”   “还有……谁?”   “江湖中有名的武林万事通全知子,他南下失踪!”   叶茂亭茫然地摇头道:“这倒从未听说!”   丁浩无法从叶茂亭的神色上看出什么端倪,此刻又不能翻脸相向用强,对方如有意隐秘,是没奈何的事,看来只有等到庄中之后,一并追查了。   就在此刻,店伙突然搬来了一桌海菜,在房中摆了开来,丁浩蹙额道:“这是做什么?”   叶茂亭一笑道:“旅途无佳肴,一杯水酒,为老弟洗尘!”   “这……这怎么敢当?”   “你我弟兄杯酒谈心,以释旅途劳顿,到了庄中,再痛饮倾叙。”   丁浩实在不愿叨扰对方,但又不能拒绝,只索罢了。   酒席摆布舒齐,店伙点上了两根巨灯,房内登时明如白画,叶茂亭坚请丁浩上坐,自己在主位相陪。   丁浩因有心事,有些食不甘味,但又不能不随和应付。   酒至半酣,叶茂亭突地叹了口气,丁浩好奇地道:“叶兄有什么心事?”   叶茂亭面露苦笑道:“一件很棘手的事!”   “噢!小弟可以效力吗?”   “将来也许借重,但目前老弟帮不上忙……”   “可以见告吗?”   “嗨!这件事使全庄上下,人心惶惶,老弟记得上次光临敝庄时,敝庄主曾提出过婚姻之议而不为老弟接纳那回事吗?”   “记得的,怎样?”   “庄主千金余文兰灵慧机智,愚兄前次北返,她留在北方探查云龙三现的下落,不久前忽接她手下弟子急讯,说小姐发生意外……”   丁浩心中一动,道:“意外,什么意外?”   “最初传回的讯息是如此,语焉不详,庄中立即派出得力高手北上,结果是小姐与她的几名负责联络的亲信,全失了踪,其余散处各地的手下,根本不知道详情,仅知联络中断……   丁浩故作同情地道:“这实在是件棘手的事,庄中探取什么行动?”   “小姐的师父‘草野客’与师母关大娘准备近日北上调查。”   “哦!”   “老弟方才说,此番南来要办大事,到底是什么大事?”   丁浩略一思索,道:“此事与余庄主有关……”   “噢!与敝庄主有关……何事?”   “此事关系重大,镇防隔墙有耳,容到贵庄时再奉陈,如何?”   叶茂亭爽朗地一笑道:“好,我就憋上一夜,反正明天便可到庄了!”   于是,换了话题,谈些江湖见闻,武林轶事,丁浩很少开口,唯唯诺诺,虚与委蛇,心口直挂着到齐云庄之后的行动。   叶茂事似已觉察到丁浩有些心不在焉,只道他旅途劳顿,于是结束了话题,叫店伙收拾了,然后起身道:“丁老弟,早些安歇,我们明天一早赶路!”   “叶兄住那里?”   “也是这店中,已命店家预备了房间!”   “如此明晨见!”   叶茂亭告辞出房,丁浩净了面,吹灭了灯火,和衣而卧,一个人静静地想,关于余文兰那档子事,他根本不放在心上,听过就算了,仇人之女,见了面也不会放过她,只是叶茂亭的表现,使他为难。   如果叶茂亭没闻当年的事,便放过他。   从叶茂亭的神情看来,似乎半半叟与全知子的失踪,他真的不知情,但这也很难说,必须要待事实证明。   不知不觉中,朦胧睡去。   醒来时,窗纸业已泛亮,鸡啼之声,此起彼落。丁浩翻身下床,漱洗之后,店伙端来早点,叶茂亭也随之而到。   早点用毕,天光业已大亮,两人相将出店,门外已有从人备马而候,上了马,出城之后,放辔疾驰,坐骑是上选的,奔驰起来,既快且稳。   日午,在中途打尖饲料,然后又继续赶程,暮霭沉沉中,抵达齐云庄。   丁浩内心不由自主地感到一阵紧张。   一场暴风雨将要来临了。   应了接去马匹,叶茂亭笑着带丁浩直上次居停的“览碧楼”,一切情景如旧,只是感受大不相同。   叶茂事安顿了丁浩之后,告辞下楼,下人端来面盆巾栉,丁浩略事盥洗,然后出房凭栏眺望洞庭夜景。   但见点点渔火,与天边的星辰连成一片,浑然不分。   工夫不大,叶茂亭去而复返,兴冲冲地道:“丁老弟,庄主在厅中相候!”   丁浩镇定地道:“请叶兄带路!”   叶茂事打量了一下丁浩,失声笑道:“丁老弟跨囊佩剑吗,解下来怕失窃?”   丁浩故意哦了一声,若无其事地道:“小弟积渐成习,倒让叶兄见笑了,不瞒叶兄,小弟这囊中,有不少东西是极重要之物,万不能有所差池的……”   “好,就这么去吧,别让庄主久候!”   “是!”   两人并肩下楼,顾盼间来在大厅之外。余化雨哈哈地迎了出来:“丁少侠,难得啊!”   丁浩心头一紧,拱了拱手,沉声道:“特来拜访!”   “请进!”   丁浩毫不谦让,直入厅中,在靠下首的椅前站立。   余化雨情意殷殷地道:“丁少侠,请坐呀,别了这一段时日,莫非生分了,哈哈哈!”   丁浩俊面一沉,冷声道:“余庄主,在下此番造庄,要了断一件公案!”   叶茂亭一着气氛不对,忙道:“丁老弟,坐下来再说不成吗?”   余化雨笑容一敛,道:“了断公案,这话是对本人说的吗?”   “不错!”   “什么公案?”   丁浩双目迸出了栗人煞光,咬牙切齿地道:“庄主认识‘都天剑客丁兆祥’其人吗?”   余化雨面色一变,目光在丁浩面上一转,沉凝地道:“认识,本人对他的为人及武功都十分折服,在他失踪之前,曾多次礼聘,但均为所拒,少侠突地问起此事,莫非……”   丁浩咬了咬牙,道:“庄主说他是失了踪?”   “庄主愿听一个故事吗?”   “故事……定然有趣,说说看?”   “十六年前,某夜,有八名恶客造访丁家庄,为首的叫做‘云龙三现赵元生’说是奉令敦聘丁大侠出山,丁兆祥照例拒绝,于是,那批恶客猝然发难,里应外合,血洗了丁家庄,自丁兆祥以下,二十余口被杀,杀人后又纵火……”   叶茂亭听得双目圆睁,口唇泛白。   余化雨老脸起了抽搐,栗声道:“说下去!”   丁浩双目尽赤,血脉贲张,但以最大的耐力忍住,接下去道:“这血案是预谋,而目有人主使,凶手实际上是七人,其中一人后来证明无辜。这主谋人够狠,把下手的一一灭口,最后仅剩下云龙三现一人没了下落……”   “还有呢?”   “据当年目击惨案者描述,云龙三现是奉庄主之命前往!”   余化雨全身一震,后退一个大步,激越地道:“奉老夫之命?”   丁浩目眦欲裂地道:“不错,正是奉你之命,余化雨,今夜我丁浩要血洗齐云庄!”   余化雨栗喝道:“你是谁?”   “都天剑客的遗孤!”   “你……你是‘都天剑客丁兆祥’的遗孤?”   “一点不错!”   “呛!”地一声,长剑出了鞘,森森剑芒映着灯光,泛出人的光影,场面顿时充满了恐怖的杀机。   数条人影,奔到了厅门外,丁浩认出其中一人是师爷方家骏。   叶茂亭反身奔出厅门。   丁浩冷酷地道:“余化雨,你可以用兵刃抵抗!”   余化雨反而平静了下来,冷冷地道:“你认定老夫是主谋之人?”   丁浩切齿道:“难道你还否认?”   “哈哈哈……”   “余化雨,这没什么好笑的,赶快取出兵刃,否则你毫无机会!”   厅外众一拥入厅,兵刃全亮在手中。 第二十三章 血泪枯骨     余化雨一摆手,道:“各位退下去,没各位的事!”   方家骏等困惑地又退回厅门之外。   余化雨眸中寒芒暴射,沉凝无比地道:“丁浩,你凭什么如此认定?”   丁浩恨毒地道:“凭当年幸免于难的活口!”   “闪开!”   震耳暴喝声中,一个形同乞丐的老者,排众而入。   来的,赫然是庄中怪人草野客。   丁浩带煞的目光如草野客一扫,没有开口。   草野客显得十分激动地道:“你是‘都天剑客丁兆祥’的儿子?”   “不错!”   “上次来庄时为什么不说?”   草野客怔怔的望着丁浩,突地滚下了数滴老泪,以悲怆的音调,像是自语般的喃喃道:   “且喜故人有后,看起来老天仍是有眼的……”   就在此刻,一个满脸福泰相的老妇人,大步入厅。口里大声嚷道:“老不死,他真是丁兆祥老弟的儿子?”   丁浩听声音便知来的是草野客的妻子关大娘,也就是余文兰的乳母,这女人的功力,似还在草野客之上,她称亡父为老弟,什么意思?心念之间,不自觉地把目光膘了过去。   关大娘自顾自地道:“是有点像!”   草野客暴声暴气地道:“什么像不像,他本来就是。”   关大娘横了草野客一眼,目光又回到丁浩面上,大声道:“与文兰那孩子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上次为何要拒绝呢?对了,他没见过文兰,否则恐怕连答应都来不及……”   丁浩有些啼笑皆非,这种场面下说这种话,完全与气氛不谐调。   草野客怒喝道“老虔婆,现在不是说这种话的时候!”   关大娘的话头被打断了,但她仅窒了一窒,接着又道:“丁贤侄,有话慢慢说,把剑收起来别凶霸霸的,嗯!玉树临风……”   余化雨皱了皱眉,开了口:“丁少侠,如非今夜你说出来,老夫还真不知道这段惨案,你完全误会了!”   丁浩把心一横,厉声道“什么误会,余化雨,不必巧言诡辩,血债血还!”   草野客抬了抬手,激越万状地道:“贤侄,你上次来庄,已看到老夫栖身的那间小屋中,摆的棺木?”   丁浩不由心中一动,道:“看到了。”   “你知道棺材里躺的是谁?”   “谁?”   “你父亲的枯骨!”   丁浩像是中了雷似的一震,栗声道:“什么,是……是先父的遗骨?”   “不错,老夫伴着它已十几个寒暑,直到今日,才知他的死因……”   “孩子,老夫能骗你吗?”   丁浩心中纷乱欲狂,这真是作梦也估不到的事,连退了两步,身躯晃了晃,跌坐在椅上,狂乱的目光,望着厅内众人,疑真疑幻。   草野客老泪纵横,接着又道:“老夫与你父相交莫逆,最后一次见面,是他在罹难前七年,那时,你尚未出世,故此也不知他有后,那年,我夫妻自南荒返回,前往探视,恰逢劫后,在劫灰中,认出了他的遗骨,运来此间,发誓为他报仇之后,才将遗骨落土,岁月如流,十多年来,竟无法查出事实真相……”   丁浩冷冷道:“遗蜕经火,已化枯骨,如何认出的?”   草野客一伸手腕,道:“凭这个!”   丁浩定睛望去,只见草野客手腕上套着一个小指精细,黑黝黝的镯环,却不知是什么东西,惊异地道:“这是何物?”   “此乃老夫家传至宝,叫做‘墨镯’,不惧水火刀剑,有一样妙用,佩在身上,能避百毒,每解毒一次,锣上便现一白斑,是我与你父的订交之物……”   “哦!”   “你父生前,曾遭一次毒袭,遗骨上的圈子,有一粒白斑……”   丁浩不由得不信了,脱口道:“是的,惨案发生之夜,凶手中的‘酆都使者’曾施毒攻!”   草野客点了点头,道:“以你父的身手,不会全身而退…   丁浩痛苦地道:“爱儿被执,他老人家是为了晚辈而丧生!”   关大娘厉声道:“凶手是那些狐鼠?”   丁浩咬牙切齿地道:“目前只剩下一个‘云龙三现赵元生’,与主使之,其余的都先后意外死亡!”   “是有计划灭口吗?”   “似是而非,无法判定,每死一人,似乎都有其原因。”   “何以认定余庄主是主谋的人?”   “事发当晚,凶手声言奉庄主之命而来!”   “这是预谋诬栽。”   丁浩面对这种场面,一时不知如何好,想不到一鼓作气南下索仇,结果是徒劳,这样一来家门血案又成了谜,如不能找到仅有的活口云龙三现赵元生,这血案岂非成了千古疑案?   照这样说,草野客是父执之辈,而且义薄云天。   把先后的事实贯串起来看,余化雨的确不是主谋,反而也是被害人之一,云龙三现曾杀了他的独子。   他的心情更加紊乱,真有欲哭无泪之感。   草野客又道:“孩子,你未提及你娘?”   丁浩一听提到母亲,登时五内摧折,一颗心又在滴血,仇人“望月堡主郑三江”仍逍遥自在大做其君临天下之梦,母亲因受辱而自尽,这话怎能对人抖露?心念之中,目眦欲裂地道:“家母毁在望月堡主之手!”   所有在场的,全为之面色一变。   关大娘怪吼道:“这从何说起的?”   丁浩忍住满眶痛泪,道:“容以后再奉告!”   余化雨义形于色地道:“丁少侠,容老夫略尽绵薄,共同戳力究明这椿血案?”   丁浩扶剑躬身一揖,道:“足感庄主盛情,尚请恕冒犯之罪!”   “那里话,少侠志切血仇,而事出误会,何罪之有,令先尊是老夫生平最钦敬的人物,少侠也是老夫深深器重的武林之秀。”   丁浩归剑入鞘,朝向叶茂亭道:“叶兄,请恕小弟狂妄!”   叶茂亭爽然一笑道:“没那回事,这误会解明了,便是万千之喜。”   草野客大声道:“好了,好了!大家该休息养养神,丁贤侄随老夫去拜父骨!”   丁浩无言地点点头,再次向余化雨等告罪,然后随着草野客出厅,不久,来到那间红门小筑,甫一踏入门中,泪水已忍不住滚滚而落。   进入小屋,那口乌木巨棺呈现眼帘,丁浩一扑身,恸倒棺前。   他迭遭惨痛,但从没尽情发泄过,现在,面对父骨,他再无法抑制了,放声号啕,一任泪水倾泻,声嘶,目中流出了血水。   草野客上前扶起这:“贤侄,人死不能复生,节哀顺变吧!有子如此,丁老弟也可瞑目九泉了!”   丁浩扑地朝草野客下拜,哀凄欲绝地道:“伯父,愚侄不肖,尚未能手刃亲仇,慰双亲与死难家人于地下,伯父惠及遗骨,愚侄不敢言报,谨刻铭五衷。”   “起来,起来,别说那些见外话,我关一尘也是愧对知友于地下!”   说着,硬把丁浩按坐在椅上,又道:“贤侄,你方才语焉不详,现在把你所知详细告诉我知道。”   丁浩收起悲怀,把从竹林客听来的事变经过,以及母子投身望月堡等等经过,详细说了一遍。对于习艺一节,仅说巧获无名老人垂青,授以绝艺。   说完,草野客又篝老泪纵横,发指道:“郑三江人面兽心,百死不足以偿其辜!”   丁浩嘶哑着声音道:“当初因认定仇家是齐云庄,恐天下无容身之地,而先母又已失去功力所以才求庇于望月堡,这一着是大错……”   “郑三江知道你母子的身份?”   “想来是知道的!”   “你再说说那些凶手的死因?”   于是,丁浩不厌其详地把酆都使者、长白一枭、江湖恶客胡非等的死因,描述了一遍。   草野客凝神倾听,深深一阵思索,道:“这一说,邦都使者死于毒心佛之手,江湖恶客死于白儒的暗袭,而这两人都是望月堡的人……”   “是的,但毒心佛,真正投效望月堡,是在杀邦都使者之后!”   “先后无关紧要,他一样可以受雇于望月堡,想杀本庄叶总教习便是一例。还是长白一枭的死因可疑,他死于无影飞芒,而据你所说,能使无影飞芒的是一个叫虚幻老人的人,如果在桐柏山中下手的不是虚幻老人,必是他的同路人,而他却又与望月堡为敌,这就无法把三名死者的死因连在一起了……”   “是的,愚侄也曾想到过!”   “现在除了找到云龙三现,无法揭开这谜底……”   丁浩忽地想到了老哥柯一尧,所述关于云龙三现的一切,于是,又据实告诉了草野客。   草野客一拍手掌道:“这厮必然隐藏在什么地方、修习他盗自乃师的那半部邪门秘笈,假以时日,他定然会现身的,也许幕后根本无人,全系云龙三现一人主谋,那些参与鞭事的,定然得了什么好处,或是他期许他们什么条件,而被他所利用……”   丁浩咬了咬牙,道:“杀人的目的何在呢?”   “很难说,江湖风云诡谲,很多事无法逆料。”   “奇怪的是家母生前,从未提过有关仇家的事,也避言身世,直到临终前,才告诉愚侄去找竹林客,愚侄对此,一直想不透。”   草野客皱眉道:“这的确是怪事,不过……也许她虑及你的安全。”   丁浩深深—想道:“如果是这样,那郑三江可能根本不知我母子来历!”   “你说初进望月堡时,被待为上宾,以后才遭冷落,而你母子是避仇落难的人,你母凭什么得以进望月堡的呢?”   “嗯…这个……侄儿幼时,似乎曾听家母隐约提过,献了什么武功秘笈一类的东西与郑三江的……”。   “这就是了,必然有原因的。”   就在此刻,小红门外传来了叶茂亭的声音:“关前辈,晚辈有话奉禀。”   草野客眉毛一皱,大声道:“有什么话说吧?”   “庄主本意要为了少侠接风洗尘,但顾及丁少侠身处悲悯之中,所以作罢,命晚辈把酒菜送来此间,请前辈陪丁少侠略饮几杯,稍解悲怀……”   草野客不等对方说完,立即道:“这还差不多,搬进来!”   “是!”   叶茂亭亲自把食盒杯箸搬了进来,逐一摆好,道:“前辈这里有好酒,所以……”   “去,去,没你的事了!”   叶茂亭讪讪一笑,向丁浩道:“丁老弟,愚兄失陪!”   丁浩知道这怪老者不欢迎别人,遂也不加挽留,起身道:“请代向庄主致谢!”   “好的,愚兄会转达!”   叶茂亭辞了出去,草野客搬出自备的酒,拍开泥封,香气扑鼻,果是佳酿,丁浩满腹哀伤,本无意吃喝,但盛情难却,只好勉强就座。   草野客也是心绪不佳,两人默默吃喝。   过了一歇,草野客停杯目注丁浩道:“小侄,现在谈这问题,可能不合适,但我是藏不住话的人……”   丁浩有些木然地道:“伯父有何教训?”   “这不是教训,是句闲话……哦!不,是件正事。”   “请讲?”   “上次向你提过的关于我夫妻那女徒余文兰的婚事……”   丁浩心中一动,道:“伯父的意思是……”   “兆详老弟与弟妇已然仙去,对你的事,伯父我可以作一半主吗?”   丁浩已知老人心意,但仍恭谨地道:“当然,伯父可以完全作主,不过……”   “不过什么?”   “伯父请先把话说完。”   “你没见过文兰,但我可以告诉你,天下再难找那等兰心慧质的美人……”   “是的,伯父上次说过!”   “我希望你答应这件婚事,天生佳偶,姻缘不可错过。”   丁浩心头立即起浮了梅映雪的情影,两人之间那一段纯真的情愫,能抹杀吗?不管余文兰有多美,岂能作负心之人,见异思迁,草野客是一份美意,但自己却不能接受。这老人脾气古怪,倒是难于过份拂逆……   心念之中,尽量把话说得婉转地道:“伯父盛意,存殁均感……”   草野客老脸微微一变,急躁地道:“你只说是或否,别绕弯子!”   丁浩不由一窒,歉意地一笑道:“伯父,侄儿并非不知好歹,只是有困难……”   “什么困难?”   “侄儿不能辜负别人?”   “辜负别人!你已经交了女友?”   “是的!”   草野客沉着脸连喝了三杯酒,才慢吞吞地道:“什么样的女人?”   丁浩想起伊川城外林中,梅映雪对自己的那一幕。不禁有些惶然,想了想道:“她是新崛起的武林的金龙帮主之女。”   草野客双目大睁,道:“邪门,我已经有耳闻,金龙使者横行中原武林……”   丁浩期期地道:“是的,行径不太光明!”   “那女的是天仙?”   “不俗不丑,但小侄的着眼不在美色!”   “她对你很有情?”   “可以这么说的!”   “既然如此,不必,不必提了,作为罢论。”   “请伯父恕小侄违命之罪!”   “不谈了,不谈了!”   丁浩大感尴尬,俊面一红,道:“听说庄主千金在北方遭了意外?”   草野客似乎十分钟爱他这女弟子,闻言之下,吹胡瞪眼地道:“我要亲自北上查她的下落!”   丁浩义形于色地道:“小侄当为此一尽绵薄!”   “很好!”   “小侄告辞,伯父该歇息了?”   “去罢,你随时可以来此,我们共筹追凶之策!”   “遵命!”   丁浩在棺前再拜,然后恭辞草野客,迳回览碧楼,房门半掩,灯光下映出人影,叶茂亭竟然还守候在楼头,这种至性至情,使丁浩感动万分,忙招呼道:“叶兄尚未安寝?”   叶茂亭含笑道:“我怕老弟心情不佳,饮酒过量,所以在此守候!”   “这小弟何以克当?”   “言重了,老弟是客,我身为半主,该当的。”   丁浩坐了下来,道:“夜深了!”   “三更已过,老弟风尘劳顿,早些歇了罢?”   “叶兄也请安置!”   “明晨见!”   叶茂亭辞别下楼。丁浩掩上房门,卸了剑袋,宽衣就寝,由于哭拜父骨,哀毁过度,感到身心俱疲,很快地便入了梦乡。   醒来,已是日影侵碧纱的时份,桌上已摆好了四色点心,一壶茶,丁浩漱洗之后,用了些点心,然后出房,到露台上凭栏眺望湖景,但见烟波浩杳,点点帆影,缀在闪烁如鱼麟的波光间,一轮旭日,斜挂水天之间,泛出了万丈金霞,近湖岸的村舍,升起了缕缕炊烟。   良辰美景,使人胸怀大畅,浑然忘我,神驰于湖光水色之间。   一条乌篷船,由不远处缓缓移过,丁浩突地想想了红门小筑中那具乌木巨棺,里面盛的是父亲的遗骨,眼前美好的景象消失了,心头罩上了一片阴霾,他又回到了极度的痛苦中。   此行落空,下一步的行动将是什么?   回头北上吗?   照以往的推测,云龙三现赵元生可能受望月堡的庇荫,但据老哥哥树摇风入堡探查的结果又没端倪,人海茫茫,要找一个有心躲避的人,谈何容易,真不啻大海捞针。   据草野客推测,云龙三现赵元生可能便是元凶,幕后并无主使之人,那云龙三现勾结那些魔头,下狠手的目的是什么?   如果云龙三现与父亲有宿仇,母亲是历劫的人,她知道所有的凶手,为什么到临自尽那晚还不提只字呢?连竹林客与半半叟也不明来龙去脉,不知凶案的起因,这未免太不可思议了!”   如果是自己来庄寻仇,余化雨尚蒙在鼓中,不知已背上了黑锅,对方杀其独生子,又嫁祸于他,为什么呢?   就在此刻,身后起了脚步之声,丁浩回头一看,只见叶茂亭正朝自己走来,面带微笑,但神有些不正,一望而知那笑容是装出来的。   “丁老弟,你不多睡片刻?”   “已经很晏了!”   “对不起,愚兄没来陪你过早……”   “那里话,小弟已用过了。”   “这半夜睡得好?”   不着边际的话,显示出叶茂亭神不守舍,必有心事,当下开门见山地道:“叶兄似有心事?”   叶茂亭敛了笑容,皱紧双眉道:“发生了件麻烦事!”   “什么麻烦事?”   “是庄主……”   丁浩心中一动,道:“余庄主发生了什么事?”   叶茂亭欲言又止地好半晌,才沉声道:“昨夜四更时分,庄中来了不速之客……”   丁浩一震,道:“小弟竟一无所觉,来的是什么人?”   “一个陌生客,大约四十出头,身手惊人,直入内宅而不为庄中人发觉,那时我尚未入睡,一时心血来潮,想巡视一下庄中守备,巡到后院之时,突然发觉庄主与对方在院地中低声话语,似在争执什么,我隐在暗处,只听那陌生客说了一句,大枫林,不见不散,不许让任何人知道否则你会后悔。说完便走了……”   丁浩激奇地道:“这倒是件怪事,后来呢?”   “当时我想这必是庄主个人隐私,未便动问,悄然退了出来……”   “庄主呢?”   “刚才赴那神秘约会去了!”   “可曾有什么交待?”   叶茂亭忧形于色地道:“庄主临动身前,特别召愚兄去,当面交待了几句话……”   丁浩好奇之念大炽,追问道:“可以告诉小弟吗?”   叶茂亭期期地道:“本来不该惊动老弟,但我愈想愈觉不妥,可能会有意料不到的事发生……”   “噢!庄主怎么说?”   “庄主严嘱不许向任何人道及赴约的事,同时约束庄内人不许外出,要愚兄接待老弟,最后一句话却令人悬心…   “一句什么话?”   “庄主说如果他过了今日不归,要愚兄负责遣散庄丁,关闭齐云庄,并向老弟及关前辈夫妇致歉,送客!”   丁浩闻言之下,也觉事态相当严重,这已明明预示着有不寻常的事发生,而余庄主又严令不许泄露此事,这其中便大有蹊跷了。   “那陌生客的来路一点也不知道吗?”   “不知道?”   “叶兄打算怎样?”   “愚兄我现在一筹莫展,只望不发生意外,庄主平安归来!”   “不派人盯踪查探?”   “庄主之命,无人敢违!”   丁浩心念一转,似已略窥叶茂亭的用心,深深地道:“如果以客人身份干预此事呢?”   叶茂亭楞楞,苦苦一笑道:“老弟认为愚兄此来的居心是要你出马吗?”   丁浩一摇头,道:“非也,小弟只是如此说说而已!”   叶茂亭沉声道:“非南庄弟子,当然不在此限,不过…   “不过怎样?”   “此事无第三人知晓,任谁出面,都坐定了愚兄违背庄主之命,泄了秘密。”   “这话也是……”   叶茂亭抓耳搔腮,一付着急但又无可奈何的形像。   丁浩想了一想,道:“庄主的内眷……”   叶茂亭黯然:“庄主发妻早丧,独子横死,只剩文兰小姐一人,又出了意外……”   丁浩默然了片刻,显得十分同情地道:“看来只有祈望余庄主平安而归了!”   叶茂亭颔首道:“是的,此事却不可让关老夫妇知道,他俩的性格是天不管地不理的!”   “这小弟省得!”   “老弟此番大概有得些日子盘桓?”“这个……倒说不定,哦!对了,小弟要到岳阳城探听一个老友的下落……”   “就是昨夜的提及的半半叟?”   “嗯!就是他,另外还有一位忘年交全知子……”   “这事愚兄在昨夜就已传令弟子们去办了?”   “小弟亲去一趟,比较安心!”   “何时?”   “就是现在!”   “愚兄要人备船……”   “不,小弟拟由旱路。”   “那就备马……”   “都不必,步行较为方便。”   “何时返庄?”   “可能要隔宿,但当夜回庄也说不定。”   “用过酒饭再行动身如何?”   “不必了,此刻天时尚早,正合上路!”   “如此愚兄送老弟出庄。”   丁浩回房佩上长剑,斜跨锦袋,然后同叶茂亭一道出庄,到了庄门之外,叶茂事再三叮嘱务必早早回来,丁浩辞别上路,离庄远了,才向路人打听了大枫林的方向,然后疾驰而去。   大枫林高庄约二十里,是一个十分荒僻的所在。   半个时辰之后,一片红艳艳的枫林,呈现眼前,没有一颗杂树。映着日光,像一片火,丁浩避开正面,绕道侧方入林。   入林不久,遥遥瞥见两条人影对峙,其中一个是齐云庄庄主“南天神龙余化雨”,另一个是身着锦衣的中年人,想来便是叶茂亭所说的陌生客了。   丁浩施展易形术,变成一个黄胖书生,然后藉巨木掩护,迫近两人。   只见余化雨满面激愤之色,咬牙切齿地道:“古良玉,你毫无人性……”   锦衣中年嘿嘿一声冷笑,道:“余大庄主,我古某这十多年来,未尝稍忘当年广功之恨,你想不到有今天吧?”   余化雨老脸起了抽搐,厉声道:“姓古的,当年不杀你已属网开一面,你竟不知改过……”   “你后悔了?”   “的确后悔了,实不该留你奸夫淫妇之命。”   “余大庄主,你与锺秀芸本来不配,她可做你女儿,是吗?”   “放屁!”   “嘿嘿嘿,一树梨花压海棠,多煞风景。”   “你根本不是人……”   “余大庄主,锺秀芸当年嫁与你作继室,是迫于你的财势……”   “胡说,是她自己愿意的。”   “但她与我是青梅竹马之交。”   “诱奸人妻,你还有脸说?”   丁浩已明白了一些梗概,余化雨丧妻之后,可能中馈之人,儿女尚幼,需要照顾,才娶了对方口中所说的锺秀芸为继室……   锦衣中年阴阴一笑道:“一情两好,天经地义的事,你不甘顶这绿头巾?”   余化雨双目尽赤,花白胡须了起来,厉声道:“老夫要杀你!”   锦衣中年冷笑道:“余化雨,你杀不了我,现在说这话迟了,你那宝贝女儿在我手中,你不顾见她求生不能,求死不得吧?”   丁浩不由暗中发指,原来齐云庄主的女儿余文兰是落在这厮手中,他以此要胁余化雨,本不知他的目的何在,这等人该杀。   余化雨面上又起了抽搐,恨声道:“你敢碰她一丝一发,老夫把你剁成肉酱。”   锦衣中年狞声道:“天仙化人,人见人怜,我如法泡制,把她废了武功,纳为小妾……”   “你敢?”   “如果你不答应条件,看我敢不敢,这一来,我们加了一层翁婿的关系……”   余化雨“呛!”地拔剑在手,凌厉地吼道:“我要你血溅当场!”_锦衣中年了无惧色地道:“余大庄主,就算你真能杀了区区,你那宝贝女儿呢?能活吗?”   余化雨浑身簌簌而抖,目眦欲裂地道:“古良玉,你真的要霸老夫基业?”   锦衣中年狂妄地一阵大笑道:“大庄主独霸天南,也已相当时日了,论享受也够了,该让别人过过瘾了,你的资财,够你父女受用,觅个稳妥之处,安享余年,不好吗?”   余化雨怒极反笑道:“古良玉,鹊巢鸠占,你的如意算盘打得好?”   “现在闲话少说,你答不答应?”   余化雨痛苦地道:“我女儿呢?”   锦衣中年阴鸷地道:“待你打发了手下,离开之时,原壁奉回,如何?”   丁浩业已忍无可忍,一弹身,飘入场中。   锦衣中年霍地侧身,暴喝道:“什么人?”   丁浩冷冰冰地道:“管闲事的人!”   “找死吗?”   “那是你!”   话声中,已到了两人身前两丈之处,停了脚步。   丁浩这一易了形,看上去实在不起眼。   余化雨惊愕地望着丁浩,他想不到半路里杀出个程咬金。   锦衣中年狞视着余化雨道:“原来余大庄主还带了手下,一共多少,何不叫他们统统现身?”   丁浩接口道:“区区只是过路人,见不平而拔刀!”   锦衣中年不屑地一哼道:“你算老几?”   丁浩哈哈一笑道:“算老大吧!”   “报上名号?”   “你配吗?”   “好小子,你是诚心找死,大爷成全你!”   喝话声中,拔出长剑,恶狠狠地划向丁浩,看他出手,功力可相当不弱。   “哇!”的一声惨哼,锦衣中年踉跄后退,身上有三处冒了红,不由骇极亡魂,他作梦也估不到这不起眼的黄胖书生,会有这等惊人的身手。   丁浩手中剑斜扬,无人看清他是如何拔剑,如何出手,似乎他本来就扬剑站在那里,根本不曾动过。   余化雨栗呼道:“朋友仗义拔刀,余某人十分感激,但请勿杀他!”   丁浩扫了余化雨一眼,怒视着锦衣中年道:“听着,暂时饶你不死,用余庄主的千金来换自己的命!”   就在此刻,一声冷笑,倏告传来。   丁浩目光朝笑声所发的方向一扫,道:“何方鼠辈藏头露尾,见不得人吗?”   “嘿嘿嘿……”   刺耳的阴笑声中,一个反穿皮袄的枯瘦老者,头上戴了一顶护耳风帽,从林木间走了出来,转眼间便到了场中,锦衣中年却在此刻飞快地退了开去.丁浩心中暗自嘀咕,这老者面生得紧,从来没见过,当下寒声道:“阁下是助拳的?”   “一点不错!”   “有个名号吗?”   “没有!”   反穿皮袄的老者咧嘴一笑,道:“小子,你这易形之术不错,但瞒不了老夫!”   丁浩不由大吃一惊,这老者竟然一口道出自己是易了形的,看来对方不泛之辈,心念之间,冷冷地道:“阁下很有见识!”   老者接着又道:“小子,你叫酸秀才不是?”   这一揭穿了底牌,丁浩更加震骇莫名,自己对这老者一无所知,而他对自己却了若指掌,未免太不可思议了?   余化雨双目圆睁,直盯着丁浩,面上激动非凡。   丁浩不期然地收剑后退了一个大步,栗声道:“阁下到底是谁?”   老者眉毛一挑,道:“你别管老夫是谁,你最好别淌这深水。”   丁浩卸去“易形术”,恢复了本来面目,先朝“齐云庄主余化雨”歉意地颌了颌首,然后冷眼注定反穿皮袄的老者,冷声道:“区区也奉劝阁下别横岔一枝!”   余化雨是又惊奇、又激动,几次想开口,又止住了。   反穿皮袄的老者,阴阳一笑道:“酸秀才,你知道多事的后果吗?”   丁浩不屑地哼了一声道:“什么后果。”   “你忘了余大庄主的千金掌握在别人手里……”   丁浩心头一震,这可是相当棘手的问题,投鼠忌器,这可怎么好呢,总不能不顾及余文兰的安全?心念之中,愤然道:“卑鄙,无耻!”   丁浩心火直冒,怒哼了一声道:“很好阁下准备保命!”话声中,手中剑颤了颇,森森寒芒打闪。   反穿皮袄的老者桀桀一声怪笑道:“你自命侠义道吗!江湖中只求目的,不计手段,卑鄙是这样,无耻也这样,如果余大庄主自愿牺牲女儿,你划出道来好了。”   丁浩登时热血沸腾,厉声道:“你敢怎样?”   “不怎么样,咱们各凭本事!”   “你认为能活着离开吗?”   “哈哈,酸秀才,你狂得相当可以,告诉你,洁身自爱的好,否则你会后悔,不信你就试试看……”   余化雨面上又现极度愤激之色,栗声道:“丁少侠,老夫万分感谢你的盛情,但……”   反穿皮袄的老者得意地道:“骨肉情深,酸秀才,你就省了罢!”   余化雨面上的肌肉起了急迫的抽搐的,狂声道:“鼠辈,老夫宁愿牺牲女儿,要维武林公义!”   “你真的舍得?”   “老夫豁出去了!”.“不后悔!”   丁浩恨极欲狂,心念一转,闪电般扑向那锦衣中年,这一着,可说出乎任何人意料之外,这蓄势的一扑,犹如电光石火,使人连转的余地都没有。   惊呼声中,那锦衣中年被丁浩一把扣牢。   反穿皮袄的老者,措手不及,连退了三步。   丁浩寒声道:“用余庄主的千金来换他的命!”   锦衣中年面如土色,愤怒不已,以求救的目光,望着那老者。   反穿皮袄的老者阴森森地道:“放了他?”   “办不到!”   “你以为如此可以要胁老夫吗,那你想错了!”   丁浩倒是为之一怔,这老者又有什么鬼打算,难道他不要这锦衣中年的命了?心念之中,栗声道:“你不要他的命了?”   锦衣中年以乞怜的目光望着老者。   老者一扬手,锦衣中年惨哼了一声,全身立起抽搐,“呛!”地一声,手中剑掉地,口里凄厉地狂叫道:“你……你……好狠!”说完,头一偏,断了气。   丁浩不由五内皆裂,一松手,猛扑那老者。   反穿皮袄的老者奇幻地闪了开去,身法之玄奥,世无其匹。   同一时间,余化雨也出了手,但照样落了空。   反穿皮袄的老者已到了五丈之外,狞声道:“余化雨,你敢再一动老夫立即取你性命。”   丁浩目眦欲裂道:“老匹夫,你敢报出名号?”   反穿皮袄的老者阴恻恻地道:“我们是老相识!”   丁浩一震道:“你到底是谁?”   反穿皮袄的老者道:“你慢慢去想吧!”说完,目光转向余化雨道:“大庄主,条件不变,你放弃齐云庄,退出江湖,便可得回你的女儿!””   人影一晃,失了踪影。   丁浩电追过去,但空林寂寂,那老者如魅影般消失了,忽然想到余化雨的安全,如对方像对付锦衣中年似的暗下毒手,余化雨可能躲不脱,心念及此,忙退回原地。   余化雨窒在当场,如泥塑木雕,见丁浩回转,才栗声道:“老夫竟看不出那匹夫用何法杀人?”   丁浩知道余化雨庄主爱女心切,关心她的安危,所以在行动上表现得并不十分积极。从自己抵达到现在,他实际上未曾出过手,当然,这是人之常情,未可厚非。听余化雨这么一说,忙走到锦衣中年尸前,俯身检视。   奇怪不见伤痕,也不见任何异状。   余化雨皱了皱眉头,道:“是中毒吗?”   丁浩心中一动,仔细再检视,只见死者后发脚结了一粒米大的血珠,登时明白过来,栗呼一声道:“无影飞芒!”   余化雨惊声道:“什么无影飞芒?”   “一种极其歹毒的暗器!”说着,用手掌贴向耳后,运劲一吸,一粒绿豆大的芒刺,赫然呈现掌心之中,把手伸向余化雨道:“就是此物!”   余化雨变色道:“老夫首次见识到……”   “这芒刺淬有剧毒,见血封喉……”   “少侠既识此物,必知对方来历?”   “这个……”   丁浩实地想起那老者说过的一句话:“我们是老相识!”陡地猛省,对方必是虚幻老人无疑,他既精于“易形之术”,当然可以任意改变形貌,难怪他一口便道出自己来历,为什么早没想到被他走脱,心念之中,一跺脚道:“他必是虚幻老人无疑!”   余化雨栗声道:“什么虚幻老人,这名号从没听说过?”   丁浩咬了咬牙,道:“对方精于易形之术,来历不明,在下曾被他纠缠过……”   “来历不明?”   “是的!”   “他竟然杀了他的同伙……”   丁浩深深一想,道:“照此看来,这叫古良玉的是被虚幻老人利用,实际上劫持令千金,图谋庄主基业的,是这老魔头。”   余化雨恨恨地道:“江湖鬼蜮,这是完全意想不到的事……   丁浩剑眉一蹙,道:“死者与庄主之间……”   余化雨“嗨”了一声,道:“家门不幸,才有这等羞耻的事,十多年前,老夫丧偶,因子女幼小,乏人照顾,凭说媒合,娶了一个叫锺秀芸的女子为继室……”   “哦!那女的是附近人?”   “不,是一个江湖女子,父女在岳阳城卖艺,她父亲染了时疫丧命,她流落本地,无依无靠,由媒人送入庄来。”   “啊”   “约半年后,古良玉投到本庄,老夫见他年轻有为,予以收留,不意……唉他竟然勾搭锺秀芸作出不可告人之事,为老夫觉察,双双予以废功逐出。”   丁浩点了点头,事实与自己所推测的完全不同。   余化雨长长一叹,又道:“文兰被对方劫持,老夫真不知该如何是好,为了救她,牺牲基业倒无所谓,只是怕南方武林沦入恶魔之后,难免遭受萘毒,那老夫便成罪魁了。”   丁浩一时无语,人家骨肉情深,自不能要人家牺牲女儿不顾,但又不能劝人家以一方领袖之尊,因私情而罔视武林公义,唯一可行之道,是把余文兰救脱魔掌,但苦于不知道虚幻老人的巢穴……   思索了片刻之后,悠悠地道:“如能查出对方巢穴,便可设法救出令千金……”   “太难了,对方行踪似魅,手底下火辣。”   “不错,但对方必在附近查探庄主的动静,也许有机会,这样好了,在下暂时离庄,在暗中监视,庄主现在请回如何?”   余化雨感激地望着丁浩道:“只是为了小女的事,如此劳烦少侠,令老夫心下不安……”   丁浩朗声道“庄主说那里话,在下蒙庄主青睐,些许小事,何足挂齿.”   余化雨默然了片刻,道:“老夫领少侠盛情。”   “庄主请回,对了,那虚幻老人的无影飞芒厉害无比,关一尘前辈的黑镯有解毒奇效,庄主无妨暂借佩带,以防万一!”   “好,老夫接纳此议!”   “庄内如有动静,最好令贵手下等勿出面,以减少意外。”   “少侠珍重,老夫回庄再作安排。”   “请!”   余化雨拱了拱手,弹身离去,   丁浩在原地劈了一个土坑,掩埋了古良玉,然后出林上了官道,扬长向北奔去,他判断虚幻老人对自己深有顾忌,如果自己留在齐云庄对方必不敢明目张胆的另出他谋,那样便防不胜防了。   目前最堪虑的是余文兰的安全问题,对方在阴谋不得逞之下,很可能杀她以泄愤。   在大枫林,虚幻老人不以无影飞芒对付余化雨,显然他的目的是要追余化雨拱手让出南方武林天下,由他接掌齐云庄,如果他以激烈手段对付余化雨,势将引起公愤,美梦便会幻灭。   但仔细分辩,却又相当不近情理,余化雨领袖南方武林,是凭威望,齐云庄并非官府,可以由别人取代治理。   对方真正的目的是什么呢?   一路北上,过午时分,已奔行了七八十里之遥,故意就官道旁的酒店打尖,好让对方发现他北上的行踪,他慢慢吃喝,消磨了近一个时辰,才又继续北上,但速度却甚缓慢,与普通路人差不了多少。   日落时分,来到了一个大镇,他投了店,假寐了片刻,俟天色黑定,然后改换了衣着,戴上黑儒面具,那惹眼的织绵囊袋,用衣物包了,斜负肩上,悄然离店,向东奔了一程,确定无人盯踪这才折向南方,避开大道,全速狂驰。   来到齐云庄附近,已三更过外。   齐云庄是滨湖而建,靠湖的一面,屏嶂天然,根本不足虑,他在离庄约数十大的犄角位置,拣了棵大树,隐身树顶,这样大部分的区域,便全在视线之中。   万籁俱寂,夜凉如冰,庄内灯光寥落,看来十分宁静。   守伺了约莫一个更次,毫无动静,丁浩已开始感到不耐蓦地;忽见一条人影,从庄内冒起,越墙而出,如惊鸿般掠向东南角,快如鬼魅飚风,丁浩心中一动,不假思索,闪电般射落地面,弹身追去。   靠湖滨芦苇中,现在一小片空地,空地上停了一乘小轿,小轿四周堆满了枯枝干草等引火之物,两名黑衣汉子,站在轿后,轿前站着一个毛茸茸的怪人,赫然正是在大枫林现身的那反穿反袄的老者,正面丈许,竟然是齐云庄主余化雨。   看来方才所见越宅而出的人影,定是余化雨。   丁浩隐身芦苇丛中,杀机大炽。   这反穿皮袄的老者。是虚幻老人吗?   他又有什么阴谋?   余化雨老脸一片修厉,身躯在簌簌发抖。   只见那反穿皮袄的老者阴恻恻地道:“余化雨,轿中是你的掌上明珠,四周已洒了硫磺火硝只稍一点燃,连人带轿便会在顷刻间化为灰烬,你估量着办吧!”   余化雨激愤万状地道:“你不嫌这手段太毒辣?”   “哈哈哈……”   “人可欺天不可欺,你必遭天谴……”   “那是另一回事,老夫向来不在乎天理报应,人骗人而已。”   “你要什么,说吧?”   反穿皮袄的老者阴森森地:“老夫临时改变了主意,说起来,你并不怎样吃亏……”   余化雨厉声道:“改了什么主意?”   反穿皮袄的老者得意地一笑道:“天理良心,这主意真是妙不可言,老夫已为你女儿物色了一个对象……”   余化雨狂声道:“胡说!”   反穿皮袄的老者若无其事地接下去道:“老夫所物色的这对象,才貌出众,乃武林后起之秀配你女儿最合适不过,可说天造地设,你女儿也已肯首……”   “放屁,她不会?”   “会不会事实已在目前!”   “打开轿门,我问她……”   “这暂时办不到,老夫的话尚未说完,听着,老夫的条件并不苛刻,你退出江湖,由你女儿女婿接掌齐云庄……”   余化雨咬牙切齿地道:“你真正的意图是什么?”   “坦白告诉你,南北武林必须统一,整座武林只许有一个盟主。”   丁浩在暗中不由窃笑,原来是在做君临天下的美梦,莫非这老者是望月堡郑三江的爪牙?   余化雨一挫牙,道:“表明你的身份?”   反穿皮袄的老者冷冷地道:“还不到时候。”   “你是‘北堡’的人?”   “北堡,哈哈哈,郑三江退位的时间不久了。”   丁浩大感意外,对方并非望月堡的人,而且竟然要并吞南庄、北堡,这野心大得吓人,那他是何许人物呢?   余化雨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步,不屑地道:“使用这等卑鄙的手段,竟然也妄想领袖天下?”   反穿皮袄的老者冷哼了一声道:“长话短倒,你到底答不答应?”   余化雨咬牙道:“办不到!”   “余化雨,别想左了,你若答应,你女儿仍是齐云庄半个主人,你如拒绝,女儿保不住,基业已保不住……”   “我说办不到?”   “你不见棺材不掉泪吗?”   “姓余的并非听任宰割之流……”。   “嘿嘿,口气满大,告诉你,老夫要取你性命,只要举手之势,你没有反抗的余地,这不是虚声恫吓……”   “凭你这歹毒暗器无影飞芒?”   “不错,你竟然也识得无影飞芒,不过,告诉你,凭内功实力,我一样可以取你性命,别妄想还有酸秀才现身救你,他已北上送死去了!”   余化雨激起地道:“本庄主决不向邪恶低头!”   “你将看着你宝贝女儿火葬!”   余化雨覆地拔出长剑,厉声道:“本庄主与你拼了!”   反穿皮袄的老者扬了扬手,轿后的两名黑衣汉子,齐齐弹退丈外,幌亮火捻子,点燃了事先准备好的火炬,作出准备投掷之势。   余化雨老脸惨变,他功力再高,也无法救他的女儿,硫磺火硝,见火即燃,他再快也不能破轿救人,何况还有这老者在侧。   “你当真敢……”   “这没什么敢不敢的,最后问你一句,答不答应?”   余化雨面孔开始扭曲,目眦欲裂。   就在此刻,狂飚陡起,惨号曳空,两名持火炬的黑衣汉子,被震飞到数丈外的芦苇丛中,一个黑衫文士,出现当场。   反穿皮袄的老者平转身,暴喝道:“什么人?”   “你认不出本儒?”   “黑儒……”   老者惊叫了一声,下意识地连退了三个大步,背心完全暴露在余化雨的剑前,但他立即警觉闪电般换了位置这一来,三方成了鼎足之势。   余化雨面上也是一片骇色。   丁浩目暴凌产,在夜色中犹如两颗光度极强的寒星,罩定那老者冷漠地道:“你易形之术不恶?”   老者目露骇色,身退了两步,栗声道:“黑儒,阁下现身何为?”   “本儒正要找你,太巧……”   “找老夫?”   “不错!”   “何事?”   “本儒忘年之交酸秀才,托本儒取你项上人头!”话声中,缓缓抽出了长剑,那气势,令人不寒而栗。   老者身躯微微一颤,道:“酸秀才是阁下的传人?”   “本儒不答覆你这问题,现在除下你的风帽!”   “除下风帽,为什么?”   “本儒要验明正身。”   “什么意思?”   丁浩此刻已认定自己的判断不错,对方确是虚幻老人,在枣阳城废园中,自己以一招笔底乾坤削去他的左耳,他戴护耳风帽,定是掩饰这一点,当下冰冷地一笑,道:“看你五官是否齐全?”   老者再退了两步,暴吼道:“黑儒,你辱人太甚!”随着吼声,双手齐扬……   丁浩心中早已有备,料到对方必然会来这一手,所以暗中已把罡气布满全身,就在对方扬手之际,立剑当胸,运功疾振,面前立即布起了一片剑幕。   “叮!叮!”连响,数粒无影飞芒,悉被震落。   老者电闪转身……   丁浩大喝一声:“那里走!”人随身起,剑随身发,近丈长的剑芒,激射而出,如划空的闪电。   闷哼声中,老者踉跄退了七八尺之处,剑芒齐顶而过,护耳风帽被削落,头顶心被刮去了一大片,鲜血泊泊而冒。   一点不错,对方没有左耳。   丁浩大喝一声,“虚幻老人,你死定了!”   手中剑随着喝话之声疾剑而出,剑气裂空,发出“滋滋”的刺耳声。   虚幻老人一晃身,玄奇绝伦的斜旋两丈,脱出剑风之外,这种身法,的确令人叹为观止,丁浩也暗自为之一震。   虚幻老人不待丁浩再次出手,紧跟着电旋而去没入芦苇之中。   丁浩急起直追,双方先后的动作,快如一瞬。   越出芦苇之外,丁浩运足目力望去,不禁倒吸了一口冷气,对方已在数十丈外,好快的身法放眼当今武林,恐怕难找其匹。   因为虚幻老人反穿皮袄,一身白色,是以在夜暗中仍十分显目,否则丁浩视力再佳,也难分辩数十丈外的人影。   也只是一转念的工夫,人影已自视线中消失。   丁浩知道追之无及,只索罢了,好在小轿留在原地,余文兰珠还合浦,总算了了一件大事,要找虚幻老人算帐,只有另待机会了。   于是,他弹身奔到一个僻静处所,匆匆回复了酸秀才的面目,然后折返原地。   到了原地,目光扫处,不由惊魂出了窍,只见余化雨倒在轿前地上,轿门已启,里面却是空空的。   这可是想不到的意外,莫非暗中还伏着有人,乘自己追敌去后摔下毒手。   当下也不遐多想,疾趋近余化雨,俯身探视,只见余化雨全身抽扭,呼吸微弱,眼神散乱,一看便知是中毒的迹象。   心念一转,急取出威灵夫人所赠的避毒珠,奔到湖边,用手掬了些水,把珠子浸在其中,片刻之后,收起珠子,把水灌入余化雨口中。约莫半盏热茶功夫,余化雨翻身坐了起来,栗声道:“是丁少侠?”   丁浩一颔首道:“是在下!”   “少侠怎会到此地来?”   “在下本在附近巡游待敌,巧逢黑儒,是他指引的……”   “他人呢?”   “追敌去了!”   “哦!今夜如果不是黑儒现身,后果便十分难料了,对方鬼计多端,实出人意料之外,老夫又上了恶当……”   “又有人暗施袭偷吗?”   余化雨站立起身来,道:“没有,是老夫粗心大意,计未及此,少侠不至,老夫恐已断魂了啦……”   丁浩心头一震,道:“是怎么回事?”   余化雨恨极地道:“是那老魔头倦言小女在轿中,以火焚人轿为威协,迫老夫交出基业,他被黑儒逐走之后,老夫启轿探视……”   “怎样?”   “轿内空空如也,根本没有人,却暗置了毒,老夫不察,中毒倒地。”   丁浩恨恨地从鼻孔里吹了一口气,道:“魑魅魍魉,鬼蜮行径。”   余化雨咬牙切齿地道:“小女一天在对方手中,对方便一天不会联手,似此层出不穷的阴谋诡计,的确令人防不胜防!”   丁浩沉声道:“在下誓要除此武林败类,以这种手段,妄想君临天下,何异痴人说梦……”   “以老夫判断,对方可能已有不可轻视的实力,也许是某一秘密帮派的阴谋。”   “现在要谨防的是对方下一步的鬼计。”   “嗨!老夫已打定主意了!”   “庄主有应付之策?”   余化雨举目望着夜空,悲壮地道:“身为武人,有所为亦有所不为,老夫决心维护武道尊严誓不向邪魔低头,至于小女的生死,听天由命了,照此情形看来,对方纵使得到了老夫基业,未见得便满足,苟且偷生,比死更惨,不若倾力与对方周旋。”   丁浩激动道:“庄主言之有理,在下钦佩,小丑跳梁,得逞不过一时。”   “我们回庄罢?”   “在下打算再继续在附近查探敌踪。”   “老夫看不必了,黑儒既已在此现身,对方可能暂时敛迹。”   远处传来了阵阵鸡啼,距天明已近了。   丁浩略一思索,道:“还是庄主先请回罢,在下拟暂不让对方知道行踪。”   “嗯!这也好!”   “在下想到一计,不知可行否?”   “谈不上什么妙计,是一个应急之策……”   “老夫愿闻?”   “关一尘前辈精于五行之术,何不在庄中主要位置布上阵势,以维庄内上下人等的安全也可避免猝发事件,不让对方出入自如,畅所欲为。”   余化雨欣然道:“此议甚佳,老夫回庄立即请关老哥着手!”   “关前辈夫妇还不知令千金的事吧?”   “目前还不知道,老夫之意可瞒则瞒,不然老两口的火爆脾性,说不定会做出什么事来,反而不好!”   “庄主虑得的是,天快亮了,庄主请发驾吧!”   余化雨颔了颔首,道:“如此,老夫先回庄,照少侠的建议布置。”   “请!”   余化雨长长吁了一口气,弹身驰离。   丁浩想了想,索性奔向岳阳城。   朝阳朗照中,来到了岳阳,此刻投店,当然不合适,想了想,也懒得再隐秘行踪,便一直来到岳阳楼头,面湖凭栏。   表面上意态安闲,其实内心却起伏如潮,湖光依旧,人事已非,曾几何时,柯一尧老哥哥已作了古,半半叟生死下落不明,而自己非但血仇未报,师恨未消,连仇人的下落都不知道。   想着,想着,不由出声长叹。   蓦地,一个娇滴滴的声音道:“良辰美景,少侠何事伤怀?”   丁浩陡吃一惊,抬头望么,只见距自己约丈许的地方,一个青衣女子,正对自己露齿而笑,这面容似曾相识……   仔细一辩认,却想起来,对方正是金龙帮的子号使者,在对方印象中是黄衣劲装,这一改了装束,一时间认不出来。   子号使者在此现身,的确是意想不到的事。   照此看来,金龙帮的势力向南方武林伸张,加以来历不明的虚幻老人,意味着南方武林已临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态势。   心念之间,谈谈一笑道:“尊使,幸会啊!”   子号使者目光微一向侧后方一扫,道:“我叫林玉芝,少侠直呼我名字好了!”   丁浩知道对方不愿泄露身份,当下改了称呼道:“林姑娘南下有何贵干?”   子号使者盈盈一笑,道:“探亲!”   “哦!林姑娘是南方人?”   “是的,少侠呢?”   “也是探亲,顺便访友。”   “少俊令亲住在城中?”   “唔!不,距此数十里的乡间,在下久闻岳阳楼之盛,故而到此一游……”   “少侠雅兴不浅!”   丁浩心头不期然地又浮起了梅映雪的影子,那绝世芳姿,那超尘脱俗,那绵绵的情意,的确令人回肠九曲,但一想到她的身份,不由又像冷水淋头,这一段抛不掉躲不开的情,将是什么了局?   子号使者接又进:“我家小姐对少侠时在念中,她有句话常挂在口边……”   丁浩心弦一颤,那感觉不知是苦是辣,有些芒然地道:“什么一句话?”   “她常说:“魂萦梦绕不了情,良辰美景奈何天’!”   “从这两句话中,少侠可以想见她的心镜”   “她仍在山中?”   “是的,她嘱我如碰到少侠,为她捎句口信……”   “什么口信?”   “她怕应了‘此情已待成追忆’这句话!”   丁浩心弦又是一颤,苦苦一笑道:   “这是什么意思?”   子号使者幽幽地道:“花残月缺,此情难续,岂非抱憾终生。”   丁浩顿时意乱神驰,心中惶惶,呆望着子号使者,一颗心正如洞庭湖渺烟波中的一片孤帆,载浮载沉,又如一叶秋萍,在茫茫烟水中,寻不到寄托。   刹那间,豪情壮志,尽化作流云散雾。   真的是好景不常,好梦易醒吗?   子号使者突地正色道:“丁少侠,小姐凛于父命,如你不与本帮合作,你们便没有结合的可能……”   丁浩俊面一沉道:“这是条件吗?”   “不,是我的看法!”   “你家小姐这么同一心思!”   “她很痛苦,但父命难违,她是除却巫山不是云的。”   “她为什么不肯见我?”   “非不肯,不能也!”   丁浩深深想了一阵,断然道:“在下答应了!”   子号使者欣然色喜,道:“好极了,现在请到敝亲处,我们先谈谈合作的方式,怎样”   丁浩一颔首,道:“可以。”   “我们这就走!”   “进城吗?”   “是在城里!”   丁浩与子号使者林玉芝并肩而行,她长得并不俗,两人走在一道,俨若一对小夫妻,引起了不少路人称羡。   进入岳阳城,转过三条大街,来在一条阔巷中,眼前现出一座八字楼门,朱红大门,石狮分踞左右,很够气派。   子号使者停了脚步,道:“这就是了!”   丁浩心中一动,看看排场,似是阀阅世家,林玉芝是个江湖女子,却有这等亲戚,倒是出人意料之外,当下好奇地道:“令亲是什么身份?”   子号使者一笑道:“是我娘舅家,外祖当年曾任过府尹,业已辞世,现在只剩下外祖母与舅父母,几个表兄姐妹都是武林人,我们很合得来!”   “噢!”   子号使者上前扣动门环。   一个老苍头出来应门,先扫了一眼远远站立的丁浩,然后才朝林玉芝一笑道:“小姐回来了,那位是……”   子号使者回眸一笑,道:“是位响当当的人物,在岳阳楼头碰到的!”   就在此刻,一个风烛老丐,颤巍巍地走到丁浩身边,伸出破碗,有气无力地道:“公子,可怜老化子两天没吃饭了!”   丁浩皱了皱眉,伸手袋中,摸一块碎银……   那老苍头瞪眼喝道:“老要饭的,别在这罗嗦,滚开去。”   丁浩把碎银放人老丐碗中,突地发现碗底上有个纸团,老丐以目示意,丁浩心知有异,顺手抓起纸团,老丐打了一个躬,转身蹒跚而去,丁浩乘转身之际,把纸团放入袋中,然后举步趋门。   子号使者侧身朝门边一让,作肃客之势,道:“少侠请进!”   丁浩一抱拳,跨入门内,子号使者随后跟进,大门“砰!”然合上,入门是一个大院落,花木扶疏,山石玲珑,修整得极为别致,穿过卵石花径,折向东首,越过穿堂,来到跨院之中。   子号使者朝边厢一指,道:“这里是客室,为了谈话方便,不惊动别人了!”   丁浩点了点头,两人进入小厅落座,子号使者击了击掌,立即有小丫环奉上香茗,丁浩看这厅内布设倒也幽雅,毫无江湖气息。 第二十四章 情天梦觉     子号使者开门见山地道:“现在我们就来谈谈合作的事。”   丁浩心意一转,道:“贵帮主业已授权林姑娘了吗?”   “可以这么说!”   “林姑娘可以作主决定一切?”   “在范围内可以。”   “大洪离此迢迢千里,这请示……”   “这请少侠不必过虑,我自有请示之法,决不让少侠久候。”   丁浩略一思索,道:“既谈合作,必须坦诚相见,在下先要了解贵帮的情况……”   子号使者秀眉微微一蹙,道:“这情况二字指何而言?”   “比如说,贵帮主的来历,与望月堡结怨的经过,等等“此点必须由敝帮主亲自奉告。”   “那以下的便不必谈了……”   “话不是这么说,我们可以先谈谈合作的方式。”   丁浩冷冷地道:“在下还是从前那句话,先见你们小姐再谈其余。”   子号使者淡淡一笑道:“这与敝帮主的原则相反。”   “贵帮主的原则是什么?”   “谈妥合作条件,少侠便可与小姐一双两好。”   “在下一向言出不改!”   “非要先见帮主千金不可?”   “嗯!是这样!”   子号使者沉吟不语。   就在此刻,一个苍老的女人声音传了进来:“丫头。客人来了,怎不让婆婆知道?”   子号使者忙起身道:“外祖母怎么来了。”说着,移步门边,大声道:“婆婆,您老人家早呀!”   只见一个白发如银的老太婆,手柱鸠头拐杖,一步一步向门边走来,面目慈和,精神矍铄,丁浩也站起身来,一时不知该如何称呼才合适,因为照林玉芝所说,对方并非江湖人,只好随着一般人的称呼,欠身道:“小可丁浩,见过老夫人!”   老太婆直入厅中,深深望了丁浩一眼,点了点头,道:“一表人材,丫头,你眼光不错!”   林玉芝格格一笑道:“婆婆,您这话怎么说起的。”   “不对吗?”   “错了,人家丁少侠另有意中人。”   丁浩尴尬地笑了笑,一时俊面直红到了耳根。   子号使者扶着老太婆在上位坐下,自己坐到侧边,丁浩也随着坐回原位。   老太婆笑了笑,道:“丫头,你把婆婆我弄迷糊了,到底怎么回事?”   子号使者偏着头,撒娇似的道:“婆婆,我们是朋友!”   老太婆大睁着眼道:“朋友,这不就结了,你还说他另有意中人,嗯!这种标致俊生,打着灯笼也没处找,丫头,你到底……”   子号使者神秘地朝丁浩一挤眼,娇声道:“婆婆,江湖事您不懂!”   老太婆瘪嘴一撇,道:“好哇!丫头,婆婆活了这一大把年纪,不懂,你懂?”   子号使者娇躯扭股糖似的一转,嗲声道:“本来这样嘛!”   看她那娇柔的小女儿态,谁能想得到她是金龙帮杀人不眨眼的首席使者!   老太婆像丈母娘看女婿似的,目光直在丁浩身上打转,看得丁浩面上发热,心里满不是味道,久久,老太婆方向子号使者挥了挥手,道:“丫头,吩咐厨下整治酒菜,别尽呆着!”   “是!”   丁浩赶紧道:“不用了,在下立刻就要告辞!”   子号使者却不理丁浩的话,迳自姗姗离去。   老太婆又回过头,朝丁浩咧嘴一笑,道:“小哥儿令年几岁了?”   “算二十了!”   “哦,还年轻的很,那里人氏?”   “小可幼遭孤露,早失怙恃。”   “啊!多可怜,听你说话文绉绉的,一定饱读诗书?”   丁浩讪讪一笑,道:“老夫人过奖,小可略识无已!”   “小哥儿虚怀若谷,难能可贵!”   “不敢!”   “小哥儿看老身这外孙女怎样?”   “丽质天生,是巾帼奇英。”   “配得上小哥儿吗?”   丁浩心头一震,绯红了脸道:“小可……嗯……”   老太婆毫不放松地道:“小哥儿莫嫌她丑?”   “啊!不,那里的话,小可是个江湖人……”   “这不必说,她也是江湖人,但人与人不同,这中间有很大差别的,小哥儿文武兼资,气质高雅,是人中之龙,老身人老眼不花,看得出来的!”   老太婆的谈吐风度,使丁浩大为心折,官宦之家,果然与众不同,但对方所提的问题,却令人尴尬,当下有礼的欠了欠身,道:“老夫人美意,小可十分感激,并非推辞,实在小可……业已……”   “订了亲了?”   “差不多如此!”   “那是说有了意中人?”   “这事林姑娘十分清楚的。”   老太婆长长吁了一口气,道:“多可惜,竟然无缘。”   丁浩觉得很窘,心里希望这老太婆不要再谈这些问题,这老太婆却也知趣,不再唠叨,站起身来道:“小哥儿,停会我们席上再见!”   丁浩如释重负地起身道:“冒昧造府,便要叨扰,实在不好意思!”   “那里话,很难得的。”   “小可恭送!”   “个必多礼,回头见!”说完,举步出门自去。   丁浩松了一口气,忽地想在大门口时老乞儿给自己的那字团,这可是件蹊跷事,那老乞丐与自己素昧平生,以前未见过,其中定有大文章。心念之中,伸手入囊,正准备取出来看,门外却响起了脚步声,只好把手缩回。   来的是子号使者林玉芝,只见她带着神秘笑意,一进门便道:“丁少侠,事情可真巧……”   丁浩心中一动道:“什么事真巧?”   “少侠猜猜看?”   “这无从猜起!”   “少侠现在最切望的事!”   丁浩苦苦一阵思索,期期地道:“在下最切望的事……是见你们帮主千金……”   子号使者一拍手掌道:“瞧啊,少侠当真聪明过人,一猜便着!”   丁浩大感振奋,激动道:“莫非你们小姐到本城?”   子号使者春花盛开似的一笑道:“岂止来到本城,现在就在府中,刚刚抵达……   丁浩登时血行加速,情绪激越,一颗心“怦怦!”乱跳起来,想不到能在此见到梅映雪,今天非要她把话谈清楚不可。但他又下意识地感到有些胆怯,她的态度怎样?是否仍如伊川城外林中所表现的那种无情?如果她仍以父令为重,抹煞感情,自己又当如何?   这一段情的绝续,全在这一面,结果将是什么?   如果她提出另外的条件,自己能接受吗?   如果此情难继,又当如何?   他不敢再往下深想,方寸之间,一片紊乱。   眼前、浮现出梅映雪的绝世慧姿,婀娜绰约,雪里白梅,梅映白雪,雪映梅,多美的外号,多美的名字,名如其人,人如其名。   邙山古墓,初次邂逅,她进入了他的心扉……   绯色的回忆,一幕幕叠上心头,令人意乱神迷。   他整个地痴了!   子号使者噗嗤一笑道:“少侠想些什么?”   丁浩一怔,警觉自己失态,忙一镇心神,道:“没什么,在下只是觉得太突然,也太巧!”   子号使者不自然地道:“是太巧,我觉得很意外,此地小姐只来过一次,想不到今天她会第二次光临,可能是动了游兴,想一览洞庭之盛。”   丁浩心意一动道:“你们小姐知道在下在此吗?”   “知道,我已经告诉了她!”   丁浩心不由一凉,梅映雪既已知道自己在此,为什么不急着与自己见面,难道以往所表示的情意全是假的吗?难道她已变了心?   少女心,海底针,竟这样不易捉摸?   虽然,两人之间并没有山盟海誓,但早已心心相印,灵犀一点通,无言之言最真挚,心灵上的默契,更胜过千言万语,自己献出整个的心,全部的感情,难道她是在作弄人,把人的赤忱的心抛在地上践踏?   想到这里,满腹热望化成了飘渺的烟云。   一种被欺骗的感觉,使他的刻骨相思变作了怒火,俊面因之通红起来。   子号使者却也乖觉,接下去道:“她正与我外祖母谈话,可能要在酒席上才能与少侠见面。”   这几句话并不能使丁浩释怀,口里“唔!”了一声,没表示意见。   子号使者痴痴地望着丁浩,粉腮在变,但变化极微,仅能让人感觉出,并不十分明显,倒是那眸光却很异样,丁浩立即觉察到了,这种眼光,他并不陌生,梅映雪,威灵使者古秋菱等,都曾以同样的目光望过他。   那目光照在面上,有一种热烘烘的感觉。   丁浩心中一动,他意识到她在想什么,暗中责骂了声,故意把目光移了开去,装着浏览厅中的布设。   子号使者沉默了片刻,突地幽幽叹了口气   丁浩收回目光道:“林姑娘何事感叹?”   子号使者微微一摇头,道:“没什么,少侠……”说了半句,下面的话咽口去了,只怔怔地望着丁浩,一付欲言又止之态。   就在此刻,白影一晃,一条人影闪现门边。   丁浩一抬头,全身的血液在刹那间凝结住了,呼吸也窒住了,眼前出现的,正是朝思暮想的意中人梅映雪,雪白的衣裳,一如往昔,但是人儿憔悴了,消瘦了。   她没有开口,玉靥上也没有预期的惊喜神情,慧黠灵活的目光,显得呆滞而无神,像一个完全不相识的陌生人。   丁浩激颤地唤了一声:“梅妹!”   随着站起身来。   梅映雪朱唇轻启,声音是那样的冷漠:“你不答应我爹的条件,以后就不必再见我!”   说完挪动脚步,准备离开……   丁浩如一下子掉在冰窖里,从头顶直凉到脚心,眼前阵阵发黑,忘情地大叫道:“你别走!”   梅映雪收回了脚步,表情仍那样的平板:“为什么?”   丁浩陡地前逼数步,身形打了一个踉跄,他简直不相信这是事实,她变了,完全变了,绮丽的梦幻变了,多情自古留遗恨,好梦由来最易醒,他感到心在刺痛,全身发麻,这未免太残酷了吧……   “把话说清楚?”   梅映雪仍冷如冰霜似的道:“已说得很清楚了!”   丁浩感到欲哭无泪,心头又浮上了伊川城外林中的那一幕,她曾蓄意要自己的命,而自己在可以杀她之时,轻轻放过了她!当下激愤地道:“过去的一切,全是假的吗?”   梅映雪秀眉一蹙,道:“过去,过去我已记不大真切了。”   丁浩狂声道:“你……你骗取我的心,却拿我践踏……”   梅映雪怔了怔,轻轻一笑道:“哦!不错,我们曾相爱,我也曾心许你,你爱我,为什么不答应我爹的条件?”   丁浩咬了牙,道:“这是爱的代价吗?”   梅映雪若无其事地道:“就算是吧!”   丁浩的心整个破碎了,想不到他曾是这样的一个女人,美丽的躯壳,却包裹着一个丑恶的灵魂,以貌取人,竟这么的不可靠,万丈情意,顿化成了灰烬,千般相思,变作了噩梦一场。   这是事实吗?太残酷了。   “梅映雪,我们情缘就这么算完?”   “那看你自己!”说完转过娇躯,姗姗离去。   丁浩僵立当场,似已被肢解,脑海呈一片空白,这一刻,他什么意念都没有。   子号使者林玉芝望着丁浩,欲言又止,粉腮一变,最后暗声道:“丁少侠,你且宽坐我去去就来!”   子号使者走了,丁浩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轰!”然一声巨响,有如地陷山崩,丁浩惊魂出了窍。   眼前顿时伸手不见五指,定了定神伸手探索,触了一片冰凉,不由暗叫一声苦也!自己被罩在铁罩之中,罩顶距头不过数寸,四面一摸索,全是冷硬的铁板,这铁板罩不过丈见方,实胚胚的,相当厚实。   丁浩目眦欲裂,想不到对方竟使用这种恶毒手段。   突地,铁板上开了一个拳大的小孔,一个阴冷的声音道:“酸秀才,现在一切都不谈了,要你的命!”声落,圆孔关闭。   丁浩怒极狂呼道:“梅映雪,我不死便要你的命!”   爱深恨晚深,甜蜜的情意、翻作了无边的怨毒,情仇只一线之隔。   恨极之下,他一掌劈向铁板,“镪!”然巨响,震得耳膜欲裂,头晕目眩,看样子要破铁罩而出,是不可能的事。   忽地,他感到呼吸迫促,立即意识到这铁罩根本不透气,对方不必用什么手段,准会活生生窒闷而死,子号使者失前所说的什么外祖母家,全是鬼话。   渐渐胸胀欲裂,似要发狂。……   在迷乱之中,他想到了师父的“龟息大法”,只要运起这种神功,便无窒死之虞,于是,他强镇心神,盘膝跌坐,正准备运功之际,耳畔突然响起微微的“格格!”呼吸顿于舒畅,不由大感骇异,对方又有施什么恶毒手段?   目光游转之下,发现底缘透入了一圈光线,原来铁罩已被提离地面半寸,空气业已流通,怪不得窒闷之威胁消失。   蓦地,一个细微的声音道:“丁少侠,要我救你脱险吗?”   “我是真心救你!”   “为什么?”   “因为我……我……不愿见你惨死。”   “什么理由?”   “就是这句话,别无理由!”   “你想叛帮?”   子号使者沉默了一会,栗声道:“丁少侠,我甘愿冒这个险!”   丁浩大是惊疑,对方这话到底是真是假?是不是又有什么阴谋在内?   子号使者接着又道:“你知道他们怎样对付你吗?”   “他们!指谁?”   “当然是本帮!”   “要怎样对付我?”   “铁罩搁下,密不透风,先让你死去活来几次,三天之后,在饥渴煎迫之下,你功力再高,也只剩下半条命,然后把你凌迟处死。”   丁浩打了一个冷颤,切齿道:“这手段够毒辣!”   子号使者沉声道:“这并非虚声恫吓,是事实。”   “是事实又怎样?”   “你无视于生死?”   “我经历得多了!”   “你不愿我救你?”   “我想不通你冒叛帮之险救我的理由。”   “因为……我……爱!”   这句话出自一个少女之口,的确令人惊异,丁浩记起了林玉芝的眼光,叹息,这句话可能不假,一个女子,中意一个男子时,是什么都敢作的,但自己能接受吗?   只要一开口,便可脱困!   但堂堂武士,岂能发违心之言,那太卑鄙了,因为自己对她毫无爱意。   若非她骗自己来此,便不会发生这样的事。   可是,不答应的话,便只有死路一条。   自己能死吗?不论如何死去,总是不瞑目的事……   “丁少侠,我不是路柳墙花,也不是厚颜无耻,我是……真心。   丁浩面临生死的抉择,但为难的是他不能强迫自己去爱一个根本不爱的人,尤其是在近于要挟的情况下。   他倏地想到了威灵使者古秋菱。为了梅映雪,自己拒绝了她的爱意,两人姐弟相称,论人才古秋菱比她强多了,现在,梅映雪这一段情已变成了恨,如果接受林玉芝的爱,将来如何对梅映雪!   如果断然拒绝林玉芝,便只有等死一途!   心念之中,冷凝地道:“这是条件吗?”   子号使者期期地道:“这是……我的心意,但也可以说是条件!”   “男女爱悦,发乎情、顺乎理、能强求吗?”   “我知道,但除了这样……我……无法得到你!”   这可是实情,丁浩不由心头一动。   “如果我不答应,你便不救我?”   “当然,我不能无故冒生命之险。”   “你那外祖母到底是什么来路?”   “现在还不能告诉你。”   “那就是说你与老太婆是在演戏?”   “这我承认。”   “你们小姐的真正意思是什么?”   “要你就范,与金龙帮效力,不然杀你,现在……已决心毁你。”   丁浩的心又是一阵剧痛,虽说,他心中只剩下了恨。可是过去他对她倾心相爱,那是绝对的真实,人总是人,纵然情被抹杀了,但在情感上所付的代价,要相当巨大的。而最使他不甘心的是被骗,梅映雪自始就不爱他。   不杀她怎能消心头之恨!   由于这一念的兴起,他不顾一切地道:“我答应了!”   子号使者惊喜的声音道:“是真的吗?”   “当然,大丈夫一言九鼎!”   “你出来第一杀谁?”   “梅映雪!”   “我可以使你如愿,但你得准备对付那老太婆……”   “其次呢?”   “这宅中所有的人!”话声含蕴了无比的怨毒与栗人的杀机。   “我现在要开动机关放你出来,你可不能食言?”   “林姑娘,你低估我丁浩的人格了!”   “好吧!”   “格格!”轻响声中,铁罩升起了尺许,丁浩激动无比,一伏身,塌地翻出罩外,子号使者俏生生站在眼前。   铁罩又“镪!”然合上。   子号使者面带红霞,眸中泛着令人迷惑的光焰,紧张地道:“快,我们转到后院我指引你找梅映雪!”   丁浩点了点头。   两人如闪电般出厅,穿过边门,到了后院子号使者用手指右方房门,道:“她在里面!”   丁浩用力一挫钢牙,拔出长剑,魅影般掠到门边,用剑顶开半掩的房门,只见梅映雪兀坐床沿,呆呆地不知在想什么?   “酸秀才,你要做什么?”   梅映雪陡地起身,一把抓起床头的剑。   丁浩的心在滴血,他要杀曾经倾心爱过的人。   “我要杀你!”话声带着疯狂的意味,面上现出无比的痛苦之情。   “哇!”   一声惨号,令人毛骨悚然。   丁浩心头剧震,电闪回身,登时目眦欲裂,只见子号使者林玉芝萎顿在地,口吐鲜血,那被称作外祖母的老妪,手横拐杖,白发倒竖,满面杀机,那原先所表现的慈霭神情,已荡然无存。   老太婆冷厉地道:“贱蹄子,竟敢吃里扒外,找小白脸!”   一道森森剑气,袭向脑后,丁浩反应神速,一侧身,划剑急封。   “呀!”惊叫声中,梅映雪被震得踉跄倒退回床边。   丁浩一个箭步,弹身到老妪身前八尺之处,咬牙切齿地道:“老虔婆,纳命来!”   随着喝话之声;长剑兵雷霆之威,罩向对方,震耳的金铁交鸣声中,对方各退了一个大步,丁浩心头大骇,这老太婆的功力相当惊人。   身后又告剑气袭体,丁浩心知出手的是梅映雪,恨极之下,口里大喝一声,回剑猛劈,镪!的一声夹着刺耳的惊叫,梅映雪长剑脱手飞去,丁浩左掌随着劈出,如山劲气卷处,闷哼随起,梅映雪连退数步,跌坐地面,樱口一张,鲜血狂喷,雪白的衣襟,缀上了一片刺目的猩红。   见了红,丁浩的心起了抽搐,那血像是从自己身上流出来的。   既有今日,何必当初?   此刻,他意识到他爱她是如此之深。   “呼!”杖挟劲风,如泰山压顶而至,势道之强,令人咋舌。   丁浩横里一弹,反攻一剑,以攻止攻。   老妪的身手可煞惊人,这一挚招式未老,立即变式换招,以杖猛磕剑身,丁浩也不示弱,中途撤招,变换了一个位置,老妪的一挚,便全告落空。   男女十余人,一涌而现,看门的老苍头也在内。   丁浩带煞的目光一扫,心中决定不留活口。   自己的命,算是“子号使者林玉芝”所救,不管是否爱她,得为她报仇。   老妪回身横杖,与丁浩正面相对,现身的男女,呈半月形圈在外围。   场面充满了栗人的杀机。   老妪大叫一声:“先把那妞儿带走!”   立即有两名妇人扑向坐地不起的:“梅映雪。”   丁浩连想都不想,回身出剑,其势如电,快得使人连转念都来不及,“哇!哇!”两声惨号同时传起,血光迹现,两妇人栽了下去。   另一名老者与一名中年汉子,双双出剑袭击。   惨号再起,地上增加了两具尸体,其余的面目失色,全镇住了。   老妪怪哼一声,欺近前来,撒手扔杖,曲背躬身,双掌立在胸前,眸中射出碧绿光焰,双掌齐腕变成了蓝锭之色,外围男女,纷纷后退。   丁浩心头一震,意识到对方要施展杀手了。   一个虚弱的声音道:“这是‘九阴功’,赶快……避开!”   话声发自“子号使者林玉芝”之口,她竟然还活着。   丁浩极快弃剑于地,功集双掌,把内功提到了十二成。   老妪那狰狞之态,真能把胆小的人吓死。   几乎不差先后,双方四掌齐登。   一阵闷雷之声过处,丁浩连退数步,才稳住身形,老妪却连连踉跄,口鼻溢出了鲜血,人立即呈萎靡不堪之状,咬着牙道:“小子,你……习过‘元阳功’?”   丁浩心中一动,“元阳功”这名称没听说过,但立刻联想起在“离尘岛”所修习的“玄玄真经”,那是春秋时“元阳生”所遗,经上注明元阳之体始能习练,这当是巧合,那功力正好是“九阴功”的克星。   当下并不答腔,俯身拾剑,一弹身迫近老妪,剑指对方心窝,寒声道:“报上名号!”   老枢面目凄厉如鬼,狞声道:“小子,你不配!”   “那你死定了!”   “你也活不长,有人会要你命。”   丁浩猛运内功,剑尖棱芒暴吐,老妪惨号了一声,剑气穿心而过,倒地身亡。   惊呼声中,那批男女豕突狼奔,枪惶逃命。   丁浩暴喝一声:“留下命来!”弹身挥剑。   栗耳的惨号破空而起,也只眨眼工夫,声浪止息,没有一人逃得性命,最远的,只奔到院子边。   丁浩是第一次下狠手,因为他心中充满了恨。   一回身,仗剑走向“梅映雪”,沙!沙!每一步都含蓄着杀机。   来到“梅映雪”身前三步之处站定,赤红的双目,泛出栗人煞光,直照在“梅映雪”面上,挫了挫牙,道:“我要杀你!”   “梅映雪”奋力一挣扎,但只站起了半身,又跌坐回去,她伤势不轻。   “丁……少侠!了少……侠……”   孱弱的声音,传入耳鼓,丁浩心弦一颤,回身望去,只见“子号使者”在费力地向自己招着手,忙弹身过去,激动地道:“林姑娘,你的伤势……”   “我……不成了!”   “让我探视……”说着,回剑入鞘,正准备俯身……   “不必……心脉已断……神仙难救了!”   丁浩鼻头一酸,几乎掉下泪来,这女子可以说是因自己而死,她如不叛帮救自己。便不会发生这等事,而自己若非一心一意在“梅映雪”身上,那老妪便不会得逞,现在,一切都迟了。当下凄声道:“林姑娘,我……此生永远负疚、是我杀了你!”   “子号使者”苍白的面上浮起了红晕,呼吸急促。   丁浩知道此刻不能动她,否则只有加速其死。   “子号使者”眼角噙着两粒晶莹的泪珠,樱唇连颤,以微弱的声音道:“你……愿我叫你……丁弟么?”   丁浩剑扎心肝,强忍住将要沿落的泪水,颤声道:“玉芝姐,当然……可以!”   “子号使者”笑了,那冷凄的笑容,断人肝肠。   “弟弟,我……满足了,你……曾答应爱我……”   “是的,我爱你!”   “这爱…太短促了,像……昙花一现,不……像水上波,随现随减……”   字字摧肝,语语断肠,令人不忍卒听,丁浩的泪水终于顺腮而下,悲声道:“玉芝姐,造物主的安排,太残酷了!”   “子号使者”笑容未敛,喘息了一会,又道:“丁弟,你……为我流泪,我……很安慰,可以……瞑目了。”   “玉芝姐……”   “这是……命……”   “是的!”   “我……不能杀她……”   丁浩一震,道:“她,你说‘梅映雪’?”   “是的!”   “为什么?”   “她……她不是帮主的女儿……”   丁浩如触电似的一震,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栗声道:“她不是你们帮主的女儿?”   “不是,她……是被……劫持的!”   “但……你刚才要我杀她?”   “因为……我爱你……而她……是你意中人!”   “哦!”   “你……能原谅我……的自私……”   丁浩脑内嗡嗡作响,强应道:“当然,当然,玉芝姐,我不怪你,我对你只有亏欠!”   “子号使者”面上的红晕逐渐消褪,呼吸更加急促,声如蚊蝇地道:“弟弟,抱……   着……我……”   丁浩不假思索,坐了下去,轻轻把她的头枕在自己怀中。   “弟弟……她……心神被制……”   丁浩如遭雷击,整个地呆了,为什么自己没想到这一点,伊川城外林中,她的神色便不正常了,自己竟疏忽了,如果真的杀了她,岂不遗恨千古。她的贴身侍婢凝香曾一再矢口否认是“金龙帮”的人,为什么不去深思?   凝香被奸杀,手下密探许大光惨死,这是残酷的灭口行为。   还有“梅映雪”曾托自己去取她夺自“望月堡”人手中的革囊,如果她是“金龙帮主”   之女,何必多此一举,这极大的疑窦,当初为何没想到?   心念之间,急声道:“玉芝姐,‘金龙帮’为什么劫持……”   说到这里,顿然窒住了,林玉芝业已断了气,那笑容,僵化在面上,眼角留有两道泪痕。   她死了,玉殒香消。   多凄凉的死,她能甘心么?   她为爱而死,昙花一现的爱,她什么也没得到,世间最短暂的爱,最凄惨的结局。   丁浩有一种碎心的感觉,再度掉下了伤心之泪。   林玉芝救了丁浩,也救了“梅映雪”,如果她没揭穿这可怕的谜底,丁浩真的杀了“梅映雪”将是世间最大的悲剧。   丁浩痴痴地呆坐着,不知道过了多少时间,眼前人影晃动,一看,“梅映雪”已站起身来,蹒跚移步,丁浩心头大急,忙移开林玉芝的头,疾掠上前,激情地道:“梅妹,你……   真的不认识我了?”   “梅映雪”回顾了丁浩一眼,眸中尽是仇恨之色。   丁浩一时手足无措,她心神被制,说什么也是白费,但目前最要紧的是林玉芝的善后,万般无奈之下,只好出手点了“梅映雪”的穴道,然后轻轻放在地上,口里道:“梅妹,原谅我,我没别的办法!”   说完,又回到林玉芝身旁,筹思如何把她埋葬?   目光四顾之下,忽然瞥见假山前的小池,池水业已干涸,这倒是个极佳的埋葬之处,于是,平托起林玉芝的尸体,走向水池。   这水池白石铺砌,径丈见方,高出地面两尺,后依假山。   丁浩把林玉芝的遗体,平放池中,然后推倒假山,略加整理,成为拱形,拆了一座花台,利用现成的石板砌墓,墓碑上指书“女侠林玉芝之墓”几个字。   一切舒齐,已是薄暮时份。   丁浩在墓前默悼了半刻,然后怀着激动无比的心情,走向“梅映雪”,先替她解开了穴道,然后用本身功力,为她疗伤。   疗伤完毕,又点了她的穴道,怕她在心神未复之前,有什么意外的行动。   望着“梅映雪”憔悴的面容,想起这些日来对她的误解,不由大是伤怀,口里喃喃道:   “梅妹,我对不起你!”   说着,伸臂把她轻轻抱起,走向那原先的房中,这是丁浩首次与她肌肤相接,虽然她在昏睡的状态中,但丁浩仍感到面热心跳,微微的香息,引人遐思……   到了房内,丁浩把她平置床上,心想,她的心神是否为药物所制呢?如果是,“辟毒珠”必然见效。   心思之中,伸手怀中,取出“威灵夫人”所赠的“避毒珠”,拿起房内桌上的水杯,把珠子浸入其中,片刻之后取出,把水徐徐灌入她的口中。   候了半晌,估量业已生效,才拍开她的穴道。   穴道解开,“梅映雪”目光一阵转动,突地一骨碌碌翻了下来,扬掌便劈,丁浩不防如此,前胸结结实实挨了一掌,打得他眼冒金花,连退了数步。   “梅映雪”弹身叩门……   丁浩横身一转,极快地出手扣住地的右腕脉。   “梅映雪”眸中尽是狂乱的光焰,显然神志未复,“辟毒丹”无效,证明她不是被药物所制的,丁浩的心直往下沉,这问题棘手了,在无奈之下,只好又点上了她的穴道,把她放回地上。   他急得在房中团团转,不知如何是好?   慑人心神,如非药物,便是一种独门手法,这非识此术者不解。可惜林玉芝死了,老者也死了……   突地,丁浩又想到老乞儿传给自己的那纸团,不知上面说的是什么?当下急急取了出来,展开一看,上面潦草地写了几行字:“此地是‘金龙帮’秘舵,主持是‘九幽魔婆’,留意   ‘九阵功’中者血脉凝冻而死。”   后面画了一个葫芦。   丁浩更加激动,原来老乞儿是“树摇风”老哥哥所乔装,想不到大洪山分手,他也来到了这里,“九幽魔婆”当是那老太婆无疑了,人已死,还管它什么。   “金龙帮”在此设立秘舵,显然也有意问鼎南方武林。   他撕碎了字条,心想又回到“梅映雪”身上,怎么办呢?   想来想去,只有找到老哥哥商量,以他的见解,必有法可想,但怎么去找呢?目前自己半步也不能离开她。   先送到“齐云庄”?   但一想不妥,“齐云庄”正在多事之秋,“虚幻老人”挟余文兰以要胁余化雨交出基业,随时会发生意外,而“梅映雪”必须人照顾,再一点,庄中上下都希望与余文兰结合,“梅映雪”这一去,定然相当尴尬,也许不受欢迎……   可是自己努力而能送“梅映雪”北上,不管“齐云庄”的安危,父骨仍在庄中,说什么也不能不管。   而更令人困扰的是“梅映雪”的来历迄今未明,不然便易着手了。   天色已完全黑下来。   丁浩急得满头雾水,计无所出。   此地既是“金龙帮”秘舵,说不定马上有人会来,自己虽不怕,但万一照顾不周,“梅映雪”发生意外,便是大事,得先离开这巨宅才是上策。   想到便做,正要抱起她时,目光触及她身上的血污,不禁又踌躇了,这形象被人见到岂非惊世骇俗?得先找件外衫为她更换。   可巧,壁栏上持着一套黄色短衫裤,这本来是“金龙使者”的衣著。   丁浩取下衫裤,却又大大为难,虽说武林儿女不拘小节,但一个大男人,替一个少女更换衣裤,可是件相当严重的事,两人相爱不假,但并无婚约,这样做有悖情理……不替她更换,又怎么办呢,根本找不到替手的人!   想来想去,只有硬着头皮去做了,反正此心已相许,从权达变吧!   于是,他伸出颤抖的手,替她褪下血渍斑斑的白衫。冰肌玉肤,骤现眼帘,丁浩心儿狂跳,呼吸急促,头脑晕眩,手颤抖得更厉害了。   人总是人,面对如此情景,难免绮念横生。   丁浩以其无比的定力,尽量保持心正,好不容易换完了衣裤,他业已汗透重衫,情壮狼狈之至。   夜色迷茫中,他抱着“梅映雪”掠上屋顶,相了相方位,拣最僻静的方向越屋出城,到了城外,他又惘然了,何去何从呢?   正自不得主意之际,一条人影,掠近前来。   丁浩运目一看,登时喜从天降,来的正是传字团的老乞丐。   “老哥哥,您来得好!”   “树摇风”嘻嘻一笑道:“我是见有人影掠出巨宅,跟踪来的,想不到是小兄弟,你抱的是谁?”   “梅映雪!”   “怎么回事?”   “她被‘金龙帮’所掳,藏在巨宅中。”   “她受了伤!”   “她心神丧失,我……查不出是被什么邪门手法所制。”   “哦!有这样的事?”话声中,走近丁浩身前,仔细看了看“梅映雪”的面色,然手用手探摸了一阵,眉头一结,又道:“先寻个稳妥处再说!”   说完,当先弹身奔去。   丁浩抱着“梅映雪”随后跟上。   一口气奔行了六七里远,眼前现行四五村舍人家,疏疏落落,各不相连。   “树摇风”一溜烟般飘越田畴,落入一道短墙之内,丁浩心中微微一愕,老哥哥那样子像是回到了家,看来这里定是他落脚之处,当下也跟着越墙而入。   墙里是个合院,乡里人早眠早起,全院鸦雀无声,可能为了省灯,竟没有半星灯火,只见“树摇风”站在正房厅门前招手。   丁浩走近前去,道:“老哥哥,这是什么人家?”   “树摇风”嘻嘻一笑道:“老偷儿设在此地的行台!”   丁浩一听便明白了,这屋主是“空门”弟子,当下坦然跟着“树摇风”进入堂屋。   “树摇风”朝下首房门一指,道:“放到里面床上!”   丁浩推门而入,眼前突地一亮,原来房里点得有灯火,只是窗户全用厚布帛遮住。是以光线没有外露,房里陈设十分简陋,一张变了色的白木桌子,两条长凳,一张木板床,上面仅铺了一条草席,此外便别无长物了。   “树摇风”跟了进来,顺手关上房门。   丁浩下意识地脱口道:“这房间倒很隐秘。”   “树摇风”一点头,朝长凳上一坐,道:“当然,最隐妥不过!”   丁浩把“梅映雪”放在床上,让她平躺着,长长吁了一口气,道:“老哥哥,现在怎么办?”   “别急,我们先填饱肚子再说,急不在一时。”   丁浩无奈,只好默不作声,楞楞地望着“梅映雪”,心里如吊桶打水,七上八下,心里不期然地想起了桐柏山,“威灵宫”中那酷肖母亲的妇人,记忆丧失,如果“梅映雪”也终生不治,岂非太过残酷?   “小兄弟,坐下,先别着急!”   “老哥哥莫非有法……”   “我正在想!”   丁浩不由心头一凉,在靠床的凳上坐了,看来老哥哥也是毫无把握。   工夫不大,一个中年村妇,端来了一个大托盘,朝“树摇风”露齿一笑,又向丁浩点头为礼后,把托盘放在桌上,转身自去,不发一言。   托盘里,是一只黄生生的烤鸡,一大盘烧腊,两只竹筷子,两个土碗。   “树摇风”舔唇吮舌,一付老贪相,挪了挪长凳,从桌子底下取出一罐酒,拍开泥封,舀两碗,一抬手道:“小兄弟,来啊!”   丁浩望了望躺在床上的“梅映雪”,心里一阵难过,但也没办法,只好挪位就桌,“树摇风”业已一碗下肚,丁浩不禁完尔道:“老哥哥的葫芦呢?”   “暂时收藏!”   “何时起改用碗的?”   “嘻嘻!你老嫂子讨厌我这副德性,没办法!”   吃喝一阵,丁浩有些食不下咽,但又不敢再提“梅映雪”的事,怕老哥哥笑话自己没丈夫气,只好勉强陪着。   “树摇风”如风卷残云般猛吃猛喝,约莫也喝了十来碗,才一扔筷子道:“现在我们谈正事了!”   丁浩松了口气,道:“该怎么办?”   “树摇风”搔了搔蓬乱的白发,皱起眉头道:“我看她并非被药物所制,而是一种独门手法的……”   “是的,小弟我也这样想,我那‘辟毒珠’不起作用。”   “要让她回复心神,只有一条路……”   “什么路?”   “找到施术的人!”   丁浩凄苦地一笑道:“老哥哥,这是办不到的事,除非抓到‘金龙帮主’……”   “树摇风”沉思了片刻,道:“可惜多嘴的失了踪,不然他会有办法!”   “对了,老哥哥在大洪山……”   “我想探探‘金龙帮’底细,才与你分了道!”   “探出了什么没有?”   “什么也没探到,只顺便把本门叛徒伍天雄正了家法!”   “这小弟知道,老哥哥到岳阳多久了?”   “三天!”   “没‘全知子’老哥哥的消息?”   “没有,你入‘齐云庄’结果怎样?”   丁浩把入庄经过,简略地说了一遍。   “树摇风”惊奇地道:“啊!真想不到今尊的遗骨会在庄中,那‘草野客’倒真是个重义的人。   “是的,实在难得!”   “这一说,当年血案全与余化雨无关……”   “是的!”   “也没‘半半叟’的消息?”   “没有!”   丁浩心头沉重无比,事情接二连三,使他有不胜负荷之感,紧蹙着额头道:“目前无法可施的,总不能让她久制?”   “只一个办法,让她暂失功力,便不虞发生意外。”   “那就请老哥哥施为吧!”   “树摇风”站起身来,走近床前,飞指连点,然后道:“成了,你可以解她的穴道!”   丁浩上前用指轻轻一点,“梅映雪”睁眼坐起,目光一转,下床便朝丁浩出手,一掌拍下,软弱无力,丁浩黯然道:“梅妹,你吃点东西?”   “梅映雪”怒视着丁浩道:“酸秀才,你准备把我怎样?”   丁浩柔声道:“不怎么样,你乖乖呆在这里……”话锋顿了顿,又道:“梅妹,你真的记不得从前的事了?”   “梅映雪”狂声道:“记得,我没杀死你!”   “凝香,凝香,你记得这名字么?”   “谁是凝香?”   “你从前的侍婢!”   “胡说,我不认识什么凝香。”   丁浩沮丧地摇了摇头,心如油煎。   “树摇风”沉声道:“小兄弟,我们到别室去,由女人照顾她比较方便。”   丁浩无言地点了点头,心乱得像一团理不清的麻,“树摇风”拍了拍手掌,那原先送饮食的中年村妇应声而入。   “门主有何吩咐?”   “你负责照料她饮食起居,寸步不能离!”   “是!”   “小兄弟,我们走!”   第二十五章 迷雾顿开     丁浩怜惜地深深望了“梅映雪”一眼,与“树摇风”出房,转到上首房中。却没灯火,但他的目光仍能清析辩物,房内陈设与下首房大同小异,他靠窗坐下,突地灵机一动,道:   “老哥哥,我进城一趟!”   “进城,做什么?”   “那巨宅既是‘金龙帮’秘舵,发生了这等大事,必然有人料理善后,如能揭个活口,也许可以问出些端倪?”   “恩!这也是办法,那‘九幽魔婆’怎样了?”   “全宅已无活口!”   “你杀了她?”   “是的,连十余手下!   “好,你去吧,形踪要隐秘。”   “小弟省得!”   说完,站起身来,夺门而出,一看星斗,约莫是二更时分,当即弹身逾墙,远足动力,如魅影飚风般朝岳阳城擦去。   六七里路程,转眼即至,他仍循离开的原路,神不知鬼不觉地进入巨宅之中,宅内无灯无火的,不闻任何声息,阴森森地有如鬼屋。   丁浩仍不敢大意,怕打草惊蛇,小心翼翼地掩入后院,运足目力一看,地上已不见尸体,不由心中一动,这证明对方已有人来,只不知是否还有人留在宅中?停了片刻,没有动静,心念一转,悄然掩入最后一进,匿在院角。   突地,厢房中传出人语之声,丁浩精神大振,凝神倾听。   “朱堂主、带主上谕,速查那妞儿的下落。”   “卑座已派出十八名弟子查深,刚才据报,岳阳至‘齐云庄’一路,并未发现‘酸秀才’行踪……”   “今天的事件,完全出人意料之外。”   “据总监看,‘酸秀才’会不会回头?”   “很难说!”   “酸秀才难道已知道那妞儿的来历?”   “可能不知道,现在最可虑的是‘酸秀才’与‘黑儒’联手那姓朱的堂主声音充满了惊震地道:“黑儒也来到这里了?”   “曾经现身!”   “到底‘酸秀才’与‘黑儒’是什么渊源?”   “这尚是个谜。”   丁浩心念一转,立即改换衣装,戴上了面具。   对话声停止了,丁浩呆了片刻,心想,那被称做总监的,当是“金龙帮一人之下的人物,如能擒住他,“梅映雪”的禁制必然可解,正待现身出去,突见一条黑影,如幽灵般落入院中,点尘不惊,看来身手相当惊人。   丁浩暂时稳住不动。   那人影掠到窗前,口星发出一声轻“嘘!”   房里立即有了回应:“那位?”是那总监的声音。   “杨!”   “哦!杨护法,什么事?”   “老夫奉帮主命,要提走那两名要犯。”   “护法一人带两名……”   “不带!”   “不是说要提走么?”   “提命不提人!”   “哦,原来如此,立即执行么?”   “不错,马上执行!”   就在此刻,又一条人影投落对过的暗影中,无声无息,丁浩心中一动,不知这后来的又是什么人,看情形不是对方一伙!   *****   被执行的两名犯人,不知是何许人物,该来必是异已之辈。   一名黄衫中年,自门里现身,窗外的老者立即迎上去道:“白总监,你我一同执行!”   “好的,请随我来!”   两人并肩出角门,丁浩心意一转,从侧方绕了过去,角门那边,是一座跨院,每一间房都漆黑无光,只这眨眼工夫,已失去了两人踪迹。   丁浩心中大急,竟不知两人进入了那一间房?   正在迟疑之际,忽听侧厢房中传出声音,丁洁如鬼魅影般欺了过去,运足目力,朝窗孔内一张望,只见房中一张木榻上,蜷曲着两条身影,那黄衫中年与黄衫老者离床数尺站黄衫中年冷森森地道:“你俩起来!”   床上的人,翻身坐起,赫然是两个须发乱结的老者,面容根本看不清,老者之一揉了揉眼睛道:“是谁?”   “不必管是谁,下床!”   “做什么?”   “你俩活着也是受罪,回姥姥家反而痛快!”   “哈哈哈哈,老夫料到必有今日,下手吧!”   这笑声,话声,竟是这样的厮熟,丁浩静心一想,登时血脉贲张,杀机大炽,两老不是别人,正是下落不明的“全知子”与“半半叟”,想不到落入“金龙帮”之手,看样子两老不但受尽折磨,而且可能功力已废,不然反应不会如此迟钝。   丁浩咬了咬牙,掠到门边,冷冰冰地发话道:“杨韬,你俩给本儒滚出来!   两人显然大震,双双拔剑回身,黄衫中年栗声道:“什么人?”   “黑儒造访!”   “呀!”   惊呼声中,挟着一声“砰!”然巨响,两人破窗而出,直落院中,丁浩一回身,正好与两人读面相对。   两人面目失色,惊饰之情溢于言表,那老者故作从容地道:“阁下此来有何见教?”   丁浩冷酷地道:“杀人!”   短短两个字,出自‘黑儒’之口,令人不寒而栗,两人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步,手中剑作戒备之逝,被称为护法的黄衣老者又道:“阁下来此杀人?”   “不错!”   “杀谁?”   “你们这批魍魉!”   “总有个理由吧?”   “除妖氛以靖武林!”   黄衫中年接上了话道:“区区等奉命不与阁下为敌。”   丁浩以一贯冷漠的声调道:“报上名号?”   “区区‘金龙帮’总监察‘一枝花白晓天”!”   “他呢?”   “本帮护法‘赤胆铁剑扬韬’!”   “不与本儒为敌的理由安在?”   “尊敬阁下的为人与名气!”   “嘿嘿嘿嘿,冠冕堂皇,白晓天,凡悖武林道义者,便是本儒的敌人!”   “阁下母乃太过?”   “仍由肖小作祟么?”   “阁下与整座武林为敌?”   “正道之士除外!”   “阁下今晚准备怎样?”   “你俩准备保命!”   每一句,每一字,硬如钢珠,两人身躯微微一颤,互望了一眼,电闪移动身形、站成犄角之势,长剑斜扬而起,四道目光,在夜色中有若电炬,显见功力之精湛。   丁浩缓缓前欺两步,长剑离稍,斜斜上撒,脚下不丁不八,双目熠熠如破晓晨星,单只这气势,便足以慑人。   场面貌呈无比的紧张,空气中充满了无形的杀机。   丁浩是蓄意要取对方性命,是以把功力提到了十成,贯注剑身,剑尖寒芒吞吐,冷森森地煞是惊人,沉喝声中,一招“笔底乾坤”,挟惊天动地之势,猛然攻出,目标指向“赤胆铁剑杨韬”。   空气在丁浩出剑之际,紧张到了极限。   “赤胆铁剑杨韬”全力接架,“一枝花白晓天”闪电般从侧方袭击。   剑气迸飞,金鸣震耳,闷哼声中,“赤胆铁剑杨韬”连连踉跄倒退,丁浩回剑之下,与“一枝花白晓天”迎个正着,白晓天被震退了三步。   若非白晓天测方助攻,杨韬不死也得重伤。   丁浩略不稍停,欺身出剑电袭“赤胆铁剑杨韬”,快得简直不可思议。   凄吱声中,“赤胆铁剑杨韬”长剑脱手飞去,身形一个颠倒,几乎栽了下去,左胸冒出了血花。   几乎是同一时间,“一枝花白晓天”剑挟雷霆之威,从后袭到。   丁浩回剑猛扫,金铁交鸣之声,如连珠响起,空中爆出一溜火花,“一枝花白晓天”弹退丈外,乘势闪身掠上了屋顶。   丁浩大喝一声:“哪里走!”   身形疾起,射上屋面,只在毫厘之差,白晓天已翻落屋面,没入暗影中。   丁浩如道退之不及,折身弹回,两人之中,非擒一个活口不可。   当他身形尚未落实之际,“赤胆铁剑杨韬”已闪身般射向屋角暗影。   丁浩急煞,眼看又要被他脱走……   “哇!”   惨号栗耳,“赤胆铁剑杨韬”的身形,倒栽落地了,口血狂喷,四肢一阵的抽动,便寂然无息。   丁浩正赶到他身边,一看,业已断了气,不由气炸肺腑,怒喝道:“何人插手。”   人影应声自暗影中闪现,竟然是个青衣女子。   丁浩定睛一看,登时激越万分,现身的赫然是“威灵使者古秋菱。”   古秋菱会在此宅现身,的确大出他意料之外,想来在后院所见继“赤胆铁剑杨韬”之后泻落的神秘人影,便是她了。   一声“姐姐”几乎冲口而出,倏地想到了自己身份,立即把到口边的话硬咽了回去,不由自主地打了一个哆嗦。   古秋菱脆生生地道:“阁下,幸会!”   丁浩定了定神,冷凄凄地,故意喝问道:“你是什么人?”   古秋菱神色自若地道:“我叫古秋菱!”   ‘什么来路。”   “威灵宫首席使者!”   丁浩心中一动,“威灵夫人”与师父之间,不知是什么纠葛,今晚倒是揭开这迷底的好机会了;当下沉声道:“什么‘威灵宫’,本儒从没听说过?”   “不错,知道本宫的并不多!”   两条人影,瑟缩地自门边出现,赫然是“半半叟”与“全知子”,两人情状均狼狈不堪,丁浩心中感到一阵隐痛,二老是为自己的事而落得如此下场的,今晚如不是自己临时起意折返此间,二老必死无疑,当下沉声道:“你们呆在房中别动!”   丁浩的意思,是怕“金龙帮”的人暗下杀手,他对这方面的经验多了。   “全知子”拱手道:“敬谢阁下救命之恩!”   丁浩故作冷漠道:“不必,适逢其会而且,你俩是否已丧失了功力?”   “是的!”   丁浩心弦一颤,但他目前要解决“威灵夫人”与师父之间的事,不能抽暇处理,再次道:“你俩且呆在房中,注意,勿当窗户之口!”   “全知子”与“半半叟”缩回房中。   丁浩这才又向古秋菱道:“本儒一向不喜欢旁人插手管闲事!”   古秋菱一笑道:“我如不出手,他必脱走无疑!”   丁浩不由面上发烧,这对“黑儒”之名,是一个打击,窒了一窒,道:“你知道他难能脱走吗?”   “那请恕不知之罪!”   “嗯!你来此何为?”   “专诚寻找阁下!”   “找本儒何为?”   “奉本宫主人之命,要见阁下!”   “你主人是谁?”   古秋菱幽幽地道:“凉秋九月下扬州!”   丁浩一听不由得住了,在“威灵宫”中,就曾听“威灵夫人”亲口说过这句话,这代表什么呢?如果答不上,或答得牛头不对马嘴,势非露破绽不可,心里一急,身上冒出了冷汗,若非戴着面具,古秋菱早已觉察了。   但,不回答成么?   “凉秋九月下扬州”必然暗指某件往事,局外人根本无从想象,师父也从未提及过,连“威灵夫人”之名也没道及,自已是他的化身,该如何应付呢?   古秋萎见丁浩沉吟不语,接着道:“阁下知道家主人是谁?”   丁港无奈,含糊地“唔!”了一声,不作正面答复。   古秋菱粉腮微微一沉,道:“阁下仍然对夫人怀恨?”   丁浩心中一动,从这句话看来,师父与威灵夫大之间,必是感情上的纠葛,而“威灵夫人”心生悔意,有求谅解的意思,退一步说,即使真的有仇怨,也绝对不深、顶多是误会,由于这一发现,心头便轻松了许多。   师父退出江湖已二十余年,这笔帐当是陈年老帐。   当下不着边际地道:“过去的不值重提了!”   古秋菱正色道:“阁下似乎仍不愿重修旧好?”   这“重修旧好”四个字,使丁浩更加认定自己的判断不错,心里也就越发笃定了,有意要从古秋菱的口中套出全部真相,故意漫声道:“往着已矣,本儒已届就木之年……”说了一半,故意顿住。   古秋蒙哪知就里,怎想到这“黑儒”不是那“黑儒”,急着又道:“夫人就是因为感到来日无多,不愿挂着心事长眠,才会如此,当初夫人绝裾而去,是因误听传言,阁下杀人盗令,其实任……任何人皆会有此想……”   丁浩摸着了头绪,应答使自然了,冷极地道:“别人犹可,她不该有此想,这是不了解本儒为人。”   “是的,夫人很后悔当初就太过感情用事,不察真相……”   “她现在又何由知道真相?”   “是一位叫‘酸秀才丁浩’的少年说的,阁下对他当不陌生?”   丁浩心中暗笑冷哼了一声道:“小子饶舌!”   古秋菱紧迫着道:“阁下如何说?”   丁浩仍保持一贯的冷漠,道:“本儒没话说!”   古秋菱怔了一怔,道:“阁下未免太无情了?”   “你是她什么人?”   “弟子!”   “她怎作了什么‘威灵宫’主人?”   “夫人当年负气出走,无意中发现了桐柏山中的秘宫,刻意经营,也在宫中获得了许多失传典笈……”   “那她现在的武功很高了?”   “是的,较当年为高。”   “本儒远非她的敌手?”   “阁下这话错了,夫人功高,是阁下之荣。”   丁浩已略约知道“威灵夫人”如非师父发妻,便是红颜知已。   “她的意思怎样?”   “重修旧好!”   “如何修好?”   “请移驾‘威灵宫’,安享余年!”   丁浩不由一呆,这事自己决作不了主,得回禀师父,心念一转,道:“这事暂时不提!”   “为什么?”   “本儒尚有大事未了!”   “九龙今的公案?”   “不错!”   “事了之后呢?”   “届时再说,兵凶战危,后果难料。”   “愿意夫人出山协力么?”   古秋菱不冉争辩,转了话题道:“弟子便据以词回禀夫人?”   “嗯!”   “弟子……可以称呼您为师父么?”   “你我无师徒名份。”   “但弟子是夫人一手调教!”   丁浩略想一想,道:“名不正则言不顺,一声前辈足矣!”他是为师父留了退路,师父的性格他深深知道,万一师父不愿去“威灵宫”,这一改了称呼,岂不尴尬。   古秋菱福了一福,道:“前辈尚有什么指示?”   丁浩心念一转,道:“你从此东去,出城五里,在道旁相候,可见‘酸秀才’!”   古秋菱登时双眸放光,喜笑颜开。激动不已地道:“谢前辈指引,弟子可以走了么?”   “慢着!”   “前辈尚有什么吩咐?”   “你知此地是什么所在?”   “这个……不大清楚!”   “那你怎会到此地来?”   古秋菱讪讪一笑,道:“弟子无意中发现这被杀的‘赤胆铁剑杨韬’,行踪诡异,身法离奇,所以跟了来,不想巧遇前辈,得以完成夫人严令。”   丁浩点了点头,道:“你可以走了!”   “古秋奏福了一福,弹身疾离。   丁浩痴痴地望着她逝去的方向,心里不知是一种什么滋味,看她听到自己的名号时,那份喜悦之想,不难想见她芳心的意念,最难消受美人恩,有“梅映雪”在,对她的情意,只好辜负她了。   想着,不禁暗然神伤,心里暗忖道:“菱姐,我们相识太迟了啊!”   怔了片刻,突地想起了房中的两老,立刻收敛心神,沉声道:“你们可以出来了!”   蓦在此刻,丁浩突地瞥见一条人影如幽灵般的自院角泻落,投入暗影中,却无声息,身法已到了骇人的地步,当下冷喝一声道:“什么人鬼鬼祟祟,与本儒现身出来!”   这一喝,当然也是暗示“全知子”和“半半叟”暂时不要现身。   喝声甫落,人影已现,赫然是一个黄袍蒙面怪人,一个黄布套,直置到肩头,只剩两眼露在外,丁浩一看来人,不由热血沸腾,来的竟是“金龙帮主”,在大洪山中,曾会过一面,但那时丁浩是本来面目,不期然地脱口道:“金龙帮主么?幸会!”   “金龙帮主”停身两丈之外,闻言之下,显然地身躯一震,他似乎科不到“黑儒”一口便道出他的来历。 第二十六章 神功解禁     丁浩内心相当激动,如能制住此人,“梅映雪”的禁制便解了,对方诡称“梅映雪”是她女儿,一再令手下传言,要挟自己与该帮合作,共同对付“望月堡”,用心可鄙,手段卑劣,若非“子号使者林玉芝”揭破,自己仍蒙在鼓中。   “金龙帮主”目中厉芒闪烁,沉声道:“本座约束手下不与阁下为敌,而阀下竟蓄意与本帮作对,令人遗憾!”   丁浩冷森森地道:“帮主的行为,也深深令人遗撼!”   “阁下与本帮作对的目的是什么?”   “卫道!”   “哈哈哈哈,想不到阁下以卫道者自居,本帮兴起的目的也是安靖武林。”   “君临天下?”   “本座无此野心!”   “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这话不必说了,本儒问你,为何以卑鄙手段对付‘酸秀才’?本儒要听解释!”   “金龙帮主”乘机反问道:酸秀才与阁下是何渊源?”   “他是本儒器重的后起之秀!”   “仅止于此?”   “嗯!不错,就是如此,现在你解释!”   “本座当初立意,是希望‘酸秀才’与本帮合作,共讨江湖巨寇‘望月堡’……”   “住口,以邪门手法制那白衣女子心神,又作何解释?”   “做事不能不讲究谋略,这并无大碍!”   “很动听,你不嫌太卑鄙?”   “见仁见智,阁下一定要如此想也无办法。”   丁浩心念一转,道:“你说过不愿与本儒为敌?”   “不错,本座初衷不改!”   “那你说出如何解那女子禁制,本儒不为已甚……”   “金龙帮主”沉吟着道:“然刚‘酸秀才’挑了本帮秘舵,几近二十弟子丧命,这该如何说呢?”   丁浩冷冷地道:“江湖中不是杀人便是被杀,动上了手,死伤难免。”   “阁下说得很轻松……”   “依你说该如何?”   “阁下卫道者自居,当知公道二字!”   丁浩重重地哼了一声道:“你要讨公道?”   “金龙帮主”沉声道“是这么意思!”   丁浩不屑地道:“金龙帮胡作非为,枉杀了多少无辜,这些公道是否也该讨?”   “金龙帮主”不由语塞,半响无言。   丁浩接着道:“你现在说出解除‘海映雪’禁制之法!”   “如果本座不说呢?”   “本儒将大开杀戒,使‘金龙帮’在江湖除名。”   “阁下办得到么?”   “第一个要杀的是你,就是现在!”话声中,长剑离了鞘。   “金龙帮主”向后退了两步,阴寒地道:“黑儒之技,不过尔尔,竟然解不了小小禁制。”   丁浩怒不可遏地道:“住口,技业各有专精,你说是不说?”   “金龙帮主”突地闪电般弹身逸去,这一着,完全是出乎丁浩意料之外,想不到一帮之主,竟然如此不顾身份,一窒之后,弹身疾追,但对方身法太快,只这眨眼之间,便已鸿飞冥冥,失去了踪影。   丁浩恨得牙痒痒的,但也无可奈何,为了怕“全知子”与‘半半叟”遭遇意外,只好折返院中。   “全知子”与“半半叟”业已出现门边。   丁浩暗地咬了咬牙,道:“你俩功力被废了么?”   “全知子”苦苦一笑道:“仅是被制,但对方丰法特异,老夫二人无法自解。”   丁浩心头一紧,他自忖对此道毫无把握,想了想,道:“阁下是‘武林万事通’?”   “全知子”似乎很感意外地道:“小老儿是的!”   “可知何法可解?”   “全知子”似乎很为难地道:“蒙阁下仗义相救,小老儿不敢言报……只是,怎好再……”   丁浩慨然道:“有话直说好了,不要吞吞吐吐!”   “半半叟”接上话题:“要解此禁制,必须由身具百年以上功力之人,以精纯指力,遍点“阴维’十四穴,‘阳维’三十二穴,然后再打通‘带脉’八穴:但……极耗真元……”   “全知子”期期地跟着道:“施此术者,将耗十年修为,是以……小老儿明知而不敢请。”   丁浩毫不考虑地道:“此易事耳,你俩回房上榻,本儒立即施为!”   二老双双面露极度感激之色,那知面对的“黑儒”便是丁浩,齐齐抱拳,躬身为礼,然后转身回房上榻。   丁浩对二老是义不容辞,别说损耗十年内力,即使二十年、三十年,也毫无考虑的必要。他“生死玄关”立窍早通,而且身具百余年内元,根本无虑本身会受影响、为了慎重,他先上房飞巡了一遍,确定无人,然后才入房施功。   仅只盏茶功夫,二老功力尽复,翻身下床,再次施礼称谢。   丁浩略一思索,道:“出城东行约七里,有四五村舍人家,可以见到‘树摇风’,去吧!”   二老惊愕地深深望了丁浩一眼,这才告辞,兴冲冲地离去。   丁浩丝毫不敢怠慢,立即改变回原来装束,尾蹑二老之后,遥作护卫,以似防有人暗袭,甫一出城,便蹑上了。   今夜,虽然未能达到为“梅映雪”解禁的目的,但算不虚此行,完成了两件大事,一是巧救二老,二是揭开了“威灵夫人”与师父之间的谜底。   眼看快到“树摇风”藏身的村舍,道旁突现人影。   “弟弟,我等你很久了!”   丁浩急刹身形,故意深深一望对方,然后惊喜地道:“姐姐,怎会是你?”   古秋菱笑盈盈地道:“你很感意外?”   丁浩点了点头道:“完全没料到,姐姐怎会在此等我?”   古秋菱神秘一笑道:“我卜卦卜出来的!”   丁浩故作惊讶之状,道:“真的?”   古秋菱移近了丁浩身前,脆生生一笑,吐气如然地道:“弟弟,骗你的,是‘黑儒’指引我在此等你!”   “什么,姐姐碰上了‘黑儒’?”   “是的!”   “在什么地方?”   “城里一座巨宅中,听说你曾在那里杀人……”   “哦!那是‘金龙帮’的秘舵,姐姐怎么也去那里?”   “追踪一个可疑人物!”   “姐姐既已碰上了‘黑儒’,夫人的事……”   “业已谈妥了!”   “小弟现在可以问了么?”   “你问吧!”   “夫人与‘黑儒’之间,是恩是怨?”   “都说不上,只是一个误会,起因是‘九龙今’的公案,夫人愤他所作为人不齿,断然绝裾出走,你不久前在宫中透露‘九龙今’已有下落,夫人才知误会,有意破镜重圆,所以才请你传话……”   “他们是什么关系?”   “结发夫妻!”   “啊!”   这关系虽在丁治想象之中,但仍不免惊奇,想不到师父竟然也有妻窒,但不知是否有后,心念之中,又道:“他有后嗣么?”   “夫人从未提及,可能没有了”   “对了,在宫中时,夫人曾说‘凉秋九月下扬州’是什么意思?”   古秋菱略略一窒,道:“是他们定情的时地!”   丁浩跌足道:“这很明显,我竟没想到!”   “弟弟此番南下,事情办得怎么样?”   “很出人意料!”   “怎么说?”   丁浩把“齐云庄”得见父骨,澄清疑虑的经过,简略地说了一遍。   古秋菱为之动容,无限关切地道:“弟弟目前积极要找的是‘云龙三现赵元生’?”   “是的!”   “有端倪否?”   “毫无线索!”   古秋菱默然,但一双水汪汪的眸子,却紧照在丁浩面上,从眸光中,丁法似已听到她的心声了,他在心里再次叹息道:“姐姐,我们相识太晚了啊!我丁浩能值得你如此垂青么?……”他又想到了心神被制“梅映雪”,登时感到心烦意乱,如何安置地呢?她需要妥当的人照料。   星移斗转,已是四更过外。   丁浩抬头望了望夜空,道:“时候不早了,我们不能老呆在路边!”   “怎么办?”   “姐姐在哪里落脚?”   “城里五福栈。”   “姐姐先请回栈休息,小弟天明后来拜访,如何?”   古秋菱欲言又止,最后讪讪地道:“我们一同回栈,挑灯夜话不好么?”   丁浩心生警觉,他不敢再蹈情网、恐怕无以自处,心念一轮,歉意地道:“小弟……还有点事要办!”   古秋菱毫不放松地道:“弟弟不是故意回避我吧?”   丁浩俊面一红,发急道:“姐姐这是什么话,你错看小弟为人了,小弟是想……见见‘黑儒’的!”   古秋菱似很不情愿地道:“好,你去罢!”   “姐姐生我的气么?”   “没那回事,我……又不是三岁小孩!”说着,低下头去,抚弄衣角。那神情,的确是我见犹怜。   丁浩心头下意识地一动荡,不禁有些意马难控,心猿难拴。人非太上,孰能忘情,然而他的心里,已容不了第二个人,只好强摄心神,淡淡一笑道:“姐姐请把!”   古秋菱深深望了丁浩一眼。片言不发。疾掠而去,眨眼消失在夜色中,那临别一眼,充满了少女幽怨之情。   丁浩惘然如有所失,痴立多时。才掉头奔去,轻车熟路,很容易地找到了那间短垣村会,为了谨慎,先隐伏暗处,观察了一阵,确定无人盯踪。这才一闪过墙,身方立定,暗影中传出了话声:“少侠回来了,请进屋吧!”   丁浩知道是布置的暗桩,当下也不开口,迳自推门直入堂屋,上房门缝中透出了一丝昏黄的光线,下首却是房门紧闭,原来“梅映雪”已安歇了。   房内传出了”“树摇风”的声音:“小老弟,进来!”   丁浩推门而入,顺手关上,只见三老正围桌而坐。   “半半叟”首先开口道:“少主,小老儿再世为人了!”   “树摇风”一指床沿道:“没位了,你坐床上吧!”   丁浩在床沿上坐了,见三老全以一种异样的目光望着自己,不由有些忐忑。   “全知子,悠悠地道:“丁老弟,你知道老哥我与这看相的是何人所救?”   丁浩脱口道:“黑儒!”   “树摇风”偏着头道:“真巧,‘黑儒’正好现身,小老弟去了那里?”   丁浩一听话因,立时明白三老那异样目光的原因了,可能三老已怀疑到“黑儒”现身的事,当下若无其事地道:“小弟我去替‘黑儒’办另一件事,他代小弟料理秘舵的事。”   “噢!”   丁浩不原多于解释,话说多了,可能会露马脚,三老都是江湖中的鬼灵精,怀疑就让他们去怀疑吧,反正他们拆不穿,话风一转,道:“两位怎会落入‘金龙帮主’之手?”   “全知子”眉毛一扬,道:“嗨!别提了,真丢人现眼,我一路南下,直到岳阳楼找着相的时,看相的知道我来意之后,定要作东,在食棚里灌了几杯黄汤,糊糊涂涂便醉了,醒来,已作了人家阶下囚,真是阴沟里翻船,栽得多窝囊!”   “半半叟”接着道:“我在岳阳楼设摊,行迹早已落入对方眼中,自己懵然未察,致有此失,还好,总算捡回了两条老命,听说少主在‘齐云庄’得见主人遗骨?”   丁浩神色一黯,伤感地道:“是的,此事太出人意料之外,洪老对‘草野客’夫妇有认识的么?”   “当然,他夫妇是主人至交,我见过两次,想不到他保存了主人劫灰……”   “那他说的全是实情了?”   “毫无疑问,我若早知此老秘隐‘齐云庄’,便不致有这么多挫折了。”   “金龙帮向两位下手的目的是什么?”   “全知子”接过话题道:“鬼知道,我俩被封了功力之后,随即被监禁至今。”   “这可令人费解,对了,老哥哥可知中原武林中有‘虚幻老人’其人?”   “全知子”想了想,道:“没听说过!”   “他擅于易形之术……”   “易形术,不借药物面具,可以随时改变形貌身材……”   “是的,正是如此!”   “全知子”又深思了片刻,沉吟着道:“这已是武林失传之学,据说一甲子之前,有一位‘天罗老人’,精擅此术,但他那时已近百岁,不可能活到现在……”   *****   丁浩心中一动,道:“会不会‘虚幻老人’即是‘天罗老人”的传人?”   “全知子”颔首道:“极有可能,对方什么形貌?”   “时时改变,形貌根本无法知道,不过,现在他已有记号……”   “记号,什么意思?”   “在枣阳城废园中,小弟以剑削了他一只左耳!”   “啊,还有什么特征?”   “他能施毒,也能以药物制人心神,独门暗器‘无影飞芒’,中人即死。”   “这……却不曾听说过‘天罗老人’擅此,余生也晚,没见过‘天罗老人’,但据说他是个正派人,一生游戏江湖,侠名卓著,没听说过施毒,用暗器这等行径……”   “也许他本人知而不用,他的传人变了样?”   “这也有道理。”   “树摇风”似早已不耐,搔了搔如银乱发,道:“先谈正事,多嘴的,那妞儿是小老弟的心肝宝,她心神被制的事如何说?”   丁浩精神一振,紧张的望着“全知子”,静待下文。   “全如子”皱起双眉道:“心神受制与心神丧失不同,心神受制据我所知,不外两途,一是被药物所制,必须独门解药才能解。一是被某种手法所制,非施术者莫解。而心神丧失,率由于本身受极大之打击,心神在陡然间或逐渐丧失,岐黄妙手可以为办……”   丁浩暗忖,“威灵宫”中那酷肖母亲的红颜白发妇人可能是“全知子”所说的心神丧失,所以古秋菱才刻意寻求“九叶灵芝”配药,而“梅映雪”是心神受制,照此一说,问题相当严重。   心念及此、不由大感惶惑。   “树摇风”急呼呼地道:“多嘴的,谁都知道,你只说有没有办法可想?”   “解铃还需系铃人!”   “那得抓到‘金龙帮主’?”   “他未必是施术者!”   丁浩沉声道:“是小弟失算,不该在那秘舵中击杀那老妪,如留下活口……”   “村摇风”打断了丁浩的话头道:“现在说这迟了,只有另等机会!”说着,又朝“全知子”道:“多嘴的,想想看,有别的路没有。”   “全知子”双目一瞪,道:“老偷儿,你猴急什么,你大概吃饱了,喝足了,别人‘五脏庙’可缺少香火呢,你这里如无祭品,咱们进城去!”   话声甫落,房门外一个声音道:“上供啦!”   房门一启,那中年村妇端进了酒食,六大盘,两大碗,热气腾腾。   “全知子”咂了咂嘴,道:“这还差不多!”   村妇摆设舒齐,又捧进了一大罐子陈酒,添了一把椅子,这才掩门而去,三老一少,挪了位置,据桌开始大吃。   丁浩仍是心不在焉,本想问问“梅映雪”的情况,又怕被老哥哥取笑,只好闷声不响,却是巴不得“全知子”能早些想出办法。   酒至半酣,“全知子”突地一击桌道:“有了!”。   六只眼睛,全直瞪着他,丁浩迫不急待地道:“老哥哥,什么有了?”   “要解那妞儿的禁制,找到此人,定有办法!”   丁浩激动地道:“谁?”   “全知子”一字一顿地道:“此老年事当已近百,久已绝迹江湖,叫做‘六合圣手管无忌’的!”   “树摇风”咕地咽了一口酒道:“‘六合圣手管无忌’我知道,此人真有通天彻地之能,他不知现在何处?”   “全知子”茫然道:“我被那冷面尼姑关在墓中很久,很多事都模糊了……”   “从前呢?”   “经常在豫中一带现身!”   “这话说了,等于没说,谁知他是否尚在人间?”   “除此我再也想不出什么路子了。”   丁浩不由心下一凉,这又是一个棘手的问题,这类武林奇人,居无定所,行踪飘忽,式则隐居进世,寻访起来,何异大海捞针,但,总算是一条路子。   “半半叟”插口道:“最便捷的路子,仍是设法擒住‘金龙帮’的高级弟子,究明施术之后,这比盲目去找一个是否在人世都未可料的人总强些!”   丁浩深深一点头,道:“洪老说得是,不过,可以齐头并进,说不定机缘凑巧会碰上!”   远处鸡声高唱,院子里的雄鸡也拍翅应和,此起彼落,天快亮了。   “树摇风”道:“天亮不远,大家是否要打个盹儿?”   “全知子”道:“自便好了!”   丁浩忽想起一件事来,目注“树摇风”道:“老哥哥,小弟在‘威灵宫’中,见到了一个妇人,丧失了记忆,对自己的身世来历过往,一概不知,据说如以‘九叶灵芝’合药可治……”   “噢!九叶灵芝,这是稀世之珍,那里去找?”   “这事小弟忘了向老哥哥说,这九叶灵芝,伊川蒋御医家有一本,但已失窃,不知落入何人之手,蒋彦庭且已被杀,老哥哥可否传个手下查查?”   “当然可以!”   “那就拜托老哥哥了。”   “小事一件,不过查得出查不出可就没准儿了!”   “这小弟知道。”   “小兄弟记得枣阳城废园中那档子事么?”   “记得的……”   “那‘虚幻老人’曾命令你向老哥哥我下手……”   “是的,那魔头也精于此道,他以药物使小弟迷心志,听其支使,幸有‘赤影人’不期而至,一再提示,结果是用‘辟毒珠’解制,但对‘梅映雪’却无效……”   “那就是说妞儿受制并非由于药物?”   “只有如此解释了!”   “半半叟”红着老眼道:“少主,我急于要拜祭主人遗骨……   丁浩深深一想,道:“这么着好了。三老哥哥都到‘齐云庄’暂时停身如何?”   “树摇风”斜着眼道:“为什么?”   “余化雨的女儿余文兰为‘虚幻老人’劫持,胁迫他放弃南方基业……”   “有这等事?”   “小弟的意思是几位到庄中暂住,必要时,予以援手…   “你呢?”   “小弟在外面追查‘虚幻老人’的下落,这边的事必须有个了断。”   “妞儿呢?”   “这个……也一并送入庄中,便于照料。”   “你自己本身追仇的事呢,不需要老哥哥们去奔跑了?”   丁浩被问得一怔,这话说得不错,三老往“齐云庄”一呆,迫凶辑仇的事岂非要停板,如靠自己之力,难免顾此失彼,旷日持久,在殁均不安,而且老哥哥等不顾一切地援手于先,总不能令人齿冷,心思之中,赫然道:“老哥哥问得是,该如何办呢?”   “树摇风”不假思索地道:“算命的人庄是正经,我与多嘴的仍要奔跑,至于那妞儿入庄也好,否则老哥哥我会妥善安顿,不须你操心!”   丁浩欠身道:“悉依老哥哥之见便了!”   “全知子”道:“等天明之后再说吧,要安歇的且先歇一会!”   酒饭用毕,那村扫来收拾了,“树摇风”自顾蜷缩到角落里,榻地而眠,“全知子”与“半半叟”上床打横,丁浩只好就椅调息。   日上三竿,众人先后起来。   丁浩突地想起了与古秋菱的约会,忙道:“老哥哥们,行止如何?”   “半半叟”道:“小老儿得先赴‘齐云庄’!”   丁浩颔了颔首,道:“如此,洪老先请,我与两位老哥哥商量后再定行止。”   “树摇风”直着嗓子道:“算命的先走吧,有事老偷儿会联络,小心行迹,别被肖小所乘!”   “半半叟洪锦”老脸一红,道:“小老儿学乖了,不必担心,我先走!”说完,又朝丁浩说道:“少主,不论采取什么行动,得先告知一声。”   “当然!当然!洪老只管放心前往。”   “半半叟”作别而去。   丁浩这才道:“小弟有个约会,非去不可,回头再计议吧!”   “树摇风”眉头一皱,道:“小兄弟要赴什么约会?”   “昨夜约好的,在五福栈!”   “那你就会罢,注意别泄了这里的底……”   “小弟会谨慎!”   “妞儿倒安静,吃睡照常,你尽可放心。”   “是。”   丁浩出房,瞥了紧闭着的下房门一眼。,心头可有些酸酸地,一个丽质佳人,而今竟心神丧失了,变成了行尸走肉实在令人扼腕。   为了怕露行迹,丁浩从后墙越出,穿过纵横的阡陌,到了半里之外,才绕回大路,然后明目张胆地进城。   很容易便找到了“五福栈”,在店伙指引下,直奔后进栈中客人,此刻全已上路,是以院中一片静悄悄,右首厢房一扇窗门呀然而启,探出了半个头,正是古秋菱,欢然道“弟弟,你到此刻才来?”   丁浩趋近前去,口里道:“累姐姐久等了!”   入房,只见窗边桌上已排了酒菜,两付杯筷,林中且斟了酒。   古秋菱忙移椅子道:“弟弟,我们酌上三杯!”   丁浩打趣道:“姐姐也嗜杯中物?”   古秋菱白了他一眼,娇嗔道:“你也学会油嘴滑舌了……   丁浩忙作揖道:“小弟这厢与姐姐陪礼了!”   古秋菱“噗嗤!”一笑,情深款款地扫了丁浩一眼,道:“坐下吧。我们边吃边谈!”   两人相对而坐,丁浩可有些惶惶不安,倒是古秋菱春风满面,劝酒布莱,吃喝了一阵,丁浩期期地道:“姐姐行止如何?”   古秋菱粉脸带酡,白里透红,虽艳而不妖,真是秀色可餐,闻言之下,阵中突现一抹淡淡的轻愁,幽声道:“你不愿与我在一道?”   丁浩发急道:“姐姐这是什么话,你误会我的意思了!”   “那该怎么说?”   “因为小弟想到姐姐可能还有要事!”   “我没事了,‘黑儒’已算告一段落,讯息已传回宫中!”   “哦!姐姐还有从人?”   “当然联络的人是不可少的!”   丁浩心念疾转,“梅映雪”的事,应该坦诚向对方说明,以免将来发生误会,无法了局,乘双方都不曾被情所困之时讲明,方是上策、于是,定了定神,道:“姐姐,小弟有话奉告!”   “什么事?”   丁浩镇定了一下情绪,坦然道:“小弟在甫出道之时,结识了一位女友,她叫‘梅映雪’……”   古秋菱的面色陡然变了,象丽日突被浮云遮掩,这反应,早在丁浩意料之中,是以他并不慌乱,顿了一顿,接下去道:“她被‘金龙帮’劫持,不知被什么邪法所制,失了心神,小弟为此十分忧急,但束于无策……”   古秋菱强颜一笑道:“弟弟告诉我这件事,是希望我想办法么?”   丁浩讪讪地道:“只是不想瞒姐姐,当然也希望姐姐助力!”   古秋菱的眼光现出了潮红,女子多半心胸窄狭,对情感上的事特别敏感,纵是巾帼奇英,也鲜有例外,丁浩虽然不是老于世故的人,但凭他过人的聪明,便可意识到。   气氛显得十分尴尬,双方暂时无言。   丁浩有些后悔,不该对古秋菱谈这个问题,但转念一想,事情总有揭开的一天,与其将来下不了台,不如现在忍受些难堪,心念之中,打破了沉默道:“姐姐,找真应了一句古语:心烦意乱的,不知所从。”   古秋菱似在竭力控制自己的情绪,面上的肌肉一直在抽动,久久,才幽幽一笑道:“弟弟,你爱她很深么?”   丁浩一张俊面,登时发起烧来,这话很难答复,如说相爱,不可谓不深,但,自始至今,双方的情感,都在微妙的状态之中,没有明白示爱,更没有海誓山盟,仅知彼此相爱,说深不深,说浅不浅,但以丁浩的感受,是可以说“很深”的。   如果照直说了,定会刺伤古秋菱的芳心。   如果说不深,则古秋菱必锲而不舍,到头来必是麻烦事。   心意见转之后,故作从容地道:“姐姐,我不能弃之不顾,我不知道另外是否还有关心她的人!”   “姐姐,可能很奇怪,到现在,我还不知道她的真正来历,与真实姓名!”   “啊!那真是怪事,可是这无关紧要,弟弟,你别顾左右而言他,我问你爱她深么?你没正面答复我……”   这句话相当够份量的,丁浩被迫无可奈何,一硬着心道:“是的,我很爱她!”   古秋菱低下了首,一会,又抬起头来,眼眶有些湿润,幽凄地一笑道:“弟弟,真是有缘却无缘!”   这话已说得十分明显,全道出了她的心事,丁浩有些手足无措,论品貌,论才能,她决不较“梅映雪”逊色,所差的只是一个“缘”字。”   他能说什么呢?   古秋菱接下去又道:“弟弟,我想……我不如她。”   丁浩涨红了脸道:“姐组,你错了,姐姐仙露明珠,丽质天生,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   “相识恨晚!”   古秋菱眼角挂下了两拉豆大的泪珠,她笑了,是苦笑,是自嘲的笑,笑得很凄然。   “弟弟,这是你出自肺腑的话?”   “是的!”   “好,姐姐我……已经满足了,你那红颜知己现在何处?”   “暂时栖身在友人那里。”   “你知道我那义母记忆丧失,至今尚未复原,你不怪姐姐我不尽力……”   丁浩抢着说:“姐姐这一说就生份了,这我明白的!”   古秋菱偏头想了想,道:“你说的可是那曾对你下手的女子?”   丁浩激情地道:“正是她!”   “她是很美!”   “姐姐也不俗啊!”   “但我们……嗨!说过不提了又提起来了,弟弟,你还有个大姐姐,是么?”   丁浩愕然道:“没有啊?”   古秋菱粉腮微微一变,道:“弟弟,也许我不该问,这是你的隐私。”   丁浩如坠五里雾中,茫然道:“姐姐,这话从何说起?”   “要我指出来?”   “姐姐尽管说。”   “弟弟,你以为姐姐我不知道?”   “姐姐知道什么,说呀?”   “赤影人不是你大姐姐?”   丁浩一愣,继之哈哈一笑道:“该是大哥哥才对!”   古秋菱作色道:“你还要瞒我!”   丁浩一蹙额头,道:“姐姐是说笑么?”   “非常认真!”   “赤影人会是女的?”声音有些发颤。   “不错,易钗而弁,化妆得很巧妙,他若是男的,当初就不会进‘威灵宫’,男子涉足本宫你是第一人!”   丁浩登时激动万状,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赤影人”会是女人,真是不可思议的事,仔细一想,觉得大有可能,初邂逅时,的确感觉他脂粉气很浓,“离尘岛”上,又尽是女人,老哥哥也说过他有女人气,太突然也太意外了……   他真是女人么?   对了,“玄玄真经”必须元阳之身始能修练,他让与自己,这又是一个明证。   心念之中,悚声道:“姐姐从何而判断的。”   古秋菱反问道:“你是真的不知道?”   丁浩斩钉截铁地道:“真的不知道,连想都不曾想过。”   “我相信你的话,告诉你,她在途经桐柏时,露了马脚,在送她离宫时,我已验明她是女人身,半点不假!”   “啊!想不到.想不到……”   往事一幕一幕闪现心头,历历如在目前,不管如何,“赤影人”对自己可说情至义尽,双方交往,从未过分,她是女人,又有何疑,在男人之中,似这等重义之人,又到何处去找?   话虽如此,但毕竟太出人意料之外了,又同手足的“赤影人”竟会是女的,的确令人难以置信,可是事实摆在目前,能不相信么,古秋菱的话,绝对不会假,因为她没有说假话的必要。   蓦在此刻,一个十分耳熟的声音突然发自房门之外:“你想不到的还多得很!”   丁浩心头一震,沉声道:“那一位?”   “少侠忒健忘,竟听不出我的声音!”   话声中,一道和风,推开了房门,一个红艳艳的人影,站在距门数步之处。   丁浩目光扫处,不由惊呼道:“方萍!”   来的,赫然是“血影夫人”的弟子方萍,怪不得声音如此厮熟,丁浩陵地想起她背负而行的一幕,不由自主地面红耳热。   方萍的目光扫向古秋菱,面上现出一种难以形容的异样神色。   丁浩冷冷地道:“方姑娘来此有何指教?”   方萍寒着脸道:“奉夫人之命相邀!”   丁浩眼前泛起了“血影夫人”美绝无人的丰姿,她名列“天地八魔”之一,已近古稀,但犹如二十许人,在江湖中,可以称之为“人妖”,丁浩想起数度被地纠缠,余愤犹存,当下冷冷一哂道:“何事?”   方萍粉腮凛冰霜,一反从前轻佻之态,咬了咬下唇,道:“丁浩,夫人可说是天下第一号有情人!”   丁洁忍不住哈哈一笑,调侃地道:“夫人尚未忘情于在下?”   古秋菱面色变得十分难看,冰声道:“弟弟,她是谁?”   丁浩转头道:“江湖中大名鼎鼎的‘血影夫人’的高足方萍姑娘。”   古秋菱“啊!”了一声,合上嘴不再开口。   方萍满含恨意的目光朝古秋菱一扫:“丁少侠,你近来是春风得意?”   丁浩不由作色道:“方姑娘,再胡说八道别怪在下要逐客!”   方萍冷哼了一声道:“丁少侠,若非夫人之命。我不会来见你,我恨不得杀你……”   “是这样吗?”   “你知道别人为你付出多大的牺牲!”   丁浩不屑地道:“这倒是奇闻,说说看。”   方萍咬了咬牙,气呼呼地道:“夫人等着你说话……”   丁浩断然道:“在下没空!”   “你不想救你那心上人了?”   “你……说什么?”   “我说你那心上人白衣少女‘梅映雪’!”   丁浩心头剧震,重地站起身来,栗声道:“什么意思?”   万萍冷冷地道:“你爱去不去,夫人在北门外等你,只你一人,不许第三插足!”说完,转身离去,连头都不回。   丁浩开口大叫道:“你别走!”   万萍置若罔闻,一眨眼出院而去。   丁治呆在当场,作声不得,方萍的现身,已使他感到突兀,她的话,更使地震惊莫名,“血影夫人”此举目的何在?她仍不死于心么?记得在出荆山的途中,她现身纠缠,最后曾说:“咱们走着瞧。”是她立意报复么?   难道她也是“金龙帮”一分子?   “梅映雪”心神丧失是她的杰作?   心念之中,不由恨得直咬牙,竟怒哼出了声。   古秋菱神色不正地道:“弟弟,怎么回事?”   丁浩把当初被“血影夫人”纠缠的经过,不厌其烦地说了一遍,目的是怕古秋菱心生误会。   古秋菱听完之后,容包稍霁,眉头一蹙,道:“你准备赴约么?”   丁浩颔了颔首,道:“不能不去,因为对方已提出‘梅映雪’的事,而我正感束手无策。”   古秋菱眉头皱得连成了一线,沉声道:“你知道对方安排了什么陷井?”   丁浩心头一栗,道:“那是没办法的事。只有到时再谈了!”   “我跟你去?”   “不,对方说过不许第三者插足!”   “但……我放不下心。”   丁浩不禁大感激动,这由衷的关切,的确令人难以消受,当下音微颤地道:“姐姐,我会小心应付,尽管放心!”   “我暗中尾随,不到必要时不现身……”   “那样不好,我不愿对方低看了‘酸秀才’的为人!”   古秋菱嘘了一口气,面露无可奈何的神色道:“那我在此等你?”   “好,事完我一定回头。”   “你现在就要走么?”   “嗯……我想早去见对方也好!”   “如此我们再尽三觞……”   “好!”   两人再无说话,默默吃喝,各怀心事,空气显得很不谐调,古秋菱是满腹幽怨,勉强自持,丁浩却是心乱如麻,还夹着浓厚的歉疚之情,约莫过了一刻光景,丁浩尽了最后一觞,站起身来道:“姐姐,我该走了!”   古秋菱幽幽叮嘱道:“弟弟,你自己小心,我在店里等你!”   丁浩点了点头,没有开口,大有“无言以慰卿”之慨。   出了“五福栈”,他深深地透了一口气,看着熙来攘拄的人群,心头的重压,似减轻了些,认了认方向,安步当车地朝北门走去,他的意念,又转到了血影夫人身上,眼前似乎还晃动着那顶彩轿。   “血影夫人”约见自己,有什么诡谋?   既然提到了梅映雪,今日之会,问题仍在梅映雪身上。   出城,顺道北行,不久,来到旷野之地,他隐隐觉得暗面有人盯踪,他不回顾,照直前行,脚步加紧了些,走了一程,眼前现出一片黑压压的树林,阴翠茂密,眼望不透,官道沿着林边而过。   丁浩加速身形,直奔前端绿林,然后一折身投入林中,回奔林边,隐身以待。   只见一个身负包袱的赶脚汉,来到近前,左右一顾盼,也没入林中,鬼鬼祟祟地张望一阵,突自怀里取出一个花炮形之物,放在地上,然后拿出火摺子晃燃……   丁浩幽灵般欺到了他身后,冷冷地道:“你准备放信号?”   那汉子惊得直跳起来,火摺子也扔在地上。   丁浩一脚踏灭了火摺子,冷冷一哼,道:“你是什么来路?”   那汉子早已面无人色,浑身直打哆嗦,两条腿似生了根,半步也移不动,张口结舌,答不上话来。   丁浩再次喝问道:“说,你是何人手下?”   那汉子哆嗦着道:“齐云庄。”   丁浩倒是为之一愕,厉声道:“你会是齐云庄的弟子?”   “是的!”   “你奉何人之命盯踪我?”   “这……这……并非盯踪少侠……”   “那是干什么的?”   “是……是报告少侠行踪。”   “既是齐云庄手下,何必如此鬼鬼祟祟?又何必如此惊惶?”   “这……这……”   “庄内红门小筑中住的是什么人?”   那汉子登时傻了眼,半晌开口不得。   丁浩目中透出了杀机,厉声道:“还有说实话吗?”   那汉子乞怜地望着丁浩道:“少使饶命,小的……是金龙帮手下!”   丁浩咬了咬牙,道:“我问你‘血影夫人’与‘金龙帮’是什么关系?”   “这……这……小的不知道!”   “很好,你不知道我去问他本人!”   说完,一指点了出去,那汉子“唉”得半声,栽倒了下去。   突地,一个女子声音:“杀得好,这厮胡诌!”   丁浩抬头一看,方萍俏生生站在三丈之外,粉腮仍罩着严霜。   “你们夫人呢?”   “在林中相候!”说完,转身朝林深处走去。   丁浩紧跟在她身后,走了不远,林木阴翠中现出一条人影。丁浩目光扫处,不禁骇然大震,眼前之人,赫然是手足至交赤影人,脱口惊呼道:“大哥,你怎么也……”   心里突地想起古秋菱说过的话,喉头登时哽住,再也说不下去了。   方萍冷冷地站在一旁,半声不吭。   这情景,使丁浩茫然不知所措。   “赤影人”声调有些激颤地道:“贤弟,你感觉很意外么?”   丁浩心思有些狂乱,他无法一下子分析眼前的情况,血影夫人的约会,怎变成了赤影人?   当下颤声道:“大哥,怎么回事?”   赤影人的声音突然改变了女人腔道:“贤弟,我……怕这一天来到,但……终于来了!”   血影,赤影,丁浩心中倏地有所悟,莫非……心念及此,不由猛打了一个寒颤,这事实在太可怕了。   他简直不敢往下想,俊面陡地泛了白,面上的肌肉也起了抽搐,这是多么不可思议的事。   赤影人幽幽地一笑,接着道:“贤弟,记得不久前我对你说过的话么?”   丁浩脑内嗡嗡作响,思绪一片紊乱,任什么都想不起了,茫然失神地道:“大哥……   说……过什么话?”   赤影人又是苦苦一笑,笑得十分酸涩,眸光暗淡,声调幽凄:“记得在枣阳旅邸中,你被虚幻老人用药物迷失了心志,清醒过来之后,我说,如果有一天,你知道我的过去,会不齿我!这一天,已经来了……”   丁浩想起来了,对方确曾说过这样的话。   在“离尘岛”,自己被尊为二主人,对方慨赠“玄玄真经”,相待如手足,自己方感“知音世所稀”,却不道现实如此无情,像一个美梦突然破灭。   不管对方是男是女,过去这一段纯属道义的交情,能否定么?   他也记起了当时自己答复的话,当下重申前言道:“大哥,小弟说过交情不变!”   赤影人揭去头巾,露出了如云秀发,褪下了儒衫,红艳艳的衣裙,骤呈眼帘,最后,一抹脸一付芙蓉美面出现了……”   丁浩像是喝醉了酒,目眩神乱,几疑置身幻梦之中。   她,一点也不错,正是血影夫人。   这江湖尤物,凭驻颜之术,以古稀之龄,犹如二十许少妇。   丁浩想不透这邪恶的女魔,怎会突然改变性格?   血影夫人面带凄苦的笑容,丝毫也没有以往媚荡的影子。   “你可以改称我大姐!”   丁浩努力镇静一下心神,激动无已地道:“大姐,我……小弟全然没想到……”   血影夫人目注方萍道:“你到附近巡视一下,不许任何人走近!”   “是!”方萍立即转身离开。   血影夫人这才纷腮一肃,沉声道:“贤弟,我先谢谢你没有鄙弃我!”   “大姐的情谊,使小弟毕生难忘!”   “贤弟,我以‘赤影人’的面目,诱你到离尘岛,当时…我是想占有你,但……你的风度为人,使我觉得自惭形秽,同时也憬悟自己是在逆天行事,回头即是岸我改变了初衷,我要得到你的心,不要你的人,我……算办到了……”   “是的,大姐,你已得到了我的心,我的心目中,你永远是大哥。”   血影夫人慰然一笑道:“弟弟,我满足了,一生中,我没真正爱过一个男人,但我……   竟真正爱上了你,我一生放荡,罪恶如山,希望入士之后,能有一点值得告慰的事,方不虚此生……”   丁浩颤声道:“大姐,过去的,把它当作恶梦吧,现在,你是赤影人……”   血影夫人双目一红,道:“弟弟,你知道我患有一种怪症,每年发作一次……”   “是的,小弟知道,也曾为姐姐奔走觅医,但未能如愿。”   “那是我的报应!”   丁浩心头一震,道:“报应?”   血影夫人螓首一点,道:“不错,是报应,每年要忍受一次非人所能受的痛苦……”   “大姐是因运功走岔?”   “不,是人为的。”   “人为,什么意思?”   “宗师对我的惩罚!”   丁浩骇然大震,这又是他意想不到的秘辛,惊声道:“大姐的师等是谁?”   “一个大名鼎鼎的人物,不久你会知道,你愿先听我说说我那不堪闻问的过去么?”说着,面上又露出了苦笑。   “如果大姐愿说的话,小弟当然乐于聆听。”   血影夫人抬头望着林空,似在追思往事,半晌,才幽幽启口道:“我还有个姐姐,我姐妹二人本是良家女子,时乖运舛,家乡遭了财疫,父母双亡,在尚未成年之际,便被恶叔卖入烟花……”   “啊!”   “由于这不幸遭遇,决定了我姐妹一生的命运,记得在一次冶游中,翻船落水,被渔家所救,巧逢一位武林奇人经过,见我姐妹资质不恶,收为门下,带返深山调教,一晃八年,我姐妹艺成深山苦练,应已心如止水……”   “后来呢?”   “也许秉性向恶,家师念及我姐妹已过及笄之年。基于人道天道,该寻个归宿,于是命我姐妹出山,去碰机缘,期以一年回山复命……”   “令师定是位通达人情的长者?”   “是的,这话一点不假,我姐妹出山之后,一看花花世界,天赋美色,再加上身手不俗,迷失了本性……”   说到这里,深深叹了一口气,大有不堪回首之慨,顿了顿,接下去又道:“一年下来,艳名四播……不,该说是臭名四播,被称为‘江湖二尤’”   丁浩迷惘地点了点头,道:“小弟出道也晚,没听人说过。”   血影夫人吁了口气,道:“那是数十年前的事了,你当然不知道……”   “以后呢?”   “荒唐了一年,并未找到归宿,原因是声名狼籍,邪派人物我姐妹不入眼,而正道人物却望而却步……”   “一年期届,该回山复命了。”   “是的,我姐妹回山,编了些谎言欺瞒师父,把自己说成了女侠……”   “令师足不出山么?”   “极少涉足江湖,事有凑巧,我姐妹回山之后,无意中发现师父藏有一本‘驻颜真经’,于是,开始偷偷从条参修,那奇术十分深奥,并非朝夕可成,时日一久,便被师夫察觉了……”   “结果呢?”   “师父大感震怒,着实把我姐妹训了一顿,见事已至此,索性公开传授,师父的本意是驻颜之术,违反天道,所以才秘而不传……”   “是的,这……实在是违反天道的武术!”   “就在此术将成之时,师父出山访友,得悉了我姐妹在江湖中行径,几乎气煞。匆匆回山,要追回我姐妹武功,后来经不起我姐妹苦苦哀求,矢志改过,才饶了我们,但罚投姐妹禁足五年才……”   “啊!这惩罚够重!”   “师父一怒之下,毁了那本‘驻颜真经’,我姐妹驻颜之功已成,但却差了最后一成,气血无法归经,是以每年必发作一次,发作之时,人进入疯狂,苦不堪言,任我姐妹如何哀求师父始终不肯道出疏解的口诀……”   “令师是熟知那口诀的?”   “当然,我姐姐由怨生恨,顿起恶念,竟乘师父入定之际,出手暗算,使师父走火入魔,成了半残……”   丁浩不由机伶伶悚了一个寒颤。   血影夫人停了停,又道:“我当时大不以为然,但错已铸成,无法挽回了!”   “令姐没有悔意?”   “没有,她迫师父说出那口诀,但师父不肯,师父的本意是要待五年之后,才给我姐妹消解,这一来,便没指望了……”   丁浩心中一动,道:“令师是离尘子么?”   血影夫人摇了摇头,道:“不是,你听我说,我姐妹不甘处深山,又重出江湖,我遂以血影夫人姿态出现,以前的江湖二尤,渐为江湖人淡忘,不久,我结识了离尘子,共赋同居,我成了高尘岛的女主人……”   “哦!原来如此!”   “离尘子天命尽后,我做了岛主,于是开始刻意经营,使它成为禁地乐土,后来,我又结识了一指追魂公孙谨……”   丁浩心中自是十分清楚,一指追魂公孙谨是师父所列名单上的人物,自己曾以“黑儒”   面目现身,废了他的武功,当下颔首道:“我认识此人,他呢?”   “被‘黑儒’废了武功,不知所终了。”   “以后呢?”   血影夫人异样地一笑道:“以后的事不必说,你全知道了!”   “令师呢?”   “仍在山中!”   “方萍曾提到你要救那白衣女子梅映雪的事……”血影夫人幽怨地望了丁浩一眼道:   “贤弟,我要成全你俩……”   丁浩内心又起了激动,想不到—个邪淫恶极的女魔,会有这么大的转变,的确真的是回头是岸了,由此也证明古人所说人性本善之言不谬,心念之中,颤声道:“大姐,你令小弟钦服。”   “不必说那话,你不鄙夷我,我便很满足了!”   “令姐现在……”   “仍在山中,你不久会见到她,不过……唉!她恐怕此生不易回头了。”   “大姐怎会名列天地八魔?”   “这是江湖人的封号,实际上八魔并无渊源,也少来往。”   “大姐知道梅映雪心神被制……”   “不错,除了施术者本人之外,恐怕只有定师一人可以为力。”   丁浩登时双睛发亮,喜形于色地道:“令师……肯援手么?”   “会的!”   “那……目前该怎么办?”   “你带着她我们一道北返。”   丁浩心头感到踌躇,目前齐云在正值多事之秋,如果自己为了儿女之私情,置之不顾,未免不够道义。   但梅映雪却刻不容缓需要救治,穴道制久了,会毁了她,这便如何是好?   “弟弟还考虑什么?”   “我……是想……”略一踌躇之后,把齐云庄被虚幻老人胁迫,以及“金龙帮”也想染指南方武林的事说了一遍。   血影夫人皱眉想了想,道:“先救人要紧,此地的事不足虑!”   “怎么说?”   “第一,虚幻老人挟余化雨之女,这是江潮下三流的行为,显示他根本没力量动摇齐云庄,照你说,余化雨决计牺牲女儿,维护道义,且已布阵防守,便不足虑了,虚幻老人视人质为唯一手段,他不会蓦然毁她……”   “嘿!这话有道理……”   “第二,‘金龙帮’秘舵已毁,一时不会有所行动,据我所知,望月堡将对金龙帮采取激烈行动,该帮必须倾力对付,无暇再图谋此地。”   “照姐姐这么一说,此地可暂且不管?”   “嗯!不错,救人第一,弟弟,如有变故发生,你会终生遗憾。”   丁浩心头一凛,断然道:“好,我随姐姐北上,何时动身?”   “你交待一下此间的事,今夜在此会合,不过……姐姐的事不可外泄……”   “小弟知道,只是……人如何带呢?”   “这个……我自有安排,你带来就是!”   “那小弟立刻回转安排,晚上见!”   “你走吧!”   丁浩深深地望了血影夫人一眼,他发觉她的眼角已含泪水,但却无言安慰她,心头不知是苦是辣,那感受的确不足为外人道,窒了窒,黯然道:“为了知遇之恩,云天高谊,请仍让小弟称姐姐作大哥!”   血影夫人破颜一笑,颤声道:“好!好!”泪水却随声挂下粉腮。”   丁浩不由一阵鼻酸,他怕情不自禁,横了横心,道:“大哥,我走了!”   血影夫人挥了择手,樱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   方萍却在此时现身,凝视着丁浩,激情地道:“二主人,夫人发了疯,要毁自己……”   血影夫人凄声道:“小萍,不要多说了,我喜欢这样做!”   “夫人,您……”   “人生一世,草逢一春,该有所为的,我虽驻颜有术,但天命已届将尽之时,虽不老,但不能不死……”说至此,泪水又涌了出来。   方萍别过头去拭泪。   丁浩也忍不住热泪盈眶,血影夫人这几句大彻大悟的话,的确不象是出自一个女魔之口,场面变得一片幽凄。   丁浩一咬牙,弹身疾掠而去,他象是做了一场离奇的梦,他本待直回树摇风停身的村舍。忽地想起了古秋菱尚在城中等待自己,于是折身入城。   一路之上,他只觉得血影夫人那如盛放牡丹的丰姿,直在眼前晃动,挥之不去,这种奇幻的转变,多么的不可想象。   说要她得到自己的心,不要自己的人,这种想法,比普通人高了一等,以她平素的为人,更加觉得可贵。   而她化身赤影人,曲意结交,这等做法,也是寻常女人所无法办到的,谁有这么大的毅力?谁肯付出这大的牺牲?   人,无论是巨奸、大恶。仍有其善良的一面,只是这一点人性,有的被太大的私欲泯没了,有的无由发挥。   这是幸,还是不幸?   是喜剧,还是悲剧?   不久,来到城中,他直奔五幅找,进入后院,来到古秋菱所住的房门前,先定了定神,然后低唤道:“姐姐,小弟回来了!”。   奇怪,房内竟无反应,丁浩以为她或许在午睡小憩,放大了声音再次道:“秋菱姐,我可以进房么?”   仍然没有声息,丁浩大感困惑,她再三说过等自己回来,决不会无故离开,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身后响起了踢踏的脚步声,转身一看,来的是店伙。   “相公要找那位女客人?”   “是的!”   “她刚刚离开!”   “什么,她走了?”   “那位女客人留了个字条与相公!”说着,双手奉上一个纸摺。   丁浩狐疑地接了过来,急忙打开,只见上面写着:“浩弟,顷获意讯,必须离此,爽约甚怅,如浩弟无急务,敬请于明午在原处相晤。菱姐留字”   看完之后,随手把字条撕碎,却想不透古秋菱为了什么急事离开,见那店队仍俊兮兮地站在旁边,心念一动,道:“小二哥,如果那女客人回转,请告诉她在下有急事业已北上。”   “好,小的一定转达!”   丁浩匆匆出店,一看时辰尚早,如果迳赴老哥的落脚处,恐怕行迹入敌方之眼,于是,他出西门,电奔数里,然后才折向东,故意东绕西折确定无人盯踪,才以快极的身法,进入那村合。   甫一抵步,便听到梅映雪在房中叫骂之声,不由一阵心酸,一个好端端的女子,竟被折磨成这个样子,的确可恨   推开虚掩的上房门,只见老哥据桌独饮,醉眼迷离,全知子倒在榻上养神,一见丁浩入房忙坐起身来。   树摇风一抬手道:“小兄弟,来,陪老哥哥喝几杯,多嘴的不济事!”   丁浩笑笑落坐,桌上有现成的碗筷,自己斟了碗酒,开始吃喝。   “小兄弟,你一去就是整天,令人悬心……”   “小弟碰到了一个好友……”   “谁?”   “赤影人!”   “哦!那带女人气的,怎样?”   这女人气三个字使丁浩下意识地心弦一颤,岂止女人气,她本来就是女人,而且是大名鼎鼎的江湖尤物,如果抖露出来,又使两位老哥哥大大震惊,但这是决不能说的,全知子老哥哥被称作“武林万事通”,看来仍有不通的地方。   心念之中,沉声道:“他说,有办法可以使梅映雪复原!”   树摇风斜起双眼道:“真的?”   “不会假,他对小弟义薄云天……”   “他既有办法,怎不同来?”   “不,不是他,是他师父!”   “噢!他师父,在那里?”   “当然是在北方。”   “那……小兄弟莫非又要北返?”   “是的!”   “全知子”接口道:“他师父是谁?”   “不知道,他没说。”   “离尘子么?”   “不是,离尘子早已过世了!”   树摇风嘻嘻一笑,道:“多嘴的,这事考倒了你吧?”说着,又转向丁浩道:“你到底准备怎么办?”   丁浩讪讪一笑道:“小兄弟准备带她北上求医……”   “何时动身?”   “今晚!”   “这么急?”   “小弟已与赤影人约妥二更见面。”   “你本身便是个惹眼的人物,再带着她上路,金龙帮不全力对付你才怪……”   “老哥哥虑得是,但……赤影人说他有安排。”   “这还差不多,此地算没事了,我与多嘴的也准备回头北上,沿路设法查云龙三现的下落。”   丁浩感激地扫了二老一眼。道:“为小弟的事,累两位老哥哥如此奔波犯险,实在……”   树摇风一瞪眼道:“全是废话,谁要你当了我二人的小兄弟呢,周瑜打黄盖,自己愿意的,没话说。”   丁浩笑了笑,道:“小弟有件事奉恳……”   “什么事说吧,别弄舌头现客套,老偷儿不作兴这一套。”   “小弟已无暇再回齐云庄,想请老哥哥跑一趟齐云庄代小弟向余庄主致歉疚之意,说明不得不北上的苦衷,同时希望两位暂留齐云庄一些时日,助余庄主对付那虚幻老人如能查出他的来路那是最好……”   树摇风不待丁浩说完,连连摇手道:“不成,那办不到!”   丁浩不由怔住了,他想不到老哥哥会一口回绝。   全知子大声道:“老偷儿,你喝醉了?”   “笑话,我没有醉,清醒得很!”   “那你说办不到是什么意思?”   丁浩怔怔的望着树摇风,没有开口。   全知子这句话,也正是他心里要问的话,他知道老偷儿这么说必有原因的,只是自己不便追问,全知子问得正好。   树摇风醉眼一翻,道:“多嘴的,真亏你与老偷儿结交了一辈子,连老偷儿的禁忌都还不知吗?”   全如子哦了一声,道:“是我大意了,但你得明白地说给小兄弟听呀!” 第二十七章 情深路遥     树摇风摸了摸蓬乱的白发。朝丁浩裂嘴一笑道:“小兄弟,你先别着急,老哥哥我生平有两个禁忌,一个是不入酒馆,这你知道,我两次犯禁,两次都发生意外……”   丁浩颔首道:“这小弟知道,另一个禁忌是什么?”   “不入人宅作客!”   “啊!原来如此,小弟当然不敢强老哥哥破例。”   “你且听我说,你刚才说的,多嘴的可以入庄替你办到,他也可以留在庄内,老哥哥在外面活动一样能成事……   全知子立即接口道:“小兄弟,放心,就这么办吧!虚幻老人在枣阳几乎要了老偷儿的命,这笔帐是要结的,好歹得查清他的来龙去脉。”   丁浩起身一揖,道:“多谢两位老哥哥!”说完,目注全知子道:“老哥哥入庄,请向小弟父执关一尘致意,侯小弟大仇得报,便来迎父骨归葬故里,此地如有需小弟之处,请设法传讯,小弟会赶来!”   全知子道:“好,就这么说定了,如果此地查出你仇家的线索,你当然非起来不可,否则恐怕这必要,传讯事,老偷儿弟子到处是……”   “两位还有什么吩咐?”   全知子脸色突地一正,道:“小兄弟,你如碰上冷面神尼,替老哥哥我传句话……”   丁浩心中一动,道:“传什么话?”   全知子搔了搔头,说道:“说以往那段过节拉倒了!”   树摇风怪腔怪调的道:“多嘴的,想不到你这么大方,在墓里活埋了十年,一句话便拉倒了吗?”   全知子哈哈一笑道:“老偷儿,你不服气可以找她,我必是想通了,凡事退一步,清吉平安,而且当年其屈在我,不该多嘴泄人隐私,老友,人老了,还计较个什么劲?”   “好哇!多嘴的,你既然明哲保身,小兄弟的事你也要退一步了?”   “那不可同日而语,小兄弟的事我要进一步!”   “这怎么说?”   “这叫做,亦有所不为!”   “好好,到此为止,别扰人酒兴,来,小兄弟,他食之后准备上路吧!”   丁浩这才莞尔一笑,向全知子道:“老哥哥,小弟碰上冷面神尼时,一定转达。”   吃吃喝喝,已近二更,丁浩起身道:“小弟该上路了。”   树摇风嘻嘻一笑道:“小兄弟,此次北上,盼你这红颜知己,药到病除,恢复神智,好喝你喜酒!”   丁浩俊面一红,讪讪地道:“世事无常,此时谈喝喜酒还早了些!”   全知子接上话头道:“说话别老气横秋,你是刚出山的日头、才开始呢!路上小心些,你的仇家太多,要谨慎提防。   “是的,谢谢老哥哥关怀!”   “对了,‘黑儒’既如此赏识你,你的事他不会袖手吧?”   丁浩期期地道:“当然,不过……他正忙着了断‘九龙令’的公害!”   “那该在北方,他南来何为?”   “这个……可就不得而知了!”   “令尊的遗骨在齐云庄,是否准备与令堂的遗骸合葬!”   丁浩宛若突遭到利簇穿心,俊面大变,眸中杀光暴射,咬牙切齿地道:“先慈意外惨死,遗骨尚不知埋在何处……”   树摇风沉声道:“现在先别谈这些伤心事,小兄弟,你可以上路了。”   丁浩忍住痛泪,点了点头,起身来到下门口,房门是朝外扣住的,当下拉开房门,只见昏黄的灯光下,梅映雪木然坐在床沿,一见丁浩现身,陡地站起身来,退到房角,怒目相向。   丁浩一阵心痛,柔声道:“梅妹,你……仍不认得我?”   梅映雪厉声道:“酸秀才,我认得你,有一天我会杀你!”   丁浩感到欲哭无泪,黯然道:“梅妹,我带你到一个地方……”   “你想把我怎样?”   “替你医病!”   “医病,哈哈哈哈,鬼话,我有什么病要医,你别想折磨我,我爹会找你算帐,告诉你,我哪里也不去,要吗,你放我回‘金龙帮’!”   丁浩如道说什么都是枉然,她的意识中,自己仍是“金龙帮主”的女儿,忽然灵机一动,说道:“送你回去不难,你回答我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爹是谁?”   “金龙帮主。”   “他的出身来历与名号?”   梅映雪转动着茫然的眼珠,久久才喃喃地:“他从没有告诉我,我不知道!”   丁浩心头一冷,这一问也是多余,对方当然不会让她知道这些秘密,于是,缓缓举步,向她走近。   梅映雪向后一缩身,背靠墙壁,面露惊惶之色。   丁浩温声道:“我不会伤害你!”   梅映雪举手作势,尖叫道:“不许碰我!”   丁浩一个大步,到了她的身前,“啪!”一记耳光,印在丁浩面上,虽不痛,但有些热辣辣的呢。   当然,丁浩是根本不在乎被她打,否则她决无法碰到丁浩,丁浩心一横,点了她的“睡穴”,就在娇躯一倒之际,他乘势抱起了她,转身出房。   两老与那服侍梅映雪的村妇,全在堂中站着。   丁浩朝那村妇道:“多谢您的照应!”   那村妇赶紧欠身道:“不敢当,小妇人是奉命而行!”   丁浩深深望了两老一眼,道:“小弟告辞了,不日再见!”   二老齐声道:“你去吧,一路顺风!”   丁浩转身出了堂屋门,弹身越后墙,一阵风般掠过田垅,由野地统向北门方向,也只两刻光景,到了日间与血影夫人会面的林缘。   方萍立即现身迎了上来,道:“二主人,请到林中!”   林中,摆着一顶红色小轿,轿侧两名彪形大汉娘手抱胸而立,方萍也已换着了红衣,这排场全是血影夫人行走江湖那一套。   血影夫人仍是赤影人的装束,迎前道:“贤弟,你来了!   “大哥……”   “你已点了她的穴道?”   “是的,小弟怕她反抗挣扎!”   “好,现在把她放入轿中”   方萍上前打开轿门,帮着丁浩把梅映雪放在桥中斜躺着,再用预先准备的棉被盖好,被边倒卷塞牢,这样行走起来便不虞倾跌,顾虑得真是周到,弄妥之后,再拴牢轿门。   赤影入低声道:“贤弟,你我暗中尾蹑护送,从现在起,我们夜行昼宿。”   丁浩情不自禁地道:“大哥,如此劳烦,小弟十分不安……”   “说这便见外了,贤弟,人即使要我的命,也只一句话,我决不吝惜!”   “大哥……小弟什么也不必说了。”   “这样才好!”   “我们的行方……”   “先回离尘岛再计议下一步棋。”   丁浩想到路途迢迢,有武功的人无所谓,梅映雪功力被封,又点了穴道,恐怕吃不消,但赤影人一番云天高谊,自己还能说什么,好在方萍与她都是女人,路上的照应便无顾虑了。   方萍一摆手,轻喝一声:“走!”自己当先驰去,两名壮汉扛起轿子,如飞后随,待到人轿去远了,丁浩与赤影人才尾随下去。   出林上道,速度更加快了。   默然奔行了一程,丁浩突地想起这易钗而弁的大哥,以前报的名是洪仁,现在想起来,决非那回事,“洪仁”,“红人”是谐音,与赤影人这外号的用意相同,搞半大竟不知她的真正姓名,心念之中,脱口道:“大姐……”   “你说仍叫我大哥?”   “哦!是,是,对不起,大哥的真正姓名还未曾相告呢!”   “噢!这个……当然是要告诉你的,但不是现在,回到家再说吧!”   丁浩心里打上了一个闷葫芦,她既这么说,当然不便相强,可能,这内中还有文章,听方萍在日间言语中所透露的,蹊跷还很大,只是她的用心是无庸置疑的。   往事憬然赴目,打从第一次在药王庙中,血影夫人现身以来。中间经过若干次的纠缠,想不到她会有这么大的转变,的确作梦也估不到。   赤影人见丁浩不开口,柔声道:“贤弟,你生气么?”   丁浩忙道:“不,不,小弟有什么气可生。大哥一辈子不说也没关系,我只是随口问一句而已,我认识大哥这个人不就成了,姓名有何关系?”   “对,贤弟这话使我很高兴,并非故神其秘,只是时间未到,说了反而不好。”   “大哥,我们谈别的!”   “贤弟,你对梅映雪是一往情深?”   丁浩俊面一热,期期地道:“这个……可以这么说的,请大哥原谅。”   “哈哈,这有什么原谅不原谅,你俩是璧人一对,天造地设。”话虽如此,但声音中多少有些辛酸乏味,话锋一顿,又道:“她姓梅?”   丁浩很不好意思地道:“她说叫梅映雪,不知是她的名,还是她的号,或许都不是,到今夜为止,小弟还不知道她的身世来历……”   “哈哈,贤弟,妙人妙事,妙得紧!”   “不是妙,是糊涂得紧!”   “你是个天生的多情种子!”   “大哥取笑了!”   “贤弟,我有句要紧的话想跟你说……”   “大哥要说什么?”   “你将来是离尘岛的主人,不许你推却。”   丁浩骇然大震道:“大哥,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赤影人叹了口气道:“以后你会明白,但我要你现在答应我,将来接管离尘岛!”   丁浩栗声道:“大哥,这不是儿戏的事,你不说明,我不答应。”   “嗨!贤弟,你早就是岛上的二主人不是吗?”   “这是大哥爱我,大哥的义气!”   “如此说,有一天,我……离尘而去,你岂非是名正顺的主人?”   丁浩心弦为之剧颤,惊声道:“大哥怎说这等活?”   “贤弟,算它是命运的安排吧,但不管如何,我了无遗憾。”   “大哥,我……不想听这句话。”   赤影人的声音,变成象梦呓般的道:“贤弟,你不想听得听,没有人能扭转命运,从来没有……”   丁浩激动地道:“大哥好端端的,怎说这话!”   “我好端端的不错,但天有不测风云啊!”   “大哥是为每年一发的病丧气吗?”   “不,我说过那是报应,我不放在心上……”   “那为什么呢?”   “不久你就知道!”   丁浩突地心意一动,道:“大哥,我明白了!”   赤影人惊声道:“我明白什么?”   丁浩沉声道:“大哥为了要成全小弟,救梅映雪,必须要见令师,而为了昔日之行为被命师所不谅,所以才有这等想法!”   “你猜到了一点!”   “大哥怕令师正以门规!”   “猜到了一半!”   丁浩义形于色地道:“大哥,小弟决为大哥求情!”   赤影人沉声道:“贤弟,你的情义可感,但你决办不到。”   “令师据大哥说,已被令姐伤了经穴,成了半残废人,所恃者,是握有能解除两位痛苦的口诀,说句悖情理的话,他无力清理门户……”   “话虽不错,但如果我甘愿接受门规制裁呢?”   丁浩登时无言以对,武林人讲究“武道”“天道”,总不能因一已立私,叫人欺师灭祖,冒武林的大不韪?心念电转之后,以断然的口吻道:“大哥,现在还来得及……”   “来得及什么?”   丁浩陡刹住身形,赤影人也只好跟着停了下来。   丁浩沉重地道:“小弟明白大哥的意思是怕令师因大哥之故,不肯解救梅映雪,不得已时要牺牲自己,这断乎不可,梅映雪虽神志丧失,但不至于死,有的是办法想,不必大哥如此牺牲,否则将何以为人,求医之事打消了罢!”   赤影人突地抓住丁浩的双手,连连摇撼,激动无比地说:“贤弟,你想错了,事实并非如此,我说过,一切都是命定了的,没有人能够改变,我们走!”   丁浩执拗地道:“话说明白了再走!”   “不是说得很明白了么?”   “小弟决定改变主意,梅映雪暂时留在南方!”   “贤弟,这不能改变既定的命运,你带走她也是枉然。”   “这……这怎么说?”   “到时你会明白!”   丁浩牙痒痒地道:“大哥何以如此故其神秘?”   “没有的事,先说了有害无益。”   丁浩觉得那双握住自己的柔荑在颤抖,虽柔若无骨,但却是冰凉的,这显示出地内心是如何的激动痛苦,不禁为之鼻头发酸。   蓦在此刻,一声清脆的喝斥声,从前道遥遥传来。   赤影人立即松了手,道:“前面有事,我们去瞧瞧,非必要你别现身!”说完,弹身驰去。   丁浩也紧跟着疾掠而去后,眨眼便已临近,只见小轿停在路中,方萍双手叉腰,站在轿前,两大汉并肩站在轿后,跟小轿约莫三丈之处,三条人影拦道而立,当先的是一个文士装束的中年人,眸光十分惊人,他身后是两名黄衣少女。   只听方萍冷冷地道:“阁下如何称呼?”   中年文士一字一顿地道:“金龙特使!”   “夫人身体不适,不与任何人交谈。”   “本特使也不例外么?”   “当然。”   “如果本特使定要与夫人谈上一谈呢?”   方萍寒声道:“阁下凭什么?”   “凭特使的身份。”   “别太张狂,姑娘我不管什么使。”   “哈哈,姑娘何不放客气些?”   “不客气又怎样?”   中年文士不理睬方萍,大声道:“夫人,不屑与区区交谈么?”   方萍怒声道:“阁下太不识相,和你说夫人身体不适,缠个什么劲?”   中年文士凌厉的目光直照在方萍面上,气焰迫人地道:“姑娘请自重,否则……”   “否则怎样?”   “先教训你再向夫人请罪!”   就在此刻,斜里闪出一条人影,冷冰冰地道:“阀下别太目中无人!”   中年文士大刺刺地道:“朋友是谁?”   “赤影人!”   “什么,赤影人?”   “你没听说过?”   “的确没听说过,江湖中没有你这一号人物的朋友。”   赤影人冷兮兮地道:“那是阁下孤陋寡闻。”   中年文士面色一变,不屑地道:“赤影人,此地没有你插口的份儿,识相的走你的路吧!”   赤影人嘿嘿一笑道:“这本是区区的事,什么没插口的份儿,我问你,拦路何为?”   中年文士面色又是一变,改为惊诧地道:“这一说,朋友是夫人座下!”   “对了,区区可以代夫人作主任何事体,阁下先报名号!”   “金龙特使施葵!”   “请问来意?”   金龙特使施葵深深瞥了密封的轿门一眼,道:“敝帮主希望夫人加盟敝帮,共图大事!”   “图什么大事?”   “目前望月堡一手遮天,侠持大门派首脑,意欲君临天下,如不予制裁,武林天下将无宁日,生灵又遭涂炭,敝帮主为维护公义,是以有意联合江湖知名之士,共图讨伐,以靖武林。”   “贵帮主倒是位悲天悯人的雄豪!”   “不敢,有此志而已!”   “阁下怎知我们夫人会在此时此地现身?”   “此议倡之已久,今夜只能说是巧遇。”   “我们夫人身体不适,这事须待来日考虑。”   金龙特使施葵脸色微变道:“朋友不是说过可以作主么?”   赤影人淡淡地道:“不错,区区作主如此答复阁下!”   “本特使对这答复并不认为满意!”   “那该如何?”   “说是或否!”   “这是大事,区区不能仓促决定,即使夫人本身,也如此答复。”   “夫人就在当场,可否请开金口,说上一句话,本使据以回令!”   “阁下未免太咄咄逼人?”   “这请求并不过分,夫人玉体不适,当不至无法开口……   赤影人意颇不耐,声音一寒道:“夫人没开口的必要,区区业已说得十分明白,如夫人反对早已开口!”   金龙特使施葵眉头紧皱,目光连闪,似在疾转着念头,久久才开口道:“朋友的意思是要慎重考虑?”   “正是这句话!”   “何时可以得到确讯?”   “一月之后再碰面时,区区可以作出肯定答复。”   “好,一言为定,请!”说完,与另二名金龙特使闪向道旁。   一行人轿,起身重新上道,眨眼没入沉沉夜色这中。两名金龙特使向相反方向而行,看似奔向岳阳。   丁浩隐伏在暗中业已作了决定,金龙特使在帮中地位决不低,如能制伏他解决了梅映雪的问题,便不必舍近求远,徒劳跋涉。   同时血影夫人既无求于她的师门,也就可以不必付出这大的牺牲。   心念既决,现身上前,临到切近,开口大喝一声:“站住!”   三使部陡刹势回身,两名金龙特使齐齐惊呼一声:“酸秀才!”   丁浩一眼看出两名黄衣少女各为“寅”“辰”两号使者。   金龙特使施葵先是面色一变,继而哈哈一笑道:“酸秀才,幸会啊!本特使正要斗斗你,看你是否三头六臂!”   丁浩冷冷一笑道:“好极了,在下正想碰上你们这批狐鼠。”   “酸秀才,你狂得紧啊!”   “好说,你准备自卫吧!”呛地一声,亮出了长剑。   金龙特使施葵也同时拔剑在手,“寅”“辰”两使者双双弹开,分立丁浩左右两侧的犄角位置,随即跟着亮剑。   场面在双方亮剑取势之际,骤呈无比的紧张。   丁浩缓缓向前挪了两步,手中剑斜斜上扬,眸中射出了熠熠青芒。   金龙特使的长剑横胸,目中精芒似电,看这起手的架势,便十分诡异。   双方凝立对峙,均无懈可击。   丁浩的目的是制住对方,解决问题,怕梅映雪她们去难追,无暇久缠,他看出对方是一个硬手,是以把功力提足十成,准备一击奏功。   金龙特使对酸秀才的身手,已是久闻,当然不敢大意,运足动力提到极限,凝神而待,丁浩的气势,使他无机可乘,找不到先出手的机会。   “呀!”   一声栗人的暴喝传处,丁浩出了手,用的是那一把傲视武林的“笔底乾坤”。紧密的剑刃交击声中,暴起了一声哼,只见金龙特使连连踉跄……   分秒之差,两只长剑左右夹击而至,剑气嘶风,声势惊人。   丁浩就收剑之势,左右分迎,只那么一瞬,惨哼再次传出,两使者双双弹退,其中“辰号使者”长剑脱手,虎口震裂,鲜血汩汩而下。   金龙特使此刻已跌坐地上,面无人色,左肩血流如泉,梁红了半边身。   丁浩一横心,电攻“寅号使者”,凄厉的惨号,划破夜空。“寅号使者”栽倒在血泊之中,寂然不动。   “辰号使者”连剑都不要了,弹身电闪而遁,论身法,金龙使者的确是高人一等,这丁浩是早已见识过的。   丁浩无意追击,一个箭步,直抵金龙特使身边,剑指心窝、栗声道:“姓施的,听着,在下没多少时间,乖乖地回答几个问题……”   金龙特使狂声道:“酸秀才,算你狠,要杀便下手,本特使决不皱眉。”   丁浩冷酷地道:“没那么便宜,你想痛快的死很难!”   “你准备把本使怎样?”   “干脆些,现在听着一个问题,说出你们帮主的来历!”   “不知道!”   “不肯说么?”   “你休想从本使口中得到半句话!”   丁浩登时怒火中烧,杀机狂炽,金龙帮对江湖同道不择手段,梅映雪便是一个明证,全知子与半半叟差一点送了老命,自己对该帮的人,根本不必顾及江湖规矩,心念之间,剑锋一绕……   “哇!”惨叫声中,金龙特使的一只右耳,被齐根削落,剑尖再回指前心。   “酸秀才,你……人手段够辣……”   “比之贵帮,不过小巫见大巫耳!”   “你……你将付出十倍代价……”   “那是以后的事,现在第二个问题,如你不答,我卸你的右臂,听清了,梅映雪心神丧失,是何人的杰作?”   金龙特使施葵目眦欲裂,栗声道:“不知道!”   丁浩咬牙道:“你愿意丢一条右臂,很好……”   金龙特使施葵栗呼一声道:“慢着!”   “你愿意说了?”   “你收剑退开些,本特使不喜欢在剑尖下说话!”   “可以,谅你也飞不了!”说着,收剑向后退了两大步,目光紧盯着对方。   金龙特使施葵缓缓挣扎着站起身来……   蓦地此刻,一声凄厉的刺耳的惨呼,遥遥传至,荒郊静夜,份外令人惊心动魄的:“救命啊!”   丁浩心头一震,转身探视,但什么也看不到,眼前突然一黑,顿觉不妙,陡地回过身来,只见一片浓烟,蔓及数丈方圆,视线完全受阻。   烟雾渐稀,金龙特使施葵已失了踪影。   丁浩气得直咬牙,想不到睁着眼当瞎子,中了这调虎离山之计,那喊救命的,分明是刚才遁走的“辰号使者”,为什么竟如此粗心大意呢?”   当下,恨恨地跺了跺脚,起身去追赤影人一行。   走没多远,忽见路中央伏卧着一条人影,心头不由一震,走近一看,骇然是那“辰号使者”,业已断了气。   是谁下的手?   正自惊疑之际,前面传来赤影人的声音,“贤弟,上路吧!”   丁浩转身走过去,道:“人是大哥杀的?”   “不错,我见你没跟上来,回头找你,却听见她在暗中鬼喊救命,我一气之下毁了她,那姓施的小子呢?”   “嗨!被他溜了,我一时不察,中了这女子的调虎离山之计,但我削了那金龙特使的一只右耳!”   “够他受了,我们赶路吧!”   两人展开身法,继续登程。   不久,追上了万萍一行,两人遥遥蹑着跟进。   拂晓时分,已驰行了七八十里路,五行人寻了座无人的破庙,安顿了下来,由一名抬轿的汉子外出备办饮食。   如此夜行晓宿。这一天,到了汉水之滨的重镇潜江,为了减少顾虑,避免跋涉之苦,丁浩与赤影人互相计议之后,决定改由水路赴襄阳,然后再起早。   于是,以重资购了一艘半旧的大乌蓬船,由方萍及两壮汉轮流操舟,日夜兼程而进,丁浩单独由陆路伴行。   这样,丁浩便可晓行夜宿,不必再晨昏颠倒,船行一日夜,丁浩一个白天便可跟上而有余的呢。   这一天,来到宜城,由此向东,便是金龙帮立舵之地的大洪山。   天色向晚,丁浩在城中投了店,默计行程,已将及一半,为了不节外生枝,丁浩投店之后,便不再外出了。   饭后枯坐无聊,突地想起了梅映雪托自己取回的那绵囊,改由老哥哥树摇风寄存,老哥曾与自己一个锦囊,必要时可自行取回。   于是,他打开了锦囊。   只见囊面是一纸字柬,写的是:“持此赴宜城朝阳集,集头第一家五谷店,寻万大发其人,可取回锦囊。”后面画了个酒葫芦。   丁浩看后不由大喜,想不到寄存之物,就在宜城附近,何不乘机取回,以免将来再徒劳跋涉。   梅映雪复原之后,便可交还给她,了一件心事。   于是,叫来了小二,打听朝阳集的路径,小二当即指出,朝阳集临近大洪山脚,并说明了走法。   丁浩一盘算,决定连夜前往,把东西取回,明早仍可赶上赤影人的船,这样便是两不耽延时间了。   心念一决,马上付了店帐,离店奔赴江边,匆匆渡江,驰向朝阳集。   三更左右,到了目的地,只见集上已没行人,除了几盏照路的天灯,吐着冷凄的光晕外,已不见一丝灯火。   丁浩逐一辨视店招牌,很快地找到了那五谷店。   正待上前叩门,突然瞥见一条白色人影,自前面横街掠过,捷逾鬼魅,丁浩不由心中一动,在好奇心的驱使下,弹身追了下去。   到了街口,一看,白影已在数十丈外,变成了一个模糊的白影。当下展开身法,如一股轻烟般追去。   到了集外,已迫近那白色人影不及十丈了。   运足目力望去,不由大感震惊,这白色人影,从身材及那飘飞的指尘看来,正是“冷面神尼”呢!   冷面神尼在此现身,的确是想不到的事。   于是,加速追了下去,保持四五丈距离。   顾盼间,眼前现出一丛林。   白色人影在林边略一踌躇,四下一扫视,然后穿林直入,这一下,丁浩完全看清了,对方一点不错,正是冷面神尼。   也紧跟着穿入林中,林中却是间大庙。   庙门口有一半亩大的方塘,路由塘边两侧绕进。   冷面神尼飘忽的身形,已到了右侧通路……   “什么人,止步!”   随着喝话之声,两名黑衣武士,手执长剑,横截道中。   丁浩遥遥地隐身树后。   冷面神尼刹住身形,冷冰冰地道:“贫尼要见你们太上护法!”   丁浩不由大感惊诧、这是什么帮派?   太上护法是谁?   突地,他想到了天地八魔之首的“毒心佛”。   那魔头正是“望月堡”的太上护法,而“冷面神尼”穷追不舍的,是那柄“石纹剑”……   两武士为之一惊道:“师太尊号是冷面神尼?”   “不错!”   “请问来意?”   “要你们太上护法出见贫尼!”   “请师太到前面场中稍候,容小的通禀!”   冷面神尼缓缓挪步,到庙门之外站定。   一名武士反奔入庙,另一名退回暗中。   丁浩从侧方掩了过去,把那武士点了死穴。无声无息。   不久工夫,一个白眉老僧出现庙门,正是毒心佛。   丁浩在暗中不禁血行加速,心想,今夜真是不虚此行,望月堡的高手,来到这偏僻的小集,不用说,是要对金龙帮采取行动……   毒心佛狂妄地打了个哈哈,道:“神尼,别来无恙?”   冷面神尼一甩手中拂尘,尘尾朝左臂弯一搭,冷冰冰地道:“出家人不了因便证不了果,所以贫尼不得不找上施主!”   哈哈,神尼称老夫做施主,是说老夫非佛门弟子么?”   “施主本来就不是,只是作此装束而已!”   “很好,这争论无益,神尼追蹑至此,有何见教?”   毒心佛手中的“石纹剑”白光突然大盛……   一声震耳的霹雳过处,冷面神儿拂尘回荡,人也踉跄退了四五步。   丁浩心头为之一凉,冷面神尼输了,毒心佛的功力,显示在这最后一击上,方才两击,他只是虚应故事。   “哈哈哈哈……”   毒心佛仰天狂笑,笑声如裂帛,穿云破空,听来令人心惊。   冷面神尼幽幽地道:“贫尼输了!”   毒心佛敛住笑声,得意地道:“神尼准备履行诺言么?”   “当然,出家人戒妄。”   “那就清说出第十句口诀的解法吧。”   冷面神尼沉默了片刻,才凝重地道:“第十句口诀是‘天地交泰,破斧沉舟,上下交征,其利在环。’对么?”   “不错,应作何解?”   “其气上突大庭,下破地府,交流十匝,猛攻环跳!”   “以全部真元,猛攻‘环跳穴’?”   “不错,正是如此?”   “哈哈,神尼,你的心机白费了!”   冷面神尼身躯一让,连退三步,栗声道:“什么意思?”   毒心佛面上突现慈和无比之色,确象个得道高僧,淡淡地道:“神尼,这一猛攻环跳,老夫岂非立即成残?”   冷面神尼窒了一窒,才道:“此功玄妙,决无此事!”   毒心佛面色一变,狞态毕露,寒声道:“如果老夫说‘其利在环’应作‘带脉’环腰八穴之解呢?”   冷面神尼颤声道:“什么,你……难道……”   毒心佛狞笑一声道:“一点不错,这最后一句口诀老夫业已参悟。”   冷面神尼哑口无言,身躯在簌簌发抖。   丁浩也不由大感震惊。   毒心佛接着又道:“神尼,你未免太低估老夫了,这种手法连三尺童子也骗不过……”   “什么意思?”   “你一开口,便与老夫作赌,试问,一无凭,二无证,你不怕老夫毁约?再则,你明知‘石纹剑’无人能凭功力与敌,是摆明着要送礼么?”   “还有,你单身来此,不须老夫出手,单凭上十的一流高手,便能超度你,你毫无顾忌么?你放意曲解口诀,意图使老天成残,你便有机会取回‘石纹剑’,因为此剑只老夫一人会用,不明用法,等同废物,心思极巧,却幼稚了些。”   丁浩在暗中震骇无比,这魔的确是成了精,竟能一目识破神尼用心。   冷面神尼怒哼了一声,冷厉地道:“毒心佛,此剑贫尼发誓有一天要收回!”   “何时?”   “总有那么一天!”   “神尼初现身时,不是说过要了因么?老夫看神尼要证果最好莫如今夜。”   冷面神尼手中拂尘一甩,栗声道:“毒心佛,你想怎样?”   毒心沸往前一欺身,冷哼地道:“真正的‘冷面神尼’已坠岩而死,死人不会复活,你以为瞒得过老夫么,现在揭下面具,让老夫看看你的庐山真面目!”   冷面神尼惊悸地再退了数步,厉声道:“毒心佛,天道好还,你必自食恶果。”   “那是另一回事,你可能没这眼福!”   “贫尼与你拼……”   “哈哈,螳臂当辕,你未免太不自量力了!”   丁浩已忍无可忍,一长身弹了过去。   毒心佛冷喝一声:“什么人?”   丁浩学着他见冷面神尼时的口吻道:“大师别来无恙?”   毒心佛电炬似的目光一闪,惊声道:“酸秀才,你小子是助拳的么?”   丁浩先不理会毒心佛的话,朝冷面神尼一揖,道:“神尼,今晚幸会!”   冷面神尼打了个问讯,怔怔地望着丁浩,说不出话来,丁浩会在此时此地现身,是她完全想不到的事。   丁浩与冷面神尼打过招呼之后,才转向毒心佛,冷冷一笑,道:“在下非为助拳而来,是适逢其会。”   “记得在离尘岛附近山凹的那场决斗么?”   “当然!”   “打得很过瘾,今夜是否重来一次?”   “最好不过!”   “可是,酸秀才,老夫警告你,这次可不比那次,老夫已能使‘石纹剑’的威力发挥到极限,你估量着能接几剑?”   丁浩淡淡地说着。   “在下也分非昔比,你估量着能保命么?”   毒心佛一倚,继而含笑一声,道:“酸秀才,有意思,咱们仍来个赌斗如何?”   “很好,我们今晚赌命罢!”   “赌命!”   “一点不错,咱们两人,只有一人可以活着离场,不不散。”   这充满血腥意味的话,令人听来不寒而栗。   四五条人影,闪现庙门边,丁浩只作不见。   毒心佛又打了一个哈哈道:“老夫不打算赌命!”   丁浩不屑地道:“什么,你怕死?”   “笑话,老夫不想毁你,因为你目前很有利用的价值…   “这话很新,说说看!”   “咱们的赌约,应包括冷面神尼在内!”   “为什么?”   “她是‘石纹剑’的主人,也是今夜事端的主角。凭良心说,除了‘石纹剑’之外,神尼的拂尘其威力也不输于你‘酸秀才’的手中剑,同样,她也极其利用价值,所以这个赌不能没有她!”   丁浩冷凄凄地一笑,道:“怎么赌法?”   “记得我们上次一共斗了三十招,结果平分秋色,今天以三十招为限,老夫如果不敌,‘石纹剑’原壁归赵……”   “这话是多余,你败了还想拥有此剑么?”   “话不是这么说,告诉你,庙中现有高手,你可能对付不了……”   “未见得吧?”   “酸秀才,你纵使能胜了老夫,也得付出相当代价,你不否认吧?”   “嗯!也许!”   “而你即使功力通神,剑术通玄,在内力剧损之下,能应付一流高手的联攻么?”   这话可是实情,但丁浩却成竹在胸,根本不计较这些,当下冷冷一笑道:“阁下为什么要说这些?”   “上次你我赌十,两败俱伤,你曾阻止那离尘岛上的婆娘对老夫乘危下手,有君子之风,老夫一生不识人情,但却记住你那一笔人情,所以先提醒你。”   丁浩心中微微一动,但未能动摇他除魔的决心,沉声道:“阁下的条件只说了一半!”   毒心佛白眉一挑,道:“不错,如果不敌落败,你与冷面神尼得分别听老夫一个命令!”   丁浩心中登时恍然,冷冷地道:“这就是阁下所谓利用的价值?”   “对了!”   “利用在下与神尼,对付金龙帮的高手?”   “哈哈,酸秀才,你的聪明果然超人一等,一点便破?”   “这赌约牵涉到了神尼,在下不能擅专,得先征求神尼意见。”   冷面神尼不待发问,便已开了口:“贫尼无异议,丁少侠主作主即可。”   毒心佛得意地一笑道:“神尼倒很爽快!”   丁浩转头望了冷面神尼一眼,颔了颔首,意思是要她放心,自己有把握。   今面神尼也会心地微一点首。   丁浩回视毒心佛,以断然决然的口吻道:“这赌约稍加修改!”   “如何修改?”   “在下如落败,与神尼一起,悉依尊便。如果在下幸胜的话……”   “怎样?”   “先头的原则不变,死约会,不死不散。”   毒心佛目暴寒芒,栗声道:“酸秀才,你的意思是如你胜了,必杀老夫?”   丁浩字字如钢地道:“一点不错,如果阁下认为不当,可以再提条件!”   毒心佛略作思索,道:“行,就这么办吧!”   冷面神尼冷冷接口道:“这赌约十分公平。如果施主胜了,表示贫尼与丁少施主均非施主之敌,则生杀之权,仍操在施主手中,然否?”   丁浩暗自佩服冷面神尼的心思周密,一语道出了毒心佛的心念。   毒心佛哈哈一笑道:“彼此,彼此,江湖中很少人做蚀本生意的。”   丁浩冷冷地道:“阁下说的是句良心话!”   毒心佛运剑作势,“石纹剑”白光大盛,照得两丈之内丝毫毕现。   “酸秀才,长言短叙,如你不敢,则必须听从老夫之命,你不反悔罢?”   “笑话,在下一言九鼎!”   “很好,可以动手了!”   玄玉色的光晕,变成了一片光晕,把毒心佛挡在墙后,那态势着实惊人。   一点不错,这老魔头已完全参悟了剑上的口诀,情形与以前所见大不相同。   丁浩刷地拔剑在手,劲贯剑身,功力提到了十二成。   冷面神尼缓缓朝测方退开数步,口里低声道:“丁少施主,小心了!”   场面在刹那间紧张到了极限,气氛令人窒息,那批麇集在门边的高手,齐涌到了阶沿,呈一字式排列,目苍在夜色中熠熠闪动。   毒心佛冷森森地道:“酸秀才,这是搏命的事,不必客气,你先出手!”   丁浩沉哼了一声,剑挟毕生功力,朝那光墙劈去。   巨响破空,震耳如割,剑气四迸,“嗤嗤!”有响,双方各退了一个大步。   明眼人均可看出,丁浩居了下风,因为他是主攻,而毒心佛是防守。   “呀!”   暴喝声中,丁浩第二次出击,又是一声栗人巨响,毒心佛屹然未动,只那光晕一散倏合。丁浩劫退了两步。   毒心佛狂声道:“酸秀才,你认输收手如何?”   丁浩重重一哼道:“你认为办得到么?”   “老夫要出手了……”   “没有人阻止你出手。”   冷面神尼在一旁不由急煞,她看出丁浩决非每心佛的对手,拂尘一动……   丁浩立即大声道:“神尼,您不能插手,坏了酸秀才的名头!”   话声甫落,白色光幕已罩身卷到。   丁浩以十二成功力,封住门户。   惊心动魄的巨响声中,丁浩踉跄跄退了七八步,俊面泛了白。   毒心佛得意万状地振声狂笑道:“酸秀才,认输了么?   “阁下在做梦!”   “老夫再出手的活,你不死也得重伤……”   “无妨试试看?”   “酸秀才,倔强对你无益,一切已成定局……”   “谁说的?”   “你不到黄河心不死?”“出手吧,这是死约会,别忘了,今夜不死不散。”   “酸秀才,老夫真舍不得毁你……”   “在下却立意要取阁下性命。”   “哈哈哈,酸秀才,你令老夫改变了主意……”   “阁下改变了什么主意?”   “你是个危险人物,留着是祸害,老夫忽然想杀你了!”   丁浩也振声狂笑道:“毒心佛,好极了,这才算赌命!”   “酸秀才,你竟然还笑得出来?”   “为什么不?”   “你死在临头,该为自己哀悼,同时也该为那尼姑哀悼”   小子,作狂妄得连死都不怕,真是天下少有。”   “毒心佛,在你死或我亡之前,你愿回答两个问题么?”   “好小子,算你遗言好了,你问吧!”   “你以阴狠手段系‘酆都使者’与‘伥太严无忌’,是为了什么?”   “嘿嘿,你小子竞然也知道这档子事,告诉你无妨,为了灭口!”   丁浩心头一震,栗声道:“为何要灭口?”   毒心佛阴声道:“那不关你的事了!”   丁浩咬了咬牙,道:“望月堡追杀江湖恶客的目的何在?”   “你到九泉这下,新自去问江湖恶客本人吧!”   “哼!这恐怕要阁下去代问。”   “小子,尚有其他余言没有?”   冷面神尼陡地闪到了丁浩身边。   丁浩急声道:“神尼,闪开,您勿插手!”   冷面神尼沉声道:“丁少施主,以你的功力而论,必可全身而退,这本是贫尼的事,由贫尼接下了吧!”说完,手中佛尘斜扬胸前。   毒心佛阴恻恻地道:“酸秀才,这是个好主意,你要逃命的话趁早,也许还来得及!”   边说石纹剑光华大盛,看来要出手了。   丁浩无暇再与冷面神尼争论,迅速地剑交左手,右手织锦囊袋中取出了“雷公匕”猛运真力,匕身顿呈玄玉之色,   毒心佛惊叫一声:“小子,你那是什么东西?”   丁浩冷酷地道:“要你命的东西,出手!”   随着喝话之声,雷公匕幻起一蓬白芒,闪电般袭向毒心佛。   冷面神尼却因这意外的情况没有跟着出手。   毒心佛暴吼一声,石纹剑光幕疾罩而出。   一声撕空裂云的巨响,震撼了全场,白光四散并飞,下了一天星雨,惨哼声中,毒心佛跌坐地面,张口射出一股血箭。   丁浩强忍住上涌的逆血,左手剑迅快地指向毒心佛的心窝。   惊呼声中,原来站在门外阶沿边的望月堡高手,蜂涌而入。   冷面神尼一个弹身,手中指尘疾扫而出,惨号冉传。   首当其冲的一人,连出剑的机会都没有,便栽了下去。其余的登时被这威势震住,纷采守势呈半月形环围住冷面神尼。   暴喝声起,不知是谁先出了手,接着众高手兵刃齐出。   一场惊心动魄的剧斗,叠了出来。   丁浩怒视着毒心佛道:“你一生积恶如山,今晚是报应临头,有什么遗言没有?”   毒心佛狂叫道:“小子,老夫先没杀你是失策!”   “说那没有用了,在下说这是赌命,你输了!”   毒心佛老脸起了阵阵抽搐,狰狞如鬼。   两支长剑,飒然从丁浩身后袭到。   丁浩冷哼一声,回剑返扫,由于是用左手的关系,未能发挥动力,金铁交鸣声中,仅把对方震退。   毒心佛就乘丁浩回剑反扫的瞬间,弹起身形……   丁浩可没放松对这魔的监视,一见对方弹身图遁,回剑阻止,已是无及,情急之下,雷公匕脱手掷射而去。   “哇!”惨号又起,毒心佛砰然栽了下去。   丁浩剑交右手,蓦地转身,朝被惊呆了的两名暗袭高手削去,“哇!哇!”现场多了两具尸体。   那边,呼喝之声震耳,七八名高手与冷面神尼打得炽烈十分。   丁浩一个箭步,弹到毒心佛尸前,先拔出钉在他背心的雷公匕,拭去血渍,放回袋中,然后拾起石纹剑顺便抓下剑鞘。   神剑在手,心头不由自主地感到一阵激动,得回此剑,多么的不容易。   “哇!”   一名高手,丧生在冷面神尼佛尘之下。   丁浩大喝一声:“都给我纳命来!”   喝声中,只见那批高手,豕突狼奔,忘命地遁入庙门,冷面神尼并不追杀,回过身来,丁浩正好落在身前。   “丁少施市,毒心佛……”   “此魔不可留,在下已毙了他!”   “阿弥陀佛!”   丁浩把石纹剑连同剑鞘递了过去,道:“神尼,原物归主!”   冷面神尼目中尽是感激之色,伸出发颤的手,接了过去,激动至极地道:“丁少施主,贫尼代表先师,敬申谢意!   丁浩朗声一笑道:“适逢其会,何谢之有,倒是神尼检视一下,宝物可有损伤?”   冷面神尼略一过目,放入鞘中,合什道:“毫无损伤,少施主方才所用的是‘雷公神匕’,是么?”   “是的!”   “神物利器,各具妙用,贫尼长了一次见识!”   “此匕是在下为了断全知子的锁链,向雷公传人所借不日便要归回,对了,全知子托在下向神尼传一个口讯……”   冷面神尼微现紧张地道:“什么回讯?”   “他说,前此被拘于墓中过节,他准备抹消了!”   “哦!”   冷面神尼这才舒了一口气,合会顶礼,口里喃喃道:“我佛慈悲,解了冤结,算是了了一因啊!”   丁浩左右一顾盼,道:“我们退出此间吧?”   “少侠不似有所行动了?”   “望月堡高手暗聚,是为了对付金龙帮,以魔制魔,他们自去火拼,我们不必去造杀孽,神尼以为如何?”   “少施主侠胆仁心,贫尼无限钦佩!”   “神尼过誉了!”   两人退离庙门,来到林边,冷面神尼止步道:“少施主,贫尼有句话奉陈……”   “少施主为本尼得回镇庵之宝,使当年祸首做诛,贫尼算欠了少施主一笔债……”   丁浩一笑道:“神尼差美,这本不足挂齿之事,怎称之为债呢?”   “不,佛门最重因果二字,有是因必结果。”   “神尼的意思是……”   “贫尼必有以报!”   丁浩笑出声来道:“神尼,这不显得太世俗之见了?”   冷面神尼一本正经地道:“出家人不打诳语,一字一句皆有因果在其中,后会有期了!”   丁浩忽地想起了一件事来。   “神尼请稍留片刻!”   “少施主有句话说?”   “当年般若庵公案,血影夫人也是一份子?”   “是的,少侠问此何意?”   “神尼是否仍要追凶?”   冷面神尼略一思索。   “神剑既已追回,佛门以慈悲为旨,全知子被关古墓十载,尚肯了消,贫尼是皈依三宝之人,岂能做斩尽杀绝之事,这段公案算勾消了!”   丁浩双手一洪道:“敬谢神尼慈悲之怀!”   冷面神尼似乎十分震惊。   “少施主此说为何?”   丁浩郑重地道:“在下有幸,在极偶然的情况下,结识血影夫人,她深悔罪孽深重,悟透了回头是岸的禅理,业已洗心革面了!”   冷面神尼合什道:“阿弥陀佛,喜见众生回头向善,贫尼更加无挂虑了!”   “只此一语,神尼可以请便了。”   “少施主珍重,后会有期!”   说完,飘然而去。   丁浩望着白影视线中冉冉消失,心内顿觉空虚,眼看别人—一恩怨了了,而自己依然仇连恨结。将来不知是作何了局?   想着,想着,不由长长叹了一口气。   就在此刻,突见夜色中人影浮动,不少人朝古庙奔来,登时心中一动,赶紧隐起身形,人影飘掠极快。   瞬间已到林缘,竟不知来了多少。   一声胡哨,分从不同方位,掠入林中。   有两条身影,从丁浩隐身之处穿过。   丁浩目力如神,一眼看出是两名黄衣女子,登时心头一震,暗忖,金龙帮竟已知风而至,有热闹好看了。   待人影通过,丁浩暗中尾蹑而进。   金龙帮的人马,隐伏在池边林荫下,先由两名金龙使者现身,朝两边的通路,朝向庙门,看来是试探虚实。   人影缓缓而行,到了通路半程中,喝斥在声突起。   “什么人?站住!”   丁浩伏身之处,靠近左首通路,是以注意这一边。   那名“金龙使者”停身应道:“地主迎宾!”   两名黑衣武士,随身出现,横拦路中。   其中之一道:“何方高人?”   “朋友,看不出么?”   “哦!‘金龙使者’,有何指教?”   那名“金龙使者”脆生生一笑道:“本帮既为地主,贵宾们远道而来,岂能装聋作哑,当得略尽地主之谊!”   “在下不懂这意思。”   “朋友,你就会懂的!”   一低沉的凄哼,那两名望月堡的弟子,栽了下去。   另一边的情报也是一样,丁浩看得心惊胆战的。   这批金龙帮的儿女,的确是够邪恶了,看来这两名“望月堡”的武士,必是被毁于剧毒之下。   “金龙使者”双双掠向庙门前的空地,向这边一招手,数约二十多人影,分从两端涌了过去散开来呈包围之势。   一声胡哨,冲空而起,紧接着庙左庙右与靠山的一方,全起了响应,静寂中,那哨声显得十分凄厉刺耳。   突地,庙前起了一阵骚动,可能是发现了刚才博斗的痕迹与尸体。   丁浩欺前到了池边,心想,这庙看来已被包围,以金龙帮有备而来的情况看,望月堡的人马可能全军尽没。   人影晃动中,大部份上屋,两三人守伺门边。   上屋的全没入了庙中。   这庙并不大,奇怪的是竟然不见庙内人的反应,久久不见动静。   丁浩心中大感狐疑……   就在此刻,丁浩蓦觉身后林中传来了轻微的衣袂飘风之声,不由心中一动,极快的隐入池塘的杂树丛中。   数条人影,一到池边停往。   当先的是一个尖脸老者,一身装束十分诡异,两只眼泛着绿芒,宛如鬼魅,另一个与她并肩而立的,是一个长髯垂胸的老道。   两人身边,分立了四名黑衣人。   老道阴恻恻地开口道:“看来差不多了?”   怪装老者打着破锣似的声音道:“不知对方来了多少大头,如一些二三流的人物,便枉费这一番心机了。”   “据密探们查悉,出山的将近百人,可能精英尽出……”   “可有那老虔婆的影子?”   丁浩不由恍然,望月堡大举来犯,云集这山边古庙,原来是预布的陷井,诱使金龙帮的人上钩。   但不知安排的是什么毒计?   那怪装老者口中的老虔婆,可能是指“武林之后”。   老道沉吟着道:“这倒没有消息!”   怪装老者磔磔怪笑道:“如果是金龙帮主亲自督师而来,那可真是妙事……”   老道点了点了头,道:“那是天从人愿,不过,棘手的是没人见过金龙帮主的庐心真面目,也查不出他的出身来历,他的武功路数,也是武林中前所未见的……”   “会不会他是那老虔婆的传人?”   “不象,没听说过‘武林之后’会用毒,也没那些邪门手法!”   “这可很难说……”   就在此刻,斜里突然掠来一条人影。   怪装老者一扬手。   老道立即出声阻止道:“是舒堂主!”   怪装老者放下上扬的手,来的是一个黑色劲装的中年来到临近,躬下身道:“卑职舒斌,参见两位护法!”   老道一抬手道:“舒堂主免礼!”   “两位来迟了一步,发生了大事……”   “什么大事?”   “在半个更次前,冷面神尼突然现身,指名向太上护法索剑……”   怪装老者与老道齐声惊叫了一声,道:“那妖尼怎会到此?”   “不知道,可能是尾蹑而至,也许是巧被她发现太上护法的行踪……”   “给果呢?”   “太上护法丧生,另有四人被毁,三人受伤!”   “嘎,有这等美事,太上护法有无敌的石纹神剑,怎会被妖尼所乘?”   老道也激动地道:“快说下去!”   那姓舒的堂主喘了口气,颤声道:“那妖尼本非太上护法之敌,不知怎地,半路里杀出个程咬金……”   “谁?”   “酸秀才!”   老道与怪装老者齐齐身躯一震,他俩身后的四名从人,也凉呼出了声音。   老道重重一跺脚道:“这小子,本座竟一直没碰上他,太上护法是他所杀?”“是的!”   “他不惧石纹剑?”   “他持有一柄立玉色的匕首,破了石纹剑……”   “怪事!怪事!这小子象是通了神,如果不设法除去他,比‘金龙帮主’更加可怕,‘石纹剑’呢?”   “已被冷面神尼取走了!”   怪装老者栗声道:“这一来,本堡又增加了一个可怕的对头,那妖尼得回石纹剑,谁还是她的对手,这的确是件严重的事,得立即传讯回堡……”   “是,卑职立刻去办!”   老道沉凝地道:“以闵兄‘地狱尊者’之能,只要碰上,还愁妖尼不交出性命……”   第二十八章 武林之后     丁浩在暗中心头一震,这“地狱尊者”的名号,从未听说过,想来是个可怕的魔头,照斐若愚透露的消息,望月堡主郑三江网罗了不少邪魔外道,均在暗中活动,看来时机已到,要—一现身了。   只听地狱尊者嘿嘿一笑道:“你缥渺真人也不差呀!”   缥渺真人这名号,对丁浩来说,也是完全陌生,前所未闻。   地狱尊者目中绿芒连闪,振着沙哑的喉咙道:“那妖尼与酸秀才呢?”   堂主舒斌恭应道:“不久前双双离开了!”   “他俩是一路?”   “是的!”   池对过伏伺在门外的金龙帮高手,可能听到了这边的人语之声。   其中一人,弹身来到池边,隔池喝问道:“对面是什么人?”   地狱尊者转头向缥渺真人道:“你由左,我向右,先把外圈的清扫干净,然后再入庙内点收。”   缥渺真人应了声:“好!”   两人一左一右,掠了过去,宛若两溜黑烟,池对面发话的见这边不答腔,再次厉声喝问。喝声甫落,地狱尊者正从他身边掠过,也不见如何动作,那人惨哼了一声,栽了下去。   门边尚有三人,立即发出胡哨告警,但已属多余,哨声余音未了,人已接连倒地。   两个魔头,分从庙两侧驰去,惨号之声,此起彼落……   丁浩有些头皮发炸,望月堡这一手可真够毒辣。   金龙帮上这恶当,定然大伤元气,金龙帮主会在岳阳秘舵现身,不可能赶回来,这次行动,极可能是武林之后指挥。   站在林缘的堂主舒斌,朝那四名随行武士道:“我们可以过去了!”   丁浩心念一转,电扑而出,十指齐飞,那四名武士连影都不曾看清,便已了帐。   堂主舒斌骇极亡魂,拔剑护身,栗喝道:“什么人?”   丁浩已巍然兀立在他身前,冷冰冰地道:“别鬼叫,回在下几句话!”   舒斌看清了眼前人,登肘魂散魄飞,连退数步,脱口叫了一声:“酸秀才!”全身似发寒虐股的剧抖起来。   丁浩冰寒如故的道:“庙里布置的是什么阴谋?”   “是……是毒!”   “什么,毒?金龙帮擅长的便是用毒,你们用毒来对他们?”   “这……这毒不同一般之毒!”   “是何等样的毒?”   “是毒中之毒,无色无味,世间无药可解的,除非预服地狱尊者的独门解药,否则中之立即死……”   “你们都预服了解药?”   “是的!”   “两老魔是什么来路?”   “这……这区区并不太清楚,仅知地狱尊者是南荒苗峒类似峒主,缥渺真人……是……   崆峒派的道长……”   “郑三江到底笼络了多少这类邪魔外道?”   “不……不清楚。”   “各大门派掌门人与门下高手,目前情况如何?”   “好好地供养在堡中。”   “很好,你回答得很干脆,饶你一死,但不能留你功力“少侠……嗯……”   丁浩一指点出,废了舒斌的功力,挥了挥手道:“快滚当心在下改变主意,你便活不了!”_   庙那边惨号之声业已停止,想来守伺在外围的金龙帮弟子,已无一活口。   丁浩心念一转,立即取出面具带上,把外衫与里衫互相更换,“辟毒珠”含在口中,又改放在内衣袋里。   根据“威灵夫人”说,此珠带在身边,便可辟毒,只不知能否辟这“毒中之素”,今夜便考验一下。   当然,这是十分冒险之举,万一辟不了,后果不堪设想.但他已决心试一试,因为现在或将来,都无法避免与地狱尊者相对。   准备停当,缓缓移动身形,绕地向庙门走去。   顾盼间,来到了庙门前,只见庙门紧闭,推了推,竟是庙里面反拴了的,于是,他退后数步弹身越屋而入。   目光扫处,不由寒气大冒,只见殿前院地中,整齐地排了数十具黄衣人的尸体,个个眦牙裂嘴,手足拳曲,看来生前曾遭极大的痛苦。   尸体中,有男有女,最显明的是绣有标志的“金龙使者”。   这就是地狱尊者所说的点收么?   毒辣、残忍,古庙成了人间地狱。   “金龙使者”在帮中算是一流高手,既有这么多人参与这一下金龙帮可能精英尽失,从此一噘不振。   后殿,传来了地狱尊者刺耳的沙哑话声。   “差不多了,可惜的是几个大头未曾参与,现在准备撤退,尔等由后门出庙,立即分批上路了。”   丁浩大步穿中门,进入后殿,一看,院中只剩下了三人,地狱尊老与缥渺真人,另一个赫然是老哥哥树摇风的儿子斐若愚。   地上,又是数排尸体,不下三十具之多,令人怵目惊心。   身形甫现,立即为对方发觉。   斐若愚暴喝一声:“什么人?”一拉剑,扑近前来。   一看丁浩的面目,又疾退回去,口里惊呼了一声:“黑儒!”   “黑儒”两字出口,缥渺真人面色一变,下意识地挪了挪步。   地狱尊者眸中绿芒大盛,深深盯着丁浩,沉凝地道:“在下就是中原道上鼎鼎大名的‘黑儒’?”   “不错,本儒正是!”   “老夫久闻阁下大名,真是幸会之至。”   丁浩冷漠地道:“闵峒主名头也不小!”   地狱尊老老险为之大变,他想不到对方会一口道出他的来历。他当然不知道丁浩是窃听了他们的对话,与问了舒斌的口供而知晓的。   “阁下怎知老夫来路?”   “本儒耳目并不闭塞!”   “阁下来意是什么”   “适逢其会,欣赏这一场好戏!”   “是这样吗?”   “信不信在于峒主。”   “好戏业已收场,阁下可以请便了!”   丁浩嘿嘿一阵冷笑道:“闵峒主今晚的杰作,对望月堡而言,是大功一件,不过,得意不宜再往,奉劝峒主一句,还是急流涌退,明哲保身的好!”   地狱尊者目中绿芒连闪,阴声道:“这是什么意思?”   丁洁冷凄凄地道:“峒主最好仍回南荒,称尊为王,别在中原武作兴风作浪,助纣为虐!”   地狱尊者口里一长串刺耳的狞笑,狂声道:“阁下要逐老夫出中原?”   “可以这么说!”   “阁下未免太目中无人了,办得到么?”   “这是本儒的忠告,如果峒主不想抛尸中原的话,最好放聪明些。”   “照这么一说,阁下是有为而来?”   “就算是吧!”   “凭阁下几句话便能吓倒老夫?”   “可以在手底下见分晓的。”   “阁下似乎不畏剧毒?”   丁浩心头一动,入庙这么久,并未感觉证何异样,看来“辟毒珠”确能克剧毒,对方可能在暗中施了手脚,不然不会说这句话。   当下心中笃定,微微一笑道:“不管是毒中之毒,或是苗疆擅长的蛊虺之毒,本儒并不放在意下!”   这一说,对方三人,齐齐面目失色,斐若愚以异样的目光,瞟了丁浩一眼,他不知道眼前人便是小叔叔丁浩,但知道丁浩与“黑儒”是一路。   缥渺真人在此际开了口说着。   “阁下在中原武林数十年盛名不衰,确非幸致,贫道等十分钦服,不过……彼此并无仇怨,江湖人如有作为,阁下又何必迫人太甚?”   丁浩冷厉的目光一扫对方,道:“缥渺真人,你也该回崆峒,别在江湖中造孽!”   缥渺真人一窒,勃然作色道:“阁下一手遮天么?”   “想一手遮天的是郑三江,可惜好梦易醒,他的未日快到了!”   缥渺真人脸色又是一变,道:“郑堡主对阁下一向十分钦崇的!”   丁浩忍不住纵声大笑道:“道长,这句话说得很妙,但心中有数的,是不是?哈哈……”   天色已现微明,视线更加清晰。   地狱尊者声道:“黑儒,看来咱们非动手不可了?”   “看来只有如此!”   “拔剑吧!”   丁浩眸中现出了栗人的煞芒,徐徐拔剑在手。   地狱尊者突地向斐若愚道:“副总监,老夫尚未见识过‘黑儒’的剑术,你试他一招!”   这一着,大出丁浩意料之外,斐若愚当然也想不到,但这等于是命令,他无法反抗.当然更不能现出怯场之色,只好根勉强地持剑上前。   丁浩故作不屑之色,道:“本儒不想与你作对手!”   斐若愚长剑上扬,寒声道:“阁下自空四海,自以为天下无敌么?”   “天下没有无敌的剑手,但对你来说,你不配!”   “准备了?”   “本儒只守不攻,让你攻三招。   “接剑!”   斐若愚闻言之下,立刻心里有数,一颗悬心算放了下来,暴喝声中,长剑扶以毕生功力,以疾风迅雷之势,攻向丁浩。   他知道两老魔眼里不揉砂子,绝对不能偷机的,同时,他也明白“黑儒”不在乎他的攻势。   震耳的金铁交鸣声中,斐若愚连退了三四个大步,像撞上了一堵无形的钢墙。进飞的剑气,使站在一旁的两魔,衣袂腊腊而舞。   地狱尊者大喝一声:“够了,副总监请退下!”   斐若愚心头一凉,红着脸徐徐退了开去。   地狱尊者向前挪了三步,伸手怀中一摸,取出一盘红艳艳的软鞭,一振腕,抖得笔直,“呱呱!”地怪叫声,犹如儿啼,竟发自鞭梢。   丁浩定睛一看,不由寒气大冒,浑身起了鸡皮疙瘩。   这那里是软鞭,赫然是一条四尺余长的红蛇,粗如酒杯,全身红鳞闪闪发光,昂首吐舌信,丑恶至极。   以活物作为兵刃,丁浩尚是第一次见识到。   一条蛇能挡锋刃么?   地狱尊者狞态毕露地道:“黑儒,见识过这东西么?”   丁浩冷冷地道:“沿街乞讨的玩意而已,有什么稀奇?”   “嘿嘿,这是千年不见的‘飞天红鳞’,别说被它咬到,沾上它的皮,都可制人于死,刀剑不伤,水火不浸,阁下无妨见识一下!”   丁浩听得头皮发麻,但表面上冷漠如恒,不再答腔,手中剑斜斜扬起。   缥渺真人倒弹八尺,迟得远远的。   地狱尊者手中红蛇如钢鞭般扬了起来……   丁浩一看,天色大明,照规矩“黑儒”在白昼是不现身的,非得速战速决不可,心志之中,沉哼一声,一招“笔底乾坤”,挟奔电骇雷之威,罩了出去。   金铁交鸣声中,地狱尊者倒退了三四步,手中仍紧握红蛇,那怪物果真坚逾精钢,竟夷然无损,的确骇人听闻。   地狱尊者凭一条红蛇,能接下这一招,“笔底乾坤”功力也令人乍舌。   丁浩不容对方有喘息之机,上步欺身仍是那一招“笔底乾坤”,挟全力攻出。   “铿铿!”震鸣中,惨哼随起。只见地狱尊者连连踉跄了五六个大步才稳住身形,面如异血。   那本来狰狞的脸孔,更加怕人,前胸有三处冒了红。   丁浩冷哼了一声,道:“闵峒主,你本来就不愿回苗僵,把命留在中原吧!”话声中,再度扬剑欺身,迫了过去。   “接贫道一招?”暴喝中,缥渺真人连人带剑,弹起两丈高下,凌空下扑,其势真是锐不可当。   这种攻击法,也是罕见的,若非有绝顶身手,不敢如此对付强敌,因为人在空中,真力的运用必虚而不实,决不若地上的沉稳应心。   不过,如果运用得宜的话,却是相当凌厉,功力稍逊,便无法招架。   丁浩反应神速,极快地把剑朝地上一插,一式“天主托塔”,双掌向上猛登,以他百余年的内元真气,其势岂同小可。   “轰!”   一声雷鸣,闷哼乍起,缥渺真人被撼山栗狱的劲气,震得倒旋而回,重重落在地面,虽未栽倒,他已冠落袍裂,狼狈不堪,口角沁出了血沫。   丁浩在双掌击出之后,又极快地把长剑抓在手中,目光射向地狱尊者。插剑,发掌,收剑,三个动作快如一瞬。   地狱尊者在此时,脱身掷出了红蛇,那红蛇全身赤鳞逆立,“呱”他一声怪叫,施空飞袭丁浩。   丁浩不由有些胆寒,挥剑飞斩,但那东西既坚且韧,又是活的,剑挥处毫不受力,刚劈了开去,又旋空袭来。   地狱尊者狞笑一声,挥掌攻击,一人一蛇,一在空中,一在地面,的确令人难于应付,尤其地狱尊者并非泛泛之辈,掌力强猛惊人。   丁浩被迫采取守势,上封下架。   “砰!”   一声巨响声中,丁浩退了一个大步。   就在此刻,缥渺真人扬剑欺身,斐若愚不能袖手,也跟着上步……   情况相当危急,三人联手丁浩不惧,最讨厌的是那红蛇,难以防范。   情急智生,丁浩在挥开红蛇之后,藉势电攻缥渺真人凌励无匹的剑势,把缥渺真人迫退了三四步。   四剑又指斐若愚,斐若愚自知不敌而退。   怪物终是蛇虫,冥顽不灵,这一东指西攻,人影错杂进退,它便失去了飞袭的准头,“呱呱呱!”连叫,盘飞不下。   丁浩丝毫不懈,回剑便攻地狱尊者,正迫上暴涌而至的掌风。   “波!”地一声,剑气掌风互相激撞,地狱尊者原来身受剑创,功力大打折扣,当堂被震得斜退开去。   那红蛇又有了目标,电袭而至,丁浩举剑猛挥,只觉腕一沉,那红蛇竟然缠在剑身之上,半截身扬了起来,昂头吐信,赤鳞逆立,狞恶万状。   丁浩不由吓出了冷汗,势又不能弃剑……   地狱尊者停止了攻击。   蛇首距咽喉不到一尺,如被它咬上,纵有“辟毒珠”,也无济于事。   缥渺真人乐得哈哈大笑,斐若愚却面目失色。   丁浩骇极亡魂之中,本能地闪电出左手,握住红蛇七寸,红蛇下半身一松,飞快地倒缠住丁浩颈项,逆鳞入内麻痒难当,显然是剧毒。   地狱尊者狂呼道:“黑儒,老夫要把你的六阳魁首带回望月堡示众,哈哈哈……”   丁浩临危不乱,陡地想起了袋中的“雷公匕”,那是神物,无坚不摧,必可断这怪物,但苦于腾不出手来。   苦苦一思索,故伎重施,右手长剑插在地上,急取出“雷公匕”,真力陡贯,匕身顿是玄玉之色。   地狱尊者惊呼道:“那是什么东西?”   丁浩迅捷地横匕划向蛇颈,一击凄厉的儿啼,蛇首应匕而落。   地狱尊者与缥渺真人大声栗呼,这红蛇是地狱尊者的至宝,一见被毁,不由七窍冒烟,乘着蛇身仍紧缠着丁浩的颈项,十指箕张,电扑而上。   丁浩一咬牙,真力陡运,摔匕迎击。   数尺长的芒尾划处,惨哼立传,地狱尊者右手断了三指,左手去了半个手掌,踉跄退了数步一屁股跌坐地上。   缥渺真人面如死灰,斐若愚双目暴睁,说不出那神情。   丁浩只觉颈间麻痒难当,且已渗出血水,无暇再去诛杀对方,急忙收匕,从内衣袋中摸出“辟毒珠”,含在口,麻痒之感才渐觉消散。   怪物虽死,但仍缠得死紧,丁浩右手拔起长剑,以防对方袭击,左手运力,向缠绕的反方向回旋……   缥渺真人突起弹身上前,负起地狱尊者朝后门逸去。   斐若愚深深注了丁浩一眼,也跟着纵离。   丁浩先解蛇困要紧,眼看对方遁走,无法追杀。   好不容易把缠在颈间的“飞天红鳞”解了下来,抛在地上,那怪物虽已断了头,兀自翻腾跳跃不止,看了令人胆寒。   丁浩见天已完全放明,为了“黑儒”的禁忌,白天不现身,忙到院角水池边洗净了颈间的血污。   所幸只是皮伤,因“辟毒珠”的关系,倒无中毒的迹象。   然后从口里吐出“辟毒珠”,贴身藏好,进入后殿角落里,改变回原来装束。   刚刚弄妥当,前院突然传来了暴怒之声:“岂有此理,岂有此理,速与我搜查!”   丁浩一听声音,判断是金龙帮的太上武林之后来了,心中暗忖,如果这老太早来一步,这场戏岂非更加精彩。   心急之中,出殿步上廊沿,目光掠处,不由地吃一惊。   只见院中站着一个白发苍苍,老态龙钟的黄衣老娘,手持拐杖,脸孔因暴怒的关系,业已变了形。   她,正是“武林之后”。   刚刚听她在前院大发脾气,一下子便到了后院,无声无息,身法果真惊人。   武林之后怒瞪着丁浩,全身在簌簌发抖,眸中的狠毒,似已凝聚成了形,那样子恨不能把丁浩一泡口水吞下去。   丁浩双手一拱道:借大姐别来无恙?”   武林之后猛一挥杖,她多旁花树下一个斗大的石鼓,被击成粉碎,暴喝着道:“酸秀才,你过来!”   丁浩若无其事地步下阶沿,来到距她两丈之处停住,道:“老大姐有何措教?”   武林之后白发根根倒立起来,咬牙切齿的道:叫:“小兔崽子,老身要把你生撕活裂!”   丁浩故意装聋作哑地道:“老大姐生这么大的气,却是为何?”   武林之后重重一顿手中拐杖,厉声道:“酸秀才,还有人呢?”   “人,谁?”   “望月堡那批狗腿子。”   “老大姐来迟一步,他们早已离开了!”   “好,老身若不把望月堡夷平,杀他个鸡犬不留,誓不为人,酸秀才,你说,你准备怎么个死法?”   丁浩冷冷一笑道:“在下倒没有想到这一点!”   四条黄衣人影,奔入院中,赫然是四个年在半百的老妇人,个个粗眉大眼,目暴精芒,看来是武林之后的侍从。   八双眼睛,全投在丁浩身上,杀机毕露。   武林之后栗声喝问:“情况如何?”   老妇之一躬身道:“外面被杀的二十六名弟子,其中十五名死于剑下,其余的死状与庙内一样!”   “没有敌踪吗?”   “没有!”   武林之后骇人的目芒又投向丁浩,声音带煞地道:“酸秀才,想不到你竟然投靠了郑三江,作狗爪子?”   丁浩冷冷地道:“谁说的?”   “你不敢承认?”   “笑话!”   “难道你……不是……”   “在下适逢其会,赶上了这一场热闹。”   “这是实在话?”   “在下凭‘酸秀才’三个字的名号,还不至于信口开河。”   武林之后的态度,稍为和缓了些,顿了顿,又道:“你是目击这场凶杀的人?”   “不错!”   “对方以什么手段杀人?”   “毒,毒中之毒!”   武林之后皱语的面皮抽动了数下,栗声道:“施毒的是谁?”   “是一个苗疆峒主,叫地狱尊者,现为望月堡护法,另一个为首的崆峒道士,叫做缥渺真人的……”   “该堡太上护法毒心怫难道不是此行之道?”   “是,但已在昨夜三更被在下搏杀了!”   “你……杀了毒心佛?”   “不错!”   “那柄石纹剑呢?”   “物归原主,已为冷面神尼收回去了!”   “啊,那尼姑也现了身?”   “就是因为冷面神尼追踪毒心佛来此,而在下却又是因为发现冷面神尼的行踪尾蹑而来,所以才有幸躬逢其盛,欣赏了这一幕好戏。”   武林之后目视四老妇道:“你们别呆着,立即善后,把死者全部移到庙后火化,分出一人传今附近弟子,全力追踪敌人,如有发现,立即禀报,本太上暂时坐镇本庙,同时飞讯帮主,把在南方的人全撤回来!”   “尊上谕!”   四老妇齐齐恭应一声,施礼而退,其中一人,迳自出庙,另外三人就立即动身搬挪现场的尸体。   武林之后冷视丁浩道:“据岳阳方面传来讯息,你与‘黑儒’沆瀣一气,毁舵杀人?”   丁浩剑眉一挑,沉声道:“在下不否认!”   “为什么要与本帮作对?”   “这得请老大姐自问一声,贵帮在岳阳方面的所作所为。”   “你与‘黑儒’到底是是什么渊源?”   “对不起,这一点歉难奉告。”   武林之后面色变了又变,最后沉凝地道:“酸秀才,老身重申前议,如果你答应与本帮合作共谋对付望月堡,则前此所有的过节,均可一笔勾销,你意下如何?”   丁浩一披嘴,淡淡地道:“在下不准备考虑这一点!   武林之后冷冷一哼,道:“酸秀才,听说你跟郑三江有不共戴天之仇,你母亲……”   一提到母亲,丁浩顿时血脉贲张,杀机如涛汹涌,厉叫道:“住口,那是在下个人的私事!”   “酸秀才,如凭你个人之力,休想动摇望月堡,决议思仇……”   “在下决不困人成事!”   “你很高傲,但江湖中并非传武功,讲究的是机智!”   丁浩断然道:“在下的私事,不劳老大姐过问!”   武林之后反而哈哈一笑道:“老身倒是很欣赏你这点骨气,如换了旁人,敢以这种态度对待老身,十个也已作了仗下之鬼,你倒是认真想想看?”   “在下既定的主意,从不更改。”   “你是决心反对加盟本帮?”   “在下与贵帮还有一笔帐待结,老大姐等为太上,当然可以作主……”   武林之后沉下老脸道:“那一笔帐?”   丁浩俊面一寒道:“在下女友梅映雪,被贵帮以邪门手法禁制了心神,却一再诡言她是帮主之女,企图要挟在下就范,这未免太令江湖同道齿冷,老大姐何说?”   “这容易,只要你答应与本帮合作,她便可立即复原。”   “如果在下拒绝呢?”   “那就让她一生残废!”   丁浩目眦欲裂地道:“老大姐可曾考虑到后果?”   “什么后果?”   “在下将百倍索偿!”   “哈哈哈哈,你口气不小,有此能耐么?”   “那无妨让事实来证明。”   “酸秀才,你忽略了一件事……”   “在下忽略了什么事?”   “你现在能安然离开么?”   丁浩想起不久前,在山中为了救斐若愚,硬接她三拐,几乎两败俱伤,不禁心有余栗,但那是硬架硬接,等于比拼内力。   如果是交手过招的话,便不可同日而语了,心念之中,冷傲地道:“梅映雪的事不解决,老大姐就是恭送在下,在下也不离开!”   此际,那三名老妇业已收净了现场,转到别处去了,现场只剩下两人相对。   武林之后重重哼了一声道:“很好,准备出手罢!   丁浩不再开口,缓缓拔出长剑,双方各占位置,凝神对峙,丁浩心念疾转,如果今天能击倒对方,梅映雪便有救了。   对方功深杖沉,而剑道讲究的却是轻霁快捷,先不可力敌,杖沉必要耗力,待到差不多时再一鼓作气,击倒对方。   两人架势均无懈可击,精神定力,也几乎在伯仲之间是以这一对峙,便不知不觉地耗了下去。   时间似已停在某一点上,双方似乎都僵化了,连两眼都不会交睫。不知过了多少时候,丁浩突地想到久耗无益,还是速战速决为上……   也就在他念头一动之间,精神不免稍稍一分,这几乎是无察觉的微—分神,在绝顶高手眼中,已属可乘之隙,“呼!”地一声,拐杖如山般压倒。   丁浩傲性天生,虽说心中早已决定先不硬拼,但仍不住全力封去。   “锵!”然巨响声中,双方各退了一个大步,武林之后的白发飞扬,丁浩只觉两臂有些发麻。   丁浩不愿再成对峙之局,一退之后挥剑再进。于是,一场武林中罕见的剧斗,叠了出来,只见杖影如山,剑光成幕,裂空之声,颤人心弦,剑气与杖风,交汇暴卷,石走沙飞。   丁浩避重就轻,守多于攻,也由于如此,他被迫得步步后退,先机几被武林之后占尽。   渐渐,退到墙边,业已退无可退,而武林之后的攻势,却如袭岸狂涛,波波相接,又如骇电奔雷,乌天黑地。   丁浩在情势所迫之下,硬接了三招,他已察觉对方的拐势,不若先前的雄浑,知道时机已将成熟,在对方攻出第四招之际,突地施展玄奇步法,旋了开去。   “轰隆!”   一声巨响,土石纷飞,边墙谈打坍了一大片。   武林之后突地回过身来,两人都改变了方位。   丁浩立即出剑主攻,抢占先机。   场面再现高潮,由于丁浩已改变打法,用真功实力硬接硬架,声势更架骇人,武林之后的白发蓬飞。   两人双足所踏之处,没有一块铺地的青砖是完整的。   狂风暴雨的场面,又持续了近一盏热茶的功夫。   武林之后的出手,已呈衰竭之势,丁浩则相反,剑势益见凌厉。   一声暴喝传处,武林之后弹退了八尺,近肩胛处,划破了半尺长一道口子,皮开见肉,血流如注。   只见她用手疾点穴道,止住血流,手中拐杖倒曳,狞视着丁浩那形象,像一头受了伤的疯虎般。   丁浩胜券在握,当然不容对方喘息之机,一个弹身,跟出……   “呀!”一声栗吼,使人心神俱震。   武林之后曳地的拐杖,突地玄奇怪诞已极地腾了起来,像一条怪蟒,匝地飞跃,角度部位,全脱出了武术常规,看来这一记怪招是她的杀着。   丁浩大吃一惊,正待抽招换势,但已不及,杖身从偏锋荡开了剑,权头却点上了左胸。   丁浩如遭雷殛,当切踉跄退了四五步,忍不住闷哼出了声,“哇!”地喷出一口鲜血,眼前金星乱冒。   武林之后大喝一声:“酸秀才,再接老身一拐!”   声落拐到,又是一记玄奇莫测的怪招。   丁浩一振精神,长剑封闭了门户。   锵!然一声巨响!   丁浩手中剑几乎脱手而飞,脑内“嗡嗡!”奏响,再退了两步,逆血又告上涌,但他硬压了下去。   一个意念,冲上心头,不能挨打,不然非栽在对方手下不可!   武林之后嘿嘿一声冷笑道:“酸秀才,你很不错,老身的‘断命三招’你竟能接下两……”   丁浩栗吼一声,连人带剑,闪电般扑上。   武林之后说话分神,想不到他会有这么深厚的潜力,在受伤吐血之后,仍能发动这闪电式的功击,登时被迫采取守势。   丁浩这一扑,却是虚的,待双脚踏实,才突地变势,施出了那一杀着“笔底乾坤”。   这一着,又出了武林之后意料之外,使她搓手不及。姜还是老的辣,被尊为武林之后,并非幸致的,临危不乱,守势不变。   但这一招“笔底乾坤”是丁浩融合两种绝学而成,威力无匹,玄奥臻于极致,岂是轻易封闭得了的。   “锵!锵!”   连震声中,闷哼隆起,武林之后倒掸出四五步,身形为前殿的后壁所阻,才停了下来,左肋右臂,又冒了红。   原先的创口,因为受震过剧而迸裂,血涌如泉,顿冒成了一个血人。   丁浩栗声道:“你说出如何解救梅映雪,今夜放过你?”   武林之后疯狂地大叫道:“老身堂堂武林之后,要你后生小子放过,那是天大的笑话了!”   丁浩不由怒极,左掌一扬,劈了过去。   “哇!”   惨哼声中,武林之后口血连喷,坐了下去,凄厉如鬼。   “好小子!你找死!”暴喝声中,突传锐厉的指风破空声。   丁浩闪电般横移转身,只见那三名收尸的典衣老妇,已围近身来,丁浩重重哼了一声,扬剑追去……   三老妇突地重叠站立,后面的把双掌贴上前人的后心。   丁浩不由一愕,三老妇在玩什么花样?   心念方动,最近面的老妇,突地吐气开声,双掌猛然劈出,一道撼山栗狱的劲气,挟雷鸣之声,破空卷出。   丁浩心头一凉,疾运剑气抵挡。   “轰!”然巨响中,似乎天坍地陷,殿瓦纷落。   丁浩像中了一记闷雷,震得头晕眼花,跌跌撞撞退了七八步才稳住身形,眼前一片黑,喉头甜甜的。   待到看清眼前景物,武林之后与三老妇已失了踪影。   这是他出道以来,首次碰上这等强猛的劈空掌力,而且是在剧斗受伤之后,非他练有“生机不减”的护心神功,这一击可能送命。   他定了定神,突然明白过来,这一手,是集三老妇的毕生修为,三人连成一线,以掌相抵后心,便是传功之术,这个神功听说过,但没见识过。   如果三老妇是个别出手,情形绝对不会如此。   设他在三老妇开始连结之初,发剑攻杰,或不接而攻,三老妇便早无法得手。   不经一事,不长一智,他算是又学到了一个宝贵的经验。   他无法再去追击对方,同时庙后便是山区,对方熟悉地形,要追也追不到。   他想,经此一役,金龙帮与望月堡之间的仇怨,可就深了。   金龙帮损折了近百高手,业已大伤元气,短时期内,决无法复原,剩下的一些大头,必然会不择手段地报复。   让他们双方互相攻杀,以魔消魔,是件大好事,像武林之后这等身手,至少可抵望月堡特级的高手三人以上……   心念之中,重新来到水池边净了血污,拾掇了一下衣衫。   明艳的日光,照彻了全庙,阴森臭气,被扫一空,现场除了些血渍之外,已不见半具尸体,一场恐怖的杀劫,近百条人命,像演一剧,就这么散场了。   丁浩想起梅映雪所乘的船,此刻怕不止在百里之外了。不过,跟不上也不打紧,反正直接到离尘岛就成。   这一夜,有两件大事值得兴奋,一是诛杀毒心佛,替冷面神尼得回了石纹剑。   另一件是毁了地狱尊者的“飞天红鳞”。如果那怪物不毁,将来向望月堡采取行动时,比百名高手还要可怕。   像这情况,发生在双方大举搏斗之中,自己可能被毁,连带“黑儒”也会除名。   想到这里,不由下意识地打了一个寒颤,暗称“侥幸!”   再往地上寻找那“飞天红鳞”的尸体,已不见影儿了,由于这一场剧斗,已不知被卷到那里去了。   当然,要找的话仍是找得到的,但无此必要。   他兀立了片刻,弹身出庙,朝集上奔去。   昨夜来的目的,本是要回梅映雪所寄的革囊,想不到碰上了这一宗大岔事。   不久,来到集上,只见来往的大部分都是山居人的装束买卖也以山产居多,虽是山边小集,但因临近水旱大镇,市面倒也热闹,各式买卖俱有。   这一夜折腾,丁浩已感腹如雷鸣,心想,先填饱肚子再说。   于是信步走入一间小酒店,一看那些吊挂在灶头横档上的野味,不由食指大动,这类食品在别处是很少有的,在山集里,却是便菜。   坐下之后,要了一只烤山鸡,一条渍獐腿,一盘鹿脯,一壶白干,津津有味地吃喝起来。   正在吃得有兴之际,只听座中一个粗喉咙道:“昨夜保山王爷庙闹鬼,唬死人!”   丁浩不期然的抬头望去,只见说话的是一个猎户打扮的汉子,箭袋刀叉根在桌边,与他同桌的,是一个穿蓝布衫的老者。   此际时辰还早,食客只寥寥七八人。   听猎户这一嚷,全都惊异地望着他,连店小二也凑了过来。   那穿蓝布衫的老者两眼一瞪,道:“三宝,你说什么?”   叫三宝的汉子扫了座中诸人一眼道:“我说昨儿晚上保山王庙闹鬼!”   “瞎说!”   “万大叔,我三宝几曾瞎说过……”   “呵!你且说说看,到底怎么回事?”   “昨儿个晚上,我为了赶一只山虎,折腾了大半夜,到四更多天才出山,从王爷庙后面经过忽然听到一连串鬼喊神号之声,我当时唬了个半死,双腿发软,连爬都爬不动了但我又忍不住不看,你猜怎么着?”   所有的目光全直了,嘴张得大大的,静持下文。   蓝布衫老者横眉竖目地道:“别买关子,说下去,怎么着?”   那汉子神色之间似乎余悸仍存地道:“我看到一位天神在林中踏空而行,所经之处,不断发出鬼号之声,却不见任何影子,不久,来了一个道装的,定是吕纯阳,两位神仙不知交谈了几句什么,便消失不见了……”   “啊!”   “啊!有这种事?”   蓝布衫老者面色疑重,一本正经地道:“这必是王爷显圣,清除那些扰人的山魈野魅,以保苗境平安。那吕纯阳定是来助阵的,以后呢?”   “我糊里糊涂回了家,一觉睡到此刻,还好,没被邪气所侵……”   “嗨!王爷显盛,还怕被什么邪魔侵害,我说三宝,王爷定是故意让你看到,要借你嘴传这件神绩,这得与集中父老们谈谈,来一次叩谢。”   “对,对,万大叔说得对,我下午要先备三牲去叩拜。”   酒客们开始七嘴八舌,纷纷谈论起来。   一阵焦臭味飘入座中,小二转头大叫道:“菜烧焦了!”   原来那掌锅的手拿夕子,早已听得出了神。   丁浩正呷了一口酒,全喷在桌上,他明白那猎户所见,正是地狱尊者与缥渺真人在庙周杀人的那一幕。   江湖凶杀,变成了王爷显盛,愚夫俗子,可笑又可怜,现场尸体已被清除火化,这传言更加坐实了。   那汉子似被自己所说的唬住了,显得有些不自在。   穿蓝布衫的老者摆了摆手,道:“三宝,我看你魂不守舍的样子,你走吧!”   那汉子站起身来,喏喏连声道:“是,是,谢大叔的酒菜,山麂腿我停会儿送到府上!”说完,拿起刀叉,背上箭袋,迳自去了。   蓝布衫老者抬头朝丁浩笑了笑。   丁浩也正巧把目光投过去,四目交接,丁浩不由心中一动,这老者是有武功的,这一笑大有蹊跷。   但从刚才他与汉子谈话的口声,他是集上的土著,不是外方人。   吃喝了一阵,那老者手中拿着酒杯,若无其事地到门边张望了一下,口里喃喃地道:   “快近午刻了!”   说完,回身走回座间,有意无意地先弯到丁浩桌前,偏了偏头,搭讪着道:“少侠面熟得紧,似乎……在何处见过?”   丁浩心中暗笑,弄鬼弄到我的身上,算你倒霉,当下冷漠地扫了老者一眼道:“是么?”   老者得寸进尺,偏着屁股,公然坐了下去,把酒杯一放,道:“少侠上姓?”   丁浩爱理不顾地道:“在下……姓丁!”   “哦!这就是了!”   丁浩不由一愕,“这就是了”四个字,内中大有文章,自己对这老者,可是素昧平生,若说见过,连半丝印象都没有。   “阁下真的认识在下么?”   老者手捻领下稀疏鼠须,皱起眉头道:“想不起在那里见过……”   丁浩冷冷一哂道:“在下对阁下却面生得紧!”   老者“哦!”了一声,道:“当然!当然!这是当然的!”   一连三个当然,透着古怪,丁浩可有些沉不住气了,剑眉微微一挑道:“阁下这当然两上字应作何解?”   老者蘸酒汁在桌上画字,口里沉吟着道:“因为小老儿一向株守山集,极少外出。这面生是当然的!”   丁浩听了这颠三倒四的话,实在气不过,正待发作,突然一眼瞥见桌上酒渍画的字迹,登时心头大震。   只见桌面上写了四个字:“寻万取物!”立即把要说的活咽了回去,微一颔首,表示正是如此。   突地,丁浩想到这老者被那汉子称做万大叔,莫非他就是自己要找的人?   看老者的神态,可能有什么顾忌,当下会意地道:“店里的野味不错!”口里说,手指任意地在桌上画了一个酒葫芦。这是树摇风的标记。   老者打了个哈哈点了点头,道:“此集靠山,野味是家常使菜!”   手指却又在桌上写了“集外见”三个字,随写随抹去。   丁浩立即明白,对方不要自己上门找他,此地是金龙帮的势力范围,当然到处是耳目,如被发现自己与他来往,可能便无法立足,而且可能会发生事故。   当下放意大声道:“阁下是本地人?”   万老头打了个哈哈道:“不错,小老儿世居此集,在集头开了间杂谷店!”   “哦!”话等于完全说明了,他就是万大发。   “少侠来此访友么?”   “唔!不,路过。”   说完,叫过小二,结算了酒菜钱,向万大发点了点头,道声:“失陪!”扬长出店而去,在集上转了两转,然后头也不回地离集而去。   走了一程,来到一座林边,故意假装内急,撩衣进入林中,回头从树隙中望去,果见一名汉子,遥遥尾掇而来。   心中暗忖,如果对付了此人,必定对万大发不利,不如去,一口气奔出了两里左右,进入一个小村庄。   在转弯之处,迅速地绕到了村后竹丛中,不久,那盯踪的也入了村,顾盼了一阵之后顺路直奔去了。   丁浩这才兜了半个圈子,落荒折返原先的林中,万大发业已在候。   “有人盯踪少侠?”   “在下已摆脱了他,是那一路的?”   “金龙帮的耳目!”   “阁下尊名是万大发?”   “是的!”   “怎认得在下?”   “少侠的形貌曾听掌门人描述过,而且昨夜在庙中少侠与冷面神尼共同对付毒心佛那一幕,少老儿业已得见。”   丁浩心中一震,道:“昨夜的事阁下全都目睹?”   “不,在望月堡两个魔头现身时,小老儿便已离开,怕遭鱼池之殃!”   丁浩这才放下心来,他最担心的是怕“黑儒”的秘密被拆穿。   “该堡布署毒计时,阁下事先知道么?”   “小老儿略有所知!”   “奇怪,金龙帮睁着眼去上这恶当?”   老头万大发慨叹似的道:“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望月堡此番蓄意而来,一再密议,如何倾力进攻金龙帮,像煞有事,明里虚张旗鼓,暗里却布下隐阱,诱使对方出手……   “那望月堡这一帮人马来此已非一日了?”   “当然,在庙里集结已有十天功夫,陷阱是双重的!”   “嗯!一方面是用毒,准备在毒攻不成之际用炸药……”   “什么,还有炸药?”   “不错,前后股都埋了火药。”   “阁下怎知内幕?”   万大发嘻嘻一笑道:“本门最讲究的是耳目灵警,刺探秘密凭祖师爷传下的一套法宝。”   “哦!”   “少侠是为取物而来?”   “是的,贵门主交待过么?”   “有的,除了他老人家与少侠之外,此物不交与第三者。”   丁浩点了点头,取出那字条速与万大发。   万大发接在手中,看了一遍,然后揉碎了,道:“请到这边来!”   丁浩随着万大发奔入林深处,停在一株老树下。   万大发捷逾狸鼠地升上树顶,在桠枝间取下一个布包,双手递与丁浩,道:“少侠请查验看看!”   丁浩大是佩服空门人物的心思,处处都设想周到,防人一着,如果自己没示出那字条,他可能便不会交出东西。   为了谨慎,他打开布包,里面果是那革囊,革囊里是什么,便不必再看了,因为他根本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梅映雪说是家传宝物,老哥哥说是她夺自望月堡人之手,是什么东西也只有梅映雪才会知道了。   “东西无讹么?”   “嗯!看是不错……”   “少侠说这话的意思是什么?   丁浩爽朗地一笑道:“不瞒阁下,里面装的到底是什么在下也不知道,这东西是别人托付保管的!”   “哦!原来如此!”   丁浩重新包好,两端打结,做成包袱,斜负肩头,深深一揖道:“敬谢阁下代为保管,告辞了!”   万大发抱拳还礼道:“不敢当这谢字,小老儿是执行门主之命,只是少侠此番远来,因为避人耳目,未能稍尽地主之谊,尚请海涵!”   “那里话,言重了!”   “请恕不相送了!”   “岂敢,告辞了!”说完,离林上道,回到宜城。   照约定,赤影人一行在抵达襄阳之后,便要舍船就陆,这一岔,双方行程隔了一日夜,又无法知道她们走的是那条路,要追恐怕也追不上了。   好在最终目的地是离尘岛,只要直赴该岛,便可见面。   突地,他想到由此西行,便是荆山。   “雷公匕”应该物归原主了,冷面神尼失落了“石纹剑”费了这大的周折才得回。   万一“雷公匕”有所失闪,落入别人之手,这匕首威力不输于“石纹剑”,但运用却方便,要想夺回,便不简单了。   同时,无法向洞中女人交待。   同时,“白儒”不知是否真心悔悟,如果他在大洪山时为了求生,佯作反悔,回去对付那女子,也非是自己的罪过?   越想心中越觉不安,到荆山黑石谷打个转,至多耽搁两天功夫,海映雪到了离尘岛便告无碍,不争两天时日。   于是,他决心赴荆山,了结这一段公案。   他毫不耽延,立即上道朝荆山进发。   第二天日幕时分,来到荆山脚下,在山镇中宿了一宵第三天一大早,预备了干粮,就进入山区。   他已来过一次,所以此番不似上次盲目摸索,认定方向,到目的地直奔。”   日头歇山时分,来到了黑石谷外,心想,乘天色未黑之际,赶快到“天音洞”办完事,漏夜还可赶行一程。   愈早到离尘岛愈好,以免悬心。   身形一弹,朝谷里飞去。   正行走间,耳畔突然传来一个阴恻恻的声音,似在谷内不远。   “欧阳总监,你速作决定?”   丁浩心头一震,加速循声掠去。   谷道中,呈现十几条人影,八名劲装武士,分据四方,形成了一个包围,圈子正中,白儒欧阳庆云与一个黑衣中年隐丈许相对。   白儒身后是那长发女子,紧搂着那孩子小云,满面愤毒之色。   从那批武士号志,一眼便认出是望月堡的人。   那黑衣中年,尖脸削腮,一付猴相,从未见过。   “白儒”面目凄厉,浑身直在发抖。   那黑衣中年再次发话道:“欧阳总监,你在堡中的地位可说一二人之下,在下真替你想不透呢?”   “白儒”栗声道:“请杨兄上复堡主,就说区区已弃绝江湖,永不出山。”   “总监该知道这是办不到的?”   “我意已决,誓不回头!”   黑衣中年嘿嘿一笑道:“堡主在得悉总监并未如副总监所报坠岩而死,立即命在下前来奉请,翁婿之间,没什么不好说的……”   丁浩在暗中登时发起急来,白儒坠谷而死,是自己亲耳听见的,白儒临行时请斐若愚转告郑月娥的。   这一被拆穿,斐若愚便担上了串通蒙蔽之嫌,以郑三江的为人,是不会轻易放过他的,除非白儒回堡。   望月堡是怎样侦查出白儒回山隐匿的呢?   以白儒的功力,难道还不是这黑衣中年的对手?   只听白儒激动地道:“区区在大洪山坠谷未死,业已心灰意冷……”   “怕不是如此吧?”   “那怎么说?”。   “恐怕只总监一人心里明白。”   白儒咬了咬牙,怒冲冲地道:“杨三郎,你干脆说,准备怎么办吧?”   黑衣中年冷冰冰地道:“在下希望总监依堡主之命,随在下回堡。”   “我说办不到!”   “总监,何必要迫在下采取行动呢,你是堡主爱婿,而在下……说起来仍是外人,在下再请总监三思。”   “区区主意决不更改。”   黑衣中年窒了片刻,突地发出数声冷笑,阴阴地道:“总监真的要一意孤行?”   白儒脸上的肌肉抽动了数下,断然道:“话已说完了,看着办罢!”   黑衣中年冷哼了一声道:“总监,在下的耐力有限,最后进一言,总监有两件事不好交待的呢。”   “那两件事?”   “第一,总监对堡中一切秘密了如指掌,堡主所知的你尽知,值此强敌当前,强仇环视之秋对望月堡的威胁太大……   “住口,区区尚不致于出卖堡主。”   “话虽不错,但堡主不放心……”   “他要你杀我灭口?   “总监,在下实在不原意说出口,不错,堡主有这指示!”   白儒身躯一颤,下意时地退了一个大步,栗声道:“还有那件事不好交代?   “堡主千金日夕盼望总监回堡团圆!”   白儒身躯又是一震,咬牙道:“他父女心中明白,当初郑月俄下嫁区区的目的是什么……”   “一夜夫妻百日恩,总监这话未免太过绝情?”   长发女子突在此时开了口,声音幽凄动人:“云哥,你去罢,我会带着小云,把他抚养成人的!”   白儒脱口大叫道:“不,办不到,我死不回头。”   黑衣中年狞声道:“总监,天时不早了,在下不能久耗下去……”   白儒狂声道:“杨三郎,你尽管下手好了,我夫妻父子死在一路。”说着,退到长发女子身边,伸手抚着孩子的头。   那孩子睁着圆亮的小眼,望着他父亲,小小年纪,竟毫无惊惧之容。   丁浩大感困惑,白儒竟不敢反抗么?   黑衣中年以栗人的声调道:“总监,你这是不智之举,如果你随在下回堡;她母子还可活下去,如果定迫在下出手,那在下只有执行堡主命令。……”   白儒铁青着脸道:“郑三江的为人我深知,他不会放过她母子!”   “总监只是如此想,事实真的如此么?在下保证不动她母子毫发!”   “你保证?杨三郎。地狱尊者的衣钵传人,不会发这种慈心吧,郑三江不派别人,派你追魂太岁来此,用心已至明显!”   丁浩骇然,原来这所谓追魂太岁杨三郎是地狱尊者的传人,单听外号,就已表明是个凶残之辈。   直到此刻,丁浩在发现围在四周的八名武士,手中各执了一个小小葫芦,葫芦口封正中央,一手捏着瓶塞。   望山集保山王爷庙那一场凶杀记忆犹新,这葫芦中定是什么“毒中之毒”一类的剧毒,其或是更可怕的歹毒之物。   怪不得“白儒”空负一身惊人武功,不敢反抗,他也许可以侥幸脱身,一双母子可就惨了。   追魂太岁杨三郎冷森森地道:“总监,你想到后果么,在下只要稍一抬手,便可追魂夺命,而你……却不会死,在下可以杀人也可以活人,郑堡主要活口,到那时……你生死两难,便悔之晚矣!”   长发女子凄厉地大叫道:“云哥,答应他,我可以陪你死,只是……这孩子……”   白儒目眦欲裂,眸中的怨毒令人不敢逼视。   “杨三郎,我夫妇与这孩子固然非死不可,但你也逃不了命,我要杀你也只是举手之势,不比你施毒慢!”   丁浩暗自点头,这话半点不假,白德的飞匕可算一绝他以前几次当自己的面杀人灭口,真是举手之劳。   追魂太岁杨三郎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步,道:“欧阳庆云,看来言尽于此了?”   丁浩心念疾转,如何解白儒之危呢?自己伏着“辟毒球”,不惧“毒中之毒”,但他一家三口只要一个不当,便得送命……   突地,灵机一动,他想起望月堡人的口号,何不冒险试一试,如能把追魂太岁杨三郎诱离现场就好办了。   当下,悄悄退后数丈,隐在一根人立的石笋之后,大声道:“月正中天!”   所有的人,全部面现惊容,追魂太岁杨三郎皱了皱眉头,应道:“银汉无声!”   丁浩心头一喜,看来此计可以得逞,立即高声道:“护法自望山集传回急讯!”   这一说,果然奏效,追魂太岁杨三郎登时面色一变,急声道:“是本座师尊的急讯么?”   “不错!”   “现身答话?”   “不,这是机密,护法交待,不入第三者之耳!”   追魂太岁杨三郎略一踌躇,向八名武士下令道:“尔等注意,小心看守,如有异动,立即放毒!”   “遵令!”八名武士齐应了一声。   此际,天色已逐渐成黑,回头早已没了影子,黑石谷天生奇地,尽是嵯嵯黑岩,更加显得幽暗阴森。   追魂太岁杨三郎一弹身,奔了过来。   只不见传令人的影子,目光游扫之下,面现惊疑之色,沉声道:“还不现身出来?”   他立身之处,正背对丁浩隐身的石笋。   丁浩如幽灵般掠出,一下子由后扼住追魂太岁的咽喉,使他不能发声,另一手持着“雷公匕”抵上他的心窝,轻轻刺了一下。   然后抑低嗓音道:“不许声张,否则这匕首会穿透你心窝!”   追魂太岁杨三郎做梦也估不到会有此变,奋力一挣,那里挣得脱,咽喉被扼紧,呼吸停窒,那味道不好受。   丁浩稍稍松开扼住对方咽喉的手,又道:“听清了,别声张!”   追魂太岁透了一口气,栗声道:“你是谁?”   “这你不必问,现在你下令要那八名武士撤退?”   追魂太岁杨三郎闷声不响。   丁浩突然感到脑内一沉,立即警觉对方已在暗中施了无色无臭的“毒中之毒”,立即闭止呼吸。   待脑内的沉闷之感消失,知道“辟毒珠”业已生效,毒消无碍了,这才冷极地道:“扬三郎你那‘毒中之毒’对区区无用,不必费心了!”   追魂太岁不由亡魂尽冒,骇极地道:“阁下到底是谁?”   丁浩手中“雷公匕”微一用力,刺入对方皮肉少许,低声道:“快发令!”   追魂太岁全身起了抽搐,咬牙狞声道:“你不先说来历,本座便不下令!”   “你想先死?”   “本座下了令,你准备如何对付?”   “到时再说,现在发令!”   “你杀死本座,救不了欧阳家三口。”   “那是笑话,区区不在乎毒!”   追魂太岁被迫无奈,但他仍想说身,栗声道:“你放手本座下令!”   “办不到!”   “那本座拼着一命换三,如你能救欧阳庆云三口,便不必迫本座下令了。”   丁浩倒着实佩服这魔头的心思,当下沉声道:“你先下令召回八名武士,区区给你公平的决斗机会!”   “该……能相信么?”   “不相信你马上横尸!”   追魂太岁沉默了片刻。终于出声高叫道:“你们通通退过来!”   八名武士大感意外,便仍遵令朝这边奔来。   这情况倒使白儒惊住了。   丁浩一松手,放开了追魂太岁,立即迅快地拔剑在手,追魂太岁前弹八尺,回过身来,暴喝道:“你到底是谁?”   八名武士奔近前,齐齐惊叫了一声,刹住了身影,其中之一粟呼道:“酸秀才!”   追魂太岁霍地拔出剑来、狂吼道:“你就是专与本座作对的‘酸秀才’?”   丁浩冷冷地道:“一点不错,现在你准备保命,如你能接下区区一招不死,你便活定了!”   “少狂!”   “准备!”   喝话声中,长剑斜斜上扬……   追魂太岁栗喝一声:“放毒!”   手中剑随之疾劈而出,看出手,他的剑术造诣已有相当火候。   同一时间,八名武士齐齐拨开了葫芦塞。   丁浩长剑一挥,“哇!”惨号破空而起,追魂太岁砰地栽了下去,八名武士魂飞魄散,逐突狼奔地逃命。   丁浩那里放过他们,剑芒打闪中,惨嚎之声响成一片。   但也只刹那功夫,便寂然了。   “丁少侠!”   白儒狂叫着奔了过来。   丁浩立即迎了上去,大声道:“别走近,毒未散尽!”   白儒应声止步,怔怔地望着丁浩,说不出话来。   长发女子带着小孩,也奔了过来,粉腮尽是感激之色,眸中泪水晶莹,福了一福,道:   “丁少侠,致谢再造之恩!”   那孩子小云比年前长大了许多,仰起小脸道:“妈,他是丁叔叔!”   长发女子抱起小云连连亲嘴。   白儒这时才发出了声音道:“丁兄,大恩不言谢,在下无话可说!”   丁浩取出“雷公匕”,递与那长发女子道:“欧阳夫人,物归原主,敬谢相借之德!”   长发女子放下孩子,双手接过,激颠地道:“小女子一家三口,能重享天伦之乐,皆少侠所赐!”   丁浩欠了欠身,道:“小事不足以挂齿!”说完,转向“白儒”道:“欧阳兄怎会被他们所乘?”   白儒愤愤地道:“是在下太过粗心,团购物出山,可能形迹落入秘探之眼,如非丁兄适时而至,后果已不堪设想了!”   “这也算是巧合!”   “丁兄是专程送匕入山么?”   “是的!”   “请到洞中小叙……”   “不,小弟有急事,须立即出山!”   长发女子道:“不让我夫妻略尽心意么?”   丁浩爽朗地一笑道:“容图后会吧!”   白儒诚挚地道:“丁兄,这使愚夫妇心下不安。”   “欧阳兄,不必如此,欣见贤孟梁破镜重圆。小弟十分告慰了,只是望月堡决不会就此干休还请提防为上!”   “是,敬谢关怀,在不……觉得十分愧对丁兄……”   “那里话!”   “天色已晚,请留宿一宵,明晨动身如何?”   “不必了,小弟心急切焚,一刻也难耽延。”   “既是如此,在下不敢强留,请果腹之后再走……”   “小弟备有干粮,盛情心领了!”   “这……这……”   “愿后会有期,小弟就此告辞!”   两夫妻凄惋地望着丁浩,说不出话来。   丁浩双手一拱毅然转身,疾奔而去。   身后传来那小孩的声音道:“丁叔叔,你要来啊!”   童稚心声,使丁浩深受感动。   白儒终算有福,在险恶的江湖风波里打过滚之后,一家人乐享天伦,而自己,还要在刀光剑影中奔命。   出了黑石谷认准了方向,朝乱山中奔去。   他准备横越荆山,从谷城一路入豫,算方向,由这一路到离尘岛是直线,虽多耽搁了两天,因单身行动方便快捷,可能不会比赤影人她们迟到。   一路之上,感慨良深,说巧也真巧。   如果不是自己临时起意归还“雷公匕”,也碰不上了追魂太岁这档子事,白儒一家三口,可能完了,那将是相当遗憾的事。   现在发生了一个新的问题,说起来也十分严重,当初斐若愚受白儒之托,传假讯回堡,说白儒坠谷而死。   如果郑三江追查起来,斐若愚的处境便危殆了,但这是无法援手的事,只有听天由命了,迢迢千里之隔,又不能插翅飞去……   突地,他想起斐若愚是与地犹尊者与缥渺真人一路,如果不被金龙帮追截,此时应在北返途中,也许能碰上也说不定,但这是很不可能的事。   意料中,经望山集这一场血动之后,金龙帮定不择手段,对望月堡展开酷烈的报复行动,两狼相争,自己也正好藉机采取行动。   经数日夜奔驰,这天到了谷城,丁浩停下来一洗征尘。   沐浴盟洗之后,把酒菜叫到房中,开怀畅饮,劳累一扫而空。   他记得刚出道不久,来到谷城,曾顺道上武当山,以“黑儒”身份,向武当掌门灵虚上人索帐。   对方曾许诺查明公案真相,然后自作交代,曾几何时各大门派掌门,全中了郑三江诡计,被软禁在望月堡,这变化未免太大了。   由此东去,便是不堪回首的故园废墟隆中山,在废墟中,曾了断父亲生前的一段过节,十招击败玉面侠司徒青。   过去种种,都成了过眼云烟,恍若一梦南柯。   然而,这梦还没有醒,还要做下去,结局是什么,不得而知!   一在酣眠,第二天离谷城上路,继续北上。   又是一连串披星载月的急赶。   这天到了伊阳,距离尘岛已不及百里了。   此际,已是起更时分,丁浩兴奋得不愿投店,仅在酒店中打尖歇脚,消磨了约莫一个时辰,离店攒程。   心想,此去仅是坦荡大道,明日午前便可赶到离尘岛与梅映雪她们见面了,回岛之后再痛快地歇三日。   离开城庙不远,正行之间,突感一阵疾风,掠顶而过,不由大吃一惊,只见一团黑影,泻落前面道中。   定睛一望,赫然是一头怪鸟,心想奇怪,这人烟稠密之处,那来这野鸟,走近一看,不由心头为之一震,这不是老嫂子“灵鸳夫人”的灵鹫么?   怎会离开主人飞来此地。此鹫通灵,莫非……   心念宋已,只见那灵鹫望着自己引领鼓翼,不禁大感困惑。   那灵鹫显得急躁不安,丁浩傻了眼,他不通禽语,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一人一禽,相持了半刻,丁浩无奈,上前抚了抚它的羽毛,道:“鹫儿,你主人有事么?带路吧!”   说也不信,达灵惊竟懂人意,“嘎!”地一声长鸣,振翅而起,朝西南角飞去。   丁浩弹起身形,尾随奔去,心中可就大感嘀咕。   人再快,当然不如鸟。   奔了一程,灵鹫没了踪影,丁浩只好缓了下来。   不一会,那灵鹫又飞了回来,绕空一匝,再次飞去,这回速度可缓了些,但丁浩追它还是感觉十分吃力。不久,眼前出现了一片云巨柏,那灵鹫投入林中不见丁浩如道这蹊跷出在林中。   相了相地势,绕到林侧,运足目力望去,只见林中是所庄宅,规模不小,四周有河围护,宽约三丈,等闲的武林,绝对无法越过。   离在此刻车声隆隆,只见一辆双套篷车,疾驶而至,停在正面的护庄河边,接着车上发出一个宏亮的声音来。   “月正中天!”   林中立即有人回应了一声:“银汉无声!”   丁浩登时心中一动,这是望月堡的暗号,看来这庄宅是该堡的舵堂了。灵鹫引自己来此,莫非老嫂子隐在这庄中么?   心念之间,弯了过来,隐身一旁。   林中又传出问话之声。   “那里的弟兄?”   驾车的回应造:“红旗堂属下!”   “什么事!”   “奉命送重要人犯来!”   “候着!”   丁浩暗忖,重要人犯是什么样的人物?   为什么不拘禁在望月堡而要送来此地?   既属该帮的敌人,便是自己的友人,心会之间,悄悄声地掩了过去,飞指点了驾车人的穴道,驾车人连哼都没有便斜歪在座上。   “怎么回事?”   车中探出了一个人头,丁浩又虚空飞指点去。   车中人跌回车里,再没声息了。   丁浩知道车内已再没人了,立即上前,拉开车帘向内一看,不由骇然大震,只见车内是一具白木棺材。   那被点倒的车中人,全身重孝,倒在棺上。   这是怎么回事?   重要人犯,人犯在那里!   丁浩看那白木棺材,越看越觉疑云重重,从外表上看,像是有人客死他乡,孝子扶柩归里,但赶车的分明是望月堡爪牙,传讯庄中押来重要人犯,仔细一看这棺木,竟是浮钉的,棺盖留有空隙,登时明白过来。 第二十九章 犁庭扫穴     当下,用力一板棺盖,棺盖应手而起,棺中赫然躺卧着一个须发灰白的老人,看样子年在花甲之间,既无衾殓,不像是死人,用手一探,脉息未断,体温正常,分明是个活生生的人。   一阵“哗啦!”水响,水面升起了一道宽约三尺的浮桥。   丁浩一看情况,片刻也不能耽延了,心念一转,立刻把棺中人抱了出来,然后把假扮孝子与赶车的,双双塞入棺中,按回棺盖,抱起老人,从车后跳落,隐入附近的树丛中。   刚藏好身形,对岸已有数条人影出现,踏上浮桥。   顾盼间,四名黑衣汉子来到车前,其中一个惊声道:“驾车的人呢?”   另一个道:“好小子,想是内急,出恭去了,不管他,走吧!”   后车门开启,两人钻入车中,另两人站在车后,把棺材往下推,下面的接住了一端的两个角上面的两个人下车端起另一头的两个角。   其中一个“嗨!”了一声道:“重得出奇,怎么回事?”   另一个道:“想来是个大胖子,走罢!”   四汉子抬着棺材,踏浮桥而过,浮桥随即没入水中,设计得还不错。   丁浩仔细一看这老人,不由骇然大震,这老人正是望月堡被封为东卿的五方神东方启明,也就是斐若愚的师父。   堂堂东卿,怎会成了重要人犯,而被装棺运来此地呢?   心念之中,疾伸手探查穴道,竟然查不出是被什么手法所制?   暗忖,莫非是被药物所制不成,立即取出“辟毒珠”,捏开嘴,放入他的口中,只片刻功夫五方神双眼睁了开来。   丁浩心中大喜,取出珠子藏好,又过了片刻,五方神神智清醒。   “阁下记得在下么?”   五方神一骨碌坐起身来,惊震的望了丁浩一眼,栗声道:“你是酸秀才?”   “不错,正是在下!”   “你……你要把老夫怎样?”   丁浩微微一笑道:“阁下被望月堡用棺木装运来此,被在下发现,劫了下来。”   五方神站起身来,意犹未释地道:“这一说……是你救了老夫?”   “可以这么说!”   “我们是对敌?”   “此一时彼一时,阁下被尊为‘东卿’,怎会做了阶下囚?”   五方神愤愤地道:“郑三江指我师徒阴谋叛堡……”   丁浩心头一震,道:“斐若愚呢?”   “他不在堡中,这早晚也按回来了。”   “是怎么说起的呢?”   “因为若愚替白儒欧阳庆云传了假讯,说白儒在大洪山中坠谷而亡,结果却查出白儒尚在人间,郑三江说我师徒包庇他女婿,图谋不轨……”   丁浩不由大急,这一点在荆山黑石谷时就已想到,但料不到事态会如此严重。斐若愚随同地狱尊者等正在北方途中,一回堡岂不是自投罗网,这得设法中途拦截,或要他设法脱身。   心念之间,沉重地道:“为什么要送来此地?”   “堡中已派人去找白儒,互相对质,郑月娥亲自受理此事。”   “郑月娥亲自受理……”   “不错,此地是望月堡的分坛,也可说是分堡,由郑月娥在此坐镇,所以老夫才会被押解到此地来!”   “郑月娥功力已复么?”   “早已恢复了。”   “这一说,斐若愚危殆了?”   “这是不用说的,郑三江已知道他的身世,他是树摇风之子……”   “啊!这……这……”丁浩额头上冒出了冷汗。   一顿又道:“此地何名?”   “保中人均称此地作望月庄!”   “只郑月娥一人坐镇?”   “不,听说是由‘西卿’辅助,另有五十名精选武士,十名高级头目,外辖数十名秘探,力量不弱!”   “西卿是谁?”   “仅知其人,老夫从未见过,也不知道他的名号来历。”   丁浩从鼻孔中嘘出了一口气道:“郑三江可算是一代枭雄,可能谁也不清楚他的真正实力……”   五方神点了点头,道:“是这样,老夫深悔当初错投该堡。”   丁浩忽地心意一动,道:“斐若愚会送来此地么?”   “会,但现在难说了!”   “为什么?”   “少侠是如何劫人的?”   “在下把赶车两名爪牙,替代了阁下,被他们搬入庄去了。”   “在中如发现这变故,定会出庄查探,计划可能更改。”   丁浩咬了咬牙,道:“在下这步棋走错了,但事先谁知道这情况呢?”   “少侠来此不是偶然的吧?”   丁浩心中又是一动,灵鹫引自己来此,莫非斐若愚已先被扣留此间,抑或是他母亲“灵鹫姥姥”又落入对方之手?   这两个情况,必有一个是正确的,略一思索之后,道:“清阁下在附近暂候,在下入庄去一探?”   五方神沉凝地道:“听说庄中机关重重,少侠得多加小心……”   丁浩颔首,道:“多谢指教,在下小心在意就是。”   “老夫尚未谢少侠援手之恩呢?”   “这不足挂齿,在下与斐若愚的父亲是忘年交,阁下现在是自己人了。”   “庄中不见有动静,可能尚未发觉这变故?”   “在下立刻进庄,阁下没什么吧?”   “老夫很好,没有受另外伤害。”   丁浩想了想,道:“如果在下天明不见出庄,请阁下立即潜赴伊川城西约四十里的‘青草坪’寻一个叫骆二员外的,他是若愚师兄,把情形告诉他。”   “好,老夫会办到,盼少侠能平安出庄!”   “回头再见!”   丁浩走到车边,朝对方注视,乌黑沉沉,什么动静也没有,心里很奇怪,棺木入庄,这久了难道对方还未查觉么?   两匹马似已不耐,不住的以前蹄叩地。   丁浩突地灵机一触,马车在此,等于告诉对方此地是发生事情的现场,五方神在此藏身不便,不如把马车赶走,让对方无法捉摸,岂不甚好?   心念之中,拉转马车朝向来路,马缰牢拴在辕上,然后用座上的鞭子猛一抽马屁股,两马嘶鸣一声,风驰电掣地去了。   丁浩重新绕到侧方,相准对方一株巨柏,猛提一口真气,斜飞而起,一冲三丈,然后凌空一旋,投向那株事先选定的巨柏。   由于刚才五方神一警告,此庄机关重重,是以早留上了心。   不敢落入浓密的枝叶中.选了一枝明显的秃干,轻轻用手勾住,吊住身形。然后如猿猴般翻了上去。   运足目力一看,不由倒吸了一口凉气,只见枝叶间布满倒须网,间着小铜铃,如果大意触及庄中立即知警。   如投入网中被倒钩勾住,连脱身都难。两名执剑武士巡到了树下。   其中一个道:“老李,那棺中不知是什么重要人犯?   “管他娘,反正不是敌人就是犯规的!”   “定要等庄主开棺么?”   “当然!”   “分坛主一乐,包不定明天……”   “你不想找死的话,闭上你的鸟嘴。”   那开口的吐了吐舌头,瞪了那姓李的同伴一眼,两人巡到别处去了。   丁浩这才明白原来尚未启棺,怪不得毫无动静。   此地既称望月庄,两名巡察武士口中的庄主,不知是否指的郑月娥?一乐到明天是什么意思呢?   心念之间,耳畔又传巨鸟扑翅之声,心知必是那灵鹫无疑,果然,那灵鹫从庄屋内飞了出来,四五名武士随之追出,弓弦之声震耳。   一个声音骂骂咧咧地道:“这扁毛畜牲惹厌,弄得人心烦!”   另一个声音道:“得想个什么办法除了它……”   “对了,用箭火烧它?”   “亏你想得出这聪明办法,你以为别人想不到,把这林子点着了烧坏那些设施怎办?把它赶走也就是了!”   “但他去了又来,可烦人……”   那灵鹫在树梢盘旋了一阵,突在丁浩身旁枝上停了下来。   丁浩心头大急,如果那些弓箭集中朝这里射,岂非要暴露身形?   还好,那几名武士在林中绕了一阵,没发现灵鹫停身之处,嘟哝着走了。   丁浩长身展臂,轻轻抚着它的羽毛,低声道:“灵鹫,我来救人,你停着别动。”   说也奇怪,那灵鹫用尖啄在丁浩手上磨擦了几下,缩起颈子,不动了。   丁浩觑准武上刚才停步之处,然后冲霄而起,越过树梢,轻轻泻落。   这柏林是绕庄屋而植,树与庄墙中间,隔了约莫五丈的空间,眼前一道侧门半掩着,大门想是浮桥的那一面。   侧门边,一名武士抱剑而立。   丁浩知道屋顶墙头,必然布有机关,越屋而入不是办法。   那武士背门面林而立,中间隔了这宽的距离,扑杀他易事,但可能会惊动别人。   等了片刻,无计可施,只好冒险试上一试,口发“嘘!   那武士一瞪眼,喝问道:“谁?”   “嘘!嘘!”   那武士迟疑地伏剑向林间走来,口里低声道:“是下房的姐姐么?”   “嘘!”   那武士邪意地笑了笑,左右一张望,迅速地闪入林中悄声道:“在那时?现在不行,我还有半个更次才换……”   话声未落,已被丁浩—指点了穴道,捂住嘴,拖到林后的暗影中,两名武上巡了过来,却没发现侧门已失了门卫,大步走了过去了。   待巡察的走远,丁浩才开口道:“别声张,否则要你命!”说着放开了手。   那武士手脚不能动弹。口还能开,栗声道:“阁下是谁?”   “这你不必管,要命据实回答,那头怪鸟的主人在那里?”   “在……在地牢。”   “地牢如何进法?”   “由此侧门入内,顺墙边小街到后院,一株大槐树边,有间小屋,那便是地牢的入口,有人把守!”   “有机关么?”   “有!”   “如何进去?”   “这……这只有管牢的清楚。”   “这一路去有机关么?”   “没有!”   “你说的全是实话?”   “没半句假!”   “很好,现在本人点上你‘阴穴’,这是独门丰法,无人能解,你也无法呼救,两刻之内,本人回头给你解穴,如你说了假话,本人多耽延了时间,你会悄然断气。”   那武士全身一震,结结巴巴地道:“还有一点……”   “什么,快说?”   “庄内均有砖砌的通道通向各处,横排共十块,只能踏居中的两块。”   丁浩暗自点了点头,谅来这话不会假了,随即用指点上他的“黑甜穴”,其实所谓“阴穴”是要迫他说真话的。   然后把他放到一株树后,四顾无人,迅快的穿过空地,闪入门中。   此际已近三更,庄内一片沉寂,只有少数的房间有灯光透出。   果然如那武士所说的,通路全用青砖铺砌,居中两块可能不断有人走动,在暗夜中现出一条灰线,十分显目,知道这秘密,走起来可相当方便。   顺小巷掠到后院,果见一株浓荫匝地的大槐树,树旁一间小小砖屋,房门紧闭,窗隙漏出昏黄的灯光。   丁浩心想,大概管地牢的已安歇了。   院子的另一端,灯明如画,传出了阵阵男女笑谑之声。   丁浩憋不住好奇之念,鬼魅般闪了过去,砖路十字交叉着的方格中,正好有一座假山可以遮掩身形。   他怕触及机关,只能站在砖路上探头张望。   从半开的门窗中,可以清晰地看到房内的情景,只见一桌残席摆在居中,旁边凉榻上一男一女沿榻而坐。   那女的仅着亵衣,酥胸半露,面貌奇丑无比,赫然正郑月娥。   男的是个中年汉子,长得一表人才,可以称得上是美子,只是眉目之间,邪意甚重,一看便知是邪门人物。   男的上下其手,女的嘻嘻荡笑不停。   丁浩面红筋胀,杀机云涌,想到白儒弃了她确不为过。   两人倒了下去,男的一扬掌,灭了桌上的红烛,接着不堪入可的声音。   丁浩想了又想,终于转身离开,此来目的是救人,决不可节外生枝,误了正事。   刚抵达槐树下,两名武士一前一后巡了过来,丁浩缩在树身之后……   两武士到了小屋之前,却停住了。   “找这娘们杀杀火气怎么样?”   “你想死?”   “巡夜不过虚应放事,鸟也飞不进来……”   “被庄主知道了,你会被斩了喂护庄河中的鳖。”   “别说得那么难听,庄主此刻还不是……嘻嘻!”   “我看你今夜真有点找死?”   “啧!啧!你一点都不想?”   “我现在值班巡夜,不敢想!”   “扫兴,去罢!”   两武士顺砖墙转往别处去,丁浩四顾无人,轻轻弹到门边,推了推,关得很紧,于是用手指叩出:“卡卡!卡卡!”   “谁呀?”   丁浩不由心头一震,竟然是女子的声音,他顿时明白那两名武士的对话了,看来这望月庄邪僻淫乱,乌烟瘴气,正所谓上梁不正下梁歪,郑月娥已作了榜样,自然是上行下效。   他想起母亲当年在望月堡是被辱而自尽,潜意识中,他对这种苟且之事,深恶痛绝,杀机不由自主地涌了上来。   屋内又传出那女人的声音:“外面到底是谁?”   “卡卡!”   “嘴上长了痔么?光敲门不开口,是不是诚心开老娘的胃?”   “卡卡!”   “哦!老娘知道了,小公鸡,你昨夜食髓知味了,进来吧!”   随着是门栓被拉开的声音。   丁浩轻轻拔剑在手,推门而入,顺手反带上了门。   “你……”   “禁声!”长剑已指到对方胸口。   “你……你……是谁?”丁浩有些头晕目眩,眼前是一个半老徐娘,上身仅着一个大红肚兜,下身只有亵衣,丰腴的铜体,暴露无遗,丁浩想闭上眼不看,但不可能。   那女的面无人色,簌簌抖个不停。   丁浩冷森森地道:“带本人到地牢!”   管牢房的妇人,惊怖地望着丁浩,栗声道:“你莫非是酸秀才?”   “不错,正是在下!”   “你……你想作什么?”   “少废话,带路!”   那妇人在剑尖胁迫下,转动半裸的身躯,伸手壁间……   丁浩的剑尖,改指她的背后“命门”大穴,寒声道:“你别打算捣鬼,不然你会头一个死!”   妇人回顾了丁浩一眼,手指朝壁间一按,“格格!”声,卧榻朝旁边滑了过去,再用足尖轻点地面,一道暗门现了出来,有石级延伸向下,黑沉沉地望不见底。   丁浩退后两步,栓牢了房门,扑灭了灯火,然后仍以剑尖抵住对方后心,道:“下去!”   顺石级而下,约竟也有三丈余深,才改为平进。   丁浩凭着超人目力,尚可依稀办物,地道内湿浓阴森毒气扑鼻,走了数丈,向右一折,现出了铁栅。   到了铁栅,丁浩运足目力,向牢内望去,只见一个黑影,蜷缩在牢角,却分辨不出是什么样的人。   突地瞥见壁间吊着一盏油灯,当下剑尖微微一送,道:   “把灯点上!”   妇人被剑尖刺得打了一个哆嗦,栗声道:“没有火!”   丁浩无奈,只好道:“现在开牢门!”   那妇人伸手在栅门边壁间小孔一掀,铁栅上升了六尺左右,用手一比道:“酸秀才,进去吧!”   “你先进去!”   “这……这……我已带你到了地头……”   “不成,你先进去,走!”   剑尖又是一抵,技人“哎!”了一声,很不情愿地走了进去。   丁浩随后跟进,蜷曲的人影,似已听到人声,蠕动着坐起身来。   丁浩这才看清了,不由惊叫道:“老嫂子!”   被囚的,赫然就是灵鹫姥姥。   丁浩激动得发起抖来,看对方那憔悴失神的样子,显然受了不少折磨.灵鹫姥姥可能已失了功力,无神的双目,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境地中,根本无法视物,颤声道:“是谁?”   “小兄弟丁浩!”   “哦!你……小兄弟,你…会来到这里?”   那妇人就乘丁浩说话分神之际,一闪身,窜出牢门,快逾电光石火。   但丁浩反应何等神速,回剑挥去,只栗米之差,没有刺中,“锵!”地一声,铁栅关闭,登时气了个七窃冒烟。   栅技粗如儿臂,还有横技连住,要想凭力道弄开,是不可能的事。   那妇人站在八尺之处,嘿嘿一笑道:“酸秀才,你这是自投罗网,这回有你好看的了,格格格格,本堡正愁无法对付你,想不到我赵二娘立了大功一件。”   灵鹫姥姥栗声道:“小兄弟,你也被困了?”   丁浩且不答话,收起了剑,把手从栅隙中伸出,招了招手道:“赵二姐,我们打个商量!”   赵二娘扭了扭腰肢,睨斜着眼道:“有什么可商量的?”   “比如说……你可以提出什么条件……”   “放你?格格格,我赵二娘还不致傻到死活不知。”   “你怕在下出手,可以先提条件的,比如说……在下交出兵刃……”   赵二娘向前移近了步,距铁栅差不多四五尺,双手叉腰,道:“酸秀才,你很俊,今老娘心动,但你也很可怕,现在老娘传出暗号,马上便会有人来服待你……”   丁浩掌伸出栅外,掌心向前,陡运真力,猛地一收,一道奇强无比的吸力,把赵二娘拉得踉跄撞了过来。   赵二娘做梦也想不到酸秀才会来这一手,猝不及防之下,自是无法应变,待到想起发掌抽身,手腕已被隔栅牢牢扣住,腕脉一麻,劲道全失,登时唬了个亡魂尽冒,惊怖至极地道:“酸秀才我们……谈条件!”   丁浩冷酷地道:“迟了,现在不必谈了,启栅吧!”   “如我……说不呢?”   “我把你撕碎。”   赵二娘全身一颤,道:“酸秀才,你出得了地牢,未必出得了庄?”   “那是我自己的事了!”   “你目的是救人,对么?   “当然!”   “告诉你,她功夫已失,你无法带一个没有功力的人出庄,你决办不到。”   丁浩咬了咬牙,道:“先开栅.别的慢慢再谈。”   “你拉着我,怎么开?”   “即办,你开始移动吧!”   双手交互扣腕,慢慢向边移动,到了栅门边。   “放开我,我够不到位置?”   “鬼话,我看得道那小孔,你伸手可及。”   赵二娘无奈,狠狠瞪了丁浩一眼,勉强伸长左臂,往壁间小孔一掀,铁栅上升,由于一里一外双手紧扣不放,两人均随着吊了起来。   丁浩先用左手点了赵二娘穴道,然后松手放开腕脉,“砰!地一声,赵二娘摔落在地上。   “嗨!三天前在伊阳附近遭暗算被擒……”   “您的武功当真被废了?”   灵鹫姥姥目眦欲裂地道:“谁说不是,老娘子算是毁了!小兄弟,你怎么来的?”   “半途中灵鹫出现,我知道必有事故,跟了来的。”   “啊!”   “老嫂子知道被擒的原因么?”   “知道,那贱人问过话,说是若愚那孩子叛堡,小兄弟,若愚呢?”   “他可能在回堡途中,他还不知情,现在我们先离开再说……”   “小兄弟,能么?”   “不能也得能,总要闯出去的……”   “小兄弟,必要时你先脱身,不必管我,老身死不为奇,设法救若愚吧!”舐犊情深,在这几句话中,表露无遗。   丁浩断然道:“老嫂子,没这样的事,我来此何为?”   “没有功力,寸步难行,如何闯出龙潭虎穴……”   丁浩忽地想到了五方神的情况,沉声道:“老嫂子,您是被点了残穴么?”   “不清楚,只是感觉失了功力!”   丁浩精神大振,有些激动地道:“希望仅是救药物所制,我们来试试!”说着,取出“辟毒珠”,递在灵鹫姥姥手中道:“老嫂子,含在口中,试试看!”   “这是什么?”   “辟毒珠,如果老嫂子的功力是被药物所封,定然可解!”   “啊!”随把珠纳入口中。   丁浩定睛望着灵鹫姥姥,静特变化。   过了片刻,失神的脖子竟放出光来。   丁浩大喜过望,兴奋地道:“老嫂子,成了!”   灵鹫姥姥把珠子吐出来,送还了丁浩,激动万状地道:“小兄弟,妙啊!我的功力可能已恢复了!”   “此际可能已近四更,我们还是快走!”   “这女人呢?”   “淫贼无耻,杀之不为过!”说完伸指点了赵二娘的死穴,接着道:“老嫂子,还有什么东西要带走么?”   “只有这条命了,那还有东西!”   “拐杖呢?”   “谁知道丢在那里!”   “如此走吧!”   灵鹫姥姥步出牢门,丁浩随后,“锵!”地一声,铁栅落。   把两人隔成了一里一外,丁浩大吃一惊,想不到铁栅关闭的机扭是在地面。   灵鹫姥姥栗声道:“怎么办?”   丁浩定了定神,道:“老嫂子,您看到门边壁上那小孔了么?”   “啊!不甚真切……看到了!”   “用手指去掀掀看?”   蓦在此刻,一道强烈的光线,照了过来,灵鹫姥姥大惊回顾,只见两名武士闪现在身前。   其人一人,手持牛浊火炬,这两道宽不过六尺,根本无法遁形,两名武士齐齐惊呼了一声出来。   另一个道:“怎被她走出来!”随说,随拨出了长剑。   那持火炬的立即把火炬括在壁间的铁环上,跟着拔剑动手。   灵鹫姥姥急伸手在掀壁间小孔的机扭……   两双长剑,闪电般攻到。   灵鹫姥姥只好反身应敌,甬道狭窄,她手无寸铁,而两武士剑术惊人,这一上了手,便打得险恶十分。   丁浩侧身一旁,未被西武士发现,心中不由急煞,看样子可能庄中已发现变政,如果地车出口被堵死,势将成翁中之鳖。   灵鹫姥姥徒手应付两双剑,由于展闪不便,相当吃力,根本充法再去掀那机扭,而两武士出手十分辛辣,似乎急于制伏要犯。   如果再有人进来,情况就危殆了。   丁浩犹如栅中猛虎,空有盖世功力,无由发挥。   二十招之后,员鹫姥姥险象环生……   丁浩闪现栅门,一名武士瞥见了,惊叫一声道:“牢里有生人!”   另一武士闻声侧顾,手底下一慢,被灵鹫姥姥一掌震得连连倒退。   丁浩把握这瞬间的机会,飞指射出一道指风,惨哼起处,那名发现他而惊呼的武土栽了下去。另一名转身就要遁走。   丁浩又一指射了出去,口里大叫道:“不能放走他!”   由于距离过远,指风仅使那图逃的武士打了个踉跄,但已足够了,“灵鹫姥姥”一掌推出去。   那武士直撞向甬道砖壁,灵鹫姥姥再加上一指,登时了胀。   丁浩急声道:“老嫂子,快掀机扭!”   话声未落,又有两名武士现身,灵鹫姥姥俯身拾起一柄死者抛落的剑,不顾后来的武士,急去掀那机扭。   但时间不许,暴喝声中,两双剑迅厉地袭到,灵鹫姥姥被迫回剑应敌,有剑在手,情况便好转了一些。   但却抽不出手来,急切间,又无法毁这两名武士。   如果有其他高手入内,后果便十分难料了。   丁浩情急之下,运指风射向那小孔,石粉纷飞中,误打误中,铁栅升了起来。   丁浩如疾矢般射出,剑挥处,两名武士先后栽了下去。   “老嫂子,灭了火炬,我们走!”   灵鹫姥姥抓下火炬,用脚踏灭,甬道中又回复漆黑一片。   丁浩仗剑抢在头里,道:“老娘子,紧跟着我!”   顾盼间,来到地牢出口,丁浩抬头一看,石级尽头静悄地没有动静,不由悬心大放,闪电般窜了上去。   小屋里不见人影,屋外火炬如球,照耀得明如白昼,影幢幢,似在搜索。   丁浩回头低声道:“老嫂子,上来吧!”   灵鹫姥姥应声而上,出了穴口,目光朝门外一张,道:“我们被发现了?”   “没有,可能是庄中发现了外面被我所制的武士,知道有敌侵入,在盲目穷搜!”   “为今之计呢?”   “停会儿看情形再说,现在他们不会搜小屋。”   果然,没有多久,那些武士转向别处搜索去了,谁也没有察觉四名搜索地车的武士没了踪影了。   丁浩沉声道:“大嫂子,现在我们走,注意,走砖路居中的两块,不能踏错一步。”说完,当先出了小屋,灵鹫姥姥随后紧跟。   一路无阻,到了侧门边,只见两名武士分据门两侧,比原先多了一人。   丁浩知道不杀人是不成的了,好歹到了外面再说。   心念之中,悄没声地掩上前去,左指右剑,迅如闪电,两名守门的武土连人影都不曾看清,闷嗥了半声,栽倒当场。   丁浩一招手,穿过空地,进入柏林,灵鹫姥姥几乎先后的跟了过来,双双秘入树身之后。   丁浩抑低了嗓音道:“老嫂子,这树上有钩网,林夕丈宽的护庄河……”   灵鹫姥姥道:“五丈宽还可对付,只是那钩网……”   “小弟我为老嫂子清扫,上树之后,居高临下,过河容易多了!”说完,弹身疾起,手中剑贯足真力,挥成一幢光幕。   枝叶纷飞,铃声急振,半空中劈开了一条通路。   铃声一响,人影全朝这过奔来……   丁浩掠回原地,急声道:“老嫂子,上树,从树顶过河,小弟来掩护!”   人影蜂拥而至,夹着灯球火把,登时圈得水泄不通,只剩下靠河的一面没有人,显然河边有极歹毒的机关布设,所以不须防守。   “好哇!酸秀才,想不到是你?”   郑月娥现了身,她旁边站着那饮酒淫乐的中年男子。   灵鹫姥姥站着没动,可能,她不愿自己先逃命。   丁浩发急道:“老嫂子,快走!”   四名武士,扑了过来,丁浩挥剑疾迎,惨号被空,四武士不差先后地栽了下去。   灵鹫姥姥身形如巨鸟般腾起,几乎是同一时间,站在郑月娥身边的中年人飞身截击,凌空发了一掌,双双落下地来。   丁浩急怒如狂,闪电般出剑攻向那中年人。   郑月娥厉哼一声,横里出剑解档,金铁交鸣声中,郑月娥被震退了数步,那中年才有机会拔剑相对,但已惊得面如土色。   灵鹫姥姥已和一名老者搭上了手,打得难分难解。   丁浩双目抖露出一片恐怖杀机,心想,如不大开杀戒恐难掩老嫂子脱身,心念之中,模移两步,长剑斜扬,面对郑月娥。   那中年一横剑,弹身占住,与郑月派成犄角之势。   “接剑!”   丁浩大喝一声,长剑挟风雪之势划向郑月娥,郑月娥剑急封,那中年男子从侧背发剑突袭,剑挟破风之声,威力倒也惊人。   丁浩招发一半,突地电击转身,正好迎上那中年男子的剑势。   这是他主要的目的,先解决这中年人再说。   郑月娥采的是守势,这变化太快,使她无法助攻。   “哇!”地一声惨号,那中年人由面及胸,被划裂了一道深槽,血喷如泉,栽了下去,场边起了一阵惊呼。   郑月娥一见心爱的人被杀,登时丑险扭曲,厉叫一声,扑了上前。   丁浩挥剑疾扫,闷哼声中,郑月娥长剑脱手而飞,左肩一片殷红……   七八名武士,一涌而上,剑光结成光幕,罩向丁浩。   金铁急鸣声中,惨号隧起,人影迸散,当场三人横尸。   旁边,增加了三名武士,与原先的老者联手合攻灵鹫姥姥。   丁浩一看老嫂子情况不妙,横身出剑。   “哇!”那老者栽了下去。   剑芒再闪,又一名武士横尸。   灵鸳姥姥大喝一声,当面的一名武士被劈去了半个头。另一名武士弹身疾退,丁浩顺势又是一剑,那武士直扑出一丈之外。   丁浩大叫一声:“老嫂子,您还等什么?”   灵鹫姥姥弹身疾起,同一时间,一条人影自一株柏树上凌空扑击,丁浩心头一沉,他站在地面,根本无法援手……   “嘎!”地一声,一个黑影,电扑那截击的人影。   一声惊叫,那人影掉落地面,满脸是血。   灵鹫姥姥已上了树,毫不迟疑,朝丁浩削开的通路掠去。   那适时扑击的黑影,正是那头灵鹫,一见主人离开,也跟着振翼而去。   丁浩大大地松了一口气,现在,他已无所顾虑了,一转身,面对郑月娥,咬牙道:“郑大小姐,你先令尊郑三江一步流血吧!”   郑月钱的剑已由武士拣回重执在手,丁浩目中的杀光,使她下意识地连退了三步,她身后的武士也跟着后退。   这一退,她靠近了一株合抱的树身。   丁浩前欺两步,手中剑斜斜扬起……   郑月娥栗喝一声:“你们上!”   武士们在命令所迫之下,纷纷扬剑扑上。   丁浩杀机浓炽,决心挑这望月庄,剑芒闪处,前扑的武士三名栽了下去,其余的顿被镇住不敢向前扑击。   丁浩乘势扫向郑月娥……   郑月娥一闪籍树蔽身,丁浩回剑又毁了两名接近的武士。   “用火攻!”   一声令下,所有手持火炬的,纷纷把火炬掷向丁浩,一时上下四方,全是飞舞的烈焰,丁浩长剑一阵挥扫,身形陡地冲空而起,脱出火圈……   同一时间,郑月娥闪电般掠向侧门,准备退入庄中,庄院中机关重重,只要一进去,便算安全了。   丁浩身在半空,阻之不及,情急之下,脱手掷出长剑“哇!”凄厉的惨号传处,郑月娥摔落地面,背上长剑已透前胸。   四下爆起一片惊呼之声,武士们豕突狼奔,朝庄内逃遁。   几乎是郑月娥落地的同时,丁浩也凌空泻下,长剑又执回手中略不稍停,扑去那些武士,如虎入羊群,碰到的便死。   惨号与惊叫之声,在夜空中沸腾。   跑得最快的,已逃入庄中,慢的,横尸当场。   也只刹那功夫,恐怖的声息平静了,只剩下受伤未死的,发出凄厉的呻吟,余外,始纵横狼藉的死尸。   丁浩望着郑月娥的尸身,咬牙切齿地自语道:“郑三江,现在开始正式讨血债了!”   说完,目光四下一扫,忽然得了主意,捡起数支火炬,先把侧门点燃,然后循空地统向前面,只见庄门紧闭,巍峨的门楼,全是木造的。   弓弦响处,利簇如飞蝗般从门楼射出,夹杂着各种暗器。   丁浩挥剑格扫,弹身进入门楼之下,箭雨便落了空,数支火炬,分别塞进门楼下空隙中,刹那间,烈焰熊熊而起。   丁浩又奔回原地,再捡了一束火炬。挥掌震坍了一片围墙,然后窜入院中砖径,再用掌震断一根廊柱。   “哗啦!”声中,断柱处坍了下来,丁浩弹身上了坍屋,用火炬点燃半倾的门窗,再退出庄墙之外……   楼门已成一座火山。   “轰隆!轰隆!”庄内响起爆炸之声。   惊呼声、坍屋声,响成一片!   丁浩心中一动,这一下算是误撞误打,看情况,庄内必到处埋有炸药,准备必要时对付入庄的敌人。   自己燃烧的地方,可能有引线。   由于这一炸,火焰四飞,波及邻屋,火势顿呈不可收拾之局。   这一烧,又引烧了另一处的炸药,更助长了火势,逐渐形成火海。   丁浩绕在墙外围的空地飞驰,那些向外逃窜的武士,又碰上煞星。于是,全庄陷入恐怖的狂乱杀劫中。   人群奔向前门的林间大道,浮桥出现河面,武士们拼命夺路奔向浮桥,过河逃命。桥的那一端又爆发了搏杀的声浪。   丁浩知道是灵鹫姥姥与五方神东方启明在那一端截击。   恐怖的声浪,震彻夜空。   火光照得半里之内一片通红。   丁浩一路杀过浮桥,果见灵鹫姥姥与五方神指东划西,截去赶杀。   五方神一见丁浩现身,立即大喝一声:“住手,让他们逃命!”   丁浩心头一震,立即住了手,暗忖,是不应该赶尽杀绝,上干天和,这些小脚色杀光了也无补于大计。   灵鹫姥姥提着滴血的剑,靠了过来,激动地道:“小兄弟,我正准备与若愚的师父过桥来找你,怕你陷入庄内的机关……”   那些残余的武士,已逃得一个不剩。   丁浩突地想起一事,急朝五方神道:“东方前辈,庄内似不见有功力奇高之人,那辅佐郑月娥的‘西卿’……   “唔!没碰上岔眼的人?”   “只一个长相不俗的中年人,我入庄之时、发现他正与郑月娥饮酒淫乐……”   “一个邪气很盛的美男子?”   “是的!”   “那不是‘西卿’,是庄中总管,叫司马秀,由堡内随郑月娥来的!”   “哦!”   “郑月娥呢?”   “已被我所杀!”   “这样一来你与望月堡之间的仇怨深了……”   丁浩寒声道:“本就仇深似海!”   五方神顿了顿,道:“刚才老夫上前追问了一名武士的口供,据说‘西卿’是一个五十余岁的老者,不知姓名来历,功力奇高,那武士也不清楚何以‘西卿’与一些好身手的头目不见现身,老夫猜想,恐们是秘密离庄去办什么事去了。”   丁浩心念一转,大声道:“不好!”   “少侠想到了什么?”   “我猜‘西卿’是押解若愚来此,算时间若愚与缥渺真人、地狱等者一行,正向回堡途中那些逃得命的武士,定已传出讯息……”   灵鹫姥姥急声道:“怎么办?”   丁浩紧蹙着眉头道:“这一带有空门弟子么?”   “有的!”   “那就请老嫂子立刻没法传出命令,全力探查地狱尊者一行人的行综……”   好,灵鹫日飞数百里,也可以担任搜索,双管齐下!”   “灵鹫呢?”   “那不是?”   丁浩转头一看,果见灵鹫啄翅昂首,停立在数丈外的安暗影中。   “老嫂子,立即行动吧!”   “东方兄呢?”   “东方前辈由此横截,与空门弟子取得联络如何?”   五方神颔首道:“可以!”   丁浩目注灵鹫姥姥道:“小弟由此北上,在对方可能经过的路上迎截,如两位有所发现,切勿动手,地狱尊者邪恶十分,擅长用毒,身手也相当的惊人,可叫灵鹫传讯,小弟出面处理!”   “好,就这么办,东方兄,我们走!”   灵鹫姥姥与五方神双双弹身奔离,灵鹫振翅相随。   丁浩舒了一口气,心中想到在短时间之内,是无法与赤影人她们会晤的了,好在她回离尘岛,多延几天见她们也没关系,先做斐若愚脱离虎口要紧。   对面冲霄的烈焰,业已燃烧后庄墙外圈的柏林,劈柏呼轰之声,震耳惊心,看这火势,得烧上一天。   心念之间,弹身奔离,上了北进的大路,天色已经微明了。   为了要截在地狱尊者一行人的头里,所以不分昼夜的疾赶。   过南阳,奔方城,丁浩停了下来,这是到望月堡必经之路,判断地狱尊者一行,这样便也快到了。   怕的是对方不由正路,绕僻处而行,那就无法拦截了。   他在城厢通街旁投店住下,要了监路的房间,这样便可凭窗注意来往的行人,自己的行踪就不易被对方爪牙发现。   刚投店不久,小二端来了酒菜,送入房中。   丁浩惑然不解地道:“我没叫酒菜?”   小二笑嘻嘻地把酒菜摆好,才恭谨的施一礼,道:“小的侍侯尊驾!”   “奉何人之命?”   “门中头儿之命。”   丁浩恍悟道:“你是空门弟子?”   “小的正是!”   “哦!你还奉到什么另外的指示没有?”   “有,百里之内,每一条北上的大小通道,都有同门弟兄守候。”   丁浩登时宽心大放,连连点头道:“很好,如有什么消息,立刻就告诉我。”   “是,小的知道,小的叫王小乞,少侠如有什么呼唤……   “好!”   小二又恭施一礼,才退了出去。   丁浩可以不必费心监视过往行人了,放心地吃喝。   入夜,丁浩没事凭窗闲坐,有意无意地不时扫向行人一眼,心意又不由自主的飞越到梅映雪身上了。   不知她们现在到达了那里,赤影人说不惜牺牲,要求她的师父救治地,这是个相当恼人的问题……   如果梅映雪就此不治呢?他不敢再朝深处想。   突地,他发现对街小酒店门口,站着一个衣衫褴褛的年轻汉子,灯光映照下,他觉得那面孔相当的厮熟,可是想不起在那里见过?   他皱起眉头,苦苦思索,从记忆中去找寻,这句决非仅是见一两面的人,不然不会如此的熟稔……   到底在那里见过?   心念之间,只见店伙提出一只双篮,装满了大小蒲包另有一坛子酒,那汉子接过,大踏步朝与城门相反的方向走了。   陡地,丁浩想起来了,这年轻汉子,是望月堡郑三江亲信方世宇,自己在堡中时,对方才十七八岁,骄横跋扈,目中无人,自己曾挨过他的拳脚。   他怎会如此穿着,在这里现身?莫非……   当下立即挂囊佩剑,布包的革囊也捎上,匆匆出房。   王小乙迎上前道:“客官要去那里?”   丁浩见旁边无人,抑低了嗓音道:“我去追踪一个可疑的人,如没事很快便回来!”说完,疾步出店,朝西赶去。   在通衢大街,当然不能施展身法,只把脚步加快。   到了街尾人稀之处,才发足疾驰,奔了一程,不见方世宇的影子,心想不对,一定追岔了,立即刹住身形,回头左右看视,发现一条人影快速地在横岔上的小路上移动,由那酒坛竹篮的影子,认出就是要追的人。   于是,如一道轻烟般掠去,暗蹑在后。   不久,眼前现出一段残垣,里面是一间也已倾斜的破败茅屋,屋前杂草丛生的院里,放了一乘小轿。   两名轿夫模样的汉子坐在桥边地上,靠茅屋门前的滴水檐下,坐着一个老头,正在吸着旱烟,那旱烟既粗且长,每吸一口,红光便在夜色中一闪。   方世宇来到缺墙边,出声道:“老爹,我回来了!”   那抽旱烟的老者,含着烟嘴“唔!”了一声,方世字迳直走向那老者。   丁浩如幽灵般从侧方掩近断墙边,这老者从未见过,完全陌生。   奇怪,方世宇难道已脱离望月堡吗?   那是不可能的,他很受郑三江宠信,同时,也不致于这般褴褛。   达轿子是老者坐的么?   不像,能坐得起轿子,难道无钱投店,来住这荒弃的破屋,而方世字所购的酒菜不少,等闲人会如此破费?   方世宇打开蒲包,在老者前面摊摆,尽是鸡鸭烧腊之类,居然还带来碗筷。   丁浩越看越感事有蹊跷。   老者在石旁沿上磕了烟斗,抖去烟灰,从那声音,可以听出那旱烟管竟是铁的。这证明老者也是江湖人物,事情越发可疑了。   老者招了招手,道:“你俩过来一起吃!”   两名轿夫起身走了过去,蹲踞一侧。   四人开始吃喝,丁浩却不知该采取什么行动。   吃了一阵子,方世宇道:“老爹,轿子里的是不是……”   “给他两个馒头,饿不死就成了!”   “是!”   丁浩心中一动,轿中还有人,是谁?   方世宇从竹篮中取出了两个馒头,走过来掀起轿帘,把馒头递了进去,这一掀,丁浩瞥见露出的裙脚,心中又是一震,轿中人竟是女的?   方世宇走了回去。   老者一抬头,两道目光犹如冷电,朝丁浩隐身的墙角一扫,冷冷地道:“世宇,你带了客人来?”   方世宇陡地站起身来,目光四下一扫,栗声道:“客人?”   “不错,来了很久了!”   两名轿夫霍地起身,弹到轿边,从桥底抽出三柄长剑抛了一柄与方世宇。   老者冷冷地道:“你们都不是对手,站着别动!”   丁浩不由骇然,这老者好厉害的眼神,他是如何发现自己的呢?毫无疑问,又是一名望月堡的高级爪牙。   桥中的女子,到底是什么样子的人?   老者目注这边,冷冷地道:“朋友,可以现身了!”   丁浩长身而出,若无其事地从缺口走进小院中,两名轿夫立即采戒备之势。   方世宇惊叫一声:“酸秀才丁浩!”   老者双目电张,霍地起身,面对丁浩,沉声道:“酸秀才,久闻大名,今晚幸会!”   丁浩冷冰冰地道:“阁下如何称呼?”   “老夫从来不向人提名道姓!”   “很好,在下也不一定要知道,轿中是什么人?”   “这不用你管!”   “嘿嘿!在下管定了。”   老者缓缓向前欺数步,手中旱烟管一横,道:“酸秀你管管看!”   的名,树的影,两名轿夫面上抖露出一片骇色。虽然,丁浩知道这两名桥夫必然是堡中高手乔装的。   丁浩徐徐拔剑在手,欺向小轿……   “呼!”地一声,老者的旱烟管电劈而至,招式不但怪,而且厉辣十分。   丁浩长剑一划,以攻应攻。   “锵锵!”   连震声中,双方各退了一步,丁浩只觉对方的功力相当深厚,那粗如酒杯的铁烟管与剑身突击,持剑的争微感发麻。   老者宏笑一声,出手进击。   于是,一场惊人的搏斗,叠了出来,杆影如幻,剑芒打闪……   方世宇突地大叫一声:“把轿抬走!”   两名桥夫立即行动,一前一后,正待把矫杠放上肩头…   丁浩陡运其真力,一剑迫退了老者,电光石火堆转剑划向那前面的轿夫。   那轿夫子正握轿杠,无法应变,“哇!”地一声,栽倒轿前,那后面的见势不佳,提剑疾退走。   老者的铁烟管电扫而至,势如千钧雷霆。   丁浩转身应敌,方世宇与那轿夫,双双扑入圈子,发剑助攻,丁浩把真气提到十二成,陡施那一招“笔底乾坤”。   惨号与闷哼齐传,老者踉跄而退,左胸冒了红,那矫夫与同伴做了一路,伏尸当场。   方世宇却滑溜,弹出了圈子之外,但已面无人色。   丁浩带煞的目光,紧盯住那老者,冷酷地道:“阁下在死前是否愿意说出名号?”   “哇!”   那老者突地出手点倒了方世宇,这意外的情况,使丁浩愣住了,这老者出指点死自己的人实在是匪夷所思的怪事。   也就在丁浩发楞的当口,老者电闪弹身遁去,丁浩回过头来,弹身疾追,对方已消失在沉沉夜幕之中。   丁浩咬了咬牙,暗忖,这老者是一名劲敌,功力似乎尚在地狱尊者之上,他杀了手下而遁,令人莫测。   心念之中,回到原地,在轿前犹豫了片刻,轻轻用剑掀起轿帘,一看不由骇然大震,轿中坐着的,赫然是一个大男人,下身覆了条裙子。   再一看,不禁惊呼出了声,这男人,竟然是斐惹愚。   丁浩喜极欲狂,若非无意中发现方世宇,斐若愚便被带走了,自己这一边的目标全放在地狱尊者一行人身上,如非误打误撞,一切的部署便全落了空.“若愚,怎么回事?”   斐若愚口唇连张,却没有声音,再一看,他是被牢牢绑在桥中的,而且穴道被制,胸前搭了一块木板。   板上放着一个大碗,里面留有半个吃剩的馒头,这一手真绝,又气人又笑人,斐若愚可以低头就食,而不必用手。   丁浩立即用指捻断了上下绳索,探查了一遍穴道,却是用普通手法点的,很容易地便可以解开了。   穴道一解,斐若愚一冲出轿,激动地道:“小叔叔,你怎知道我被押解回堡?”   丁浩喜形于色地道:“误打误中的,我在城庙小店发现世宇购食物,追踪下来!”   “小叔叔认识方世宇?”   “岂止认识,十分熟稔,当初我寄身望月堡时,曾受他的欺凌!”   “哦!原来是这样!”   “为了拦截你,你母亲,你师父,全出动了,还发动所有空门弟子参与行动。”   斐若愚惊声道:“小侄的师父……小淑叔是说五方神?”   丁浩莞尔道:“难到你还有第二个师父?”   “这怎么一回事?”   “你母亲被囚望月庄地牢,我得灵鹫传警,赶去救人,适逢你师父也被押解来庄,一并脱困,庄已被我焚毁,郑月娥优尸……”   “呵!什么原因……”   “你记得总监察白儒欧阳庆云普托你传讯与郑月娥,说他已坠谷而死……”   “问题便在这里,白儒一时大意,行迹落入密探之眼,郑三江认为你们有叛堡之嫌,同时也探悉你的来历,所以才先后逮住你母亲与你师父,押送望月庄,准备抓回白儒后,由郑月娥亲自发落。”   斐若愚打了一个冷颤道:“好险!”   “反正事情算过去了,地狱尊者他们呢?”   “我莫明其妙地被他们制住以后,由那老者带走,他们另走别路。”   “哦!对了,那老者是谁?”   “不知道!”   “你……不知道?”   “从未见过此人,恐怕是郑三江网罗的秘密高手之一。”   丁浩想了想,一击手掌道:“我知道,他是‘西卿’,与你师父一样地位!”   斐若愚惊声道:“西卿,不错,有此人,但从未公开现身过,小叔叔怎知他是‘西卿’?”   “听你师父说,郑月娥主持望月庄,由‘西卿’辅佐,但焚庄那晚,不见‘西卿’其人出面,很多得力高手也不在场,我判断他定是到半途截捕你,带回望月在,由于这一判断,才起意积极分途找你……”   “照这么说是不错的了,人呢?”   “走了,但有件事令我想不通……”   “什么事?”   “他出手杀了方世宇而遁……”   “嘎,他杀了方世宇,这实在是无法思议的事……”   “据我想……他可能为了回堡时容易交代,如留方世宇这活口,把情形照直一说,他便有未尽全力之嫌……”   “看来只好作如是之解释了,但照此看来,此人够得心狠手辣了。”   “当然,与郑三江恰是一丘之貉,他的功力在令师之上甚多……”   “呵!那可能与地狱尊者媲美?”   “论真功实力,可能有过之无不及!”   “那将来是一个劲敌?”   “令师位居‘乐卿’,当十分为郑三江器重?”   “是的,家师擅土木之池,堡中的布设,都是他所为的。”   “这事一发生,堡内的布置曾改变了……”   “那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外行人也难以为力!”   丁浩突地冷声喝问道:“墙外什么人?”   一条人影应声而现,赫然是店伙王小乙。   丁浩用手一指道:“小乙,这是你们少门主!”   王小乙赶紧上前,行下大礼,道:“弟子王小乙参见少主!”   斐若愚一抬手,道:“不必多礼!”   王小乙站起身来,喜孜孜的道:“少门主既已脱险,小立即传讯各路弟兄们停止搜索……”   丁浩道:“能与门主夫人取得联络么?”   “当然可以!””   丁浩想了想道:“这样好了,若愚,你立刻动身,赶回青草坪,你师兄骆宁在那里等你母亲与师父,我有火急的事要办,不能与你同行,这一路须当心望月庄的爪牙发现你……”   王小乙插口道:“少侠,本门中有位香主精擅易容之术,他就在附近,少门主可以改装后上路,这样使稳妥多了!”   丁浩点头道:“这是个好办法,若愚,你意下如何?”   斐若愚道:“当然好!”   “如此你随小乙去罢,行踪要隐秘,可别大意!”   “小叔叔这就走?”   “嗯……我不回店了,改期再见!”   “小叔叔知道我爹的行踪吗?”   ‘他在岳阳,也许已经回头也说不定!”   “那小侄就此告辞!”说完恭敬地作了一揖。   王小乙也朝丁浩施礼告辞,然后与斐若愚迳自去了。   丁浩舒了一口长气,一件大事算是解决了,一看,门边还有现成的酒菜,心想,饱餐一顿再上路吧!   于是,走过去大嚼起来,酒足菜饱之后,把现场三具尸体,连同那顶小轿,一一挪入那茅屋之中。   这茅屋蛛网尘封,连屋内部长出了青草,看来久已无人居住。四边又是旷野,根本无人来往要想用火焚毁,一时寻不到火种。   想了想,发掌震坍了茅屋,土墙掩盖了尸体,停当之后,起身上路。   由此赴离尘岛,必须偏西北而行。   心无挂碍,精神也随之大振,赶起路来,十分轻快。   一路无事,行程甚为顺利。   这一天,晌午时分、湖荡小岛在望。丁浩兴奋万分,连心跳也加速了,论时日,梅映雪她们该早已到了岛上。   只是,这一次来,心情与上次大不相同,因为一直被视作手足至交的赤影人,竟是恶名震遐尔的血影夫人。   芦衣雪白,与湖面的层层白浪,相映成趣。   终于来到了。不知赤影人是否已着手为梅映雪求医?   突地,芦苇丛中一个声音道:“二主人你来了!”   丁浩止步转身,只见红衣少女方萍已站在身前,面色十分难看,双目湿润,像是泫然欲泣的样子,心里不由打了一个结,勉强笑了笑道:“方萍,你们早到了?”   “三天!”   “哦!一路平安么?”   “没事,二主人突然失了踪,夫人一直在挂念中。”   “方萍,看你样子……莫非有什么不妥么?”   方萍眼圈一红,道:“二主人,我在这里每日早晚守候。”   “为什么?”   “我……不该说……但又忍不住要说,先向二主人谢罪!”说完福了一福。   丁浩心下大感狐疑,剑盾一紧,沉声道:“什么事你说好了?”   方萍拭了找眼角的泪水,才以激动的声音道:“二主人这些日来,我食不知味,卧不安寝像是未日来临……”   “那是为什么?”   “夫人为了成全二主人,决心牺牲自己……”   丁浩心头陡地一沉,赤影人当初说过的话,全涌上了心头,一时之间,不知该说什么才好。沉思了片刻,黔然神伤的道:“方萍,夫人非牺牲不可么?”   “是的,别无他途!”   “为什么定要如此呢?”   “这是夫人说过的命运已定,无法改变!”   丁浩咬牙苦思了一会,毅然道:“我不能自私,牺牲夫人,成全自己,将终生难安,痛苦一辈子,方萍,我决计放弃求医,解铃还须系铃人,冤有头,债有主、我找金龙帮主!”   方萍苦苦一笑道:“夫人的心意恐怕难以改变……”   “那……怎么办呢?你有什么良策么?”   方萍咬了咬下唇,凝视着丁浩道:“二主人,我说句话您勿责怪……”   “你有话尽管说,我怎会怪你。”   “请二主人不要进岛”   丁浩一颗心倏往下沉,期期地道:“这怎么说?”   “二主人一进岛,一切便要改观了!”   “那……这个……夫人一待我来便采取行动?”   “是的,正是这样。”   “如我不去呢?”   “会等!”   “永远等下去么?”   “不,二主人设法找到金龙帮禁制梅姑娘的那人,要他解禁,夫人可能会打消原意,事情便会有转机。”   丁浩沉重的点了点头,道:“这是可行之道,你能不能设法把梅映雪姑娘带出岛来,由我带走……”   “那不成,别说绝对办不到,就是能带出来,只有更糟。”   “为什么?”   “人带走了,夫人会不知道么?她还会等二主人么?”   丁浩心乱如麻,手足发冷,凄怆地道:“方萍,我不能见夫人与梅映雪姑娘面了?”   方萍暗声道:“二主人,如您要见,我岂敢阻挡?”   “好,不见就不见,梅映雪姑娘的情形怎样?”   “她很好,除了心神不属之外,饮食起居与常人一样,她的功力暂时还要封住,怕发生意外岛上四面是水,她想走也走不了,夫人派有专人轮流看顾她,她很安静,不吵闹只偶尔叨念着金龙帮……”   “她尚一直以为自己是金龙帮生之女?”   “是的。”   “方萍,我想到了一个主意……”   “二主人想到了什么主意?”   “你告诉我夫人的师父是谁,我自去求他,同时设法消解师徒间的死结……”   方萍粉腮一变,退了一个大步,栗声道:“二主人,这死结可解不开的。”   “你不能如此断定,论当年的事,夫人的胞姐应是祸魁,你师祖并未丧命,我当尽力设法化解。”   “二主人,我……不敢。”   “不敢?”   “是的,如果我随便说了,夫人不会饶恕我的。”   丁浩正色道:“方萍,一切有我。”   方萍苦笑道:“二主人,这并非为徒之道。”   丁浩点了点头。道:“不错,你存心可佩,不过,我问你一句你爱你师父么?”   “当然!”   “你既然爱他,应该不拘小节,化解这事于无形,对么?”   “可是……二主人,这化解不了的,最好的途径,还是如二主人方才所说的,找金龙帮主,了消这件事。”   “方萍,我知道,但那只是单对梅映雪姑娘而言,对你师父与师祖两代之间的问题无法解决,是么?我现在的目的,并不一定要为梅映雪姑娘求治,而是想为你师父尽一点心意,她待我如手足,我能无动于衷么?”   方萍俯首无言。   丁浩知道她心意已动,紧接着又道:“方萍,你师父彻悟前非,回头是岸,这是多么可贵的事,你师父从前的作为,相信你比我更清楚,你不希望她平安以终天年么?”   万萍抬起头来,业已满面泪痕,这使丁浩十分感动,深信古人“人性本善”的说法不谬,以过去方萍的为人,并非正派女子,而她现在的表现,却充分显示出人性善良的一面,师徒之爱,展示了赤子之心。   “二主人,我……一定要说么?”   丁浩以断然的口吻道:“方萍,为了你师父好,你一定要说出来。”   “但……我怕弄巧反拙。”   “不会的,你师祖究竟在何处?”   “他……他老人家……”   “说呀!在那里?”   方萍泪眼婆娑地望着丁浩,欲言又止。   丁浩发急道:“说呀!还犹豫么?”   万萍下意识地朝四下望了望,才期期地道:“二主人业已见过我师祖他老人家了!”   丁浩困惑地道:“我见过……谁?”   “离此不远的‘隔世谷’中,那位石牢老人!”   “啊!”   丁浩如中雷殛,身躯晃晃荡荡地连退了四五步,他简直不敢相信这是事实,天啊!多可怕的事实,赤影人是血影夫人已属天大的意外,血影夫人是许春娘,更是意外的意外。   许春娘,素衣仙子许媚娘的胞妹!   自己曾应允石牢老人杀许春娘,谁想到许春娘会是她?   是了,有次自己提及许春娘时,赤影人曾说过要成全自己,原来她是早有心了的,问题并不在于梅映雪,因为自己一样可以求那老人,问题在许春娘自身。   自己答应老人杀许春娘,或带许春娘去见他,难道自己反转来求她的情?   她姐妹俩的作为,说难听点,是人神共愤。   如果老人说出武林大义,自己将何以为词?   但,真的让许春娘为成全自己而牺牲么?   她一念回头,老人能宽恕她么?   方萍颤声道:“二主人,你怎么了?” 第三十章 巧会枭雄     丁浩激动而又显得茫然的道:“没什么,方萍,你师父便是许春娘?”   方萍点了点头,幽凄地叹了口气,好半晌才道:“是的,这名字江湖中人无人知道。”   就在此刻,丁浩意中转头望向湖心,突见点点浪花中,一叶扁舟,冉冉飘来,不由紧张地道:“方萍,你看是谁来了?”   方萍扭头一看,急声道:“二主人,是岛上当家的关大娘,您快走,别让她看到您!”   丁浩一闪身,避入草丛之后,沉重地道:“我现在就到隔世谷办事,你等候我的消息!”说完,不待方萍回答,便匆匆弹身奔去。   心头可是重甸甸的,此去能否成事,他毫无把握。   十里距离,不消半个时辰,便已到达。   隔世谷在望,他不由踌躇起来,该明里入谷,还是从当初老人指示的密道进去呢?   如果明里进去,除非是制伏泰衣仙子许媚娘,暗道入谷可免阻扰,但仍免不了与许媚娘遭遇,不然便到不了老人被囚的石室。   还有一个大问题,便是该不该取许媚娘的命?   她是血影夫人许春娘的胞姐,杀了她许春娘会如何?   当然,论事实她一百个也该死。   再就是见了老人如何措辞?   心念之中,不自觉地呆在谷口,沉思着。   蓦地,一个媚荡至极的声音道:“小兄弟,你还是回来找我了?”   丁浩心头一震,只见林密处一条人影幽然出现。   一看之下,全身的血液都沸腾起来了,现身的,正是素衣仙子许媚娘,身边随着婢女素云。当下冷冰冰地道:“仙子,久违了!”   许媚娘扭腰摆臀,风情无限地姗姗移近数步,格格一笑道:“小兄弟,你是离尘岛的二主人吗?”   丁浩心微一额,道:“不错!”   许媚娘抛了一个媚眼,哟了一声道:“小兄弟,你与我那妹妹反目了么?”   “什么意思?”   “不然你不会来这里。”   “无事不登三宝殿,当然有事而来!”   “什么事?”   “在下要见石室中那老人!”   许媚娘粉腮大变,栗声道:“你怎知石室中的老人?了,是春娘那贱婢告诉你的……”   丁浩寒声道:“她不知情,你不必胡思乱想!”   “那你怎会知道这秘密?”   丁浩心念一转,道:是‘黑儒’告诉在下的!”   许媚娘一听“黑儒”二字,荡态全消,眸中泛出了杀机咬了咬牙,道:“对了,上次是‘黑儒’救你出牢的,你是‘黑儒’的什么人?”   “这你不必管,在下不会告诉你的!”   一旁的婢女素云,粉腮也是变了又变。   许媚娘一目不瞬地瞪着丁浩,冷冷一笑道:“你找石室老人何事?”   “如果仙子能带在下入秘窟见老人的话,就免动干戈!”   “哈哈,说的比唱的好听,酸秀才,你干脆表明真正来意吧?”   婢女素云突地栗呼道:“仙子,有人来了!”   丁浩心中一动,转目一看,呼吸当堂为之一窒,一颗心“怦怦”乱跳起来,感到手足无措,想不到许春娘会赶了来。   只见她一身红衣,完全是本来面目,粉腮其寒如冰,一步一步走近前来。   许媚眼口里发出一连串冷笑,险险地道:“春娘,我们有约井河不相犯的。”   许春娘幽幽地道:“我并未犯你。”   许媚娘一指丁浩道:“这怎么回事?”   “他要代师父清理门户……”   “哈哈哈哈,春娘,这话去说与三岁小孩听吧,你该伴着他在岛上双宿双飞,哦!对了,春娘你不愤上次我把他带回秘宫囚禁、故而来算帐,是不是?”   “姐姐,你错了,我与他是清白的,他最近才知道我的本来面目,我在他心中仍是赤影人,是道义之交……”   “嘻嘻嘻,春娘,馋猫会不吃口边的鱼腥?”   丁浩登时面红筋胀,大喝一声:“你在放屁!”   许媚娘横了丁浩一眼,又转向许春娘道:“妹妹,离尘岛不够你俩住,要来图谋隔世谷是不是?胃口不小……”   许春娘幽凄地一笑,突然面容一整,道:“姐姐,孽海无边,回头是岸……”   许媚娘格格一笑,打断了话头一道:“春娘,你什么时候参起佛法来了,佛门普渡众生,但你我无伤,对么?”   许春娘等她姐姐说完了,才接下去道:“我已经彻底醒悟了,此生已矣,图个来生,我要向师父赎罪……”   “哈哈哈,这不像是血影夫人说的话,你失心疯了么?”   “姐姐,这是真心话,绝无虚假,你没听说过罪孽满盈么?”   许媚娘杏眼圆睁,厉声道:“别在这里说梦话,给我滚,不然休怪我手下绝情。”   许春娘粉腮发了青。咬牙道:“你我年近古稀,姐姐,离散功之期不远了,花客月貌,转眼成云……”   “住口,我享乐一天算一天!”   “红粉佳人,行将成白骨骷髅……”。   “滚!滚!我不要听!”   “姐姐,你至死不悟么?”   “再说我先杀了你……”   “你杀不了我,我的命要交与师父,赎前愆千万一。”   许媚娘怪叫一声:“你迫我杀人,很好,先杀你俩,再杀那老鬼……”   许春娘摇头叹了一口气,咬着牙道:“天道好远,天是不可欺的!”   许媚娘突自怀中取出一个锦盒,端在手中,粉腮抖露一片恐怖杀机。   丁浩不由自主地脱口道:“九幽宝盆!”   许春娘侧顾丁浩,栗声道:“贤条,你退下去!”   丁港仍本原来的称呼,冷凝地道:“大哥,这是小弟我的事了,你闪开,小弟来对付!”   许春娘厉声叫道:“媚娘,你尚不醒悟么?”   许媚娘面上的杀机更浓,“九幽宝盒”平端胸前,哈哈一阵狂笑道:“春娘,贱人,你别打算再回离尘岛了,这里是你长眠之地,叶落归根,你本来是从这里出去的,是么?”   丁浩知道她要启动“九幽宝盒”了,这魔盒的厉害,他曾听风流尊者上官鄂说得十分清楚,许春娘决无法抗卸。   当下怒哼一声,一掌把许春娘推得倒退了七八步,变脚连跨,直欺到许媚娘面前伸手可及之处。   许媚娘被他的气势所慑,反而向后退了三步,手指已按上了卡簧……   丁浩自恃有辟毒珠在身,丝毫不怕,冷冷一笑,道:“这是‘九幽请贴’还是‘九幽夺元’呢?”   许媚娘粉肥大变、再退了三步,采声道:你……你不怕毒?”   丁浩寒声道:“区区之毒,算不得什么!现在听着,在下代令师杀你,以正欺师灭祖之罪。”   说着,“呼”地一掌劈了出去。   这一掌,丁浩已用足了十二成功力,势可撼山栗狱。   惨哼声中,许媚娘被万钧劲气,震得离地倒飞,血箭急射,宝盒脱手。   丁浩已在发掌之后拔剑在手,迎上宝盒,用剑一揽,立成碎届。   “呼!”地一声,许媚娘栽落三丈之外。   婢女素云惊呼着狂奔过去。   许春娘激越地道:“贤弟,听我一言……”   丁浩双目赤红,杀机满面,闻声回头道:“大哥有何吩咐?”   “别杀她!”   “大哥……”   “应该交由家师亲自发落!”   “好的!”   说完回头,不由气得牙痒,许媚娘与素云业已飞逃得老远,眨眼消失在林中。   许春娘怆声道:“贤弟,她逃不了的,我还有句话交待……   丁浩发急道:“大哥,我怕她对令师下手……”   “只有一句话,听我说完,我恐怕……没有机会再说了!”   “请说吧?”   “贤弟,你答应将来做离尘岛主人?”   丁浩心头一震,道:“大哥,将来的事将来再说吧!”   “不,我现在要你亲口答应?”   丁浩心想,反正自己已经有了打算,就权且应允也无妨,以免耽搁时间,误了大事,当下咬牙,道:“好,我答应!”   许春娘凄然一笑,又道:“我如不幸,请把我葬在岛上园里,花晨月夕,我……将不会孤单……”   丁浩鼻头一酸,跺了跺脚,道:“大哥别说痴话,你与师之间的……”   “贤弟,我知你用心,但……不中用了,我意已决,除了死,我以什么赎罪?”   “大哥,我们走!”   “你不答应我不走,我自断心脉,你带我尸体去见他老人家。”   丁浩心神俱震,知道她说得到做得到,不如一皆都答应她,待入秘窟见到老人之后,再制住她穴道,以防止意外。   当即颔首道:“大哥,小弟照办!”   “好,我们现在入谷……”   “大哥,我们由正面入谷,拦阻必多,令姐必然有备,我们从后山秘道……”   “什么,秘道?我从来未听说……”   “这是令师他老人家发现的,上次小弟便是由秘道脱困“啊!真想不到,好,你带路!”   “请随小弟来!”   两人双双弹身,驰向后山,这一绕便是数里,足足耗了两刻时辰,才来到当初丁浩脱困的地方。   丁浩费了很大功夫,找到秘道口,纵身升起丈许,抹去青苔,在柜扭上戳了三指,穴道封口自开,然后落下地来,道:“大哥,我们就进去么?”   “进去吧!”   话声甫落。一阵“隆隆”之声,遥遥传来,像是发自地底山腹,紧接着,整座山谷晃动起来……   丁浩亡魂大冒,栗呼道:“怎么回事?”   许春娘花容失色,惊颤地道:“地震,贤弟,可怕的地变!”   震动愈来愈烈,谷边峰顶,已有土石崩落,那声势如千雷齐发,万马奔腾,天在转,地在旋,两人立足不稳,双双跌坐地面。   许春娘突地一把拉住丁浩的手,狂声道:“贤弟,多奇妙,我俩竟活埋在一起……”   丁浩默然无语,死亡的险影罩上心头,他想:“多么意想不到的毁灭,一切思怨情仇,从此一笔勾销。”   许春娘像发了狂,连连摇撼着丁浩的手道:“贤弟,你怕么?”   恐怖的一刻很快地过去了,可怕的声浪停止了,只是两人的晕眩之感未消。   久久,丁浩才出声道:“大哥,过去了,侥幸没有遭劫!   许春娘仍紧抓丁浩的手,红着眼凝视着丁浩,好半晌才深深一声叹息,松开了手,幽凄地像梦呓似的。   “命!我更相信命运了。命运是无法改变的!”   丁浩当然明白话中之意,带着劝慰的口吻道:“大哥命运仍是可以改变的,俗语说人定可以胜天……”   “不错,但不用在我身上。”   “大哥,不知前谷怎样了?”   许春娘站起娇躯,栗声道:“我们快入秘道查看!”   丁浩心头一震,站起身来,两人这才发现秘道入口已裂成一个大缝,登时惊得目瞪口呆,看样子,山腹秘宫可能已发生巨变。   许春娘哀凄地道:“秘宫可能毁了?”   丁浩怀着惶惑的心情,弹身上了裂口,一看,裂缝深约三丈,所幸三丈外仍可见那秘道,并未被封死。   当下回头道:“大哥,上来吧!”   许春娘弹身站到丁浩身旁,手扶岩石,向缝张了张,咋舌道:“大吓人了!”   “大哥能越过这三丈裂口么?”   “贤弟,这还难不倒我!”   “如此小弟当先,大哥随来!”说着,飞身掠了过去。   许春娘也跟着弹射过来,秘道仅容一人通过。   丁浩领先,向里弹去,愈深意黑暗,渐渐伸手不见五指,丁浩功力虽深,也仅能模糊辨物。   走着,走着,忽然视线明朗起来,丁浩大感骇异,发现侧上方有光线透入,原来山腹多了一道口来。   从那深度来看,竟不知有多远。   “贤弟,怎么突然亮了?”   “山腹裂开了口!”   “啊!”   越过裂口,进不多远,丁浩默念已快接近石牢了,突地眼前一暗,不由惊叫道:“大哥,秘道封死了”   许春娘挤近身来,栗声道:“秘道封死了……怎么办?”   一个奇怪的声音,传入耳鼓,丁浩心中一动,道:“静静,听!什么声音?”   “好像……是人的呻冷……”   丁浩运足目力,望向崩的土石望去突然发现一个白茸耷的东西在蠕动,不由大吃一惊,再逼近前去一看,骇然惊呼道:“大哥,令师被压在土石下,只露出一个头!”   许春娘也跟着惊呼了一声,激颤地道:“快设法救他老人家!”   丁浩镇定了一下心神,道:“别急,让我慢慢来!”   说着,走近土石,用手摸索了一阵、然后小心翼翼地从上面慢慢移开石块,用自己的裆,护住老人的头。   许春娘在后面接移下的岩石,足足一盏热茶工夫,老人的身躯才露了出来。   丁浩俯下身去,大声道:“老前辈,您伤得怎么样?”   老人喘息了一会,声细如蚊地道:“你是谁?”   丁浩放大了声音道:“晚辈便是上次蒙老前辈救出石牢的丁浩!”   “啊?是你……你怎么来的?”   “专城叩谒老前辈!”   老人双目张了开来,但暗淡无神,激额地道:“你……答应老夫办的事……”   丁浩下意识地回顾许春娘一眼,然后才没声道:“老前辈,且先离开这里再为奉陈,如何?”   “老夫……天命已尽了!”   “老前辈受了伤?”   “致命的重伤。”   “到了外面再设法为老前辈治疗……”   “不中用了,神仙也无术回天……”   丁浩怕时间拖长了会真的不治,不再多言,反身把老人负在背上,向许春娘以目示意,双双向外奔去。   老人虚弱地挣扎道:“老夫……要死在窟中,不要……见天日……”   丁浩只作不闻,加速朝秘道外奔去。   不久,来到秘道外的谷地中,把老人轻轻放落,检视之下,不由寒气大冒,老人双腿已折,胸骨也断陷下去,口角还留着血渍。   看来是被崩石压伤时吐过血,登时手足冰冷,没了主意。   许春娘面目呆滞,没有丝毫表情,像是换了另一个人。   丁浩心念疾转,应在老人尚未断气之前,为他师徒解开这个冤结,只要老人亲口说一句饶恕的话,许春娘便不会再朝极处去想……   过午阳光,仍很强烈,温暖着这奄奄一息的白发老人。   许春娘战栗的声音道:“贸弟,记住你曾经答应过我的话?”   丁浩几乎不敢抬头眼望她,口里漫应道:“大哥,小弟记得的!”   老人面皮抽动了数下,喃喃地道:“很好,天意……秘宫毁了,所有的罪恶……全掩盖了…”   丁浩打了一个冷噤,山腹秘宫既被震毁,许媚娘连同手下当然也被活活埋葬了,这罪恶之数,算是由江湖消失了。   这结局,的确是做梦也估不到。   许春粮幽幽地开了口道:“贤弟,先设法助老人一口真元,看他老人家是否想得出救治之道,如果回天乏术,你先问梅映雪的事,然后……”   然后是什么,她没说下去。   丁浩无言地点了点头,坐下地去,把老人上半身,斜靠自己膝上,然后以手掌贴上老人“命门”大穴,把本身真元,缓缓迫入。   老人气机已十分薄弱,好半晌才见转机。   又过了约莫盖茶工夫,老人目中已现光来,呼吸也渐正常。   “老前辈,你觉得怎样?”   老人双目凝视着丁浩,徐徐地道:“孩子,不用白费力气了,但,老夫仍很感激你……”   丁浩眼圈一红,道:“晚辈受老前辈再造之恩,愧天以报,老前辈想一想,可有什么救治之道?”   “孩子,没有!”   “比如说什么药物,或是什么岐黄妙手。”   “没有,老夫便是岐黄妙手。”   丁浩黯然了片刻,以无比歉疚的声音道“老前辈,在此时刻,晚辈应该说什么话,但除此便无良策,只好说了……   “你……尽管说好了,老夫的时间……已无多……”   “有位姑娘,被人以邪门手法制住了心神,不知如何才能解禁……”   “心神被制么?”   “是的!”   “这个……容老夫想想……”   丁浩登时紧张万分,摒息而待,他担心老人说出不能解”这三个字。   许春娘也是双目大睁,及待下文。   久久,老人突地双目一亮,开口说着。   “有了,心神被制,照医道而言,是心脾之伤,你……以真纯之气,贯通她的‘五心’,然后……点‘环跳穴”,若不能解,便无法了。”   丁浩努力镇定了一下,道:“老前辈,所谓‘五心’是双足掌心,头顶心么?”   “不错,一点不错……正是这样!”   “晚辈敬谢指点!”   老人忽然激声道:“孩子,你找到许春娘了没有?”   丁浩心头“咚!”地一震。   深深望了许春娘一眼,道:“已经找到了!”   “你代老夫杀了她!”   “没……有!”   “什么,你……不杀她,你答应老夫……”   丁浩期期地说道:“老前辈,她……她业已悔悟前非了,决心回头是岸,老前辈是否能赐她……”   老人栗声道:“好!好!你……定被她所迷,所以才自甘食言……”   “老前辈!晚辈发誓绝无其事……”   “她人呢?”   许春娘突地前扑前跪下,泪珠随之纷滚而落,泣声道:   “师父,不肖徒儿在此!”   老人身躯一震,侧过头,望着许春娘,口唇连连抖动,久儿才发出声音道:“你……   你……孽障,罪恶滔天……”   边说,边喘着大气。   许春娘以泪眼凝视着老人,面上现出从来未有过的城真色。平静地道:“师父,徒儿已如昔日所为、人神共愤,敬请师父正以门规,赎罪戾于万一。”   你……你明知我……无法再……”   “徒儿不劳恩师动手,只求师父眼望徒儿,徒儿会自尽的!”   丁浩不由急煞,脱口栗呼道:“大哥……你……先听小弟说……   许春娘抬眼望着丁浩,用手轻轻搭上丁浩的肩臂,凄楚地一笑,道:“贤弟,得你如此,我死也瞑目了,你竟不能成全我么?”   丁浩心神狂乱,激越地道:“大哥,老前辈会饶恕你的……   话未说完,许春娘突然以闪电手法,点了丁浩穴道,红着眼道:“贤弟,原谅我不得不如此,这是‘截脉锢元指’,如你不能自解,方萍会替你解开的,不要恨我,成全我的心意吧!”   丁浩功力全消,气得五内皆裂,狂呼道:“大哥,我恨你!”   许春娘又加上一指,使他不能开口,再道:“贤弟,这不是真的,因你爱我,才说恨我,是么?”   丁浩双目怒睁,眼珠几乎突出眶外,但却无可奈何了。   如果他早防到许春娘来这一丰,早早封住穴道,她就无所施其技了,自己虽知‘截脉钢元指”的解法,但有什么用呢?   因自己无法行动,连口也不能开了。   悲剧已成定局,只有眼睁睁地看着。   许春娘再次道:“贤弟,我是不得已,请原谅我!”   老人栗声道:“什么大哥贤弟”   许春娘哀凄地道:“师父,徒儿与他是男人面目相见,彼此互相尊重如手足,他最近才知道徒儿是女儿身,所以仍用原来的称呼!”   老人面色连连抽动,颤声道:“春娘,你是真心悔悟?”   “是的,师父!”   “嗯!你……有什么求为师么?”   “只求师父接纳徒儿的赎罪。”   “要为师的解除你练功走岔的禁制么?”   “徒儿现在已不需要了!”   丁浩急得发狂,但他毫无办法,老人靠在他的身上,他不能动弹,否则老人势非立时断气不可。   老人竟然笑了,目中恨意全消,悠悠地道:“春娘,为师的喜见你悔改,你既迷津知返,为师的当原谅你!”   许春娘以头碰地,激动地道:“师父,得您老人家这句话,徒儿……安心了!”   说完,只见她盘膝正坐,身躯疾颤,面现极端痛苦之色……   老人想挣起身来,但头方一抬,又垂了回去,口里急叫道:“春娘,为师的已饶恕了你!”   许春娘咬牙,闭目,口鼻突地溢出了鲜血,脸孔急剧地抽搐,扭曲,变化,只短短的一会工夫,他完全变了,鹤发鸡皮。   像变戏法似的,变成了一个老妪。   她已散了功,玉貌花容在转瞬之间幻灭了,无影无踪。   丁浩“哇!”地喷出了一口鲜血。   多惨酸的事实,令人不忍卒睹。   许春娘重新睁开了眼,但已神光全失,喘息着道:“师父……贤弟,我要……走了,贤弟,别忘……诺言……”   说完,仰面栽倒,口角,含着一丝安然的微笑。   丁浩闭上了眼,心碎肠折了。”   老人蠕动了数下,口中吐出蚊蚋般的声音道:“葬我……在……秘道中,封闭……”头一偏断了气。   丁浩眼前一黑,昏死过去,醒转之际,只听身侧发出阵阵哀哭之声,茫然睁眼一看,闵大娘与方萍跪在地上,哭成了像泪人儿。   丁浩又回到了现实,惨酷的现实。   他坐起身来,自解了“哑穴”,欲哭无泪。   天惨地愁,草木同悲。   夕阳靠山,发出猩红的余晖,像血,代表了这悲惨结局。   闵大娘与万萍先后拭泪而起。   闵大娘悲声道:“二主人,事实经过如何?”   丁浩虎目中忍不住又汩汩落泪,凄声把全部经过说了一遍。   方萍又大哭起来,闵大娘替丁浩解了“截脉铜元指”的禁制,丁浩挪开了老人靠在自己膝上的头,然后站起身来,仰天悲嘘了一声。   方萍带哭地道:“二主人,在湖边我见小舟过湖,以为只闵大娘一人,想不到夫人也在其中她早已发现了你,当时叮嘱我与大娘不许跟去,后来,我与大娘甘冒违令之罚,跟了下来,到了前谷,适逢地震……”   “前面的情形怎样?”   “隔世谷全毁了,我与大娘都以为二主人业已不幸……   “怎会寻到这后谷来?”   “大娘与我沿着查看,希望出现奇迹,却无意中发现裂隙中似有暗道,所以才越峰朝达边奔来……但……迟了一步……呜……呜……”   闵大娘拭了拭夺眶而出的泪水,道:“夫人与师祖交代后事……”   “是的,夫人要归葬岛上庭园中,老人家遗言长眠山腹。”   “那该如何,”   “我来办吧!”   于是强振精神,抱起老人遗体,处身掠入秘道,把老人送回原来被山崩土石压埋之处,安放平整,伏地三拜,然后一路掌划洞壁封闭暗道。   事完返回谷地,已是黄昏时分。   方萍以传人的身份,坚持要负乃师的遗体。   丁浩虽有心,但也不能相强。   三人怀着凄凄切切的心情,奔回离尘岛。   到了岛上,已是二更时分,丁浩被接待到前住过的房间,景物依旧,人事已非,不由又是一阵伤感。   许春娘遗体,摆在大厅中,闵大娘指挥手下,漏夜衾殓,布置灵堂,全岛顿时充满了哀伤的气氛。   小童奉书见了丁浩,半句话不说,叩了一个头,便大哭起来,丁浩也陪了不少泪。   不久,下人送来酒食。   丁浩那里还吃喝得下,挥手命端了下去。   略略漱洗之后,一个人枯坐房中,觉得人事白云苍狗,变化太快,平增了无限感慨,赤影人的影子,仍盘旋胸际。   他似乎不觉得她是血影夫人许春娘,他要在记忆中永远保持“赤影人”,伴着那一份云情高谊。   血影夫人早在“赤影人”现身之际便已死了,“赤影人”是个完全的人,正应了佛门的一句话:“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正自冥想出神之际,一条娇俏人影出现门边。   丁浩一抬头,全身似触电般地一震,全身的血,沸腾起来。   “梅妹,你好?”   梅映雪眸中竟是恨意,冷厉地道:“酸秀才,你囚我在此,意欲何为?”   丁浩倒吸了一口凉气,苦苦一笑道:“你有病,我要为你医治!”   “我……有病?哈哈哈……   笑声中充满了疯狂的意味。   丁浩知道在她心神未复之前,说什么都是枉然,当下不再开口,缓缓站起身来。   梅映雪粉腮一变,道:“你想做什么?”   “我为你治病!”   “你……敢碰我?”   “梅妹,唉!进来房中好么?”   “不,酸秀才,总有一天我会杀你!”   “在你未杀我之前,我先替你治病……   说声中,移动脚步,梅映雪惊悸的步步后退,事已至此,丁浩已无法再顾男女之嫌,一弹身把梅映雪抱了起来。   梅映雪踢腿挥拳,口里厉声喝动。   虽然她功力被封,但一个练家子是不同平常女子的,丁浩又不忍运动相抵,倒着实捱了她一顿粉拳。   奉书等人闻声而至,一见情况,笑了笑退开去。   丁浩把梅映雪抱入房中,关上房门,把她按在床上,脱了她的鞋袜。   梅映雪狠命挣扎了一阵子,最后力尽声嘶,只好听任摆布,只是那目中的恨毒却令人不敢逼视。   她以为丁浩要污辱她。   丁浩凝聚真元,照老人所指示的施为,双手中指,按她的左右手心,迫入真元。   盏茶工夫之后,再换双足掌心,为了防犯她踢动,用肘紧压她的双足,然后如法施为,之后,又换头顶心。   最后一指戳上她的“环跳穴”。   梅映雪大叫一声,寂然不动。   丁浩一看情况,唬了个魂儿出窍,手足发麻,冷汗涔涔而下,为了救她反而害了她么?   那老人临终之言岂会虚假?   这是怎么回事呢?   颤抖的手,搭上她的脉搏,却又没有异象。   过了一会,梅映雪开始呻吟,玉面赤红如火,神情似痛苦万分。   丁浩手足无措,急得在房内团团转,冷汗已湿透了重衫,正在方寸大乱之际,只听梅映雪嘶声叫道:“我……快要死了,气血冲撞……”   丁浩陡地灵机一动,立即明白过来,暗道一声:“该死,他的功力被封,忘了替她解开。”心念之间,立即伸指一连数点。   梅映雪安静下来,闭目喘息,脸上红晕渐消退。   丁浩一眼不瞬地静观其变,心头仍在忐忑,此术是否有效,仍在未定之天!   约莫过了一刻光景,梅映雪突地睁眼起坐,茫然四顾了一阵,目光停在丁浩面前、粉腮一变再变,眸中尽是惊震之色。   丁浩一颗心几乎跳出口来,成与不成,立即就见分晓了。   梅映雪突地一弹下床。“呼!”地一掌劈向丁法,丁浩闪身避过,梅映雪连转身又是一掌劈过来!   丁浩再次闪了开去。   他急了,大叫道:“梅妹,你是怎么了?”   梅映雪咬牙切齿地道:“丁浩,你人面兽心!”   丁浩苦着脸道:“这怎么说?”   海映雪双目一红,厉叫道:“你敢侮辱我……”   “侮辱……这从何说起?”   “你……你……衣冠禽兽,还要强辩……”   “梅妹,我替你治病。”   “治病,我有病?”说着,望了望身上,又望了望床上神色一驰,两腮浮上了红晕,又说道:“是真的么?”   丁浩一审视她的眼神,突地欢呼起来!   “梅妹,你复原了,啊!”双臂一张,扑了过去。   梅映雪一闪而开,面上还是茫然至极之色,但眸光又复往日的灵慧。   丁浩猛感自己失态,尴尬地一笑,讪讪地道:“梅妹,谅我……一时失态!”   梅映雪红着脸道:“这是什么地方?”   “离尘岛!”   “我……怎会来到这里?”   “说来话太长了,梅妹请安坐,听我从头说记!”   梅映雪迟疑地坐在床沿。   丁浩摄把椅在对面坐了,按捺了一下激动的情绪,这才开始把最初听凝香传报她追踪黄衣少女失踪以迄于现在的种种经过,详细叙述了一遍。   梅映雪的神情,随着丁浩的叙述而变化,听到了凝香被奸杀的时候,已经是带雨梨花了。   听到最后,突地大声一叫“浩哥!”   娇躯一起,随之就扑向丁浩的怀中。   丁浩伸臂紧紧搂住,全身的血液,加速了奔流。   第一次,两颗心真正地融合在一起,两人都没有开口,此时无声胜有声啊!他俩有太多的哀愁,也有太多的兴奋。   他俩步入了一个美妙的梦境中,神奇、迷幻、欢欣!   不知过了多久,丁浩才悠悠地开口。   “梅妹,你感觉幸福么?”   梅映雪唔了一声,道:“是的,浩哥!”   “梅妹,造物主仍算厚待我们,但凝香……”   海映雪陡地一推丁浩的双臂,倒退回东沿,娇羞不胜的脸上,仍有泪痕。   两人凝望了片刻,丁浩才正色道:“梅妹,你的来历可以告诉我了?”   梅映雪擦去了泪痕,神秘地一笑,道:“浩哥,现在还不告诉你,再等些时!”   丁浩皱眉道:“为什么要这样?”   “其中当然有道理!”   “但憋的人难受”   “就再难受些时吧!”   丁浩无可奈何地苦苦一笑,手指床头的布包道:“梅妹,记得那革囊么?”   “啊!当然记得!”   “里面是什么东西?”   “我……不知道!”   “噫!你不是说是你的传家之宝么?”   “不,那是骗你的,我得自望月堡人之手……”   就在此刻,门上起了轻轻的叩响声。   丁浩忙道:“是谁?”   “二主人,是弟子万萍!”   “什么事?”   “没事,是……弟子放心不下,来问问,梅姑娘她……   “她已复原了!”   “哦!恭喜二主人,我不打扰了,你们多谈谈!”   说完,脚步声由近而远走了。   梅映雪惊诧地道:“什么二主人弟子的?”   丁浩又把与赤影人交往的经过,直到今天所发生的悲剧,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梅映雪不由又落泪如雨,哽咽着道:“浩哥,我亏欠人太多了!”   “此事本就如此莫测,尤其武林儿女,有时简直恩怨难分,我欠人,人欠我,总之能守住本份,不坠道义,便不错了。”   “浩哥,想个到血影夫人会有这大的转变……”   “是的,我也完全想不到!”   “你方才说,你们把我从岳阳带到此地来?”   “是的,遥遥数千里,若非血影夫人援手,我可能没办法……”   “你好像曾提到‘虚幻老人’?”   “那魔头劫持了余庄主的千金余文兰,胁迫余庄主退出江湖,居心可恶又可鄙,可惜至今仍查不出他的来路……   梅映雪粉腮一变,道:“齐云庄如何应付?”   “现在我忘年之交的老哥哥树摇风等几位前辈高手在彼,都是老江湖,看来当不致出什么漏子,如有问题,会有讯息来的!”   “啊,这令人悬心……”   “梅妹与该庄毫无渊源,悬什么心?”   梅映雪笑了笑道:“你的事……还不是我的事……”说着,粉腮红起来。   丁治心头升起了一丝甜蜜之感,会心地朝梅映雪一笑,道:“梅殊,我此番南下,发现了一桩大事……”   “什么大事?”   “庄中有个怪老人,叫草野客关一尘……”   “啊!怎样?”   “他是先父故交,他保留先父遗骸……”   梅映雪秀眸光,激动地道:“浩哥的令尊是天都剑客丁兆祥?”   丁浩心头一震,骇然道:“梅妹怎知道的?我……似乎没对你提过……”。   梅映雪窒了一窒,才期期地道:“小妹早知浩哥的身世!”   丁浩意犹未释,追问道:“梅妹怎么知道的?”   “这个……你忘了,我手下原本有些秘深的。”   “梅妹的来历令人莫测高深。”   “你不久便知道,目前暂且不说,我们再谈谈‘虚幻老人’,他生成了什么样子!”说道,紧盯住丁浩,似乎这一问是有因而发。   “他擅长易形之术,谁知他本来面目是什么,不过有一点特别标记……”   “什么标记?”   “他被我消去了一只左耳,无论他如何虚幻,已无法遁形。”   “哦!他失去了左耳……那他现身时就必须以物掩饰?”   “是的,以巾蒙面,连头罩住,怎样,梅妹想到了什么?”   “没什么……”   “对了,梅妹曾被金龙帮主劫持,还能记忆些该帮的事么?”   “很模糊,记不大清楚了!”   两人娓娓长谈,丁浩把新近发生的一些江湖大事—一说与梅映雪听,不知东方之既白,窗纸泛亮。   灯光黯淡下去,房外不时传来脚步之声。   丁浩瞿然惊觉道:“梅妹,天亮了,我们竟谈了一夜的话,你累么?”   梅映雪深情款款地一笑,道:“一点也不累,倒是浩哥该歇一会了。”   丁浩摇摇头道:“我也不累,对了,梅妹,那革囊现在物归原主!”   “我们打开看看好么?”   “好呀!这葫芦闷人!”   说着,兴冲冲地取下布包,放在桌上,解开来,露出革囊。又道:“梅妹,物各有主,你来开视吧?”   “你打开还不是一样!”说完,移步桌前,与丁浩并肩而立。   一股少女身上特有的幽香,使丁浩下意识地感到一阵飘飘然。   丁浩伸手囊中,取出一个精工雕刻的紫檀木小盒,用丝带捆扎,当下小心地解开丝带,轻轻启开盖子。   一看,是一株赤玉色的奇形草本之物。   不由惊声道:“这是什么?”   梅映雪秀眉一蹙,道:“像是传说中的芝草……”   丁浩心中一动,仔细一看,叶分九茎,不由脱口欢呼道:“九叶灵芝,稀世之珍!”   “浩哥识得此物?”   “啊!想不到,想不到,太出人意料之外了!”   “怎么回事?浩哥这等高兴?”   丁浩激动得全身发抖,连说话的声音都变了:“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啊!太巧了!”   悔映雪娇嗔道:“到底怎么回事嘛?光你一个人高兴,教人干着急……”   丁浩歉意地一笑,但仍掩不住内心过度的喜悦,兴奋地道:“想不到这奇珍是被望月堡的人下手窃取……”   梅映雪嘟起小嘴道:“你还是没有说出来?”   丁浩赶紧作了一个揖,笑嘻嘻地道:“对不起!对不起!我高兴得急昏了头,有人急着寻这东西合药救人……”   “谁?”   “威灵使者古秋菱姐姐……”说到这里,忽觉不妥,倏然顿住。   梅映雪粉腮一变,道:“什么姐姐?”   丁浩脸一红,定了定神,道:“梅妹,让我从头说,”于是,把古秋菱寻芝,蒋太医丧命,及赴威灵宫一切经过说了出来。   梅映雪这才释然道:“好,这东西是浩哥的了,拿去救人吧!”   “这……怎么可以?”   梅映雪偏头一笑道:“你不要?”   丁浩怔了一怔,正色道:“梅妹,这是价值连城之物,当初蒋太医得自皇宫大内……”   梅映雪一笑嫣然。   “对不需要的人来说,还不是等同废物,当初我取此物时,只是愤对方行径,同时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能保存到现在,还不是浩哥的功劳!”   丁浩深深望了意中人一眼,道:“梅妹,那我收下了,谨代受意人向你致谢!”   “不必,我根本不知道受惠人是何许人物!”   “那愚兄向你道谢?”   “算了,我也该向你谢救治之恩么?”   说完,两人相顾大笑起来。   丁浩重新包扎好,不用革囊,放入自己的织锦招文袋中,一看,天已大亮,于是吹灭了桌上的灯火。   房门外传来了奉书的声音:“二主人起身了么?”   梅映雪登时面泛红颜,一个黄花少女,与一个大男人房中关了一整夜,虽说暗室无污,尤明磊治。   但是别人有别人的想法,总是件尴尬事。   丁浩也感觉到了,赶紧打开房门道:“我与梅姑娘谈了一夜话,直到现在!”   奉书端进了漱洗之物,随着道:“二主人,闵大娘吩咐的禀告,灵堂已布置完毕,请二主人率领上祭!”   丁浩又被拉回到悲惨的现实中,神情一黯,点头道:“我就来!”   奉书退了出去,梅映雪一看自己仍是赤着脚站在地上不禁赧然失笑,道:“浩哥,我回房梳洗,灵堂上见!”   说完,匆匆穿上鞋袜,出了门迳去了。   丁浩漱洗完毕,整了整衣衫,然后怀着哀伤的心情,走向正厅。   厅门外,约莫聚集了三十余名岛上弟子下人,全都着了孝服,闵大娘与方萍,迎了上前,方萍服的是重孝。   每一个人的眼圈都是红红的。   这气氛,使丁浩的眼圈也红起来了。   闵大娘道:“二主人,请您主祭!”   丁浩点了点头,道:“为我准备孝服么?”   万萍嘶哑的声音道:“有的,弟子去取来!”   进入灵堂,只见素烛高烧,香烟缭绕,祭品业已排妥,素玮供桌之后,是一具大红棺木,看样子是连夜买来的。   方萍取了一袭白衫,丁浩穿着舒齐,梅映雪也已来到了,于是,由两名弟子赞礼,完成了大奠。   祭奠完毕,闵大娘站在灵堂恻方,大声道:“遵照夫人遗愿,二主人至此时起,便是本岛主人,以后改称主人!”   丁浩知道无法推辞,复在灵前行了大礼,算是接受,然后回声道:“现在当大主人之灵,各位请听我几句话,各位都知道大主人的一番苦心孤诣,尔后,本岛弟子立身行事、必需遵约束,决不容有放荡邪僻之行,否则严惩不殆,闵大娘仍请你总理岛务,方萍辅佐之,本人不在之时,事无巨细,请闵大娘作主!”   接着所有的弟子由闵大娘为首,行了参见之礼。   至此,丁浩正式成为离尘岛主。   遵照许春娘的遗言,在正院中造墓安葬。   一连数日,丁浩照岛上约法,整顿环境,并加强岛上的防守设施,严密分配各弟子任务,以及应兴应革的事宜。   梅映雪成了岛中之上宾。   弹指光阴,过了半个月,丁浩想着自身的大事该着手了。   这一天,中午饭罢,与梅映雪在露台闲坐,云淡风清湖波不兴,景色十分宜人。   丁浩适时开口道:“梅妹,我想离开些时……”   梅映雪秀眉一蹙,道:“浩哥,你要到那里?”   “你知道我有许多大事未了,不能长此拖延下去!”   “我能与你一道么?”   “不成!”   “嫌累赘么?”   “话不是这么说,梅妹,那些事只适合我单独去办……   梅映雪甜甜地一笑,嫣然道:“浩哥,我早想说了,只是见你这些日子都为过世的大主人哀伤,所以一直没有开口我比你更急着要走……”   “为什么?”   “我一样的有事待办!”   “可是梅妹……你一现身江湖,便会有人找上你……”   “金龙帮?”   “那是必然的,对方岂会轻易放过你……”   “浩哥,你一出去,便成众矢之的,情况更凶险,难道因噎废食,事情便不办了。身为武林人,刀光里来,剑影里去,实在不能顾虑那么多。”   丁浩不由哑口无言,事实的确是如此啊!   自己何尝不是历尽凶险,死死生生的。   梅映雪见丁浩久久不语,俯过身去,轻轻地抚着他的背,说道:“浩哥,你生我的气么?”   娇声软语,吐气如兰,一付小儿女柔媚之态。   丁浩下意识地心头一荡,反手握住她的荣荑,道:“梅妹,我能生你的气么?”   “那你为何不开口?”   “我……是想,你说得很有道理,我无话反驳!”   “真的么?”   “那当然是真的!”   梅映雪未语面先红,娇羞无限。   “浩哥,我知道你关心我,怕我涉险,但这一次教训够了,我不会再大意,我们……会再见的,你不否认这句话吧?”   丁浩会心的一笑道:“当然,梅妹,我是希望这天不太远,不过……”   “怎样?”   “身为武士一日不脱出恩怨圈子,便一日不得安宁,吉凶难卜……”   “浩哥,吉人自有天相”   “是的,我相信,梅妹,我能知道你的行止么?”   “这个……我会找你!”   “你仍然这么神秘?”   梅映雪微微一笑,不置可否。   丁浩沉默片刻,道:“梅妹,我有个主意,但不知对你是否不便……”   梅映雪退向原来位置,眉毛一扬,道:“什么好主意?”   “我要方萍与你作伴,她江湖阅历丰富,手底下也不弱……”   “这个……她愿意么?”   “只要你喜欢,她没有什么不愿意的。”   “你以岛主的身份,对他发命令?”   “哦!不,不,我是请她,会先征求她的同意。”   话声甫落,方萍正好姗姗而来,一身素服,脂粉不施憔悴了不少。   丁浩扬声道:“方萍,我正要找你!”   万萍走了过来,凄清地一笑道:“主人有何吩咐?”   “梅姑娘有事要出江湖,我想请你与她作伴,怎样?”   万萍望了梅映雪一眼,点头道了声:“好,谨遵主人的吩附!”   丁浩又道:“我明天要暂时离开,你通知闵大娘一声。”   “主人……也要离开?”   “是的,有很多事等我,停会要闵大眼来见我,有些话我必须当面交待!”   “是!”   第二天一早,丁浩与梅映雪同舟过湖,到了大道旁,为了避人耳目,双方互道珍重,依依分手各自上道。   有方萍伴着梅映雪,丁浩放心不少。   方萍追随血影夫人多年,四方闯荡,见识自不同一般武林女子。她可以说出身邪道中,对于一些鬼域伎俩,必能从容应付。   梅映雪直到此刻,尚隐秘着身世,实在令人不解,难道她有什么顾忌不成?   但看她的气质谈吐,决非出身不正的人,而她手下曾拥有秘探,这证明她是某一秘密江湖帮派的人。   目前江湖中金龙帮主算是个神秘人物,但“金龙帮”业已公开与“望月堡”斗上了,不算是秘密。   “望月堡”中没有她,再一个秘密门户威灵宫,她也不是,虚幻老人是个神秘的人物,莫非她与他是一路的?   想及此点,不由打了一个冷颤。   走了一程,忽地想到自己还没有周详的打算,师仇亲恨,何者为先?   他的身形不由自觉地缓了下来……   如果先报母仇,杀了郑三江,“九龙今”的公案怎么了结?   如果先了断“九龙今”公案,则必须以“黑儒”的身份去办,结局又如何?   望月堡犹如龙潭虎穴,高手如云,各大门派事门人及高手代表,被牢笼在堡中,万一各门派高手不信自己的说词,联手对付,又将如何?   斐若愚已离堡,少了内应。   郑三江如果毁灭了证据“九龙令”,这公案将成千古疑案,毁了望月堡也无法洗刷“黑儒”的清白,将何以对师父?   灭门之凶“云龙三现赵元生”下落不明,血仇何日得报?   想着,想着,不由大感气沮,双肩真不易负荷!   何去?何从?先朝那方面着手?   他索性停了身形,望着青天白云,脑海里千头万绪,像澎湃的江涛。   突地,他想起学自“虚幻老人”的易形术,可能不会被望月堡中人识破,何不设法打入堡中相机行事?   这虽非上上之策,但却是唯一可行之道。   心念之中,干云豪气冲胸而起,于是,他摒除一切杂念,重新上道,他已有了行动的初步计划,目的指向伊川。   入夜,到了头一个镇集,他先投店住下,饮食之后,歇憩了一阵,看着已是二更时分,这才出街另外置备了行头。   回到店中,他知道自己这一现身,织锦招文袋最惹眼,用布连同换了的衣衫包裹了做成包袱斜负肩头。   然后施展易形术,变成紫棠色面皮的中年武士,这一来,全然的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三更,四更,万籁俱寂,夜色深浓。   丁浩把一块碎银放在桌上,作为房饭钱,然后穿窗越屋而出,如一抹淡烟,掠出镇外,直奔伊川。   清晨,入了伊川城,他记得曾在此城以“黑儒”面目警告过“望月堡”的人,不许在三十里范围之内活动,现在情况不如如何了?   他住入一家最大的客栈,包下了一个偏院,向店家借纸笔,写了一幅大字:“紫烟客恭候黑儒。”   然后要店小二贴在客栈大门口当眼之处。   现在他安住栈中,静待事态演变。   第一天平静地过去了,没有任何反应。第二天过午分,小二送进了一个封套,丁浩知道那话见来了。   “这封帖是什么人送来的?”   “不认识,是一个年轻人!”   “人呢?””   “仅吩咐小时送与客官,便离开了!”   “好,你去吧!”   小二施了一礼,便退了出去。   丁浩拆开封套,里面是一张字柬,上面写了几个狂草“城西五里道旁林中倏驾”,后面署的是“黑儒”。   丁浩不由傻了眼,怎么会突然的钻出个“黑儒”来?   何人又敢假冒“黑儒”?   挑战“黑儒”目的是引望月堡的人出面,想不到弄巧成拙。   既有人出面,当然要弄个水落石出。于是,他结束了一番,扬长出门,朝约定的地点奔去。   出城五里,果见道旁有片茂密的杂树林,林边是一大片墓场。   这里丁浩便不陌生,他曾在此与“白儒”约会过,险被活埋而死,赤影人便在此地救过他的。   再行五里,便是当初老哥哥树摇风的秘舶所在“石家集”。丁浩缅怀了一会往事,就折身进入林中。   他发觉林中隐伏了不少人,但故作不知,若无其事的朝林深处走去,他猜不透对方是何路人物,何以要冒充黑儒约会自己。   突地,一个冷冷的声音道:“站住!”人随身现,是一个五十余岁的老者,手持一支既粗且长的旱烟袋。   丁浩目光扫处,不由骇然心震,对方赫然是望月堡的西卿,正是不久前杀方世宇而遁的那个老者。   “当然是有道理的!”   “什么道理?”   “咱们先把话说清楚,再谈正题!”   丁浩冷哼了一声道:“阁下先交待来历?”   老者沉缓地道:“老夫是望月堡郑堡主延聘的西卿!”   丁浩暗自点头,自己的判断不错,对方果然是西卿,当下又问道:“阁下什么名号?”   “这点恕老夫未便奉陈,老规矩,不提名道姓、”说完,反问道:“朋友的来历又是叫什么呢?”   “紫烟客!”   “就是如此?”“对了,咱们彼此彼此。”   “西卿”冷冷地一笑,说道:“现在谈正题罢,朋友既然敢公开挑战‘黑儒’,必是有过人之能?”   丁浩嘿嘿一声冷笑道:“这似乎与阁下无关,倒是今天阁下得明白交代何以冒名约会区区来此?”   “朋友愿意再回答老夫一个问题么?”   “这得看阁下问的是什么……”   “朋友指名要会黑儒,是为了较技,还是了断过节?”   “这一点区区可以坦白告诉阁下,是为了宿仇!”   “西卿”面色微微一变,说道:“以朋友的年龄来论,似不应与‘黑儒’给上宿怨?”   丁浩成竹在胸,毫不犹豫地道:“区区是代人索帐!”   “朋友代人索帐,请问代何人索帐?”   “阁下盘根究底么?”   不,这与正题有关,朋友把话说明,老夫就可不保留的说话。”   丁浩冷冰凉地道:“鬼影西施!”   西卿老脸为之大变,栗声道:“啊!这是武林秘辛,原来当年鬼影西施是死于黑儒之手,朋友是鬼影西施的传人么?”   丁浩根本不知鬼影西施为何物,他只是记得在隔世谷外,许媚娘冒充鬼影西施,镇住了风流尊者上官鹗,说过死而复活的话,同时无视于上官鹗的“食肉骷髅”,所以才信口道出,当下阴阴地道:“区区的活到此为止!”   西卿略略一窒,沉声道:嘴烟客,你自忖能讨这笔帐?”   “这是区区自己的事!”   “老夫尚未听说过江湖中有人敢独对黑儒……”   丁浩重重地哼了一声道:“阁下骗区区来此赴约,便是这么一句话交待了?”   西卿淡然无事地道:“不然怎样?”   丁浩心念一转,突地暴喝了一声道:“老匹夫,你找死!”呛地一声,拔剑在手。   西卿手中旱烟管一拱,道:“讲打么?”   “你太可恶,区区要教训教训你!”   “老夫不在乎!”   “很好,你将后悔莫及!”   说完,缓缓欺前数步,到达出手的位置,手中剑斜斜扬起,他曾与对方交过手,对西卿的身手已了然了。   同时,在他的意料中,对方之所以冒名约见,内中必大有文章,决非如表面上的为了好奇而已。   扬剑之间,功力已扬聚到了十二成,他要一声奏功。   西卿的旱烟管也横斜在胸前。   空气顿时无比的紧张。   这是一场很微妙的决斗,各怀不可告人的目的,彼此心里有数。   “看剑!”   栗喝声中,丁浩以全部功力,施出了习自“玄玄真经”的那一招“易乾转坤”,他怕施展‘笔底乾坤’会被对方看出破绽,因为彼此曾交过手。   金铁交鸣声中,西卿连连退了三个大步。   丁浩一欺身,“梦笔生花”跟踪展出,这一招是“黑儒”的绝着,但他料定没有人能看得出来。   一声闷哼,西卿再次踉跄了四五步,老脸变了色,旱烟管柱在地上,再也举不起来。   丁浩扬剑上步,冷厉地道:“阁下将自食其果!”   就在这紧急关头,旁边传出了一声朗笑。   丁浩早知对方有不少人伏在暗中,是以毫不为意,从容地收剑转身,目光扫处,只见一个锦袍蒙面人,悠然现身。   丁浩寒声道:“阁下又是什么高人?”   锦袍蒙面人再次发出一声朗笑,答非所问的道:“朋友的身手令人饮服,足可与黑儒一搏!”   丁浩一听声音,登时血脉贲张,杀机冲顶,对方赫然是双重优家望月堡郑三江,执剑的手不由发起颤来。   “杀,把他碎尸万段!”一个声音在心头大叫。但另一个声音却又道:“忍耐,忍耐,小不忍则乱大谋,匹夫之勇不足取!”   于是,传自乃师的超人修养,发挥出效果,再万分激动中,冷静了下来,口里故意冷哼了一声,傲气迫人地道:“阁下未答区区所问?”   郑三江双手一抱拳道:“适才本堡‘西卿’与朋友动手,并非含有敌意,只是印证而已!”   “考较区区的功力么?”   “当然,当然,不过……这是有用意的!”   “什么用意?”   “我们敌忾同仇!”   丁浩早已料到这一着,故意纵声狂笑道:“区区一向独来独往,不须什么同仇不同仇!”   郑三江沉声道:“朋友,本人十分佩服你的英风豪气,不过独木恐难支大厦,今日的‘黑儒’已非昔日可比,单只他的传人,功力便不在当年的黑儒之下……”   “他……居然还有传入?”   “不错,便是近年来江湖中震颤人心的酸秀才丁浩!”   丁浩心中暗自好笑,故作惊异地道:“什么,酸秀才是黑儒的传人?”   “一点不错,朋友谅必有耳闻……”   “不对!”   “什么不对?”   “那小子的武功路数,与黑儒全不一样!”   “朋友怎么知道的?”   “区区在南方道上曾与酸秀才较量过……”   郑三江语音微显激动地道:“结果如何?”   丁浩傲然一笑道:“他可以接区区五十招!”   西卿忍不住插口道:“这么一说,朋友的身手在酸秀才之上?”   丁浩横了他一眼道:“阁下似乎不太相信?”   西卿老脸一红,没有再接腔。   郑三江拾回了话头,道:“朋友会过黑儒本人?”   “这倒没有!”   “那怎会知道他的武功路数与酸秀才不一样?”   丁浩心里暗骂一声,好一只奸狡的老狐狸!口里冷冷地道:“区区曾拜师访过不少曾与黑儒动过手的人。”   “也许……她的武功更加精进而变化……”   “那不在区区考虑之列!”   郑三江默然了片刻,沉缓地道:“本人可以向朋友进一言么?”   “无妨说说看?”   “希望阁下加盟望月堡,共同戮力对付黑儒!”   丁浩暗地里一咬牙,道:“阁下凭什么身份说这话?”神色之间,表现出不可一世之态,他知道越是如此,越能扣牢对方的心。   郑三江朗声一笑道:“本人能说这话,当然不会过份!”   “但区区不喜欢藏头露尾的作风!”   “朋友如果应承,本人会表明身份。”   丁浩以退为进地道:“区区说过喜欢独来独往,这解怨索帐,岂可因人成事……”   “朋友话是不错,俱见大武士的风度,不过黑儒行踪无法捉摸,如神龙见首不见尾,除非他肯现身,要找他很难,但他曾扬言过要拜访本堡,所以朋友加盟的话,便可以逸待劳,说句朋友不愿听的话,万一朋友有力不逮时,尚有援手可以让朋友达到目的,完成心愿!”   “嗯!这个……颇有道理。”   郑三江紧迫着道:“朋友意下如何?”   丁浩故意沉吟了片刻,才冷冷地道:“阁下能代表堡主么?”   郑三江哈哈一笑,揭去面巾,露出本来面目,丁浩心头又起了澜动,这老匹夫数年不见,面容仍如往昔,只多添了些白发。   “朋友,本人便是郑三江!”   丁浩故意“啊!”了一声,双拳一扳,道:“失敬,幸会!”   “好说!好说!” 第三十一章 虎狼之争     丁治回剑入鞘。   望月堡主郑三江面带微笑,显得极其随和地道:“朋友的尊号是‘紫烟客’?”   “正是!”   “恕本人浅陋,朋友这外号在中原道上似乎……”   “从没听说过?哈哈哈哈,区区从未参与任何江湖是非,此番找黑儒算是头一次走江湖,这‘紫烟客’之号嘛……是区区自己封的,别说堡主,区区也是头一次听到,哈哈哈……”这种态度,不但狂而且傲。   “望月堡主”陪着打了一个哈哈,说道:“这就难怪了,朋友可以道出姓名么?那样好有个称呼……”   “不必,姓名是代表人,一个记号而已,如果区区胡皱一个,堡主未必知道,亦名亦号,以区区紫烟客便成了!”   “很好,紫烟客,你还没正式应承?”   丁浩故作姿态,皱眉苦思了片刻,才像是很勉强的道:“区区算答应了,不过有几句话说在头里……”   “请讲?”   “区区加盟贵堡,目的在找‘黑儒’算帐.一俟这件事办完,区区便要告辞。”   “可以,本人决不强留,不过……名不正则言不顺,本堡东卿之位,虚左以待,如此上下有个称呼。尊意如何?”   丁浩明知东卿业已弃绝该堡,人是他救的,却放意问道:“东卿!贵堡原来就只西卿么?”   望月堡主不自然地一笑,说道:“有,本堡原有东卿,他叫‘五方神东方启明’,最近叛离本堡!”   “哦!原来如此,东西二卿,想来地位极尊,区区不接受此位。”   望月堡主爽朗的笑道:“阁下忒谦了,本人有幸借重,此位非君莫属。”   西卿冷冷地插口道:“堡主求贤若渴,以阁下之能,襄助堡主,正是牡丹绿叶呢,请俯允了罢!”   丁浩称心如愿,乘风转舵,朝望月堡之一抱拳,道:“区区从命便是!”   望月堡主哈哈一阵宏笑,道:“阁下系下榻何处,令人去取行李……”   “区区是两肩担一口,一身之外无长物!”   “那就更好了,本人先行一步,请西卿伴客来堡吧!”   “堡主请使!”   “望月堡主”重新戴上了面巾,急急穿林而去,看样子他不与人同路的原因,是为了要稳秘行逆。   丁浩自不在意下,他的第一步计划成功了。   西卿一笑道:“老夫为堡主深庆得人!”   丁浩淡淡地道:“区区江湖无名小卒耳,岂敢当得人誉,阁下过奖了!”   “现在彼此已属一体,恕老夫托大,称你一声老弟,使得么?”   “该当的!”   “为表示欢迎之枕,老夫作东,到城里共酌三杯如何?”   丁浩想了想,道:“那区区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西卿拍了拍手,一名武上现了身出来。   西卿沉声吩咐道:“本座与新进东卿进城小酌,不用乘骑,留两骑在道上等候,其余的先行回堡!”说完,摆了摆手。   武士恭诺一声,施礼而去了。   西卿这才笑向丁浩道:“老弟,我们安步当车,边走边谈两人并肩缓缓而行,丁浩故意试探着道:“何以望月堡也与黑儒结上了梁子?”   西卿微微地一笑,沉吟着道:因为‘黑儒’与“酸秀才‘是一路,专与本堡作对……”   “总有原因的吧?”   “这个……老夫不甚了了!”   话锋一顿之后,又道:“不过‘黑儒’迟早会拜访本堡,因为他已提出过警告,‘酸秀才’也会!”   “听说本堡高手如云,谅来已有应付之策?”   “这个……当然……不能不作准备,现在有老弟加盟,郑堡主更加安心了,不过,仍有可虑之处…”吞吞吐吐,显然害未尽意。   “还有什么可虑之处?”   西卿深深瞥了丁浩一眼道:“老夫曾与酸秀才交过手,老夫不是他的对手,而黑儒的功力究竟高到什么程度,更无人知,更可虑的是本堡与新崛起的金龙帮之间势同水火,还有其他敌人,如果各方面联手对付本堡,敌对的力量是惊人的。”   丁浩紧迫一句道:“这是阀下个人看法,还是堡主的顾虑?”   “嗯!大概看法都差不多……”   “兵不厌诈,斗智胜于斗力!”   “不错,这是一针见血的高论,老弟对付黑儒,是智取还是力敌?”   “这得视情况而定,力有不逮则辅以智,总之非使对方倒下去不可。”   “老弟的英风豪气,令人佩服……”   “过奖了!”   “堡主一见老弟,便聘为东聊,确有知人之明……”   “区区目的只求对付黑儒,不在名位。”   “哦,那益发令老夫心折了!”   丁浩猜不透西卿对自己笼络的用意是什么。但从他出手毁了郑三江的亲信方世宇这件事而论,他若非另怀鬼胎,是个十分阴险的人物。   这倒得提防一二,如不慎露了破绽,便功亏一篑了。心念之中,故作不经意道:“原来的东卿叛堡,这令人骇异。”   “是的,很意外!”   “堡规没奈其何么?”   “他被神秘人物救走了,据判断,可能是黑儒下的手……   “什么,他也是黑儒一伙?”   “可能是的!”   “那本堡岂非内忧又加外患,说不定有第二个,第三个东卿?”   “极有可能,堡主已严密考察每一个有地位的高手,老弟对此有何看法?”   “区区新进,未便置啄。”   “我们现在是闲谈……”   丁浩语含深意地道:“如果心怀异志者掩饰得宜,是很难发觉的,既已发生了事故,对方会更稳秘,要排除也必更难!”   “的确如此,盼老弟入堡之后,有所作为……”   “区区猜测黑儒不至时机成熟不会惊然行动。”   “老夫看法也是如此。”   “堡主与阁下约会区区是经过深思熟虑的么?”   “不瞒老弟,确是如此,因为老弟约斗黑儒,这是相当惊人之事。堡主据报之后,立即与老夫商议,决定约见老弟。”   一路谈谈说说,不久来到了城中。进入一家叫“鼎新”的大酒楼,“西卿”好像是此地的熟客。   小二不待吩咐,便引二人到后楼一间十分清静的专厢中,两人谦让着,点了小酒菜,小二先奉上香茗。   工夫不大,酒菜陆续端上来了”,“西卿”吩咐小二不闻呼唤不必侍候,小二恭喏着出门而去了。   “西卿”酒量惊人,不断殷殷劝饮。   约莫有了七八人酒意,西卿出掌招来小二道:“取老夫最喜爱的陈年‘桑落酒’来!”   “区区量浅,已不胜酒力了!”   “不要紧,此酒温醇,老弟一试便知。”   小二应命而去,不久,端来了一个瓷瓮,约莫能容五斤左右,另外还带来两只大瓷杯,开了封,替两人各斟上了一杯,然后才退了出去。   丁浩心中不由有些嘀咕,看样子对方有意把我灌醉,居心何为?   三杯下肚,丁浩忽感情形不对,这酒并不烈,怎会醉得如此快,头沉重得几乎抬不起来,眼前阵阵发黑了。   心念一动,推杯道:“区区量浅,业已醉了,何处……可以净手?”   西卿啊了一声,道:“出门转右角便是!”   丁浩晃晃悠悠地站起身来。踉跄出房,转到右角小房,见西卿没有跟来,忙取出避毒珠合在口中,净了净手之后,忽觉头脑一清。   心内顿时明白对方在酒中做了手脚,不由心中生杀意。   西卿因何要暗下毒手,在酒内下毒?   是郑三江的授意么?   但情理上说不过去,郑三江并不知自己真面目,他离去时并未示意,而且既要谋算自己,但不必找上自己去假手于人?   问题仍在于西卿了。   脚步声起,丁浩忙取出“辟毒珠”藏好,然后故作蹒跚之态出门,迎面碰上了西卿。只见西卿老脸微变,不自然地一笑道:“老弟不妨事么?”   丁浩醉眼朦胧地道:“还好……再喝便不成了!”   西卿窒了一窒,神色有些不正地道:“老弟先请回座间用些汤菜解酒!”   丁浩心念电转,目前不能发作,且混入堡中再说。   慢慢再设法弄清对方下手的意图,于是笑了笑,道:“好!好!”踏着踉跄的步子,回到了席上。   西卿很快地跟了进来,讪讪地道:“老弟尽兴了么?”   丁浩哈哈一笑,醉态可掬地道:“尽兴了,尽兴了,区区一向自律勿饮过量的酒,酒最能误事,今天感于阁下盛情,多喝了几杯、还好,没有即席出丑,阁下酒量,无妨再饮几杯,区区坐陪!”   西卿脸皮抽动了数下,道:“老夫也过量了,老弟能上路么?”   “大概不致有问题!”   “我们连夜回堡,以免堡主悬望……”   “路程远么?”   “不算近,中途换马,天明可以赶到!”   “好,上路吧!”   “西卿”交待柜上记了他的帐,然后与丁浩扬长出店,已是黄昏时分,街上亮起了流落的灯火。   出城不久,手下人已备了两骑骏马伫候道旁,两人上了马,由西卿前导,放辔疾驰,半夜到了中途,略进饮食。又有人牵来了两骑马,换乘上路。   晨光曦微中,望月堡已在望了。   丁浩目光扫过荒凉的旷野,想起当初被毒打致死,弃死荒野,命不该绝、被“烟云客沈刚”所教的那一幕。   仇与恨在血管里奔腾,他心里想:“索债的日子来到了。   顾盼,驰到堡前,这伤心之地是他最熟稔的地方,但他装作陌生,左顾右盼。下了马,与西卿并肩入堡。   甫入堡门,郑三江已朗笑着迎了出来,在一般人来说,这是难得的殊荣,但丁浩此刻的心在滴血。   他想起了受辱而枉死的娘,至今不知道骨归何处。   他尽量抑制着将爆炸的情绪,强颜一笑,疾行转步,抱拳道:“不敢当堡主亲迎!”   望月堡主拱手还礼,又是一连串震耳的朗笑,道:“哪里话,东卿惠然加盟,为本堡增辉不少,今后仰仗之处甚多,请!”说着侧身肃客。   丁浩忙道:“堡主先请,区区岂敢僭越!”   “如此我们并肩而行!”   “请!”   进入客厅,一阵谦让之后,望月堡主坐在正首,丁浩与西卿侧坐,下人献上了香茗。   望月堡主悠然启口道:“稍停本人召集堡中上下人等为‘东卿’引介,并正‘东卿’之位!”   丁浩欠了欠身,道:“区区实不敢当如此厚爱!”   “那里话,本人认为委屈东卿了!”   “这一说,区区更不敢当了!”   双方谈了一阵闲话,一名相貌威梭的黑衫老者,出现厅门,恭施一礼,道:“恭请堡主移驾令厅!”   “人都到齐了么?”   “均已齐集候驾!”   望月堡主站起身来,朝丁浩一指,道:“这位是‘紫烟客’,本座已经聘为‘东卿’。”说着,又朝黑衫老者一指   “这是本堡总管何景扬!”   丁浩起身,与何景扬互道了久仰。   然后一行四人,步向令厅。丁浩心中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现在是与仇人扮演一场很精彩的戏。   进入令厅,只见黑压压一片人头,直排到厅外,厅中两侧,多排了约二十张座椅,居中长案后一把虎皮高背椅。   望月堡主迳自到案后站定,丁浩在“西卿”示意下,分立长案两侧,所有的人默然肃立,鸦雀无声。   望月堡主目光一扫厅内外众高手弟子,然后一抬手,道:“请坐下。”   站在椅前的两排十余名有地位的人物,齐齐躬身,然后落坐,那些排在正面及厅门外的没有座位,行礼之后,仍然肃立。   丁浩目光徐徐扫过厅内众人,大部分是新面孔,看来堡内的堂主以上人物,曾有过很大的变动。   两侧首位坐的是地狱尊者与缥渺真人,其次为药王,棋痴,均属护法;再以下便是堂主身份的高手了。   有的位子空着,想是不在堡中。   其余的便无暇—一辨认了。   望月堡主逐个引介了堂生以上高手,然后正式宣告聘‘紫烟客”为东卿。   当说出“紫烟客”三个字时,所有高级人物,均投丁浩以惊疑的目光,谁也没听说过江湖中有这么一号人物。   丁浩当然不在乎他们的反应,他是有为而来,醉翁之意不在酒。   宣告完毕,由总管何景扬发令,所有下级弟子,向东聊厅见面礼,然后散了下去,堂主以上的,仍留厅中,丁浩这才在案旁椅上落坐。   望月堡主简略地叙述了丁浩受聘的经过,各人的神色又随着话声在转变。   散坛之后,丁浩由何暴扬总管引导,安置在外堡一间精舍之中。   正午,堡中设宴为丁浩接风。丁浩与“西卿”、四大护法,陪堡市坐了首席,其余的依地位入座。   席间,郑三江对“紫烟客”备极推崇,只苦了西卿,因为他败在丁浩手下。   恍惚过了半月,这一天,丁浩奉召进入内堡,郑三江在密室中接见,坐定之后。   郑三江开门见山地道:“东卿,为了对付‘黑儒”,本堡联合了遭受威胁的各大门派,戮力周旋……”   丁浩眉头一扬,道:“这很好,不过,本卿准备独力应付。”   郑三江一笑道:“当然,行动时以贵卿为首,各门派高手只在必要时协力,要他们出面的目的,只是取其代表武林天下,以公道对黑儒加以制裁,因为本堡行动的目的不是为了本身,而是卫道!”   丁浩暗骂一声:“好奸狡的老贼,话说得冠冕堂皇,掩盖了武林同道的眼目。”当下深深一颔首,道:“堡主此举,可谓造福群伦,有天下盟主的胸襟!”   郑三江哈哈一笑道:“本座只是想为武林尽一份力而已!   丁浩装聋作哑地道:“是否由本卿赴各大门派联络……”   “哦!不必,各门派掌门为了躲避黑儒凶焰,早已安居本堡。”   “噢!”   “本座想请东卿移住内堡,与各门派掌门及高手代表等共处,以便利日后的行动,不知尊意如何?”   丁浩心中暗喜,表面上却故意沉吟了一会,才道:“本卿遵命!”   丁浩口里应着,且先装着不经意地浏览这秘室。   据老哥哥树摇风上次入堡查探的结果,说是“九龙今”藏在秘室之中,但眼前却不见有什么可疑之物,是郑三江另置他处,还是别有秘室?   如果郑三江毁了这唯一的证据,这公案便难以了结了,没有证据,便无法取信于各大门派了。   这老匹夫矢口否认,甚或反咬一口,该怎么办?   郑三江缓缓起身,从书架上取出一本古典,翻开来,摊在桌上,说道:“请来参阅一下本座的布置!”   丁浩站起身来,走到桌边,只见书里夹着一张素笺,上面画了图形,还有些古怪的记号,不由心中一动,道:“这是什么?”   “是本座对付黑儒的布置,准备在无人能以武功对抗他时使用的!”   “哦!”   “请听本座解说,这是本堡的全部略图,图中绘有十字记号的是伏击的位置,三角形记号的是预埋的炸药,梅花形记号是代表毒药……”   丁浩暗自打了一个冷颤暗忖:“好歹毒的手段。”眉毛一轩,道:“这已包含内外堡所有通路?”   “不错,全在内了,无论黑儒从任何方位入堡,均在被控制之中。”   “这个……使用炸药难免殃及堡中弟子?”   “那是无法避免的事,不过,除了身手特别佳者外,其余弟子一律不现身。”   “堡主的布置可称万全,但……”   “怎样?”   “本卿仍想独力对付他!”   “当然,当然,这布置是预防对方脱免,东卿能对付得了他是最好!”   郑三江收起了布置图,道:“我们去见各派掌门!”   丁浩点首应道:“好!”   出了密室,来到西跨院,只见院门朝内反锁,郑三江叩动门环,院门开启,应门的是个虎面僧人,看来是少林寺高手。   虎面僧一见来的是郑三江,忙合十为礼,恭谨地道:“小僧白云见过堡主!”   “大师免礼,请通禀各掌门人,到正厅一聚!”   “尊令!堡主请!”   院内僧道俗俱全,郑三江一甫人院,所有在室外的,齐齐施礼招呼。   丁浩心中大是激愤,这些自命名门正派的高手,竟被老匹夫玩弄于股掌之间。   越院走身正厅,首先迎出的是武当掌门‘灵虚上人’,丁浩一眼就认出他,他却认不出丁浩来。   “灵虚上人”打了稳首,道:“无量寿佛,堡主请进!”   郑三江哈哈一笑,拱手道:“掌门人好,不必拘礼!”   “这位是……”   “本堡主新聘东卿,号‘紫烟客’,特来向各位引见!”   “哦!请!请!”   入厅落坐,各掌门人相继来到,见礼坐定之后,郑三江为丁浩—一引介,并极力把丁浩的身手吹嘘一番。   然后话入正题:“预计黑儒不久便会现身,本堡东卿负主责出面对付,望各位掌门人协力共同戮力除此大害,以靖武林,行动的方式,由东卿与各位协商,由今日起,他将与各位共处一院。”   各掌门人深深望了丁浩一眼,少林掌门“悟因大师”宣了一声佛号道:“本座等入堡已有相当时日,黑儒迄未现身,前此‘灵虚’道兄曾与黑儒有约,一年之内查明‘九龙今’公案,本座等商议结果,凝备返本门,联合派出弟子,查探这陈年公案,料想黑儒当不致食言向各门派采报复行动,不知堡主对此有何高见?”   郑三江面色微微一变,沉吟着道:“如果黑儒猝然行动,各门派势将无法互相呼应。以本人之见,黑儒现身之期已在不远,他既知各位齐集本堡,其来已属必然,他也曾传言不日拜访,本堡协力对付,当强于各自为战,方丈还请三思?”   “终南”掌门“弄月老人”接口道:“本座等是虑及‘九龙令’公案如不求水落石出,即使毁了黑儒,这公案并不算了结,他可能还有传人或同路人,这冤结便更深了。”   郑三江眉头一紧,道:“他的传人很可能是‘酸秀才’,不难对付,倒是二十年前的公案,要查很不容易查的。   而依本人想法,当年盗令杀人,是他毫无疑义,他不但报了号,且有人目睹,现在东山再起扬言查旧帐,不过报复邙山之事的藉口,各位不要为其所惑。”   丁浩在心中暗骂一句:“该杀的老匹夫!”’悟因大师流缓地道:“依堡主之见,还是再等些时日为上?”   “这比较稳妥。”   “只是长期搅扰不当?”   “那里话,郑某忝为武林一胍,同舟共济,份所应为!”   悟因大师是此中的首脑,其余的都唯他的马首是瞻,他这一改了口气,别的无话说,全都闭口不语,算是默认了。   蓦在此刻,忽听一阵“轰隆!”震天巨响,传了进来,屋摇地动,十分惊人。所有在场的全都勃然变色,纷纷离坐而起。   郑三江粟声道:“东卿,请随本座前去查看!”   说完,匆匆举步出厅,丁浩朝各掌门人拱了拱手,跟着奔了出去。   刚出院门,便见堡中人仓惶奔走,像是大祸临头般的,丁浩大是困惑,竟然不知道发生了何事。   到了分隔内外堡的中门边,总管何景扬迎面奔来,神色十分难看。   丁浩突然睹见空中飘着黑烟,鼻中嗅到硝磺之味……   郑三江迫不及待地道:“何总管,发生了什么事?”   何景扬施了一礼,喘着气道:“派往洛阳的……四辆马车回堡……”   郑三江面孔一沉栗声道:“怎样?”   何景扬定了定神,道:“四辆马车出了岔子……”   “出了什么岔子?”   “车中装的全是炸药,入堡即行爆炸,堡门全毁,堡墙坍了五六丈,附近房舍也损了数间,二十余名弟子罹难……   郑三江身躯一额,厉声道:“有这等事,为什么事先没有发觉?”   “因为……总监坐在头一辆车上,一切毫无异状……”   “驼子总监呢?”   “车毁人亡,尸体已被炸碎!”   丁浩心中一动,驼子总监当是“梁山神驼”无疑,自己入堡之后,从未见过他的面,他接替“白儒”做总监察,是最适当的人选……”   郑三江片言不发,一跺脚,疾步奔去,丁浩与何景扬随后,穿堂越屋,到了外堡大院,只见现场一片狼藉不堪。   巍峨的堡楼,已变成了一堆瓦砾了,隆起如小丘,残肢断体的,还有马车的残骸混杂在其中!   有些伤而未死的,已被抬在一边,口里发着凄厉的哀鸣,近百名的弟子,在现场清理善后,掘死救伤。   惨雾悉云,笼罩了全堡。   丁浩内心暗地里称快。   郑三江面如吐血,肌肉阵阵抽搐,半句话也说不出来。   地狱尊者等一些有地位的。全趋近前来。丁浩冷眼一扫地狱尊者的残掌,暗忖:“你这老苗子还能逞凶否?”   郑三江一堡之主,不能不顾面子,努力镇定了一下心神,咬牙道:“各位判断这档子事是那一路的人所为?”   缥渺真人立即接口说道:“会不会是‘黑儒’所为的,总监显然已受制,别人恐无此功力的……”   郑三江沉声道:“不可能,黑儒生平从未使过任何诡计。”   地狱尊者嘎声道:“如非黑儒,那便是金龙帮所为无疑了。”   郑三江点了点头,道:“本座的想法也是如此!”   药王沉声哼着道:“如系金龙帮所为,必须谋对策,该帮既已发动,诡谋必接踵而来。”   郑三江路一思索,道:“请各位到令厅共商对策”   说完,又转向何景扬道:“何总管,此地善后由你指挥料理,立派得力弟子,到洛阳查深这椿意外阴谋真相。”   何景扬恭应了一声道:“遵令谕!”   丁浩与郑三江等匆匆转到客厅,商议之后,决定一方面查明下手的人,一方面严阵以待,另外派出精子弟子,不分日夜,严密监视望月堡四周大小通道。   这一来,人人紧张,大有山雨欲来风满楼之势。   夕阳四下,大地一片怵目的猩红,丁浩一个人徘徊在堡后垒垒的墓冢间,这是望月堡的杂葬坟场。   没有墓碑,尽是荒草侵盖的土丘,间杂着一块块新土狐鼠出没,极尽荒凉。   丁浩的目的足希望能找到母亲的埋骨之所,然而她失望了,根本没有墓碑可辨认。   正在要凄惶哀伤之际,只见一条人影从坟场的另一角转来,不禁心头一震,如果自己的形迹被郑三江怀疑的话,可能使会影响复仇大计。   这周围,都伏有暗椿,形迹根本无可隐秘,这倒是自己疏忽。   心念之间,那人影愈来愈近。   来的,竟然是西卿,丁浩只好故作不经意地迎了前去。   西卿哈哈一笑道:“老弟雅兴不浅,是闲步散心么?”   丁浩陪着一笑道:“大块假我以文章,阁下也是么?”   两人相对站立,西卿笑容一敛,道:“好一个大块假我以文章,可惜这里是坟场。”   丁浩一听话中有话,面色一凛道:“阁下认为不适宜么?”   西卿略一沉吟道:“老弟是别有怀抱的吧?”   丁浩正色道:“阁下这话……”   “比如说……老弟在找某一个人的遗骨……”   丁浩心弦一震,强打了一个哈哈道:“阁下怎会有此想法?”   “据理而断罢了,没有人愿意到这种恶心的地方散心的。”   “古语说:“人心之不同如其面焉!’各人的想法未尽相同。”   “这话不错,不过,你我都是江湖人,情况便不同了!”   “有何不同?”   “比如说,老弟贴出招子,公开向黑儒挑战,十足表现了武林中罕有的豪雄,但结果却又投靠了本堡,沽名乎?钓誉乎?另有所图乎?”   一连三个“乎”,使丁浩心头大震,看来这西卿是个颇不简单的人物,如他是郑三江的忠实走狗,日前的情况便需要考虑了。   这显示出自己未被对方所信,而“投靠”两个字,更是刺耳,心念之间,冷冷的道:   “区区可以立即上路,如果这是出于郑大堡主授意的话……”   “不,不,这纯是老夫的个人想法!”。   “阁下的想法令人骇异?”   “老夫认为是理所当然,只是别的人没有宣诸于口罢了。”   “照这么一说,区区是不适合留在堡中?”   “老夫没这么说?”   “等于已经说了!”   “老弟忒多心,我们的闲话到此为止,回堡吧?”   丁浩暗自一咬牙道:“不,我们把话谈清楚,阁下的话决非无因而发!”   西卿淡淡的一笑道:“要老夫说得更清楚些么?”   “当然,那是最好不过。”   “比如说,老弟这‘紫烟客’之号,江湖中前未所闻……   “区区说过是自封的。”   “话虽不错,但老弟不肯道出姓名,便足以启人疑窦,而最重要的一点,鬼影西施并非死于黑儒之手,这谎话编得不高明,好在这秘辛没几人知道,也许仅老夫一人曾目睹,她是丧命在离尘子手下……”   丁浩心头剧震,想不到自己的秘密被西卿戳穿。   当初随口道出“电影西施”的名号,实在欠考虑,这一来,情况便大变了,对方不速而至冢场,决非偶然,定是盯踪自己而来的,目的何在呢?   他为何不和郑三江拆穿呢?   当下冷冷地道:“阁下干脆说出目的来吧?”   西卿仍是好整以暇地道:“老夫没什么特殊目的,只是提醒老弟身份可能被怀疑而已。”   “真是如此么?”   “不然该怎么说?”   “阁下没有理由要提醒区区,你我前此素昧平生。”   “现在我们结识,虽嫌交浅言深,但老弟的英风豪气着实令老夫心折。”   “这恐怕不是由衷之言?”   “老弟要作如是之想,也是没办法的事。”   丁浩心念一转,道:“区区有件事也要提醒阁下……”   “什么事要老弟提醒?”   “阁下押解本堡前任副总监斐若愚时,曾下手杀害了一个自己人……”   西卿面色大变,左右顾盼,栗声道:“你是酸秀才丁浩?”   丁浩陆地一震,向后退了三个大步,目中抖露一片栗人的杀机,沉声道:“阁下这是什么意思?”   西卿抑低了声音道:“老夫杀死方世宇的事,除了你无人知道。”   丁浩寒声道:“现在阁下准备怎样?”   “你知道‘草野客关一尘’么?”   丁浩又是骇然大震,双目暴睁,瞪视着对方,冷厉的道:“知道又怎样?”   西卿语音突变激动这:“贤侄,老夫叫庄克成,与关大哥是刎劲之交,为了你家的沉冤,受大哥之命,潜伏‘北堡’,他则隐‘南庄’,你南下认父骨的一切经过,我已尽知,本不愿抖露身份,但时机紧迫,不得不说了!”   丁浩双目一红,正持行下大礼……   西卿一抬手道:“远处有人监视,说话无妨,行动可不能大意。”   丁浩心头一凛,凄声道:“小侄该称您庄伯父?”   “对,该这么称呼!”   “小侄已改变了容貌,庄伯父怎认得出?”   “我原先只是存疑,未敢确定,目的只想激你离开望月堡,减少一名劲敌,及至你说出杀方世宇一节,才确定是贤侄,我从关大哥那里得的消息,曾说到你会‘易形之术’,加之以你没有明白交代来路,所以早就留上了心。”   “哦,庄伯父来堡多久了?”   “两年多!”   “郑三江对小侄已起疑了么?”   “他在调查你的来路,原因是金龙帮对本堡的行动,他怀疑你是该帮的人,以他的心性为人不能用则毁之。”   丁浩咬了咬牙道:“小侄随时皆可应变,只是有件事还没查明……”   “什么事?”   “亡母的遗骨!”   “不必查了,我为此事曾秘密杀了两名前任总管‘独霸天黄强’的亲信,据供承令堂遗骸是随便草草埋葬在这荒场中的,时隔数年,早已湮没,谁也无法辨认。”   丁浩心头一惨,泪水忍不住滚滚而落,母亲死得已够凄惨,死后竟尸骨无归,咬牙顿脚道:“我不把郑三江碎尸万段,誓不为人。”   西卿庄克成怆然道:“贤侄,你还得忍耐,如果抖明了索仇,会打草惊蛇,‘云龙三现赵元生’仍无下落,这问题相当棘手,你……最好能配合‘黑儒’的行动。”   丁浩突地灵机一动,道:“小侄与黑儒有联络……”   “这我知道。”   “他迟迟不下手,是为了一体事未查明,小侄此番入堡的另一件大事,便是代替黑儒查这件事。”   “什么事,你说说看?”   丁浩低声道:“年前小侄的忘年交树摇风曾潜入堡中,探知‘九龙令’在秘室之中,不知是那一间秘室……”   西卿庄克成欣然喜道:“太巧了,这个秘密我知道,那面‘九龙令’牌,郑三江藏在贴身之处。”   丁浩精神大震,激动地道:“藏在贴身,庄伯父怎知道的?”   “侍候郑三江起居的小厮,是我布的棋。”   “啊!那太好了,黑儒担心的是郑三江湮灭证据,无法取信于各门派。”   “他准备如何动手?”   “这个……小侄得先设法脱身,黑儒……”   “脱身简单,反正你不必定要占东卿之位,现在就可走!”   “小侄还有些随身之物要收检……”   “回堡罢,你收拾一下,天黑离开。”   “好!”   夕阳已收敛了最后伪光晕,大地一片苍茫,丁浩与庄克成分头回堡。   约莫凄起更时分,丁浩收拾整齐,准备离开,忽地灵机一动,挥毫作柬,写的是。   “字示少林方丈悟因大师:本儒探得当年盗令杀人之凶手,此公案即将大白,本儒现身之时请约束各门派高手切勿动手,以免自谋,此柬阅后焚毁。黑儒”   写完之后,叠成一个方形,这偏院为了防范黑儒,是以禁张灯光,入夜一片漆黑,正使于丁浩行事。   当下悄然出房,四顾无人,捷逾鬼魅地把字柬从窗帘塞入少林掌门的卧房,然后用指在窗上叩了三下,迅速地掠回。   及至房中传出喝问之声时,丁浩已入室掩门。   悟因大师这一喝问,已惊动了旁人,各房均有了反应。   但照事先的安排,应由东卿出面,是以丁浩故意大声开启房门,闪入院中,沉声道:   “发生了什么事?”   悟因大师在房内应道:“有人叩击本座窗棂!”   “有这等事,各位请安静毋躁,容本卿查明!”   说完,转回房中,佩剑挂囊,然后再现身上屋,虚张声势地四下一阵扫视,大喝一声:   “各椿卡注意警戒,本堡发现可疑人物!”   发完令之后,以极快的速度,越屋驰出后堡,藉物蔽身,进入堡后坟场,伏入土丘阴处,改换衣衫,戴上面具。   未几,皓月东升,银光追洒,四野一遍清明。   约莫二鼓,丁浩暗道一声:“行动的时辰到了!”   正待反扑入堡,突听坟场边缘的林中,断续传来低沉闷嗥声,不由心中一动,定睛注视林边只见幢幢人影,如幽灵般自不同方位出现,朝后堡淌来。   人数不少,竟有数十人之多。   两条人影,从丁浩伙身之处掠过。   黄色劲装,显示了对方的来路。   丁浩顿时激动起来,太巧了,“金龙帮”在此际突击“望月堡”,自己正好配合时机采取行动。   预料中,金龙帮上番必是倾巢而至,志在必得。   人影散开,慢慢接近堡墙。……   一阵阵喊杀的声浪,从前堡方面遥遥传来,丁浩心弦一紧,看来金龙帮的人马,已发动了正面攻击。   逼近后堡的金龙帮弟子,也展开了行动,弓弦振鸣声中,只见一支支冒着黑烟的箭,破空射入堡内。   丁浩大感困惑,这冒烟的箭,还是第一次看到……   心念之间,突见有人从数太高的堡墙上栽了下来,不用说,那是守堡的武士,他顿时明白了那烟简明必是一种燃烧的毒物。   这种手段的确够狠辣,兵不血刃,毁敌人于无形,由这一点看来,此次金龙帮不知要弄什么酷毒的手段施行报复!   前堡喊嚷之声更盛,还间杂着惨号。   丁浩长身而起,如一缕轻烟般掠去,超过人圈,飞上堡墙。”   待到金龙帮武士发觉有人越圈,发声喝问,丁浩已没入堡中。   堡门被炸毁之后,前面没了遮拦,是以金龙帮众得以长躯直入。   前端广场,沸反盈天,双方武士展开了混战。   武林之后独对药王、棋痴。两名老妇合战缥渺真人,一枝花白晓天对上了地狱尊者,其余老少男女不等,捉对儿厮杀。   地狱尊者双掌已为丁浩在朝阳集庙中所伤,功力大打折扣,否则一枝花白晓天不会是他的对手。   西卿庄克成以一根旱烟杆,力战锦袍面人,也就是金龙帮主。   郑三江持剑站在场边,凡金龙帮武士只要一接近他,便无一幸免。   一声剽喝传处,两卿踉跄倒退数步,栽了下去。   郑三江一弹身,接住了金龙帮主,口里暴吼一声:“住手,把话说明!”   这一喝,场中先后停了手,地上双方遗尸已有二三十具之多。   西卿立即由两名武士架了向后退去。   丁浩在暗中大是着急,不知庄克成受了什么伤,待到两名武士进入弄道,立即闪电出手,点倒两人,极快地抱起庄克成转进一条暗巷。   丁浩急声道:“你是酸秀才的朋友?”   西卿庄克成双目紧闭,气息薄弱地应道:“朋友是谁?”   “黑儒!”   “啊!”双目睁了睁,又闭上。   “你伤在何处?”   “颈间……毒……”   丁浩赶紧定睛审视,只见庄克成颈侧有一粒细小的血珠,不由驻然大震,这分明是“无影飞芒”。   怎么金龙帮主会施“无影飞芒”?   但时间已不容他多想,立即取出“辟毒珠”,塞入庄克成口中,只片刻工夫,毒性尽解,丁浩又用掌心在颈间一吸。   一点也不错,正是那“无影飞芒”。   西卿庄克成站直身形,把“辟毒珠”吐出,交还丁浩,激越地道:“敬谢救命之恩!”。   “不必,你中的是‘无影飞芒’这东西中者立毙,十分歹毒。”   “堡中高手均曾先服下解毒药物,因为金龙邦擅长用毒。   “你别出面,暗中监视郑三江,别让他免脱!”   说完,闪了出去,仍隐留在暗影之中。   此际,场中情势大变,郑三江面对金龙帮,双方的人各自退占一边,壁垒分明,只听郑三江冷森森地说道:“为了避免双方弟子无辜丧命,你我二人解决如何?”   金龙帮主嘿嘿一笑道:“很好,如何解决法?”   “决战到底!”   “不死不休!”   “正是这句话,不过事先把话抖明。金龙帮起始即与本堡作对,为什么?”   “这个么?嘿嘿嘿,在你毕命之前会明白的.”   郑三江面色一沉,不屑地道:“如果你见得人的话,除去你的头套!”   金龙帮主冷冷一哼,道:“就暂见不得人吧!”   “亏你是一帮之主,竟然有脸说出这句话来……”   “郑三江,你的为人也未见得光明正大,本座说你是个无耻的小人。”   “你是君子就抖出来历,亮出真面目来!”   “会的,等你倒下去之后!”   后堡传来了阵阵喝喊声,显然金龙帮弟子已攻入后堡。   郑三江懔声道:“下令要你的人住手,今晚的事咱们两人解决!”   “先说好如何解决法?”   “我们两人只一人能活,我死,‘望月堡’便算除名,你死,‘金龙帮’便永不存在,公道么?”   “很好,非常公道!”说着,抬了抬手,一枝花白晓天撮口发出一声长啸,后堡声浪逐渐平息。   郑三江大声下令道:“本座的胜败,决定‘望月堡’命运,本堡弟子通通退下去。”   一声令下,所有“望月堡”的高手,纷纷弹身退下。现场金龙帮主冷阴阴地道:“郑大堡主,你表现得很够豪勇,不过我警告你,别想弄诡,否则代价可观。”   望月堡主重重的哼了一声道:“你的人可以退开些么?”   “当然可以!”说着,向后一挥手。   金龙帮众连武林之后在内,齐齐向后退了数丈。   丁浩在暗中略一思索,立即明白了郑三江的用心,堡内四处埋有炸药,本是用来对付黑儒的现在正好派上用场了。   望月堡主一扬手中剑,沉声道:“我们可以动手了!”   金龙帮主挪了挪身影,道:“嗯,时辰到了!”   双方扬剑取势,略一凝注,便出了手,一幕惊心怵目的惨烈搏斗叠了出来,两只剑如神龙夭矫,剑气撕空发出了刺耳之声.   双方剑术似在伯仲之间,金龙帮主以奇诡见长,望月堡主以玄称胜。   丁浩在等待适当的时机,他预料双方都怀有鬼胎,望月堡是有备无患,金龙帮是蓄谋而来,最后鹿死谁手,无法逆料。   数十招之后,望月堡主渐呈不支,步步后退。   金龙帮主狂笑连声,着着进迫,每出一剑,都是致命之着,顾盼间,离开金龙帮众已在七丈之外。   武林之后大叫一声:“小心阴谋!”   喝声方罢,一声震天巨响,裂空而起,土石纷飞,烟硝弥漫,惨号之声连成一片,人影与残肢齐飞。   金龙帮主厉吼道:“郑三江,我不把望月堡夷成平地,誓不为人!”   望月堡主手中剑一紧,颓势立换,口里狂笑一声道:“你们一只狗也跑不回去!”   烟硝散处,现场一片尸体狼藉,“金龙帮”的数十高手,只剩下寥寥八九人。差不多全挂了彩。   暴喝声起,望月堡的高手突自两边掩上。   血腥的场面再次展开。   金龙帮主突地跳出圈子,单手连扬。   望月堡主以袖掩面,稍停放下,嘿嘿一笑道:“黔驴之技,只此而已,毒药暗器,其奈我何?”   金龙帮主咬牙发出一声厉啸,四周响起了栗人的声浪,埋伏在四周中的帮徒,发动了全面的攻势。   望月堡主扬剑欺身,大吼道:“赵元生,想不到你就是‘金龙帮主’,不必再藏头露尾了!”   丁浩登时血胍贲张,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想不到金龙帮主便是自己苦索不获的仇家云龙三现赵元生。   四方八面都传出喊杀之声,整座望月堡似陷在狂风暴雨之中。   “金龙帮主”纵声狂笑道:“郑三江,你认出来好极了,你必须为当年的恶毒手段付出代价!”   望月堡主不屑地一哼,道:“漏网之鱼,也敢大言不惭,这些年来找你不到,你竟当起了帮主,不错,今晚你算是自己投到。”。   “纳命来!”   “看剑!”   暴喝声中,剧斗再起。   另一边,武林之后迎战地狱尊者与缥渺真人,杀得杂解难分,药王、棋痴合击金龙帮总监察一枝花白晓天,其余的混战在一块。   丁浩心念疾转,是时候了,自己目前是“黑儒”的身份,先解决了‘九龙今”公案,然后再报亲仇,这两个血海深仇仇人,非亲手杀不可。   心念之中,飘身而出,大喝一声:“住手!”这一喝,犹如晴天起了个霹雳,全场顿时静了下来。   金龙帮主与望月堡主双双一转身,同时栗呼了一声:“黑儒!”   这一叫出了名号,全场人人色变。   丁浩目光一扫,只见金龙帮除了帮主,只剩下武林之后、一枝花白晓天与两名中年武士,其余已死伤殆尽。   现场虽已静了下来,但四周搏杀之声依旧,这一战相当惨烈。   望月堡主回头向总管何景扬道:“东卿何以不见人影?”   “可能在内院待命……”   “速去寻来!”   “遵命!”   何景扬转身迳去。   丁浩电炬似的目芒朝金龙帮主一绕,道:“你退开些,暂时没你的事!”   金龙帮主半话不吭,退开丈许,与武林之后共肩而立。   望月堡主下意识地退了两步,道:“阁下光临,有何指教?”   丁浩冰寒至极地哼了一声,道:“郑三江,你心里应该十分明白,不必问本儒。”   “区区一点也不明白……哦!是为了各大门派掌门人托庇本堡么?”   “放屁,你软禁了各派掌门,居心叵测,什么托庇,你能庇护得了么?”   “那阁下到底意欲何为?”   “说说你当年冒充本儒,盗令杀人的经过吧?”   郑三江全身一颤,强打了一个哈哈道:“这话从何说起?”   “郑三江,狡赖无益。”   “阁下何所推据云然?”   就在此刻,数十人影蜂拥而现,赫然是各派掌门与门下高手,西卿庄克成也在其中,齐齐在郑三江身后环立,惊疑的目光,投向了丁浩。   郑三江暴退了数步,栗声道:“黑儒已然投到,各位还不出手?”   话声出口,却不见反应,郑三江面色大变,转向庄克成道:“西卿,何以不见紫烟客?”   “黑儒!”   “什么话?”   “没什么,就是如此!”   “西卿,还不动手尚待何时?”   “这事只有堡主自己能解决!”   “你……你……”   栗吼声中,目光一阵游动,突地转身飞遁……   “别走!”   暴喝声中,一道排山劲气,硬把郑三江弹起的身形迫回原地,出手的竟然是“西卿”庄克成。   这变化,真是出乎任何人意料之外了。   同一时间,丁浩长剑业已出鞘,直逼郑三江身前,冷冷地道:“郑三江,交出‘九龙今’,向各门派交待?”   郑三江面上的肌肉起了抽搐,但他不愧奸雄,怒吼道:“黑儒,你想反噬一口,掩各门派的耳目么?你错了……”   丁浩手中剑一扬,寒声道:“本儒要出手了,准备自卫。”   郑三江回头扫了西卿及各门派高手一眼,这一眼所含的怨毒,令人一见毕生难忘,“药王”“棋痴”与“缥渺真人”却在此时迫到了丁浩身后。   地狱尊者原本恃仗的“飞天红鳞”已在朝阳集庙中被丁治所杀,右掌去其半,左手只剩两指是以不能运用任何兵刃。在这种场合下。他已无法出头。   四下里有不少人影奔至,大部分是“金龙帮”手下,看情形“望月堡”的弟子已死得差不多了。   一声栗喝传处,郑三江抢先出了手,丁浩早已蓄势而待,几乎不差先后地出剑迎击,功力用足了十二成。   “镪!”然一声巨响,剑气四迸,郑三江连退了三个大步。   同一时间,缥渺真人与药王、棋痴同时出手相攻。   丁浩剩势回身,凌厉无前的剑锋,暴卷而出。   郑三江跟着进身出手,成了以一敌四之局,这四名对手,虽有强弱之分,但都是一等一的罕见高手,乘虚蹈隙,配合得天衣无缝。   情况之激烈,令人动魄惊心。   由于西卿叛堡,各门派掌门改变初衷,使郑三江的计谋全落了空,再加上金龙帮的突然发动攻击,这雄踞北方武林的望月堡,从根本上起了动摇。   今晚之局,情势极不乐观,很可能,“北堡”从此就冰消瓦解,这是郑三江做梦也估不到的事。   丁浩仇怨满胸,同时也为了黑儒之名,出手如有神助。把剑的威力,发挥到了极致,反迫得四人如走马灯般乱转。   望月堡残存的堂主身份以下高手,根本就没有插手的份儿。   金龙帮虽说中计被炸死伤惨重,但一般弟子身手诡异,又擅用毒,那力量仍不可忽视,足有余力与望月堡一拚存亡。   金龙帮主大声道:“黑儒,阁下需要本座效力么?”   丁浩不予置答,奋展一剑,重点指向崆峒恶道缥渺真人。   惨号震空而起,缥渺真人栽了下去,四围起了一阵惊呼。   望月堡的弟子,个个面无人色。   地狱尊者目闪狞芒,悄没声地迫近各大门派高手……   碧光闪处,惨号随起,地狱尊者身躯连连踉跄,口里“哇哇!”怪叫着,“砰!”然一声,栽卧地面,手脚一阵抽搐,便寂然不动了。   场中,多了一名青衣女子,手中剑在月光下泛出碧芒。   丁浩眼角一扫,看出来是威灵使者古秋菱,登时精神大振,陡运真力,一招“笔底乾坤”划了出去。   惨号再起,药王抛锄扑地。   棋痴亡魂尽冒,抽身弹出圈外,古秋菱迎了上去,棋痴一抖手,一片棋子,以“满天花雨”手法洒向古秋菱。   去秋菱视若无睹,手中“月魄剑”碧光大盛,棋子触及光晕,纷被弹飞。   棋痴栗叫一声:“丫头,你是什么人?”   古秋菱脚步不停,口里冷冷地道:“威灵使者!”者字出口,“月魄神剑”已划了出去。   “哇!”地一声,棋痴也告命丧当场。   就在棋痴弹出圈子的同时,丁浩紧紧迫住郑三江,成了一对一之势。   郑三江惊极亡魂,咬牙切齿地道:“黑儒,你要赶尽杀绝么?”   丁浩冷酷地道:“可能是如此!”   “各门派在等着你结算当年血债……”   “住口,郑三江,你不必作此哀鸣,现在交出‘九龙令’?”   “黑儒,你信口胡言,把这么案栽在本座身上么?”   “你不见棺材不掉泪,看剑!”   剑随声起,势如万钧雷霆。   “锵锵!”   连震声中,郑三江退了三个大步,面孔扭曲得变了形。   丁浩扬剑再进,郑三江厉叫一声,上步猛攻,他是情急拚命,用的全是博命的招数,只攻不守。   这一拚上了命,情势又告改观,他是一方霸主,功力自非等闲。   于是,场面再现高潮。   如银色月光之下,两支剑如天矫游龙,神出鬼没。爆裂的剑气声,刺耳如割。杀机浓炽得像是凝固住了。   “呀!”暴喝挟闷哼声俱起,郑三江长剑脱手而飞,右手虎口迸裂。血流如注,登时抬不起来。   丁浩伸剑直指对方前胸,心头可有些忐忑,据“西卿庄克成”说,“九龙今’是藏在他的身上。   如果此刻他身上搜不出令片米,对各大门派便无从交代郑三江不愧一代枭雄,在此生死关头之际,他反而镇静了,面上的抽搐也告平复,冷森森地道:“黑儒,本人想不透为什么要把邙山公案误栽在本人身上?”   丁浩咬了咬牙道:“郑三江,事到如今,已无狡赖的必要,本儒不会无的放矢!”   “证据呢?”   “你如果自认还是个好汉,自己向各门派交代罢!”   “本人无可交代!”   “你只是个江湖肖小。”   “黑儒!我们往日无怨……”   但近日有仇,对么??   “你只是为了不愤各门派托身本堡……”   “嗯——一声长长的闷哼声中,丁浩的剑尖连颤。   “嗤!嗤!”郑三江衣襟尽裂!   “锵!”一面手掌大的光闪闪牌子,掉在地上。   “九龙今!”   各门派高手,齐齐爆起了一声惊呼。   郑三江面色灰败,全身发起抖来。   丁浩长剑仍指着对方,伸左掌,运足内力,用掌心把“九龙今”吸到手中。   他第一次见到这几乎使整座武林渺临末日的令牌,牌上铸有九条金龙,纹理清晰,栩栩如生。每一条龙,分别代表一个门派。   西卿庄克成扬声道:“郑大堡主,你妄想君临天下,冒‘黑儒’名头,杀人盗令,造成亘古未有的血劫,邙山之役,死伤数以百计,如今好梦成空,该付代价了。”   郑三江扭头狠狠瞪了庄克成一眼,目眦欲裂地道:“很好,庄克成,你会自食其果。”   说完又目现丁浩道:“黑儒,收起你的剑,本座会自作交代!”   丁浩收回了剑,道:“你准备如何交代?   郑三江连退数步,在袖中一摸,一投手、一片淡淡的红云,罩向丁浩,咫尺之隔,连转念的余地都没有。   庄克成大叫一声:“血罗网!”   声音未落,丁浩已被罩住,这网柔韧,刀剑不能断。   郑三江闪电般超人群逸去,瞬息无踪。   丁浩心头大急,这“血罗网”的滋味他尝过,不久前在大洪山中,白儒欧阳庆云曾以此对付自己。   当时是以“雷公匕”破网,现在“雷公匕”已物归原主……   望月堡弟子一见大势已去,纷纷弹身图遁,豕突奔狼。   金龙帮中大喝一声:“杀!”   金龙帮残余弟子呼啸着动手追杀。   金龙帮主测顾武林之后道:“太上,我们不能放走郑三江!”   武林之后一顿拐杖道:“追!”   丁浩心头大急,云龙三现赵元生是自己梦寐以求的血海仇人,决不能放他离开,情急智生,大喝一声道:“别追,堡中到处理有炸药!”   这一说生了效,金龙帮主与武林之后互视一眼,中止了行动。   就在此刻,不远处传来了栗人的爆炸声。   显然,那些追杀的金龙帮武士有不少遭了殃。   丁浩数挣不能脱身,灵机一动,大声道:“威灵使者,用剑断网!”   古秋菱急忙上前,挥动“月魄神剑”,碧芒划处,网丝立断。   丁浩抖落残网,面对各大门派掌门,沉声道:“二十年前的公案已明,各位对本儒作何交代呢?”   各掌门人面面相觑,没一人开口。   丁浩又道:“现在令归原主,先审视一下此物真假!说完,脱手把“九龙今”掷与少林方丈悟因大师。   悟因大师按在手中,看了看,递与武当掌门灵虚上人,激声道:“此令不假!”   各掌门人传观了一遍之后.又交回悟因大师手中。   悟因大师老脸在不停地变色,久久才沉重无比地道:“当年为了此令,与施主发生误会,造成空前血劫,各门派精英尽失,几乎一蹶不振,深幸施主仍留人间,如今案情已明,罪魁是郑三江,老衲等不察,为其所愚!依施主之见,老衲等应作何交代?”   各门派人人摒忽而待,目露惶惑之色,如果“黑儒”有心报复,重演当年邙山血劫,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金龙帮主等自恃是局外人,倒很沉着,静作壁上观。   丁浩心念疾转,第二次回山时,师父曾有不为已甚,以免上干天和之训,而威灵夫人也有勿造杀孽之谏。   现在要对方交代,也着实很难,江湖中所谓交代,差不多只有流血一途。   古秋菱在此刻却发了话,恭敬地施了一礼、道:“夫人一再殷望,血劫不宜重演,请前辈要三……”   丁浩为维“黑儒”的身份,抬了抬手,冷漠地道:“不用你开口!”   古秋菱姗姗地退了开去。   丁浩经长思索之后,开口道:“本儒上体天心,此事不追究了,各位请吧!”   各门派高手个个喜溢眉宇,忘情地欢呼出声。   悟因大师高宣了一声佛号,合什为礼,诚挚地道:“施主宽宏,必蒙佛佑,本座代表各门派向施致谢!”   丁浩冷冷地一抱拳,道:“至于郑三江,各位是否仍要找他,是各位的事了,请!”   各门派掌门纷纷施扎而去,一场二十余年的悬案,至此终结。   丁浩心念又转,自己总不能以“黑儒”身份,索丁家之说完,转向呆在一旁的西卿庄克成道:“本儒去协助‘紫烟客’擒拿郑三江,此番陈年公案得以了断,阁下应居首功,本儒记下你这笔人情。”说完,电闪而逝。   堡内除了死尸,已不见什么人影,金龙帮虽说牺牲惨重,但望月堡算是业已瓦解。   丁浩随便闪入一间空房中、匆匆换回了本来面目,然后绕到前面广场侧方,只见金龙帮主正命手下清点伤亡。   古秋菱与庄克成已离开现场,不见人影。   为了金龙帮主,丁浩只好暂时放过郑三江。   预计望月堡树倒猢狲散,幸而不死的,也不成气候了。   金龙帮总监察一枝花白晓天,不知道是从何处奔了回来,高声说道:“禀帮主,部署完毕!”   “对方尚有残余么?”   “有,据外围弟子禀报,只有极少数二三流的突围,其余的可能隐伏堡中。”   “依总监的看法,郑三江仍在堡中么?”   “他不会离开,这是他的基业。”   “据‘黑儒’一说,堡内到处都理有炸药,搜索不易……”   “卑座认为只有一法可行……”   “什么?”   “火!”   金龙帮主略一沉吟,转向武林之后,道:“太上认为可行么?”   武林之后点了点头。   金龙帮主随即道:“白总监,你率领孩子们准备焚堡,火起之后,监视东北角。请太上看住西南,本座在堡前守候,发现郑三江的踪影,立即呼应。”   “遵令!”   一枝花白晓天招呼现场的弟子,疾奔离去。   场中只剩武林之后与金龙帮主两人,金龙帮主再次的说道:“太上,请你监视着西南方面如何?”   “武林之后”目扫视着远方鳞次栉比的堡房,口里漫声应道:“我知道了!孩子……这堡烧了未免可惜……”   “但我们无法加以利用。”   “好吧,我们先办事,天明之前撤退。”说完,弹身迳去。   丁浩大感困惑,武林之后竟称金龙帮主为孩子,他们是什么关系?   金龙帮主弹身从炸毁的堡门缺口离去,丁浩立即从另一端越堡墙而出。金龙帮主在离堡一箭之地停住身形。   丁浩热血阵阵沸腾,悄没声地掩近前去。   冷冷地开口发话道:“帮主,久违了!”   金龙帮主骇然转身,目光一扫,脱口惊呼道:“酸秀才!”   丁浩咬了咬牙,道:“正是区区在下”   “你意欲何为?”   “讨当年隆中山下那笔血债!”   金龙帮主连退了三个大步,他想到“酸秀才”与“黑儒”是一路的人,“黑儒”可能尚未离开此地。   如再现身,便是不了之局,心念及此,不由打了一个寒颤,当下故作不解地道:“什么隆中山血案?”   丁浩怒哼了一声道:“赵元生,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的真面目么?”   金龙帮主再退了一个大步,狞声道:“小子,你待如何?”   丁浩咬牙切齿地道:“我把你挫骨扬灰!”   “嘿嘿嘿,你办得到么?”   “除下你的面罩!”   “办不到!”   丁浩“呛!”地拔剑在手,星目抖露一片恐怖的杀芒,多少年来,寝寐不忘,日夕苦求的血海仇人。   如今便在面前了,血腥的往事,历历在目,仇与恨在心中燃烧,他感到胸胀欲裂,急需要发泄,血的慰抚……   金龙帮主撮口发出一声厉啸。   丁浩狂吼一声:“赵元生,说出你当年行凶的动机?”   金龙帮主狞声道:“小子,这话你到阴司地府问你的老子罢。”   丁浩目眦欲裂,手中剑挟毕生功力划了出去,栗人的金铁交鸣声中,金龙帮主弹退八尺之外。   丁浩一纵身,再度攻出。   双方展开了搏命的拚斗,一个为了保命,一个为了复仇,每一招、每一式,都是惊人的狠毒杀着。   火光冲天而起,照得四下一片殷红,望月堡敲响了末日的丧钟,终于摆不脱灰飞烟灭的命运来临!   火苗如雨后春笋,蓬勃滋生,只刹那工夫,变成了一片火海。   “轰隆!轰隆!”   火引燃了预埋的炸药,炸药助长了火势,如天崩,如地陷般,人影在火海中奔窜,惨号声此起彼落。   金龙帮主身负数剑,在如浪涛翻滚的剑光中,挣扎搏命。   暴喝陡搏,一剑一拐左右夹击而至,武林之后与一枝花白晓天业已闻警而至,双双加入了战圈。   丁浩状类疯狂,力敌三名罕世高手。 第三十二章 花好月圆     由于“武林之后”与“一枝花白晓天”加入战圈,大大地改变了形势,本已受伤不支的“金龙帮主云龙三现赵元生”又回复了凌厉的攻击力。   两剑一拐,把丁浩裹得风雨不透。   使丁浩最感吃重的是“武林之后”的拐杖,每一击都劲道万钧。   像“武林之后”这类高手,若非是碰上了丁浩,是决对不屑与人对手的。二十招之后,丁浩汗出如淋。   但三人也并不轻松,“武林之后”白发蓬飞,“一枝花白晓天”喘息可闻,“金龙帮主”戴着面罩,看不出他的表情,但剑势已渐失凌厉。   仇与恨使丁浩无形中增加了力量,剑气如虹,杀着频施。   “哇!”一声栗人的狂号破空而起,“一枝花白晓天”持剑的手,被齐肩卸落,滚倒地面。   少了一名对手,压力便减轻了许多。   过了二十招,“武林之后”与“金龙帮主”渐处下风……   突地,两条人影,匆匆奔至,赫然是庄克成与古秋菱。古秋菱一见丁浩之而,劳心大感激动的,栗呼一声道:“弟弟,我来助你一臂”   丁浩狂声道:“不要!”   手中剑势更紧,追得对方手忙脚乱,“金龙帮主“突地弹遇圈外,丁浩忽感须肩部位似峰螫般的一刺一麻,立即意识到中了剧毒略器,手中剑势微微一窒。   也就在这一窒的瞬间,“武林之后”的拐杖头,点上了左胸,一陈蚀骨剧痛,当堂连退三步,忍不住闷哼出了声。   “看剑!”   娇斥声中,碧芒暴闪,古秋菱已展“月魄神剑”攻向“武林之后”。“月魄剑”的妙用,可与“石纹剑”相捋。   “波!”地一声巨响,“武林之后”杖被荡开,人也跟着退了两步,古秋菱的娇躯晃了两晃。   “金龙帮主”持剑进出,立即为庄克成接住。   丁浩以迅速的手法,吸出了淬毒暗器,一看,又是“无影飞芒”,立即取出“辟毒珠”   含在口中,怒哼了一声,扑向“金龙帮主”,“笔底乾坤”出了手。   惨哼隆传,“金龙帮主”连打了两个踉跄,坐下地去。   丁浩吐出“辟毒珠”收好,大声道:“庄伯父,留活口!”   说完,车转身影,只见“武林之后”已完全被“月魄剑”的碧芒罩住,“武林之后”功力着实惊人。拐杖在碧浪中搅动,“波波!”之声,震耳欲聋。   堡内火光烛天,照得数里之内一片通红,墙倒屋塌之声,不绝于耳。   惨号再传,“武林之后”撒手夺杖,跌了下去。   丁浩长长吁了一口气,回身欺向坐地不起的“金龙帮主”,用剑戟指对方咽喉三寸之处,厉声道:“赵元生,取下你的头罩!”   一旁的庄克成用剑一挑,头罩应手而飞,“金龙帮主”的真面目倏焉呈露。   只见这神秘人物,貌相清矍,目光冷惊,两鬓微霜,左耳齐根而没。   丁浩从左耳根想到“无影飞芒”不由脱口栗呼道:“原来你便是‘虚幻老人’!”   古秋菱惊呼道:“他是‘虚幻老人’?”   “不错,‘易形术’独步天下,‘无影飞芒’毒绝江湖……”   “那……那……杀蒋太医的便是他?”   “对了,在桐柏山庙里杀人的也是他。”   庄克成激动地道:“贤侄,问他当年血案经过。”   丁浩双目一红,咬牙切齿地道:“赵元生,是汉子的话坦白供承一切,不然我把你当狗处理!”   “金龙帮主”狞视着丁浩,缓缓挣扎着站起身躯,久久颓然一叹道:“人算不如天算,老夫认命了!”   丁浩厉喝一声:“说!”   “金龙帮主”目光一扫过三人,恨恨地道:“酸秀才,算你狠,想不到老夫费尽心机,仍栽在你手下……”   “大理昭影,报应不爽,我问你,当年血洗我家门是为了什么?”   “什么也不为……”   “放屁!”   “老夫与‘长白一袅’、“江湖恶客’等,一样是受人利用……   丁浩心头一震,道:“受人利用……受何人利用?”   “郑三江!”   “什么,幕后主使人是郑三江?”   “对了!”_   “赵元生,你别打算使狡狯,凭你心性会被人利用么?”   “酸秀才,人是磨练出来的,三分天性,七分磨练,江湖中一山比一山高……”   “废话不讲,说正事!”   “金龙帮主”咬了咬牙,面上的肌肉抽动了数下,沉声道:“当初你父‘都天剑客丁兆祥’是‘南庄’‘北堡’争相罗致的对象,而你又对‘北堡’明显的表示唾弃,郑三江袅雄心性,为了防止你父投入‘南庄’,打破了庄堡之间的均势,于是……   设法毁了他……”   “说下去!”   “老夫当年在无意中结识了郑三江,被他所表现的假仁假义所惑,心生感恩知遇之想,郑三江说你父与他有夺妻之恨,于是,在他的安排下,老夫先投入“南庄’,当了总管,之后,利用这身份,参与他一手安排的杀人行凶,目的是嫁祸‘南庄’……”   丁浩双目几乎喷出血来,切齿道:“你们是凶手,而且是为首的。”   “金龙帮主”窒了一窒,又道:“事后,郑三江兔死狗烹,杀所有参与其事的人灭口,老夫与‘长白一枭’等侥幸脱身,于是,老夫起意报复……”   丁浩算是明白了“长白一枭”等几个仇人,先后被杀的原因,也清楚了“金龙帮”与“望月堡”作对的动机。   想不到元凶仍是“望月堡主“,真是恨上加恨,仇上加仇,当初竟然与母亲投入仇家手下,怪不得郑三江要毁自己母子。   “金龙帮主”闭了闭眼,道:“话已说完,杀剐听便!”   丁浩一指“武林之后”的尸身,道:“她是你什么人?”   “师父!”   “改师别投?”   “你……怎知道?”   “赵元生,可惜你只能死一次……”   “金龙帮主”全身一颤,狂声道:“什么意思?”   丁浩咬牙切齿地道:“本人要杀你,蒋太医的家人要杀你。‘南庄’庄主余化雨要杀你,你师弟柯一尧请我代他清理门户,另外,还有许多道你毒手人也要得你而甘心。”   “金龙帮主”栗声道:“你竟然也认识何一尧?”   “他是我忘年之交,他寻你不获,饮恨而亡,临终托我代他执行门规。”   “哈哈哈哈,酸秀才,你说得不错,老夫只能死一次。”   “你还有什么遗言要交代?”   “有,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到时再见!”   丁浩长剑前伸,抵上“金龙帮主”心窝,缓慢地,一寸一寸刺入……   “金龙帮主”脸孔扭曲,全身剧颤,但他没有吭声,两股血水,自口角冒出,这邪恶的人物咬碎了牙,嚼碎了舌头。   长剑透出后心,一抽,血泉狂喷,“金龙帮主”至此才闷嗥一声,仰面栽倒。   火光映照下,天空、大地,以及地上的一切,全是刺目的猩红。   杀人者死,“云龙三现赵元生”付出了血的代价,罪恶的生命从此结束。   庄克成栗声道:“贤侄,郑三江还负债在逃。”   丁浩咬着牙道:“我会找到他的,不论上天入地,他逃脱不了。”   十几条人影,奔了过来,从眼色上看出是“金龙帮”的残余,顾盼间奔临切近,一看人面不对,齐齐止住了身形。   庄克成冷冷地道:“这批小爪牙罪恶不少,留之终是江湖之害,打发了罢!”话声中,仗剑奔了过去。   那些“金龙帮”弟子见势不妙,返身奔逃。   庄克成的功力,便不亚于“金龙帮主”,他们那里逃得了,惨号之声再起,但只片刻工夫,便告寂然。   其余纵火围堡的爪牙,可能还在暗中待命。   丁浩转向古秋菱道:“姐姐,我已寻到‘九叶灵芝’!”   古秋菱登时喜极,激动地道:“真的?”   “小弟能骗你么?”   “啊!太好了,我义母可以得救了。”   “别说拜托,什么事说吧?”   “好,‘九叶灵芝’终是蒋家之物,该去向蒋大姑交代清楚的,不过……你准备上那儿去呢?”   “追仇,郑三江尚漏网!”   “我们何时见面?”   “这个……小弟一定上桐柏山奉访。”   “一言为定么?”   “姐姐不相信小弟?”   古秋菱紧咬香唇,依恋地望了丁浩半晌,上前俯身提起人头,幽幽地道:“弟弟,你一定要来啊?”   丁浩心弦为之连颤,点了点头,道:“一定!”   古秋菱弹起娇躯,疾凉而去。丁浩望着她娇俏的背影,冉冉自火光中消失,心头升起一抹说不出的怅惆之情。   他想:为什么答应再去看她呢?让这一缕微妙的感情成为追忆不更好?将来再见面时,又将如何?   庄克成沉凝地道:“贤侄,这场火至少还得烧上一日夜,‘望月堡’与‘金龙帮’算是两败俱亡了,下一步行动如何?”   丁浩脱口便道:“追缉郑三江!”   庄克成略一思索道:“这老狐狸必去之不远,但无可置疑的他必隐秘行综,贤侄最好不动声色,他决料不到‘云龙三现赵元生’已吐出了实情,我俩暂分手,我传讯‘齐云庄’出动所有高手查缉如何?”   丁浩心中一动,道:“小侄想到了一件事……”   “什么事?”   “赵元生化身‘虚幻老人’,曾以“齐云庄主’的女儿余文兰作人质,迫余化雨退出南方武林,这事竟忘了问他?”   “金龙帮照样穴未毁,余孽未尽,这公案并不算完。”   “庄伯父的意思是……”   “余庄主会有主张的,劲敌己除,黎庭扫穴是易事了。”   丁浩颔了颔首,道:“庄伯父所见极是,小侄暂告别!”说完,躬身施了一礼。   “贤侄珍重!”   庄克成拱手弹身而去,丁浩心念一转,仍有人影晃动,看来是“金龙帮”的弟子未奉命令不敢撤离。   第二匝,他扩大了搜索圈子,但一无所获,“望月堡”的残缺,连影子都不见了,他又到了堡后荒场,想起母亲骸骨无着,望着垒垒士冢滴下了伤心之泪。   以郑三江的身手而论,当然不会葬身火窟,巢穴已毁,不用说已远走高飞了,仔细一想,不禁大感煌急,天涯茫茫,要找他可真不易。   如果早知内情,郑三江飞也飞不了。   突地,丁浩想到会师父隐居的地方。最近,“九龙今”公案已了,该回山禀明师父,同时,“威灵夫人”的事也该有个交代。   师父年事已高,如老夫妻释嫌重聚,安享天年。的确是件快慰的事,要找郑三江,不争这几天的时间,反正他的下落得费力去查,心念一决,立即前身上路。   _傍晚时分,已奔行了百余里路程,眼前来到一个镇集,丁浩感觉肚中也着实饿了,再往前行去,可能前不巴村,后不着店,于是入镇打尖,顺便备办干粮。   甫入镇头,只见一个身着黄葛布衫的长髯老者,腋下挟着拐杖,迎面一摇一踊而来,看样子这老者是脚腿不便。   渐行渐近,丁浩看清了老者面目,不禁悲喜交集,忙迎上去,激动地道:“李老,想不到在此相遇!”   “啊!少主,想不到,想不到……”来的赫然是“竹林客李茂竹”,他激动得口唇打战,老眼发红。   丁浩的眼圈也发了赤,面对昔日父亲的忠义从人,觉得有许多话要说,抬头望去,只见不远处高挑着客栈的灯笼,   当下用手一指道:“李老,我们投店再详谈?”   “竹林客”点头不迭地应着:“好!好!……”   两人进入客店,要了间宽敞的上房,吩咐店伙准备酒菜,到房里,丁浩望着“竹林客”   的左腿,默然道:“李老的腿脚无法复原?”   “竹林客”苦苦一笑道:“能如此已是侥天之幸了,不过,经这些时日来的苦练,已能配合本身武功,倒没觉得有何不便,所不同的,我弃剑用拐,但愿能为故主尽一份绵薄,少主,我出山不太迟么?”   丁浩淡淡一笑,道:“不迟,不迟!”   “竹林客”迫不及待地道:“少主请将分手后的经过情形赐告……   于是,丁浩把离王屋山后的索仇经过,一一叙述,说到仇魁竟是“望月堡主郑三江”之时,“竹林客”须发俱张,赤红着双目道:“想不到主使的人竟是郑三江,少主已报了仇么?”   “不,被他兔脱了!”   “好哇,这老匹夫,少主,他决逃不了的,洪锦大哥呢?”   “他在‘齐云庄’,已有人传讯,他可能北上!”   店伙端来了酒菜,丁浩替“竹林客”斟上了一杯酒,接着,把“半半叟洪锦”的遭遇,以及“树摇风”,“全知子”等人联手缉凶的经过,全讲了一遍,最后才说到“草野客关一尘”收父骨一节……   “竹林客”老泪纵横,哽咽着道:“这是主人在天有灵,少主为今之计如何?”   “全力缉仇!”   “少主经来是追仇?”   “不,我入山寻访一位前辈异人传句口讯……”   “谁?”   “他老人家不愿人提及他的名号。”   “哦!这就罢了!”   “李老,您由此去循伊川大道南下,可能便会碰上洪老他们……”说到这里,转念一想,又道:“哦!不,万一错过便费事了,李老可到伊川城,西行三十里山间,有个地方叫青草坪,说出我的名号,找一个叫骆二员外的人便可……”   “那里所在?”   “空门秘舵,但李老最好故作不知,洪老北返时,会与那里联络的。”   “好,我去!”   “菜凉了,李老,不才敬您三杯!”   “少主,不敢当!”   酒饭之后,两人直谈到夜半,才分别就寝,第二天拂晓,两人分头上路。“竹林客”奔青草坪“空门”秘舵,丁浩回山见师。   丁浩携了干粮,经奔淆山。   日簿西山,丁浩登上了夹谷孤峰,这是他第二次回山。   上了峰头,只见一个老人,兀坐一块危石之上,目注长空,丁浩赶紧奔上前去,欢叫一声:“师父,徒儿回来了!”双腿一曲,跪了下去。   “黑儒”飘身下了危石,一把拉起丁浩,凝视了半晌,才悠悠地道:“孩子,我看出你的功力又深入一层了?”   “是的,师父,徒儿已修习了‘玄玄真经’,就是上次禀告过……”   “我记得,孩子,事情办得如何了?”   “幸不辱师命。”   “黑儒”老脸起了激动之情,拉着丁浩的手,道:“回洞再说!”   “徒儿上次高山之后,您老人家再受到搔扰么?”   “这倒没有。”   到了洞中,师徒相对而坐,“黑儒”迫不及待地道:“孩子,快说办事的经过。”   于是,丁浩详细地把发现令牌,“望月堡”软禁各门派掌门高手,以迄令归各门派的经过说了一遍。   “黑儒”哈哈笑道:“好,好,办得好,你很能体会为师之心,孩子,把面具拿出来!”   丁浩取出面具,双手奉与乃师,“黑儒”接过手来,投入火堆之中。   丁浩不由心头一震,道:“您老人家这是为何?”   “黑儒”深深喘了一口气道:“自此之后,让“黑儒’之号留在武林人的心中罢,‘黑儒’将永不再现身了。孩子,这名号得以保全,是大幸事,现在该是收蓬的时候了!”   “是的,师父!”   “孩子,你说盗令的主凶仍在逃?”   “是的!”   “九龙今业已归主,让各门派自己去了结吧!”   “不,徒儿仍要找郑三江……”   “为什么?”   “他是徒儿杀父辱母毁家的血海仇人。”   “你的仇人也是他?”   “是的,徒儿决不放过他,但要用徒儿的名号了断。”   “黑儒”无言地点了点头。   丁浩心念几转之后,突地朗声道:“凉秋九月下扬州!”   “黑儒”突地脸色大变,双目暴睁,激越地道:“你说什么?”   丁浩肃容道:“师父,徒儿已见到师母!”   “黑儒”全身发起抖来,目注洞口空处,久久无语,只是脸色却在不停地变幻,似乎他已完全沉入了往日的回忆中。   丁浩不敢惊动他,默默静坐,久久,“黑儒”才以梦呓般的声音道:“凉秋九月下扬州,数十寒暑,宛如南柯一梦,孩子,她老了么?”   “徒儿没瞻仰师母的真面目。她戴了面纱。”   “她……还在恨我?”   “不,师母已知‘九龙今’内情,”完全谅解了师父。”   “你在何处见到她?”   “桐柏山‘威灵宫’,师母叫‘威灵夫人’,一宫之中。”   “威灵宫?”   “是的!”   于是,丁浩把入宫经过,以及两次以“黑儒”面目,“威灵使者古秋菱”交谈的情形,详述了一遍。   “黑儒”老眼中浮动着泪光,颤声道:“她要为师的前去‘威灵宫’?”   “是的,师母衷心立盼师父前去。”   “唉!算了,一切都过去了,让它成为追忆吧!”   “师父!”   “为师的已定意与草木同朽,能在死前,得她这句话,于心足慰了!”   “丁浩翻身跪倒激动地道:“师父,徒儿以为这样不妥!”   “为什么?”   “师父当年很爱师母的,是吗?”   “但已经过去了……”   “不,还没有过去,师母在等待师父破镜重圆。”   “那有何意义?”   “师父,您老人家心里是痛苦的,是吧?”   “黑儒”饱含眼角的泪水,终于滴了下来,忙用衣袖擦去,勉强挤出一丝笑容道:“孩子,我已习惯于闲云野鹤的生涯了……”   丁浩诚恳地道:“师父,您老人家不愿师母痛苦一辈子吧?当年师母离开您,徒儿相信她的心是痛苦的,这痛苦,已被此煎熬了数十年,师父,这痛苦该结束了。”   “你……孩子,你且起来!”   “师父不答应,徒儿不起来。”   “你跪上一辈子?”   丁浩心头一窒,倔强地道:“如果帅父要徒儿跪一辈子,徒儿不敢辞。”   “你这是真心话?”   “一片至诚!”   “好,你就跪给我看!”说完起身,送入后洞去了。   丁浩挺挺直地跪着,他知道师父并非冷酷无情的人,只是傲气天生,十分固执,也许,他有意试试传人的耐力,所以,心里倒很泰然。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消逝,火堆变成了灰烬,夜半的山风料峭,阵阵从洞口涌入,触肤如割,但丁浩的功力深厚,倒不以为苦。   他的心飞驰在江湖中,盘算着缉凶复仇的大事……。   洞口透入了天光,天亮了,丁浩跪了一夜,并没怎样疲累,只是饥渴难熬。他想,如能促使师父师母破镜重困,受点苦是值得的。   “黑儒”重新出现,面寒如冰,对丁浩连看都不看一眼,好整以暇地生上了火,然后坐到丁浩正面,冷冷地道:“呆小子,你如果后悔,可以起来!”   丁浩毫不踌躇地道:“徒儿决不后悔!”   “你真的准备跪上一辈子?”   “徒儿不敢辞!”   “你准备用这‘苦肉计’打动我的心?”   “不敢!”   “你了不起能支持三日夜。”   丁浩心头一寒,横了横心,道:“徒儿跪到倒下为止!”   “你非要把性格也模仿得与为师的一样么?”   “徒儿不敢违训!”   “哈哈哈,孩子,别自苦,起来!”   “师父答应了?”   “为师的服了你,起来吧,我答应了!”   丁浩心头一喜,精神大振,疲累全消,叩了一个头,站起身来,饥渴过甚,感觉有些虚飘飘地。   “黑儒”面现慈祥和蔼之色,悠悠地道:“孩子,为师的并非有意折磨你,是要锻炼你的耐性,一个非常的武士,必须有过人之处,你……真不枉我所传,哈哈哈……”   “谢师父厚爱!”   “到后面去摆出酒食!”   “酒食!师父预备了酒食!”   “不错,我师徒两人还没痛快地欢渡过一日呢?”   丁浩喜孜孜地奔入后洞,只见灶间两串野味,业已烤得深黄透酥,竟然还有一大罐子酒,泥封完整,心头不由大奇,师父那来的酒呢?   心念之中,把酒食逐一搬出,师徒俩在火堆旁席地而坐,两只木碗,是师父亲手雕凿的,当下,拍开泥封,先替师父舀了一碗,自己也盛上,然后双手捧碗道:“徒儿敬师父!”   “哈哈哈,好!好!”   烤的是两只山鸡,和两大块鹿脯,师徒俩各取其半,用手撕着,吃得津津有味。   “师父,这酒是那里来的?”   “为师的上月在谷外猎取野味时,从虎口救了一名猎户,为师的一时兴至,要他给我带罐酒来,等着你回山复命时启用。”   丁浩感动得鼻头发酸,笑了笑,捧起碗来狂吸。   师徒俩亲切如父子,尽醉而休,和衣倒在火旁,沉沉大睡。   第二天一早,师徒俩结伴出山,丁港一路雀跃不已。   “黑儒”从未以真面目示人,是以江湖中无一人认得他,倒是丁浩大名鼎鼎,“酸秀才”无人不识,所到之处,人人注目。   路上,丁浩迭经考虑之后,终于把自己与“血影夫人”之间的一段不寻常的感情,与后被托为“离尘岛”主人等等经过,委婉地向师父陈明。   “黑儒”听完之后,点头赞叹道:“这可算是秘辛,也是一段武林佳话,你就以‘离尘岛’为安身立命之所罢。”   到了伊川,“黑儒”为了丁浩大仇未报,仇魁在逃,坚持自己赴桐柏山“威灵宫”,以免耽误了爱徒的大事,丁浩自是无话可说。   师徒俩在伊川共渡了一霄,次日晨,“黑儒”飘然上路。   丁浩依依不舍地伴行十里,才叩别师尊。   “黑儒”的身影消失了,不见了、丁浩兀自站在道中,心里感到无比的凄惶,不如何去何从,人海茫茫,何处去寻郑三江的下落呢?   忽地,只见一条白色人影如行云流水般迎面而来,渐行渐近,看出是一个宽袍大袖的女尼,凝目一望,不由心中一动,来的竟然是“冷面神尼”。   转眼之间,“冷面神尼”已临切近。   “啊!丁少侠,贫尼已找你三日”   丁浩一怔神,道:“神尼找在下何事?”   “兰因絮果,贫尼尚欠少侠一大情……”   “神尼言重了,小事何足挂齿。”   “不,佛门最重因果,此困不了,心镜不明。”   “神尼的意思是……”   “请随货尼来!”   丁浩心下十分狐疑,不知这神秘的出家人在弄什么玄虚。   一尼一俗,沿官道向伊川方向奔行了约莫五里,然后折入岔道东驰,半个时辰之后,来到一座尼庵之前。   “冷面神尼”立定身形,道:“丁少侠,你在庵外稍候!”   说完,飘身进庵,工夫不大,“冷面神尼”入而复出,身畔却伴着一个锦袍老人,丁浩一见这老人,登时双目耳赤,热血沸腾。   对方,赫然是“望月堡主郑三江”。   郑三江一见丁浩站在庵门外,面色立呈死灰,双脚钉在门槛里无法移动。   “冷面神尼”朗宣了一声佛号道:“丁少侠,这是你要找的人,贫尼送上,以酬夺回‘石纹剑’之情,数日前火焚‘望月堡’之后,贸尼恰巧到场,一切经过尽知,所以特为擒捉…   丁浩激越万分,不待对方话完,深深一揖道:“在下敬谢神尼援手!”   “冷面神尼”冷冷地道:“不必言谢,贫尼只是偿情,这里是清修之地,不宜流血,少侠可易地了断!”   说完,单掌一扬,把郑三江震出庵门,拂尘轻轻在他身上一拂,看来是解他被制穴道,然后单拳打了个问讯,转身,掩上了店门。   郑三江猛一弹身,朝斜方向电闪遁去。   丁浩大喝一声:“那里走!”   身形电射而起,两个起落,截在郑三江头里,长剑随挚在手中。   郑三江栗声道:“丁浩,你要赶尽杀绝么?”   丁浩目眦欲裂地道:“郑三江,你必须为隆中山下丁家的血案付出代价!”   郑三江全身一颤,连退三步,语不成声地道:“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老狗,‘云龙三现赵元生’已完全把认了,你不必再说什么。”   “你……小子准备怎样?”   “把你挫骨扬灰!”   郑三江一方霸主,多年来执北方武林的牛耳,枭雄之性,在这生死关头,心虽惊怖,但表面上还能维持本色。   一挫牙,冷冷地道:“你办得到么?”   “拔剑,准许你自卫保命!”   “本座身无寸铁……”   丁浩反剑归鞘,双掌一扬,厉声道:“先父一世英雄,光明磊落,小爷不堕父风,要你死而无怨。”随着喝话之声,欺身,上步,出掌。   郑三江错掌疾迎。   狂飚暴卷,掌风雷动,两人顿时打得难分难解。   这是搏命之战,郑三江为了保命,全力厮拼,丁浩旨在复仇,掌掌致命。   丁浩两逢奇遇,功力高过郑三江至少一筹,仇急攻心之下,掌掌仅可碎石裂碑。   堪堪到了第十招,丁浩大吼一声,以十二成功力猛劈一掌。   闷哼乍传,郑三江连退三四步,张口喷出一股血箭,丁浩根本不让他有喘息的机会,紧接着又劈出一掌,劲道万钧,有如裂岸惊涛。   郑三江的身形突地极其怪异地一扭一旋,竟然乘势借劲,飘出三丈之外,再一弹,闪电般逸去。   这一着,大大出乎丁浩意料之外,幸而他反应神速,急起直追。   郑三江为了逃命,展尽功力狂奔,速度之快,惊世骇俗。   丁浩怎么说也不会让对方再免脱,也是全力追逐,工夫,追出了数十丈,双方首尾相衔了,距离不断缩短,最后到了丈来远近,丁浩奋力劈出一掌。   闷哼声中,郑三江扑撞出丈许。   丁浩疾掠而前,反身截住。   郑三江一扑即起,但已无法再逃,这时,他才现出悸怖之色。   丁浩挥掌便攻。   “砰!”地一声大响,郑三江向后倒撞。   丁浩再补上一掌。   惨哼声中,郑三江口血狂喷,坐了下去,凄厉地狂叫道:“小子……你……够狠!”   丁浩“呛!”地拔剑在手,指住对方面门,钢牙几乎咬碎,一字一句地道:“郑三江,你杀我父,辱我母,毁我家,今天,你要清偿这笔血债。”   郑三江面如嚎血,脸上的肌肉阵阵抽搐,衣襟已被口血染成了刺目的猩红。   丁浩咬牙又道:“老狗,可惜你只能死一次……”   “小子,要杀便下手,不必绕舌了,本座失算,当年没有亲手除你这祸胎……”   提到当年,丁浩血涌胸膛,恨冲脑门,剑尖一颤,否则入郑三江左上胸,一转剑柄,骨烂肉糜了。   郑三江目眦欲裂,惨叫道:“小狗,杀人不过头点地……你……”   丁浩厉声道:“我要你一寸一寸的死!”   剑尖连连抽送点刺、左胸、胁下、肩胛、手腿……   惨号撕空,郑三江滚倒地面,血水沾泥,形同恶鬼。   丁浩恨发如狂,剑尖如雨落。   盏茶工夫之后,郑三江声嘶力竭,只剩下四肢抽扭,喘息如牛。   丁浩双手举剑,仰天大叫道:“爹、娘,枉死的家人,看仇人授首了啊!”   栗人的狂叫呼声中,长剑刺入郑三江的胸膛,郑三江只闷哼了半声,便告断气,丁浩顺手挥剑,切下了郑三江的人头,撕下死者的一角锦抱包裹好。   基于人道,地挖坑把郑三江的无头尸体掩埋。   血仇已报,内心反而感到无比的空虚,夹着一份难言的酸楚。   他在原地呆立了片刻,情绪平复下来,这才考虑到下一步行动。考虑了一会之后,决定携仇首回隆中山麓的家园故址,先鸠工建墓,然后南下迎回父骨。   心念一决,立即上道。   回到伊川城,他买了一匹骏马,另做了一个木匣,把人头盛放其中,用石灰腌了,以防腐臭了,然后把木匣捎在鞍后,驰马南下。   一路无词,晚行夜宿,接站进发。   最使他悲伤莫释的,是找不到亡母的遗骨,无法与父亲合葬。   这一天,来到了隆中山下,遥望故园废址,目光所及,不由心头剧震,驻马面观,只见废墟中人来人往,数栋草庐,掩映荒草稀木之间。   这是怎么回事?   难道家园已为人侵占了不成?   就在此刻,三条人影疾奔而来,迳趋马前。   丁浩一看,不禁激动如狂,翻身下了马背,奔近来的,赫然是关大娘,“齐公庄”总教习叶茂亭与师爷方家骏。   “孩子,你……来了!”   “丁老弟!”   “丁少侠!”   三人齐出声招呼。   丁浩还了礼,目注关大姐,眼眶一红,只叫了声:“大娘!”喉咙便哽住了。   关大娘手搭丁浩的肩头,悲切地道:“孩子,我们为你父亲造墓!”   丁浩努力抑制了一下情绪,道:“先父的灵柩呢?”   “业已运来此间!”   “啊!关伯父他们也来了?”   “他们赴荆山扫荡‘金龙帮’的巢穴,这早晚便该到了。”   “这……怎么?”   “我们北上途中,得到在京克成老儿的传讯,临时采取的行动,孩子,想不到仇魁竟是郑三江,他免脱了是么?”   丁浩咬牙朝马鞍一指,道:“郑三江的人头在马上!”   叶茂亭与方家骏齐齐惊呼出声,关大娘激动万状地连连摇着丁浩的肩头道:“孩子,你……你已报了仇了……我们此番北上,本是要为此事尽力的,啊!孩子,你父母在天有灵,使你独力完成了这大事……”   说着,摘下了泪水。   丁浩也忍不住凄然泪下。   叶茂事上前接过缰绳,道:“丁老弟,我们到那边再谈!”   丁浩点了点头,四人举步并肩行去,来到临近,一些在齐云庄曾相识的武士,迎了上前,纷纷施礼。   巍峨的巨冢,已将近完成,墓旁的敞棚中,摆着那具乌木大棺材。丁浩一个弹身,扑入茅棚跪倒棺前,哀哀痛哭失声。   久久,方拭泪而起,延马背上解下盛教人头的木匣,摆在棺前。   第二天,“灵鹫姥姥”、斐若愚、“竹林客李茂竹”、骆宁师徒,与“五方神东方明”   等都到达。   交谈之下,知道丁浩大仇已报。莫不欣快万分,尤其竹林客最是激动,哭倒故主棺前,斐若愚等也纷纷下拜。   第四天,过午不久,叶茂亭手下人来报,“齐云庄主”等即将到达。   丁浩与灵鹫姥姥等到一里之外相迎。   来的,有南天神龙余化雨、草野客关一尘,树摇风、全知子、半半叟洪锦,以及齐云在高手弟子,约莫近百人,一行人马,浩浩荡荡。   丁浩等迎了上前,来人纷纷下马,逐一执手寒喧。   草野客一生狂放不羁,此刻执着丁浩的手竟也掉下泪来。   进入废墟墓地,叶茂亭早已安排妥当,分别把各人安置在草庐中。   所有为首的,都齐集在棺前茅棚中,由丁浩叙述复仇诛凶的经过。   听的人,无不稀嘘感叹。   次日,摆了香烛祭品,连同郑三江的人头,由齐云庄主主祭,丁浩与竹林客、半半叟披孝答礼。   祭礼完毕,棺木入墓。   墓碑上刻的,仍是夫妻同冢,但棺木只有一具,旁边墓穴空着。   丁浩椎心泣血,哀毁逾恒。   入夜,丁浩一个人依傍墓侧。   草野客关一尘与老哥哥树播风双双来到墓前。   丁浩忙施礼道:“两位还不安歇?”   树摇风一笑道:“小兄弟,有件事要与你商量!”   丁浩困惑地道:“老哥哥何事要与小弟商量?”   “一件你所乐闻的大事!”   “噢!”   草野客接口说道:“贤侄,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今晚当着你父亲之墓,谈谈你的终身大事呀。”   丁浩心头一动,敏感地想到了齐云庄市的千金余文兰,她落在虚幻令人的手中,而虚幻老人便是金龙帮主。   此番齐云庄大举北上,在荆山扫穴犁庭,定已救出余文兰,所提的必是她无疑。   白衣少女海映雪的影子,又在眼前晃动……   于是丁浩期期地道:“关伯父,小侄想伴墓守制,暂不谈这个……”   草野客哈哈一笑道:“贤侄,这是你一片孝思,很好,但你父遭害已十多年,守制倒可不必,你双剑报仇,已足可慰你父母在天之灵了,况且谈亲事并非要你立刻迎娶,何碍之有?”   丁浩无言以对,默默了片刻,硬起头皮道:“关伯父提的是谁?”   “旧话重提,我夫妻那宝贝徒儿余文兰。”   丁浩早料及此,并未惊奇,淡淡地道:“余姑娘已脱险了么?”   草野客颔首道:“那是自然,不然还谈什么。”   树摇风接过话头道:“小兄弟,余大庄上是看准了你,一厢情愿。”   丁浩不由有些气恼,老哥哥明知行已属意于梅映雪,而且已有盟约,他偏要凑这热闹,当下慢声道:“老哥哥,婚姻大事,应该是两厢情愿……”   树摇风嘻嘻一笑道:“小兄弟,如果你见到了那美人儿,包你两厢情愿……”   “老哥哥见到了?”   “当然,兰心慧质,天下无双。”   “老哥哥何不替若愚……”   “哈哈哈哈,小兄弟、人家能看得上老偷的儿子么?”   “老哥哥是要尽力促成此事?”   “当然,这是好事。”   丁浩心中着实有气,一下子竟答不上话来。   草野客抓了抓蓬乱的头发,道:“孩子,老夫不能替你作点主么?”   丁法无可奈何地道:“当然可以!”   “那你为什么不答应?”   “这个……小侄在南庄时曾禀告过……”   “你另有所爱?”   丁浩胀红了脸道:“是的!”   革野客皱眉道:“我对余庄主拍胸承担了此事,如何交代呢?”   丁浩不由啼笑皆非,这位父执可太糊涂,别人终身大事,怎好拍胸脯应承呢?但又不好顶撞他!   当下苦苦一笑道:“关伯父,据实交代罢!”   “不成!”   “不成?伯父的意思……”   “她是我爱徒,我夫妻都希望她能嫁一个如意郎。”   “但……这个……小侄不能对别人负义呀?”   “这么着,你先与文兰见见面,到时愿与不愿,你自向余庄主交代。”。   “关伯父,这……怎么可以……”   “什么不可以?”   “虽然武林儿女不抱小节,但小侄已定意谢却这婚事,怎可与对方见面呢?如果小侄当面拒绝岂不令她难堪?”   “没这回事,说好了的!”   “什么,关伯父说好了?”   “不错,余文兰现在此地……”   丁浩心头一震,道:“余姑娘也来了,什么时候来的?”   草野客裂嘴一笑,道:“到来一阵子了,与你大娘在一处。”   丁浩大感为难,怎么能当面谈这种事呢?不由急出了一头冷汗。   树摇风抚掌道:“小兄弟,走吧,见了面便知老哥哥我所言不谬!”   丁浩没好气地道:“老哥哥没喝醉吧?”   树摇风大笑道:“没醉,没醉、清醒得很!”   草野客面色一正,道:“孩子,你是决心不允这头婚事?”   “因为事实上困难,不得已辜负余庄主的厚爱……”。   “你现在嘴硬,到时可别求我?”   “这——不会的!”   “很好,我们走!”   说着,不由分说,拉了丁浩便走,丁浩一时气急交加,但又无可奈何,顾盼间,来到了关大娘所住的茅庐之外。   丁浩一横心,硬起了头皮,反正主意打定,到时难堪的不是自己。   草野客大声道:“老虔婆,相亲的来了!”   丁浩面红筋胀,一颗心“怦怦!”直跳,却拿这狂老儿没办法。   关大娘以同样的震耳腔调道:“老不死的,别大声嚷嚷,进来罢!”   她自己大概兼喉咙小,却叫旁人别大声,难夫难奏,恰是一对。”   草野客一推丁浩,进入草庐,灯光下,一个白衣少女,俏然而立。   丁浩惊呼了一声,两眼发了直,连呼吸都窒住了,余文兰,赫然正是红颜知己梅映零,这真是做梦也估不到的事。   余文兰落落大方地叫了一声“浩哥哥、请坐!”   草野客嘻嘻一笑道:“丫头,先别高兴,他另有所爱,我费尽口舌,他就是不答应!”   丁浩僵在当场,心头不知是一股子什么滋味。   他早就应该猜想得到的,虚幻老人是金龙帮主云龙三现赵元生的化身,以她作质要挟齐云庄主。   而她本性失迷,却是在金龙帮岳阳秘舵救出来的,她,一直不肯吐露来历,在北方时,手下曾拥有秘探,目的是查缉云龙三现赵元生。   以种种情况来说,她不是余文兰是谁。   正所谓:聪明一世、懵懂一时。   从草野客夫妇与树摇风此刻面上的神情,丁港明白他们是有意作弄自己,但当然,这无伤大雅,毫无恶意。   如果在岳阳救出她时,带她到齐云庄、这谜底早就揭穿了。   关大娘一摆手道:“坐呀!生份了不成?”   丁浩尴尬地一笑,告了坐,草野客等也在白木凳上坐了下来。反是余文兰没有忸怩之态,移步依着关大娘坐下。   树摇风笑逐颜开地道:“小兄弟,你意下如何?”   丁浩讪讪地道:“老哥哥,您是寻小弟我的开心么?”   树摇风与草野客相视一笑,嘻嘻诞脸地道:“小兄弟,如果你答应,老哥哥我作个现成的媒人……”   丁浩的目光不期然地投向余文兰,四目交投,会心地一笑,一切心腹事尽在这一笑之中、真是“无声胜有声”了。   两人心中的甜蜜,目不待言。   关大娘正色道:“孩子,就请树摇风老哥为媒,正式向余庄主求亲,先交信物,以后再择吉迎娶,你意下如何?”   丁浩一点头道:“全凭大娘作主就是!”   余文兰粉腮微微一红,低着粉头,起身姗姗而去。   树摇风起身道:“小兄弟,信物拿来,老哥哥要做媒去了。”   丁浩大感为难,一身之外无长物,用什么为定呢?伸手一摸,触及了那粒“辟毒珠”忙取了出来,托在掌心中,道:“老哥哥,这使得么?”   树摇风双睛一亮,说道:“辟毒之珠,价值连城,武林至宝,好极了!”说完,接过手去就匆匆出门。   草野客突地一拍掌道:“对了,孩子,我忘了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你认识一个叫烟云客沈刚的么?”   “啊!他是小侄救命恩人,怎样?”   “此次扫荡金龙帮巢穴时,凑巧救了他……”   “他落入金龙帮人之手?”   “他本来是被望月堡总监梁山神驼所擒,家中金银珠宝,悉被搜刮,装了三辆大车,在返望月堡途中,却被金龙帮拦劫……”   丁浩登时恍悟道:“小侄知道这件事,金龙帮制伏了梁山神驰等人,三大车金珠,换成了三车炸药,驱回望月堡,入堡即炸,堡楼全毁……”   “嗯!这手段够辣。”   “烟云客呢?”   “获救之后、他提及了你的名号,失金悉数归回,返洛阳去了。”   “哦!有机会小侄要去拜访他……”   “他说过的,希望能见你面。”   说话之间,树摇风去而复返,一进门便哈哈大笑道:“好事皆矣,小兄弟,这就等着喝你的喜酒了!”   随说随把一块古玉递与丁浩,又道:“这是回敬信物,你收好!”   丁浩双手接过,深深一揖道:“谢大媒!”   “哈哈哈哈,不必,这大媒是现成的!”   “余庄主还说了什么?”   “他希望你将来能住在齐云庄……”   “这……不成!”   “小兄弟要重整家园?”   “不,小兄弟已有现成的安身之所!”接着把与血影夫人之间的交往,与发生的事说了一遍。   关大娘激动地道:“好!好!去做离尘岛主吧,想不到一代女魔竟也是有至性至情的一面。”   “大娘与伯父也到岛上,由小侄奉养天年……”   “不,我夫妻也决定待你完了终身大事,便要远走南荒,不再出山了。”   “这令小侄不安……”   草野客悠悠地道:“人各有志,老夫不惯于养尊处优的生活,倒是半半叟与竹林客是你父从者,忠义可饮,你该照顾他俩。”   丁浩忙应道:“那是必然的,小侄早已决定了!”   “这就好,明天我夫妻与庄主要起身南回,候你来迎娶文兰。”   “这个……小侄想在百日之后。”   “可以,容我禀陈庄主,就此一言为定了!”   “伯父不再考虑到离尘岛么?”   “目前不考虑,也许……日后会改变主意也说不定!”   “小侄盼望这一天!”   关大娘眼中闪动着泪光,黯然道:“孩子,只可怜你娘……不能与你父合冢而眠……”   一句话,把欢悦的气氛一扫而空。   丁浩心中一阵刺痛,垂头拭泪。   草野客横了他妻子一眼,道:“孩子,礼不可失,我带你去拜见泰山大人。”   “明日不成么?”   “事不过夜,去!”   丁浩随后草野客与树摇风出门,转到余化雨的草庐,一进门,余化雨便笑脸相迎,丁浩大礼参拜,喜得余化雨合不拢嘴。   丁浩乘机委婉地把自己为偿友情,作了离尘岛之主事说明。   余化雨面上现出失望之色,勉强应道:“那也好,恭喜贤婿有了安身立命之所。”   余文兰羞答答地站在她父亲身后,梨涡浅浅,腮边挂着甜甜的笑意。   树摇风以媒人身份,转达了百日之后迎娶的意思,余化雨自是无话可说,一口应承,大事便这么决定了。   丁浩辞出,回到自己宿处,竹林客与半半叟正在坐候,丁浩把刚才决定婚事的经过,告诉了二老。   二老双双起立,向丁浩致贺。   丁浩顺便说出请二老到离尘岛共住的事,二老欣然应承。   第二天辰牌时分,齐云庄主等收拾整齐,准备上路。   叶茂亭等纷纷向丁浩道贺,向村摇风等告别。   场面充满了离情别绪。   关大娘走近丁浩,眨了眨眼,用手朝不远处的树荫一根,道:“孩子,你不与她话别么?”   丁浩转目望去,不由脸上一热。   关大娘推了他一把,道:“在等着你,快些!”   丁浩一颗心“怦怦!”直跳,红着脸走了过去,柔声道:“兰妹,我们暂时分别!”   余文兰含情脉脉地望着丁浩,道:“浩哥,我……”我什么,她没说出口。   “兰妹,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你的来历?”   “这样不是很好么?”   “是的……很好!”   “我……我在想……”   “兰妹在想什么?”   “将来……我随你到离尘岛,父亲一个老人,岂不孤凄。”   “兰妹……这个……我们可以两边来往的。”   “迢迢数千里,谈何容易?”   丁浩深深一想,道:“岳父大人神朗体健,兰妹,你何不劝他老人家物色个对象,也许生下一男半子,也好继承基业   余文兰低头想了想,道:“爹很固执,但找可以试着劝劝他。”   “请关伯父作说客怎样?”   “也是个办法,双管齐下……噫,什么人来了?”   丁浩心小一动,抬头望去,只见两骑马疾驰而至,马上是两个女人。顾盼间,已驰临十丈之内。   丁浩激动地道:“她也来了?”   “她是谁?”   “威灵使者古秋菱!”   “与她同行的是个白发老妪……”   “那是她的义母。”   两骑马在场边勒住,两人双双下马,丁浩迎了上前,叫了声:“姐姐,你怎么……”   话只说了一半,目光触及古秋菱的义母白发红颜妇人,心弦一颤,顿住了,只是这妇人身躯剧颤,以异样的目光,含泪望着自己。   草野客等全奔了过来,团团围住。   竹林客与半半叟老脸大变,目瞪如铃,直盯住这妇人。   草野客突地怪叫一声:“弟妇,你……你……尚在人世?”   竹林客与半半叟激越万状地唤了一声:“主母!”双双跪了下去。   丁浩手足无措,根本不知道是什么回事?   白发红颜人姗姗移前数步,先朝竹林客与半半叟道:“两位请起!”   竹林客与半半叟应声起立,业已泪流满面。   丁浩木然地望着这场面,努力镇静自己,这妇人酷肖母亲,但母亲已死在望月堡,他们认错了人,这笑话大了,但不对,看这妇人的神情……   好人又转向草野客夫妇道:“关大哥,大嫂,这……不是梦中么?”   关大娘栗声道:“弟妇,浩儿说你已……”   妇人转身,扑向丁浩,紧紧抱住,只唤了声:“苦命的孩子!”便痛哭失声。   丁浩心思一片狂乱,虽然自己不曾见到母亲入土,但确实见她悬梁自尽的,死人能复活么?但她认识每一个故旧呢!   上次在威灵宫,她丧失了记忆,不知自己身世……   古秋菱上前道:“弟弟,她是你母亲,你得到的‘九叶灵芝’,使义母恢复了记忆!”   “啊!”丁浩心中还是一片狂乱,他无法接受这事实,太不可思议了。   妇人松开了手,退后三步,带哭地道:“孩子,你怎么回事?”   丁浩想叫“娘!”但他叫不出来,只口唇动了动,面上却起了抽搐。   古秋菱深深呼了一口气,道:“弟弟,听我代义母说出当年经过,惨祸发生的当晚,义母功力丧失,与李洪两位分散,躲在草丛避过这一劫,然后投奔你寡居姨母邢梅娘处。把你交托给她,父母设法报仇,当时认定仇家是‘南庄’,所以要你姨母投奔‘北堡’……”   “啊!”   “你姨母与义母是双胞姐妹,长相酷肖,但差的是没走过江湖,仅练有薄薄的防身之技术,义母只身奔入深山,功力虽已恢复了一些,但受打击太深,丧失了记忆,以后的事,当日在宫中我已告诉了你!”   丁浩大叫一声:“娘啊!”扑倒在母亲邢慧娘脚下,以头叩地。   母子俩相抱痛哭,在场的无不落泪。   久久,才由关大娘与古秋菱分别搀起母子俩,连推带拥地走向茅庐。   到了庐中,邢慧娘才嘶声道:“孩子,报仇的事怎样了?”   丁浩含悲忍泪,把报仇的经过说了一遍,这一说,耗了半个时辰,还不曾提到其他的一切遭遇。   邢慧娘再次拥着丁浩,说不出话来,只是硬咽。   古秋菱傍着她义母而坐,余文兰呆立一侧,其余的人环立,挤满了草房。   待到邢慧娘母子情绪稍复,才由关大娘叙述当初拣骨伫柩,追仇访凶,以及于运棺归里的一切经过,邢慧娘木然听着,她已心碎泪枯。   最后,关大娘说出丁浩与余文兰订结终身的一节。   古秋菱幽凄地瞥了丁浩一眼,垂下头去,她真想痛哭一场。   关大娘拉着余文兰,叩见婆婆。   这一来,才稍稍冲淡了悲凄的气氛。   邢慧娘望着这天仙儿似的儿媳,含泪笑了,只苦了古秋菱,芳心欲碎。由于邢慧娘的不期而至,齐云庄主的行期后延一天。   下午,又安排祭墓。   邢慧娘在墓前一恸而绝,由古秋菱抱回草庐歇憩。   这一晚,丁浩伴着母亲与古秋菱、关大娘,直谈到天明,丁浩不厌其详地叙述这些年来的遭遇,只隐起了“黑儒”收徒的这一段不说。   天明灯黯,古秋菱实地幽声道:“义母,我要回山了!”   “什么,你要回山,为什么?”   “我……留着没意思!”   丁浩明知她的心事,但却无言加以安慰。   邢慧娘紧抱住古秋菱,慈蔼地道:“女儿,我对不起你,我料不到浩儿业已定了亲事,你不能走……”   丁浩不能不开口了,一脸歉疚之色道:“姐姐……小弟愧疚万分,但……事缘前定……”   古秋菱凄然一笑道:“我不怪你,这是命运!”   就在此刻,斐若愚在门外高声道:“小叔叔,余庄主他们准备在早饭后启程!”   丁浩心中一动,忽然有了主意,大声应道:“我知道了,若愚,你进来!”   斐若愚推门而入,先朝丁浩的母亲与关大娘行了礼,才招呼古秋菱。   丁浩笑了笑,道:“若愚,请令尊令堂来,我有话说!”   斐若愚应了一声:“是!”转身而去。   丁浩挨近他母亲道:“娘!您看他如何?”   “谁呀?”   “斐若愚!”   “人才不俗,怕已三十出头了,怎样?”   “古姐姐……”   “哦!”   古秋菱陡地站起身来,粉腮一沉,怒视着丁浩道:“弟弟,你想左了!”   邢慧娘急忙把她按坐下去,搂着她的香肩,柔声道:“孩子,别死心眼,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浩儿是我儿子,你是我女儿,他永远是你的弟弟……”   古秋菱似受了委曲似的,呜咽起来。   邢慧娘又道:“孩子,快别这样,我不勉强你,但我看浩儿推荐的人,不会错到那里,你也二十多岁了,是该有个归宿的!”   古秋菱叹了口气,停止了抽咽,暗声道:“这事得回宫禀明夫人!”听语意,心儿已活动了!   就在此刻,树摇风与灵鹫姥姥双双步入,丁浩忙请两老就坐,关大娘知机,拉着古秋菱道:“古姑娘,我们到外面走走,这一夜坐乏了!”   两人走后,丁浩才一笑开口道:“老哥哥,老嫂子,若愚算来已老大不小的了,二位不替他操心?”   树摇风眉毛一扬,道:“小兄弟莫非是投桃报李,要替若愚作主?”   “谁?”   “小弟的义姐古秋菱,怎样?”   树摇风抓耳搔腮,灵鹫姥姥正色道:“人家看得上我们么?”   邢慧娘接上口道:“斐大嫂太谦了,这是那里的话。”   “如此,高攀了。”   “待定局,即行文定,怎样?”   “好,好,全仗邢妹子玉成!”   双方的称呼,使丁浩觉得好笑,自己称老偷儿夫妇为老哥哥,老嫂子,斐若愚称自己小叔叔,而母亲却被称作大妹子,这笔糊涂帐可真不好算。   树摇风七窃玲珑,一见丁浩的神情便知他的心意,嘻嘻一笑道:“小兄弟,我们各交各的,称呼上不必拘泥!”   丁浩也报以一笑,道:“老哥哥说的是!”   老两口喜溢眉宇,辞了出去。   早饭后,齐云庄主等启程回南,草野客夫妇与庄克成随行,丁浩等殷殷送别,重申百日迎娶之约。   余文兰却没有世俗忸怩之态,与丁浩执手话别。   一行近百人离去,场地顿见得冷清。   隔日,树摇风夫妻父子与骆宁师徒,全知子,五方神东方亮等,也相继告辞,临行,树摇风夫妇一再致意,请邢慧娘玉成斐若愚的好事。邢慧娘自然满口应承,约好等待古秋菱回威灵宫请示之后,便奉好音。   现在,只剩下丁浩母子,古秋菱,竹林客与半半叟。   回转草庐,丁浩才想起问到乃师之事。   “姐姐,黑儒前辈业已驾到威灵宫了?”   古秋菱对丁浩仍未尽释意,神情十分落寞,丁浩苦在心头,表面上放作不知,只祈望她与斐若愚好事早偕。   “是的,早到了!”   “夫妻俩前嫌尽释了么?”   “那是当然的,他肯到威灵宫,便是有意和好。”   “曾提及小弟么?”   “有!”   “怎么说?”   “他对你备极推崇,说你是百年难得一见的奇材……”   丁浩讪讪一笑道:“是他老人家过奖了……噢!他是否提及小弟与他的关系?”   “提到了,他说与你是忘年之交!”   “哦!”   丁浩放了心,黑儒之秘未被揭穿,这秘密,只有两代黑儒自己知道,黑儒将永不再现了,但这名号却会流传下去。   住了七日,拆庐北上。   途中,邢慧娘再次向古秋菱提起斐若愚的事。   “好女儿,你对姓斐的有意么?”   “我……不知道!”   “这是不能勉强的事,必须你自己喜欢,我认为你应有个归宿,这样我也安心,像长此呆在威灵宫中不是办法……   “是的!”   “我不准备再回宫了,你代我向夫人致意,说厚恩永记不忘。”   “女儿会说的!”   “我有个主意……”   “娘有什么主意?”   “你回宫请命之后,如蒙夫人允准,便到离尘岛来,威灵宫是个秘密所在,外人不能擅入,岛上便是你娘家,答应我么?”   古秋菱热泪盈眶,颔首应允。   丁浩母子一行到了方城,方萍已得讯率人迎至,丁浩为母亲及竹林客、半半叟引介了,一行人直奔离尘岛。   到达离尘岛,岛上大张筵席,为主人接风,并尊邢慧娘为太夫人。   半月之后,古秋菱果然到来,讯息传出,树摇风夫妻备了重礼,亲到岛上求亲,这本是说定了的,自然水到渠成,择吉迎娶。   两月之后,丁浩由母亲伴随,率从人南下齐云庄完婚。   于是,月圆花好,感人的故事告终。 (全书完,秋草编辑此文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