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血金刀 作者:曹若冰   廿二年前,一品命妇宰相夫人去宫中给皇上朝观贺年,四十八岁的宰相夫人风韵犹存,深受皇上青睐,乘兴饮尽皇上赐来的御酒,只知道一品命妇在皇宫内苑醉了一宵,其中细事鲜为人知。   廿二年后,江湖风云顿起,据说是宰相府有一件宝物被盗,即便是皇上廿二年前赐给宰相夫人的一只“金盏”。宰相府内护院玉婵秋身世不明,欲借寻“金盏”出深院探身世,巧遇武林奇侠花非花,结下深厚情缘,私订终生,共同闯荡江湖寻宝物,得罪一老尼姑,身中寒毒,武功尽弃,玉婵秋跋山涉水,采得灵丹妙药,一心只想治好花非花,岂料历尽艰辛返回后,花非花已被老尼姑之徒厉如冰医治好,二人误会顿生。   奇缘听天命,在宰相夫人临终前,三人巧聚于相府,听得一个离奇故事,一个无人知晓的宫庭秘事已被揭开……   本书故事情节离奇跌荡,刀光剑影下,柔情蜜意生,实乃不失值得一阅的武林精本。      一   “金盏”为最近江湖上大家最注意的一句话。   原因有两个:一个原因是大学士张廷玉的府里,遭了偷窃。   张府在桐城西门,占了半条街,乡人都称之为:“小宰相府”。桐城人习惯上把张英、张廷玉父子,称之为“父子双宰相”,认为是挺光荣的事。   俗话说:天上神仙府,人间宰相家。相府里珠宝珍玩,也不知道有多少,可是这次失窃的东西,只有一件:一件纯金铸造的“金盏”。   据说:这件“金盏”是当年老宰相在世的时候,皇上赏赐的。   最正确的说法,这件“金盏”是当年皇上赏赐给宰相夫人的。为什么皇上会赏赐给宰相夫人?为什么不是皇后赏赐的?没人知道。道听途说的事,是没法子挖根刨底的。还说:这件“金盏”是件宝物,盏里面有两条用细小的珠子嵌镶而成的龙。如果用酒倒进金盏里,两条龙仿佛是活的,吞云吐雾,像是要乘云破空飞去。   还说:“金盏”每逢大雷雨的大气,里面隐隐有风雷之声,而且氤氲有雾出现。   关于“金盏”的传说,还有很多。反正传说的事,无法考证,姑妄言之,姑妄听之,茶余酒后,拿来说说,也没有人去认真追究。   这回“金盏”丢了,倒是千真万确的。   宰相府里遭了窃,桐城县、安庆府,可是天大的案子,幸好宰相府里存心不失仁厚,传话出来:“案子要尽快的破,但是也不必严逼捕快衙役。”   因为,相府知道,捕快衙役只能拿着链子向那些乡土老民的脖子上套,要他拿贼,他们没有这个能耐。   相府又传话出来:“悬赏!只要能找回这只‘金盏’,赏文银八百两,绝不追究。”   八百两雪花银,整整五十斤,就是在有钱人的眼里,也是一笔大钱。在一般人来说,可以养家活口一辈子。   这件案子,原意是要秘密进行的,因为丢了皇上赏赐的东西,那是欺君之罪,那是可以杀头的。   事实上,大江南北,淮河一带,包括洪泽、鄱阳两大湖、水陆黑白、各路朋友,几乎人人皆知。   不过,也有人说:相府要寻回这只“金盏”,固然很急,但是,即使找不到,即使皇上知道了,也不会丢官杀头。   因为当年皇上赏赐给老宰相夫人的时候,并不是官式的赏赐,自然也就不能按官法来处置。   其实,这些传闻,江湖上的人,并不关心。江湖上所关心的只是那只“金盏”,那只富有传奇性的“金盏”!   因为,这只“金盏”的遗失,包含有以下四个问题:   一是:相府里的值钱东西那么多,为什么单偷这只“金盏”?   一是:“金盏”藏在相府,没有人能知道,窃取的人怎么会晓得藏盏的地方?这个人是谁?   造成“金盏”在江湖上轰动的另一个原因:最近在江湖上突然间出现了一位高手。二十多岁的年轻人,一身十分了得的功夫。   这个年轻人,大家只听说他姓花,不晓得他叫什么名字。他使的兵器非常特别,江湖上是目前所未见的。是一支两尺三寸长的纯钢棒,棒的一端是一朵钢制的小菊花。这种路边常见的小菊花,有一个很美的名字,叫“金盏花”。   漆成黄色的“金盏花”,可以当做暗器,只要一拔机纽,细小的花瓣,顿时化作一阵花雨,变成要命的钢针。   因为这位年轻人姓花,又使的是金盏花作兵器,大家都叫他作“金盏花”。   金盏花的出现江湖,是在一次重要的聚会上。   常州城丁家庄,丁老爷子七十大寿,三山五岳的各路英雄好汉,前来给丁老爷子拜寿。丁老爷子名叫丁常山,一柄金刀在江湖上闯了三十年,博得金刀无敌的名号,年老退隐,回到家乡常州。人的名儿,树的影儿,丁常山老爷子的七十大寿,成为常州的一件大事。   在贺客盈门,高朋满座的丁府,这天来了一位年轻人。新剃的头,油松的大辫子拖在背后。绸布大褂,脚上穿的是一双千层底的鞋。白净脸蛋,挺直的鼻子,一双有神的眼睛,潇潇洒洒地跨进了丁府的大门。   没有送贺礼,只在礼薄上写了一个龙飞风舞的“花”字,放下笔就朝里冲。   门上立即有人来挡住:“请问花爷!你老是来……?”   年轻人笑笑说道:“给丁老爷子上寿。”   门上人仍然挡住不让进:“花爷的台甫?跟老爷子是什么交情?”   姓花的年轻人说道:“知道我姓花就够了。江湖四海,就是交情。你这样挡住我,岂不是得罪了老爷子的客人,坏了丁老爷子的名声!”   他说着话,一抬手,手里拿着一根两尺多长,用布袋装着的棒子。棒子一贴身,门上的人脚下一个跟跄,彷佛有一股力量,将他推开。   姓花的年轻人便踏步地向里面走去。   硬闯丁老爷子的大门,在常州这是吃了熊心豹胆的行为,何况今天大厅上坐满了江湖上的高手名人。   他刚走没两步,立即有人从四面围上来。   没有人拿兵器,丁老爷子的寿辰之日,总不能有人在门里流血。   但是,就凭赤手空拳围上来的四个人,也就够对付的了。   姓花的年轻人立定脚步,微笑问道:“各位这是什么意思?”   四个人之中,有人沉声发话:“朋友!今天是丁老爷子的寿辰,我们不愿意为难你,请吧!离开这里,我们不会追究。”   姓花的年轻人“哦”了一声,不经心地笑笑说道:“各位!今天是丁老爷子寿诞之期,在下专程前来拜寿的,各位这样对我,是有些缺理吧!”   丁府的人一点也没有放松,说道:“说句不客气的话,朋友!如果你只是想来吃喝一顿,没有问题,随我们出去,另外有地方招待。说是拜寿,我看免了吧!大厅上都是有头有脸的人,你去了坐那里?朋友,你准是外地来的。来到常州,你难道没有个耳闻?丁老爷子的府上,是你可以闹事的地方吗?”   姓花的年轻人突然一声冷笑说道:“原来你们挡住我,是把我当作骗吃骗喝的混混?真是瞎了你们的狗眼。”   说着话,左手一挥,“啪”的一声,站在他对面的人,脸上挨了一个耳光。   这一记耳光打得真重,对面的汉子脚底下一个趔趄。立步拿不稳,登、登、登一连退了三步,嘴角流血,脸都打歪了。   剩下三个人大概做梦也没有想到,在这种地方会挨到别人的耳光。   三个人一楞之后,立即回过神来,骂道:“你是找死!”   三个人各自挥出拳头,狠攻对方。   姓花的年轻人不知如何身子一旋,只听得轰隆扑通一阵响,三个人倒了一双半。姓花的年轻人没有事似的,从容潇洒,朝着里面大厅走去。   这一来可惊动了不少人。这时一声:“抄家伙!”   立即就有十几柄刀和剑,从后面围上来。   姓花的年轻人还没有转身,就听得大厅台阶上有人大喝一声:“你们给我退回去!”   赤红脸,悬长鼻子,四方阔嘴,苍白胡须根根见肉。两道寿眉、一双有神的眼睛。精光的头,看不到头后的辫子。古铜色有暗寿花纹的长马褂,里面是宝蓝色的长袍。神采奕奕,捋着花须问道:“老朽就是丁常山,这位老弟台有何指教。”   姓花的年轻人不慌不忙将布袋的棒子夹到肋下,双手抱拳一拱说道:“晚辈姓花,特地前来向丁老爷子拜寿。府上尊佣拦住晚辈不让进门,而且语多讽刺。故而出手教训了他们一下,晚辈是怕他们坏了老爷子的名声,真是得罪得很!”   丁常山老爷子双眼神光一扫,哈哈大笑说道:“花老弟台!这些人愚蠢不敏,得罪了老弟台,请千万不要见怪。老弟台专程前来,拜寿二字,老朽确不敢当。来来来!请到厅上,老朽要先罚一大杯,向花老弟台赔罪!请!”   姓花的年轻人微微一笑说道:“丁老爷子果然名不虚传,果然是仁义老前辈。晚辈鲁莽了,怪罪!怪罪!”   他迈开大步,走上台阶,正准备随丁老爷子进去。   忽然叫道:“慢着!”   丁常山老爷子一看,立即拱手说道:“原来是本家三爷!没事没事!只是敝庄的小伙计迎客失礼。丁三爷!请回座位饮酒。”   姓花的年轻人“哦”了一声,笑笑说道:“听老爷子这么一说,想必尊驾就是江湖上有名的华山三剑的丁三爷!丁三爷!你喝住在下,有什么指教?”   站在丁老爷子对面的,正是有名的剑术大家花山三剑的老三丁叔仁。   丁三爷五短身材,额下无须,年龄约在四十出头。   人不高,嗓门大。他没理会姓花的年轻人,只是对丁常山老爷子说道:“老爷子!这小子分明是来找麻倾的,当前天下英雄好汉都在这里,他成心给你难堪,这种人容他不得。”   丁老爷子摇着手说道:“三爷,请回座!请回座!今天一切都看在老哥哥份上。难得各位好友都光临敝地,来贺贱辰,无论如何,三爷不要生气!”   姓花的年轻人笑笑说道:“丁三爷,听到没有,老爷子寿诞之期,是好日子,常言说得好:不看僧面看佛面。要在平时,丁三爷子!你这几句话,就会给你带来一场难堪。”   丁叔仁一声怒叱:“好小子!你敢放肆!”   他从丁老爷子身侧一旋而出,他人虽矮胖五短,却是十分灵活。如同一阵风,直扑上前伸手就抓。   姓花的年轻人一闪身,闪到旁边,口中说道:“丁三爷!再有一招,我就不让了。”   丁老爷伸开双手,挡住叫道:“本家三爷!看在老朽薄面份上……。”   他的话没说完,有人上前扶住他的手臂说道:“老爷子,你请容我说句话。”   丁老爷子一看,连忙说道:“本家大爷,请你劝劝三爷!”   丁伯仁丁大爷是华山三剑之首,他缓缓地说道:“老爷子,今天是你的寿辰好日子,说什么老三也不应该闹事。可是,老爷子,你可注意到,这位老弟不是简单的人物。就凭他方才那样一闪身,就可以看出他是位高手,他说他来拜寿,我看他是别有用心,老爷子!让老三对对他,掂掂他的斤两。再者把他来到丁家真正的用心,给找出来。”   丁老爷子很深沉地说道:“本家大爷,恕老朽说句放肆的话,这位花老弟台一来到丁家庄,踏这大门有人告诉我。待老朽刚一出来就看到他一举手,击倒丁家庄的四个壮汉。我已经看出来,花老弟台是位高手,而且是位超出一般的高手。本家大爷!今日时辰,一切都凭着老朽,但求祥和吧!”   丁伯仁子大爷是个细长挑个子,人总得有些隐沉。当时淡淡地笑了一下说道:“只怕别人不肯善了。”   丁老爷子严正地说道:“本家大爷!老朽已经风烛残年,从不与人结怨,这位老弟台就算冲着老朽来的,看在老朽这一大把白苍苍的胡子份上,他也不会让老朽在今日难堪!”   他侧过身去,对姓花的年轻人点点头说道:“老弟台!请!”   姓花的眼神从丁大爷身上传到丁三爷,然后一昂头,将肋下夹的那根布包包的棒了,叭地一声,交到右手,大踏步走进厅堂。   这间厅堂是够大的,一眼看去,但见黑压压人头一遍,少也在七八十席之间。   本来厅堂里是笑语喧闹,喜气洋洋。可是,此刻却变得静寂无声,即使有人说话,那也是窃窃私语。   丁老爷子在堂口说的话,大家都听到了。   丁三爷那一招“懒龙舒爪”,大家也都看见了。   姓花的年轻人那样意气昂扬地走进大厅里来,大家也都感受得到了。   丁老爷子如此曲意息事宁人.大家也了解到了。   可是,在这样八九百人的聚会场所,像华山三剑丁叔仁丁三爷这样火爆的脾气,当然不只是他一个。   就在丁老爷子丁常山让姓花的年轻人坐在靠近寿星那一桌时,立即引发同席一位江湖名人的不满。   此人在淮北洪泽一带,大大有名,人称:洪泽虎。他本来的生名是倪君敬。五十上下的年龄,火爆脾气不下二十岁的年轻人。   倪君敬霍地一声站起来,愤然说道:“丁老!他是何许人?让他坐在这一席,一个不知天高地厚、乳臭未干的浑小子,丁老要如此看重他,置我们这些人于何地?”   丁常山老爷子拱手说道:“倪大兄,事出非常,一切失礼,看在老朽平日交情,改日谢罪。这位老弟台,来给老朽拜寿,就是丁家的客人,倪大兄!杯酒就可以释嫌,千万不要生气。”   倪君敬突然哈哈笑道:“丁老,你是不是有什么隐私落在这小子手里,才如此的忍让!”   这话说得太难听,丁常山脸色一变。但是,他忍而未发,毕竟今天是他的寿辰,来的都是他的客人,他要容忍一切。   但是,这句话惹恼了姓花的,他坐在那里,冷冷地说道:“尊驾这样一把年纪,怎么说话竟如此的粗鄙不堪。丁老爷子誉满江湖,人人尊敬,你今天是来做客,怎么可以说出这样失礼的话来?”   倪君敬生就一双环眼,此刻一瞪眼,嚷道:“小子!你敢这样骂我?”   姓花的冷冷地说道:“人必自侮而后人侮之,像你这样粗鄙的人,我还真不愿意开口骂你。”   倪君敬那里还能忍受得了,他也顾不得同席的排帮江淮总舵主华子青的劝告,更顾不得丁老爷子站在那里忧郁的眼神。他伸手在桌子上一按,人霍然腾空而起,拔起五尺,双脚踢向姓花的。   这种踢法虽然凶猛。但是,也太过托大,下盘完全暴露在别人的攻击之中,太过轻视对方。   姓花的根本没有动,观得真切处,疾伸双手,快速无比,没有看清楚他是用的什么手法,只听得他叱喝一声:“去吧!”   只见倪君敬人似平空而起,越过五六桌席面,落在一张桌子上,害得席上人纷纷散开。卟通一声,砸得碗盘齐飞,汤水四溅,倪君敬砸得满身汤水,狼狈不堪!偏偏这时候还有好事之徒,高声喝采:“真好身手!”   这采声当然是为姓花的喝的,当在倪君敬的耳朵里,可就如同万刺。他也知道方才那一摔之际,已经说明自己看走了眼,姓花的是位高人,烦恼皆因强出头,今天是辱由自取。如今这采声一喝;倪君敬可以死,他不能如此下台。他从桌面上翻身跳起来,江湖上的人,虽在酒席延前,仍然携带着趁手的兵器。一伸手,大环刀出鞘,虎扑上前,连话也不说,照准了姓花的顶头就砍。   姓花的一闪身,快步从酒席间隙走到厅堂门前的空处,说道:“今天是丁老爷子的寿辰,我不愿意席前有人流血。如果你要找死,寿筵一过,随时候教。”   倪君敬如果稍有理性,可以就此下台阶,落个相安无事。可是此刻他已经接近疯狂,一切的话都听不进去。   因为倪君敬在淮河洪泽湖一带,纵横二十余年,从没有受过这种羞辱,他不能忍受。一声虎吼、一个虎扑,跳到厅前,大环刀发疯了似的进劈玉刀。   姓花的从容闪射,玉刀,他伸手解开布袋锁口,抽出亮光闪眼的细棒。   正好这时候倪君敬的大环刀,环声叮当,刀风刺耳,一个拦腰横砍过来。   姓花的霍的双手一握钢棒,倏地向左一迎。   只听得当的一声金铁交鸣,浅起一阵火花。倪君敬并没有想到对方竟会如此硬接,当时他的右手虎口一热,手臂一麻,大环刀握不住,脱手而出,飞到两丈开外,砍得水磨青砖砂屑横飞。   姓花的身形快极了。   只见他脚下一个箭步,抢到倪君敬身边,钢棒已经点向腰眼。   丁老爷子高声叫道:“花老弟台!手下留情!”   姓花的手肘一挫,钢棒贴住倪君敬,没有更向前进,说道:“我不能跟你一般见识,我更尊重今天寿星的意见,否则,你今天就要为你的鲁莽,赔掉一条命。但是,像你这样一把年纪,却不知道修养德行,我不能不给你一点教训,让你知所警惕!”   说着话,他手中的钢棒闪电似的一掉头,那些黄色的小花,顶住倪君敬的背脊。突然他向前一迈,倪君敬哎唷一声,人向前一个踉跄,咳嗽一声。   姓花的说道:“我在你背上留下了一个小小的记号,要让你痛上一个月,然后保证没事。”   钢棒收回,朝丁老爷子面立,抱着棒子一拱手:“告辞!”   丁常山老爷子连忙过来说道:“花老弟台,勿必请留下,老弟台年纪轻轻,功夫高人,老朽才知道江山代有能人出,我们的确是应该退休了。”   姓花的淡淡一笑说道:“丁老爷子,我很抱歉,我不能留下。老实说,我现在很失望,所以,我不打算留下。”   丁常山诧异地问道:“老弟台,你失望?失望什么?你来除了给老朽拜寿之外,还有其他日的是吗?这目的是什么呢?”   姓花的朗声说道:“在我原先的想法,以老爷子誉满江湖的声望,今天七十大寿,必定有江湖上各门各派各路高人,前来拜寿。丁家庄一定是高人云集,结果没有想到居然还有这等不入流的脚色,昂然坐在席上,既没有德行,又没有功力,空有虚名,真是闻名胜见面。见面不如闻名,好叫我对当今武林失望!”   他一口气朗朗说到此地,再一抱拳,道:“告辞!”   他转身大踏步向外面走去。   这一段话,出自一个年轻人的口,是太狂妄了,那无异是向在场所有的人挑战。即使他说时没有这个意思,让人听起来,就有这种感觉。   丁老爷子当时倒为之一怔,他摇着头说道:“花老弟台,你的话太……。”   姓花的已经走到厅堂之外。   突然嗖、嗖,人影连闪,有三个人随后追到了门三个人几乎是异口同声叱喝:“姓花的!你给我站住!”   这三个人的出现,使得大厅里起了一阵骚动。因为他们都是江湖上有名的人物。第一位是峨嵋派的贺再生,是峨嵋派当今辈份最高的人。峨嵋派当代掌门,是他的师侄。贺再生一柄剑是武林公认十大剑术名家之列。   第二位是长江镇远镖局总镖头应一鸣,人称赛尉迟,使一条钢鞭,黑白两道,多对他敬畏三分。   第三位是少林寺的悟尘大师,是当代少林掌门的师伯,性情刚猛,功力称为少林当前一只鼎。   这三个人名望、功力、都是一流,如今同时出现,在门外广场上拦住了姓花的,引起了在场人的兴趣。   大家都离席而起,一齐拥到门外。   姓花的冷冷地转过身来,环顾四周,老实说,此刻他已经没有退路。虽然不是有意的,却是让看热闹的人,四周围住。   姓花的突然哈哈一笑说道:“三位是要一齐上吗?”   三位武林名人,可当不起这样一问,大家面面相觑之后,贺再生一顺手中的剑,跨上前两步,说道:“狂妄的东西!我倒要看看你到底能狂妄到几时?”   手中的宝剑一晃,凌厉地攻出分心一剑。   贺再生能在江湖上扬名立足,并不是因为他是峨嵋派掌门的师叔,而是他的剑术确有超人之处。最大的特点,便在“快”与“诡”。   因为他出剑快、化招快,所以,使人防不胜防,诡计多端。   看起来出手分心一剑,等到你发觉时,剑尖已经穿透了心脏。   姓花的年轻人一侧身,使人看来好像剑尖已经穿进体内。但是,他就是那样准确地以一线之差,避开了剑尖,而且,他的右手快得和贺再生一样,钢棒一挑,从别人无法想象的方式,挑向贺再生的手腕。   贺再生大惊。   宝剑不收,两腿立即稳住,左手发掌,向下拍击钢棒。姓花的年轻人快极了,钢棒倏地一收,人向前一伏,整个人趴在地上。   贺再生一掌解困,立即宝剑回肘一个急转,以一瞬间的变化,剑尖下垂遽插。   可惜他已经迟了。   他的剑还没插下,姓花的钢棒朝上一伸,任由贺再生如何了解,他也无法想到人趴在地上,会有那么快的滚翻。他没有想到,就没有防备,只攻不守,门户大开,钢棒前端的小黄花,对准着贺再生的前胸,印个正着。   贺再生一阵剧痛,腰一勾、剑一垂,姓花的好像是突然新起,左脚立地,右脚曲膝,正好顶着贺再生弓下来的肚皮。咚地一声,贺再生的身子向后一仰,整个人向上飞起来,扑通落地,躺在那里说不出话来,嘴里却渗出丝丝血水。   这个结果使得在场将近八百人,都愣住了。   贺再生不是倪君敬,是武林中真正地位的高人,如些不出三招,败在一个名不见经伟年轻的后生手下,这叫人如何相信。   但是,你能不信吗?贺再生仰躺在地上,半晌还说不出活来。   镇远镖局总镖头应一鸣,拿着瓦面铁鞭,迟迟不肯上前。因为他自问功力高不过峨嵋大师贺再生。   在江湖上走镖的人,能看得出风向,是生存的重要条件,他们不会向扎手的硬钉子上去碰,应一鸣早已经没有了斗志。   悟尘大师脾气火爆,一横禅杖,抢上前占得一个有利的位置,双手持杖,拦腰横扫。   姓花的年轻人手中钢棒护腰,不闪不让,竟把握住悟尘大师挥过来的劲道。半卸半贴,随着禅杖横飞而出。   悟尘大师趁势一变力道,禅杖转扫为挑,呼地一声,姓花的年轻人被挑得半天高。   这时候,众人呼出暴雷般的彩声,少林大师,果然不凡。   可是彩声末了,只见姓花的年轻人直如雄鹰一般,人在半空中一个翻滚,手中钢棒幻起满天棒影,满头满脑地盖下来。   这个变化太快,快得大家来不及表示情感。   快得使悟尘大师只能盘旋禅杖,护住自己头顶。   当地一声大震,姓花的年轻人落身一旁,怀抱钢棒,气凝神闭,屹立如山。   悟尘大师满脸通红,禅杖一端砸人地里,深有几寸。   姓花的在众人一片寂静声中,从容地说道:“大师想必是出身少林,佛门高僧,武林泰斗,在下得罪了!”   他转而向大众说道:“各位还有谁要来拦住在下吗?”   一片沉默。   他点点头说道:“如此在下告辞!”   忽然丁常山老爷子说道:“花老弟台,你的大名能否见告?”   姓花的想了一下,扬了一扬手中的钢棒,说道:“老爷子!我这柄兵刃有个名称:叫钢棒金盏。因为我这棒端那朵小黄花,就叫做金盏花。我姓花,大家就记住金盏花这三个字就够了。”   说后飘然而去。   这件事,立即传遍了江湖。   一个名叫金盏花的年轻人,在丁常山的庄上,连败武林四大高手,使在场的各路高人,一时没有人敢贸然出场,这是武林中几乎没有过的事。   于是,金盏花、金盏花。成了江湖上传奇人物、神秘人物、厉害人物。多少人想见他,也有人想斗斗他。因为只要斗倒了金盏花,就等于在武林中叫响了名号。   但是,金盏花从此无人见到过,如此神龙一现,杳去无踪。   现在桐城相府失窃了珍宝“金盏”,很容易使人想到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金盏花。   “金盏”与金盏花有关联吗?没有人知道。   但是有一个人他肯定:“金盏”与金盏花即便没有关联,如果能够找到金盏花,就可能找“金盏”下落。   有理由吗?唯一的理由:有相同的“金盏”二字。   这个人是安庆府有名已退休的捕快“铁尺王”王可其,五十五岁的王可其退休已经一年,在江湖上他仍然是威名十足。   桐城县相府丢了东西,安庆府不能不管。   安庆府的捕快没有能力接办这个案子,因此,有人推荐已经退休的名捕铁尺王。退休的捕快,原本可以不接办这个案子。但是,安庆府的知府大爷,以四品黄堂之尊,亲自去拜访“铁尺王”王可其。   安庆府为了保证自己头上的顶戴,四品黄堂的尊严,也顾不得了。   在这样的公私压力之下,铁尺王只有重操旧业;领得几十两银子盘缠,一纸海捕公文,为寻找“金盏”而出马。   铁尺王也对知府大人提出条件:他尽力去找,但是不能有期限。他也许真能找到“金盏”,但是,不一定捉到盗“金盏”的人。“人”与“物”要分开处理。否则,他宁愿受罚,也不愿接受这项任务。   在一切毫无指望的情形下,知府大人不答应也要答应。于是,铁尺王就开始他的茫茫人海捞针的行程。   铁尺王第一个查访的地点,便是桐城县。   他有一个信念:像盗“金盏”的人,干下这样重大的案子,难免有一份自得。就能满足他那份自得的虚荣,就是在做案的原地,逍遥法外。   如果说,还有一个理由:相府遗失了“金盏”,传遍了江湖。金盏花不会不知道,如果真的不是他干的,他也会来到桐城看看情形,了解一下案情。因为,毕竟有相同的“金盏”二字。   铁尺王来到桐城县,他的身份是一个做生意的老客。   他来的时间,是八月初十,正是相府里丢“金盏”的一个月。   桐城县东狱朝在演唱大戏,是地方上例行酬神演戏。   桐城县是小地方,有这样的酬神唱大戏,是一件大事,显得比平日要热闹得多。   到东狱朝要出东门,过东门大桥。   桥头有一家茶楼,做的早晚生意。早茶要卖到中午,晚茶从傍晚卖到上灯时分。桐城县是没有夜市这个名词的。早茶是最热闹的时刻,喝茶吃早点,是桐城县人重要生活方式的一部份。   这天早晨,铁尺王来到这家叫大桥茶楼的楼上,靠河选择了一付座头。一壶雨前毛尖、一盘小粑、一碗干丝,状至悠闲地望着大桥上熙熙攘攘的人群。铁尺王带着一支旱烟袋,是两尺多长的竹根制成的。头上包着铜,擦得雪亮。早烟袋上吊着一个烟荷包,里装着镰刀、火石、纸媒和皮丝烟。   这管旱烟袋表面上没有一点特别之处,实际上这是铁尺王的一件兵器。拇指粗细的竹根,里面灌的足熟铜的内胆。尤其前面那个圆头头,十足的是一个铁锥。   铁尺王不能带着办案的铁尺,就只好带着这管顺手的旱烟袋。此刻,他悠闲抽着旱烟,看样子人家会以为他是在磨时间,等于中午赶到东岳庙去看安庆请来的丁家班唱的大戏。   茶楼上的人,愈来愈少,老茶客知道到了时间,该离开了。泡在楼上没走的,都是外乡客。只剩下了七八个人,稀稀落落坐在茶楼里。   铁尺王有意无意地向楼上看了一圈,他的心忽然跳了起来,卟通、卟通,说明他心里有一份紧张。   因为铁尺王看到了一位茶客。   看年龄二十多岁,光亮的头,脑后拖了根辫子。人长得挺俊,穿着一身绸布大褂,透着斯文。桌子放着一个细长形的布袋,不知道是装的什么东西。   大凡老捕快对于办案子,都有一种自然的敏感,铁尺王一眼看上去,他的心里顿时就有一个感觉:“八成是金盏花”,不用说,如果那青年金盏花,那布袋里装的就是连败武林四大高手的利器“金盏花”。铁尺王心里一阵乱跳之后,不知是高兴,还是紧张,他自己也分不清楚。如果真是金盏花,在茫茫人海之中,居然让他找到了,这真是难得的机会,岂不是值得高兴的喜事。   如果真是金盏花,铁尺王要以什么态度、什么方法跟他接头?是用软功?抑或是用硬功?如果金盏花软硬不吃呢?铁尺王的武功不错。但是,能有把握胜得过金盏花?少林悟尘大师两招不过,败在手下,铁尺王能不紧张?   他在想着、想着,人的神情就失去了自然,额头上出了汗珠。八月中,已经是白露为霜的季节了,铁尺王竟出了汗,拿着烟袋,卟滋、卟滋,吸个不停,可就没有了烟。铁尺王很自然而禁不住要多看那年轻人几眼,不料对方的眼神也这时扫过来,好凌历的眼神,让铁尺王心里一凛。   他赶紧掉头转去,故作轻松地看着窗外大石桥上来来往往熙熙攘攘的行人。心里在卟通、卟通地跳着,想道:“这个人的眼神太过历害,他这样的看着我,是他已经发现了我吗?”他自己想一想,自己没有任何可疑之处,而且跟他素昧平生不相识,就算他是金盏花,也不会知道我就是要查访他的人。   自己心虚,吓住了自己,他不禁安慰着笑道:“我也算是老江湖了,为何,这样失常!难道真是让金盏花的名头,把我吓住了吗?”   想想再转过头看过去,又使他大吃一惊。   就在他这样掉过去的一会工夫,那位青年已经杳不见人。铁尺王立即从窗口朝外望去,熙攘的人群,那里还有那青年的人影。铁尺王心中大惊:“好不容易无意中碰到,却又被他走得无影无踪。唉!”   转而一想:“如果他就是真的金盏花,他必然是为了那只‘金盏’而来的,既然如此,他绝不会就此离开桐城县。只要他不离开,又何愁见他的人!”   随后他又想:“我要不要到县衙里去,带着安庆府的海捕公文,要他们派上三五个好手,拿挂勾套索,要我抓人?”   他叹了一口气:“铁尺王的确已经老了,我办的案子,何止数百,凶狠的犯人见过太多,从来没有今天这样胆怯过!”   他站起付了茶钱,下了茶楼,信步过桥,朝着东岳庙走去。东岳庙不是一个大业林,可是在桐城县来说,这已经是一座很大的庙了。   进得庙门,是一座面朝里的戏台,戏就在这台上演唱。戏台正对着的是一连三进的大殿,中间隔着一块广场,可以容纳五六百人,广场的两旁,种植着古柏,很肥硕、很高大,说明这座东岳庙,已经有很久的历史了。   此刻戏台上正扮演着热闹的戏文,广场上将几百人,仰着脖子在忘神地欣赏。   靠近戏台摆了十多排长板凳,想必是桐城县一些有钱有势的人家坐的地方。顶着大太阳,看得津津有味。   铁尺王再挤出来,感到一阵轻松,喘了一口气,准备从身上拿出汗巾来擦汗,一伸手,他这一来非同小可。因为,他拦腰系了一根腰板带,上面插了他那根特别的旱烟袋,还带了一个包裹。   包裹里有几两银子,几件换洗的衣服,还有就是那张海捕公文。如今,这包裹不翼而飞,丢了!   铁尺王这一下怔住了。   这叫做打了一辈子的雁,到头来被雁啄瞎了眼睛。飘洋过海一辈子,结果在阴沟里翻了船。   如果说安庆府的名捕铁尺王,被人把身上的东西偷走了而且还不知道,那真是个叫人不能相信的笑话。   事实上,就是被人偷走了,而且偷走最重要的海捕公文,这叫铁尺王如何不急!   铁尺王怔在那里半晌,一时间真没有了主意。   幸好他身上还有几张银票,还可以兑换几十两银子,要不然,晚上饭钱就没有了着落。铁尺王从来没有如此垂头丧气,一步懒一步,走回到客栈里。   桐城县虽然说是文风荟萃之地。但是却是一个小地方,连个像样的客栈都没有。   只有几家小饭馆,附带准备几处大通铺,让一些路过的客商住宿。难得有一两处单人的客房,那是简陋不堪,只有一桌、一灯、一床,如此而已。   铁尺王回到自己住的小客栈,已经是黄昏时分,那份难以言宣的沮丧,坐在一个角落里,要了一壶白酒,切了一两样卤昧,一个人喝闷酒。   他在想:“海捕公文丢了,既不能到这里求救,又无法返回安庆府,这到底应该如何才好?”   一个人喝酒,连喝连斟,不知不觉把一壶洒喝得滴酒不剩。   闷酒容易醉人,他摇摇酒壶,觉得自己有些头晕、正要叫小伙计再送一壶来,只见小伙计笑嘻地双手捧着一个大碗,上面冒着热腾腾的气。放在铁尺王面前,原来是一大碗三鲜汤面。在桐城县吃鲜虾仁是不简单的,这碗三鲜汤面看上去有一大把虾仁。   铁尺王伸手拦住小伙计,问道:“小伙计,你还没有回答我的话。谁让你送来的?”   小伙计笑嘻嘻地说道:“客官,一个人喝闷酒,是会伤人的。你老已经喝了一壶了,那一壶是半斤白酒,能够醉人的。客官一个人在客地,保重身子,还是很重要的。”   铁尺王哦了一声。   小伙计笑嘻嘻地说道:“这碗三鲜汤面,是小店拿手的面食,是孝敬你老的。这盘小水粑,是我们敝地的名点,请你老尝尝。酒醉饭饱之后,请你老到后面去歇着去。”   铁尺王此时对酒竟全无兴趣了,他点点头,也含着笑容说道:“你们店里都是这样对待客人吗?”   小伙计摇着头说道:“来的客人喝一壶酒,我们都要送一碗三鲜面,外带一盘小水粑,我们非要卖老娘不可。”   铁尺王笑笑说道:“为什么对我要例外?”   小伙计坐着不肯说。   铁尺王笑着问道:“对我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吗?”   小伙半支支吾吾地,终于不好意思地说道:“客官,因为你老身上没有银子了,所以才有人送给你吃。”   铁尺王闻言一震,霍然站起身来,伸手抓住小伙计,问道:“是谁叫你送来的?你方才那些话,都是别人教你说的,对不对?这个人是谁?现在那里?快说!”   小伙计意外地吓白了脸,哆嗦着嘴唇,说不出话来。   这时候店里还有三五个人在喝酒,老板正在菜案上切肉,根本没有注意到小伙计。倒是有一位客人站起来发话:“朋友,你在吓唬小孩子做什么?瞧你那么一大把年纪,还要发那种莫名其妙的火,不觉得挺没有面子吗?”   铁尺王被人笑落一顿,说得他哑口无言,只得放了小伙计,瞪了对方一眼,要发火也无从发起。一时面也吃不下了,撇下身后好几双奇怪的眼睛,迳自走到后面自己的小客房里。   房里没有点灯,黑黑的看不见。他索性摸黑坐下,心里想道:“这分明是那个年轻人干的,如果他就是金盏花,他这样的做是为什么?是耍我吗?显得他的本领高?”   就在这个时候,小伙计送灯来。   灯光一进房,铁尺王一眼看到床上放了一样东西,那就是他在东岳庙被人偷走的小包裹,似乎是原封不动的放在那里。   铁尺王这又是意外地一惊。   他转面很温和地对小伙计问道:“小兄弟,方才吓着你了,告诉我,那碗面是谁叫你送的?这件事对我很重要。”   小伙计期期艾艾地:“我……我……。”   这时候窗外突然有人应声而且是轻松地说道:“是我叫他送的!”   这样轻松的一声,给铁尺王又是一个惊讶,他张大了嘴,怔在那里,说不出话来。因为,窗外说话的人,并不是他所想的那个年轻人,而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二   铁尺王也可算是洞庭湖的麻雀了,是见过大风大浪的,可是此刻他完全失去了往日的安静。   就在他张大着嘴,说不出话来的时候,窗外的人又说话了,说话的声音是带着笑意的。   “既然你说这面是谁送的,对你是加此的重要,现在我告诉你,面是我叫他送的,你又为什么不请我进来和你见面呢?”   铁尺王收敛心神,赶紧应声说道:“王可其有眼不识泰山,失敬得很,客栈很小,房间也很窄,实在不敢屈驾,还是我出来会见大驾。”   窗外的人倒是十分干脆,说了两个字:“不必!”   铁尺王只好规规矩矩拉开房门,并且把小伙计请出去,他自己站在门外一旁,很恭谨地说道:“那么恭敬不如从命!请。”   就是说这样的一耽搁,铁尺王再抬头时,原来房里已经多了一个人,一个绝色的女人。   铁尺王心里明白,那是从窗口进来。   这个女人长得堪称绝色,头上是梳成许多辫子,在一转动之间,给人有难以形容的力量。   绣花的衣裙,衬托出盈盈一握的腰,这是一般妇装所没有的。裙子下面,是一双没有缠裹的脚,穿的是一双绣花鞋。   看年龄,叫人看不准。从装扮的衣着来看,是一位风韵成熟的妇人。如果单从脸上来看,至多不过十八九岁的姑娘。   铁尺王真不愧是老练江湖,他抱着拳,拱着手,含笑说道:“在下姓王……。”   这位姑娘微微一笑,接口说道:“王可其,今年五十五岁,是安庆府已经退休的名捕,在江湖上,人称铁尺王是不是?”   铁尺王尴尬地笑了笑,拱着手说道:“在下请教姑娘尊姓芳名?”   姑娘说道:“我姓玉,金玉满堂的玉。”   玉姑娘此刻笑容一收,冷冷地说道:“王可其,你是奉知府大爷之命,前来办案的,为的是相府里丢了一个‘金盏’,是不是?”   铁尺王点点头,很坦白地承认说道:“是的!”   玉姑娘说道:“你既然已经退休,就不应该再来管这件闲事。”   铁尺王沉吟了一下,说道:“不错,我是退休了,但是,也算不得是管闲事。”   “这话怎么说?”   “有人偷取了相府里的宝物,安庆府职责所在,衙役捕快就首当其冲,三天一催、五日一比,真叫人可怜他们。像这种高人的案子,那些衙役捕快有什么用呢?这无同情侧隐之心……。”   “啊!于是你就挺身而出,你是名捕,当然要比他们高明。你有把握破案吗?”   “我没有把握破案,我也不比普通衙役高明,但是,我出来有一个好处,那些衙役捕快不要再受比催之苦。”   “你如果也破不了案呢?”   “一切罪过我一个人承担,总比大伙儿受罪要高明得多吧!再说,我就这样锲而不舍,我相信老天有眼,总有水落石出的一天。”   “即使你知道了是什么人盗取了相府‘金盏’,又有何用?你能拿得了他吗?”   这句话激起了铁尺王的豪气,当时他也正色说道:“玉姑娘的话说得不错。像我王可其应该有自知之明,凭我这样三脚猫的庄稼把式,还能捕捉那些身手高绝的人吗?当然不能。问题是:不能做、做不到的事,就要放着不做吗?人生还有很多事,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结果往往又会成功。这就是我说的:老天有眼!”   玉姑娘笑笑说道:“这么说,你对于破案很有信心?”   铁尺王摇摇头依然正色说道:“我没有把握,但是我对于另一件事有把握!”   “什么事?”   “天网灰灰,疏而不漏。”   玉姑娘收敛了笑容,倒是认真地点点头,然后她淡淡地说道:“王可其,你果然不愧是安庆府的名捕,你确有几分豪气和魄力,是一般普通人所比不上的。只可惜你的武功是太低了一些。”   这样当面明言,是任何人所无法忍受的。   铁尺王庄严地说道:“玉姑娘深夜到此,当然不是为了来说我王可其武功不行的吗?究竟有何指教?我洗耳恭听。”   玉姑娘笑笑说道:“看来是我说话不小心,伤害到你。不过,我说的都是老实话,只不过是真言罢了。比方说,你随身重要物件,能被人窃取而自己蒙然不知,单从这一点来看,就算你知道了对方,又岂奈他何?”   王可其这位被江湖尊称为铁尺王的名捕,此刻已经火冒三丈,他就是个泥人,也会有几分土性。   但是,五十五岁的铁尺王,他不愧是经验老到的名捕。他按捺住心里的怒火,仍然抱拳说道:“姑娘说的不失真情,但是,如果真知道谁是盗盏贼,即使我的本领不如对方,我还是要执行我的职务。玉姑娘,我不是已经说过吗?天网灰灰,疏而不漏!如果坏人恶棍都能逍遥法外,这个世界还得了吗?”   玉姑娘笑笑说道:“你说的很好,我也说过,你的豪气就变成了空口说大话。”   铁尺王说:“我不以为我有豪气,我也不以为我在说空话。我是一个退休的老捕快,如今退而复出,我的身份还是捕快,我只是站在一个捕快的地位说话。”   玉姑娘点点头,微笑说:“很好!现在我就要告诉你一件与你捕快身份有关的事,看你还能有多少豪气?”   铁尺王此刻心里忽然有一种预感,他感觉到这位玉姑娘恐怕与这个“金盏”案,有着密切的关系。   铁尺王是一则以喜,一则以忧。   如果是这位玉姑娘有意来帮忙,那真是一件可喜的事。虽然从她露面到现在,还没有看过她露出武功,但是,铁尺王凭自己的经验,他可以断定这位玉姑娘绝不是一个普通人物。   也正因为如此,如果玉姑娘不是来帮忙的,而是事情的主角,那就棘手了!   铁尺王还镇静的说道:“请姑娘指教。”   玉姑娘说道:“你可知道相府里‘金盏’是谁偷去了吗?”   铁尺王摇摇头说道:“不知道!所以在下才领得一张海捕公文,要从大海里捞针。”   玉姑娘说道:“你不知道,我知道。”   铁尺王大喜,连忙说道:“如果姑娘能把对方是谁在什么地方告诉在下的话,姑娘,你是立了大功一件。安庆府的太爷和桐城县相府,都有重奖,就是在下与安庆府的衙役捕快,都感激不尽。”   玉姑娘说道:“就算是我告诉你了,你能逮捕得了他吗?”   铁尺王说道:“方才我说过,人只要是尽了力,就可以无愧于心。做人如果能做到俯仰无愧,也就够了。何况,我可以凭海捕公文,到桐城县要求支援。”   “来三五十个弓箭手,也是徒劳无功的。因为这个人身手十分了得。”   铁尺王问道:“这个人到底是谁?”   玉姑娘用手指着自己的鼻子,笑盈盈地说道:“是我,玉蝉秋!”   铁尺王混身一震,他最担心的事情,终于发生了。但是他仍然很沉稳地说道:“姑娘,你是说笑了。”   玉蝉秋微笑着说道:“你看我是在说笑话吗?”   铁尺王楞了一下,便接着说道:“既然姑娘说的是真的,这场官司姑娘就打了吧!王可其别的不可说,可以保证姑娘到了安庆府以后,上上下下,不让姑娘有一点点为难,或者是受一点点委屈。”   玉蝉秋笑笑说道:“哦!你可以保证?”   铁尺王说道:“在下可以保证。安庆府知府太爷曾经对我有承诺。”   玉蝉秋说道:“也能保证我无罪?”   铁尺王正色说道:“姑娘把话说差了!有罪无罪,那是有司的事,我王可其是何许人,敢说这种话骗人?阿况是姑娘?再说,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王法之前,是没有人会例外的。”   玉蝉秋笑笑说道:“既然你这么说,不能保证我没有罪,我不随你去了。”   铁尺王沉着脸色说道:“玉姑娘……”   玉蝉秋笑道:“你是要拿我是吗?事实上,还很少有人愿意自己投入监牢落网的,要是那样,衙役捕快还要他们作什么?铁尺王你要动手拿呐!你拿住了我,我不就随着你去安庆府了吗?”   铁尺王的脸色变得铁青,他握住旱烟袋,认真地说道:“玉姑娘,我不知道你这样做为的什么?是戏耍我呢?还是耍弄王法呢?我知道我的武功比你差得远,但是,我会尽力跟你一拼。”   他的话刚一说完,起身一个探步,旱烟袋疾出一点,闪电一般,击向玉蝉秋的眼睛。   玉蝉秋没有还手,只是一偏头,轻易地让开。   铁尺王能在安庆府被视为名捕,人称铁尺王而闻名,也不是侥幸得来的。但是,实在是对方太强,铁尺王一招落空之后,手中旱烟袋没有收招,手腕一翻,旱烟袋向右横扫而出,而且脚下使出绊脚腿,勾向玉蝉秋的右腿。   玉蝉秋突然一缩脖子,双腿一蹲椿步。   上面让开旱烟袋的横扫,下面只听得砰地一声,铁尺王的脚正好勾住玉蝉秋的腿。   铁尺王的脚如此用力一勾,不由地哎唷出声,他的脚背,痛如刀割一般。铁尺王蹲下来,脱掉鞋袜,只见脚背就在这么一会工夫,已经红肿不堪。   铁尺王忍痛站起来,说道:“在下技不如人,输得心服口服。不过,我王可其所代表的是王法。玉姑娘,你偷窃相府宝物在先,击伤官府执法人员拒捕于后,我一定会请求支援。”他说着话,人向房外走去。   玉蝉秋突然喝道:“站住!”   铁尺王没有理会她,仍然缓缓地朝着房外走去。   玉蝉秋说道:“铁尺王,亏你还在江湖上混过,好汉在拚不过人家的时候,只有认输,你那只右脚,如果不立即揉搓污血,就要报废了,你这样逞强,能代表什么呢?”   铁尺王此刻的脚背,已经痛彻心肝,他头上的汗水,滚滚而落。   他不觉停下脚步,人就地坐了下来。   他这时一看,啊呀!可不得了,就这样一会工夫,脚背已经肿起好高。   玉蝉秋站在那里说道:“我的腿上裹了有寒铁瓦护脚,你如此用力一踢,伤了筋,淤了血,更重要的是你中了寒毒。”   她自顾转身坐到椅子上。   “我以为你是老江湖,懂得厉害,没想到你到这种地步,还要逞强,真是岂有此理。”   她从衣襟裹摸索了一下,拿出一个小小的纸包,丢给铁尺王。   她说:“用自己的唾沫调理一下,涂在脚背上,再用力揉搓一下。”   铁尺王解开小纸包,里面是白色的粉末,还有亮晶晶的细片。   他果然依言用口水调了一下,涂抹到脚背上,只觉得一阵清凉,立即减轻了那火炙般的痛。   接着他用手掌按住,用力揉搓,痛入骨髓。   铁尺王知道,这时刻如果怕痛,将来这条腿,这只脚,就要报废了。   他在用力揉搓的时刻,玉蝉秋姑娘好整似闲地坐在那里,没有说一句话。   铁尺王一直揉到脚的疼痛逐渐地减低了,他才住手。   他的人刚一站起来,玉蝉秋说道:“经过一夜的休息,明天应该可以恢复如初。”   她站起来就朝门外走去。   人经过铁尺王的身边,铁尺王忍不住说道:“玉姑娘,你是真的盗了相府里的‘金盏’吗?是为什么呢?”   玉蝉秋没理他,直到门口,她停住脚步,说了一句:“明天晌午到圣庙门前等我。”   铁尺王连忙叫道:“玉姑娘!你……”   玉蝉秋连头都没有回,飘然而去。   这时候,就听到外面有人高声说道:“店家!你说你们这里没有娘门,你看,这个时节从后面走出来的花不溜丢姑娘,是做什么的,她是你亲娘?还是你亲妹子?”   “嘻嘻!过来!过来!爷们不嫌弃别人的锅,让我们就在这里快活快活!”   “啪!啪!”   “哎唷!哎唷!臭娘们!你竟敢打人!”   “娘们!别假充正经了,这时刻你从客栈后面出来,会做什么好事?”   “哎呀!哟!……我的眼睛……。”   一阵乱之后,店家出来说话了。   “各位爷!出门在外,照子要放亮一些,要不然吃了亏还算走了运,把小命糊裹糊涂丢掉了,那才不合算呢!”   有人问:“店家,方才那个娘们是谁?看样子手底的功夫真有几下子呐!”   店家笑笑说道:“这位客官把话说对了!这位姑娘是我们桐城县相府里的玉姑娘……。”   “唉!店家,你没有搞错吧!你们桐城县相府不是姓张吗?怎么又冒出来一个生玉的呢?”   “那你可以去问她去。”   “啊唷唷!我可没这个胆,我怕她把我的眼睛挖掉!”   “这就对了!人在外面混,最重要的是要识时务。要不然眼睛被人挖掉了,还不知道是怎么挖的。”   接下去又是一阵乱,有雇车请医,有人自作主张拿出金创药……。   铁尺王站在道里,真的怔住了。   原来玉蝉秋是相府里的人,既然是相府里的人,为什么要自己承认是她盗了相府的“金盏”?   这个道理欠通,实在说不过去。   还有让铁尺王纳闷不解的:“玉蝉秋既是相府的人,她应该帮助官府拿贼才对,至少也不应该拿官府捕快开玩笑,这岂不是说不通的么?”   低头看看自己的脚背,已经消肿了大半。   想到明天晌午要去和玉蝉秋见面,心头又忍不住压了一块沉重的铅。   掩上房门,吹熄了灯和衣躺在床上,心里在思忖:“明天的约会,会不会是假的?约会是玉蝉秋提出来的。没有道理要骗人。那又是为了什么?会不会告诉我‘金盏’她放在什么地方?让我拿回去交差落案。”   铁尺王躺在床上,胡思乱想。想了一个晚上,直到天快亮地时刻,才迷迷糊糊闭了一会眼睛。   这一觉醒来,已经是日上三竿,不觉大急,跳起来便叫小伙计,送来洗脸水,漱洗了一番,连早饭也顾不得吃。便问小伙计:“圣庙在那里?”   小伙计说道:“圣庙很好找,打我们这里出去向西,绕过几个弯巷子,很远就可以看到,因为这附近周围就数圣庙最高。”   铁尺王瞅个空把小伙计拉到一边。从身上抓起一把铜钱,放在小伙计手里。   铁尺王笑道:“这不是你拿,而是我给你的。昨天晚上我吓了你,算是给你压惊。”   小伙计直眨眼睛。   铁尺王又问道:“昨天晚上玉姑娘,我是说相府里那位玉从前你见过吗?”   小伙计开始是摇摇头,随着又是点点头就道:“见过,只见过一次。那不是今天的打扮,短装骑马,随着相府里官眷,到龙民山去踏青。”   铁尺王问道:“是跟昨天同一个人吗?”   小伙计想了想说道:“我记得很清楚,因为在我们这里,没有人骑马……。”   “对!桐城县是文风荟萃之地。”   “像她那样标致的大姑娘骑在马上,可以说是从来没有的事。”   “所以你记得很清楚。”   “昨天来的玉姑娘,虽然衣服不一样,完全就是一个人,我不会记错。除非是双胞胎!”   铁尺王心里一动,点点头,对小伙计说道:“小兄弟,谢谢你!你为我说明不少的事。小兄弟,你知道我姓什么吗?”   小伙计瞪着眼睛瞠然说道:“客官,你老没有告诉我说你姓什么啊!”   铁尺王笑笑说道:“很好!那就让我下次来的时候,再告诉你好了。”   离开了客栈,果然依照小伙计的话,向右拐,经过两条很窄的巷子,进了东门,已经看到那高耸起的屋角,瞻牙高喙,气势非凡。   那就是桐城县人心中的神圣之地,孔庙!   桐城县可以说没有什么宏伟的建筑,包括县太爷官衙,都是那样矮矮的。“官不修衙”,桐城县倒是真的做得很彻底,而圣庙却是建造得非常巍峨宏伟。   圣庙的大门是从来不开的,除非是孔子诞辰,祭圣大典上,才放开大门迎神、送神。   两人合抱大粗柱子,摸列成大门的气势,门外还有红黑相间的栅栏,将大门围住。一溜并排四个大石狮,雕刻得十分精细,长年累月被人抚摸,变得发亮。   圣庙的左前方,有一块石碑,碑上写着:“文武官员至此下马驻轿。”   这真是没有人敢在这里不下马,不驻轿的。   据说桐城县有两件事值得夸耀:   桐城县的城墙十分坚固,墙头上可以跑马。任何动乱,只要城门一关,城里就可安然无事。   桐城县的圣庙是附近几县之冠,祭孔大典更是遵古礼进行。   铁尺王也久仰过桐城县的圣庙,可同他却从没有瞻仰过这座神圣的地方。   等他来到圣庙大门前,他真怔住了。   大门前,横七竖八地躺了一些人。天熟了,躺在这里睡在冰凉的、光滑的石阶上,是一种享受。   另外还有不少儿童在这里嬉戏。   这种地方能做约会的地方吗?再说,桐城县民风是非常淳朴古老,即使是江湖好汉、武林儿女,也不能堂而皇之男女公然会面。   玉姑娘约在这种地方见面,是她故意的吗?这是别有用心?   铁尺王在门口徘徊一阵子,除了几个孩童在嬉戏之外,没有别人声音。   铁尺王来回走动了两趟,惹起别人的注意,躺在地上睡觉的人当中,有一个人拿开盖在脸上的破草帽,阴阳怪气的说道:“喂!你这个老小子,在这里摇来晃去,旱烟熏得人呛鼻子,你不给我走远些?”   铁尺王一眼看风,立即就可以分辨得出,躺在地上,一身泥污垢的人,正是昨天晚上风华绝代、凭笑动人,而又武功高强的玉姑娘玉蝉秋。   铁尺王是何等人,立即欠身说道:“对不住!小兄弟,我这就走开。”   他插上旱烟袋,沿着圣庙围墙,缓缓地走过去。   间或他也回过头来看看,可是那乔装的玉蝉秋仍然躺在地上,破草帽又盖上了脸,根本没有动的意思。   铁尺王自从看到玉蝉秋之后,他的心里就此而不定。   玉蝉秋绝不会骗他,而且,从她乔装改扮的情形看来,事情一定有特殊的地方。虽然不见得就能让他找到“金盏”,至少可以让他获得新的消息。   铁尺王凭自己经验,他可以断定:“金盏”即使不是玉蝉秋盗去的,她也会知道一些蛛丝马迹。   铁尺王虽然没有看到玉蝉秋起身,但是,他并不失望,他相信玉蝉秋一定会来跟他会面。他转个弯,刚到右角门,打从右角门里正好出来一个人。   这个人此刻一露面,铁尺王顿时一惊,脚下的步伐立即迟钝起来。   这个人正是铁尺王昨天在东门城外大桥旁,那座茶楼上碰到的那位年轻人。   铁尺王当时就告诉自己:“天下没有这么巧的事,竟然就在这里遇上了。一定是早就盯住了自己。换句话说,这位年轻人对于我的行踪,早已经了如指掌。”   铁尺王还没有想到应付的方法,那年轻人已经走近身旁,笑嘻嘻地说道:“铁尺王,听说你在找我,是吗?”   他这样一愣,当时没有回答出来,年轻人又笑着问道:“怎么?既然找我,我如今又送上门来了,怎么又不说话了吗?”   铁尺王此刻已经稍微稳定了心情,便抱拳拱手说道:“尊驾尊姓大名,恕王某人眼拙。不错,我王某人是在找人,但是,所要找的人,我并不认识,不知道就是尊驾!”   年轻人笑笑说道:“铁尺王,你要找的人是谁?”   他并没有先说自己的姓名,反倒问“铁尺王”要找的是什么人。   这是铁尺王所没有想到的。   铁尺王知道自己碰上了劲敌。铁尺王的武功虽然不是第一流的,多年办案的经验,使他磨练得应对功夫十分圆熟。   这时候就显出他在这方面的功夫了。   铁尺王一拱手笑笑说道:“这件事说来也真的令人难以相信,我要找的人,不但没有见过,根本不认识,连他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   年轻人啊了一声,脸上表现出不快的表情,说道:“我把你铁尺王的绰号都叫出来了,表示我已经知道你的身份,而你的回答,却是如此油滑,真令人失望!既然如此,算了吧!本来我是想帮帮你的!”   掉转头,大踏步朝着另一方向走去。   铁尺王紧跟了两步,叫道:“这位朋友!请暂留贵步。”   年轻人停了下来,望着他说道:“不说实话的人,如何能交朋友呢?”   铁尺王说道:“尊驾可否借一步说话。”   年轻人说道:“有话请说,此处四周都可以看得很清楚,不要耽心被别人听去。我再说一遍,我要听实话,没有时间听你编故事。”   铁尺王说道:“尊驾能叫出我铁尺王的混号,当然知道我的身份,也就自然知道我此行的任务。朋友,我是在找偷‘金盏’的人,因为到目前为止,谁偷了‘金盏’,我不知道。”   年轻人笑笑说道:“可是你特别注意到了我,是不是?”   铁尺王说道:“不错,不过那是我办这个案子的一种揣摸。如此说来,尊驾果然就是大名鼎鼎的金盏花了!”   年轻人笑笑说道:“与你要找寻的东西两个字完全相同,可以做为你们寻找的线索,是吗?”   铁尺王苦笑说道:“金大侠,……”   金盏花立即拦住说道:“什么大侠?肉麻死了!我真正的名字不叫金盏花,因为我姓花,使用的兵刃是一柄熟铜面铁打造的金盏小花,因此人们为了顺口,就叫金盏花。”   铁尺王拱手说道:“花老弟台,荣幸的很,在下的名字,与花老弟台,一般无二,别人以为我是使用铁尺王的顶尖,可以称王,其实那是因为我姓王的原故。”   金盏花说道:“闲话少说,言归正传吧!捡紧要的事说。”   铁尺王说道:“在下已经退休的人了,在无可奈何,推辞不得的情形下,接下知府太爷交下的差事。当时,我确是大海捞针,但是,我想到一点,那就是花老弟台你的金盏花的绰号,实是太巧了。”   金盏花说道:“于是你开始怀疑我。”   铁尺王说道:“真正说来,算不得怀疑,而是我个人的一个想法。我认为,相府丢了一个‘金盏’,江湖上就崛起一位高人叫金盏花,何其之巧?我在想:这件事你不会不知道,你知道了就不会引不起你的兴趣。何况,这个‘金盏’在相府来说,有一段很吸引人的传说。”   金盏花说道:“什么传说?”   铁尺王说道:“是关于宰相夫人的。”   金盏花问道:“铁尺王,你知道这个传说?”   铁尺王说道:“传说传得很黄。”   铁尺王说道:“既然是传说,真假就很难确定。方才我说过,这个传话不但牵涉到宰相夫人,而且还牵涉到当今皇上——不是面对你这位武林名人,我可不敢这么说,那是要掉脑袋的事。”   金盏花说道:“啊!这倒的确很吸引人。很可惜我并不知道。”   铁尺王说道:“花老子弟台,我以情理推断了,我以为你老弟一定会知道。因此,即使‘金盏’的事,与你毫无关联,你极有可能前来桐城县,换句话说,我就很容易在桐城县看到你这位神龙不见首尾的高人!”   金盏花说道:“你的推断不错,我的确是被‘金盏’二字,吸引到桐城县来的。可是,你另一推断错误了,我和‘金盏’的遗失,没有任何关系。”   他摊开双手,耸耸肩膀说道:“我解开了你的疑惑,也解开了我对你的疑惑,今日之会,算是不需此行,明天我将要离开此地,来日方长,以后我们会有再见的机会。”   铁尺王说道:“请吧!”   金盏花笑道:“铁尺王,你算不得大人老爷,我也不是小的奴仆,我为什么要听你的话留下来?我又为什么要帮你?就算我是行侠仗义,也轮不上替你做鹰爪系了!”   铁尺王说道:“我以为你应该留下来,虽然说是帮我,实际上,是你花老弟台一次最好的机会。”   金盏花“哦”了一声说道:“这倒是我没有想到的事,为什么是我的一次最好的机会呢?”   铁尺王说道:“花老弟台,我虽然没有见过你,但是,对于你的大名,我是久仰的。你在丁常山老爷子的寿宴,轻易地击败四大武林高手,你没有理由这么做,结果你做了,只有一个理由,你的刚出道的新人,你要让整个武林都能认识你,都能了解你的精绝武功,我说得对不对?”   金盏花说道:“你说的话,都是我不爱听的,但也都是事实。但是,我不懂,你现在说这些我不爱听的话,用心何在?”   铁尺王说道:“为的要提醒你这是一个最好的机会。”   金盏花笑笑说道:“铁尺王,我现在不需要让人家再知道我什么了,事实上整个武林还有谁不知道我?”   铁尺王摇着头说道:“你说的话,只对了一部份。你的武功,确实无人不知。但是你还要让别人知道,金盏花除了武功之外,还有颗仁慈的心,你还有助人的美德,你精绝的武功,是为了仗义江湖,你在武林中所获得的,不只是别人对你的畏,还有别人对人的敬!”   金盏花只是笑笑然后说道:“这就是你们这些年纪较长,经验较丰富的人,我所比不上的地方,你们能把一件事情,说出许多理由来。不过你还能说得更详细一些吗?”   铁尺王说道:“相爷失掉了‘金盏’,是件重大的案子,这件案子使得桐城县和安庆府,有多少人物跟着受罪。”   金盏花神色肃穆地摇摇头。   铁尺王继续说道:“这些人都有老母妻儿,只是为了谋一碗饭吃,受这般苦楚,实在值得同情。”   金盏花说道:“所以你挺身而出!”   铁尺王说道:“我知道自己的斤两,但是,我利用自己以往那一点虚名,趁知府大人面邀的时刻,我提出免催免责的请求。”   金盏花说道:“知府答应了?”   铁尺王说道:“那只是短时的,此案不破,他也难逃责任。我这样做,只是临时救急权宜之计罢了,算是我尽了一份心意。”   金盏花问道:“你的意思……?”   铁尺王说道:“我的意思,花老弟台功力精绝,如果得到你的帮助,‘金盏’能失而复得,应该是可以做到的,到那时候,花老弟台以一个局外人的身份,完全激于气愤,使许多小人物,蒙受你的恩惠,你在武功以外的功德,使人在畏意之外,更有敬意,仁义大侠,名满武林。”   金盏花说道:“如果说我对这件事根本没有兴趣,你那一套说法,我也听不进去。”   铁尺王点点头说道:“你的答复,完全是我意料中的事。我之所以这样说,也只是尽我的心意而已,这就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金盏花笑笑说道:“我说过:凭你的经验,这口舌之辩我是自动认输。你还可以继续说下去。”   铁尺王也笑笑说道:“花老弟台,我看你还是走算了。听下去的话,也许听得不太舒服。”   金盏花哈哈一笑说道:“你这叫做激将法对不对?”   铁尺王说道:“花老弟台,并不是我有意行撞你,你我今日之会,我不敢说是你老弟盯上我的,至少是我们无意邂逅。说明对你花老弟台,我是无意有心算计的。如果你认为我是激将,你可以不听,凭我的武功,还能留得住你吗?”   金盏花说:“我已经留下来在听。”   金盏花说道:“像这种事,就是我们听说的,吃力不讨好,聪明的人是不会插手的,像我这样,是混手抓,甩不掉啊!”   金盏花笑笑说道:“你别把这里当茶馆,你要拣重要的说。长话短说。”   铁尺王说道:“你花老弟台如果插手管这件事,第一、无利可图,官府和相府的赏格只有几百两银子,几百两银子在你老弟眼里,根本算不了一回事。第二、当然可以扬名,至多也只是个仁义大侠而已。老弟你的名望虽然并不十分好,响亮已经够了,何必冒这个险,得这个不实之名!”   金盏花问道:“什么叫冒这个险?”   铁尺王说道:“我们可以想得到,能到相府一声不响偷走了御赐的‘金盏’,这个人的功力,一定是顶尖的人物。花老弟台的武功虽高,却也不一定就有把握能赢得了对方,万一……。”   他顿了一下,继续说道:“为什么冒这个险呢?划不来啊!所以,我说我早就料到花老弟台不会对这件事有兴趣的。”   金盏花看了铁尺王一眼,掉转身去,已经迈开了脚步,但是他却缓缓地开了口。   “铁尺王,你何时离开桐城县?”   铁尺王立即说道:“花老弟台,案情一日没有头绪,橱城县还是不失为寻找线索的好地方,我就一日不能离开桐城县。”   金盏花的脚步加快了,他丢了一句话:“咱们回头见。”   回头在那里见?他没有说,但是就凭这句话,铁尺王已经够高兴的了。很明确地,金盏花已经被他的一番话说动了心,有插手管事的意思。   铁尺王当初从安庆府动身前来桐城县,他只抱着一点点微弱的希望,就是希望能找到在江湖上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金盏花。   找到金盏花希望从他身上,能发觉到一些蛛丝马迹,才不致于大海捞针。   如今不但找到了金盏花,而且,金盏花很有可能要插手管这件事,这是太令他意外了。铁尺王是个老行家,他并没有让意外的喜悦冲昏了头,他想到睡在圣庙大门地下那位玉蝉秋姑娘。   情况有了这样的突变,铁尺王心里在盘算着:“要不要告诉玉蝉秋姑娘?”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使他决心隐满,那就是玉蝉秋曾经自己承认“金盏”是她盗的。如果确有其事,玉蝉秋就是他要联合金盏花对付的人,如何还能告诉她这些事?   但是,到圣庙来见面,是玉蝉秋昨天夜里约定的,如今人也到了,待一会儿见面的时候,应当怎样地说法?   铁尺王正在心里盘算,背后有人说道:“想好了怎么样编谎话对付我吗?”   铁尺王一惊回头,一个头戴破草帽,身穿旧蓝布长衫,脚上穿着一双破鞋的人,站在身后不远。   铁尺王连忙叫道:“玉姑娘!”   那人正是乔装改扮过的玉蝉秋。   她正用低沉而又极冷的声音说道:“铁尺王,你方才曾见的是谁?不许说谎!说谎的后果你是知道的。”   铁尺王就是再老练,如此突然一问,他倒是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玉蝉秋冷笑说道:“还在编谎话吗?”   铁尺王忽然朗声说道:“我用不着编谎话,而且我也没有编谎话的理由。”   玉蝉秋“哦”了一声说道:“那,你可知道方才跟你在一起谈话的人,他是谁?”   铁尺王顿了一下,正准备回答一句:“我不知道他是谁!”   谁知道就在他还没有说话回答之前,玉蝉秋却已经冷冷地说道:“他是当今武林最富盛名的神偷,阳世火。”   铁尺王头几乎一麻,他几乎要大嚷:“不是什么阳世火,是鼎鼎大名的金盏花!”   但是他没有,因为他嚷出来,又有谁相信呢?                    三   阳世火在武林中确是鼎鼎大名,没有人不知道“神偷”阳世火。   这其中有两个原因。   一般干三只手行当的人,武功都不会太高,因为他们的功夫都用到灵活的手指上了。可是阳世火不同,据看见阳世火的人说,他有一身绝世的奇功。衡诸当今武林,可以列为第一等的高手。   另外有一点特殊的事,阳世火的有一个了不起的父亲,阳苍明是位受人尊敬的高人,一柄宝剑,自成门派,在江湖上有阳十招的名号,曾经和阳老过招的人,很少能挨过十招。   这样一位受人尊敬的武林前辈,却有子女成为偷盗之流,这岂不是奇迹吗?   阳老爷子一点也不在意,他曾经说过几句话。他说:“养个儿子做贼,偷人家的珍宝古玩、财货金钱,当然是不好。不过比起那些养儿子做官去贪脏的要强得多。一样都是贼,贪脏的贼更无耻。”   这段话是阳老爷子说给几位武林大老听的,从来传为美谈。   事实上,阳世火确实也不随便偷,他要偷的对象都是为富不仁的财主,贪脏枉法的官吏。老实说,包括阳府的人在内,很少有人真正见过阳世火,甚至有人怀疑:阳苍明是不是真的有一个儿子叫做阳世火。   但是,每每有重大的奇案发生,现场都会留下三个写得很漂亮的字“阳世火”。   玉蝉秋姑娘一口道出“阳世火”三个字,铁尺王真的震动了。   他的心里立即连想到一个问题:“阳世火是有名的神偷,这件案子是他做的吗?他在这里亮相,而且自己承认是金盏花,又表示是什么意思?”   铁尺王如此一沉吟,玉蝉秋可就不高兴了。   “为什么不说话?是不是在想法子瞒着我。”   铁尺王正色说道:“我的心情是跟玉姑娘你不一样的……。”   玉蝉秋紧接着问道:“有怎么个不同的地方?”   铁尺王说道:“我是个办案的公人,任何一个意外的事,意外的人出现,我第一个要想到的,就是他跟这个案子,有没有什么关联!”   玉蝉秋哼了一声,问道:“想到什么没有?”   铁尺王说道:“阳世火号称神偷,实际上江湖上都知道他是位义偷。专偷为富不仁、为官不义的钱财。桐城县相府名声极好,虽然子孙贤愚不肖不一,大体上相府还是一个很受人尊重的人家,阳世火没有理由要偷他们。”   玉蝉秋说道:“这么说,你已经断定阳老爷子与这个案子无关了。”   铁尺王立即说道:“那也未见得,如果与他毫无关联,为何此时此刻他要出现在桐城县?”   玉蝉秋笑笑说道:“王可其,你的话等于没说。”   铁尺王说道:“姑娘,办案的人不放过任何可疑之点,不放过任何可疑之人,但是,最忌过早就下结论。世俗有句话,对办案人来说,最是恰当不过的,那就是:走着瞧!”   玉蝉秋说道:“你要怎样跟阳老爷子走着瞧?”   铁尺王说道:“他会跟我联系的,我会等,我一点也不急,因为我发现,是他要找我,不是我要找他。”   玉蝉秋说道:“王可其,我们之间要有一个协定。”   铁尺王说道:“姑娘是高人,用不着这么客气,有什么话,尽管吩咐,我铁尺王办得到的,一定遵办。”   玉蝉秋说道:“有消息的时候,不要忘记打我一个招呼,因为对这个问题,我跟你一样关心。成吗?”   铁尺王惶然地抱拳拱手说道:“姑娘言重了!姑娘是帮助我来查案,既然也是为了相爷,可是站在我的立场,还是感激不尽的。”   玉蝉秋一愣,但是她立即笑了出来。   铁尺王觉得自己说的话,没有什么可笑的。但是,姑娘笑得十分开心的样子。   铁尺王只有等到她笑声停止才问道:“姑娘可有什么指教吗?”   玉蝉秋摇摇头,她将草帽又拉低了一点,道:“回头见。”   她又站住脚,回头问道:“王可其,你除了这次之前,当然没有见过阳世火了?是不是?”   铁尺王点头称“是”。   玉蝉秋问道:“至少你也听过阳世火的传说,你可知道他的使的是什么兵刃?”   “一把刀,据说是来自西域的一把番刀。光是柄上就镶了几十颗宝石。”   “不错!但是这把刀最贵重的不是刀把上的宝石,而是这把刀的本身。听说过吗?”   “那倒没有。”   “这把刀原是一对鸳鸯刀,刀长只有两尺,锋利无比。刀的背上镶了一道半寸宽的玉遗,这玉不是等闲的玉……。”   玉蝉秋抬起头来,望着铁尺王。   “你听着没有兴趣?”   “姑娘,我在用心地听。”   “任何有关的资料,都可以有助于对案情的了解。”   “姑娘是行家。”   “这把刀的玉背是怎么镶上去的,没有人知道,只知道玉背伤人比刀锋还要厉害。”   “阳世火今天没带刀。”   “这就是我要问的话,你确定他没有带刀?”   “确定。他非但没有带刀,而且我还注意到了他的手里握了一根布裹的棍子。”   玉蝉秋愣了,草帽遮住了半脸。但是,可以想见她的两道眉,此刻已经堆成小山。   姑娘终于离开了,临走之前,她还说了一句话:“小心你的包袱,昨天是我,换过阳世火,桐城县你就呆不下去了,你还办什么案子?”   铁尺王对玉蝉秋姑娘没有太好的印象,只觉得她骄气太盛,使人相处,有一种咫尺天涯的感觉,虽然相对,而在感觉上十分遥远。   不过,他觉得玉蝉秋对他还是有帮助的,别的不说,单就神偷阳世火来说,给铁尺王太多的启示。甚至他可以相信,这个案子就是阳世火干的。   剩下来的问题,是如何逮捕阳世火归案?站在铁尺王的立场,他甚至还要了解:为什么阳世火要做这个案子?这与他平日为人,并不相符。   如何提拿阳世火?铁尺王还没有想到这件事,他也知道凭他的武功,根本无法逮捕到阳世火。但是,在目前来说,最重要的事,是要进一步确定:盗取相符“金盏”的人,就是神偷阳世火。   至于确定以后,铁尺王自有办法要逮捕归案。   成为一个名传江湖的名捕,自然也不简单。   他唯一可以安心的,正是他跟玉蝉秋听说的:“现在是他要找我,不是我要找他。我可以等。”   铁尺王果然回到客栈,吃过午饭,宽心的睡个午觉,他从来没有这么宽心过,睡得很熟。醒来时,已经是黄昏时分。   房里还没有掌灯,很暗,看不清楚。   铁尺王一睁开眼睛,就发现有人坐在房里。   他的心里一凛,立即一个发挺身,人从床上跃下来,他才看清楚,连忙把拳说道:“原来是花老弟台!怎么不招呼一声,真是失礼之至!”   此刻的金盏花跟圣庙见面时,又完全不一样,一身蓝色的绸布大褂,露着一截雪白的脖子,几料铜钮子,亮晶晶的闪闪发光。   蓝绸布大褂外面,罩着一件深色小马褂。   头上没有戴帽子,剃得青发光的头,后面拖着一根油松松的大辫子。金盏花坐在那里,含笑没有说话。   铁尺王张罗着要客栈小伙计沏茶倒水。   金盏花伸手拦住,简简单单地一句话:“不必张罗”   铁尺王只好坐下来,拱手说道:“花老弟台,今天突然光临,必然是有事指教。”   金盏花面无表情,说道:“我方才查看了你的包袱,看到海捕公文,说明你的话都是真的。安庆府找你出来,那是说明他们确实无法可施。你能挺身而出,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你的勇气、仁心,都是很了不起的。因此,我愿意帮你。”   铁尺王连忙站起来,一躬到底说道:“多谢花老弟台,千金一诺,安庆府的公人有了救命王菩萨。”   金盏花问道:“截至目前为止,可有什么线索没有?”   铁尺王说道:“有一点,而且是很重要的线索,神偷阳世火出现在桐城县!”   金盏花“啊”了一声,似乎没有多大兴趣,淡淡地问道:“你认识他吗?”   铁尺王说道:“不认识。因为传说中的神偷阳世火,是一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神秘人物。打一个不恰当的比喻,就如同是花老弟台你一样,多数人都没有见过庐山真面目。”   金盏花对于这个比喻,当然也并没有什么不高兴,只是皱了一下眉头,问道:“你是怎么知道阳世火出现在桐城县?”   铁尺王说道:“是……”   他的话一出口,却说不下去了。他是不是要告诉金盏花,这个消息就是相府里的玉蝉秋告诉他的?   他要不要进一步告诉他:“你就是阳世火!你是个冒牌金盏花!”   “你盗取的,不管你是什么,只要将‘金盏’送还,我铁尺王陪你打这场官司。”   但是,铁尺王什么也没有说,因为他什么也不能说。   他要慎重地考虑,他知道这时候如果在处理上发生了一点错误,后果就不堪想像。   金盏花问道:“为什么不说了?有困难吗?”   铁尺王想了一下说道:“没有困难,因为我根本不要隐瞒什么,自然就没有困难可言。”   金盏花说道:“那为什么你要吞吞吐吐,不说个干脆呢?”   铁尺王说道:“因为告诉我的人是一位姑娘。”   金盏花开始有了惊诧的表情,他“哦”了一声,问道:“过去你认识她?”   铁尺王此时的眼神,一直留在金盏花的脸上,注意着他的变化。因此,他在每说一句话的时候,他都小心翼翼,不轻易张口。   铁尺王回这个问题,是用了一点计谋,他回答说:“虽然过去没见过,也可以说是认识的,因为她现在的立场跟我是一致的,都是希望快些找到‘金盏’,使许多人免于遭殃。”   金盏花的兴趣似乎又降下去不少,淡淡地问道:“她怎么说?”   铁尺王说道:“这位姑娘她说,阳世火是神偷,也是义贼,他有很好的家世,也有很好的师承。因此,他绝不偷不义之财。如果‘金盏’是他盗去的,那也只是一时的好玩……。”   金盏花花摇着头说道:“这绝不是一时的好玩。”   铁尺王立即追问道:“花老弟台,你说不是一时好玩,那到底是为了什么呢?你知道吗?”   金盏花笑了起来说道:“我怎么会知道呢?我又不是阳世火!”   铁尺王“啊”了一声,真有些乏劲,只好点着头说道:“说得也是,花老弟台不是阳世火,如何能知道他盗这个‘金盏’,到底是为了什么?”   金盏花说道:“如果阳世火真的盗了‘金盏’,那是他有意给相府一个难堪。待事情过久一点之后,我相信他一定会将‘金盏’归还给相府的。”   铁尺王说道:“花老弟台,你是这样的想吗?”   金盏花说道:“为什么不这样想呢?桐城县相府至少还没有恶名,阳世火既是义贼,没有道理去偷它。如果偷了,也许只是一时的意思。事情一过,自然应该还给相府。如果阳世火不这样做,他就不配被你称作是义贼。”   铁尺王站起来抱拳说道:“好极了!真是快人快语,不愧名满天下的高人。老弟台,那就请拿出来吧!”   金盏花一怔问道:“你在说什么?”   铁尺王正色说道:“老弟台,真人面前不说假话。正如方才老弟自己说的,桐城县张家,无论从任何地方去看,都还不算坏。官高如此,家人还没有染上恶习,就依着这一点,老弟台也就可以放他一马!”   金盏花当时不觉笑了起来,问道:“原来你把我当作是阳世火?”   铁尺王仍然是抱拳为礼,猛声说道:“老弟台,张家有什么跟老弟台过不去的地方,我可以负责,让张家向老弟台致歉。我的地位小,可是我可以请安庆府去说。”   金盏花笑嘻嘻地说道:“安庆府也只是个四品黄堂,算不得是大官,如果相府不答应呢?”   铁尺王说道:“不会的!方才我们共同认定,张家不是坏人,明理知义,他们不会不答应。至于‘金盏’,只要老弟台归还,相府那里可以一概不究。安庆府上下打点,这场官司绝不让老弟台吃一点苦。我铁尺王别的不敢说,自己说的话。一句就是一句。”   金盏花的脸上一直带着笑容,那份笑容有几分诡计,使人觉得是存心促狭似的。   他等铁尺王说完之后,笑嘻嘻地问道:“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我就是阳世火?”   铁尺王说道:“我绝没有怀疑,而是……。”   金盏花立即说道:“而是那个姑娘认定的是吗?”   铁尺王点点头,说道:“因为那位姑娘曾经见过阳世火。”   金盏花喉咽里打了一个冷哈哈,说道:“你应该说那个姑娘曾经见过我,认识我,所以认出我就是阳世火。”   铁尺王说道:“老弟台……”   金盏花立即拦住他说道:“王可其,现在我是盗取相府‘金盏’的犯人,你就不能叫我老弟台罗!”   铁尺王猛声叫道:“请听我说,老弟台……”   金盏花正着脸色说道:“在听你说以前,先告诉我,那个姑娘是谁?”   铁尺王看着金盏花的脸色不对,立即说道:“老弟台,对于这件事情……。”   金盏花伸手止住,说道:“铁尺王,我把你当作是人物,才跟你这样说话,你要是这样吞吞吐吐,恐怕这声‘老弟台’你就叫不下去了。你如果还想把盗‘金盏’的案子,将来能结案,就快些把那个姑娘的姓名告诉我。”   铁尺王说道:“老弟台,你的意思是……。”   金盏花站起身来说道:“不告诉我她是谁?我可要到别处打听了。我一走,你还能逮捕到我吗?”   铁尺王脸色也沉下来了,说道:“老弟台,你是在威胁我?”   金盏花点点头说道:“不错!这时候你还有这种话说出来,说明你铁尺王真是个人物。对于一个点头硬的人,我愿意把他当作朋友,铁尺王!听到没有?我把你当朋友,希望你也把我当朋友,告诉我,那个女的是谁?”   铁尺王想了想说道:“她姓玉……。”   金盏花插嘴问道:“汉人有姓玉的吗?”   铁尺王说道:“这个我倒是没有人想过。”   金盏花说道:“铁尺王,你是名捕,你应该知道姓玉的是不是汉人,是关系很重要的。你再想想看!”   铁尺王倒是真的歪着头想了一想,摇摇头说道:“我想不出这个姓,是不是汉人,有什么关系?”   金盏花呵了口气说道:“我对你要求太高了,你究竟只是个名捕而已,你那里会有这些警觉呢?对不起!你不要生气,我没有瞧不起你的意思。告诉我吧!她叫玉什么?”   “是外埠来的吗?”   “不!她是本地人,至少她是在桐城县有很久的时日了。”   “你到桐城县不久,如何知道这么清楚?”   “你说过,我是名捕。”   “哦!回得好!”   “昨天店中伙计说,她是相府里的人。因为他们见过她骑马出城。桐城县人骑马的不多,女人骑马的绝无仅有,所以他们记得很清楚。”   “不用说,她是会武功的。”   “是位高手,惭愧得很,我没有办法测出她有多高,因为我太低了。”   金盏花对于这句话,为之莞尔而笑。   “你说得很谦虚,但是,想必是真话。”   他的声音突然一变,脸上的笑容也顿时收敛起来。   “铁尺王,有一件事是必须使你失望了,我现在无法做你的犯人。”   铁尺王急忙说道:“老弟台,你是大丈夫……。”   金盏花说道:“正因为我是大丈夫,不委屈自己,也不委屈别人,任何一件事,都要有水落石出,是非曲直分明。除非你现在要跟我动手,否则,我还是把你当作我的朋友!”   铁尺王沉吟了一下,说道:“老弟台,我相信你的,事实上目前我已经没有选择。不过,我要请你记住,你是大丈夫,一诺千金不移。我知道,你现在要走是不是?”   金盏花说道:“你不拦我?”   铁尺王说道:“如果我能拦得住你,我已经逮捕了你。”   金盏花说道:“很好!我说话很真诚!我喜欢说真话的人。”   铁尺王问道:“相府吗?”   金盏花笑笑说道:“不愧是名捕。”   铁尺王说道:“当然不会如此一走了之,我们何时联系?如何联系?你能告诉我吗?”   金盏花说道:“你就住在这里,吃饭喝酒睡觉,到了该与你联络的时候,我会来与你联络。”   他转身大步走出房门,突然,他又转身向铁尺王说道:“有一件事我在临走之前,不能不告诉你。今天你上了一个大当。”   一铁尺王说道:“我?上了当?”   金盏花说道:“因为我的确不是阳世火!”   言语未了,人影一晃,立即踪迹杳然。单凭这份轻功,铁尺王就是年轻的时候,再苦练十年,恐怕也无法达到的境界。   铁尺王只剩下叹口气,自言自语说道:“我是真的老了!”   相府在桐城县西门,老相府和小相府隔了半条街。   老相府是张英的府第,小相府是张廷玉的府第,父子双相,是桐城县人家喻户晓、人们引以为傲的佳话。   相府占地太广,曾经有人进去,迷了路出不来。   关于张家相府有许多的传说,虽然这些传说未见得都是真的,但是从这些传说当中,也可以看出相府与民相处,还算是相当的融洽。   传说:相府有一年修墙,与邻居发生土地界限的争执。   这位邻居想必也不是简单的人物。桐城县人读书人多,在当年教育不普及的情形下,桐城县被称为文风荟萃之地,是有道理的。读书人大多是贫穷、穷而酸,骨头硬,不畏权势,于是这个修墙地界问题,得不到解决。   相府修书派人送到京城给张某,希望透过京城的压力,把这个墙的界限问题,获得解决。   张英从京城复了一封信,信是四句诗:“万里修书只为墙,让他三尺又何妨!长城万里今独在,不见当年秦始皇。”   相府家人收到这封信,果然遵照相爷指示,将墙向裹缩让三尺。   邻居本家是争执不下的,如今一见相府让了三尺,他也让了三尺,于是变了一条宽六尺的巷子,人称:六尺巷。   这都是一些传说,凡是传说都不见得是真的,当然,传说也不见得就是假的。   总而言之,总括起来看相府的声誉,还是誉多于毁!   闲话少说,言归正传。   且说这天晚上,天上只有微弱的星光,除了眼力真正好的人以外,外面要算得上是非常的黑。   相府除了更夫在敲着钟声之外,整个沉浸在寂静之中。突然,有一条人影,疾如流星,从围墙头上,一掠而下,倏地不见。   相府占地极广,如果不是熟人,进去以后,会迷失方向而出来不得,尤其是在夜间,更是摸不清楚东西南北。   这位夜行人功力虽然很高,固然他对相府的环境,一无所知。而且他似乎不太注意隐秘自己的行踪,在相府的屋顶上,奔过来,跑过去。   他刚刚越过一处很大的花园,停在假山之颠,纵目四眺,突然,他的眼光停在一处凉亭上。   凉亭是建在另一处荷池之中,有九曲回廊通往池外。   凉亭成六角形,雕花窗轩,十分精细。   稍为留神一看,就可以看到在凉亭的黑暗处,站着一个人。   这个人有截细的身影,分明是位姑娘。   从这位姑娘的衣着来看,她不一位普通的姑娘,而是身具武功的姑娘。   夜行人停在假山颠,半晌不动。   凉亭里的姑娘说话了。   “尊驾身手不凡,绝不足偷盗者之流。而且,从尊驾在相府到处乱跑的情形看来,路径不熟,如果不是尊驾有意引人注意,暴露身份,就是尊驾另有打算,可否请赐告,我多少可以为尊驾拿一些注意。”   说话的声音不大,但是,说话的声音非常好听,字字入耳,清晰明白。   夜行人轻轻打了个哈哈,飘身而下,落在池边沿,仿佛脚下不稳,身形摇晃了几下。   他分明有意展露一下自己的功力,便用的轻功中最难一式“雪花落地”,身形不动,不作式,不拉架,平空飘落。   落到水池边沿,又转化为“风摆残花”,不带一点烟火味,真是炉火纯青。   凉亭坦的姑娘真心地赞美道:“尊驾真正是高人,令我眼界大开。”她说着话,却缓缓地走下凉亭。这时候才看到姑娘这身紧身衣裤,浑体纯白。   用白色衣裤作为夜行衣,这说明什么呢?   是值得对方提高警觉的。   姑娘缓缓地走到九曲回廊的最后一曲,停了下来。   这时候夜行人也从水池边沿,跃身而下,迈这步走向荷池,与姑娘隔池畔而相对。   这还不是荷花田田的季节,荷池里只是一汪静水。   浮云正好掠过,微月繁星,倒映在池中,两个人影也映在水中,如此隔池相对,形成一个很有趣的书面。   对面姑娘先说话:“尊姓大名,能否见告?如果有碍,则另当别论。”   夜行人笑笑说道:“姑娘真会问话,在下不能不答。我姓花,名叫花非花……。”   对面姑娘仿佛被这“花非花”三个字引得笑了。   夜行人说道:“姑娘是觉得好笑?”   姑娘沉声说道:“我还不致如此无礼。因为尊驾姓花,花被一般人习常用来代表女子,而尊驾则为昂藏七尺男儿,所以叫做花非花,名字叫得好极,令人佩服,不觉发出笑声。”   夜行人大声说道:“姑娘,你是第一个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如此一语道破我名字的含义。姑娘聪明过人,令人敬服。不过,在江湖上还没有人知道我叫花非花,只知道另一个混号:叫金盏花。”   那姑娘轻轻地,又长长地“啊”了一声,固然是有着十分的意外。但是,她仍然还保持着她的矜持。淡淡地说道:“大名是十分久仰的了。但不知花大侠深夜暗探相府,是为了何事?”   金盏花这回是真的哈哈一笑,说道:“就趁着我今天夜里暗探相府的行为,还能被称做大侠吗?姑娘,你把‘侠’字骂惨了。”   姑娘说道:“那倒不见得。为了明了某一件事实的真相,为了不让别人知道,夜探相府,并没有什么不对。‘金盏花’三个字在江湖上,并无恶名。我尊称一声大侠,也不算过分之词,而且是出自真诚。花大侠何必太谦呢?”   金盏花隔着荷池,双手抱拳拱着说道:“姑娘才思敏捷,言词动人,金盏花认输了,只是请姑娘不要以‘侠’字相称,感激不尽。”   姑娘微微露齿一笑,虽然是星月迷蒙,仍然可以看出她如引菀尔,真是美丽动人。   她说道:“花兄不是俗人,何必尽在称呼上如此费唇舌!”   金盏花自视为倜傥不羁的人物,能够让他心折的人,放眼武林,能有几人!今天夜里,暗探相府,本是别有用心,甚至于有以武相搏的打算。没想到如今遇到这位姑娘,让金盏花自叹不如。   世间事本是难见经常,尤其是人与人之间的相处,更不是常情常理所能先知的。   金盏花拱着手说道:“谨领教!谨领教!”   姑娘说道:“花兄,你到目前为止,还没有问过我姓甚名谁?”   金盏花花跺脚说道:“啊呀!真是惭愧!失态之至,如此敢问姑娘……。”   姑娘立即说道:“我姓玉,名玉蝉秋!”   金盏花一怔,站在那里说不出话来。   对面的玉蝉秋立即发觉他有了异样,更问道:“花兄,怎么啦?”   金盏花随即恢复镇静,拱手说道:“玉姑娘,花非花今晚斗胆,可否请玉姑娘移驾到有灯的地方,让花非花仔细瞻仰一下芳容。”   玉蝉秋连想都没有想,立即说道:“这有什么了不得的事呢?花兄何必说得如此严重!花兄请随我来。”   她从九曲廊的那一端,轻盈地走过来,对金盏花微微一含首,说道:“我在前面带路。”   在花园时略作回转,来到一座很精巧的楼房,推门进去,点上一只灯。   玉蝉秋肃客请坐之后,表示歉意:“这时候没人侍候茶水,请花兄包涵。”   她特别将宫灯移到茶几上,说道:“花兄,请仔细看清楚,是不是有人长得像我?所以才引起花兄如此的问?”   金盏花抱拳说道:“玉姑娘的豪气爽朗,令须眉汗颜。而玉姑娘聪慧超人,更是令人花非花钦服无以。不错!姑娘一语道破,确实有一位姑娘长得跟姑娘很相似。”   玉蝉秋脸上露出惊诧之色,问道:“哦!这位姑娘姓什么?叫什么名字?”   金盏花说道:“她叫玉蝉秋!”   此语一出,玉蝉秋真的一震,她的双眉微蹙,略略想了一下,说道:“花兄说话,自然没有虚假,但不知道这位姑娘现在何处?我倒很想去见见她。”   金盏花正色说道:“玉姑娘,你不要为这件事是一种巧合,我认为这是一种极难的阴谋。”   玉蝉秋说道:“阴谋吗?何至于呢?花兄,我不明白你说的话。”   金盏花说道:“玉姑娘,这件事要从你问我的第一句话来说起。你问我,夜探相府,是为了何事?”   玉蝉秋说道:“我在洗耳恭听。”   金盏花正要说话,突然和玉蝉秋几乎是同时抬手发掌,将宫灯震灭。   几乎在这同时,两个人一掩身掠出房外。   动作之快,虽然双方并无比较之心,可是两人掠到房外,而且都取得了极有利的位置,贴身在太湖石砌的假山之旁,彼此内心都有“互相敬服”之意。   金盏花回头看玉蝉秋,玉蝉秋正好回眸看他,四目互视,玉蝉秋微微一笑,说道:“花兄,今天相府真热闹啊!”   金盏花心里一动,低声悄语说道:“会不会是她?”   玉蝉秋问道:“是谁?”   金盏花说道:“另一位玉蝉秋姑娘。”   玉蝉秋低呼了一声,问道:“你以为她会来吗?”   金盏花说道:“在正常的情形之下,她有来的理由。”   玉蝉秋问道:“什么理由?来看我?来和我比较?来相认我?还是要来杀我?”   金盏花说道:“只有她自己知道,但是,你所说的情况都有可能。”   玉蝉秋忽然说道:“你看!她现身了!……啊!他不是一位姑娘。”   果然,就在方才玉蝉秋所站的地方,九曲回栏的末端,有一棵高大挺拔的枫树。目前不是枫叶密茂的季节,但是,足够遮住一个人的身形了。   尽管对方如何快速,还是被他们二人看出那并不是一位婀娜苗条的姑娘,而是一位身材高大的汉子。   金盏花悄声说道:“要得他出面,问个清楚吗?”   玉蝉秋说道:“还是让我去吧!不要忘了,今晚你也是客人!”   玉蝉秋这句:“你也是客人”,几乎将金盏花说笑了。可不是吗?就在不一会之前,他们二人几乎还是剑拔弩张的局面,和现在这个人,有什么不同。   金盏花突然说道:“姑娘,请多小心!”   玉蝉秋正准备跨一步现身,金盏花这么一句,使得她一怔,立即她就说道:“谢谢!。”   金盏花又说道:“姑娘,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玉蝉秋又低声说了一声:“谢谢!”   这时候只见她抬起左手,不知何时,她左手里握了一柄刀,刀长两尺左右,轻轻拔刀出鞘,立即泛起一阵光。最惹人触目的,是刀背上镶了半寸宽的白玉,晶莹夺目,光芒耀眼。   玉蝉秋刚一出去,只见对方腾身即起,朝花园后面直掠过去。   玉姑娘展身就追,一个挺腰,凌空拔起,人在半空中一个围折,疾如流星,跟踪直扑。   在这样一追一奔的情形下,可以看出双方轻功,不分轩轾,都是极深火候。   玉蝉秋身形刚一落地,便郎声叫道:“朋友!既然来到相府,必有所为,又为何如此匆匆而离去!”   对方二次腾身,在这同时,只见三点寒星朝玉蝉秋打过来。   玉蝉秋手中刀光一闪,叮当一阵,三点暗器全被击落,再看时,人已经走远了。   玉蝉秋站在那里看了一下,俯下身去,拾起一枚暗器,回到金盏花身前摊开手掌说道:“花兄请看!”   那是一枚纯钢打制的三角星状的暗器,约有手掌大小,三双角都十分锋利,照方才对方打出的劲道来看,如果不小心被对方打中,那旋转的力量,足可以削断大腿、足可以开膛破肚。   这样霸道的暗器在江湖还是十分少见。   玉蝉秋问道:“花兄久历江湖,可曾见过这是何门何派使用的暗器?”   金盏花摇头说道:“惭愧得很,一则我的江湖经历太浅,再则我还从来没有见过这种暗器。”   玉蝉秋默然,将三枚三角星的暗器,拈在手里,反复看之再三。突然说道:“花兄,还是听你说说来到相府的用意吧!”   金盏花请玉蝉秋坐在一块太湖石上,他说道:“玉姑娘,我有一个预感!这个人与我所说的事有着关系。”   玉蝉秋“啊”了一声,便作出倾听的神情。   金盏花说道:“玉姑娘在相府,当然知道相府发生的大事。”   “是的。”   “与花兄此行有关吗?”   “相府丢了‘金盏’,江湖上喧腾一时,虽然没有人讲,但是,人们自然想到我的绰号……”   “金盏花!”   “主要是因为我所开罪武林人物太多,难免不容造成众口铄金……”   “清者自清,浊者自浊!花兄为人,虽然只是初次见面,花兄胸怀坦荡,断不是偷窃之辈。大丈夫但求心安,何必去理会闲话。”   “我不会,但是,禁不住的好奇。我突发奇想:我要看看究竟是什么人,能偷相府的‘金盏’?于是我来到了桐城县!”   “于是你要夜探相府?”   “我想证实两件事。我要以一个完全陌生人的身份,进入相府,看看是不是可以轻易找到相府收藏珠宝的地方。”   “侯门深似海,这句话用来作另一种形容,要找到相府藏宝之地,太不容易。”   “我到目前为止,连相府里正房正厅在那里,都没有消楚。”   “你证明了什么?”   “一个陌生人要想盗得珍藏之物,即使他长久计划,武功高强,恐怕也难以成功。除非……。”   “除非有内应!除非根本就是内贼所为!”   “我不了解相府,我不肯定地说,可是,实不相瞒,我有这种怀疑。”   “花兄,你可还证明了什么?”   “我遇见另一个玉蝉秋,是在非常特殊的情形下,我直感觉得出,她是一位很精明、很厉害的人物,可是,却有人告诉我,就是相府里有名的玉蝉秋姑娘。”   “张家相府出一个姓玉的,你不奇怪吗?”   “奇怪的不在这里,奇怪的她给我安了另一种身份。”   “她看到了你?”   “她告诉官府捕快,说我是江湖上神偷义盗阳世火。”   “这又是为什么?”   “所以我来到了相府!如今证实了她那个玉蝉秋就是假冒的。只是我仍然不明白她到底是谁?她为什么要冒充你玉姑娘?她为什么要指认我是阳世火?这一连串的问题迷惑了我。玉姑娘有什么指教吗?”   “如果我说她就是盗取‘金盏’的人,那就太浅溥了。不过,我可以相信一点,她跟盗‘金盏’会有关联。也许她知道盗‘金盏’的内情,也许她知道究竟是谁盗了‘金盏’?”   “姑娘高明,我要告辞了!”   “慢一点!花兄,还有一个问题要请教。”   “姑娘请说,花非花知无不言。”   “花兄此去……。”   “我要去找安庆府的一位名捕,因为他可以与另一位玉蝉秋联系得上。我觉得要了解其中原因,那位玉姑娘是一位关键人物。”   玉蝉秋姑娘低头思付了一会,忽然抬起头来说道:“随同花兄一块前去,不知是否有碍?”   金盏花说道:“这有何碍,不过当然不是在今天夜里。”   他也略略思忖了一会说道:“这样吧!明天我来相府接姑娘,不知道方便不方便?因为相府门禁森严,要急急通报……。”   玉蝉秋笑道:“世俗礼制,对花兄一律无效。明天上午我恭候花兄光临。”   金盏花拱手说道:“一定准时。”   他正要告别说再见,忽然他停住脚步问道:“玉姑娘,恕我冒味请问,姑娘在相府的身份是……”   玉蝉秋脸上颜色微微一笑,当时没有答复。   金盏花没想到这样一个问题,会引起玉蝉秋的不快。   他立即接着说道:“对不起!玉姑娘,明天我来拜访,不便在相府家人通禀直呼姓名,所以才有些问。姑娘如果不便回答,请不必勉强!”   玉蝉秋抬起头来笑笑说道:“没有什么!没有不便之处。只是这么多年来,从没有人问我在相府的身份,我自己也从没有想到自己在相府的身份,因此,你今天一问起,才使得我一怔,没有办法来立即答复你。”   金盏花感到奇怪,玉蝉秋在相府到底是什么身份,难道她这样的身份与“金盏”的遗失有关系吗?   谁能知道呢?                    四   安庆府的名捕铁尺王,悠闲的坐在客栈的房里,一壶酒,三碟小菜,一个人在那里自斟自饮。   按说他是悠闲不起来的。   遗失的“金盏”,到现在的还没有眉目,不仅如此,自己还搅和了错综复杂的关系,是够让他发愁的了。   但是,铁尺王不愧是经验老到的名捕.他非但没有被现况困住,反而从纷乱中找出一个头绪,就凭这点头绪,他告诉自己:“宽心放下千斤愁!”   他的理由很简单:被人指认为是“阳世火”的人,却自称是“金盏花”。看样子金盏花已经插手管这件事了,有了他来管这件事,即使不一定对铁尺王有利,至少不会有害。   一则金盏花对铁尺王的印象并不是很坏,并且夸奖过铁尺王的仁心与勇气。   一则这件事有金盏花出面,不难有水落石出的一人,而且这一天还不会太远。办案的人,如果能人赃俱获固然是很好,若以铁尺王今天的身份与立场,能够把事情真相弄清楚,未尝不是可以交差的一种好方法。   他的心里一宽,睡了一个酣熟的午觉。起来已经是黄昏时刻,他特地叫人送来,一壶酒,小斟自酌一番。当他摇摇酒壶,正准备叫店伙计送酒来的时候,门外有人敲门。   铁尺王连忙站起来,用手将门拉开,开外站着一个人。   铁尺王一见,立即笑上脸来,立即说道:“花爷!花老弟台!今天我可真等够了……。”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就缩住了口,他的脚开始向后移。他脸上的神情,开始变得有一份惊惶。   门外的人也缓缓地移动脚步,朝房里走进来。   房里没有点上灯,背着光,看不清楚来人脸上的表情是什么。   铁尺王慢慢地退到床沿,他已经无处可退了。   来人对立在桌子旁边,拿起酒壶摇了摇,轻松说了一句:“酒没有了?”   铁尺王忽然问道:“请问,你就是阳世火阳爷吗?”   对方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却是慢慢地反问他一句:“这么说来,你果真是见过了金盏花?”   铁尺王说道:“我叫他花老弟台!”   对方说道:“那是说明你跟他的交情很够。”   铁尺王摇头说道:“我高攀不上。说实在的,我只是安庆府一名退休的老捕快。一个在六扇门中混饭吃的人,而花老弟台……。”   “金盏花原来姓花?”   “因为他的兵刃是一朵金盏花,所以江湖上一时叫顺口,把他原来花非花的本名,反而叫隐了。”   “你的话没说完。”   “金盏花名闻江湖,是一位侠义之士,他如果与我论交,那是我高攀。我说‘如果’论交,那就是说明我们之间还谈不上交情很够。”   “如此你至少是跟金盏花是熟人!因为大多数江湖上的都只闻其名,而从未见过其人。”   “可以这么说。”   “告诉我,金盏花长得跟我一样吗?”   他说话的时候,有意将脸抬起来,迎着窗外的余光,请铁尺王看仔细。   铁尺王毫不考虑地说道:“不像!”   阳世火似乎有些不相信,也有些失望。追问了一句:“一些不像吗?”   铁尺王沉吟了一会说道:“对不起!我要稍微改变我说的话。你和金盏花有些像的地方,也有许多不像的地方。”   “说说看!”   “你和金盏花的神情、举止,可以说是十分像,都是那样的潇洒。所以,你方才一进门,我误以为是金盏花回来了。”   “有那些不像的地方?”   “年龄你比金盏花大,身材金盏花比你高,你比较瘦,而金盏花则是胖瘦适中。总而言之,你和金盏花两人,乍一看,非常的像,仔细地看,有太多不同。”   “只是曾经有人误以为我是金盏花。”   “道理很简单。金盏花和你阳爷,在江湖上都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人物,见过的人,也都只是惊鸿一瞥,印象不深。如此以话传话,自然容易如此了。”   “为什么没有人把金盏花看成阳世火呢?”   “因为金盏花武功奇高,又有侠义之名……哦!对不起!我的意思是说……。”   阳世火微笑说道:“没有关系,不管你是有意或者是无意,我都不会放在心上。因为我阳世火是个贼。”   铁尺王知道自己说溜了嘴,言语伤了人,赶紧赔不是,站在那里拱着手说道:“阳爷,可千万不要那样说,谁不知道专门帮助别人……。”   阳世火说道:“偷富济贫,是义贼?对不对?那也是贼!不能跟大名鼎鼎的金盏花大侠客相比。”   铁尺王说道:“阳爷,王可其人老心糊涂,一时把话说错了,阳爷何必要计较呢?”   阳世火说道:“这不是你的说法,而是江湖上一般人的看法。铁尺王,我告诉你,这是错的!”   铁尺王连忙说道:“当然是错的,当然是错的!”   阳世火摇摇头说道:“王可其,你的话没有用,诚如自己说的,你只不过是安庆府一名退休的捕头罢了,你说的错与对,都没有多少份量。”   这时刻铁尺王哪里还敢多说一句话!只是以认错的心情说道:“人微言轻,那是自然,阳爷就不必再计较了!”   阳世火说道:“你没有了解我的意思,我是要整个武林都知道,都承认,他们都错了!我阳世火无论那方面,我都会超过金盏花。”   阳世火突然敲着桌子叫“店家”。   小伙计光着屁股跑过来,陪着笑脸伺候在一旁。   阳世火吩咐:“替我准备四冷盘、四热炒、两斤花雕,我要跟这位王大爷喝一杯。”   他从身上取出一小锭碎银子,交给店伙计。   “另外给我准备文房四宝,我要写字。”   店伙计估量着手上的银子,至少也在六七钱之谱,便说道:“客官,银子有多。”   阳世火挥手说道:“那是你的赏钱。快去!菜要精致酒要美。”   店伙计跑得像是撒欢的小狗。铁尺王站在一旁,不知道阳世火的葫芦里装的什么药。   少时,酒菜俱到。   阳世火举起酒杯,向铁尺王说道:“我敬你一大杯!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铁尺王很沉重地端起杯子,仰头下了下去。说道:“阳爷,我说过,我是个已退休的老捕快,我没有智慧,也没有本领。阳爷,请不要再打闷葫芦了,有什么事情阳爷直说吧!”   阳世火微笑说道:“因为我要向你道喜……。”   铁尺王茫然说道:“因为你的案子,可以结了。”   铁尺王仍然是不知所以,茫然反问道:“我的案子可以结了。”   铁尺上意外地一喜问道:“阳爷‘金盏’现在何处?”   阳世火笑笑没有回答,只见他伸手从衣襟底下摸索了一下,取出一个布包,放在桌上。解开布包,在灯光之下,闪耀着光芒,那是一个雕刻精致,光彩夺目,纯金制的茶盏或者是酒盏。   阳世火将金盏放在桌上,笑哈哈地说道:“这就是相府里遗失的‘金盏’,你这位安庆府的名捕头,今天开了眼界了吧!”   铁尺王何止开了眼界,简直整个心都要跳到口里来,他所看到的,不止是一个金光耀眼的“金盏”,他看到的是安庆府和桐城县,那些衙役捕快,不再挨板子。   他只要一伸手,“金盏”就可到他的手中。   但是他没有伸手去拿,他有一个坚定不移的信念:“愈是看到容易获得的东西,愈是难能得到。”   他并没有让欢欣冲昏了头。   只是一瞬间的激动,立即他就冷静了起来,他伸手过去不是拿“金盏”,而是拿酒壶,先替阳世火斟上一杯,然后再为自己斟一杯。双手捧着酒杯头顶,口中说道:“我也要敬阳爷一杯!”   说着一仰头,干了这杯酒。   阳世火笑笑,端起酒杯说道:“你敬我,有什么理由吗?”   铁尺王很恭敬地说道:“因为阳爷体念安庆府与桐城三班衙役的苦楚,将‘金盏’找回来了,让我们这些吃六扇门里公事饭的苦差役,少挨多少板子,我谢谢阳爷!”   阳世火依然是笑笑说道:“铁尺王,‘金盏’虽然在此地,你也不必管我是从何而得来的,是我自己直接从相府偷的?或者是别人偷的被我取来的?反正‘金盏’是我带来这里……。”   铁尺王接着说道:“所以我要谢谢阳爷!”   阳世火说道:“你等我说完。‘金盏’既是由我带来的,要从我这里取得‘金盏’,有两个方法。”   “但不知道有哪两种方法?”   “第一、你可以现在立即从这里拿走。”   “现在吗?”   “对!现在你就拿走,回到安庆府就可以销案了。不过,铁尺王,你自己要衡量衡量,你有没有这个能耐拿走!”   他说着话,端起酒杯喝了一杯,又迳自提起酒壶为自己倒了一杯。   看他那种神情,根本没有把“金盏”放在心上。   那是因为他根本没有把铁尺王放在眼里。   铁尺王久混衙门,已经是老练得近乎油滑,他不会在任何情形之下动怒的。   但是,人的修养是有限度的,俗话说:“泥人也有几分土性。”   铁尺王寻找“金盏”,缉拿主犯,可以说是他这一辈子最后一件案子,对他的重要性,可以与他的生命相同,如今“金盏”来了,主犯就在当面,非但不能缉捕归案,反而要受如此藐视之气。   铁尺王站起来,退出板凳之前。   他从庆头包裹里,取出铁尺;拱拱手说道:“阳爷,你所说的第一种方法,对一个官府捕快来说,是最好的途径,我愿意此刻拿走‘金盏’。”   阳世火没有抬头,只是“啊”了一声。   铁尺王接着说道:“我不但是要拿‘金盏’,而且要请阳爷劳驾一趟,走一趟安庆府。在我们办案的人来说,不管这‘金盏’是从那里来的?如何来的?我们最后一个来的是阳爷的手里,所以,所以阳爷是重要人证。”   阳世火概对铁尺王如此的说,如此的做,也有些意外。他抬起头来,看看铁尺王,突然,他放下酒杯,伸出双手,伸到铁尺王的面前。   铁尺王问道:“阳爷,你这是……。”   阳世火说道:“人贼俱获,你可以铐上我,直起解回安庆府销案交差。”   铁尺王正色说道:“阳爷,铁尺王知道自己有多少斤两,对你阳爷,我也知道应该如何自保。但是,人在公门,身不由己。我可以死在阳爷的手下,你有一柄很锋利的玉背刀,你可以很轻易地杀死我,但是,我不能不尽到我自己的责任。”   他一挥手中的铁尺,继续说道:“阳爷,你不必消遣我!王可其虽然算不上有是个脚色,也在江湖上混了这么多年,请阳爷收回双手,取出玉背刀,让王可其力竭而死,了却一桩心事。”   阳世火收回双手,说道:“收起铁尺,我们就在这里换几招吧!”   铁尺王说道:“对不起!恕我不能从命。对于一个捕快来说,他手里拿的青索子和铁尸,就是代表了官府的律法。阳爷,今天我和你这场比武,不是我王可其跟你阳爷个人的比较高下,而是你阳爷与官府的律法的一种挑战!”   阳世火笑笑说道:“铁尺王,你是一只老狐狸!”   铁尺王说道:“多谢阳爷的夸奖,小过王可其还不敢当老狐狸三个字。我只是一个输命不输理的人而已。”   阳世火说道:“看样子我今天不接下你这一场挑战是不行的了!”   他从身后拔刀来,果如传说的一般,是一柄十分出色的刀。   刀呈弯形,刀长两尺,刀的背上镶了一道白色的玉,刀出鞘之后,有一股特殊的寒光,令人寒栗欲坠。   阳世火说道:“铁尺王,我有两点说明。”   铁尺王说道:“我洗耳恭听!”   阳世火笑笑似乎有些难以开口的味道说道:“你听了以后,也许会生气,真话永远让人听起来不顺耳。第一、你只管招呼上来,我不会伤害你的铁尺。不管怎么说,一个人最好不要正面去伤害律法。”   铁尺王“嗯”了一声。   阳世火继续说道:“第一、我不会让这场比武拖延很久,因为我还有重要的事要告诉你。”   这种话说得十分分明,只要三招两式,就要把铁尺王打垮,不要耽误他的时间。   铁尺王点点头说道:“很好!我说过,明知不敌,我要竭力而为。那怕是三招把我摆平,我也要拚三招。”   铁尺王这话完全说错了。   他高估了自己,他摆开了铁尺,进步递招,接头就是一下,这是捕快拿人用铁尺的惯招。不过铁尺王能被人称为“铁尺王”,当然不同于一般。他这样搂头一尺,却暗藏变化玄机。只要等到对方一动,铁尺或砸或砍,立即就是一抢猛攻。   阳世火根本没有理会。   手中的番刀一收,人向前闪电一撞。   这个动作只有一个字可以形容,那就是一个“快”。   铁尺王的铁尺刚刚砸下,阳世火已经抢到了贴身之前,只听到铁尺王一声闷哼,人向地上一蹲,铁尺掉在地上站不直腰。   那里接得了三招,只仅仅一招,就落败下来。   真正说来,连一招都没有,因为彼此根本没有互换。   阳世火将刀纳入鞘内,过来伸手拉住铁尺王猛地一拉,铁尺王哎呀一声,张口喘了一口大气,站了起来。   阳世火从桌上斟了一杯酒,递给铁尺王说道:“铁尺王,你是老江湖,知道这个道理,你我的功力差得太远,这种情况相拚,太不公平,所以胜与败在这种情形之下,根本不存在的。”   他将酒递给铁尺王。   “喝下去!当作压惊。”   铁尺王一言不发,将酒喝下去。   他知道阳世火说的是实话,双方功力差得太远,根本无法交手,那种情形不能算败,只能说是不识相而已。   阳世火说道:“‘金盏’我迟早会还给你交差,但不是现在。所以我有第二条路。”   他将店伙计送来的笔黑纸砚,在桌上摊开来。提起笔,吮饱了墨,铺好纸,龙飞凤舞了几行字:“书奉‘金盏’大侠:   若要拿‘金盏’,请到宰相穴。   阳世火再拜。”   他放下笔,随手将“金盏”又用布包起来,掖在衣襟底下,对铁尺王说道:“我说过的话,一定兑现。‘金盏’一定奉还,但是不是现在。请你告诉金盏花。五日以后,我在日正当中,到城外十五里地的宰相穴等他。如果他胜了我,‘金盏’立即归还,他又做了一件大快人心侠义之事。如果他胜不了我,也有一个办法,叫他弃掉的他的金盏花认输,他代安庆府的三班衙役跪地求情,我也会将‘金盏’归还……。”   铁尺王说道:“阳爷,我打不过你,但是,在道理上你站不住脚。你这样的向官府律法叫阵,是非常不聪明的。”   阳世火笑笑,说道:“你还有意见吗?”   铁尺王说道:“有!你这样做,只是个人一时意气之事,对我、对安庆府的捕快来说,是无辜地受牵连,是不公平的!”   阳世火问道:“还有没有?”   铁尺王说道:“还有。俗话说,人外有人,天外有天。阳爷,你这样不服人,向人挑战,将会自取其辱。”   阳世火笑笑说道:“说完了吗?告诉你,将这些话留起来,留待金盏花来找你的时候,告诉他,不要告诉我。”   他转身就要离开房间。   在他走到房门口的时候,他突然停下来,对铁尺王说道:“我要告诉你一件事;你要感激我,不要怨恨我。如果不是我,‘金盏’恐怕永无见天之日,你就要办一件无头案子,你懂吗?‘金盏’不是我盗的!”   铁尺王这时候根本没有听进去他在说些什么。   他此刻此时心里只在想着一件事:“金盏花为什么不来呢?如果现在来看我,此刻就是解决问题的时候。他昨天到相府去的,为什么到现在还没有回来跟我联系?出了问题吗?”   金盏花没有回到客栈,不但铁尺王没有想到,他自己也没有想到。   因为他原先预定上午到相府去见玉蝉秋,而后到客栈来见铁尺王。   结果事情不是预期的那样……   昨夜离开了相府,带走的不是玉蝉秋这样的疑团,而是一种他从未有过的感受。   使他始终抹不去的,是玉蝉秋姑娘那一份笑容,无论是他睁开眼睛,或者是闭上眼睛,他都能清楚地看到玉蝉秋那可爱的笑容。   金盏花从没有过的一种经验,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时时刻刻忘不了一个人。   也正因为如此,金盏花也连想到一个问题:“玉蝉秋在相府,到底是处在什么地位?千金小姐吗?她自姓玉,与姓张的没有关系。是相府的姻亲姑娘?张家会有姓玉的亲戚吗?桐城县民风保守,如果玉蝉秋是张府的亲戚,不会这样不守闺箴,女孩儿家骑马玩刀,岂有此理。是聘请看内院的?没有像玉蝉秋有这样受尊重,有地位。到底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金盏花自己早就在桐城县双井大街的一家绸缎店里,后院养牲口的长工处,花钱料理了一间小屋子。   没有人会知道这位风度翩翩的年轻人,就是武林中大名鼎鼎的金盏花。   当然更没有人会知道,金盏花会独自一个人住在后院长工隔壁的小房里。   他仿佛知道自己会有一个不寐之夜,他掏着银子叫长工替他买一包卤味,一罐酒。   他和长工坐在小凳子上,一盏昏黄的孤灯,一杯对一杯地喝起来了。   大凡心里有事的人,喝酒容易醉?   金盏花的酒量并不很好,一连几杯下肚,就已经有了醉意。   加上老长工连连举杯相劝:“小兄弟,我虽然不知道你是谁,可是我知道你不是一个普通人。你这身穿着打扮,会跑来跟我老头子借棚住,说出去会吓坏人的。结果我借了!你看,小兄弟,我这个老头子也不是凡人吧!”   金盏花伸着大拇指头,舌头有些转不过了。   “对!你了不起!你有眼光!老太爷,我也有眼光,所以才会找上你。来!有眼光的敬有眼光的,我敬你一大杯!干了!”   就这样你敬我,我敬你,两个人硬把一罐五斤重的“花雕”喝得滴酒不剩。   金盏花长这么大没有喝过这么多酒。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喝这么多酒。   只可惜他并没有领略到醉的滋味,老长工还在那嘀嘀咕咕说卤味不够道地,金盏花已经趴在小矮桌子上,呼呼大睡了。   一觉睡到半夜,金盏花醒过来了。   他的头疼欲裂,而且他直在作呕,喉咙里发干,要冒出火似的。   他挣扎起来,看看老长工醉得像一条死狗,卷缩在地上,满脸的鼻涕口水,呼噜噜就是打他一顿扁担也打不醒他。   金盏花找遍了小房间,没有一滴水。   他蹒跚地向前面走去,天是昏黑的,路是陌生的,他一路跌跌撞撞,也不知道走过些什么地方。   不知道为什么打了一个恶心,就开始吐。   哇哇不停地吐,酒和那些卤味从嘴里、鼻孔里,不停地吐出来,直到最后他仿佛闻到了血腥味,他伸直了腰,用手去摸,一阵头晕,人摔倒在地上。   此刻的金盏花,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不知道经过多少时间,他用力睁开眼睛,一阵刺目的光,使他又闭上了。   这时候,他听到一种非常娇柔好听的声音:“把灯拿到旁边去!”   金盏花感到光亮暗了许多,这才缓缓睁开眼睛,但见眼前一阵金星乱冒之后,才看清楚了这是一间很雅致的房间。   他所以能一眼就感受到“雅致”,那是因为他看到有许多书柜,里面堆放得整整齐齐,许多的书。   他又闭上眼睛,问道:“请问这是那里?我……我为什么会到这里来?”   旁边有人说话,说话的是一位姑娘:“这话倒是我们要问的。你是什么人?为什么在深夜跑到这里来?而且喝得醉成这种样子。”   金盏花甩甩头,只觉得头还是痛得很。他呻吟地说道:“我活这么大,没喝过这么多的酒。”   那位姑娘接着说道:“那你为什么要喝那么多?喝酒不要命,活该!你还没有说为什么喝醉了酒会跑到我们小姐闺房外面来?”   金盏花一听大吃一惊,吃力地睁开眼睛,只见人影晃动,他挣扎着要起来,一面问道:“姑娘,你是说我酒后跑到……。”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那娇柔好听的声音又说话了:“不要让他多说话,他醉得太厉害了,吐到最后,连血都吐出来了。暂时让他躺在书房里,把我房里蒸的那碗茯苓神汤,喂他喝下去,安神定息,让他再睡一会。就没有大碍了。”   这一段话是说给另外两位姑娘听的,也是说给金盏花听的。   让他知道自己的现况,他现在是在什么地方。   可是另外的姑娘似乎在翘着嘴说道:“小姐,我看把他送到前面去,让那些护院的去问他的话,让他躺在这里,万一……。”   小姐娇柔的声间,连生气都是好听的。   “春兰,我叫你去端茯苓神汤,你是没有听到?还是要我去端?”   “小姐,我这不是去了吗?”   金盏花的眼睛刚刚转到另一位身白色衣裳的姑娘,只看到她匀细修长的身影,缓缓地走出门。   站在她旁边的是一位穿两截桃红衣裤的使女打扮的姑娘。   他吃力地说道:“请问春兰姑娘……。”   那姑娘说道:“春花替你端茯苓神汤去了。”   金盏花低低地呼了口气,说道:“请问……”。   那姑娘说道:“你问我呀?我叫秋连。”   “秋莲姑娘,请问此地是不是双井方家的后院?方才那位小姐是不是双井方家的小姐?”   “你原来都知道。”   “不!我只是在猜测。因为我是住在后院老长工那里……。”   “住在后院老长工那里?你是说养马的老柯?那个老酒鬼,你认识他?”   “你是问我是不是认识那老长工?不认识。”   “可是你却住在那里。”   “我向他租的。”   “租的?你在说笑。你不是没有钱住客栈,为什么要租老柯的房子住?你在逃避什么?或者在躲避什么?”   “秋莲姑娘,你说对了。我在躲避一切认识我的人。”   “为什么呢?”   金盏花笑了笑。   “秋连姑娘,不会怀疑我是罪犯吧!”   秋连也笑了。   “我虽然不相信你是逃避逮捕的罪犯,但是我们到目前为止还不如道你的姓名?”   “我姓花,我是一个江湖客。”   “什么是江湖客?”   金盏花还没有说话,门外传了声音进来:“江湖客是四海为家的人,像是没有根的浮萍。”   春兰姑娘从外面进来,左手端着一盏灯,右手端着一个白瓷碗,碗上微微地冒着热气。   金盏花立即盘坐起来,他躺的地方是书房里的一张春凳。他深深地对春兰姑娘一点头。   “春兰姑娘,真多谢!”   春兰将碗递给金盏花,说道:“将这碗茯苓神汤喝了吧!安气养神,对你大醉之后,有绝对的好处。”   金盏花双手接过,又是一声“谢谢”!   他一口气将这碗白白稠稠有些像米汁似的茯苓神汤喝干,有一股特别的味道,很好闻的。春兰说道:“看样子你对我们的一切都已经知道了。秋连的嘴就是快!可是我对你,却是一无所知。”   秋连却在一旁接口说道:“他姓花……”   春兰姑娘立即说道:“这个我已经知道,他是一个江湖客。除此之外呢?”   春兰姑娘说道:“他住在后院老柯那里”   春兰姑娘惊讶地“啊”了一声。   金盏花说道:“我姓花,名叫花非花,我已经说过我是个江湖客,因为江湖上有一传闻,与我有关的传闻,所以,我来到桐城县……。”   春兰说道:“桐城县虽然是小地方,还不致于没有客栈,你怎么会住到我们后厝来呢?”   金盏花说道:“我到桐城县来,不希望有人知道我的行踪,所以我必须找一个安全而又隐秘的地方落脚。照这个条件来说,府上后槽是最合适的地方。最重要的是老柯人好,就是喜欢喝两杯。”   春兰姑娘仿佛是在追踪套问,一点也不放松。   “你昨天晚上,喝得大醉。一个江湖客,尤其是一个不顾暴露身份的江湖客,喝成大醉,是十分不寻常的。在原因吗?”   金盏花顿了一下说道:“事情总是有例外的,昨天晚上算是例外吧!”   春兰姑娘说道:“像你这样喝酒,会丧失生命的。昨天深夜如果不是我们小姐善心,怕你已经垂危了。”   金盏花衷心地谢道:“多谢小姐以及两位姑娘救命之恩。在下冒昧想问姑娘,你家小姐她尊姓芳名是……。”   春兰姑娘哎呀一声说道:“你这个人真够糊涂的,你住在我们家,难道不知道我们是桐城县鼎鼎有名双井方家吗?”   金盏花问道:“方小姐的芳名是……。”   春兰姑娘还没有说话,就听到外面有人说话,是那娇柔得可爱的声音:“春兰,喝过茯苓神汤之后,需要休息调息,你尽在人家说话作什么?”   春兰立即应了一声:“是!小姐。”   看来金盏花在春兰姑娘说话的时候,方家小姐一直是在外面。   春兰姑娘悄声说道:“听到没有?你是会武功的人,应该懂得调息行功,不要辜负我们小姐的一番好意。”   金盏花点头应“是”。   他果然盘坐春凳上,认真的调息行功。   金盏花只是喝了过量的酒,呕吐出血,不是生病。   如今酒消了,又喝了一碗补神养气的茯苓神汤,如今稍作调息,身体完全复元。   当他睁开眼睛时,春兰和秋连两位姑娘站在两旁,手里捧着衣服和鞋袜。   金盏花慌忙跳下春凳,说道:“多谢两位姑娘……。”   春兰姑娘咧站嘴笑道:“不要说谢了。要谢的话留到以后一起算总帐好了。”   秋连姑娘说道:“花少爷,要谢你就谢我们小姐,我们两个都只不过是奉命办事罢了。”   金盏花连忙说道:“拜托!拜托!别叫我少爷,你们桐城县人那一套老爷少爷的称呼,无论如何用不到我的身上。我只是一个江湖浪子。两位姑娘如果不让我难过,就请叫我一声金盏花!……”   春兰有些诧异地问道:“金盏花?”   金盏花说道:“我的名字叫花非花,可是在江湖上大家都这么称呼我做金盏花,没有尊卑,也没有大小。听起来自然,不会让人别扭。”   春兰是一个比较活泼的姑娘,她倒是很自然地说道:“好吧!我们这些做下人的,恭敬不如从命,就叫你金盏花吧!现在请你到这间书房后面去沐浴更衣。”   金盏花说道:“书房后面?”   春兰姑娘说道:“这间书房后面就有一个浴房,里面的热水已经准备好了。衣服准备在此地,金盏花,请吧!”   金盏花看看自己身上的衣服,真是狼狈不堪,便也没有推辞。接过内衣外服,照着姑娘的指引,向书房后面走去。   他走了两步,回头问道:“请问这间书房是那位少爷的?”   秋连姑娘说道:“这间书房是我们小姐从前的书房。”   金盏花看看四周放置满柜子的书,自己有一份惭愧。便自然地赞美一句:“想不到你们小姐还是一位才女!你方才说这里是你们小姐从前的书房,是什么意思?”   秋连不觉为之一怔。   春兰姑娘立即说道:“金盏花,你快去沐浴更衣去吧!”   金盏花果然走进后面浴房,一个大的浴桶,盛着热气腾腾的水,旁边放着沐浴的用具。他痛痛快快洗了个澡,换了干净的衣服,感觉到浑身舒畅。   自己又将辫子梳理一番。   使他惊讶的,一件宝蓝色的长衫,连同腰的腰带,都是那么合身,而且色调也非常合他的意。   他自己对着菱花镜照照看,没有人会知道他就是江湖上一条龙金盏花,而且是位风度翩翩的佳公子。   他走出浴房,迎接他的春兰和秋连,眼睛都为之一亮,与昨天深夜醉酒的吐血的酒鬼,完全变了一个人。   金盏花见面就深深地一躬,说道:“多谢两位姑娘!”   春兰和秋连慌忙闪开一旁,春兰说道:“为什么总把一个‘谢’字挂在嘴上呢?”   金盏花说道:“大恩不敢言谢,我只是表示一点内心的诚意。”   秋连说道:“我已经说过,我们只是奉命行事,要谢你应该去谢我们小姐。”   金盏花连忙说道:“那是当然。我金盏花不是一个酗酒之徒,而昨天却喝得如此大醉。如果不是你们小姐救我,恐怕我已经命丧黄泉了。这是大恩!”   春兰姑娘突然说道:“既然知恩,就应回报。”   秋连姑娘低低叫道:“春兰姐!……”   春兰姑娘说道:“我是说公道话,秋莲,不要担心”   金盏花说道:“春兰姑娘,我金盏花虽然是一个江湖浪子,平素且知恩怨分明。你们小姐对我再生之德,只要用得着金盏花,一定舍身以报。”   春兰姑娘语重心长地说道:“金盏花,用不着把话说得那么重,我多少也知道一点,你们江湖客,讲究的是一诺千金。不过,我只是希望你不要忘记这一段经过也就够了,至于其他,且看以后吧!”   秋连姑娘说道:“春兰姐,我们还是请花少爷过去吧!”   金盏花笑道:“秋连姑娘,这一点你就没有春兰姑娘干脆,我说过:金盏花这个名字,无论尊卑高下,比什么称呼都好。”   秋连姑娘微笑着没有说话。   春兰姑娘说道:“走吧!现在吃中饭是还早了一些。但是,我们小姐说怕你饿了,特地交代吩咐厨房,做了几样小菜,煮了一锅粥,先请你充充饥……。”   金盏花忽然一惊,哎呀一声说道:“糟了!我忘了今天上午我还有一个约会,现在都已经快到中饭时候了。”   春兰姑娘立即说道:“是什么样的约会?”   金盏花顿了一下说道:“是一个朋友!”   “我们可以请他过来一起吃中饭。”   “这个……不可以。”   “为什么呢?你们江湖客不是说的是‘四海之内皆兄弟’吗?有什么不可以呢?”   “因为他……不是一个江湖客”   “那么说他是桐城县本的人了,那更没有问题,桐城县双井大街方家,不是一个默默无闻的人家,请他一起来,辱没不了他!”   “春兰姑娘,你误会了!我是一个江湖客,我怎么有辱没二字的观念。我只是说,我不能失约……。”   “这么说,你现在是非要立即去赴约不可了。”   “当然,我还要向小姐当面道谢之后才走。”   “不必了!你请吧!金盏花!”   春兰姑娘满腔不快,沉下脸色,抱着膀子,站在那里不再理睬。   秋连姑娘在旁低声说道:“春兰姐,花少爷有约,让他先去。然后他有时间还可以再来。”   春兰姑娘说道:“这不是来不来的问题,是说明他对我们小姐感恩的真假问题。就算是生死之约,吃过这一顿中饭,又有什么不得了。可是,你这样想起来就走,你把我们小姐这番心意放在何处呢?”   她转过身去,冷冷地说道:“还口口声声说什么舍身以报,连留你吃一顿饭都留不住。要是真的舍身以报,就是留你下来喝一碗毒药,你也不能走啊!”   金盏花忍不住笑道:“春兰姑娘,请你饶了我吧!你的口才我是甘拜下风!请你前面带路,先去见你们小姐,当面道谢之后,再去吃饭,吃过了饭,我再去赴约,这该可以吧!”   春兰姑娘卟哧一声又笑了起来说道:“这还差不多。”   他们刚要走出书房,就听到门外有娇柔无比的声音又说话了。   “春兰,怎么可以说话如此无礼。”   金盏花循着声音过去,在门口站着一位姑娘,穿着一身翠绿色的长袍,这件长袍固然是特制的,不是时下官府少妇穿的那种。   使金盏花感到意外的是那位姑娘的脸上挂了一幅面纱,看不到她的真面目。   春兰和秋连一见,固然是有些惊惶,两个人忙着抢过去,扶住那位姑娘叫道:“小姐,你怎么可以……。”   金盏花这时候也抢上前一步,深深一躬落地,抱拳拱立口称:“花非花拜谢小姐救命之恩。”   这位方小姐柔柔地说道:“花大侠,对不起呀!春兰是从小跟我一起长大的,娇纵惯了的,说话没有礼貌,得罪了你,请花大侠原谅她。花大侠有重要的约会,请赶快去吧!失约就是失信,那多不好呀!”   春兰姑娘直对他瞪眼睛。                    五   金盏花立即说道:“方姑娘,你这花大侠三字。可真叫我惭愧死了。武林中从来还没有一个喝酒喝得烂醉如猪的大侠。姑娘,这一声大侠不是抬举我,是把天下的大侠骂惨了!”   方小姐浅浅地笑出细声,就只那样细细地一声,让人听起来,十分好听。   她的声音一直是那么好听,那么轻柔。   她说话的声音里,还带着有一丝笑意。   她问着:“那我应该怎么称呼你呢?”   金盏花几乎是脱口说道:“金盏花!大家都叫我金盏花!”   方小姐重复了一下:“金盏花?”   金盏花应了一声“是”,接着说道:“因为我姓花。我使用的兵器,是一根铸铁制造的金盏花,于是,江湖上的人就叫顺了口,就叫我金盏花。方才我跟春兰姑娘提到,这种名字,尊卑长幼,都可以称呼,一点也不受俗礼的束傅。”   方小姐点点头说道:“你的话,说的又坦率、又有理,叫人不能不接受。好!我就称你金盏花。”   金盏花微微怔了一下,还没来得及说话,方小姐又说道:“金盏花,既然我们不要从俗,为什么不把我的名字告诉你呢!我叫方倩柔。”   金盏花忍不住发自内心地说道:“倩柔姑娘!你真是人如其名。”   方倩柔隔着纱布似乎是笑了一下,低低说道:“谢谢!你很会说话。金盏花,我不能留你让你失约,我只是在想:昨夜你大醉一场,直到现在,你没有吃东西,而且太干太硬的东西,也不能吃。所以,吩咐他们准备了一点粥,一些清爽可口的小菜。如果不耽搁太多的时间,请喝一碗粥再走。失约,是千万不可的。”   金盏花着实地被感动了。   在他的记忆里,从没有人对他这么关怀过。没有,从来没有。   他是随恩师长大的,恩师抚养教育,对他是天高地厚的恩情,但是,他从恩师那里所感受到的,是威严,是一丝不苟,也唯有如此才让他练得一身好功夫。   今天,是他第一次在一位陌生姑娘的面前,深深地感受到真情关怀的温暖。   他被感动了,一时说不上话来。   方倩柔停了一会,想必是没有听到反应,便柔柔地说道:“金盏花,是让你为难了吗?那你还是去赴约吧!春兰,替金盏花包两个银丝小卷,先充充饥也是好的。”   金盏花十分感到地说道:“方倩柔姑娘,我金盏花虽然是粗鲁不文的江湖浪子,还不至于不通人情。是春兰姑娘说得对,方倩柔姑娘对我有救命的恩情,慢说是留我吃一顿饭,就是喝一碗毒药,我也要毫不犹豫地喝下去。”   这回方倩柔姑娘真是笑出声来了。停了一会,她才说道:“金盏花,你千万别在意,春兰这丫环是从小跟我一起长大的,就是嘴坏一点,她的心地并不坏。”   金盏花连忙说道:“那是当然,像方倩柔姑娘这样的小姐,待在你身边的人,还能坏得了吗?”   方倩柔细细地笑了一下说道:“金盏花,你真的会说话,说出话来,让人听了高兴。”   忽然,她轻轻地“呀”了一声,充满了内疚之意地接着说道:“对不起呀!只顾得跟你说话,忘记你的时间宝贵,你留下来吃饭,已经十分难得了,再要拖延你的时间,那可真对不起人了。”   隔着面纱,微微地向金盏花点点头,说道:“我在前面带路。”   春兰抢上前一点低声说道:“小姐!”   方倩柔姑娘笑笑说道:“不要紧的。”   她很自然地伸出右手,搭在春兰的肩上,缓缓地向前走去。   此时秋连走在春兰的前面,金盏花紧跟在方倩柔姑娘的后面。   走的是一条青砖磨砌而成的走道,两旁是朱树。   在朱树的外面,是花卉繁盛的圆圃。   一连转了两个弯,走进一间明窗净几的房子里。   这间房子有几点特色:   宽敞、家具少,就头得宽敞。   地上铺着软软的笠草织成的地毯,人走在上面,没有声音,软绵绵地,非常舒适。   房子当中,摆了一张方桌。   这张方桌形式古拙,漆得发亮。   这张桌子与这个房间,在形式上,有些格格不入,分明是从另一个地方搬过来的。   桌上摆着四碟小菜,看上去非常的精致,引得人垂沫。桌子旁边放着茶几,一罐子粥,在冒着热气。   桌上放置着一付碗筷。   方倩柔一直是扶着春兰的肩,站在桌子旁边。   她带着愉快的笑声,说道:“清粥小菜,留人吃饭。金盏花,你不会笑话我吧!”   金盏花连忙说道:“方倩柔姑娘,你要是再客气,我这饭就吃不下去了。实在说来,我此刻感激的话,已经不知道从何说起了。”   方倩柔姑娘说道:“那你就,不要说吧!这要好了,为了表示我待客的真诚,我要陪你喝碗粥吧!”   金盏花还没有来得及说话。   春兰抢着说道:“小姐!”   金盏花也接着说道:“倩柔姑娘,你不必陪我在这里吃。我知道你们桐城县人,尤其是像你这种大户人家,家规很严,每餐都要陪父母吃饭……。”   倩柔姑娘笑着说道:“金盏花,你说错了,至少你对我说错了。我是独自住在这里,用不着上房去陪父母吃饭。”   金盏花“啊”了一声。   倩柔姑娘说道:“春兰方才有阻止我吃饭的意思,那是因为我在服药……。”   春兰又叫道:“小姐!”   倩柔姑娘说道:“不要紧,我只吃粥,不吃菜。”   听她说话的语气,可以了解她此刻的心情是很快乐的,连告诉金盏花她在“服药”也是带着笑意说的。   金盏花很想问她是什么病,但是,他是何等聪明的人,他看得出春兰不但有阻止倩柔姑娘说下去的意思。而且脸上流露十分焦急的表情。   再说,姑娘家的病,怎可以随便问。   金盏花这一顿粥,喝得很香,配上可口的小菜,他一连喝了两碗,津津有味。   倩柔姑娘一直坐在另一边,由秋连送上来的一半碗粥,在细细地喝着。   她在吃饭的时候,面纱并没有取掉。因此,她愈发地小心用餐。   金盏花喝完了第二碗粥,刚放下碗。   倩柔姑娘立即也放下碗,说道:“喝得惯吗?虽然没有吃饱,那是由于你昨夜大醉……。”   金盏花感动地说道:“倩柔姑娘,我金盏花在江湖上闯荡这么多年,还没有遇到像姑娘你这样仁心宽厚的人。只可惜你这份恩情,我无法报答,只有记在心里了。”   倩柔姑娘说道:“为什么要说恩情呢?为什么要报答呢?金盏花,你在江湖上走动,是不是常听到一句话吗?说‘四海之内皆兄弟也’人与人之间,一点点事情,都要报答,那不是太过于世俗了一些吗?”   金盏花说道:“倩柔姑娘,你真是仙子化身!”   倩柔姑娘轻轻笑了一下,说道:“其实真正说来,金盏花,我还要感激你。”   金盏花笑道:“感激我?倩柔姑娘,你真是会说笑话。”   倩柔姑娘说道:“我一点也不是说笑话,金盏花,你不觉得今天我很快乐吗?平时,我是很少有今天这样快乐的!”   春兰又叫道:“小姐,金盏花要走了,你就别说了吧!”   倩柔姑娘说道:“真的!金盏花,你走吧!与朋友约好了,失约是一件不好的事。”   金盏花站在那里有些发呆。   他是在想倩柔姑娘那句话:“平日很少像今天这样快乐的!”   为什么呢?像她这样千金小姐,除了天上的星星月亮,要什么没有呢?为什么她不快乐?这样一位好心肠的姑娘,竟然自己说不快乐。   固然倩柔姑娘说的真心话,因此,金盏花想不通这个道理。   倩柔姑娘又说道:“金盏花,你闯荡江湖,五湖四海任遨游,那是多美妙的事啊!相信你一定见过许多罕见的珍闻,说出来听听,那一定很好玩!”   金盏花不禁脱口而出:“只可惜倩柔姑娘你在深闰,我金盏花是个江湖浪子,不容易见到你,要不然,我可以为你讲述江湖上的见闻……。”   倩柔姑娘不觉结起来说道:“金盏花,你说的是真的?”   但是她立即又坐下来,轻轻地说道:“你当然是说着好玩的!”   金盏花说道:“我为什么要跟你说着玩呢?只是我说,方府深闺岂是我可以随便来的!”   倩柔姑娘说道:“其实……。”   她叹了一口气,悠悠地说道:“你能这样的说一说,我已经很感激了!你去吧!不要失约于人!”   金盏花深深地一躬,诚恳地说道:“一切深念不忘!谢谢!谢谢!”   倩柔姑娘盈盈地站起来,春兰立即伸手过去扶住她,低声说道:“小姐!”   倩柔姑娘微微转过身去,说了一声:“代我送金盏花出后园。”   春兰应了一声:“是!”   她立即回头叫:“秋连,我送客人!”   秋连从另一边过来,扶住倩柔姑娘。   金盏花再次地道谢,倩柔姑娘已经扶着秋连,走进里间。   里间是用珠帘悬隔着的。   金盏花沿着回廊,走得很快,此刻他真的想起了和玉蝉秋的约会。   沿途并没有碰到人,连后槽的老酒鬼,都没有看到他的踪影。   来到后园的小门,金盏花刚说出一声:“多谢春兰姑娘……。”   春兰立即说道:“只是如此口头上谢谢就算了吗?”   金盏花说道:“春兰姑娘,金盏花浪荡江湖,身无长物。实在想不出有什么可以表示谢意的。”   他真正地叹了口气说道:“说实在的,纵使我有万贯的家财,也抵不上你家小姐对的救命之恩。”   春兰说道:“其实要报恩也非常容易,只要记住你的诺言,也就够了。”   金盏花一惊,他顿了一下,说道:“春兰姑娘,你的意思是说……。”   春兰立即反驳地说道:“怎么?刚刚说的话就已经忘了?要你将江湖上那些见闻,说给我家小姐听。”   金盏花说道:“春兰姑娘,我金盏花虽然不是个了不起的人物,但是每一句话是肺腑之言?岂有信口说话不认帐的道理。”   春兰说道:“既然如此,但看你以后的行动了。”   金盏花说道:“只要方府宅大,小姐又是身在深闺,我怎么能够经常出入此间。再说,倩柔姑娘小姐是名门闺秀,我一个江湖浪子,如此出入此间,恐怕有辱小姐的名声。”   春兰沉下了脸色说道:“如果你还提名声二字,今天你的行为就已经妨害了我们小姐了。”   金盏花连忙说道:“可是,我……。”   春兰拦住他说下去,她用很沉重的语气说道:“金盏花,你今天听到了,也看到了,由于你的意外来临,使我家小姐过了快乐的半天。我说句实话,我家小姐是很少有这样快乐的。”   金盏花忍不住把方才的想法提出来问道:“怎么会呢?”   他立即想到另一个问题:“倩柔姑娘有病吗?是什么病?”   春兰摇摇头,她突然变得有些感伤,说道:“金盏花,你去赴约吧!记住!只要你有心让我们小姐快乐,一切困难都不会存在的。”   金盏花还想问什么,可是被春兰双手推出门外,砰地一声,关起了园门。   留下金盏花在门外怔怔地站了许久,心里疑惑得不到解答。   有人说:“天上神仙府,人间宰相家。”   虽然说张英只是“大学士”,是不是就等于宰相?而且有清一代并没有“宰相”的官名。但是桐城县人对于城西张府,习惯上都称之为“宰相府”。而且引以为荣。   民间的称呼,与朝廷的礼仪体制无关,也没有人会在这方面下考证的功夫。   在桐城县人的印象里,宰相府是皇宫内院以外的第一等人家。但是,宰相府给桐城县的感觉,并不是想像中的那样高不可攀。   相府门前,紧闭的大门外面,坐着三三两两的“二爷”,跟路过的小贩,照样的扯几句谈话,而不是横眉坚眼仗势欺人。这一点是与张英父子的为人作风很有关系。   关于张英的平易近人,有许多传说,流行在桐城县的那里之间。   附录一则,以供消遣。   据说,张英当年最得势的时候,桐城县有三个读书人,进京谋事。   既然进京,千里迢迢,总是希望谋得一官半职也不负跋涉之苦。   三个人在路上一商量,到了京城去找张英这位老乡。常言道是:美不美山中水,亲不亲故乡人!虽然他们根本不认识张英,同乡晚辈来求见,总得有个照顾。人不亲土亲,大家都是桐城县人!   经过千辛万苦,三个人到了京城。   找到一家小客栈,稍事换洗之后,便写下大红帖子,以“乡晚”自称,到宰相府去见张英。   到了相府,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大的场面,三人站在门外,不敢上前。   过了许久,从大门里踱出一位老者,面带慈祥微有胡须,穿了一件古铜色的棉袍,背着手踱出门外,后面跟着几个人,都站在远远地。   老者看到三人畏畏缩缩地,便招招手,问他们是做什么的?   三个人看这老头挺和气的,便老实地告诉他:“我们三人是从桐城县来的,要来见老相爷。”   老者“哦”了一声,缓缓地问道:“你们要找老相爷干什么呢?”   三个人实话实说:“我们三个人从家乡进京,想谋差事。京里一个人也不认识,只有来见老相爷,看看他老人家,念在同乡的份上,赏个差事。”   老者点点头说道:“要找差事,也得要有本事,你们几个人到底有什么本事呢?”   一提到这件事,这三个桐城县人精神百倍,三个人都说道:“桐城县是文风荟萃之地。那一个读书人不是精通经史,熟读诗书。至于那些诗词歌赋,更是不消说得了。”   老者听他们三个说得天花乱坠,便含笑说道:“既然如此,我要考一考你们。”   那三个人立即说道:“请出题,四书五经、诸子百家,老人家请随便考。”   老者微笑说道:“用不着考那么多,我只问你们,千家诗会不会念?”   三个人一听,简直感到很大的委屈,连忙说道:“我们桐城县的人,三岁小孩也会念千家诗,何况是我们?”   老者说道:“我这千家诗的念法不同,不是普通的念法。”   三个人连忙问道:“是怎么个念法?”   在他们的心里想:“千家诗还有什么不同的念法?”   老者说道:“现在我念个范例给你们听,你们就照我这样念。”   他就开始念千家诗的第一首“春日偶成”:“云淡风轻近午天,傍花随柳过前川,时人不识予心,将谓偷闲学少年乐。”   老者念完以后,便说道:“这一首七言绝句,念的时候,要将第三句的最后一个字移动第四句的最后一个字。你们试试看。”   这三个人一听,可傻了眼,千家诗至少有几百首,要一首一首去想,怎么来得及?   其中一个比较机灵,立即想到一首,便念道:“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借问酒家何处?牧童遥指杏花村有。”   老者大为赞赏,因为整个千家诗,能够这样念法的只有这两首。   老者说道:“你的心思很灵活,很敏捷,你就在我的书房里替我做札记的工作吧!”   原来这位老者就是张英本人。他那种平易近人,而又重视乡谊的为人,很为一般人所称赞。   这些都是与本书无关的闲话,主要是说明由于张英父子的为人,所以设在桐城县西门的宰相府,并不是那样吓威。闲话暂且不说。   且说金盏花匆匆来到相府门口,他自己也愣住了。   他来找谁?找王蝉秋吗?她在相府是什么身份?跟她是什么关系?金盏花应该怎么回答?没有法子,他还硬着头皮上前拱拱手问道:“请问……。”   他的话还没说出来,那府门前二爷还在瞪眼睛的时刻,只见远远地有一个小丫环,匆匆地跑过来,蹲了一下,请过安之后,便急急地问道:“请问你是花爷吗?”   金盏花一听意外地一怔,点点头说道:“是的,我叫花非花!”   小丫环手捧着心,松了一口气说道:“这就对!”   她转向门口那些二爷说道:“这位花爷是玉姑娘的客人,特地派我来接他。因为花爷没有来过相府,他又不知道侧门通报的规矩……。”   那些二爷都已经站起来了,说道:“小玉,你带着这位花爷请吧!玉姑娘的客人,我们还能多说什么?”   小玉姑娘点点头说道:“那真是麻烦你们了!”   她向金盏花点一下头说道:“花爷,这边请!”   金盏花跨进府门,绕过一堵石影墙,岔到右边的小径,穿过一片树木林,又走过一道月亮门,是一处占地很广的荷池。   有一条曲折回廊,便停住了脚。   她对金盏花说道:“花爷,玉姑娘今天已经等了半天,怕你找不到相府的门径,特别在名处都派有人在迎接……!”   金盏花心里充满了歉疚之意,说道:“小玉姑娘,真是很抱歉……”   小王笑道:“别向我说抱歉,要道歉的地方是在那里面。其实人已经来了,也就代表说明了一切,也就用不着道歉了。”   金盏花问道:“玉姑娘她人现在何处?”   小王指着水檄说道:“早上在后花园等了你花爷一上午,现在……。”   这时候就听到水榭里有人说道:“小玉,你的话多。客人来了,还不快请。”   水谢竹竿帘掀起,玉蝉秋姑娘当门而立,一身水蓝色的衣裳,使人感觉有如凌波仙子下凡。金盏花越紧快步走上回郎,在快要到水榭不远处,拱手说道:“罪过,罪过!迟到了这么久,有累姑娘久候……。”   玉蝉秋脸上带有一份微笑,看不出有不愉之色,站在门口,并没有说话。   金盏花来到门口,她退一步侧身相让,两个丫环放下竹竿。   水榭实际上只一间建筑在荷池里的公用亭子。   亭子里隔成两间,一间大的,里面陈设着八仙椅,一张四方桌子。此刻桌子上陈设着盒子,放置着杯筷。   隔着的一小间,是一间精致的小书房,使人想起,如果遇上雨夜荷声,孤灯夜读,那真是多么美妙的事情。   玉蝉秋姑娘肃客请坐。   金盏花没有立即坐下,再度抱拳拱手说道:“真是对不起!我金盏花算不得是君子。但是,与人相约,必应准时,这是做人的最起码的条件。只因为……。”   玉蝉秋姑娘微笑说道:“我想花兄迟来,必然是因为遇见一件大事。”   这时候有一位丫环过来说道:“小姐,要开饭吗?”   玉蝉秋姑娘抬头看看窗外的日影,笑着说道:“原以为花兄晌午能来,打算留花兄小酌,以稍尽地主之谊。如今嘛!……”   金盏花不安地说道:“如此说来玉姑娘还没有用餐了?”   丫环在一旁说道:“小姐从早上到现在,还没喝过一口水。”   金盏花起立躬身说道:“玉姑娘,金盏花真是罪得不轻。”   玉蝉秋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分辩,只是微微笑道:   “花兄,你应该可以知道,我曾经是在江湖上闯过,一餐不吃,不是一件可以熬的事。”   金盏花闻言心里一动,连忙问道:“玉姑娘曾经是一位江湖客?”   玉蝉秋说道:“离开师门,确实在江湖上流浪过一段时期。餐风饮露,饥饿寒冷,这是一个江湖客的常事,对不对?”   金盏花拱手说道:“无论如何玉姑娘现在不是江湖客,由于我的来迟失约,惹着玉姑娘生气,在气愤难平的情形,连饭也没吃,归根结底,都是由于我失约所造成的,我要向玉姑娘讨一杯酒,以酒来向玉姑娘谢罪。”   他这一段话,说得十分技巧,在坦率中又表现细心与体贴。   玉蝉秋姑娘只是笑了笑。   倒是旁边的丫环说道:“小姐,我们开饭吧!”   掀去盒子的盖,从里面拿出四个冷盘。   再到外面拍头,不一会便送过来四盘热炒。   丫环替金盏花斟满一杯酒,再为玉蝉秋斟一杯。   金盏花刚一举杯,就听到玉蝉秋说道:“花兄,既不是谢罪,更不是道歉,因为花兄与我一见如故,才有今日之约。现在我想请问花兄,酒量如何?”   金盏花苦笑说道:“实不相瞒,我虽然没有酒量,但是,还可以奉陪玉姑娘三大杯,然而今天不行,那是因为昨天夜里饮过量的酒,几乎丧失了性命。这也是我今天迟来的主要原因。”   玉蝉秋姑娘不觉放下酒杯,说道:“花兄,常常喝醉酒吗?”   金盏花说道:“我知道自己量浅,每逢有酒,总是浅尝即止。说实话金盏花闯荡江湖,走的是一个‘独’字,所以,好朋友不多酒肉朋友也少,所以,因为少喝酒而得罪人的机会也就自然减少。”   玉蝉秋说道:“可是你昨天夜里醉了!”   金盏花垂下眼睑,顿了一下,才又抬起头来说道:   “玉姑娘,你可知道昨夜我在什么地方喝酒?跟谁在一起喝酒吗?”   玉蝉秋姑娘好像对这件没有多大兴趣,只是摇摇头笑了笑,没有说话。   金盏花是个玲珑剔透的人,对于这种情形,当然他的话就说不下去了。   他只是再度端起酒杯,说道:“不管如何,我这杯酒还是要表示我对玉姑娘的一种歉意。”   他一饮而尽。   大醉之后,说实在的看见酒都有害怕的感觉,如此一饮大杯,金盏花立即有一种忍不住的恶心,他赶紧一掩口,起身离席,站在窗帘之旁。   玉蝉秋姑娘也站起来,说道:“看样子昨天夜里的确是喝得太多,而且也说明你的酒量是不很好了。”   金盏花打着呃,转回身来,眼睛有滴水,他笑笑说道:“多谢姑娘终于相信我的话。”   这时候丫环立即送上来热腾腾的面巾,让金盏花擦一把脸。   玉蝉秋姑娘立即吩咐:“将饭菜酒具都撤走。”   真是一句话之下,立即搬得干净。   金盏花有点惊诧,他还没来得及问,玉蝉秋姑娘笑道说:“我想,这时候不但你不能喝酒,恐怕看到酒菜,都会让你不舒服。”   金盏花一听这话,连忙说道:“可是你已经饿了……。”   玉蝉秋姑娘笑笑说道:“能因为朋友而饿一餐,又算得了什么呢?”   金盏花的心里起了一阵汹涌澎湃的情绪,在他的记忆当中,似乎还没有过这种感觉。   这是非常奇妙的事,他似乎又想起,昨天那样纵情一醉,就因为心里有一种难以排遣的情绪,而且无以名之,于是就求诸一醉。   他此时望着玉蝉秋姑娘,半晌说不出话来。   玉蝉秋平静地说道:“我们是朋友对不对?虽然我们是第二次见面。”   金盏花很郑重地说道:“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们已经是很好的朋友。”   玉蝉秋说道:“我不能自己在吃喝,而让好朋友坐在对面干恶心吧!所以,你不必为我没吃饭而不安。事实上,我是可以早就吃饭的了……。”   她说了这句话,顿时把话缩住。   这句话自然的脱口而出,却道出了真情,如果不是金盏花失约迟到,她早已经吃过午饭了。   就在这一段,丫环二人各捧着一个托盘进来。   放在桌上,叫人感到满目清凉。   一个是浅绿色好像是翡翠一样,里面盛的是切成一片一片的藕。   另一个白色瓷盘,盛着一盘新鲜的莲子。   玉蝉秋姑娘笑道:“这大概是生活在相府的好处,这时节一般人还是吃不到藕和连子的。相府里就有那些巧夺天工的人,让你提早尝到各种时鲜。嗯!这时候吃藕,对中酒以后的人,应该是太合适了。”   金盏花谢道:“多谢玉姑娘。”   本来是吃饭饮酒的,却变成吃新鲜的藕,刨新鲜的莲子,人生许多事情就是这样叫人难以预料。   这一盘难得吃到的藕,吃得金盏花浑身清凉,满心顺畅。   玉蝉秋姑娘手拈着一块藕,细细地咬着,说道:“花兄,昨天我们在临别之前,曾经提到……。”   金盏花立即抱歉说道:“原是说好要去见那位安庆府的名捕,由于我昨天醉酒,一直到今天拖延了时间。”   玉蝉秋姑娘说道:“那倒没有什么。因为他在桐城县,一时还不会离开。至于你所说的阳世火也好,另一位玉蝉秋也好,在他们的目的未达到之前,也不会离开桐城县的。因此,早一些去见那位名捕和晚一点和他见面,都不是很重要的事。”   金盏花问道:“玉姑娘,你说他们的目的未达到之前,他们不会离开,他们的目的是什么?”   玉蝉秋姑娘说道:“我不知道,但是,我只是在猜想,与‘金盏’有关,或许也与我有关。”   金盏花一怔问道:“与‘金盏’有关是对的,可是与姑娘会有关吗?”   玉蝉秋姑娘微微一笑说道:“我也说不上理由,只是我心里确实有这种感觉。”   她坐正了身子,改变了话题,接着说道:“我要说的,不是这个。我是说昨夜我们分手之前,你问我在相府的身份,一时之间,我无法回答你……。”   金盏花立即说道:“玉姑娘,昨天是我一时好奇,因为你说,到相府来只要提到你,就自然的会有人通报,才使我想到,你这样受尊敬,到底你在相府是什么身份呢?我后来觉得问得非常没有理由,也没有礼貌。”   玉蝉秋姑娘笑笑说道:“昨天我没有回答你,是因为当时我不知道如何回答你,与礼貌无关,你问我的话,也毋须要找理由。现在我可以告诉你,我在相府的身份。”   金盏花说道:“如果你一定要告诉我,我当然愿意听。”   玉蝉秋姑娘说道:“从昨天夜晚,你夜探相府的情形看来,我好像应该是相府的护院。”   金盏花笑道:“你当然不是。”   玉蝉秋姑娘说道:“这要看怎么说,我在相府无所事事,到了夜晚,我要保证后院的安全,这不就是护院吗?”   “我说过,你当然不是!”   “照今天的情形看来,我有人伺候,而在相府几乎是无人管我,我是十足的千金小姐……。”   “难道你不是?”   “我自姓玉不姓张。”   “表亲姻亲,都可以不姓张,又都是千金小姐。”   “你说得很好,可惜我没有亲人!”   “玉姑娘,你是说……。”   “我是个孤儿。”   “玉姑娘,你不像是在开玩笑。”   “当然不是,当着你这样的朋友,我能拿自己开这样的玩笑吗?”   “我应该怎么说呢?”   “你什么都不用说,听我说下去就可以了。”   玉蝉秋姑娘在说这种话的时候冷静得仿佛是在说旁人的事。   她望着金盏花有些难以相信的眼神。   “对于我自己,早已经习惯了,无所谓伤感,也无所谓难过。所以,请你不要奇怪我是如此不动声色,仿佛是在说别人的事。”   金盏花说道:“玉姑娘,你跟相府没有一点关系,相府为何要如此的待你呢?我是说,你今天在相府像是一位千金小姐的地位,难道还没有一点原因吗?”   玉蝉秋姑娘笑笑说道:“我问过……唉!在相府我能问谁,谁都对敬畏有加,你期望在他们口中,问到些什么?唯一可问的人,便是相爷夫人,我只问过一次……。”   “你是怎么问的?”   “我问她为什么对我这么好?我甚至说,全相府的人这么惯我,宠坏了我,小心我会把房子拆掉!”   “你真的这么说?”   “相爷夫人是那么慈祥的说,孩子!你要拆房子,你尽管拆吧!只要你高兴!这是什么话?”   “那你再也不问她了!”   “我问师父。”   “你师父到相府来过?”   “唯一的一次。我师父是一位尼姑,她来看我,我问她,师父说,这就是她要送我到相府的原因,相府善待你,那不是很好吗?”   “慢一点!令师这句话有问题。”   “有问题吗?”   “她说这正是她所以要送你到相府来的原因,这么说,令师她根本就知道相府会善待你。玉姑娘,问令师去,一定可以知道原因。”   “师父远去了,她不来看我,我找不到她。再说,我从晓事开始,就是跟师父长大的。教我武功、教我读书、教我做人,她的话,对我就是金科玉律,如果她不说,我也不敢再问。”   “啊!”   “不过,现在透出了一点曙光。”   “有人告诉你吗?”   “花兄,你的突然出现,使我对自己的身世产生了希望。”   “我?怎么会呢?”   “你还记得有人冒充我,是吗?为什么要冒充我?当然这其中有着关系。是我的仇人吗?那一定是上一代的,既然是上一代结的仇,当然知道上一代是谁,从这里挖下去,总可以找出根源。”   “原来是这样的!玉姑娘,你真想得到,我却一点也没有联想起。”   “一个人对自己的身世,能不关心吗?而花兄你只是一个局外人。所以,我约花兄今天来,去看那位安庆府的名捕,就是要从他身上,找出另一位玉蝉秋的线索。”   金盏花有一份难言的歉疚。   但是他也有一份忍不住的失望。   他觉得耽误了时间,使玉蝉秋姑娘久候,如果铁尺王在这一段时间出了意外,那就真的对不起人了。而他的失望,则使他很自然地联想到玉蝉秋如此一心久候,盛情款待,只是为了寻找她身世的线索而已,与友情好像没有关连。   虽然他有难言的失望,那只是他的一点私心,对于玉蝉秋对他的盛情,不管是出于什么原因,他还是非常的感动的。   他说:“玉姑娘,又该我说抱歉了。如果不是我耽误时间。也许这时候我们已经见到了铁尺王……。”   玉蝉秋问道:“铁尺王?就是那位安庆府的名捕吗?”   金盏花说道:“就是他。别看他是一名退休的老捕快,现在他成了玉蝉秋……对不起!我说的是假玉蝉秋和阳世火利用的重要人物。”   玉蝉秋问道:“为什么呢?”   金盏花说道:“理由秀简单,不论是假玉蝉秋也好,阳世火也好,乃至于我们,都是不出面的人;只有铁尺工具有公开身份,所以,大家都在利用他。”   他说到这里突然想起一件事。   “玉姑娘,有一件我突然想起,此刻问你,已经说明我的心不够细……。”   玉蝉秋姑娘说道:“是什么事如此让你说得这样严重?”   金盏花说道:“相府丢了‘金盏’,是多么大的事,你却从来没有跟我提起,以你的武功来说,你应该责无旁贷的要去追寻,可是你却提都不提,这是什么原因呢?”   玉蝉秋姑娘说道:“就是你不说,迟早我也要跟你说的,我和你一样的奇怪……。”   金盏花说道:“奇怪什么?”   玉蝉秋姑娘说道:“相府丢了‘金盏’,相府的重要人都是知道的,唯独没人告诉我。而且,相爷夫人还特别交代,不要让我知道这件事。”   “但是结果你还是知道了!”   “相府里人多口乱,我能不知道吗?”   “这件事有些不合情理。”   “我也是这么说,因为我在相府身份特别,人家不告诉我,我也就不便多问,我想,迟早我会知道是为什么。”   玉蝉秋姑娘说到此处,忽然也问道:“你问我,同样地我也有一件事我要问你,因为我也感到奇怪。”   “请问吧!”   “你并不是一个喜欢喝酒的人,而且,桐城县你几乎没有朋友,更谈不上喝酒的朋友了。你是在哪里喝得那样的大醉呢?”   “为什么突然一个不喝酒的人,要喝起酒来。原因我暂时不说。”   “还有隐瞒的理由吗?”   “不是隐瞒,是还没有到说明的时候。原谅我!玉姑娘!”   “跟谁在一起喝?朋友吗?”   “双井街方家后槽看马的老酒鬼!”   “方家后槽看马的?”   “我醉到半夜吐血,多亏方家小姐救了我,要不然今天是没有命来赴你的约了。也就由于方家小姐好意留我喝一碗稀饭,因此而耽误了时间。”   “你是说方家小姐?那个叫情柔的可怜女孩子?”   “玉姑娘,你也认识她?”   “不是认识,而且知道她。我听到相府里的人说的,方家和相府有一点远亲。”   “啊!是这样的。方家小姐是一位善心的姑娘。”   “她怎么会救你呢?她不能,也没有办法救人的。”   “为什么?”   “难道你没有发现?”   “发现什么?”   “方倩柔是一位双目失明的瞎子!”   “嘎!”金盏花人怔住了。                    六   “瞎子”两个字一出玉蝉秋的口,金盏花听得宛如晴天霹雳,人立即怔住了。   昨夜的事,一齐涌上心头。   他第一个接触到方倩柔姑娘的,是她柔美的令人听就难忘的声音。   接着是方倩柔姑娘那份仁慈的心。   他看到过方倩柔姑娘细柔的身材,飘逸的衣裳,细细晶莹如玉的尖尖手指,可是他就是从没有看见过方倩柔的脸貌和面容。   从他看到方倩柔姑娘第一眼,她的脸上就挂着一幅面纱。   尽管方倩柔的行动,没有任何一点“瞎子”的迟滞,但是,她时时处处都有春兰和秋连两位贴身的待细心的照料着。   金盏花想得很多:方倩柔姑娘的瞎眼,一定是后天的。因为,她在陪他吃饭的时候,很坦然地告诉他她在吃菜。   方倩柔姑娘是非常寂寞的,从前的深闺,她可以看书写字,而如今她却只能整日无所事事空耗日月。   方倩柔姑娘还有悠长的岁月,她能如此地在黑暗中度过吗?恐怕不能。因为,寂寞的后园,她从没有快乐过。双井方家是有钱的,为什么有钱的人家,做父母的就如此之蠢?   方倩柔姑娘住在后园;想要什么就可以得到什么。   可是做父母的却没有想到,她真正想要的是关爱与温馨,来驱逐她的寂寞,做父母的却没有给她。   金盏花怔了一阵之后,禁不住哺哺自语:“她是这么好的姑娘,有一付人间难得的好心肠,真正是老天自己瞎了眼。”   玉蝉秋一直没有说话,静静地在看着他。   这时候,玉蝉秋才缓缓地说道:“人世间的事,不如意者十常八九,老天也管不了那么多的。方倩柔姑娘的眼睛,是最近一次的大病之后,眼睛突然地失明。”   金盏花立即问道:“玉姑娘,你说是最近一次是多近?”   玉蝉秋说道:“一年多以前。一位千金而又美貌的姑娘,突然失明,等闲人是受不住这种打击的。慢说是本人,就是旁人也不能接受这种事实。譬如说花兄方寸听到方倩柔姑娘是个瞎子,人也意外地呆了。”   金盏花脸上突然一热,但是他立即承认了:“方倩柔姑娘曾经救过我的性命,她对我的救命之恩,她的善心与仁爱,是我永远忘不了的。”   玉蝉秋说道:“花兄,方倩柔姑娘最了不起的地方,还是在于她能够知命……。”   金盏花问道:“知命?”   玉蝉秋说道:“换过旁人,在发现失明的那一刻,将是不能忍受的,可能会疯,可能会死。但是,方倩柔姑娘没有,她只是柔柔地告诉痛哭失声的母亲:命!命中注定如此,就必须认知命的安排。”   金盏花不觉说道:“她是这样认命的弱者吗?”   玉蝉秋摇头说道:“花兄,你错了!方倩柔是个最令人钦佩的强者,在那种应该是万念俱灰的情形之下,她能安慰自己体弱多病的母亲,她沉着平静地接受事实,不是最坚强的人,是做不到这一点的。至少,我自己就做不到这一点。”   金盏花忽然问道:“玉姑娘,你对方倩柔姑娘知道得很多。”   玉蝉秋说道:“我知道,相府跟方家有亲戚的关系,我们都为方倩柔姑娘的遭遇叹息过。”   金盏花说道:“有一点是我不懂的……。”   玉蝉秋说道:“是关于方倩柔的吗?请问!我知道的都会告诉你。”   金盏花说道:“像方倩柔姑娘这种后天失明的情形,应该是可以治得好的,方家是有钱的人家,应该追寻名医,为方姑娘治眼睛才对!”   玉蝉秋说道:“你错怪了方家,当方倩柔的父母知道她失明之后,他们曾经不惜耗尽方家所有的财产,为方倩柔救医。但是,没有一个大夫敢说能治好方倩柔的眼病。桐城县有一位名医,叫做指下活人杨万方,他替方倩柔配了一付药丸,每天服用,只能保持眼睛不再继续坏下去……。”   金盏花忍不住说道:“眼睛都瞎了,还能再坏到哪里去?”   玉蝉秋顿了一下说道:“花兄对她很关切!”   金盏花也觉察到了自己说话的语气,是有些失态的语调,不觉低下头,吁了口气,缓缓地说道:“方姑娘是我的救命恩人,也许就是因为这点关系,使我对方姑娘自然有了关切之意。事实上,像方姑娘这样的好心姑娘,居然双目失明,这天底下还有什么公平可言!”   玉蝉秋说道:“我们大家也都觉得十分的可惜,那只是可惜,谁也帮不上也的忙。”   金盏花突然说道:“不!我要帮她的忙。”   玉蝉秋微微有了震惊之意。望着金盏花,委婉地问道:“花兄,你要如何帮她的忙?你并不是大夫!”   金盏花说道:“我不是大夫,但是我可以遍访天下,拜访名医,同时我要追寻名山大川,找寻灵药,名医,我相信可以治得好方姑娘的眼睛。”   玉蝉秋点点头说道:“花兄此举当然是为了报答方倩柔姑娘的恩情了。不知道花兄这个决心,什么时候开始行动?”   金盏花怔了一下。   玉蝉秋很平静地说道:“我的意思是说,如果花兄即刻就要启程,当然,即使此刻立即就要启程,你也会先到方家后园去一趟,让方倩柔感到安心,也感到安慰。不过,我们去找铁尺王的约会,自然就可以取消了。”   金盏花一愕,他立即说道:“方姑娘的眼疾,当然不是急于一时,虽然我的心情,是恨不得立刻就能请到名医,或者找到灵药。但是,我与玉姑娘的约会,自然不能取消。”   玉蝉秋说道:“虽然我是个女子,但很能了解大丈夫受人点滴,当报涌泉的心情。花兄如果立刻前往,我还是非常赞成的。”   金盏花说道:“玉姑娘,我也有一句话,就是‘大丈夫一诺千金。’我答应过,今天要陪你前往客找去会铁尺王,我不能失言。”   玉蝉秋的眼神,停在金盏花的脸上。   良久,她才点点头说道:“花兄,谢谢你!”   两人离开亭子,还没定几步,玉蝉秋忽然说道:“花兄,请稍候,我即刻就来。”   她匆匆返回亭子之内,一会工夫飘然对亭而立的是一位玉树临风的俊美年轻的相公。   一身藕白色的长坎肩,里面是宝蓝色的道袍,手执扇子,面带笑容,金盏花呆了一下之后,立即喝彩说道:“玉姑娘,你若是男儿,天下的俊男,都比作粪土了!”   玉蝉秋笑笑,对金盏花赞美之词,未置一词,只是说道:“客栈是龙蛇混难的地方,一个姑娘家去那种地方,毕竟是不太方便。花兄,你看我这样子,还蒙混的过去吗?”   金盏花说道:“除了说太像之外,可以说没有人能认得出你玉蝉秋是女儿之身。”   玉蝉秋欣然说道:“如此花大哥就应该改口称我为秋二弟了。”   就这样一点也不露痕迹地从花兄改为大哥,从玉姑娘改为秋二弟。   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往往到了某一个阶段,是很难于进一步的突破,而称呼的改变,就是这种关系突破的关键。   金盏花对玉蝉秋姑娘,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产生极美好的印象。但是,这份爱慕之情,却不敢表露,而只有躲到方府后槽跟老酒鬼以一醉解愁。   金盏花是个敢于向任何人挑战的人。可是,面对着自己所爱慕的姑娘,他变得十分畏缩而不敢表露于前。   其实他那里知道玉蝉秋对他,也是一见钟情。   双方都有此意,双方都有顾忌。于是,双方都保持着距离。   因此,虽然“花大哥”与“秋二弟”,有了亲近的称呼,却不能在彼此情感上,有了某种程度的突破。   有人说:“情海往往就是恨海,说是由于彼此的一念之间,造成了长久的憾事。”   当然,也并非一定是如此,有的人是经过险阻艰辛,愈能坚定双方的真情,虽然有折磨,毕竟能成为好事。   且说王蝉秋易钦为弁,随同金盏花来到客栈时,已经是将近黄昏。   金盏花在柜台前问帐房:“上房有位王爷还在吗?”   帐房一抬头,浑身一个哆嗦,架在鼻梁上的一付少见的老花眼镜,掉在柜台上,跌个粉碎。颤抖着嘴唇说道:“王爷在上房,没有离开一步。说实话,他要离开的话,我也会求他不要离开,完全遵照您老的吩咐。”   金盏花回头看了一下玉蝉秋笑了笑,刚对帐房说了一句:“你八成是看错了人吧?”   忽然他心里一动,立即问道:“是有人吩咐你对那位王爷怎么样?”   帐房张大了嘴,半天说不上话来。   金盏花伸手拍拍帐房的脸,说道:“说!是不是有人吩咐过你?这个人长相跟我差不多,他姓什么?”   帐房如梦初醒,哭丧着脸说道:“客官,小的有眼无珠,认错了人,真的认错了人。”   金盏花说道:“我知道你认错了人,现在我要你回答我的话。听到没有?”   帐房连忙说道:“听……听到了,那位爷跟客官长得……嗯!……神情十分相似,却也说不上来是不是真像。”   金盏花骂道:“混球东西!”   玉蝉秋一旁说道:“大哥,请别生气,待我问问他。”   她上前问道:“帐房先生,那个人真的跟我的大哥长得很像吗?”   帐房急得要哭说道:“我是说神情很相似,那位爷姓阳……”   玉蝉秋笑笑说道:“够了,你不必再紧张。你这眼镜,可是新鲜玩意儿啊!全桐城县恐怕找不到几付,砸啦,可得不少钱吧!”   她从身上取出一小锭银子,丢在桌上。   转身牵着金盏花的手说道:“大哥我们进去吧!”   金盏花点点头,二人迳自走进里面,在途中他悄悄对玉蝉秋说道:“分明是阳世火来过了,事情恐怕有变化。”   玉蝉秋自然地牵着的手说道:“本来我还想问问帐房是什么时候来的。但是,看他成那个样子,会引起旁人的注意。算了,见到了铁尺王就会知道详情。”   来到房门口,正要准备敲门,就听见里面铁尺王说话:“是小二吗?把酒送进来吧!”   金盏花推门进去,只见铁尺王斜躺在椅子上,醉容可掬,人也变得非常憔悴。虽然只有一天的相隔,人却仿佛一下子老了许多,一点也看不出安庆府名捕的神情了。   金盏花记得昨天他还咬定“金盏”是金盏花偷的,并且豪气十足地说:“这场官司你打定了!”   怎么一转眼,变成了一个衰老的人!   金盏花叫道:“铁尺王,你怎么啦?遇到什么不快的事吗?”   铁尺王眯着醉眼,看到金盏花,仿佛精神一振,一下子酒意消失了许多。   他踉跄地站起来,说道:“花老弟台,你怎么到现在才来?”   说着话,腿一软,人向前一趴。   金盏花上前一把抱住,扶他躺到床上。   玉蝉秋这时候倒了一杯茶,递给金盏花。再给铁尺王喝下去。   金盏花说道:“铁尺王,你是一个身负重任的人,怎么可以喝得如此烂醉。再说,你是个老江湖,这种处世之道,你比我懂得多,我真的不愿意说你……。”   铁尺王此时酒意真的消失了,他叹着气说道:“花老弟台,你责备的都对,我只问你一句话,为什么你到现在才来?”   金盏花说道:“因为临时有事耽误了,我现在不是来了吗?”   铁尺王说道:“你来晚了!错过了一次最好的机会。”   “是阳世火来过了是吗?”   “你知道了吗?”   “这也没什么!错过这次机会,还有下次。除非他与‘金盏’有关。否则,我也不一定非见他不可。”   “不,你一定要见他。”   “啊!为什么?”   “因为‘金盏’就在他身上。”   “什么!‘金盏’在他身上?你说‘金盏’在阳世火身上?果然是他偷的,你见到了‘金盏’了吗?”   “就是见到了,所以我才说你来晚了,也所以我才惭愧得只有借酒消愁。花老弟台,‘金盏’清清楚楚就摆在我面前,却无法拿到手……。”   “铁尺王,你应该拚!拚!说不定还有机会。”   “不行,差得太远,莹火虫与月亮争光,只一上手,我就被制服了。最使我难过的,我眼睁睁地看他将金盏收起来,堂而皇之地离开了房间。花老弟台,我王可其虽然不是什么人物,至少我还没有受过这样的羞辱。当时我真的不想活下去……。”   “铁尺王,你说这种话,就不是老江湖。做人要能屈能伸,至少你也有收成。”   “收成?”   “你已经确定的知道了‘金盏’真的在阳世火身上,就凭这一点,阳世火麻烦定了。”   “花老弟台,你错了!阳世火不但不怕,反而向你挑战。你看,那桌上还留有一张字笺。”   金盏花拿过那张字笺,脸上露出难以形容的笑容。他将字笺交给玉蝉秋,说道:“二弟,你看!”   玉蝉秋说道:“大哥,你要不要赴约呢?”   金盏花说道:“阳世火这样的直接向我挑战,如果不去,在江湖上我无法立足。最重要的问题还不在此,‘金盏’已经认定在他身上,我不去取,要等到什么时候?”   玉蝉秋忽然向铁尺王说道:“铁尺王,你是老江湖,见的世面比我们多,你的意见如何呢?”   铁尺王满脸诚惶诚恐,挣扎着下得床来,扶着桌边沿说道:“虽然我承花老弟台抬举,允许我托大,但是说什么我也不能就这妄自为大到无知的地步。二爷这样问我,我又不能不答。依照我的意思,‘金盏’虽然我是急于获得,却不主张花老弟台轻率前往赴约。”   金盏花不悦,说道:“铁尺王,你吓坏了?”   玉蝉秋说道:“铁尺王的话我觉得不无道理,阳世火指名挑战,他是有备而来,我们不能无备而去。”   金盏花问道:“二弟,以你的意思?”   玉蝉秋笑笑对铁尺王说道:“这件事到目前为止,己经有点改变了。我是说,‘金盏’问题既然已经知道下落了,剩下来的事,暂时你就不要管了。”   铁尺王有些伤感地说道:“我知道,我的武功不堪一击,没有能力管这件事。但是,二爷,我王可其是职责所在,即使我死在阳世火的刀下,死而无怨。”   玉蝉秋正色说道:“我说过,你已经尽到了你的力量,而且,可以说已经立下了大功劳。剩下来的事,由我来负责……。”   铁尺王怔着说道:“二爷,你……?”   玉蝉秋说道:“‘金盏’是相府丢的,我是相府里的领班的,我说这件事后半段让我来处理,应该可以算数。”   铁尺王嘴里应着:“是”,眼睛却望着金盏花。   金盏花点点头说道:“铁尺王,我二弟说的话,一点也不假。你已经尽了力,也立了功,剩下来的,让我们来做吧!你仍然留在客栈里,听候好消息。”   玉蝉秋接着说道:“如果我们把事情办妥了,‘金盏’和人犯,还是交给你,让你送到安庆府交差。如果事情办砸了,是我们无能,与你铁尺王无关。你看这样可好?”   天下能有这样好事?铁尺王吃了几十年的公事饭,就是练成一双好眼睛,他还看不出来高低好歹?   即使是醉眼蒙蒙,他也还能够看得出,这位二爷跟他那天看到的“玉蝉秋”、店伙计口中所说的相府里的玉蝉秋,极为相似。   他发觉这其中的蹊跷,但是,他说不出其中的道理。   经验告诉他,面对当前的情况,他应该如何来对付。   他放开扶着桌沿的手,稳住身体,恭谨地说道:“二爷对王可其的恩典,终身难忘。”   玉蝉秋笑笑说道:“我们就这么说定了,你在客栈里等,不是我们来告诉你好消息,就是阳世火来告诉你坏消息。”   她对金盏花点点头,笑着说道:“大哥,我们走吧!”   临离去之前,随手拿起来桌上的酒壶,摇了摇,笑道:“铁尺王,你是老江湖,你应该知道酒在目前你这种处境之下,不是什么好东西。”   撇下酒壶,就和金盏花走了。   出了客栈的大门,玉蝉秋突然一下变得沉默,不说一句话。   金盏花留意看看她,也没有说话。只是随着她穿街过巷,出了城廓,踏上市郊。   桐城县,是个小城,有一个很有名的城墙。   除了有几条青石板的街道,城里城外,是一样冷清。   已经是夕阳西沉了,但是热气仍然相当的灼人。   玉蝉秋的观,走得不慢。尤其出了城之后,走的更快了。   一口气走了十多里地,来到一处树荫成密的小山坡。   山坡的前面,有一道小河流,潺潺地流着河水。   山坡上遍植松柏,但是其中最是引人注意的还是枫树,高大、挺直、昂然伟岸,十分好看。如果是深秋,那就更美了,红过二月花的枫红,夹杂着荟松翠柏,那真是一幅美极了的图画。   再向里面走数十步,迎面有华表、牌坊、石翁仲、石马……。   然后,当中是一座高而圆的坟座,气势十分雄伟。   玉蝉秋引金盏花站在坟前,肃立良久,才和金盏花坐在坟台之旁,阵阵凉风吹来,让人舒畅。   玉蝉秋这时候才开口说道:“大哥,纳闷吗?”   金盏花摇摇头说道:“玉姑娘……”   玉蝉秋立即伸着右手食指微笑着在摇动着,说道:“大哥,你不认我这个弟弟啦!”   活泼的神情,使金盏花笑起来,说道:“二弟,说实在的,你今天的言行举止,跟我前天夜探相府的情形,判若两人。”   玉蝉秋半歪着头问道:“是好是坏?”   金盏花说道:“这不是好坏的问题,而是不同的形象。”   “说说看!大哥!”玉蝉秋脸上始终带着笑容。   “相府里的玉蝉秋姑娘是文静的,现在的秋二弟是活泼的;相府里的玉姑娘是庄重的,现在的秋二弟是快乐的。”   “大哥,你认为那一种形象是比较好的呢?”   “我觉得都好。不过我只是觉得……觉得……。”   “大哥,对我说话还有什么顾忌吗?”   “说实在的,此刻我金盏花不止是把你当作二弟,更重要的我把你当作江湖客,所以,我才没有顾忌。”   “谢谢,大哥,这几句话我听得很舒坦。”   “我的意思,像你这样的姑娘,既有这么高的武功,又是如此开朗的个性,你应该是属于江湖的,为什么要守在相府呢?如果我说得不错,今天你是如此活泼而快乐,而你在相府里,并不快乐。”   金盏花顿了一下,笑笑说道:“对不起,我说话用词遣句欠考量。我应该说你在相府里生活当然是很舒服的。但是,你缺少……缺少……。”   玉蝉秋说道:“大哥,你为什么不直接了当的说,我在相府里缺少朋友呢?你为什么不说,我在相府里过的是孤独的生活呢?”   金盏花察看了一下她说话的神情,然后才缓缓地说道:“并不是你孤独,也不是你真的缺少朋友,而是因为你不属于那里的。二弟,你是一只海燕,你要翱翔在海阔天空的蓝天白云之际,不是关在精致的笼子里。”   玉蝉秋抬起手来,用衣袖拭去脸的上泪痕。   金盏花大惊问道:“二弟,是我的话得罪了你?”   玉蝉秋拭去泪痕,却同时露出笑容,说道:“大哥,从来没有一个人这样说出我心里的话,包括我的恩师在内。大哥,你的话使我感受从未有过的安慰,毕竟我在乍见面之初,就认定交你这个朋友,我的眼光没有错吧!”   她说着话,脸红红的,那样子在纯真中又有几分可爱的神情。   金盏花立即说道:“二弟,你的话使我荣幸。”   玉蝉秋本来想问一句:“仅仅只是荣幸吗?”   但是话到嘴边,又停住了,禁不住轻轻地叹了口气。   金盏花立即发觉,问道:“二弟,你是怎么啦?”   玉蝉秋摇摇头,旋又露出笑容,轻快地说道:“大哥,你忘了开始我问你的话。现在坐在这里,你纳闷吗?”   金盏花望望四周,再眺望着河对岸落山的夕阳,说道:“难道到这么优美风景地来,也要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吗?”   玉蝉秋说道:“大哥,这里就是阳世火在那对挑战书里所说的宰相穴,也就是桐城县所说的龙眠山麓的宰相坟。”   金盏花“啊”了一声,不觉自己站了起来。   他环顾一下四周,古木参天,绿草如茵,真是一个好所在。   玉蝉秋伸手牵住金盏花说道:“大哥,你随我来。”   她轻快地跳到坟墓之后,用手轻轻敲敲那圆圆的坟丘,隐然作铜罄声。   她把金盏花拉到坟丘后面,站在那里,可以看到四周的一切,尽人眼底。   她问道:“大哥,你可有什么异样的感觉吗?”   金盏花望了一下她慧黠的笑容,只顿了一下说道:“方才我们坐的地方,凉风习习,你看,四周的树草都在飘动,唯独站在这坟丘最高的地方,一点风也没有,令人有些奇怪。”   玉蝉秋说道:“果然高明,一看便知。大哥,这里就是龙胍的穴,没有一点风。大哥,关于这处坟地,我不止是知道它所有的典故,而且,每一棵树,每一处土,我都熟悉。”   金盏花“晤”了一声。   玉蝉秋说道:“我到相府的第二天,就由相爷夫人—我是说老相爷的夫人亲自带我来这里祭拜。”   金盏花“哦”了一声,问道:“那是为什么?”   玉蝉秋摇摇头说道:“我哪里明白。自从那以后,我喜欢这里风景幽雅动人,常常独自一个人溜到这里来。所以,这里的一草一木,我都非常熟悉。”   她偏过头,望着金盏花,问道:“大哥,你是不是觉得我大老远你拉到这里来,跟你说这些不相于的话,你不会有些奇怪吗?”   金盏花突然有了感觉,立即问道;“二弟,你有什么话要说?”   玉蝉秋说道:“大哥,阳世人的约会,让我替你来可好?”   金盏花霍然起身说道:“二弟,你这个玩笑开得过分了!”   玉蝉秋款款地说道:“大哥,你生气了?”   金盏花想了一下,立即笑道:“二弟,我既然认定你是在开玩笑,我为什么要生气。再说,对你,我应该永远不要生气的。二弟,我们不要谈这件事好不好?”   玉蝉秋委婉地说道:“大哥,你不能让我把话说完吗?”   金盏花点点头说道:“好,我听着。”   玉蝉秋立即露出笑容说道:“大哥,你为人真好。”   她站起来望着面前那圆圆儿乎发亮的坟丘,用一种悠悠遥远的声音说道:“我是一个父母不详的孤儿,我一直想知道自己的身世。但是,连恩帅在内,从来没有提过这个问题,可是她老人家却把我送到相府。”   金盏花开始注视着她,而玉蝉秋的眼光,却在眺望着遥远的晚霞。   她的声音有一份幽怨,也有一份无奈:“在相府;能受到老相爷的夫人特别的宠爱,我不应得到她这样宠爱的,然而我得到了。大哥,你知道我会怎么样去想这件事吗?”   金盏花望着她,不敢说一句话。   玉蝉秋说道:“我自己突然觉得,我的身世,一定与相府有关。但是,我没有任何证据。这时候,相府丢了‘金盏’,而且,又没有让我知道……。”   金盏花问道:“二弟,这能代表什么呢?”   玉蝉秋说道:“我不,真的不知道。偏偏这时候你的出现,又告诉我,另外一个长得像我的玉蝉秋,而且对我极不友善,充满了恨意……。”   金盏花问道:“这又代表什么呢?”   玉蝉秋说道:“我不知道,但是,我有一个感觉,这些零乱不相干的事,好像与我的身世都有关系。”   金盏花说道:“你怎么会有这样的感觉呢?”   玉蝉秋说道:“我禁不住要这样的想。大哥,凭良心说话,如果是你是不是也会有我这样的感觉?”   金盏花想了一下说道:“我不会有这种感觉,如果有这种感觉,我会尽力去寻找答案。”   玉蝉秋合掌向金盏花说道:“谢谢你!大哥,谢谢你为我说公道话。”   金盏花一怔。   玉蝉秋说道:“我替你来赴阳世火的约会,就是要寻求我的答案。”   金盏花断然说道:“不行,二弟,什么事我都可以依你,唯独这件事,我不能答应。”   玉蝉秋说道:“大哥,你对我的身世,一点不表同情吗?”   金盏花说道:“二弟,你应该知道那不是我的意思。”   玉蝉秋说道:“说实话的,大哥,‘金盏’的失落,原来与你毫无关系,你只是同情铁尺土,或者再加上一点点好奇,你从中插手。而阳世火呢?也不过是为了要与你比一个高下,如此而已。我不同,我可以从阳世人身上,追查出‘金盏’被盗的根源,或者我就可以查出我的身世。”   金盏花摇着头说道:“不行!不管你怎么说,这件事我绝不会让你插手。”   玉蝉秋忽然说道:“我知道了。大哥,你是怕我的武功不行,敌不过阳世火?”   金盏花立即说道:“二弟,在相府那天晚上,我看过你的武功,绝不是等闲之辈。但是,阳世火能一举手将铁尺王折腾得像只老鼠,是值得我们警惕的。”   玉蝉秋说道:“大哥是断定我敌不过阳世火?”   金盏花说道:“你千万别生气,我是说万—……万一你的闪失。二弟,那是我一辈子不得心安的,你应该知道这一点。”   玉蝉秋低头说道:“谢谢大哥!”   但是,她立即又抬起头来说道:“如果能够以我的生命,换得我身世的谜底揭开,我愿意毫不考虑的献出我的生命!”   金盏花正要说话。   却让王蝉秋摇手止住,说道:“何况,不见得就能伤害得了我的性命。”   她走回到墓台之前,那是一处空地。她又手面对着金盏花说道:“大哥,我也约略知道你在江湖上的英名,一般高手,难得在你下有十把敌打。现在……。”   她突然弹身而起,疾出如一支脱弦的箭,射向三丈多高的一株挺拔的枫树。   一探手,攀折了两根树枝,人在空中一翻身,双脚一搭树杆,陨星下坠,快接近地面时,倏地一拳双腿,上身向前一伏,极其优美的“寒鸦伏水”,擦地一飘,长身而立。   就在这样一落的瞬间,手中两支树枝,已经除去了树叶细枝,成两支三尺多长的棍子。玉蝉秋将棍子递一根给金盏花,说道:“为了让大哥测验一下,我到底够不够迎敌阳世火,现在我要向大哥讨教几招……。”   金盏花苦笑说道:“何苦呢?我早知道你的武功是传自高人。”   玉蝉秋说道:“可是你并不放心我。”   金盏花委屈地叫一道:“二弟!……”   玉蝉秋说道:“对不起,大哥,我知道你的一番好意质真的感激而且记在心里。现在我就是让大哥放心,阳世火他不能将我怎么样。”   她说着话,手中的树枝一抖,叫道:“大哥,请指教吧!”   她的人向前一探,手中树枝疾出一点,宛如流星闪电,直取金盏花的左肩。   金盏花一塌肩,口中说道:“二弟,请你听我说。”   玉蝉秋说道:“大哥,请你指教过了再说吧!”   人在说话,手中的树枝,带着啸声,有如狂风骤雨,攻招绵绵不断。   玉蝉秋以树枝代替宝剑,走的是灵巧的路子。攻出的剑招,自成一家。但是在灵巧中,凌历非常。   金盏花并没有还招,但是,他是全力以赴,凝聚精神在如幕的剑招中,从容闪躲腾挪。   玉蝉秋突然说道:“大哥,出招吧!要不然我可要得罪了。”   她的话音一落,脚下忽地一攀,快得有如风摆垂柳,飘忽不定,但是每一步都配合着剑招,暗藏玄机。   她手中的树枝顿时像是万星乱闪,一时真不知道她的剑尖指向何处。   金盏花顿时一声长啸,右臂一伸,挥出一招“投鞭乱流”,刚一避开对方的树枝,修地又翻身反腕斜地里一抽“苏秦背剑”,只此两招寻常可见的招式,腾出身边空隙。墓地弹起一跃,冲天拔起三丈有余,正好贴近一株挺直冲天的枫树。   只见他左手一挽树枝,荡了一下秋千,悠然飘下。   双手撇开树枝,抱拳说道:“二弟!行了!我服了你。”   玉蝉秋笑吟吟,微红着脸说道:“大哥,你只出手两招,真功夫还没有露呢!分明你是在哄我的。”   她在说话的时候,有几分撒娇的意味。但是,她自己立即发觉,与她这身易钗为弁的打扮,不太合调,越发地脸红起来了。   不觉低下头怔怔地说道:“你是在跟我说客气话。”   金盏花也笑吟吟地走过来,扯扯玉蝉秋的衣袖,回到祭台一旁坐下。   他指着渐渐暗淡的西边天际,说道:“天黑还有一段时间,再坐一下可好?”   玉蝉秋立即说道:“好啊!只要你还不饥饿。”   金盏花笑道:“这句话应该由我来说,我没有说,那是因为我已经把你看作是江湖客,谈到兴趣的时候,哪里还记得饥渴二字。”   玉蝉秋笑笑说道:“这话很有点交情,听起来令人舒服。说吧!你的话主要的内容还没有说出来。你说你服了我,暂不论你的用心是什么,请你继续说下去。”   金盏花说道:“二弟,不瞒你说实话,自我在常州立意扬名之前,一举在江湖上击败了四大高手,而且是当着天下武林有头有脸的人在场,可以说是一举成名。”   玉蝉秋认真的点点头。   金盏花继续说道:“自此以后,曾经会过不少自命高人。一方面是他们在找我挑战……。”   “那是希望也能击败你之后,一举成名。”   “另一方面我也多少有一些故意惹事上身,我希望不断地进步巩固我的威名。”   “说来说去,归结还是一个‘名’字作崇啊!”   “二弟,也许是我浅薄,热衷求名。我觉得大丈夫生于世,雁去留声,人在留名。”   “大哥,我可没有说你浅薄啊!有道是:三代以下,能不好名的,有多少?好名,并不见得就是坏事。继续说你的主题吧!”   “就这样,我会过各门各派的高手,接过各种不同,而且是各有特点的招式。但是,这些人还没有在我的金盏花下走过十招。”   “啊!”   “你也许觉得我有些狂妄;但事实上我在武林中的遭遇,培养了我的狂妄。当然,我知道,我在武林中所遇到的都是一些名过其实的脚色,还没有遇到真正高明的人。但是,今天我碰上了……。”   “大哥,你这样说让我脸红的。”   “我说的都是真话,跟你,我用不着说假话。”   “如果你是要这么说,我会惭愧的。”   “你在十招之内,逼我非出手不可。虽然我全力还了两招,逼开一点空隙脱身,就在我飞身而起的瞬间,你的树枝扫到了我的衣襟,在大襟下面,扫裂了半寸长的衣角……”   “对不起!”   “怎么说起对不起呢?我是诚恳地告诉你,我心里的话,你,是我闯江湖以来,第一次遇上的……。”   “大哥,不许说那个两个字。”   玉蝉秋脸上绽放着笑容,红得如霞,只可惜夜幕已垂,让人看不清楚她是笑得多么开心,多么可爱!   虽然如此,仍然不难从她的说话声中,听出她愉悦的心情。   她说道:“我知道,大哥是同意我替代你,在四天之后,到这里来会阳世火,所以才故意把我说得那么好。不过,不管大哥怎么说,我来会阳世火,取回‘金盏’,打听身世,绝不会让你丢人。”   金盏花说道:“二弟,我说你的武功高,这是一点也不假。但是,如果说因此而同意你来会阳世火,那还只是你自己的想法。”   玉蝉秋歇气地没有再说话。   金盏花问道:“生气了!”   玉蝉秋一变而为悠悠地说道:“你一点也不同情我的处境,你一点也不希望我早日了解我的身世。”   金盏花说道:“怎么会呢?我想的正好和你相反。你想想看阳世火以‘神愉’闻名于武林,不但善偷,而且更有一身极高的功夫。你没有听到铁尺王说吗?一举手之际,铁尺王在他面前,如同是孩提一般。”   玉蝉秋有些负气说道:“说来说去,你还是对我没有信心。”   金盏花叹口气说道:“二弟,也许是我对你太关心,因为我突然变得没有信心起来,那不仅是对你,也包括我在内。你试着想想:如果,我是说万一你失手在阳世火的手下,你的身世就永远没有机会明白了。我不同,二弟,我只是一个人,万一我输在阳世人的手下,至多是人一个、命一条!”   他的话说得很有感情,让玉蝉秋听了很是感动,而且心里有一阵暖暖的感觉。   但是,突然她又想起一件事,说道:“大哥,比起我来,你更不能冒险,尤其是目前。”   金盏花说道:“这话怎么说?我是一个了无牵挂的人,当初恩师放我下山的时候,是希望我能在武林,行侠仗义,做一番事业,以不负此生。如果我败在阳世火的手下,恩师失望,如此而已,还有什么可牵挂的?”   玉蝉秋说道:“不,我的身世,只是我一个人的事,你不同,大哥,你现在身上还有一个无形的诺言。”   金盏花不解地反问道:“诺言?”   玉蝉秋说道:“不止是诺言,而且关系另一个人的一生。”   金盏花说道:“还会是谁呢?”   玉蝉秋说道:“那就是命薄如纸,貌美如花的方倩柔姑娘!”   金盏花一听,只觉得“轰”地一声,人都觉得有些天旋地转了。                    七   对金盏花而言,方倩柔是的救命恩人。不止是恩,而且还有一份令金盏花永远难忘的柔情。   更重要的这份恩和情,是来自一位不幸瞎了双眼的姑娘。金盏花自从知道方倩柔姑娘是位瞎眼的人,他心里就下定了主意:一定要设法去找灵药、去访名医,治好方倩柔的眼睛。   如今,阳世火向他挑战,他不能不接受。   接受这次挑战,不是一种争强夺狠的事,而是关系到“金盏”,关系到玉蝉秋姑娘。   提到玉蝉秋姑娘,是会使金盏花心里感到感动的。   他从没有碰到一位江湖儿女,能像玉蝉秋那样,跟他莫逆于心。   玉蝉秋虽然不是江湖儿女。但是,她的武功、她的谈吐、她的气魂,比一般江湖儿女更具有爽朗的气魂,而且在爽朗中,更有一份温柔。   金盏花对玉蝉秋有一份无法解释的感情,在浓郁的友情中,是否也渗有一份真挚的爱?他自己也分辨不出。   正如玉蝉秋所说,接受阳世火的挑战,是一种冒险,没有绝对的把握一定会赢。   既然是一种冒险,金盏花断不能让王蝉秋来应战,何况,阳世火指名挑战的人是他。   既然是一种冒险,万一他输了,他受伤了,甚或他死亡了,他对方倩柔的内心承诺,又该如何?那恐怕是他死也不能瞑目的事。   他永远忘不了春兰姑娘送他离开方家后院时所说的话:“记住!只要你有心让我们小姐快乐,一切困难都不会存在。”   他想:“要使方倩柔快乐,莫过于让她的眼睛复明!”   他要赴阳世火的约,这个愿望就有破灭的可能。   金盏花,这位聪明机敏的武林青年高手,现在处在两难之间。   他直怔怔地顿住在那里。   玉蝉秋一变而为极其温柔地说道:“大哥,接受我的意见好吗?”   金盏花一惊不觉脱口说道:“接受你的意见?什么意见?”   玉蝉秋微笑说道:“四天之后,我到这里来赴约,你启程到各地去寻找灵药、名医。我希望能在阳世火的身上,发掘到我的身世,而大哥你呢?可以帮助方倩柔姑娘,使她复明,了却你的一桩心愿。”   金盏花沉吟不语。   玉蝉秋说道:“大哥不说话,想必是同意了。走吧!我们离开这里,回去好好地饱餐一顿,我们都饿了。”   金盏花突然说道:“不!蝉秋!”   这声“蝉秋”叫得突然,却又叫得自然,是那么样的脱口而出。   玉蝉秋还震动在这声称呼里,金盏花又接着说道:“我已经决定了,绝不让你代我前来赴约……。”   玉蝉秋叫道:“大哥!”   金盏花说道:“蝉秋,你不要误会,这与你的武功毫无关系,实际上,你跟我的武功都是不相上下,而且,这也谈不上信誉不信誉的问题,老实说,对于阳世火这种人,也谈不到要对他守信。”   玉蝉秋款款地说道:“大哥,那究意是为了什么呢?”   金盏花说道:“蝉秋,如果要我说明为什么?我只能说……只能说……”   玉蝉秋有些着急说道:“大哥,金盏花是一位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在武林中是暂头沥血的英雄豪杰,有什么不能直截了当的讲呢?”   金盏花说道:“蝉秋,如果以你的安危,和方倩柔姑娘的眼睛相比,我宁可选择前者。”   金盏花的话,说得极其含蓄,他是思考过后,才鼓起勇气说出来。   但是,听在蝉秋的耳里,是一个很大的震撼。   金盏花继续说道:“蝉秋,原谅我说得如此突然,但是,这是我心里的话,对方倩柔姑娘,我是一种同情、一种报恩,因而产生了个承诺。当然,做一个人,任何承诺,都是一诺千金,我一定要实现的。时间却不必是如此的急。至于对你,蝉秋!那是不同的……。”   玉蝉秋轻轻叫道:“大哥……。”   迷蒙的星光之下,可以很清楚地看到玉蝉秋的眼里含有晶莹的泪珠。   金盏花惊道:“蝉秋,我鼓足了勇气说出心里的话,冒犯了你!你生气了!”   玉蝉秋摇摇头。   金盏花伸手过去,握住玉蝉秋的一双柔手。望着她的脸,也轻轻地问道:“蝉秋,这么说来,我的理由可以被你接受了?”   玉蝉秋说道:“但是,我有一个条件。”   金盏花笑道:“只要你让我赴阳世火的约,你的任何条件,我都可以接受。”   玉蝉秋说道:“我要陪你一起来。”   金盏花沉吟了。   玉蝉秋带着一份娇嗔说道:“大哥,你刚刚说的话,转眼又想赖帐了!”   金盏花笑道:“蝉秋,我金盏花不成材,可以赖任何人的帐,唯独对你,我可没有这个胆子。”   玉蝉秋破涕一笑,轻轻地说道:“那就好了,我看你那样沉吟不语的样子,以为你要说话不认帐了呢!”   金盏花说道:“蝉秋,我是在想。阳世火只是向我一个人指名挑战,如果我和你一起这里来,他会不会……?”   玉蝉秋连忙说道:“大哥,有你一个人已经足够对付阳世火,我只不过是站在一旁,替你助威叫阵罢了!再者,大哥,你不要忘了,在阳世火的‘金盏’上,说不定可以找到我身世之谜。”   金盏花立即说道:“好,我答应你!”   玉蝉秋不觉蹦跳地说道:“谢谢你!大哥!”   她以“秋二弟”易钦为弁的男装身份,叫一声“大哥”的。可是如今一股娇气的小女儿模样,与她那身装束,看来令人十分好笑。   可是,看在金盏花的眼里,却有另一种感觉。   玉蝉秋姑娘看起来,锦衣玉食,相府里奴仆如云,过的人间第一等的生活,她应该很快乐,应该是一位无忧无虚的仙子。实际上,她并不快乐,她很孤独。   如今,她遇上了豪放不过的金盏花,使她尝到了另一种情感,把她活泼的本性,无形中流露出来了。   金盏花深深地觉得:“玉蝉秋这份真情,要认真地爱惜。”   他一直握住玉蝉秋的双手,低声问道:“蝉秋,我们现在可以回去了吗?”   玉蝉秋点点头,柔顺地依傍着金盏花,两人缓缓地离开了“宰相穴”,走向桐城县西门。因为他们出城的时候,走得很快,没有注意到路旁的景物。   如今如此漫步走来,路途并不很近。   桐城县城里,现在已经二更天了,他们还在城外五里的地方。   这地方叫“五里拐子”,是个很奇特的地方,聚居着几十户人家。   桐城县民风淳朴,二更天已经是家家户户熄灯睡觉了。   只有靠最尾上那一家,门扉里透出灯光。   他们走过门口,从里面传来一阵阵豆浆香味,是一家豆腐店,起早磨豆子,煮浆做豆腐。金盏花立即笑着接送:“进去喝一碗豆花。”   两人相视而笑,着实有“深知我心”之感。   金盏花上前敲敲门,应门的是一位五十多岁老人。   佝偻着腰,低哑着嗓子说道:“两位有什么事到小店来?”   金盏花陪笑说道:“从乡下回城,路上肚子饿了。闻到贵宝店浆香味,特地来买两碗豆花喝喝,垫垫饥。”   那老头说道:“两位住在城里,平日要请两位来小店,恐怕也不容易。今天这么晚,难得两位路过,这是缘分。请坐!我去替两位端豆花去。”   金盏花偕着玉蝉秋走进小店,在一张小方桌旁坐下,他笑着问玉蝉秋说道:“桐城县真不愧是文风荟萃之地,在这样的郊野,一个买豆腐的老人,说话如此彬彬有礼,而且出口不俗,又是如此的好客,真是难得。”   玉蝉秋还没有说话,那老头已经端着两碗热腾腾的豆花,上面浇着作料,一阵香味,令人垂涎。   金盏花口称“多谢”,说道:“老人家就是一个人照管这间店吗?”   老头说道:“还有我的老伴跟我的儿媳妇。两位趁热吃吧!”   金盏花端起来喝了一口,大赞说道:“真是人间美味!”   玉蝉秋也喝了一口说道:“真好!我在这条路上来来往往,也不知道有多少次I,可是从来就不晓得这里的豆花竟是这么好喝。”   老头佝偻站在一旁笑道:“两位既然喜欢,待我再替你们准备一碗去。”   金盏花连忙说道:“老人家不必再麻烦!”   老头说道:“不麻烦!我还要到灶下去添一把火。两位请慢慢用。”   金盏花和玉蝉秋在享受着又香、又嫩、又热腾腾的豆花,又是在饥饿的时候,真是喝得浑身舒服。   他们又喝完一碗,意致未尽,兴致勃勃地等待喝第一碗。可是,左等右等,那佝偻着腰的老头,却一直不见他的人影。   金盏花忽然有了警觉,他对玉蝉秋说道:“蝉秋,你过去经过这里,见过这个老头吗?”   玉蝉秋有些惊讶说道:“大哥是否发现有些可疑之处?”   金盏花说道:“我只是觉得他的人突然不见了,感到有些不寻常。”   玉蝉秋说道:“他说是到灶后添火去了。”   金盏花说道:“走吧!我们去看看,他添火用不了这么久的时间。”   两人绕过灶台,来到灶后。   灶门是在房子外面,堆了一大堆木柴,灶里正火光熊熊,火势正势。就是没有看到一个人影。   灶的另一边,连接着一间房子,房门是紧闭的。   金盏花过去敲敲门,里面没有人应声。   用手一推,很容易地推开房门,里面黑洞洞的没有灯光,可是很快就发现里面有三个人,一对老夫妇,还有一位年轻的小媳妇。   三个人的眼神。都流露着惊惶之意。   金盏花对玉蝉秋看了一眼,转过身去对里面的三个人说道:“老人家,你们受惊了。”   老冰的胡子已经花白,分明是受惊过度,颤抖着嘴唇,说不也话来。   另外老婆婆和小媳妇,两人拥在一起,眼神里告诉人的是无限的恐怕。   金盏花挽住老头,安慰着说道:“老人家,不要害怕,我们只是路过此地,讨一碗豆浆喝,看到没有人,才找到这里来。”   他忽然一动,指着玉蝉秋说道:“你瞧!他就是相府里的玉总管,有事可以跟他讲。”   老大爷被扶到外面坐定,金盏花舀了一碗热豆浆,让他喝了两口,定下心神,才颤巍巍地问道:“这位爷真是相府里的总管大人吗?”   玉蝉秋笑道:“错不了的,老人家,我就是和我大哥从宰相坟回来,我们没有骑马,散步走得太晚,看到你这里有灯光,所以进来歇歇脚。”   她说到这里,向四下看了看,又接着说道:“老大爷,你们总共三个人,怎么会躲在房里,外面不留人,锅里煮着浆,灶下烧着火,那多危险呀!”   老大爷心有余悸地说道:“总官大人,你有所不知,正是我们一家三口忙煮浆点卤的时候,从外面进来一个人……”   金盏花连忙问道:“是什么样的人?是年轻的?还是年老的?”   老大爷说道:“是一位年轻不老的人……。”   他在说话,在他身后的婆、媳二人,咭咭咕咕细声说个不停,而且眼神不断地在金盏花的身上溜来溜去。   玉蝉秋连忙插嘴问道:“老婆婆,你有什么话要说吗?”   老婆婆没有来得及说,主蝉秋忽然心里一动,连忙接着又说道:“老婆婆,你老人家是不是看到我大哥跟方才来的人,有几分相像?是不是?”   金盏花闻言意外的一惊,说道:“蝉秋,你怎么会想到他?”   玉蝉秋笑笑说道:“只是偶然想起,再看到他们婆、媳二人一直在对你望着。你忘了铁尺王说的,阳世火跟你神情很像。”   老婆婆说话了:“总管大人,你说的一点也不错。先前来的那人,跟这位爷虽然不完全像,可是他们两位的神情。那真是像极了,真像是孪生的双胞胎……。”   老头叱道:“老伴儿,你在胡说些什么?”   金盏花笑道:“谢谢你,婆婆,没有关系,你说的人我已经知道了,他不是我的同胞兄,但是,我认识他。不知道他对你们做了些什么?”   老头说道:“没有!他什么也没有做。”   老婆婆说道:“他只是将我们赶到房里关起来,至于他在前面做了些什么,我们就不知道了。”   玉蝉秋说道:“他在前面也是什么都没有做。只是替你们卖了两碗很好吃的豆花。”   老俩口怔怔地望着。   玉蝉秋从身上取出一小锭碎银子,放在桌子上,说道:“老大爷,这是给你的豆花钱。”   老头可急坏了,口吃地说道:“总管大人,这可使不得。……使不得!我们不能收……不能收你老的银子!”   玉蝉秋笑笑说道:“没有关系,就算是我存放在你这里,以后我到宰相坟来,就会来喝你的豆花。”   她说着话,便已经拉开了门,走到外面。   外面夜空迷蒙,整个夜凉如冰,没有白天的灼热。   玉蝉秋说道:“大哥,看样子从客栈开始,我们就已经盯上了。”   金盏花闷声不响。   因为他的心里有一份难以言宣的自责。   正如玉蝉秋所说的,恐怕坐客栈开始,就已经被阳世火盯上了。可是他却一点也不知道,直到如今还被人家耍了一招。   这件事对玉蝉秋并没有什么,因为她没有江湖经验,一个生长在相府里的姑娘,她不该懂得这些江湖上的花招。   然而金盏花不同,金盏花是江湖上的名人,他应该有这份警觉,但却丝毫不觉,那是说明什么呢?是说明阳世火的武功,超过他很多,使他无法知觉。或者是说明他太过于掉以轻心了。   一个闯荡江湖,而且处处树敌的江湖客,意志力的松弛,那是十分危险的事!   如果因此而连累了玉蝉秋,那是会令金盏花惭愧不安的。   玉蝉秋似乎很能了解金盏花的心情,她走近他,低低地说道:“大哥,没有任何人会想到他会来这样一记花招!”   金盏花苦笑说道:“蝉秋,这件事,应该是我一生的侮辱……”   刚一说到此,突然顿住,他伸手一带玉蝉秋。   玉蝉秋也警觉到了。两人双双一闪身,躲开对面的路边一棵树上飞来一白色的暗器。   玉蝉秋在一闪身之后,复又一扑上前,伸手接住。   金盏花却在一闪身之后,一挺腰,冲天拔起,夜空里展翅飞起一只灰鹤,一折身,扑向那棵树。   人在空中那一刹,从身上取出“金盏花”,一按卡簧,嘭嘶嘶一阵破风,射出“金盏花芯”的暗器。   人一落地,再次猛扑上前,可是,树上的人已经香无踪影了。   玉蝉秋可以看出金盏花是真的生了气。   她追赶上来,叫道;“大哥,窃寇勿追,尤其是在黑夜里。事实上,他在打出这枚纸缥之后,已立即撤走了。”   金盏花说道:“纸镖?是飞笺留信吗?”   玉蝉秋将手中的“镖”,递到金盏花的面前。   原来只是用一要树枝,用纸包着,当作是飞镖打出,可以看出打出镖的人,内力深厚的一斑。   金盏花将纸镖展开,上面写着:“字奉金盏花大侠,并相府王总管同阅:今天对二位作了一次小小的游戏,只仅仅是游戏而已,否则,我只要在豆花里做一点小小的手脚,二位就已经一命呜呼了!看看!我这个小偷儿并不是卑污的小人,非但不是小人,而且还是个君了。四天后再见,但愿你们在这四天之内,不要发生任何意外,否则,我会抱憾终身的。”   下面署名的是一个图,画的是三只手。   金盏花拧着纸,手在微微地颤抖。   玉蝉秋上前握住他的手,温柔地说道:“大哥,你相信字笺上的话吗?”   金盏花沉声说道:“蝉秋,我对你是应该惭愧的!不论这字笺上的话真伪,我都会对你感到惭愧的。”   玉蝉秋说道:“大哥,这分明是他对你比武的一部份。因为两位高手动手过招,如果能够先将对方的心神意志扰乱,这就是先胜之胜。”   金盏花顿了一下说道:“先胜之胜?”   玉蝉秋微笑着说道:“先胜之胜的意思是这样的:大哥,你和阳世火之间,极有可能是一场势均力敌的比武,也就是说,彼此相差无多的高手。大哥,你同意我把阳世火评为是高手的说法吧!”   金盏花点点头。   玉蝉秋说道:“高手比武,胜负只是些微之差。在这种情况之下,只要有一个人先将对方心神意志动摇了,困惑了,他就等于先就已经打胜了一场,在气势上凌驾于上,等到真正拼搏的时候,胜负之数,应该说是早已决定。”   金盏花叹道:“蝉秋,现在我是真正的对你自叹不如了。”   玉蝉秋笑道:“大哥,人总是有疏忽的时候。大哥是性情中人,最是不能忍受旁人的灼动,一时间的激动,这也是人之常情。”   金盏花说道:“如今之计?”   玉蝉秋说道:“回去再说,还有四天。我们好好地合计合计,打赢这一场,目前是我们最重要事。”   金盏花点点头,刚要离开,他又停了下来,对玉蝉秋说道:“蝉秋,我想我们不必再等四天了。”   玉蝉秋也立即微笑接着说道:“当然,如果有人将要在这个时候对上,提早把事情解决,也未尝不好。”   金盏花朝着树林里笑道:“朋友!既然你一直在盯着我们不放,何不请出来见面呢?”   果然,从树林里走出来一个人。   浑身白色,穿的是一身白色的长衣,长裙拖地,缓缓行来,如同凌波仙子下凡一般。   在她的身后,跟着一个小孩子,年龄不过十来岁,手里捧着一把刀。   金盏花是什么场面没有见过的人?这个人如此一现身竟然使他惊讶如此地步,那是少有的。   来人是位极美的姑娘。   来人的美,是一种冷绝寒霜,令人不敢亲近。   来人长得跟他身旁的玉蝉秋姑娘,长得一模一样。   金盏花从来没有见过如此相像的人,除了对方那种冷峻的神情之外,几乎让人分不清楚她们之间谁是谁。   金盏花错惊了一会之后,立即迈步上前说道:“请问姑娘……”   对面那位姑娘拦住他说下去:“与你没关系,叫她出来说话。”   金盏花抢着说道:“对不起!因为方才我们在豆腐店里,受了别人的愚弄,姑娘藏身林中,我们以为你就是方才那个人,所以,我的说话稍有不顺之处,请姑娘不要介意。”   那姑娘不耐烦地说道:“我已经说过,跟你没有关系,我找的是她。”   她用手指着玉蝉秋。   玉蝉秋上前说道:“姑娘如此怒气冲冲找我,是我得罪了姑娘吗?”   那姑娘冷冷地说道:“我没有生气,这是我说话的习惯。”   玉蝉秋“哦”了一声,微笑说道:“既然这是姑娘说话的习惯,那就好了,我慢慢学着来敌适应姑娘这个习惯好了。”   那姑娘也没有在意玉蝉秋说话的语气,仍然是那么冷冷地说道:“你就是玉蝉秋吗?”   玉蝉秋笑笑说道:“名字是我恩师取的,我就是玉蝉秋。姑娘!你呢?你的芳名是什么?”   那姑娘说道:“我会告诉你的。现在我要你将头发散开,像我这样,在脑后金箍束起来,我这里有一件衣服,替你换上。”   玉蝉秋望望金盏花,眼神里流露着不解的表情。   金盏花问道:“请问姑娘……。”   那姑娘说道:“没你的事,请你不要说话。”   金盏花说道:“姑娘,凡事总要合乎情理。你这样黑夜拦住别人,强要别人改装换衣,合情合理都是说不过去的。”   那姑娘冷冷瞪了金盏花一眼,立即说道:“如果我认为合情合理呢?”   金盏花说道:“那也要请姑娘说明才行。”   那位姑娘对玉蝉秋说道;“请你改回女装,换件衣裳,真的那么困难吗?”   玉蝉秋说道:“我可以照着你的话去做,至少你也应该让我知道,这样做,是为了什么呢?”   那位姑娘态度变得温和了一些,说道:“我以为,你本来就是一位姑娘。如今让你恢复女装,没有什么困难。没想到你们竟是如此坚持先要知道为为什么?也许你们的话是对的!现在我要告诉你的,我这么做,回头我自然告诉你,而且,请相信我没有恶意。”   玉蝉秋点点头说道:“好!我愿意照你的话做!”   她从小孩子手里接过衣服,上面还放了一枚金色的束发环。   金盏花忍不住叫道:“蝉秋,你……。”   玉蝉秋微笑说道:“大哥,请你回避一下。”   金盏花顿了一下,微微叹了口气说道:“蝉秋,我就在附近!”   他的意思是:如果遭到敌击,可以立即得到支援。   玉蝉秋目送金盏花离开之后,果然解开身上的男装,脱下换过那位姑娘带来的长袍,也是一件白色裙据,长及地面的衣服。   她解开头上的长臂,让乌云般的头发,在身后如瀑布般的披散下来。   她将头发流好,便用金环将脑后的头发束住。   对面那位姑娘朝着林外叫道:“金盏花!请出来吧!”   金盏花在外面笑道:“原来姑娘知道我是金盏花……。”   因为他已经分不清楚,那位是玉蝉秋,那位又是那位姑娘了。   当然,只稍一注意,他又能够分得清楚了。   站在那里,嘴角微带笑意的人是玉蝉秋。而站在另一边,脸上冷峻如冰的,就是那位姑娘。   金盏花此时也不能不叹道:“说实话,我从来还没有见过有两个人是如此相像,简直就是孪生的一对姊妹。”   那位姑娘这才说话道:“你知道了吗?这就是我要玉蝉秋改回女装的理由。”   可是,他没有说出来,他在等待她更好的理由。   那位姑娘突然放下挽住的玉蝉秋,慢慢地走到另一边阴影里。可以看到她仰着头,望着迷蒙的天空,悠悠地说道:“我的名字叫厉如冰。”   也突然又回过头来说道:“厉害的厉,厉害有如寒冰。这个名字不太好听,是不是?就如同玉蝉秋一样,也是我师父取的。我也曾经问过师父,为什么要替我取这样的名字呢?”   她向王蝉秋说道:“你知道师父怎么说?”   玉蝉秋此刻完全陷人茫然不解之中,她只有摇摇头。   厉如冰说道:“师父告诉我,这个世界上,对我来说,本来就寒冰如水,因此,我也要以寒冰的心情,对待这个世界。所以取个名字叫厉如冰。并且事实上师父告诉我,我根本就不姓厉。”   玉蝉秋不禁脱口问道:“那你姓什么?”   厉如冰说道:“不知道,师父没有告诉我。一直到我在今年初,师父命我下山,入道江湖的时候,才又告诉我。在江湖上如果遇到了一位和我长得极为相像的人,就可以找出我的身世来。”   玉蝉秋这才“哦”了一声,仿佛是恍然大悟了。可是,又仿佛是仍然存在着茫然不解。   金盏花说道:“厉姑娘,我本来是不想讲话的,因为我发觉你是不太喜欢我讲话。可是,现在我不得不再请问姑娘。你来到桐城县有多久了?你可知道相府丢东西的事?”   厉如冰说道:“我是不喜欢你讲话,比方说,你现在所说的话,就很叫人生气。你问我两个问题,代表什么呢?代表你在怀疑相府丢失的‘金盏’,是不是我干的?对不对?”   金盏花说道:“厉姑娘,换过是你,也会这么想的。因为,你有人令人怀疑的理由。”   历如冰说道:“说说看。”   金盏花说道:“你到了桐城县,自然会被人误认作是玉姑娘,这样引起你要与玉姑娘相见的心情,相府闺深似海,如何才能得见?于是盗取一样东西吧!因为玉姑娘在相府负有管院的责任,自然可以引出玉姑娘来。这样就自然可以见面。”   厉如冰说道:“你很会联想。继续说下去。”   金盏花说道:“姑娘,并不是我联想,凡事总有个理,何况这件事我也横插了一脚,在里面迷失过,翻滚过。”   厉如冰说道;“别岔出题外,继续说下去。”   金盏花说道:“有一个情况是你所无法想到的,相府根本不愿意扩大这件事。更妙的是相府甚至不愿意让玉姑娘知道这件……。”   厉如冰突然向王蝉秋问道:“是真的吗?”   玉蝉秋点点头说道:“是真的。我的确有这种感觉,相府老夫人的确有意不让我知道这件事。”   金盏花说道:“厉姑娘,你这个心愿没有达成,这时候安庆府派来一个名捕铁尺王,引发你第二个想法,要从铁尺王身上多了解一些有关玉姑娘与相府的情形。”   金盏花一面说话,一面注意着厉如冰的反应。   可是,厉如冰听得并不十分专心,仿佛也不十分在意。他继续说道:“那是因为你的生活经验太浅,江湖磨练不够,根本不知道安庆府的捕快,那里够资格了解相府,你这个时候是大失望了,偏偏这时候我搅和这件事,于是……”   厉如冰接着说道:“下面的话由我讲吧!”   金盏花一怔,但是他立即说道:“厉如冰姑娘自己说,当然是更好。”   厉如冰冷冷地说道:“于是,我就伙同了神偷阳世火,设下了计谋,从你身上来引出玉蝉秋。所以,故意在客栈用‘金盏’作钓耳,才有宰相坟的挑战。对不对?”   她说到这里,冷冷地笑了笑,继续说道:“金盏花,你太会联想,我方才替你接下去那一段如何?天衣无缝,是吗?”   面对厉如冰这种表情,金盏花不好再表示什么。   厉如冰说道:“你这套推理,听起来似乎是个错的,但是其中有一个最大的错误,也就是你从根本上犯一个错误,就是你没有了解,我是什么时候到桐城县来的。”   金盏花问道:“厉姑娘是什么时候来到桐城县的?”   厉如冰说道:“你早该这样问,如果你早问了,就不致于你那一套推理。告诉你,我是在‘金盏’遗失以后,才来到桐城县。你相信吗?”   玉蝉秋连忙说道:“当然相信,厉姊姊说的话,我如何不相信呢?”   厉如冰闻言一震,问道:“你叫我什么?”   玉蝉秋说道:“我长得跟你很像,你的一切又都比我老练得多,你愿意我叫你一声姊姊吗?”   厉如冰走过来,伸手握住玉蝉秋的手,良久才说道:“师父说,我今年二十一岁,从我有记忆以来,除了师父我就没第二个亲人,你今天认我这个姊姊,让我听起来心里好舒服。”   金盏花站在一旁,看到这一幕,他也有一份感动,他直觉地认为:这是一种亲情自然地流露。   这时候,厉如冰问道:“你呢?你也能像玉蝉秋这样相信我吗?”   金盏花说道:“姑娘,我当然也相信你。可是,容许我再问姑娘一个问题吗?”   玉蝉秋连忙说道:“大哥,你……。”   厉如冰露出一丝难得的笑容,说道:“不要紧,让他问好了。”   厉如冰说道:“蝉秋,我只是向厉姑娘请教有关阳世火的事。”   厉如冰说道:“你问的是时候,因为我盯住了铁尺王,同时也自然注意到了阳世火。我发觉,阳世火手里所持的‘金盏’是假的。”   这句话,引起金盏花的大惊。   他不禁问道:“厉姑娘,你见过‘金盏’吗?”   厉如冰摇摇头说道:“没有。我也是一种推测。阳世火本来对‘金盏’是没有兴趣的,碰巧他到了桐城县,听到这件事,他就觉得:‘金盏’的遗失,应该是他偷的才对,因为他是神偷。如果是别人偷的,他还叫什么神偷?”   金盏花问道:“厉姑娘,他真的这么想吗?”   下面的话他没好再问下去,那应该是说:“你又是怎么知道阳世火心里的事?”   厉如冰说道:“你不要忘了,我盯住铁尺王,同样我也盯住了阳世火。我发觉他在桐城县一家巧匠手里,打造了一个‘金盏’。”   金盏花问道:“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厉如冰说道:“道理我也曾想过,无非是想引出真正的‘金盏’来。”   玉蝉秋说道:“厉姊姊,道理是对的,他既然有如此打算,为什么又要向花大哥挑战?”   厉如冰一听,不觉脱口问道:“花大哥?”   玉蝉秋微笑说道:“我金盏花大哥真正的名字叫花非花。因为他使用的兵刃是一支金盏花,因此江湖上都顺口叫他金盏花,反倒是将他的真姓名给忽略了。”   厉如冰“啊”了一声说道:“原来是这样的。阳世火向金盏花挑战,目的嘛!……我想有两个……。”   金盏花说道:“因为我和他长得很相似,而我的名气又比他要响亮,他要存心敌对我。”   厉如冰说道:“表现上看起来是这样,实际上恐怕他另有存心。”   金盏花疑惑地望着她。   厉如冰说道:“如果照我的想法,阳世火最大的目的,还是在于‘金盏’,真正的‘金盏’。在他的想法,真正的‘金盏’,是要从你身上找出来!”   “金盏”意外地“啊”了一声,说道:“他真的会这样想吗”   厉如冰说道:“何止是他?铁尺王不也是这样想吗?恐怕江湖上的人都这么想。除了你,还有谁会对相府里的‘金盏’,那么独具慧眼地有兴趣呢?”   金盏花问道:“厉如冰,你也这么想吗?”   厉如冰说道:“我曾经这么想过,但是,现在我已经不这么想了。因为……。”   她的眼神停住在玉蝉秋的身上。   再慢慢地说道:“如今我发现,你这位有名的江湖浪子,并不是传说中那么坏,最重要的,我发现你对我玉蝉秋妹妹情有独钟。对不对?”   夜晚,看不出玉蝉秋脸上的红晕,但是,从她微低着头的神情,可以看出她的羞意。   厉如冰意味地说道:“一个懂得爱的人,不会做出伤害他所爱的人的任何事。因此,我发现阳世火的念头是错了!”   玉蝉秋忽然接着说道:“这么说四天以后的挑战,就没有意义了。”   厉如冰不解问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玉蝉秋说道:“厉姊姊,和你一样,我有一个谜一样的身世。目前依我自己的推测,从‘金盏’这件东西,说不定可以找出一丝线索,因为……”   厉如冰突然一挥长袖,白色的衣袖拂出三点寒星,叱喝道:“是什么人敢在这里鬼鬼祟祟偷听别人的说话?”   金盏花一个腾身,扑到两丈开外,正好拦住来人的去路。   这时候从一棵树后,缓缓地走出一个人,这个人穿着一身灰衣,宽大飘逸,在他高举的右于上,很清楚地看到五指中间,夹着三枚雪亮的金钱镖。   玉蝉秋也立即拔出随身携带的的玉背刀。   但是,厉如冰却在这个时候惊呼出声,飞身扑将上前去。                    八   厉如冰扑出去的身形,有如脱弦之矢。   但是,这支箭突然在中途落下,只见她伏在地上,恭谨地口称:“徒儿厉如冰,叩见恩师。”   来人是一位中年尼姑,光着头,穿着一身宽大的灰衣,迷蒙星光之下,看上去约有四十多岁,有一双凰眼,但觉得光芒逼人,使人不敢正视。   她的手一落,三枚金钱镖落在掌中。   她站在那里,没有说一句话,自有一种慑人的威力。   玉蝉秋和金盏花双双上前行礼:“晚辈拜见师太。”   那中年尼姑眼光从他们两人身上一扫而过,落在厉如冰的身上。   厉如冰仰起头来说道:“恩师,你老人家怎么会来到这里的?”   中年尼姑冷冷地说道:“如冰,你令我失望了!”   厉如冰一听大吃一惊,连忙说道:“徒儿离开恩师之后,一直遵照师的训诲,做人做事,从没有违悖之处。”   中年尼姑冷冷地问道:“是吗?你为什么会见到她……。”   用手指着玉蝉秋,掠过一种鄙夷的眼光。   “在这个世界上,你只有恨,而不能对任何人有感情,因为,你的生命中,只有恨……。”   厉如冰连忙说道:“徒儿跟玉蝉秋见面,是遵照恩师的训示,从她身上去了解自己的身世。并没有其他事情,而且……。”   中年尼姑一摆手说道:“不要再说下去了,你不是在她身上寻找你的身世,你是在她身上流露出根本不应该流露的真情。瞒不了我的,我只需要一眼,就可以看得出,你在发觉她和你长得极为相似的时候,你就忘了我替你取的名字。你要像冰,像冰一样的冷!”   她的话,说得并不大声,也说得并不严历,可是每一个字都像是寒铁铸成的钉,好么硬!那么冷!那么尖锐!   厉如冰慑懦地说道:“徒儿以为……。”   中年尼姑立即说道:“你以为什么?你以为她长得和你相似,她就是你的妹妹?你错了!她如果是你同胞姊妹,她就不应该活在相府享受锦衣玉食的生活……”   金盏花在一旁忍不住插口说道:“师太,可容在下说几句话?”   中年尼姑冷而峻地说道:“你是什么?你有什么资格跟我说话?”   金盏花朗声说道:“我什么人也不是,我只是一个江湖客。江湖客有一个通病,喜欢打抱不平!”   中年尼姑冷冷地哼一声。   厉如冰此时突然站起来说道:“姓花的!我的恩师在教诲我,关你什么事?你以为你是谁?打抱不平打到我的头上来了。你是仗义的大侠客?你有资格管闲事?”   人在说着话,随手一翻,劈过来一掌。   她这一掌,用的是簪花指,似劈似抓,对着的地方是金盏花的左肩。   金盏花一晃肩,匆忙中疾伸右手的拇、食、中三指,屈指如钩,刁向厉如冰的手腕。   厉如冰一缩手腕,左手骈指如戟,直点金盏花前胸三大要穴。   金盏花一仰身,倏地脚跟着一个盘旋,以一丝之差让了过去。   而且人借此一旋之力,飞开三尺。   这只是呼吸之问,双方如此突然地换了两招,快得很,也险得很。   厉如冰两招落空,一回手,旁边小女童捧上来一把月形短刀,刀长两尺有余,刀鞘十分古朴。   中年尼姑喝道:“慢着!”   她挥手让厉如冰退开到一边。自已却缓缓地走上前两步。朝着金盏花问道:“你说你要打抱不平,要打什么抱不平?说说看!”   金盏花说道:“我从来没有看见到一个做师父的,要教诲自己的徒弟怀抱一个‘恨’字在心。”   中年尼姑冷冷地哼了一声。   金盏花说道:“厉姑娘与玉姑娘长得相像,本来是人间巧事,她们这间多亲近,并没有什么不对!说不定他们彼此身世不明,本来就是一对姊妹,即使不是姊妹,也不是罪大恶极,用得着如此声严色厉地申斥吗?”   中年尼姑说道:“这就是你的理由?”   金盏花说道:“师太,看得出你是一位方外高人,为何如此不近情理?我忍不住说几句话!”   中年尼姑冷冷地问道:“你说完了没有?”   金盏花说道:“说完了。”   中年尼姑冷竣地说道:“你这些话我可以总结一句话:你无知。”   金盏花不觉勃然大怒,玉蝉秋在一旁看得清楚,立即伸手拉住他的衣袖,低声说道:“大哥,你要尊敬这位师太!因为她是我厉姊姊的恩师啊!”   中年尼姑把玉蝉秋的话听得清清楚楚。   她对玉蝉秋看了一眼,却自摇摇头说道:“你怎么会这样软弱?怎么这么柔?难道你从来就不生气吗?难道你从来就不知道恨人吗?”   玉蝉秋很恭谨地说道:“人有七情六欲,当然有恨,但是,除了恨以外,还有爱,还有喜悦,还有欢快!在无缘无故的情形之下,我为什么要时时想到恨呢?师太,原谅我放肆说话,一个人固然要懂得恨,我以为更要懂得爱和喜悦!”   中年尼姑说道:“如果有人要杀害你的性命,你能爱他?你会有喜悦?”   玉蝉秋说道:“那要看他为什么杀害我?”   中年尼姑冷冷地鄙视了玉蝉秋一眼,说道:“你已经到了不堪救药的地步了!”   她转回对厉如冰说道:“走吧!随我回去!你还应该再去锻炼。”   玉蝉秋见那厉如冰毫无异议在中年尼姑身后就走,不觉脱口叫道:“厉姊姊。”   厉如冰仿佛振动了一下,但是,她没有回头,只顾自己走去。   玉蝉秋情不自禁地流下两行清泪!   金盏花突然叫道:“师太请暂留云步!”   中年尼姑根本没有理他,缓缓地走向树林中去。   金盏花忍不住挺身一掠,去势如矢,从两棵大树之中穿身而过,落在中年尼姑的右前方。中年尼姑冷峻地说道:“夏虫不可语冰,你这种人能懂什么?”   她的宽大衣袖随手拂出,刷地一声,一股劲风直撞金盏花。   金盏花双脚一沉桩,右臂横向一挡。与拂来的衣袖硬接了一招。   中年尼姑的衣袖收回,卷走了金盏花的衣袖半截,但是可以看得很清楚,金盏花的手臂,没有受到任何一点伤害。   中年尼姑似乎也怔了一下,但是她立即说道:“怪不得你自说爱打抱不平,原来你果然是有点功夫。不过……。”   她摇摇头,又继续说道:“你方才说你从没有见过一个师父教诲徒递要以恨待人,其实你没有见过的事多着呢!你见过国破家亡的惨状吗?你见过亲生的父母将自己的孩子丢到没有人的荒郊吗?你见过一个少女抚养一个别人的婴儿,拉拔长大吗?你见过什么?你的天地太小了!”   她这一段话,说得很急,几乎让金盏花听不懂。但是,真正让金盏花听不明白的,还是她说话的内容。   他几乎不知道她在说些什么。   中年尼姑说道:“你听不懂我所说的话,是不是?那是因为你懂事太少,我所说的话,都是你没有经历过的,你当然不懂。你不懂的事,怎么有资本批评别人?”   金盏花从来没有被人批评过“是个不懂事的人”,他觉得自己的尊严受到了伤害。   他不能容忍,他也不能接受。   他当然知道对方的武功很高,方才那一拂之力,给他留下的印象很深刻,因为那是佛门中的“铁袖神功”,能会这种功夫的人,衡诸当今武林,还不多见。   如果今天接下一记“铁袖神功”不是他金盏花,换过别人,右臂早已经断了。   虽然如此,金盏花这口气仍然忍不下去。   他当时横跨一步,沉着脸色说道:“师太,你有你的理由,而我有我的理由。你的理由我不懂,但是我懂我的。一个年轻的姑娘,为什么不教诲她以仁爱,而要教诲以仇恨,这不是道理,这是你的偏激!”   中年尼姑冷眼看了他一下说道:“拦住我就是说明你那套不切实际的腐论吗?”   金盏花说道:“我不知道你是受了什么打击,让你变得如此的偏激,不过,我觉得那是你的事,你不应该硬逼着厉姑娘接受和你一样的冷酷和无情。”   中年尼姑的脸色有了变化,在迷蒙的星光之下,可以看到她的脸色是如此的苍白,白得有些发青。   她站在那里,停顿了半晌,问道:“金盏花,你到底想要怎样?”   金盏花说道:“我犯了老毛病,我要管闲事。”   中年尼姑说道:“说明白些!”   金盏花说道:“你没有看见厉姑娘她们不但长得极为相似,而且,你也应当可以看得出,她们之间,已经有了感情的互应。说不定她们之间,真可以从此了解自己的身世,师太,你何不成全她们呢?”   中年尼姑突然怒叱道:“一个自以为是的糊涂虫!”   说着话,双袖一展,交叉拂出,朝着金盏花卷去。   金盏花心里早已存有警觉,提足十成内力,双手立掌如刀,倏地向左右一分,迎着大袖截去。   说时迟,那时快,刹时间没有听到声音,只见一阵风砂卷地而起,劲风卷得附近的树枝都起了簌簌!   只是一瞬间的事,风停了!砂止了!   中年尼姑收回了她的大袖,静静地望着金盏花,然后问道:“你不但自以为上,而且目空一切,你该受到处罚的。”   她转过头来,对厉如冰说了声:“我们走。”   她昂然地走了,厉如冰和那个小女童,紧随在后面走了。   夜深的树林,恢复了寂静。   金盏花依然站在那里,仿佛是一尊石像。   玉蝉秋目送厉如冰走后,人变得有些迷蒙。霎时间,她又清醒过来,一眼看到金盏花站在那里,不觉大惊,抢上前说道:“大哥,你怎么啦?”   金盏花分明是憋住一口真气,站在原地不动。   玉蝉秋如此一问,他的真气一乏,精神立即近于崩溃,人软弱地摇晃了几下,站立不稳。   玉蝉秋抢上前扶住问道:“大哥,你……是不是受了伤!”   金盏花弱弱地说道:“好厉害的玄阴掌!”   玉蝉秋惊得呆了,连忙问道:“大哥,你说你是中了玄阴掌?方才那位师太?当时找就感觉到奇怪,有一股寒意,从掌心直送内腑……”   玉蝉秋惊问道:“大哥,这玄阴掌如果击中普通人,可能因此得阴寒症而死。你是一位有功力的人,还不致于丧失生命,可是,会不会……。”   金盏花叹口气说道:“我当时用功力逼住寒气,支撑住自己没有立即露出中了玄阴掌的模样。可是,这样我更惨了,我怕我的功力因此受到伤害。”   玉蝉秋连忙说道:“不会的,花大哥,你的内力修得十分深厚,这样的一掌,是伤害不了你的。”   金盏花摇摇头说道:“玄阴掌是一种十分霸道的武功,练的人必须要下十年以上的死工夫,一旦练成,击中对方,就会遍体生寒。方才我说过,由于开始的时候,我强用内力逼住,如今,恐怕我会抵抗不住的!”   玉蝉秋发怒说道:“那位师太虽然为人冷酷了一些,可是,她为人正派,不似阴毒险恶之人,为什么会练这种邪恶的功夫?真是叫人想不透。”   她叫道:“花大哥,你现在感觉如何?”   金盏花刚说得一个“我”字,就忍不住浑身颤抖起来。   玉蝉秋伸手一握金盏花的手,其冷如冰,让玉蝉秋吓了一大跳。   她连忙说道:“大哥,我们先回那家豆腐店,再作商量。”   金盏花一语不发,忽然摆脱玉蝉秋的手,挣扎着向回县城里来路走去。   玉蝉秋上前一把拉住说道:“大哥,你要到哪里去?”   金盏花微有抖意地说道:“我要离开此地,离开你!”   玉蝉秋大惊问道:“为什么?大哥,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金盏花倔强地摆脱她的手说道:“我不能拖累你!我要去找阳世火,和他作一个了结。”   玉蝉秋意外极了,她有着很大的伤心,说道:“大哥,你这样说话也不怕伤害到……。”   她的话没有说完,金盏花身体一个晃动,一头栽倒在地上。   玉蝉秋赶着上前,只见金盏花倒在地上,浑身颤抖不止,脸色发黑,人已经没有办法说话。   玉蝉秋是个看上去十分柔的姑娘,但是,事实上她的本性却是非常刚强的人。   在一阵悲愤和慌张之后,她的心反而沉静下来了。迅速地换回男装。她猛地甩一甩头,抬起手来擦干泪水。弯下腰去抱起金盏花,朝着豆腐店那边冲过去。   她几乎是一口气冲到了豆腐店,撞开掩着的门,刚一稳住身形,双腿一软,人也随着坐到地上。   撞门的响声,惊动了里面的老俩口,两个人张着大嘴,半晌才说出来……。   “总管大人,你这是……?”   玉蝉秋从地上挣扎着起来,怀里抱着金盏花,急着说道:“老婆婆,请给我一张床,多烧火盆,还有……立即给我准备浓浓的姜汤……。”   老婆婆连声应“有有!”匆匆地准备去了。   老头子引导着玉蝉秋来进到一间简陋的房里,抱来两床厚的棉被。   老婆婆和小媳妇抬进来一个破铁锅改用的火盆,里面生着熊熊的炭火,房里立即温暖如春。   老头双手捧着浓浓的一碗姜汤,站在床前。   玉蝉秋将金盏花安放在床上,盖上两床厚棉被,伸手接过姜汤,刚说得一声:“多谢两位老人家!……”   老头说道:“当不得总管大人一声谢,说实在的,慢说总管大人是相府里的人,就是一般的老百姓,老朽也不能见到有难不管。”   她刚一转身,正要扶起金盏花,准备替他灌下这碗姜汤。   老头却一旁说话了:“总管大人,请恕小人多口,你这位贵友好像不是生普通的病。”   玉蝉秋没有心思理会,只是随便地“嗯”了一声。   老头说道:“如果是普通的风寒,喝碗浓浓的姜汤,盖上棉被出出汗,就会好的。如果不是普通的风寒,姜汤就没有用了。”   玉蝉秋闻言一惊。   她也知道姜汤不是灵药,那里能治得了玄阴掌这种霸道的阴寒剧冷!但是,此刻她除了要火盆、棉被和姜汤之外,她还能做什么呢?   她这样一怔,手就停下来。   老头接着说道:“总官大人,并非小老儿绕舌,那是因为大人的朋友方才还是生龙活虎,而且他还是位高人……。”   “你也懂得武功?”   “不懂,但是在大路边做买卖,见的人也多了,多少会看出一点。”   “不错,我这位朋友不是病,而是中了别人的玄阴掌。嗳!说这个你也不懂。”   “小老儿当然不懂。但是,几十年的经验,听见的、看见的,多少知道一些皮毛。”   “啊!老大爷,照你说,除了姜汤烧火,我该怎么办?不瞒老大爷说,此刻我也束手无策,只有在这里熬过今夜,明天一早,送回城里请名医。”   “总官大人,不要见怪,其实大人也会知道,这种伤除了原来的人拿出解药,否则是很难治的。”   “那么说……。”   “大人不要急,小老儿有一个办法。”   “请快说。”   “大人的朋友内受隐寒,如果支持不住,就是丧命,现在有一个办法,用另外一个,双方赤裸着身体,拥着他睡在一起,用人的体温,真正驱除体内的寒气。”   “这……。”   “拥抱他的人,越是年轻,火气越好。大人,小老儿的意思,既然是大人好友,不妨一试。”   玉蝉秋怔住了。   因为老头不知道她是黄花女儿身,如何能赤裸着身子拥抱着男人睡觉?   但是因这种迟疑,只是短短的一刹。   玉蝉秋立即问道:“老大爷,这样做真的会有效吗?”   老头说道:“大人明监,这只是一种方法而已,究竟有没有效,小老儿可不敢乱说。不过,从道理上讲,应该可以说得过去的。”   玉蝉秋突然心一横,说道:“老大爷,谢谢你的指教,你请吧!这里的事由我自己来处理。”   老头告罪出去,玉蝉秋将门关上拴好。   她看到金盏花已经呈昏迷状态,但是,人还在那里不停的颤抖。   她看得心里有如刀割,她的双泪落在胸前。   她开始为金盏花脱衣服,每脱一件,她的心头便压下一分重担,直到金盏花浑身衣服都脱光了,在灯光下,看到金盏花的皮肤已经变成微紫。   这一瞬间,玉蝉秋的一切心头负担,都变成为乌有。   也只说了一句:“花大哥……。”   便飞快地脱光自己身上的衣服,跳到床上,将金盏花搂在怀里。   这一搂之下,玉蝉秋几乎叫了出来。   因为她搂在怀里的,根本不是人,而是一块冰冻的寒铁,这一阵聚然的寒冷,几乎让她起了一阵痉挛。   但是,她心里明白,她必须要忍受下去,如果不能忍受下去,金盏花的性命就要完了。   她开始运行全身的功力,咬紧牙关,将金盏花紧紧地拥在怀里。   房间并不很大,窗户却紧闭着,房子当中,烧着一盆火,火当中架着一个瓦罐,咕咕噜冒着热气。   在玉蝉秋和金盏花的身上,盖着两床厚的棉被。   整个房里,洋溢着温暖的火热。   玉蝉秋一开始就像抱着冰块,可是,她咬牙忍受没有多久,却开始感到燥热。说到燥势那是她的身子,她怀里拥抱的金盏花,依然寒冷如故。   玉蝉秋开始流汗,汗水流向他们两人紧贴的身体之间,也变成了冷冰冰的。   玉蝉秋头发湿了,满脸的汗水,连眼睛都蒙蒙看不清楚了。   她此刻的浑身,可以说是汗如雨水。   不止是流汗,而且灼热难当,热得使她几乎要发昏,热得让她忍受不住。   可是怀里的金盏花.仍然是冰冷如昔。   玉蝉秋要动摇自己的信念了,她开始怀疑,这种方法究竟有没有效果。她没有在意自己的名誉,她在意的是金盏花这样死在玄阴掌下,是她不能接受的残酷事实。   她已经分不清自己的脸上,是汗是泪!   她准备放开自己的拥抱,死了这条心。   忽然,她发现一个事实,金盏花的身子不再颤抖了。   她开始一惊:“是已经死了吗?”   她抬起手来,试试金盏花的鼻息,居然有了正常的呼吸,而且,最令玉蝉秋感到兴奋的,金盏花呼出来的气,竟然不是寒气。   她不相信似的,再用手背试试金盏花的前额,果然,已经不是那样的寒冷如冰了。   这一个发现,使玉蝉秋喜极而泣。   她用双手紧紧的搂住金盏花,口中喃喃地说道:“花大哥,你不会死的!不会的!”   房里的热气烤人依然。   玉蝉秋的汗流依然。   时间慢慢地过去,窗外已经有了曙光。   玉蝉秋不知何时也昏昏地睡过去了。   直到她怀里的金盏花,有了微微的蠕动,她一惊而觉,凝目注视怀里的人,脸色非但不再乌黑,已经转变为红润。   金盏花呼吸均匀,似乎是在熟睡中。   玉蝉秋一抹喜悦刚上心头,立即被一种难以言宜的羞意盖住。   她慌忙跳出棉被,连汗也未及擦,匆匆将衣服穿好。房子没有镜子,如果此刻照镜子,一定是脸泛红霞。   她长长地吸了口气,抹去脸上无法说明的泪痕。   再靠近床来,伸手试试金盏花的额上,感觉到有些热,一切都已经和常人一样。   房里的火盆只剩下灰焰,两床棉被掀掉了一床。   如此一折腾,金盏花忽然在棉被里的身体,开始在转动。   玉蝉秋忽然想到:“他还是全裸着的。”   这一慌,不知道如何才是好。一蓦地,她冲到房门外,差一点撞上了老头。   老头正怀抱着一篓子木炭,玉蝉秋刚一停脚步,老头就赶忙问道:“总管大人,你的朋友是不是已经好多了?”   玉蝉秋当时脸上一阵飞红,支吾地说道:“大概差不多是好得多了。”   她忽然转变语气说道:“老大爷,不知道还有没有热的豆浆?”   老头连忙说道:“有,有。我给大人留有一瓦罐,正热着呐!原来是没有了的,我想大人如果醒来,是会要喝一碗热腾腾地豆浆的。待我去端来。”   玉蝉秋连忙说道:“不了,老大爷,你还是先进去把木炭添旺一些,顺便看看我的朋友醒过来没有,这豆浆嘛!我去端就是了。”   她也不顾老头的反应,匆匆跑到灶台上,找到那一瓦罐豆浆。   老婆婆不声不响地递来一碗赤砂糖,调和在豆浆里,刚一回到房门,就听到金盏花说话的声音很大:“老大爷,你把方才的话再说一遍。你是说……。”   老头说道:“这位爷,昨天夜里的情形真是可怕极了,整个脸都是乌紫的……。”   金盏花急躁地拦住他说道:“我要问的是什么人把我的内衣脱掉的?”   老头想必被金盏花这么大的脾气,吓得怔住了。   他呆了一会说道:“因为爷中了阴毒……。”   金盏花放低了声音,仿佛自言自语地说道:“对,我是中了阴毒,我记得很清楚,我和尼姑对了一掌。……不对,中掌以后,我是向城里跑的,为什么又回到你这里。啊!那一定是我昏倒了……。”   老头可抓住话题了:“你这爷,你当时不仅是昏倒了,根本你就是已经冻僵了的死人。你的朋友总管大人他急得快要发昏,将你抱到这里,准备了火盆、棉被,都是没有用的,后来……。”   “后来怎样?”   “后来是老朽出的主意,像这种从身体里冷到外的阴寒,光靠盖棉被、烤火盆是不够的,也是无效的。我说,试着用另一个人光着身子,用自己的体温和阳气,去温暖你的身子……。”   “老大爷,我问的就是这个。你是说要用另一个人身子的阳气,来暖和过来我的身子?是这样吗?”   “是这样的。”   “老大爷,你那来的这种馊主意?”   “主意不馊,老朽在这路边开豆腐店,也听过不少江湖上的传说。你看,现在你不是好了吗?要不然一个已经冻僵了的人,怎么能一夜不到的时间,又活回来了呢?”   “你那里找的人?我是说……。”   “我的爷,你怎么这么糊涂?你送到店里的时候,正是深更半夜,到那里找人?再说,你的朋友总管大人,看样子你们是生死之交,自然他就做这件事了,他又年轻,火气足、阳气旺……。”   老头说到这里,停住了,接着是惊慌地问道:“大爷,你是怎么了?你哭了?”   金盏花没有说话。   老头接着劝道:“大爷,这也没有什么,生死之交的朋友,为对方做点事,也用不着这样,朋友本来就应两肋插刀的……。”   大概金盏花没有理他,老头也就知趣地退了下出来。   在门口,看到了手里端着豆浆的玉蝉秋。   玉蝉秋似乎也是呆在那里,眼眶里也含着泪水。   老头又是一惊,连忙问道,“总管大人,你老是怎么了?”   玉蝉秋抬手试去眼泪,摇摇头。   老人只好悄悄地离开,走回他的灶边。   外面已经有了阳光,路上已经有了行人。独轮的公车吱吱喳喳地来回的响着,昨夜的沉寂,又恢复了生气与活力。   然而,隔着房门的金盏花和玉蝉秋,在他们的四周,一切都还是冰冻的寒夜,连一点虫呜的声音都没有。   这是一个冻僵了的时间和地方,一切仿佛都停顿了。   终于,金盏花开口说话了:“蝉秋,你还在外面吗?”   这是一声春雷,似乎震醒了一切生命。   玉蝉秋缓缓地,低着头,走进房里,将瓦罐放在桌上,又从手上放下一只碗,从缺罐里倒出豆浆,一碗热腾腾地豆浆,递到金盏花面前的桌上,低声说道:“大哥,你喝豆浆。”   金盏花突然伸手过来,他没有端豆浆,却一把抓住金盏花的手,厉声问道:“蝉秋,你为什么?为什么……”一连说了三个“为什么”,玉蝉秋只是抬起头来,眼睛里流露着异样的光芒。一声不言语。   金盏花突然放下手,你声说道:“对不起,蝉秋,我的意思是……我的意思是……我真的是不值得你这样做,真的……。”   他来回走着,忽然停在玉蝉秋的面前,粗暴地说道:“你知道吗?我是个江湖客,是个浪子,我不值得你这样为我牺牲!真的不值得!你……。”   他又长叹一声:“蝉秋,我该怎么说?你让我背了一笔拿命都偿还不了的债!你叫我怎么办?”   一直没有说话的玉蝉秋,突然说话了。   她的话,说得那么温柔而平静,仿佛是没有发生过任何事。她说:“大哥,生命是最珍贵的,为了救一个人的生命,当然要付出一切……。”   金盏花暴躁地说道:“你不同……我也不同……。”   玉蝉秋平静地说道:“有什么不同呢?你的生命不是生命吗?何况你是我的大哥,如果我中了玄阴掌,大哥,你难道不愿想尽一切办法来救我吗?”   金盏花张口结舌说道:“我……。”   玉蝉秋又细细地说道:“大哥,一切都是我自愿的,相信没有人能勉强我,我再说一遍,我是自愿的。”   接着她用梦一般的声音说道:“如果大哥认为这是一笔大债务,那就让我们用一生来偿还吧!”   金盏花怔在那里,两行清泪,滚落下来。   玉蝉秋走过去,深情地说道:“大哥,你哭了。”   金盏花伸手试去脸上的泪痕,缓缓地说道:“从我有记忆以来,我从没有流过眼泪,可是……可是……。”   他的眼泪又跌落到衣襟上。   金盏花这回任凭眼泪在脸上流着:“蝉秋,我是当不起你这句话,尽我的一生,即或将我烧成火灰,我也补偿不了你给我的恩情……。”   玉蝉秋忽然提高了声调:“大哥,为什么你非要提出恩情这两个字呢?难道我们之间的感情,就是如此的薄吗?”   金盏花诚恳地说道:“蝉秋,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我只能说,我不配,真的,一个江湖浪子,没有那个身份接受你这份珍贵的感情。”   玉蝉秋说道:“大哥,你是江湖浪子,我是什么呢?一个护院的女打手!这样你的心里是不是觉得舒畅了一些呢?”   金盏花伸手上前,握住玉蝉秋的柔荑,恳切地说道:“蝉秋,我只能说,上天待我太厚,太厚,只怕我的命太薄,承受不了你这份深厚的情……。”   玉蝉秋及时抽出手,掩住金盏花的口,说道:“为什么你今天所说的话,都不金盏花的语气呢?你那不可一世藐视一切的豪气呢?难道我就真的不值得你流露出真情吗?”   金盏花忽然大笑,双手抱着玉蝉秋的腰,就在房里旋转飞舞起来。   可是旋转不到半圈,他的手一松,玉蝉秋落地,几乎摔了一跤。   玉蝉秋红着脸,笑着问道:“大哥,你要让我摔跤吗?”   金盏花站在那里,伸着双手发呆。   玉蝉秋立即发觉情形有异,上前握住金盏花的手,关心地问道:“大哥,你是怎么啦!”   金盏花慢慢地将双手挥动几下,顿时面色如灰,怅然若失地说道:“蝉秋,你知道吗?我完了!我完了!”   玉蝉秋急道:“大哥,你在胡说些什么呢?”   金盏花说道:“蝉秋,我说我已经完了,我的功力已经完全消失了,我成了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   他伸着双手,自顾自地看了一下,忽然,他仰起头来哈哈大笑,说道:“我完了!名震江湖的金盏花就这样地完了,完了!”   玉蝉秋拉住他的手,几乎要哭出来,说道:“大哥,你这样做什么?你不怕吓倒了我吗?”   金盏花点点头说道:“这可能会吓倒了你的,蝉秋,现在站在你前面的人,不再是金盏花,而一个不平常的人。”   玉蝉秋立即说道:“大哥,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我玉蝉秋的情感是托付你的人,难道你的武功没有了,我就要改变我的决心吗?你把我看成什么样的人?是不是你有了借口,就可以理直气壮地不要我了呢?如果是这样,你可以直说,用不着绕那么大的圈子。”   玉蝉秋说到最后终于哭了,而且哭得很伤心。   金盏花怔住了半晌,站在那里没有说话。   玉蝉秋哭得泪人儿一般。   金盏花上前搂住她的双肩,说道:“蝉秋,我是一个天下第一大笨牛,我不知道胡乱说些什么,让你是如此的伤心,如果要我说清醒时刻的话,此刻我恩情和爱情之间,失去了主张……。”   玉蝉秋带着泪,翘着嘴说道:“我说过,不许再说恩情两个字。”   金盏花说道:“没有法子啊!你牺牲自己……。”   玉蝉秋不依地说道:“不许说牺牲两个字。”   金盏花连忙说道:“好,好。我不说,蝉秋,你要我说什么?”   玉蝉秋说道:“你现在什么也不要说,你只要跟着我。”   金盏花一转身坐在床上,仰着脸问道:“你要我到哪里去?”   “去相府”   “去相府?为什么?”   “大哥,你是因为中了玄阴掌,使你的功力暂时丧失。我虽然不明白其中的原因,大体上说来,是由于某处筋脉堵塞住了,有两种方法可以恢复,一种是自己慢慢地行动,打通筋脉。一种是寻找到了某种灵药,服后生效。不论是那种方法,我们都要有一个住下来的地方,对不对?而且是十分宁静,无人知道的地方,对不对?还有比相府更好的地方吗?”   “蝉秋,说真心的,从现在起一切都听你安排,唯独去相府一事,请原谅我。”   “好,大哥,你能说出这样的话,我也听你的,我们找另外一处地方……嗯!有了,我想到一处更好的地方,可以说是最适合你住的地方。”   “能告诉我吗?”   “让我卖个关子。”   “还有一件事,你没有说明白。”   “阳世火的约会?”   “蝉秋,你不会认为应该失约吧!”   “大哥,你说过,从现在起一切都听我的,包括这件事在内吗?”   “当然包括,我不能食言。”   “大哥,你相信我吗?相信我有能力把这件事处理得很妥帖,合情合理,不让你失信,也不让阳世火失望。”   “我相信你有这份才干。”   “去哪里?”   “除了相府,你答应过都听我的。”                    九   黄昏时刻,是双井街方家后园那一溜房屋,最沉寂的时刻。   春兰和秋连两位姑娘坐在廊沿外侧的台阶上。   秋莲直在劝着春兰:“春兰姊,你又可必生闷气。那个金盏花说过要来这里,他并没有说什么时候再来。从他去到现在,也不过几天光景,你怎么可以断定他是没良心的人。”   春兰暖了一声说道:“秋连,你是在帮谁说话?”   秋连嘘了一下,悄悄地说道:“为什么要这么大声大气说话,你不怕把小姐吵醒吗?昨天晚上我看小姐很晚很晚都没有睡熟,这会让她好好睡个午觉。”   春兰伸手拉着秋连,走到较远的一架紫藤花架下去。   紫藤花已经只剩下树藤,花架下面有两排石凳。   春兰扯着秋连坐下,说道:“你才晓得,事实上小姐已经有好几天没有睡好觉了。我要是说得更好实一些,自从金盏花那天走了以后.我们小姐就有些与平常不一样。”   秋连说道:“不一样?我倒没看出。”   春兰伸着一根指头点着秋连的前额,说道:“你呀!你的心比旁人少了一个窝。”   秋连也还嘴说道:“你呀!你的心要比旁人多了一个窝。”   春兰不禁笑了起来,说道:“说实话,你没有注意到,我可注意到了。”   秋连说道:“这几天小姐照常一样的谈笑、一样的抚琴、一样的散步,我看不出有什么与往常有什么两样。”   春兰说道:“对,表面上看起来,小姐一切都跟往常一样。但是,你没有留意到,有意无意之间,小姐常叹一口无声的气,有时候一个人坐在那里发呆。这种情形,以往都没有的。虽然以往小姐也难得快乐,但是,她表现的很平静,不像现在这样,动辄发呆叹气。”   秋连偏着头在想,似乎春兰说得也不无道理。   春兰刚要说话,秋连就又抢先问道:“可是春兰姐,就算你说的这些,都是真的,那与金盏花有什么关联呢?”   春兰摇着头,叹口气说道:“真拿你没办法,你想想看,那天金盏花胡冲乱闯来到我们这里之后,我们小姐是不是就跟往常不一样了。”   秋连想了想说道:“是呀!”   春兰说道:“第二天,金盏花虽然只在我们这里留了半天,你也应该可以看得出,我们小姐是表现了从没过的高兴,是不是?”   “是呀!”   “你还记得吗?金盏花在吃饭的时候,曾经说过一句话,他说要为小姐叙说一些江湖的故事,当时小姐的神情真是神采飞扬……。”   “不,我记得当时小姐曾经叹了口气。”   “唉!神采飞扬在先,叹气在后,而且,叹气之后,她又说了一句话,小姐说:能够这样说一说,我也很感激了。秋连,你想想看,小姐是多么希望金盏花能来到这里,为她讲讲故事,陪着她。”   “春兰姐,你这样说话不好啊!别忘了,这是小姐的深闺啊!”   “秋连,我要的就是这句话。这里是小姐的深闺,金盏花如果能来,那就是千里姻缘一线牵……。”   “春兰姐,你真是愈来愈口没遮拦了。”   “我只不过是说真话罢了!”   “当心小姐听到了会生气!”   “我不怕小姐生气,我恨金盏花为什么不来?为了报答小姐救命之恩,他也应该来,秋连,你不觉得吗?金盏花配我们小姐,倒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嘘!……快回去吧!”   春兰和秋连刚刚蹑手蹑脚回到小姐卧房外面,就听到一阵脚步声,从前面院门外面直传过来。   这种情形倒是常有的。   方老夫人常常要到后院来探望女儿,虽然方倩柔小姐再三请求娘不要来,请娘宽恕她不能尽孝道。老夫人爱女心重,还是常常来。   但是,往常都不是这个时刻,往常也没有这么急促的脚步声。   春兰是警觉很高的。   她立即悄然快走到月亮门前,拉开门,只见是老夫人身边丫环小鱼儿,一见面就叫道:“春兰姐……。”   春兰嘘了一声,悄声说道:“别那么大声嚷嚷,小姐正在午睡。”   小鱼儿低声说道:“老夫人叫我来看看,小姐午睡起来没,外面有客人要来见她。”   春兰一听“有客人要来见她”,不觉心里一喜,立即抢着说道:“小鱼儿,你可知道这客人是谁?你认得吗?”   小鱼儿说道:“我不认得,不过,我听说过。”   春兰一喜之后,又是一惊,问道:“到底是什么人?”   小鱼儿说道:“是咱们桐城县鼎鼎有名的相府里玉姑娘。”   春兰“啊”了一声,声音里充份流露出是何等的失望。   但是,她立即又感到奇怪,问道:“玉姑娘到我们这里做什么?”   小鱼儿说道:“我也不晓得。我只听说玉姑娘要专门来见我们小姐,到底为了什么?老夫人没有提起,我也不敢问啦!”   春兰想了想,说道:“去回老夫人,小姐现在正在午睡……。”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就听到方倩柔姑娘在房里叫道:“春兰。”   春兰和秋连几乎是同时应了一声,立即回到房门口,珠帘一掀,倩柔小姐亭亭地站在那里,照例地平日家居她是不带面纱的,倩柔姑娘刚一迈步,春兰赶紧上前扶住。   春兰低声问道:“小姐,你没有睡午觉?”   春兰的话,倩柔小姐没回答,她熟悉地走向客厅,在客厅门口,面对着隔着院落的月亮门,说道:“小鱼儿,去回禀老夫人,请玉姑娘到这里相见。”   小鱼儿赶忙称:“是”,眼睛却望着春兰。   方倩柔微微露出一丝笑容,旋又叹了口气说道:“我不见人家,人家就不知道我是瞎子了吗?”   春兰叫道:“小姐……。”   倩柔姑娘放平了语气,淡淡地说道:“我们这里不是坟墓,能有一个客人来,总是好的。我过去是想不通道理,躲着不见人,人家就不知道我是瞎了吗?这么简单的道理,到今天才想通了。我为什么要将自己困守在这后院呢?为什么不能将自己的天地开广阔一点呢?”   她的语气说得很平静,但是,不难听出她有一种激动的情绪。   春兰没敢接话,只是对小鱼儿点点头,让小鱼儿离开,她吩咐秋连:“泡一壶好茶,六安的瓜片雨前毛尖,用小姐那套最心爱的白玉宋窑茶具……。”   倩柔姑娘笑笑说道:“春兰,看来你也是个俗人,相府里来的人,就要排个谱给她看看吗?”   春兰笑笑说道:“虽然如此说,至少咱们也不能丢人啊!”   她要扶倩柔姑娘进去坐。   倩柔姑娘说了一句:“我要在这里迎接她。”   就在这时候,院门外面,有了脚步声。   倩柔姑娘叹了口气说道:“我娘真是能了解我,她老人家居然没有陪客人来。”   说的一点也不错,人出现在月亮门前,只有小鱼儿和玉蝉秋姑娘,此刻,她已经换过女孩儿的装束了。   倩柔姑娘含着笑容,伸出双手,说道:“欢迎你,玉姑娘,原谅我不能到门口迎接你。”   玉蝉秋加快脚步,赶过来握住倩柔的手,刚叫一声:“方小姐……。”   倩柔姑娘立即含笑说道:“我的名字叫方倩柔,玉姑娘,请叫我倩柔。”   玉蝉秋笑道:“好,倩柔,你这样真情而又柔柔的要求,我是无法拒绝的。”   倩柔姑娘说道:“玉姊姊,你真好。”   玉蝉秋倒是一怔,但是立即笑道:“倩柔,你这声玉姊姊,叫得我一怔……。”   倩柔姑娘说道:“是我太冒失了,是吗?我真是高攀了。”   玉蝉秋笑道:“倩柔,忒谦不是你应有的个性,为什么要这么谦虚呢?我是因为没有想到能突然有你这样一位神仙似的妹妹,我好意外,意外地惊喜。”   倩柔笑了,笑得像一朵盛开的百合,但是她的话,令人有一份凄凉。她说:“玉姊姊,神仙也有瞎子吗?”   玉蝉秋上前牵住倩柔的手,说道:“倩柔,你知道吗?在这个世界上,有许多人有一双明亮的眼睛,却是心灵的瞎子。可是,倩柔,你虽眼睛看不见,你的心灵却明通世界,比起前者,你是比他们要强出多少呢?”   倩柔姑娘微笑说道:“玉姊姊,这是我瞎了眼睛以后,第一次听到这么动人的劝慰词,而且给我的启示。又是那么深,谢谢你,玉姊姊。”   她忽然又笑道:“你看,我只光顾站说话,忘记了待客之道了。”   她携着玉蝉秋的手,熟练地走进客厅里,两人隔着茶几,并排地坐着。   秋连立即送上来一盏香槟,春兰却替倩柔姑娘送上来一杯白水。   玉蝉秋微笑说道:“玉姊姊,这就我的生活,在服药期间,连茶都不能喝。”   玉蝉秋一时倒是很大感触:像方倩柔这么好、这么柔的姑娘,为什么会让她的眼睛瞎掉?老天也太不公平了,真个是红颜薄命吗?   她随即又想到金盏花的愿望——他要寻找灵药名医,治好方倩柔的眼睛。可是,现在金盏花自己……。   玉蝉秋禁不住叹了口气。   方倩柔笑着说道:“玉姊姊,你不必为我难过,我已经习惯了,我告诉自己,要在黑暗的世界里,另找光明的境地。啊!对不起呀!为什么尽谈我的眼睛呢?玉姊姊,你这突然光临,一定有什么指教吧!”   玉蝉秋说道:“倩柔,我这次来,的确是很冒昧。但是,为了一个人,我必须冒昧的前来请求你……。”   方倩柔说道:“玉姊姊,别把话说得那么疏远,有什么我能做的,玉姊姊尽管说,只要我能做得到的。”   玉蝉秋说道:“倩柔,我相信你的话和你的为人,正因为如此,我才来找你。”   方倩柔说道:“事情很急吗?好就请玉姊姊快说吧!”   玉蝉秋说道:“倩柔,有一个人你认识是吗?”   方倩柔仍然是柔柔地说道:“我自从眼睛瞎了之后,就从来没有出过门,桐城县的人我也只有耳闻,比方像玉姊姊,你在桐城县是十分有名气的人物,可是,如果你今天不来,根本就没有办法认识你的。”   她说到此处,又说道:“玉姊姊,你说说看,这个人是谁?”   玉蝉秋说道:“这个人自称是江湖浪子,实际他是一位有仁心、讲义气、有道德的侠义之士……。”   方倩柔忍不住接着说道:“玉姊姊,你说的是金盏花?”   玉蝉秋说道:“倩柔,你果然认识他?”   方倩柔缓缓地站起来,不小心手一动,将一杯水碰落到地上,这是她以前从没有发生过的事。   她站在那时,忽然又坐下来,说道:“在几天以前,他不知为什么喝醉了酒……玉姊姊,你相信吗?他借住在后槽看马的老雇工那里……。”   玉蝉秋说道:“我当然相信。”   方倩柔说道:“他不是一个会喝酒的人,可是那天晚上不知受了什么事的激动,喝得大醉,半夜,大吐呛得出血,是春兰和秋连发现了他……。”   玉蝉秋说道:“幸好姑娘们救了他的命。”   方倩柔说道:“直到第二天晌午,他才醒过来。为了我留他吃一碗粥,耽误了他约会的时间,为这件事找一直不安。玉姊姊,你也认识他吗?他现在人在哪里?也还好吗?”   玉蝉秋说道:“倩柔,我要坦白地告诉你,那天的约会,他要见的人,就是我。”   方倩柔“啊”了一声,轻轻地说道:“对不起呀!玉姊姊,我耽误了他的时间,你没有生气吧!”   玉蝉秋笑笑说道:“倩柔,我们之约并不是儿女私情,而是牵涉到一件重要的奇案。所以,没有可生气的理由。”   方倩柔又轻轻地“啊”了一声。   玉蝉秋继续说道:“倩柔,我不会骗你,金盏花对于那天的事印象深刻,关于你的恩情,对于你的……总而言之,对于那天的一切,都念念不忘。”   方倩柔一点也不掩饰地露出可爱的笑容,说道:“是真的这样吗?”   玉蝉秋说道:“是真的,我怎么能骗你呢?”   方倩柔忽然问道:“玉姊姊,金盏花他知道我是一个瞎子吗?”   玉蝉秋说道:“他一点也不知道。”   玉蝉秋“啊”了一声,又轻轻地说了一句:“真的是那样吗?”   玉蝉秋说道:“真的是那样。但是,我也不晓得不知道你的眼睛……我是说,我想不到他真的一点也不知道你的眼睛有病。”   方倩柔不觉站了起来,问道:“玉姊姊,你的意思是说……。”   玉蝉秋说道:“是的,我无意中说出你的眼睛……。”   方倩柔姑娘的身体忽然一摇晃,人向后面一倒,裁了下去。   玉蝉秋上前一伸手扶住。   春兰和秋连也双双抢上前齐声叫道:“小姐……。”   玉蝉秋将方倩柔姑娘扶到椅子上,在她的背后轻轻推拿几下,又轻轻地拍了一掌。   方倩柔姑娘悠悠地醒转过来。   春兰上前说道:“小姐,你可醒过来了,阿弥陀佛,可把人吓死了。”   方倩柔姑娘脸上竟带有一点惨淡的笑容,轻轻地说道:“傻丫头,有什么好吓的呢?死了,对我来说那才真是一大解脱。”   说着话,不觉流下两行清泪。   玉蝉秋在一旁说道:“抱歉得很,倩柔,我让你伤心了。”   方倩柔姑娘说道:“玉姊姊,为什么这么说呢?谢谢你来告诉我这件事,让我知道了金盏花他不再到这里来的原因。人对某些事情,想知道它的原因,却又不能知道时,那才是真正的悲哀。玉姊姊,我真的要谢谢你。”   春兰这时候接口说道:“玉姑娘,你的话已经说完了,你的目的也已经达到了,你可以请了!祝福你跟……。”   方倩柔姑娘立即拦住她说道:“春兰,你怎么这样讲话?可见得我平时教诲无方,还不快些上前向玉姑娘赔礼。”   春兰委屈地叫道:“小姐,我不知道你为什么心肠这么好……。”   方倩柔沉声说道:“春兰,你是要让我生气是吗?”   玉蝉秋此时却含笑说道:“倩柔,不必啦!”   也挣扎着要站起来,却被玉蝉秋伸手按住说道:“倩柔,你坐着,我的话还没有说完。”   她又转向春兰说道:“春兰姑娘,你是一位可爱的姑娘,赤胆忠心,敢怒敢言,我是最喜欢你这样率直的个性。不过,有一点你错了,我并不是专程前来告诉你家小姐这件事的,我要告诉她的,是更重要的事。”   方倩柔姑娘叫道:“春兰,你还站在那里不动吗?”   春兰这才转过身来,行礼说道:“玉姑娘,春兰方才失言,请你原谅,春兰在这里向你磕头!”   玉蝉秋说道:“我说过,我很喜欢你这样率直与忠心。不过,任何事一定要等到了解全盘真象之后,才能下结论。”   方倩柔姑娘说道:“玉姊姊,是我对不起你!”   玉蝉秋说道:“现在不是谁对谁不起,请让我把话说完,因为我有求于你!”   方倩柔姑娘伸手摸到玉蝉秋的手,双手紧紧地握住,诚恳地说道:“有什么话请随意地说,千万不要说求字。我不懂得江湖上的规矩。但是我也知道你们讲究的是为朋友可以两肋插刀。只要我可以做得到的事,玉姊姊,你可以尽量的吩咐。”   玉蝉秋说道:“倩柔,你这样的说,我就直说了。”   方倩柔姑娘没有说话,静静地坐在那里等待着。   玉蝉秋说道:“金盏花对倩柔你是十分倾慕的,甚至于他把你当作是宫里的仙子……。”   方倩柔姑娘止不住叫了起来:“啊!不……。”   但是,她立即缩住口,没有再说下去。   玉蝉秋说道:“我说的话,都是真的,而且也没有任何一点夸张,我必须而且也是应该把金盏花对你的印象,真实地说出来,是不是?”   方倩柔是那么柔顺地点点头,没有说话。   玉蝉秋接着说道:“在他的心目中,你倩柔就代表着完美,没有任何一点缺陷。而且,他是那么深深地记住你对他的恩情。”   方倩柔姑娘忍不住说道:“那不是恩情,是任何人都会做得到的事。”   玉蝉秋说道:“倩柔,金盏花并不这样想,我也不这样的想。恩情有什么关系呢?有时候是需要感激做基础的。”   方倩柔姑娘几乎是呻吟般地叫了一声:“玉姊姊!”   玉蝉秋说道:“当金盏花知道你眼睛有病的时候,他是很激动的,他甚至说老天为什么这么不公平!”   方倩柔姑娘“啊”了一声,她的泪水又流下来了。   玉蝉秋说道:“金盏花当时告诉我一句话:他要踏遍万水千山,寻找灵药、寻访名医,要治好你的眼睛,而且,他十分有信心地告诉我,绝对可以治好你的眼睛。”   方倩柔姑娘泪水成串地落下。   玉蝉秋拿出丝巾,为倩柔试去泪水,温言劝慰道:“倩柔,我知道你还在服药,流泪对你是很不好的。如果你不能坚强听下去,下面的话,我就不敢说了。”   方倩柔姑娘立即说道:“玉姊姊,我不哭,请你说下去。”   春兰这时候说道:“玉姑娘,真的对不住,同时我要感谢你跟我们小姐说这后半段的话。现在金盏花,不!我是说花大侠是不是已经去访名医、找灵药去了呢?”   方倩柔姑娘说道:“春兰,你愈来愈放肆了。”   玉蝉秋说道:“金盏花并没有去访名医、找灵药。”   春兰“啊”了一声。   玉蝉秋说道:“他是被另一件意外的事绊住了。”   春兰急着说道:“玉姑娘,照你方才所说的,花大侠他对我们小姐是如此的……如此的……。”   方倩柔姑娘轻轻地叱道:“春兰,你今天是怎么啦?为什么要在玉姊姊的面前表现你这样的放肆呢?”   玉蝉秋微微叹了口气说道:“没有关系,她应当有此一问的。”   春兰说道:“请问玉姑娘,他为什么又耽搁不下了呢?”   玉蝉秋说道:“一个意外的约会……。”   春兰说道:“玉姑娘,请恕我放肆。在花大侠来说,还有比对我们小姐访医采药更重要的约会吗?”   玉蝉秋说道:“春兰,你不是江湖上的人,你不明白江湖上的事。而且这是不能相比的。”   方倩柔姑娘问道:“对不起,我也不知道江湖上的事,我只是乱猜。金盏花跟别人之约,是比武吗?因为我只听说武林中往往为了比武,把这件事看得重得不得了。是这样吗?”   玉蝉秋说道:“是这样的,不过,这个约期未到,却在昨天晚上碰到另外一个人。”   方倩柔姑娘问道:“是什么人?是金盏花的仇人吗?”   玉蝉秋叹了口气说道:“也谈不上有什么仇人,唉!这中间的事,也说不清楚。总而言之,当时金盏花与对方拼了一掌……。”   方倩柔姑娘急着说道:“金盏花的武功很高对不对?他不会输的,对不对?”   玉蝉秋说道:“不错,金盏花的武功是很高,可以说在当今武林是第一等的高手。但是,倩柔,你应该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没有一个人可以说他的武功是天下第一的……。”   方倩柔姑娘抢着问道:“玉姊姊,这么说金盏花他……他不会……。”   玉蝉秋说道:“是的,金盏花跟对方拚了一招,对方用的是玄阴掌,所以……。”   方倩柔再也忍不住了,急着问道:“玄阴掌?什么叫玄阴掌?”   玉蝉秋说道:“是一种很霸道的武功,任何人只要中了这玄阴掌,就会中阴寒,浑身冻僵而亡!”   方倩柔姑娘“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她很快用手捂住自己,春兰和秋连二人上前扶住,也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才好。   玉蝉秋将这一切在心里,有一种难以形容的沉重,她仿佛看一场凄凉的戏文,而她自己很像是戏文中悲凉角色。   她重重吸了一口气说道:“倩柔,你不必伤心,情形并不是所想的那么坏。”   春兰忍不住有一些责备的口气说道:“玉姑娘,你吓坏了我们家小姐。”   玉蝉秋说道:“倩柔,我很抱歉,我不得不将真象说出来。”   方倩柔姑娘用双手捧着自己的脸说道:“玉姊姊,我失态了,你不会笑我吧!”   玉蝉秋说道:“怎么会呢?不过我要告诉你的,金盏花由于当时救治得巧……。”   她说到这里,立即想起自己与裸裸相拥,整整拥在一起睡了差不多一夜。她的心忍不住向下一落,尤其面对着倩柔姑娘那一种毫不掩饰的柔情,她真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沉重。   方倩柔姑娘等了一会,不见玉蝉秋说下去,忍不住又问道:“玉姊姊,救治得巧,是说救治好了,是吗?”   玉蝉秋说道:“是的,本来玄阴掌除了对方的解药,是无药可救的。当时急切之中,一个偶然的偏方,救住了金盏花的性命。”   方倩柔忍不住又含着泪水笑了,她说道:“我在猜,当时玉姊姊一定在现场,一定是玉姊姊你救了金盏花,玉姊姊,你好了不起呀!我真要谢谢你啊!”   救了金盏花。她谢的是什么?方倩柔姑娘那种毫不矫柔做作、一派纯真的神情,使玉蝉秋叹了一口无声的气。   她只有说道:“虽然金盏花的命保住了。但是,却也造成了一项重要的问题。”   方倩柔姑娘喃喃地说道:“问题!又有问题!该不是跟我一样……。”   玉蝉秋说道:“不知道是什么缘故,金盏花的武功全都没有了,他成了一个一点武功都不会的普通人。”   方倩柔姑娘“啊”了一声说道:“是这样的呀?”   玉蝉秋说道:“倩柔,你不明自我们会武功的人,尤其是像金盏花这样身具绝顶武功的高人,一旦武功没有了,就等于是失去了他的生命!”   方倩柔姑娘说道:“是这样的吗?”   玉蝉秋说道:“倩柔,这种事我知道你是无法相信的!但是,我也无法向你解释清楚!不过,我可以告诉你,当金盏花知道自己武功失去的时候,他几乎疯了!”   方倩柔姑娘紧张地站起来说道:“可怜的金盏花!”   她想必发现自己的失常,又缓缓地坐下,说道:“后来呢?我的意思是说:有没有方法可以使他恢复自己以往的武功呢?”   玉蝉秋说道:“有!但是,都是不十分可靠的。”   方倩柔姑娘说道:“虽然说没有什么把握,也应该试试看。”   玉蝉秋说道:“是要试的,试的方法有两种,第一种靠自己,静下心来,慢慢地调息行功,看看能不能慢慢恢复功力。不过,这要看自己有没有信心和恒心,也就是说,他需要一个安静的环境,而且有人鼓励他,如果慢慢地可能会有那么一天。”   方倩柔姑娘说道:“玉姊姊,你是有武功的人,对不对?而且我知道你还是身具绝高武功的人,你懂得武功,你说的话,自然是可靠,金盏花当然也明白这一点。”   玉蝉秋见她没有继续说下去,便问道:“倩柔,你想说什么?”   方倩柔姑娘说道:“我是说,玉姊姊,你可找找一个适合金盏花居住的地方,让他静静地住在那里,不受外面的干扰。最重要的,你懂得武功,你可以给他鼓励!那样对金盏花岂不是很合适吗?”   玉蝉秋说道:“倩柔,你把问题想错了!”   方倩柔轻轻地“哦”了一声,只低低地说了一句:“是吗?”   玉蝉秋说道:“你应该知道,我身在相府之内,要让金盏花居住在相府之内,得不到清静,可能还会招惹许多麻烦。像金盏花那样的人,恐怕他也断然不愿意。”   方倩柔轻轻地叹了口气,又轻轻柔柔地说道:“那该怎么办呢?”   玉蝉秋说道:“再说,金盏花也未见得就听我的劝说和鼓励,一个曾经会武功的高手,如今没有了武功,再让他面对着会武功的人,他的心里会有什么样的感想呢?”   方倩柔姑娘轻轻说道:“那叫做触情生怨吧?”   玉蝉秋说道:“对了,那样只会给他难堪,无法安下心来。最重要的问题,还是我不能终朝陪伴于他。”   方倩柔“啊”了一声,她伸手再度握住玉蝉秋的手,握得好紧,却是柔柔地问道:“为什么呢?玉姊姊,是你不喜欢……啊!对不起呀!玉姊姊,我说错了,我的意思是说,难道你不愿意终朝陪着他,给他鼓励、安慰吗?”   玉蝉秋抽出手来,伸手拍拍方倩柔姑娘的手背,说道:“我有两件事必须要去做。”   方倩柔姑娘接着问道:“是什么事那么样的重要?比帮助金盏花还要重要吗?”   玉蝉秋没有解释,只是说道:“这两件事都很重要。”   方倩柔姑娘记在心里,她也没有再问,只是叹息地轻轻说道:“可怜的金盏花!竟然无地容身了!”   玉蝉秋笑了笑说道:“倩柔,你这回说错了!不是金盏花无地可容身,而是没有最适合他调养、适合练功,更重要的是适合他静下来不去烦躁的地方。”   方倩柔叹息了,几次要说什么,可是她又没有说。   她这种欲言又止的神情,都看在玉蝉秋的眼里。   双方都没有说话,静默的气氛,使得原来不太活泼的客厅,陷入了更沉的寂静。   半晌,玉蝉秋才缓缓地问道:“倩柔,你很关心金盏花是不是?你很不愿意让金盏花这样消沉下去对不对?”   方倩柔姑娘立即叫道:“玉姊姊,我……。”   一句话没有说完,人立即又低气下去,喃喃地说道:“我能帮助他什么呢?”   玉蝉秋说道:“倩柔,现在只有你能帮助金盏花。”   倩柔姑娘微张着嘴,怔了一下,说道:“我?我能吗?”   玉蝉秋说道:“你能,我说过,就目前的情形来看,只有你。倩柔,只有你才能够帮助金盏花。”   方倩柔姑娘站了起来,她的手紧紧抓住椅子的扶手,可以看出她有一点颤抖。   她喃喃地说道:“玉姊姊,你不是拿我说笑吧!我有什么能力来帮助金盏花呢?你不要忘了,我是个瞎子!”   玉蝉秋上前拍拍倩柔的背,说道:“倩柔,你看我像是在说笑吗?……”   方倩柔姑娘哀伤地说道:“我看不见啊!”   玉蝉秋知道自己此刻说话要小心,面前这位柔柔的姑娘,陷入了极度激动的情绪之中,任何一点可以伤害到她的话,都可能让她崩溃。   玉蝉秋缓缓地说道:“倩柔,你看不见你可以用心灵来感觉,你实际上是对这个世界及对周围的人和事,都是能真正看得最清楚的人,而实在用不着自艾自怨!那是弱者的表现!你不是弱者,你绝不是,你知道吗?我一直把你当作强者,一个真正坚强的人,所以,我才专程前来找你。”   方倩柔姑娘长长啊了一声,说道:“玉姊姊,你真是一个了不起的人!你居然能来找我!”   玉蝉秋说道:“倩柔,愿意帮助金盏花吗?”   倩柔姑娘点点头说道:“玉姊姊,请你告诉我,我该做些什么?该怎么做?”   玉蝉秋说道:“倩柔,你要做的有两件事。”   方倩柔姑娘站在那里不再颤抖,说道:“请吩咐!我会尽我的力量。”   玉蝉秋说道:“第一件事情比较容易,为金盏花找一处安静没有人打扰的地方,让他静静地休养和练功。”   方倩柔姑娘毫不考虑地说道:“可以。我这后院,就是一处外人不能来的地方,我有一处从前读书的书房,可以让给金盏花住,饮食起居,都没有问题。”   玉蝉秋说道:“第二件事比较难。”   方倩柔姑娘说道:“我愿意尽我的力量试试。”   玉蝉秋说道:“很好!第二件事就是请你在日常生活中,多给金盏花鼓励、安慰,让他对人生不要悲观。让他对前途充满信心,这一点比给他安静的环境更重要。倩柔,你答应吗?”   “我一定尽我的力量去做,而且会尽力做好。”   玉蝉秋立刻伸手握住倩柔姑娘的手,说道:“好极了!我知道你一定会答应,而且一定会可以挽救住金盏花。”   她叹了口气,继续说道:“倩柔,我说过,一个身具极高武功的人,突然之间,丧失了一切的功力,这种打击是无法形容的,倩柔,希望你能帮助金盏花,使他能坚强地活下去。”   两个人的手,互握得很紧。   方倩柔姑娘一点也没有在意,玉蝉秋在话中所表示的用意。她毫不迟疑地说道:“我会尽力。”   玉蝉秋告辞了。   她也丝毫不掩饰自己的情感,内心里充满了快乐,因为她耽心倩柔姑娘会有某些顾虑。结果说明她的顾虑是多余的。   玉蝉秋此刻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她告诉倩柔姑娘,傍晚时分,她让金盏花自己来,请在后院小门口接他,至于玉蝉秋自己,她是不再来了,至少是暂时不来了。   方倩柔姑娘坚持要送玉秋到月亮门口。   她握住玉蝉秋的手,说道:“玉姊姊,我想问你几件事。”   玉蝉秋说道:“可以呀!为什么如此的慎重其事呢?”   方倩柔姑娘说道:“那是希望能得玉姊姊的回答呀!”   玉蝉秋说道:“倩柔,你问的任何问题,我都会回答你。我觉得你是我在茫茫人海之中,难得碰到的小妹妹,我不会对你有任何保留。”   方倩柔姑娘连声称谢之后,便问道:“玉姊姊,请问你,你说你有两件事重要的事要办,能告诉我是哪两件事?”   玉蝉秋顿了一下,说道:“可以告诉你。但是,请你不要告诉金盏花。”   方倩柔姑娘问道:“与金盏花有关?”   玉蝉秋说道:“有关。第一件事,我要代他去赴一次约会,是一次生死之约。”   方倩柔姑娘震动了下。   她不是江湖客。但是,至少她晓得“一诺千金”对作为一个江湖客的重要。   玉蝉秋代替金盏花去赴约,那是说明她对金盏花有一种可替生死的感情。她去替金盏花死,却将金盏花交给方倩柔照管,这种用心,虽然没有明言,像倩柔姑娘这样玲珑剔透心窗的人,还能不明白吗?   为什么玉蝉秋会这样呢?   是玉蝉秋对金盏花没有情?一个没有情的人,能替生死吗?恐怕这是情到深处无怨犹了吧!   方倩柔姑娘呆住了!                    十   玉蝉秋等了一下不觉说道:“倩柔,不要替我害怕,虽然是生死之约,却不见得非要见个生死。”   方倩柔姑娘轻轻地问道:“玉姊姊,非去不可吗?”   玉蝉秋笑道:“江湖客的约会是没有改变的,金盏花不能赴约,他背不起轻诺寡言的名声,我去说明,也是代他赴约,这是维护金盏花的名声唯一的办法。”   方倩柔姑娘点点头。   玉蝉秋又说道:“第二件事我赴约之后,如果能干安离开,我要访遍高山深壑,去找灵芝、何首乌、成形的山参……因为听说这些得天地灵气、日月精华的草药,功能再造,练功的人服用之后,可以抵得上面壁十年的苦练……。”   方倩柔姑娘接过来说道:“这些东西都是罕见的珍品,都是不容易获得的,玉姊姊,你以多少时间为期?”   玉蝉秋说道:“你说得很对,这些东西都不是轻易可以获得,说起来都要靠缘份,同时也考验一个人的恒心。时间,那就很难讲了。三两个月、一年半截、三五年、七八年……。”   方倩柔姑娘沉默了。   三五年、七八年,对一个年轻貌美的姑娘来说,那是一个可怕而又悠长的岁月。   一个姑娘家,为了一个人,而且这个人是男的,牺牲自己的青春岁月,终年奔走崇山峻巅之中,这种感情是何等的坚贞。   玉蝉秋见方倩柔没有再说话,便说道:“倩柔,我走了!别忘了,今天晚上,请春兰和秋连在后园角门等候金盏花。这件事,对你来说,是一种很了不起的牺牲。但是,我只能说……。”   方倩柔姑娘突然叫道:“玉姊姊,请你不要去赴约,请你不要去采药,好不好?请你……。”   玉蝉秋笑道:“倩柔,难道你不愿金盏花恢复功力吗?”   方倩柔姑娘说道:“我只希望他做一个平凡的人,一个普通的人。”   玉蝉秋叹口气说道:“倩柔,你的心意我很明白,但是那是不可能的,一个习武的人,而且是名震江湖的习武的人,武功就是他生命的全部,没有了武功,他的生命就全部是空白。”   方倩柔姑娘悠悠地说道:“对一个女人而言,却不是这样。玉姊姊,我是为你抱着不平!同时……。”   玉蝉秋浑身一顿,立即拦住她,不让再说下去。   “倩柔,人各有志,有的人一生只为了求名,有的人一生只为了求利,也有的人一生只为了追求一个理想,也有人一生只是为……。”   她一顿,将话停住。   忽然又明朗的提高了声调,说道:“金盏花能在万念俱灰的时候,来到你这里,可以看得出他是经过多少的考虑。也可以说是经过了多少的内心挣扎。倩柔,请给他希望!给他信心!要使他勇敢地、快乐地活下去!我相信你一定会做得到的。我走了!请也为我祝福!”   她没有等到方倩柔姑娘的依依之言,很快地穿过庭园,离开了方家。   离开方家,离开了方倩柔,玉蝉秋的心情是十分复杂的。   她原来怕方倩柔姑娘不愿意,或者说她做不了这个主。   一个年轻的大姑娘,而且又是桐城县双井家的姑娘,留着一个男人在家里,桐城县的民风是十分保守的,-旦传扬出去,双井方家就无法做人!   这不但是冒个人的名誉受损的危险,他要冒方家全家名誉受损的危险。   方倩柔姑娘竟然一点也投有推托,立即一口答应这代表什么呢?   说明方倩柔姑娘果然不出所料,她对金盏花有极深的感情,换句话说,她是如此深爱着盆盏花。   只有一个女人深爱着一个男人的时候,才会毫不顾虑其他的因素。要为对方做任何事。   想到这里,玉蝉秋浑身发寒。   她自己是不是也深爱着金盏花呢?   答案是绝对的,只因为她深着爱金盏花,她才曾赤裸着自己的身体,救金盏花的命!   只因为深爱着金盏花,她才会代他赴阳世火生死之约!   只因为深爱着金盏花,她才会立下誓言,要走遍高山竣巅,去为他寻找灵药!   如今,将自己所深爱的一个人,双手送给另一个深爱着他的人,这样做是对的吗?   终于,她告诉自己:“爱他,就要为他做任何有利于他的事,把自己撇开吧!这种事,多想只有苦恼,能够少想一刻。做了就不要去想。”   她很快地换回男装,很轻松地来到一家老宅子里。   一间房子里,一盏孤灯,一壶老酒,一个愁眉不展的人。   玉蝉秋叫道:“巴奶奶。”   一位老奶奶提着一盏油灯,迎在门口说道:“是玉爷吗?”   玉蝉秋嘘了一声。压低声音说道:“花爷呢?他还好吗?”   巴奶奶满头的白发,瞥着嘴,说道:“花爷连房门都没有出,刚刚我给他送壶酒去。他好像也没有喝。”   玉蝉秋说道:“谢谢你,巴奶奶,没有你的事了,你去歇着吧!待一会我们走的时候,就不跟你打招呼了。”   巴奶奶张着没牙的嘴呵呵笑道:“玉爷,你还跟我客气呐!”   一口的京腔,这在桐城县是很少听到的。   玉蝉秋来到房门外,伸手敲敲门,叫道:“大哥,是我回来了。”   里面的金盏花有气无力地应着:“进来吧!门没上锁。”   玉蝉秋笑吟吟地推门进来,说道:“大哥,对不起,让你一个人闲坐这里半天。”   金盏花说道:“那有什么法子,现在我等于是废物,除了坐在这里,我还能到哪里去?”   玉蝉秋有些委屈地说道:“对不起嘛!大哥,你不要生气好不好!我是去办一件很重要的事。所以没有来陪你嘛!”   金盏花忽然又激动地对玉蝉秋说道:“蝉秋,该说对不起的是我,我不知道为什么脾气这么不好。说真的,蝉秋,你对我这么仁尽义至,我还要对你发脾气,我简直就不是人!”   玉蝉秋伸手掩住他的嘴,温柔地说道:“大哥,我了解你的心情,如果是我,我的情绪会比你坏上几倍!总而言之,都怪我不好……”   金盏花忽然叫道:“蝉秋。”   他的泪水不断地流下来,说道:“如果你再自责,我就死有余辜了!”   玉蝉秋立即责备着说道:“大哥,不许再说‘死’字,我要你活着,而且要你勇敢地、快乐地活下去。我要你为我而活着。大哥,你可以试想,如果你死了,我活下去还有什么意思呢?知道吗?你就是委屈地活着,为了我,你暂时忍耐下去!”   她一面说话,一面用手拭去他的泪水。   金盏花只有不断地点头。   玉蝉秋说道:“何况我们活下去也并非没有希望,对不对?我们会有重振雄风的一天,但是,目前你一定要听我的话。一切你都不要去管,让我来试试自己的能力!”   金盏花点点头。   金盏花又说道:“其实这里就很好,很安静,巴奶奶人也很好!”   玉蝉秋说道:“不行,这里不适合你居住。因为你并不是休养,你是要一个很好的环境,让你恢复信心,让你恢复功力,这里怎么行。”   金盏花说道:“蝉秋,什么我都听你的,就是请你不要让我去住相府,那会带给你……。”   玉蝉秋连声说道“好”,她问道:“除了相府,你不会再反对了吧!”   金盏花说道:“除了相府这件事,蝉秋,你务必要原谅我!其他的事,我都听你的。”   玉蝉秋点点头说道:“好,大哥,我们一言为定。走,我们去喝一杯去,好吗?”   金盏花说道:“要喝酒,这里不是现成的吗?为什么又要到外面去喝一顿。我知道,你也不能喝酒,我呢!更不是善于喝酒,但是,今天不同,让我们在一起无拘无束地小酌几杯。”   说着话,拉着金盏花向外面走。   他住的地方靠近东门,东门外有一座大桥,在桥的南端有一家酒楼。   其实真正说来,也算不得是酒楼。   早上卖点心,中午有人喝茶,晚上可以叫几个炒菜,喝上两壶,就这样一个地方。   玉蝉秋陪着金盏花慢慢散步到了楼上,找一个不受人注意的角落。要了四个热炒,一壶酒。   玉蝉秋先替金盏花满上一杯,然后也替自己斟上一杯说道:“大哥,你我的酒量都不行。但是,今天我们至少要喝三杯,三杯之后,再随意慢慢的喝。”   金盏花笑笑说道:“为什么一定要喝三大杯?想必一定有理由。好!我听你的,三杯以后,就不要再猛喝了!”   玉蝉秋笑道:“还是大哥明白,我们先干了这第一杯。”   她说着话,一仰头干了一杯。   桐城县的酒不是名酿,但是,酒很烈,而且杯子又不小,玉蝉秋的酒量不好,这样一仰头干了一杯,是喝得急了些,几乎呛住了。   金盏花连忙说道:“蝉秋,何苦要干杯,慢慢喝!”   玉蝉秋憋住一口气,慢慢缓过来,这才笑道:“我说过,这头三杯一定要喝,是我说的,我有理由。”   金盏花笑道:“好!我遵命。”   他一仰头,干了一杯。   金盏花的酒量虽然不好,但是比起玉蝉秋来,还是要强得多。   他的意思,不要让玉蝉秋喝得太猛,找机会说说话,缓缓气。   玉蝉秋说道:“方才那杯酒,是要向大哥致谢的。”   金盏花说道:“向我致谢?蝉秋,请你不要再提‘谢’字,因为讲到‘谢’字,就是把我剁骨成灰,也无法报答你的深恩厚爱!”   玉蝉秋故意脸色一沉,说道:“大哥,你要是再说一次恩情之类的话,那就是说你嫌弃我……”   金盏花连忙说道:“不说!不说!”   他接着笑着说道:“可是你为什么要说谢我呢?”   玉蝉秋说道:“大哥,你给我天大的面子,说一切都听我的……。”   金盏花说道:“这不是面子,而是我诚心诚意的。你想想看,我连命都是你给我的,没有你,我的命就没有了,如果我还不听你的,我该听谁的呢?”   玉蝉秋不觉脸上一红,说道:“大哥,又来了。”   金盏花连忙说道:“对不起,我是说心底的话。”   玉蝉秋说道:“不管怎么说,大哥诚心听我的话,我还是很感激。”   金盏花说道:“不说这些。现在吃点菜,再喝第二杯酒。”   两人吃了些菜之后,玉蝉秋说道:“第二杯酒是我对大哥的祝福。祝福大哥能保持平静的心情,认真的、有耐心地调息行动,希望有一天打通脉络,恢复你的神功。”   金盏花先举起酒杯说道:“蝉秋,我接受你的祝福。你放心,我一定不会让你失望,我不再沮丧,我要充满信心地来练功。好在你我常见面,只要你发现我不上进,你可以随时提醒我。”   说着他一仰头又干了一杯。   玉蝉秋笑笑说道;“大哥,虽然是我的祝福,真正的力量是要靠自己。如果不能自我要求,也帮不上忙。”   她也干了这杯酒。   一连两杯酒下去,玉蝉秋已经脸上有些微红。   她一直低着头在吃菜,没有再提第三件事。   金盏花忍不住问道:“蝉秋,你说有三件事,第三件事是什么?”   他又连忙解释说道:“蝉秋,并不是我催你喝酒,而是我急着要知道你想说的什么事?想必这件事是很重要。”   玉蝉秋举起杯来说道:“大哥,现在我敬你第三杯。”   她一仰头又喝了下去。   这回她真的呛住了,咳得眼泪都流出来了,咳得满脸通红。   金盏花埋怨着说道:“蝉秋,喝慢一点,为什么这样急呢?我们有的是时间,可以慢慢地聊,都是我不好,不该催你。”   爽朗不过的金盏花,变得如此婆婆妈妈,是什么让他变了的呢?是武功的丧失?还是玉蝉秋的柔情?   人的情感真是不可思议的东西。   玉蝉秋平静下来之后,她对金盏花说道:“大哥,我先送你到你居住的地方可好。”   金盏花说道:“不急,我说过,除了相府,什么地方我都去。还是你先说,这第三件事是什么?”   玉蝉秋说道:“今天我要向大哥道别。”   金盏花一听人一怔,呆住了。   停了一会才说道:“蝉秋,你要回相府,那是当然的,反正明天我们再见面,明天再说,这会说什么道别。”   玉蝉秋说道:“不,大哥,明天我们不见了,说不定有一段很长的时间不能再见,或者今日一别,就不能……”   金盏花一听,人几乎跳了起来。但是,他没有跳,只是软弱地说道:“为什么?蝉秋,你为什么要这样?你能说出理由和原因吗?”   玉蝉秋摇摇头,没有回答他的话。   这是金盏花所不能忍受的事。   他一直待在那里等待玉蝉秋的回答,因为他自己无论怎么去想,都想不出玉蝉秋要和他分手的理由,而且不跟他再见。   他的口中,只是喃喃地自语:“这是为什么?到底为什么?”   玉蝉秋却一直没有说话,神情有些木然。   金盏花突然一震,提高声音问道:“是不是你有了意中人?”   他的话刚一出口,自己就垂头丧气的说道:“对不起!蝉秋,我是不该这么问的,不知怎么搞的,就这么脱口而出。我真的……”   玉蝉秋突然严肃着面孔,缓缓地说道:“大哥,你这句话,的确是问得我有些失望。”   金盏花惶恐地说道:“我很抱歉,蝉秋。”   玉蝉秋说道:“我与大哥是偶然相逢,因为大哥的爽直、磊落、诚恳的为人,使我敬佩;大哥的武功更是令我敬服,又承蒙大哥坦城相识,我们成了最好的朋友,我常常说,这种情形只一个”缘“字才可以解释得理由来。”   金盏花一直不安地望着她。   “我真的很抱歉!我是真的……”   玉蝉秋悠悠地继续说道:“此心已属君,不再容别人。”   还有什么比这句话更能表明玉姑娘的一颗真心。   事实上,当玉蝉秋裸体相拥,以自己的体温,使金盏花中了玄阴掌之后,不被冻僵,从那一刻起,玉蝉秋的芳心之中,就不再能容有其他的人。   金盏花惶恐无比地说道:“蝉秋,我是不该问的,可是……”   玉蝉秋挺了挺腰,眼神平视着前面,悠悠地说道:“你是问我为什么要跟你道别?大哥,我们常说的一句话: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金盏花抢着说道:“蝉秋,你不是江湖客啊!”   玉蝉秋说道:“人生的境遇,不如意者十常八九,又何止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留心自己的周边,身不由已的事,真是太多太多,就以眼前的小例子来说……”   她用右手食指敲敲桌沿,带有一汾微笑说道:“大哥,你宁愿留在巴奶奶那边吃一餐、喝一顿。可是却被我拉出来喝上一顿,这是身不由己啊!”   金盏花急道:“蝉秋,你到底想说的是什么?”   玉蝉秋微笑变成了苦笑,缓缓地说道:“告诉你我要向你道别的原因。”   金盏花问道:“是身不由己吗?”   玉蝉秋点点头,然后说道:“我自己是不愿离开大哥的。”   金盏花没有说话,坐在那里拿着酒杯,一语不发。   玉蝉秋说道:“大哥可曾经对我的姓氏表示奇怪,其实虽然这是恩师赐的,我相信她老人家绝不偶然,因为玉姓多半是旗人。”   金盏花一怔问道:“旗人?是什么意思?”   玉蝉秋说道:“最近从相府夫人传来的消息,相爷要派人接我北上,据说是奉了玉王爷的命令……。”   金盏花不觉脱口问道:“玉王爷?什么玉王爷?”   玉蝉秋说道:“是位亲王吧!他听说相爷故乡府中,有我这位一个人,他就向相爷点名要人,说是要见见我,而且听说要替我找一门亲事。”   金盏花睁眼问道:“找一门亲事?什么意思?”   玉蝉秋说道:“就是找个人把我嫁了,大半说来,都是赐给他的手下爱将,或者真的让我嫁给贝子贝勒什么的……。”   金盏花一听大叫:“天下岂有此理。”   有这样一叫,使得酒楼上所有的眼光都集中到他这一桌来。   玉蝉秋低低说道:“大哥,请你不要激动:”   金盏花拍着桌子说道:“我怎么能不激动?天下那里有这种道理?你玉蝉秋好好地生活在相府,与他玉王爷扯得上什么关系?”   他顿了一下,放平语气,说道:“蝉秋,你当然是不愿意去,你不去他们能将你怎样?他们又管不了你。”   玉蝉秋说道:“当然他们管不了我,可是他们管得了相爷。玉王府向相府里要一个人,而这个人只是个护院的,相爷有什么理由不将人送给玉王爷?”   金盏花立即说道:“有,有太多的理由。你玉蝉秋不是一件东西,你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再说,你玉蝉秋住在相府,位同客卿,不是他张家买的奴仆,而且,你跟相府张家,没有一些儿契约的关系,他们凭哪一点能将将你送给玉王爷?”   玉蝉秋摇摇间说道:“张家忠厚相传,老相爷和小相爷都是对人很仁义,他们不会拿我当礼物去送给别人的。”   金盏花一时不觉为之语塞说道:“那……那……。”   玉蝉秋说道:“是我自己要去的。”   金盏花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盯着她问道:“那是为什么?没有道理啊!”   玉蝉秋说道:“有,套句大哥的话,有太多的道理。其中有一点最重要的道理便是:张家待我太好,好到让我无法挑剔,好到让我不知道为什么。如今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相府为了我的缘故,受到家破人亡的后果。”   金盏花说道:“我不懂你所说的话”   玉蝉秋说道:“大哥,你是江湖客:不明白官场中的险恶。相府虽然两朝老臣,位高权重,但是,比起王爷,那就差远了。相府惹得起王爷吗?如果由于我的关系,得罪了王爷,下场十分悲惨的。”   她很诚恳地看看金盏花。   “大哥,你是仁义大哥,换过你,恐怕也会毫不考虑地收拾行囊北上。何况……。”   她举了举手中的杯子。   “到了京城,不见得就嫁人,更不见得就是发生什么坏事。说不定我会成为王府的格格,说不定……,”   金盏花听不入耳,不觉哼了一声。   玉蝉秋说道:“大哥,这就是我向大哥道别的原因。”   金盏花没有说话。   玉蝉秋说道:“我向大哥道别,再敬大哥一杯。”   金盏花没有举杯。   玉蝉秋追问了一句:“大哥不会以为我是贪图富贵,攀龙附凤,而瞧不起我吧!”   金盏花突然抬起头来说道:“蝉秋,我只再问一句:你不能不去吗?”   他的眼眶有了泪意,像金盏花这种人,这是绝无仅有的事,一个铁铮铮的汉子,斩头沥血,却不会流眼泪。   玉蝉秋人几乎垮掉了。但是,她坚强地一偏头。将泪水忍了回去。只淡淡地说道:“大哥。我说过身不由已!”   金盏花又追问了一句:“如果我说请你为了我,留下来,因为我目前是最需要帮助的时候。”   玉蝉秋的心宛若被钢针刺了一下,但是,她没有动摇自己的决定。只是偏着头说道:“大哥,你不会那么说的,因为你不是一个自私的人。你不会让我为难。再说,我留在你的身边帮不了你什么忙。你需要的是一个安静的环境,一个温馨的环境,让你努力恢复自己的武功。这些都不是我所能帮助的。”   金盏花突然站起来说道:“既然如此,蝉秋,你又何必管我如何呢?我们就在此告别吧!请便。”   玉蝉秋终于眼泪落下来了。   她拭去泪水,说道:“大哥,你答应过我的,你会接受我的安排,你是一位君子,不会自食其言的。”   她再也支持不住,怕在酒楼里引起旁人的注意。她站起身来,匆匆走出酒楼。   金盏花紧跟了出来。   外面行人寥落,星月尤辉,衔灯摇晃显得十分无力。   金盏花来到玉蜱秋身边,黯然地说道:“蝉秋,对不起,我实在没有理由,也没有资格生你的气。你做任何事,我都只有百依百顺,因为,你对我金盏花的天高地厚……。”   玉蝉秋立即说道:“大哥,说过的,不要再说这些话。”   金盏花说道:“只是为了表示我的内心歉意。我应该做的,就是接受你替我安排的一切,包括……。”   玉蝉秋这才破涕为笑,说道:“有大哥这句话就够了,就是吃再多的苦,受再多的气,我也是心甘情愿的。”   金盏花问道:“蝉秋,你要去吃苦?受气?”   玉蝉秋说道:“这只是我的比喻罢了。现在我就带你去你住的地方。”   金盏花果然不问,一直随着玉蝉秋的身后,从大桥酒楼转弯抹角的走着,天黑不容易看得清楚,但是当然两个人停在一堵高高的围墙之前,面对着一扇小门的时候,金盏花突然发现:“蝉秋,这里是双井……。”   玉蝉秋说道:“大哥好记忆力,这里正是双井方家后院的门。”   金盏花惊讶不止说道:“蝉秋,你这不是开玩笑吧!”   玉蝉秋说道:“大哥,这种事,这种时候,我能开玩笑吗?”   金盏花说道:“蝉秋,对不起,我的意思是说,你要为找一处适宜我……目前情形居住的地方;可是‘’‘’‘’”   玉蝉秋说道:“这就是我费尽心思,想尽了所有可能适合你居住的地方。”   她拉住金盏花的手,诚恳地说道:“双井方家后院,是一个独立的世界,方倩柔是一位好姑娘,而且,她也是一位和你很熟的姑娘……。”   金盏花急着说道:“可是……可是……”   玉蝉秋还没有说话,只听见“呀”地一声,后门拉开。   春兰姑娘站在门里,兴奋地说道:“欢迎你,花……。”   玉蝉秋立即接口说道:“春兰姑娘,你应该叫花相公!”   春兰立即叫道:“花相公请进。”   金盏花说道:“春兰姑娘,你怎么会在这里等候?你们小姐可知道这件事,我该怎么说呢?我……。”   在春兰身后,传来柔柔地声音说道:“你什么也不要说,就请你进来吧!玉姊姊考虑的事情,非常的周全。至于我呢!该考虑的事情,我也都考虑过了。这里不敢说别的,可以为你提供一个安静的环境,让你能安心地恢复自己的功力。”   金盏花不安地说道:“原来你们都已经知道了。”   方倩柔姑娘从春兰身后,缓缓地走出,她的手拱着秋连的肩上。   她还是一身白衣,站在那里宛如凌波仙子。   她的脸上没有了上次见面时的面纱,可以清楚地看到她脸上带着笑容。   她站在门前,说道:“你失去了武功,没什么可忧的,就如同我瞎了一双眼,一样地没有什么可哀的,是不是?我们都有同样的信心,把失去的再找回来,对吗?”   金盏花嚅嚅地说道:“我觉得……我只是觉得没有理由来麻烦你!而且……而且说不定还会带来麻烦。”   方倩柔姑娘站在那里,笑容可掬地说道:“金盏花,我们是朋友是不是?朋友有互相帮忙的道义是不是?除非你不承认我是你的朋友。”   她顿了一下,又接着说道:“金盏花,就算我的友谊不值得你重视,难道玉姊姊的安排也不值得你重视吗?为了你,玉姊姊费了多少苦心,包括……。”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春兰在一旁接着说道:“包括玉姑娘到北京城去之前,要竭尽心力安排花相公的居住的苦心。”   金盏花不觉说话:“春兰,你也知道玉姑娘她要去北京城吗?”   方倩柔姑娘也禁不住问:“春兰,你方才说的什么?你说玉姊姊要到那里?我记得她……。”   春兰来到方倩柔姑娘身边,用手轻轻一扯。   方倩柔姑娘何等聪明,立即掉转话头,说道:“玉姊姊呢?为什么没有听到她说话呢?”   她这一句话,立即引起大家的注意,金盏花掉头看去,那里还有玉蝉秋的人影。   金盏花顿时有一阵凄凉。   如果似他当年的武功,玉蝉秋如此悄悄离去,是无法逃离他的耳目的。如今武功失去,他对周边的情形,浑然无觉,那岂止是一阵凄凉,简单就有无限的悲哀。   可是,他又看到身旁的围墙上,不知何时贴了一张字条。   显然是玉蝉秋留下来的。   说是留下来的,那是因为此地无笔无墨,又是在黑夜之中,而留下来的字笺,却是写的端正的竹花小楷,那自然是事先写好了的。   事先写好了的?这么说今天的一切行动,都在玉蝉秋的计划之中的了。   金盏花伸手扯下粘在墙上的字笺,借着秋连的灯,看清楚上面写的话:“失败是弱者的借口,天下没有不能成功的事:包括大哥功力的恢复、包括倩柔眼睛的复明、包括我内心所求的愿望,不论此生再见与否,我都在为大哥祝福,也为倩柔祝福,千万不要破坏我为大哥所安排的,那样,万一我们再见面时,怎么能相见?请大哥记住诺言,蝉秋再拜。”   金盏花的手一直在抖,终于“哇”地一声哭出声来。   这是金盏花有生以来第一次失声痛哭,如果认识金盏花的人看到,会列为世间奇闻。   但是,金盏花确实是真的哭了,虽然他只“哇”了一声,立即让自己的手捂住。   那种无声的抽泣,更是惨然。   方倩柔姑娘扶着秋连的肩,缓缓地走了过来,站在金盏花的面前,轻轻地说道:“花大哥,请到园子里来好吗?让我在园子里陪你一起哭。”   金盏花扯着衣袖,擦去自己的泪水,望着方倩柔,一点也不觉得她在说笑话。   他不觉移动自己的脚步,走进了园子时。   身后的园门刚一关上,金盏花就说道:“你为什么要陪我哭呢?”   方倩柔姑娘随在身后,说道:“花大哥是位顶天立地的好汉,能让你流泪,那一定是世间感人至深至切的事。哦!对了,过去我都是冒昧地叫你金盏花,如今我随着玉姊姊改口叫你花大哥,可以吗?”   金盏花几乎是呻吟地说道:“过去的金盏花已经不不存在了,随便你怎么叫都可以。”   方倩柔柔柔地说道:“花大哥,我在猜一件事。”   她说着话,却缓移脚步,朝着园里走去。   金盏花不觉也缓缓地随在后面说道:“你要猜什么?”   方倩柔姑娘说道:“我在猜,玉姊姊走了,留了一张字笺……”   “你一定奇怪我怎么会知道?这就是我瞎了眼以后的收获,我可以静下心来,听到四声极为细微的声音。”她叹了一口气,“花大哥,我听到那张字笺在你的手里颤抖的声音。我又猜了,是玉姊姊为你留下来的祝福,是吗?真挚的祝福,会使人落泪的。”   金盏花沉重的说道:“还有对你的祝福在内。”   方倩柔姑娘意外地“啊”了一声,她喃喃地叫着:“玉姊姊。”   金盏花仰着头咬牙叫道:“千万句祝福,抵不上你的离去,蝉秋,你为什么要去京城呢?没有理由啊!是躲避什么吗?你到底是在躲避什么?你……。”   一声长叹,吞下了以下的话。   方倩柔姑娘突然停下脚,回过头来说道:“花大哥,你在说什么?”   金盏花也站住脚,沉声说道:“方姑娘……”   方倩柔姑娘立即接过话说,可是说话的语调,仍然是那样的柔顺。她说道:“花大哥,还记得我的名字叫倩柔吗?”   金盏花仿佛没有听到这些,粗声粗气地说道:“方姑娘,我今天到这里来,完全是实现我对玉蝉秋的承诺,我不是客人,请你不要对我这么客气。我……受不了。”   方倩柔姑娘“啊”了一声,顿时大有些摇摇欲坠的感觉。   春兰赶上前一把扶住,叫道:“小姐。”   方倩柔姑娘连忙说道:“我没有什么,不要管我。”   但是,话虽然是这么说,人却颤巍巍地抖了起来。   春兰一面扶着方倩柔姑娘,一面冲着金盏花厉声说道:“金盏花,你是个忘恩负义的东西。”   方倩柔姑娘大吃一惊,立即一把抓住春兰急道:“春兰,你疯了吗?你怎么可以这样对花大哥说话。”   春兰冷笑说道:“小姑姐说的没错,我是疯了。”   她松开方倩柔姑娘的手,走到金盏花面前说道:“金盏花,你给我听着,我自幼在小姐左右侍候,小姐声声告诫我要做个淑女,但是,当我看到你这种忘恩负艾的人,我会情不自禁地骂你一顿。”   方倩柔姑娘已经生气了,她沉着脸说道:“春兰,你太放肆了,你准备受罚。”   春兰说道:“小姐,等我把话说完了,春兰愿意领罚。”   她冲着金盏花说道:“你的命是我们小姐救的,对救命恩人应该是感恩图报,是你这样说话的吗?”   她提高了声调。   “那天玉姑娘来看我家小姐,要将你安顿在我们这里,让你在这里恢复功力,我家小姐没有在意人言、没有在意名誉,不但一口答应,而且热烈欢迎。为什么?   还不是希望对你有帮助,你以为你是谁?你是当今的皇太子吗?你以为我们应该受你的气吗?你以为你是受了委屈吗?你可想到委屈的、受牺牲的我家小姐!”   方倩柔姑娘此时哀求着说道:“春兰,我求你不要说了。”   春兰说道:“小姐,春兰今天疯了,我要说下去。”   她又转向金盏花说道:“你大概以为玉姑娘不辞而别,心里不舒服,你以为她是撇下你跑走了?你以为她是看不起你跑走了?错,错,错,你是大错,错得荒唐,她是为你去拚命去了。”   方倩柔说道:“春兰,你要再说下去,我真的不要你了,从此以后,我不跟你说一句话。”   春兰说道:“小姐,我是替你跟玉姑娘抱不平。”   方倩柔姑娘说道:“春兰,你错了,任何一件事,只要是心甘情愿,就根本没有什么不平。况且,玉姊姊的事,我们应该……。”   金盏花突然说道:“春兰姑娘,我抱歉,你责备的话,句句真情,对你对方姑娘,我是衷心的感激,江湖上有句话:大恩不言谢,但是,我会记在心里。”   方倩柔姑娘说道:“花大哥,不要在意春兰的话,我在这里向你赔罪。”   金盏花说道:“方姑娘,我说过,春兰姑娘快人快语,句句实情,对她,我只有感激,不过,我要再请教春兰姑娘一件事。”   他看着春兰诚恳地问道:“春兰姑娘,你方才说玉姑娘是为我拚命去了,能说得清楚一点吗?”   方倩柔姑娘轻轻叫得一声:“春兰。”   金盏花立即说道:“方姑娘,我感觉你如此不顾一切地收留我,往后也许在这后园里,我要长时间呆下去。如果姑娘不让春兰说出这件事,我的心不能安,我如何能一心练功,岂不白白浪费了玉姑娘一番好意、一片苦心吗?”   方倩柔姑娘柔柔地说道:“花大哥,我只是……为玉姊姊保守一份诺言。”   春兰说道:“小姐,都是我惹的祸,如今不说也不行了。”   她转向对金盏花说道:“金盏花,你应该想得到,玉姑娘她去那里,她是为了维护你的声誉信守,代你去赴一场生死之约去了。”   这句话刚刚一说完,金盏花大叫一声:“蝉秋。”   人转身向门外冲出,但是跑不到几句,一跤翻倒在地上,喷出一口鲜血,人昏过去了。                    十一   一个练武有成就的人,一时的急血攻心,喷出一口血,倒也算不得什么,只要稍作调息,就自然可以恢复正常。   金盏花不同,他现在已经不是个身具武功的高手,而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连一个普通的人都不如,因为他中过毒,而且是寒毒,他能捡回性命,已经是十分意外,十分难得。如今他身体孱弱,真正是弱不禁风的人。   一时的急血攻心,在金盏花而言,那是等于生了一场大病。   金盏花悠悠醒来了。   他缓缓地睁开眼睛,是一阵刺眼的灯光,他又闭上眼睛,不由地轻轻呻吟出声。   这时候就听得方倩柔姑娘说道:“春兰,快把灯光遮住,花大哥已经醒过来了,一时间的灯光,会让他感觉到不舒服。”   春兰立即应了一声,随手取过来一个纸糊的灯盏,将灯光罩住。   方倩柔姑娘轻轻走到床边,轻轻地叫道:“花大哥。”   金盏花没有睁开眼睛,但是从眼角溢出了两颗泪水。他说道:“方姑娘……。”   方倩柔姑娘嘤应了一声,让人感到一种凄然欲泪的感觉!   春兰低声说道:“金盏花,我看你是个铁石……。”   金盏花呻吟了一声说道:“倩柔姑娘,这是什么地方?”   方倩柔姑娘还没有说话,春兰接着说道:“这里是我家小姐从前的书房,你应该记得这是你那天夜里,喝醉了酒,误闯进小姐的香闺,差一点死掉,后来送到这里来休养的地方,你忘了吗?你的忘性真是大啊!”   方倩柔姑娘责备地说道:“春兰,不许你这样说话。”   春兰说道:“小姐,我只是回答花相公的问话啊!因为他已经忘记了他在这里的时光。”   金盏花说道:“春兰,我并没有忘记这里的点点滴滴,我没有忘记你家小姐的种种恩情,只是这里的灯光……”   方倩柔姑娘立即说道:“花大哥,你千万不要介意,春兰是我从小把她纵容惯了,说话没规矩。”   春兰说道:“小姐,我放肆、我没规矩,比起某些人见异思迁,忘恩负义要好一些。当然,我知道花相公不是那样的人……。”   金盏花苦笑说道:“春兰,请你扶我起来……。”   方倩柔姑娘赶紧摸着伸过来一双手,她和春兰双双扶起金盏花。   金盏花隔着灯光,他看到方倩柔姑娘略嫌憔悴的面容,他也看到春兰站在那里满脸愤愤不平之情。   他禁不住说道:“春兰姑娘,我很欣赏你,也很敬佩你……。”   春兰立即说道:“花相公,你不必,我春兰不敢当。”   方倩柔沉声说道:“春兰,你要如此说话,我可真的要恼怒了。”   金盏花说道:“倩柔姑娘,你不必责备她,春兰姑娘为人忠诚、耿直、豪爽,真是我敬佩的姑娘。不过,我要向她说明白的,我金盏花绝不是个绝情负义之人。正因为如此,我不会忘记倩柔姑娘的恩情,我也忘记不了玉姑娘对我的大恩。”   方倩柔姑娘说道:“我知道花相公不是个寡情的人,我更知道玉姊姊她是一位了不起的人,我……我能认识你们两位,是我这一生最大的幸运。”   金盏花说道:“倩柔姑娘,你知道玉姑娘现在到哪里去了吗?”   方倩柔姑娘说道:“玉姊姊说,她要去做两件事,第一件事,她要代你去赴一个很重要的约会……。”   金盏花的脸色立即变得十分惨淡而苍白。   方倩柔姑娘说道:“玉姊姊她说,你是一代有信誉的人,如今你竟突然不能赴约,她生怕坏了你门声誉,所以,她要代你去约,她要对方不致误会你是无故失约。”   金盏花微弱地说道:“你可知道还有一件事是什么?她可会对你说了么?”   方倩柔姑娘说道:“她说如果她能平安的赴约归来,她要踏遍千山万壑,为你寻找灵药,探访名医,为你失去的功力,寻求得恢复之方。”   金盏花的眼泪又流下来了。   方倩柔姑娘问道:“花相公,你流眼泪了是吗?这是我的不好,我没有把这件处理得好。玉姊姊是这么英勇地去了,她挑起两件很重的担子……我……。”   她伸手摸着床前的椅子,缓缓地坐下来。   她坐在那里十分的严肃,接着慢慢地说道:“我不懂得武功,也不了解江湖上的险恶。为你准备一个安静的地方,让你安心静养,让慢慢地恢复自己的信心……可是……。”   她缓缓地站起来,扶着桌子背向金盏花,很凄切地说道:“我很惭愧,玉姊姊虽然给我留下最简单、最容易的事,看样子一开始我就没有做好。”   春兰说道:“小姐,如果你这样的自责,这个世上也就太没有是非了。”   她转向金盏花说道:“本来我不应该说第二遍,但是,我看到你花相公是如此悲伤,而我们家小姐又是如此委屈,我想,即使我被小姐撵走了,这一番话,我还是要说。”   方倩柔姑娘说道:“春兰……。”   金盏花却打断方倩柔的话,插嘴说道:“倩柔姑娘,请让她说,也许我是当局者迷,看不出道理,春兰姑娘快人快话,说不定就是我的当头棒,春兰姑娘,你请说吧!我在这里洗耳恭听。”   方倩柔姑娘接着说道:“春兰,既然花相公要你说,你就说吧!”   春兰说道:“其实道理很简单,玉姑娘和我们小姐对你花相公都有救命之恩,对不对?”   金盏花点点头说道:“对,倩柔姑娘对我有救命之恩,玉姑娘对我有再生之德,两位都姑娘都是我的恩人。”   春兰说道:“花相公,古话说:受人点滴,当报涌泉相报。是不是?”   方倩柔姑娘说道:“春兰,你怎么这样说话呢?”   金盏花说道:“春兰姑娘说得没错,感恩图报,是一个人的本份。”   春兰立即说道:“花相公,你怎样报答她们两位呢?”   金盏花嗫嚅地说道:“这一点我真惭愧,我现在实在没有能力敢言报答。”   春兰立即说道:“有,你有报答的方法。”   金盏花不解地说道:“我……对不起,春兰姑娘,你的意思是……。”   春兰说道:“我的意思是只有两个字——听话。”   金盏花有些瞠然说道:“听话?”   春兰说道:“对了,就这么简单。花相公,你能听话,你就等于是报恩。”   金盏花默然没有说话。   春兰说道:“我知道你不会服气,但是我有理由,你要听吗?”   金盏花说道:“春兰姑娘,我一直在用心的听。”   方倩柔姑娘却在此时说道:“春兰,不许这样用嘲讽的口气跟花相公说话。”   金盏花说道:“没关系,春兰姑娘是性情中人,要她说真话,任何语气都是一样。”   春兰说道:“你已经知道了,玉姑娘冒着生命的危险,去代你保全信誉,去为你寻访名医名药。而我家小姐冒着名声的败坏,为你在这后园安排居处。花相公,人的生命和名声是多么重要的,如今她们都置之不理,她们的希望是为了什么?”   金盏花嗫嚅地说道:“我……我。”   春兰说道:“你说不出来我春兰代你说:她们两位所以如此置生命名声于不顾,只有一个希望,希望能帮助你恢复武功……。”   金盏花啊地一声流出眼泪来。   春兰说道:“因为她们两位姑娘觉得你花相公是一个人物,是武林中难得一见的人物,是她们难得遇到的知己。因此,帮助你恢复你的武功,是让武林中能保留一份正义的力量,同时也让她们能有一位值得骄傲的朋友。”   金盏花低声说道:“惭愧啊!”   春兰说道:“没有什么可惭愧的,人没有一辈子不需要别人帮忙的时候。如今你既不能阻止玉姑娘去赴约、去采药;又不能洗刷我们小姐已经受损的名声,你能做的,剩下就是听话。”   金盏花低声说道:“是的,除了听话,我还能做什么?”   春兰说道:“说对了,除了听话,花相公,你没有可做之事。你安心地在此地休养、练功,接受我们小姐的好意照料与款待,等到有一天玉姑娘采到了名药,请到了名医,而你自己的心情和身体,都能保持最好的状态,你的武功恢复了,两位姑娘的苦心孤诣的心愿达到了,到那时候,你要怎么报恩,你就怎么报恩。我说完了。”   金盏花霍然从床上下来,说道:“春兰姑娘,多谢你一言惊醒梦中人,我不知道如何变得如此的愚蠢。请接受我的道谢。”   春兰笑着闪开,说道:“金盏花的武功虽已经失去了,金盏花的豪气不应完全丧失,为什么变得这样婆婆妈妈?”   金盏花说道:“春兰姑娘对我最大的指教,便是指明当局者的迷津,我是真心地感谢。”   方倩柔姑娘带着怯意地说道:“花相公,你不会生气了吗?”   金盏花上前说道:“倩柔姑娘,说真的,我一直足没有生气。我是因为一时情急,方寸大乱,所以,言行都失了常态。是春兰姑娘提醒了我,金盏花失掉了武功,并没有失掉个性与豪气,我会从此在你的照料下,细心地、耐心地、努力恢复我的功力,这是我目前唯一能做的,也唯一应该做的事。”   方倩柔姑娘露出难得的笑容,柔柔地说道:“花相公,我真高兴听到你说的这番话。”   金盏花说道:“倩柔姑娘,方才春兰姑娘说的名声二字,我真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   方倩柔姑娘笑得很快乐地说道:“花相公,你不是说唯一要做的事,便是恢复功力吗?其他的事,你就不要管了吗!”   她忽然脸色变得严肃起来说道:“做人但问心安,其他就不重要了。”   春兰说道:“小姐,花相公,我可以说一句话吗?”   方倩柔姑娘微笑说道:“春兰,你今天不是已经说了很多的话了吗?没有人能阻止得了你啊!”   春兰笑道:“看来今天晚上我不但得罪了花相公,而且得罪了我家小姐,春兰要吃不了兜着走了。”   方倩柔姑娘说道:“真的愈说愈放肆了,说吧!你有什么意见?”   春兰说道:“花相公从昨天夜里到现在,整整一天没有吃东西,我们小姐……。”   方倩柔姑娘带着笑容斥责着说道:“不许胡说。”   春兰说道:“春兰没有胡说,是说老实话,小娟一整天不吃不喝,现在你们二位都该饿了。再说,照今天现在的情形来看,花相公应该是有了一个好的开始,值得庆贺,因此,春兰的意思是,准备几个精致的菜,也准备一点酒……。”   她的话没说完,方倩柔姑娘说道:“好啊!你去吩咐酒菜去,我们今天要好好地庆贺一下才对,”   但是,她立即说道:“不行啊!花相公身子恐怕还没复元,这饮食要特别小心,还是来一点清粥小菜吧!”   金盏花也立即:“倩柔不是在吃药吗?恐怕酒莱都不适宜吧!”   春兰笑吟吟地说道:“你们两位都放心,花相公是急血攻心,休养了一整天,一切都已经恢复,他不是病,用不着忌口。至于小姐,我们当然知道,哪些是该吃的。”   她笑得很开心地又向金盏花说道:“今天不可无酒啊!彼此开心,相到扶持,我们做下人的也该敬一杯。”   她说得轻,但是方倩柔姑娘不会没有听到,她只是迳自慢慢走到门前,说道:“花相公,我走得慢,我先走。”   金盏花赶上前一步说道:“春兰说的对,我们是应该相互扶持。就我挽着你。”   方倩柔姑娘闻言一震,她的脚步迟顿了一下。   金盏花已经走到她的身边。   方倩柔姑娘当然听得出脚步声,立即很大方、很自然,伸出手说道:“谢谢你,花相公。”   金盏花说道:“往后的日子长呢?每扶你-把,都要谢谢一番,那该多麻烦啊!”   方倩柔姑娘没有答腔,但是从她脸上花朵般的笑容看来,她内心里很快乐。   金盏花搀扶住方倩柔姑娘,还没有迈开脚步,突然说道:“春兰姑娘,你卸道我要决心喝一次酒的用心吗?”   春兰没敢答腔,方倩柔姑娘倒是轻快地说道:“除了庆贺你的新生活开始之前,让我们借一杯酒,祝福玉姊姊,祝她平安归来。”   金盏花叹道:“倩柔,你真是一个好心肠的姑娘,让我以酒浇祭天地神明、保佑玉姑娘。”   玉蝉秋是不是果真复险如夷呢?   江湖上风险处处,何况玉蝉秋此去的地方,就是一个充满危机的地方,复险是真,是否如夷?   且不说金盏花暂时安顿在双井方府后园,将会有什么新的遭遇。   另叙玉蝉秋去赴阳世火的约。   日正当中,五里拐子宰相坟,照常有一些过路的村人。   但是在宰相坟的后面,斜靠着幕碑,坐着一个人在闭目养神。   这个人就是玉蝉秋姑娘。   玉蝉秋本来打算悄悄离开相府,不告而别,但是她觉得:“相府对我是没话可说,我要走,至少也要走得光明磊磊。”   她又想起:“凭心而论,相府上上下下,对我是爱护备至,可是,为什么我对相府就缺少那么一点感情呢?”   一如她所预料到的,相府里的人,一致地挽留她。   特别是老夫人,双手紧握住玉蝉秋的手,颤抖着声音问道:“孩子,为什么要走呢?是有人得罪了你吗?”   玉蝉秋说道:“没有,没有任何人得罪我。老实说,相府里上上下下,都对我好,好到我自己都怀疑我到底是相府里什么人?好像大家都在捧着我、让着我、哄着我……。”   老夫人说道:“孩子,那也是应该的啊!”   玉蝉秋有些奇怪地问道:“应该的?为什么是应该的呢?”   她的话问得老夫人有几分慌乱。   但是,老夫人立即从容地说道:“因为你人好,应对进退,是那样的得体。你不记得有句古话吗?敬人者人恒敬之,爱人者人恒爱之。你好,大家自然都对你好。”   玉蝉秋“啊”了一声,点点头说道:“老夫人,我这次来向你老人家告辞,没有任何原因。只是像我这样的人,村野惯了的,过不得这样锦衣玉食的日子。”   老夫人没等她说话,就说道:“孩子,你在乱说话,无论你从那方面来看,你都是金枝玉叶……。”   老夫人说着话,不觉泪水盈眶,流了下来。   玉蝉秋伸手替老夫人擦去泪水,笑嘻嘻地说道:“老夫人,你可真会说笑话,像我这种人会是金枝枝草:那当今皇上的小主子是什么呢?”   老夫人仿佛受了一吓,立即抓玉玉蝉秋的手说道:“孩子,你可不要乱说话。”   玉蝉秋笑道:“老夫人,看你吓得这个样子,我只不过是打个譬如而已。像我这样自幼,随恩师长大的,连自己亲生父母都不知道的人,浪迹江湖,是我的本份,像相府这样的生活,原不是我所能习惯的啊!”   老夫人仿佛人一下怔住了,微张着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玉蝉秋不禁惊讶地说道:“老夫人,你怎么了?”   老夫人这才惊觉过来,顿时双泪垂落,神情黯然。   她并没有把话接下来,只是凄然地问道:“孩子,你真的要走吗?”   老夫人这种非常不合常情的留她,使玉蝉秋有些不自在之中又有些感动,她说道:“老夫人,虽然况我并不很习惯相府里优裕的生活,但是,我对相府上上下下还有一份感情,特别是老夫人对我是这样的好……。”   老夫人说道:“那你就不要走啊!”   玉蝉秋说道:“这次我是为替朋友办一点事,必须要离开一段时期才行。”   老夫人急道:“相府里那么多的人,让他们去办不可以吗?”   玉蝉秋不禁笑了。   “老夫人,江湖上的事,相府里的人是办不了的。”   老夫人无力地叹了口气说道:“这么说,你是非走了不可的了。孩子你还回来吗?”   玉蝉秋想了怔说道:“如果事情办妥了,我想我会回来看望老夫人。”   老夫人说道:“孩子,你说你是江湖上的人,我也晓得江湖上的人讲的是一诺千金,你说的要回来,你就一定要回来啊!别让我在这里盼望着你。”   老夫人说得很心酸。   玉蝉秋也被老夫人说得着实感动。   她实在想不透,这位相府的老夫人,为什么会对她这么好?为什么跟她这么投缘?   她当时很自然地对老夫人屈膝请安,起身告辞。   老夫人忽然说道:“孩子,你等一等。”   她起身到床后,大概是收藏珍宝的地方,一会出来,手里拿着一块玉佩。   玉蝉秋虽然不懂这些古玩玉器,她也可以看得出,那是很稀罕、很贵重的东西。   整个玉佩比古钱略大一些,呈血红色,玉佩上有淡黄色的花纹,隐隐约约像是一条龙。玉佩是用黄丝系住,从黄丝的颜色可以看出,已经有着相当的岁月。   玉蝉秋连忙说道:“老夫人,这是贵重的东西,我不敢收。”   老夫人沉声地说道:“孩子,你要走,我留不住你。难道送你一点纪念品,你都不肯收吗?难道我真的是这样在你心中没有一点纪念的地位吗?”   玉蝉秋连忙说道:“老夫人,我……。”   老夫人立即又缓下语气说道:“倩柔,孩子,我把话说重了,我的用意就是希望你把这块玉佩收下,带在身上,你就会常想到我。万一有一天,你有什么困难的时候,说不定这块玉会对你有一点帮助,收下吧!孩子。”   玉蝉秋实在不忍再推辞,她是不忍心再伤害一位慈祥的老夫人。   她双手握住,没有细看,系在内衣里面,深深一拜,说道:“老夫人,向你老人家告辞,我说过,办妥了,我会回来看望你。”   她用手扶住了老夫人走出房门。   那不是合体制的,相府里老相爷的夫人,亲自送一位……算什么人呢?在相府她只算是护院吧!那不是合乎常情的。   老夫人站在门里,再三叮嘱:“要多保重自己,要尽早回来。”   玉蝉秋答应着,便大步离开。   当她转过跨院回廊时,看到老夫人还站在那里,她看得清楚,老泪纵横……。   玉蝉秋的心着实震动了一下,脚步也停顿了一下。   但是,她还是很快地走了。   她抬头看看,已经是日上三竿,她要在日正当中的时候,赶到五里拐子宰相坟。   她是准时地赶到了。   四周打量了一下,没有看到任何迹象有武林人士在这四周。   她伸手抚摸了一下腰间的长刃,那柄长约两尺的玉背利刀,是很少用的,今天会用得着它吗?   阳光照在身上,还是有一些燥热的。   她靠在石碑后面,阖着眼假寐。   她忘了一点:她现在是女儿之身,一个漂亮的姑娘,坐在宰相坟上,能不惹人注意吗?正当她闭目养神一会儿,忽然有人嘿嘿一声笑,惊醒了她。   睁开眼睛一看,正对着她不远几步,站着一个汉子,青光光的头皮,一根油松松的大辫子盘在脖子上,笑咪咪一双细眼,带着几分邪气。   一件露领青衣,腰间系着一根黑板带。白净净的袜子、黑鞋,从上到下看来就是个混混。   玉蝉秋根本就懒得理他,依然闭上眼睛。   那人见姑娘又闭上眼睛,就嘻嘻笑着说道:“小姑娘,你醒醒说话。”   玉蝉秋不耐烦地说道:“谁是小姑娘?”   那人邪笑说道:“不是小姑娘就是大姑娘,我说大姑娘,你一个人蹲在这里干什么来着?是在等人吗?”   一听就知道对方是桐城县人,当地土音撇着京腔让人听起来肉嘛!   玉蝉秋不愿意跟他继续说下去,便道:“看样子你是啃地皮的混混,做混混牌子要亮,你看看你惹得起姑奶奶吗?还不与我快滚。”   那人咦了一声,笑嘻嘻地说道:“姑奶奶,我惹不了你,我要……。”   说着话伸手就朝玉蝉秋姑娘的胸前抓来。   玉蝉秋刚骂得一声:“你在找死!”   正要伸手捏碎对方的十指骨头。突然,那人一个冷颤,僵在那里不动了。   脸上的笑容还在,只是冻结住了。   玉蝉秋心里一动,蓦地就地一个横移,从石碑后面,贴地横掠八尺,正好落在右侧凸出的土堆上。   她忍不住问道:“是那位朋友?”   只听得坟后两棵柏树后傅出一阵哈哈笑声说道:“世间上居然有这等不见眼的东西,连鼎鼎大名的玉姑娘都不认得,真该死。”   说着话从树后走出来一个人。   这个人的一现身,玉蝉秋惊吓了一跳。   那身材和神情,则一落眼,真像极了金盏花。   当然来人并不是金盏花,而是她正要等待的阳世火。   阳世火笑笑说道:“相府里玉姑娘,桐城县鼎鼎大名的玉姑娘,会在宰相坟头晒太阳,说出去会成为桐城县的奇闻。”   玉蝉秋站起来说道:“如果我就是赴一个朋友的约会呢?”   阳世火笑容一僵,立即说道:“玉姑娘,你赴约的是什么人的约?是此时?是此地?”   玉蝉秋说道:“此时、此地,还有谁的约?”   阳世火摇摇头,说道:“不对,这是不可能的事,天下没有这么巧的事。”   他忽然停住,眼睛射出异样的光芒,望站玉蝉秋紧跟着问道:“玉姑娘,你不是替代金盏花来赴我的约口巴?”   玉蝉秋说道:“如果我说是呢!”   突然,阳世火暴出一阵狂笑,笑声像是一阵狂风,引起坟的四周树木,一阵簌簌萧萧。笑得树林中的鸟儿,都振翅高飞。   阳世火仿佛一辈子都没碰到这么好笑的事他是在用自己全部精力,发出这样大笑。   玉蝉秋静静地等他笑声停歇,才淡淡地问道:“你这样的笑,是笑的什么?”   阳世火笑容满面地说道:“姑娘,请回去告诉金盏花,说我阳世火从前看不起他,现在更看不起他。叫他将那个金盏花,自己毁掉,从今以后不要再在江湖上走动,因为他是一个盗名欺世的懦夫,再见。”   玉蝉秋突然说道:“慢着。”   阳世火笑嘻嘻地说道:“姑娘有什么指教?”   玉蝉秋说道:“我要你把方才所说的话,统统给我收回去。”   阳世火“哦”了一声,轻蔑而不在意地说道:“姑娘的意思是我阳世火说错话?错在哪里?这样吧!姑娘,只要你能让金盏花出面,我将自己所说的话,统统收回。姑娘,金盏花他敢来吗?”   玉蝉秋黯然地说道:“阳世火,你错了,金盏花是一位了不起的好汉,他不是不敢来赴约,他是不能来赴约。”   阳世火说道:“这倒是怪事了,他为什么不能来赴约?江湖上讲究的是一诺千金,除非……啊!姑娘,金盏花他不是遭遇到不测了吧?如果是那样,那真是我阳世火这一辈子最大的不幸。”   玉蝉秋奇怪地问道:“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阳世火说道:“事情很简单,金盏花在江湖上名气响亮,而我阳世火却是……唉!不说也罢。我们两个究竟如何,比武是最好的评论。如果他真的死了,我这个夙愿就永不能实现了,这岂不是我最大的不幸。”   玉蝉秋说道:“金盏花他没有死。”   阳世火立即急说道:“那他为什么不来赴约?”   玉蝉秋说道:“因为他救人,所以在毫无防备之下,中了玄阴掌。”   阳世火叫道:“玄阴掌!啊呀!那他还是死定了。”   玉蝉秋摇头说道:“他真的没有死,只是他已经失去了所有的武功,他已经是一个普通的人,为不使你误会他失信,所以他才让我来代他赴约。”   阳世火忽然说道:“姑娘,你说这话可是真的?”   玉蝉秋说道:“这种谎话对谁有好处?”   阳世火站在那里发怔,半响,他突然坐到草地上,长叹了一口气,一掌击在地上,草砂飞扬,把草地击成一个浅浅的土坑。   他对玉蝉秋盯着看了一会,站起身来,一语不发,掉头就走。   玉蝉秋突然叫道:“站住!”   阳世火果然站住,掉转头来看时,玉蝉秋手里多了一柄刀,刀光在日光下泛着耀眼的光,刀背那镶的玉,更是寒光闪动。   阳世火这才缓缓转过身来。   这一转分明就是一场生死的拼搏。   阳世火突然间又松驰下来,双手向背后一背,轻松地笑道:“算了,我们之间,远近无仇,我约的又不是你,如果这样死拚下去,是不是会觉得师出无名呐!”   玉蝉秋顿了一下,没有说话。   阳世火笑笑说道:“如果你认为这一场是非拚不可,我也可以奉陪,不过我的意思彼此不必兵刃,拳脚点到为止。”   阳世火的转变,是玉蝉秋所没有想到。   而这个转变的结果,却正是玉蝉秋所希望。   这并不表示她害怕阳世火,因为在她的心里,只有两件事:第一件:代金盏花赴约,不要让金盏花的信誉名声无端受损。   第二件事:寻找灵药、寻访名医,治好金盏花失去的武功。   如果要以这两件事比较起来,后者又比前者更重要。   如今阳世火已经不再坚持用兵刃相拚,也未尝不可,反正她与阳世火之间,并没有深仇大怨,用不着生死相拚,血流五步。   她决定了,便点点头说道:“可以,兵刃拳脚,任凭选择,但是,有一点我要坚持的。”   阳世火说道:“请说吧!”   玉蝉秋说道:“我要你郑重承认一点:金盏花绝不是一个不守信誉的人;金盏花也绝不是一个有任何畏缩心的人。我替代他来,就是为了说明这点,如果你不接受这一点,一切比武,都是毫无意义。”   阳世火望着玉蝉秋,半响没有说话。   玉蝉秋说道:“你的意下如何?”   阳世火长叹一声,说道:“金盏花有你这样一位红粉知己,真叫人又羡慕、又嫉妒。”   玉蝉秋脸上一红,但是她立即说道:“人的一生,总是有几个知己的……你我都是江湖客,应该了解人为知、两肋插刀的道理。”   阳世火仿佛是自言自语地说道:“相识满天下,知已有几人?哼!哼!有几人?我是连一个人都没有。”   玉蝉秋说道:“那要反省自己,人之相交,贵相知心。像你这样自命游戏人间的人,从不与人以真诚相待,又从何处可以获得真正知心的朋友?”   阳世火垂下眼皮,沉默了一下,突然说道:“我们都把话题扯还了,你今天是替代金盏花前来赴约的,既然不用兵刃,拳脚上较量,你也同意,现在就请出手吧。”   从一开始,他那份狂妄自大,而且随时都有一种嘲弄的姿态,到现在,似乎从他的说话中,却很难找到强烈的敌意。   这是一个很难令人相信的转变。   是真的转变?或者是诈?   阳世火垂着两手,面对着玉蝉秋。   玉蝉秋收拾好了玉背刀,丝毫不掉以轻心地举步上前,右手劈出一掌,左脚跟着踢出一脚。这一掌一脚自然联成一气,攻势凌厉。   阳世火药身体微微向后一倾,整个身子向后平飞而去。正好越过坟墙外面,落在高坡之下。   玉蝉秋明知道对方不是败逃,右脚着地一使力,膝盖微弓,猛然一弹,人像是一支劲射而出的简明,飞越过坟墙,攸地又在半空中一个空翻,正好截住阳世火的去路。   人刚一落地,立即旋风也似的踢来三脚。   呼、呼、呼!说是三脚,实际在气势上,是形成一个绞链,至少在八尺之内,都罩在脚的威力之内。   阳世火在这样三脚连续攻击之下,他一连三个空翻,沾地即起,在脚影翻飞之中,闪得十分高明。   他刚刚闪开这一轮攻击,落在地上,立即喝道:“请住手”。   玉蝉秋停身站住。阳世火说道:“玉姑娘,我有话要说。”   玉蝉秋说道:“我也正要问你,既然是彼此较量拳脚,你为什么不还手?”   阳世火突然露出微笑说道:“玉姑娘,我发觉我们两人都错了,而且错得非常可笑,真的是可笑。”   玉蝉秋皱着眉头说道:“你是什么意思?”   阳世火笑笑说道:“姑娘,你知道我跟金盏花之间,为什么会有这次的约会吗?”   玉蝉秋没有答话。   阳世火说道:“那是因为有人说我们长得很相像,可是,他是鼎鼎大名的金盏花,而我阳世火只是江湖上一名神偷,说得难听些,只是个‘扒’字号的人物,听说你的偷技高明,而且专偷不义。”   “惭愧!但那也是偷!为什么我们两个相差如此之远?叫人难以心服。”   “做人要反省自己。”   “真正能反省自己的有几个?”   “就这样你向金盏花挑战?”   “你觉得好笑?是吗?”   “你的心情是可以被谅解的。”   “多谢姑娘如此为我解脱,但是,不能前来赴约,就从今天失去比武的意义。姑娘,我跟你在此地拼上了,为了什么?”   这一段话也是玉蝉秋所想不到的。她甚至怀疑站在前面的,是不是纵横江湖上的著名“神偷”阳世火。   阳世火静静地等了一下说道:“姑娘,还要比下去吗?”   玉蝉秋没有想到代金盏花赴约,是这样的结果,那应该是最理想的结果。她可以立即转身就走,展开她千山万水的跋涉,为金盏花寻找名医灵药。   正当她要转身的时候,突然一个念头闪电而发。她霍一昂首,说道:“阳世火,你以为我的功力就不值得跟你比一比高下吗?”   这个回话,使阳世火一楞。   玉蝉秋接着说道:“大名鼎鼎的神偷,武功自视了得,但是,也不能因此而小视天下。”   阳世火这才回过神来说道:“姑娘说这话的意思……?”   玉蝉秋说道:“既然我替代金盏花来了,借这个机会,我要向你讨教几招。”   阳世火沉默了一会,才抬起来说道:“姑娘既然有意指教,阳世火乐意奉陪,不过,既然比武,就会有高下;既有高下,就不妨赌个输赢。”   玉蝉秋问道:“你要赌什么输赢。”   阳世火微微一笑说道:“如果姑娘输给我了,请姑娘到桐城县的大街,让我作个小东,让姑娘小酌两杯,切勿推辞。”   玉蝉秋笑笑说道:“阳世火,你一向跟别人赌,输赢得是这样决定吗?”   阳世火笑笑说道:“不,我还没有说完。小酌之后,请姑娘必须同意我,随在你后面跑这趟万水千山。”   这回该玉蝉秋怔住了。   阳世火继续说道:“如果是我输了,那当然没有话说,我是姑娘的伴当追随姑娘,踏遍万水千山……。”   玉蝉秋对于这个赌注,不但闻所未闻,而且只赢不输的赌注,能有兴趣吗?                    十二   既是赌博,就有输赢;而每个参加赌博的人,都是希望赌赢。无论是赌真赌诈,究其终极的目的,就是一个“赢”字,不论赢的结果是什么:是赢的百万金钱,或者是只赢了一口气,在效果上,都是一样,都是给参予的赌博的人,一种满足、一种征服后的满足。   从古至今,有各种不同形式的赌博存在,那正是因为赌博可以满足人的这种欲望。   阳世火是江湖上有名的神偷,也是有名的义偷,有着一股嘲笑世人的傲骨,见过他的人,都说他的长相跟金盏花相像。   事实上两个人在江湖上是各有不同的评价,正如阳世火所说的:金盏花是江湖上有盛名的大侠客,是受江湖中人既敬又畏的人物。   阳世火呢?只是江湖上一名“神偷”,虽然他“偷”的都是不义,但是,那有什么用?神偷就是神偷,也就是他常常自嘲是“扒”字号的人物。   这种不同的评价,在阳世火心里,是一种愤愤难平,更妙的,他们二人又是长得极为相似,这岂不是越发地令人难平?   因此,想跟金盏花互拼一个高低,这是阳世火存在心罩已久的事。   好不容易有了宰相坟之约,金盏花中了玄阴掌,不能前来赴约,那也就罢了,偏偏又来了一位风华绝代的玉蝉秋代金盏花来赴约。   这样一来,这场比武就已经没有了意义,无论输赢,都失去了意义。   偏偏玉蝉秋要比个高低,而偏偏阳世火这位性傲以高的江湖上传奇人物,居然答应了,而且,他还为这场比武定一个输赢的赌注,而这个赌注就是,他如果赢了,他要求玉蝉秋接受他跟随奔走这趟江湖跋涉。他如果是输了,他就自然成为玉蝉秋姑娘的长随。   玉蝉秋脸色一沉说道:“阳世火,你是在开玩笑?我不喜欢你这种说话的态度,你是在玩世不恭。”   阳世火苦笑说道:“这就是我做人失败的悲哀!尽管我说的话是出自肺腑,在别人看来还是玩世不恭。”   玉蝉秋说道:“那要问你自己说话是怎么说的?有这种比武的赌注吗?一个稳输不赢的赌注,除了给人有一种说笑的感觉,还能有什么呢?”   阳世火说道:“在玉姑娘看来,是我只输不赢,可是如果在我看来只赢不输呢?”   玉蝉秋为之一怔。   这话是什么意思?是调戏?还是邪恶?   阳世火是多么聪明的人,他立即察觉到玉蝉秋有了恼意。他从容地接着说:“我是利用比武的赌注,争取让我获得这个机会,对我来说,岂不是我稳赢不输吗?”   玉蝉秋问道:“那又是为什么?”   阳世火认真地说道:“我阳世火也算是江湖上纵横一时的人物,可是所得到的是什么?如果趁有生之年,遍走深山巨泽,而且还是做一件有意义的事,非但此生不虚,而且增长见识……。”   玉蝉秋哦了一声说道:“你是这样的想吗?”   阳世火说道:“踏遍万水千山,本来就是一件好事,如今又为了追寻灵药去救人,自是更有意义。我是这样想的。”   他望了望沉默的玉蝉秋,继续说道:“我对金盏花并没有仇恨,更不是敌人,为他做点事,不算是违背常情。”   玉蝉秋还是没有说话。   阳世火继续说道:“我说过,跑一趟万水千山的路程,是一件愉快而且是令人难忘的事。所以,我决定这么做。”   玉蝉秋一直沉默没有说话。   阳世火叹了口气说道:“好吧!看样子不说真话都不行了,其实,我方才说的都不是假话,只不过都不是真正的主题。”   他的眼神看了玉蝉秋一眼,回过身去。   “我真正的目的,是想跟随你玉蝉秋姑娘,走遍万壑千山。”   玉蝉秋说话了。   “有理由吗?是不是我有什么特别?”   阳世火立即接着说道:“有,当然有。”   玉蝉秋说道:“又要临时编词儿了吗?”   阳世火说道:“不错,这点心意的确是临时才有的,因为,我阳世火从未见过玉姑娘,在五里拐子宰相坟,这是第一次见面。但是,虽然是临时才起的心意,我所说的话,绝不是编的,而是出自内心的真言。”   阳世火说道:“玉姑娘,你是一位美人。只要是人,对于美貌而脱颖的姑娘,都自然有一份喜爱之心。如果我能跟随姑娘少则数月、多则数年,还有什么事比这更令我动心?”   玉蝉秋从来没有听过这样直率的话,她忍不住叱道:“你……。”   当她眼睛,接触到阳世火的眼神。   阳世火正肆无忌惮地注视着她,可是,她可以看出,阳世火的眼神,没有一丝邪僻之意。   她顿住了下面的斥责,缓缓地说道:“还有别的原因吗?”   阳世火说道:“有,玉姑娘能为金盏花代为赴约,又不辞劳苦寻找灵药,这是一种可以替生死的友谊。姑娘重视如此情谊,可以说是义薄云天,我阳世火空在江湖上闯荡了半生,没有一个真正的朋友。如果能由此机缘,认识姑娘成为朋友,岂不是我毕生的大幸吗?”   阳世火话是真诚的,但是,有一点他掩饰了,那就是他强调的是金盏花跟玉蝉秋的友情,故意淡化了其他,他为什么这样?只能说是很自然地现象吧!   玉蝉秋说道:“就因为这些?”   阳世火说道:“如果不当我是褒渎,我还要说,玉姑娘是一个美得令人观之忘俗的人,能与你朝夕相处,是为自己美化人生最佳的机会。还有……。”   玉蝉秋站在那里说道:“继续说理由。”   阳世火说道:“这趟千山万壑,寻找灵药,应该可以想见,会有许多困难和阴险,大凡是天生灵药,都会有奇异的东西守护,万一有了困难,失败事小,影响到金盏花的武功恢复,对姑娘来说,是最大的失望。”   玉蝉秋说道:“你就那么看不起我?”   阳世火说道:“正好相反,我对你的武功,是充满信心。但是,有信心是自己的问题,面对着成败,却不单纯是自己的问题。天下没有一个可以说,我是绝对可以击败一切的。”   玉蝉秋说道:“你的意思是……。”   阳世火说道:“在下不才,愿意跟随姑娘一尽绵薄。我的武功当然不比姑娘高,但是,在深山万壑之中,能有一个帮手,遇到困难,至少也可以有个商量。”   玉蝉秋说道:“你有多少武功可以帮助我呢?”   阳世火说道:“敬请姑娘赐教。”   玉蝉秋点点头,再度拔出手中的玉刀,很平静地说道:“既是比武,就不要怕伤亡,一刀在手,自然会提高彼此的警觉。”   阳世火明白姑娘的意思,不要自认武功不弱,只要稍存礼让之心,就担起挨刀的风险。   阳世火也拔出随身的刀。   他的刀刚一拔出,使得玉蝉秋一阵惊异,因为执在阳世火手里的刀,几乎与玉蝉秋手中的刀,完全一样。   最大的特点便是刀背上镶了一道玉。   玉蝉秋问道:“你的这柄刀是……。”   阳世火说道:“是恩师赏赐的。”   玉蝉秋问道:“令师的名称,可否见告?”   阳世火满脸歉意地说道:“直是抱歉,玉姑娘,我恩师是一位出世的老人,从来没有在江湖上走动过,说出他老人家的姓名,姑娘也未必知道。最主要的是我这个徒儿不争气,沾辱恩师,还是不说的为是。”   玉蝉秋点点头并没有一定要问出对方的恩师的姓名。   她执刀在手说道:“我们暂以十招为限吧!十招,也就足够了解彼此的功力如何了。”   她说着话,并不客套。纵身起步,玉刀挥出,寒光一闪,砍向阳世火阳世火闪身一避,撒开五步。   玉蝉秋二次进身,玉刀连挥,一时啸声顿起,寒意大生。   阳世火脚下一个盘旋,避开左边的一个“抽刀断水”拖的力道,手中玉刀一掠而上,用的是一个“粘”字诀,贴着右边的一刀,卸势进击。   玉蝉秋暗暗叫了一声:“好。”   刀势未老即收,手腕一扭,刀花一翻,刀尖瀑涨寒芒,直刺而出。   阳世火的手中刀勉力回收,人向右边一斜,刀向上面硬接。   “呛啷”一声,一阵金铁交鸣,又有一些金声玉振的余音,阳世火利用右斜的身影,落地盘旋,退回到宰相坟土堆之上。   阳世火环抱一拱,说道:“玉姑娘,何必一定要十招?三招之后,胜负早已分明,姑娘不致于要血流五步,伏死一人,才能甘休吧?”   玉蝉秋玉刀垂下,她没有说话,不过,她停顿了一会,从地上拾起刀鞘,缓缓地纳刀入鞘。   显然,玉蝉秋已经没有再比下去的意思。   阳世火拱手说道:“依照我们之间的赌注,输了,我没有说话,从现在起,我阳世火是玉姑娘的长随……”   玉蝉秋立即说道:“不要说这种笑话。”   阳世火正色说道:“阳世火没有一丝一毫说笑话的意思。乖志追随,愿效死命。”   玉蝉秋想了一下,说道:“因此正如你方才所说的,短则数月,长则年余你家里能如此长期丢开吗?”   阳世火很感动地说道:“我没有想到姑娘会提出这个问题,姑娘能设身为人着想,表现了无比仁心。说出来恐怕姑娘难以相信,阳世火闯荡江湖,只有父子二人相依为命……。”   玉蝉秋说道:“既然父子相依为命,又为何与老爷子分手,而独荡江湖?”   阳世火说道:“实不相瞒,老爷子目前正住在桐城县。”   玉蝉秋说道:“我的话没说完,我是说你既然与老爷子相依为命,又如何能撇下老爷子,和我走遍千山万壑?”   阳世火大喜过望说道:“玉姑娘,你答应我随你去找遍名医灵药了吗?”   玉蝉秋说道:“我没有答应你任何事,我只是问你,在你要决定远走千山的时候,你难道没有想到老爷子。”   阳世火立即说道:“玉姑娘,我爹一定是会同意的。”   玉蝉秋摇摇头,说道:“你这种话,说的没有道理,分明是强词。”   阳世火说道:“姑娘,这样好不好?请你屈驾跟我一齐到老父居住的地方,跟他老人家见一面,你就知道我说的话,不会是没有根据的。”   玉蝉秋想了一想,说道:“好,我去看看老爷子。”   阳世火此刻充满了欢欣,有一种快乐难抑的心情。   他对姑娘拱手说道:“玉姑娘,你如此慷慨答应,使我非常的感激,现在我带路,请姑娘跟我来。”   从五里拐子进城,已经日影西斜。   阳世火很熟悉地转弯抹角,来到城南崔家坟附近,一处竹篱茅舍人家。   桐城县不是一个大城,但是却也非常的热闹,尤其是城南,在四门之中,最是人烟稠密的地方。   崔家坟是柴米市场,在大街道上,有十几座石头砌起来的坟堆,也不知道是何年何月留-了来的,如今已变成了热闹的柴米市场,那些石头坟堆,早已被行人摩擦得光滑发亮。   到过桐城县的人,没有不知道崔家坟的。   但是却没有人知道,在热闹的崔家坟附近,还有这么一处竹篱茅舍的住家。   阳世火推开竹篱柴扉,里面是一片绿油油的菜圃,有一口井,井圈上还挂放着吊水的草绳。   穿过菜园子,一舍三间茅屋。   阳世火推开门叫道:“爹,我回来了。”   里面有人笑呵呵说道:“今天回来听起来分外地高兴,有什么快乐的事,说给爹听听。”   阳世火说道:“爹,我今天请来了位贵客,特地来看望你老人家的。”   老头子啊呀一声就笑着骂道:“混帐东西,我们这地方是接待贵客的地方吗?怠慢了贵客,让人家笑话。”   这时候玉蝉秋已经走进了茅屋,她看到一位瘦小但是精神极好的老人,正从隔壁一间房里走出来。   老人灰白的头发,左脑后结了一根小辫子。   蓝灰色的长衫,腰间系了一根灰腰带,穿着一双布鞋,眼神有光,笑嘻嘻地,看起来是一个和蔼可亲的小老头。   玉蝉秋上前深深鞠躬为礼。   老头笑呵呵地说道:“姑娘,看你是武林中人,就不要这样像三把头、两截衣的一样行礼了。”   他的话,突然顿住,眼神停在玉蝉秋的脸上,接着说道:“姑娘,世火说的没有错,你真是贵客,只是这茅舍陋居,委屈了姑娘。”   玉蝉秋说道:“老爷子方才说我是江湖中人,一个江湖上的女浪子,不值得贵客二字。再说,我与阳世火同罪论交,老爷子如果太过客气,晚辈就不好说话了。”   老头子一怔,继之大笑起来。连声道:“好。”   “姑娘,你说的好,老朽就再也不同你客气。”   他转过头来责备阳世火:“小子,你有这么好的朋友,为什么到今天此时才带给我见面?”   可以听得出来,这小老头说的是责备的话,语气上却充满了喜悦。   阳世火说道:“爹,孩儿在今天才认识玉姑娘的,今天认识,就来到这里跟爹见面,同时,要请问爹,如果孩儿要跟玉姑娘有一次远行,不知爹可同意……。”   小老头立即说道:“同意,同意,当然同意。”   玉蝉秋说道:“老爷子,我的意思:阳世火兄说过他与老爷子父子二人相依为命,因此,我就觉得阳世火如果远行,老爷子一个人留下……。”   小老头子连连摇着手,抢着说道:“不要紧,不要紧。”   此时屋内已经渐暗,阳世火点上油灯,又从隔壁厨房沏了一壶茶,先给玉蝉秋倒了一碗,再给老头子倒了一碗,可以看得出,他的样子十分恭谨。   玉蝉秋此刻有很大的感慨,了解一个人真是困难,阳世火在外面是如何桀骄不驯,没有想到在家里是如此的恭谨有礼。   另外一件事,阳世火以“神偷”闻名于江湖,也不知道偷了多少豪商富贵、贪官污吏,可看到他住的地方,见到他年迈的老父,却是贫穷如洗,这恐怕也是别人所想不到的事。   直到此刻,玉蝉秋对阳世火的观感,有了不少改变。   小老头对着玉蝉秋说道:“姑娘,我们父子相依为命,倒是真的,不过并不是我老了不能动,要他来养活我。那是因为……。”   小老头子叹了口气,他的神情,和他的面貌是十分不配合的,看起来有些滑稽。   他感喟地说道:“阳世火是个心比天高的人,这种人需要有人提醒及约束。偏偏他长到这么大,还没有知己的女友,他就是个没笼的鸟,所以,老朽就只好跟他在一起。”   忧虑的神情没有了,一变而为笑嘻嘻地说道:“这几年东奔西跑,人老了,也累了,桐城县是个好地方,我要留下来,懒得管他了。姑娘,你能让他跟随你,这是老朽求之不得的事,阿弥陀佛!菩萨保佑!”   他念到“阿弥陀佛”时还真的合掌当胸,拜了一拜,也不知道他是拜佛?还是拜玉蝉秋姑娘。   这样的结果,原是玉蝉秋所没有想到的事,小老头儿下得椅子,对玉蝉秋招招手,笑着说道:“来,来,帮我到厨下,有鱼有肉,整治出几个菜来,今晚,我们痛痛快快地喝一顿,明天,我送你们启程。”   阳世火在一旁叫道:“爹,玉姑娘人家她……。”   小老头儿促狭地眨眨眼笑道:“你当我不知道,像玉姑娘这种人,厨下的事,她是沾不上手的。要她到厨下来,就没有把她当贵客看待,咱们爷儿俩,可以好好地聊聊。”   阳世火有这么风趣而弥坚的父亲,该是玉蝉秋再一次没有想到的事。   看来今天晚上小茅屋里会充满了欢笑。   看来明天开始,玉蝉秋的千山万水之行,不再孤独,因为她有一个忠心的伙伴。   这样一对江湖儿女,去走访千山万壑,会发生什么事情呢?有谁能晓得。   世事如棋,变化莫测。这八个字可以连用到任何人和事的上面去。   就好比是武功盖世,豪气干云的金盏花,一夕之间变成了手无缚鸟之力的普通人。   这一个突变,对于金盏花而言,无疑是一次沉重的打击,一次受不了的打击。   但是,玉蝉秋的恩情,方倩柔的柔情,使他死不得,也躲不掉,只有成为方家双井内宅后园的一名住客。   住在方倩柔原先的书房里,他不是一个喜欢书文的人,面对着这么多的经典古文,他感觉有一股压力。   幸好有春兰姑娘的聪明颖慧、笑语解人,更重要的是方倩柔的一丝柔情,终朝落在金盏花的身上。金盏花就是一双展翅欲飞的大鹏鸟,也难以冲天而去,何况,现在的金盏花是一个抖掉羽毛的凤凰鸟,欲飞无力了呢?   每一照例的三餐,方倩柔一定是到书房里来,陪着金盏花用餐。   平时无事,方倩柔也是要来书房陪着金盏花谈笑。   方倩柔姑娘是聪明的,她原先最希望听到金盏花为她讲述江湖上的点点滴滴,是她闻所未闻、听所未听。   可是现在她反实为主了,她不但不要求金盏花谈江湖上的掌故,甚至于是绝口不提。   理由很简单,她要金盏花慢慢地忘掉江湖上的种种,至少暂时要忘掉昔日的风光。   因此,日常跟金盏花所谈的,都是由方倩柔姑娘就记忆中的历史,娓娓地道来,消此永尽。   当然,在金盏花定期调息练功的时候,她是不会打扰他的。   这天,金盏花坐在房里,调息行动,无论他如何的运气,就是提不起一口气,功行不到。   他再三地凝神一志,却没有办法做到。   终于,他叹了口气,倒在太师椅上,潸然欲泪,使他顿时有万念俱灰的感觉。   就在这个时候,方倩柔姑娘悄悄地出现在门口。   她轻轻地说道:“花大哥,我可以进来吗?”   金盏花立即站起来,抢上前一步说道:“倩柔,你怎么一个人来了呢?万一不小心……。”   方倩柔微笑着说道:“不会的,不会摔倒的,花大哥,你是怕我摔倒是吗?谢谢你的关心,你人真好。其实,在这个后院四周,我都已摸熟了……。”   金盏花说道:“那也不行啊!万一……。”   方倩柔微笑说道:“我不是说过吗?是不会有万一的。这后院的四周,里里外外,照你有眼睛的人来说、叫做闭着眼睛可以走。像我这样根本就没有眼睛的瞎子来说,本来就是闭着眼睛走的。”   金盏花说道:“倩柔,为什么一定要这样说自己呢?”   方倩柔笑得很轻松地说道:“花大哥,你是说瞎子这两个字是吗?”   她走进房里来,很准确地停在金盏花的面前,伸手给金盏花说道:“走,我们到房子外面,走廊上去坐一会儿,我有话要跟你说。”   金盏花跟方倩柔姑娘已经是很熟了,从七月流火的季节,已经到了八月丹桂飘香,虽然还只是一个多月,但是由于朝夕相处在一起,自然的增进着彼此的感情。   但是,像今天这样,方倩柔姑娘主动伸手要金盏花来牵着,这还是第一次。   金盏花迟疑了一下,还是很快地牵着方倩柔。   他在想:“春兰和秋连都不在这里,牵扶一下,是理所当然的。”   方倩柔的柔荑一落入手中,真的是柔若无骨,让人心动。金盏花虽然在江湖上闯荡了这么多年,但是,他是一个铁汉,他甚至于连女人的手都没有牵过。虽然玉蝉秋曾经为他裸裎相拥,他是在昏迷之中。   如今他牵住方倩柔的手,而且立即为方倩柔的手紧紧地握住,他的心不自觉地激荡了-下。   方倩柔姑娘并没有说话,缓缓而又熟悉地,走到屋外走廊,靠着竿柱,在沿廊长椅,她拉着金盏花坐下来。   院中的桂花传来阵阵清香,令人感到甜美无限。   方倩柔姑娘长长地吸了口气,微笑着说道:“虽然我瞎了眼睛,我却仍然有可以嗅到香味的鼻子,仍然让我能感受到,或者应该说是让我享受到这是多么美好的世界。”   金盏花叫道:“倩柔,你今天是不是有什么心事不快?”   方倩柔姑娘微笑说道:“你看我像是有不快心事的人吗?”   她抬起双手,交叉到脑后,旋转着身子,又长长地吸了口气,笑着说道:“你应该可以看得出,今天我是很快乐的一天。”   金盏花想想也的确是这样,从她露面到现在,她脸上一直挂着可爱的笑容。有心事的人,是不会笑出来的。   可是,她却为何……。   方倩柔笑得那么自然而又甜美,她甜甜柔柔地说道:“花大哥,你是在奇怪我今天说话有些不对,口口声声说出自己是瞎子这种话来。”   金盏花心想:“我就是这个意思,平时,我们大家都忌说这两个字,怕的就是伤害到你,今天你倒是一口一声的瞎子。”   他没有说出来,但是方倩柔似乎就想到了他的心里。   她微笑着说道:“说到这里,我要真诚地感谢你花大哥,你不但是一位君子,而且是一位十分细心体贴人的男人。”   这些话她平常不会说出来的。   金盏花有些不知所措地默然没有说话。   方倩柔说道:“你在这个多月当中,一直小心翼翼地避开与眼睛有关的话,虽然我看不见,但是,我能感觉到,你是多么能体察、体谅、体贴别人的人。”   她放下了手,突然又伸出去,正好握住金盏花的手,她转面向着金盏花,很严肃地说道:“你知道吗?花大哥,用不着了,早就用不着了,自从你来到我这里的第二天,就已经用不着了。因为,我当时,由于为你难过,自己悟出一点道理,那就是:不要躲避,要面对着要来的一切。”   金盏花不是第一次听到这种话,但是,从没有像此刻给他的震撼是地大。   面对着这样一位瞎了眼腈的美丽的姑娘,能够由她的口中说出这样的话,那不是人说的话,而是醍醐灌顶,甘露浇心,那是神化的当头棒喝,那是难得一闻的天籁。   这份冰凉沁脾的甘露,还在继续地浇着:“我的眼睛瞎了,我还是要活下去,而且要活得跟普通人完全一样,一方面我不放弃寻找光明,而另一方面我要快乐地活下去。我为什么要挂一幅面纱?挂上面纱别人就不知道我是瞎子了吗?我为什么一天到晚要扶着人才能走路?离开了人我就是废物了吗?”   金盏花忍不住叫道:“倩柔……”   方倩柔姑娘停了一会微笑着说道:“你看,现在我除了不能看书写字?我几乎可以做任何我想做的事,你看,我可以闻到花的香、我可以听到流水的淙淙、我可以感受到人情的关爱……”   她长长地吸了一口气。   “往后,我有复明的机会,永远都是有希望的,在希望没有来到之前,我继续努力快乐地生活,一天比一天活得好。”   她突然抖了抖金盏花的手,说道:“花大哥,你一定觉得倩柔疯了,怎么今天尽说些疯疯癫癫的话,那是因为方才我听到你的叹息!”   金盏花说道:“倩柔,你是什么时候来到书房的?”   方倩柔姑娘说道:“对不起,花大哥,我来了有一阵时间了,因为,我听到房里静静的只有呼吸声,当然你不是就寝,而是在练习行功,我没有敢惊动你。”   金盏花急忙问道:“后来呢?”   方倩柔说道:“后来我听到你长长地叹息,而且听得出你有潸然欲泪的伤心,我知道你运气行动又失败了。”   金盏花忍不住说道:“倩柔,我几乎已经完全丧失了信心……。”   方倩柔姑娘立即叫道:“啊!不,花大哥,我要跟你说的就是这个,永远不要丧失信心。”   她松下金盏花的手,缓缓地站了起来。   她转身扶着长廊的椅靠,倚靠着柱子,轻轻地说道:“你应该对自己有信心,你也应该对玉蝉秋姊姊有信心,在希望没有实现以前,永远存着希望,而且,要面对着一切,让自己快乐地活下去。”   她停顿了一下,带着有些自嘲的口气说:“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出这些话,我这样的年龄,这样浅稚的生活体验,哪里能对你说出这些话来呢?可是……可是……我不知道为什么……。”   她说到这里,感觉到自己的双肩,被一双温暖的手轻轻地拥住。   她不觉微微一颤。   金盏花用他低得只有自己才能听到的声音,在近得几乎是贴近耳根的距离说道:“倩柔,我知道,我知道那是为什么?那是因为你对我的一份关怀。倩柔,你的聪明智慧,启开了我的茅塞,你不只是我的恩人……。”   方倩柔嗯了一声说道:“不许提恩人二字。”   金盏花说道:“而且是我的良师、益友,最好的朋友。”   方倩柔姑娘没有说话,她只感受到轻拥着她双肩的手,渐渐加重了力量。   她也不自觉地依靠过去,她依靠到的,是宽大温厚的胸膛,使她感觉到是如此的安逸,是如此地使她感到从未有过的快乐与满足。   阳光洒在后院的花圃上,不知道是什么花的香味,让人闻了分外的舒适。   这真是一个洋溢着温暖的春天,虽然目前已经是花残菊尽的深秋。   忽然,金盏花轻轻地松开双手,叹了一口无声的气。   方倩柔没有移动身体,只是轻柔地问道:“是想起了玉姊姊吗?”   金盏花说道:“倩柔,对蝉秋我已经不是亏欠二字所能够表达我对她的心情。”   方倩柔低低说道:“我明白。”   金盏花说道:“她代我去赴约,那是一场生死之约,如果她有了闪失,我将终身遗恨。”   方倩柔姑娘说道:“我知道,你已经说过很多次了。”   金盏花忽然拉住方倩柔的手说道:“倩柔,如果此刻玉蝉秋站在这里,我会很直接了当地告诉她,我放弃仗剑江湖的雄心,我不要恢复我的武功,我只想做一个平凡而普通的人。”   方情柔兴奋地问道:“花大哥,你说的都是真的吗?”   随着她又轻轻地叹了口气说道:“当然不是真的,那是你舍不得玉姊姊为你千山万水去找寻灵药,所以你才说出好那些话。如果……如果……。”   她说着说着,泪水滚滚流下,又慌不迭地扯起衣袖拭去泪痕。   金盏花松下手,问道:“倩柔,你怎么啦?”   方倩柔摇摇头,然后又悠悠地说道:“你不去做个普通平凡的人,你是一条游龙,是要在大江大浪里去遨游,浅水的池塘,是留不下你的。”   金盏花苦笑说道:“倩柔,现在还说这些做什么呢?我现在是一条泥鳅,能够苟延残喘的活下去,已经是不错了。”   他顿了一下,又接着说道:“倩柔,你不要介意我说的话,我只是表示,安心地在你这里待下去,我已经很满足。”   方倩柔忽然凄凉地笑了一笑,岔开话题说道:“该是吃午饭的时间了,花大哥,我们去吃饭吧!饭后你还要调息练功。”   她昂着头,沿着走廊向前走去。   她刚一转过金盏花住的书房,她缓下脚步,说道:“是春兰吗?午饭准备好了没有?”   她的话一说完,又立即说道:“你不是春兰,你是谁?你怎么来到我们的内院?”   对面的人冷冷地笑了一下,说道:“我是谁?要你身后面的人他认识我。”   方倩柔情绪立即变得很紧张,她站在那里,很自然地伸手出去,抓住走廊上的柱子。沉声问道:“你到底是谁?”   她回过问来,对金盏花问道;“花大哥,你认识这位姑娘吗?她到底是谁?她,来到这里做什么?”   金盏花抢上一步,握住方情柔的手,安慰着说道:“倩柔,不要紧的,让我来对付她。”   方倩柔手心在冒着冷汗,她拉紧金盏花的手,问道:“花大哥,你真的认识她吗?”   金盏花冷笑说道:“当然认识,就是她的师父在五里拐子无端给我一记玄阴掌,今天我才变成这样。她叫厉如冰。”   方倩柔忽然拉住金盏花,自己挺身上前说道:“厉姑娘,我不知道你今天来到这里是为了什么?不过,我可以告诉你,我花大哥现在已经不是江湖客,他现在住在我这里休养。如果没有别的事,厉姑娘,你请吧!”   她一昂头,叫道:“春兰,送客。”   厉如冰冷冷地说道:“你不要叫送客那一套,我要是不走,谁也撵不走我。不过,你放心,我问完金盏花几句话,我立即就走。”   金盏花说道:“你问吧!”   厉如冰说道:“玉蝉秋她人现在哪里?”   金盏花说道:“我不知道。”   厉如冰冷笑说道:“你敢说不知道,在五里拐子那次,我已经看得出,你们之间的感情很好,除了你,没有人知道她在那里,因为她已经离开相府了。”   金盏花问道:“你找玉蝉秋做什么?”   厉如冰说道:“那是我的事,用不着你管。”   金盏花说道:“不论你怎么说,也不管你相信不相信,玉蝉秋现在哪里,我真的不知道,甚至于她现在是生是死,我也不知道,因为我们分手已经一个月了。”   厉如冰哦了一声说道:“我现在知道玉蝉秋为什么要跟你分开了,原来你存心不良,看中了方家的大财产,才来找这位方家瞎了眼睛的方姑娘……。”   金盏花喝道:“厉如冰,你这个充满恨心的女人,你在乱说些什么?你不觉得这些话出自一位姑娘家,是多么的失分寸。”   他又缓下语气说道:“厉如冰,你是冲着我来的,是不是?你打听玉蝉秋的下落,根本就是幌子,像这种人,根本不懂得关心别人。说吧!你要将我怎么样?你可以任意而为,因为我金盏花现已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   厉如冰闻言一怔,立即问道:“金盏花,你在说什么?”   金盏花还没有来得及说话,方倩柔突然横过身子,和金盏花站在一起,说道:“厉姑娘,我不知道你究竟是为了什么,但是,我可对坦白地告诉你一点,如果你要伤害花大哥,你必须要先杀死我。”   她说着话,伸手将金盏花抱住,将头贴在金盏花的前胸,很坚定地说道:“杀死两个不会武功的人,算不得好汉。如果你有信心,你就应该等到我花大哥恢复了功力,到时候你再来算帐不迟。”   厉如冰一听,忍不住说道:“金盏花,你是真的没有了武功吗?”   她没有等到金盏花回答,突然仰天大笑起来。   没有人知道她这样的笑声代表什么?                    十三   方倩柔对这一阵笑声,自然地产生一份恐惶,她恐惶的不是为她自己的安全,此刻她已经到了忘我的地步,她是为金盏花感到恐惶,她在笑声一落之后,紧接而来的伤害。   她突然间,把金盏花抱得更紧。   金盏花也忽然伸手拍拍方倩柔的背,很平静地说道:“倩柔,不要这样。”   方倩柔委屈地叫道:“花大哥!”   金盏花说道:“倩柔,你不明白,如果她要伤害我,你是保护不住我的。她只要用一根指头,在任何地方一点,就会要了我的命。”   方倩柔不安地叫道:“花大哥,如果她将你害死,我也不会活下去的。”   金盏花叹了口气说道:“倩柔,不要说这种话。我亏欠你已经太多了,你如果……唉!”   方倩柔突然松开双手,只是依偎在金盏花的身边,很严肃地说道:“花大哥,这亏欠二字我是不要听的。如果说亏欠,那应该是我。你知道吗?自从我眼睛瞎了以后,是你为我带来了生气和希望,如果不是你,我这一辈子就生活在绝望的深渊里,还有什么比这个更大的恩惠。”   她仰起头,认真地:“花大哥,如果你有什么意外,我是一刻也不会多活下去的。”   厉如冰在一阵狂笑之后,她是要取笑或戏弄金盏花的,可是她在笑声停了以后,没有说话,因为她被眼前的情景,迷惑了自己。   一个已经完全失去武功的江湖浪子,一个是双目失明的瞎:尹姑娘,两个截然不同身份的人,两个完全不同处境的男女,居然有这样深厚的感情,真是厉如冰不可思议的一件事情。   尤其她听到金盏花和方倩柔彼此互替生死。是厉如冰自有记忆以来,第一次听到的话、第-次看到的事。如果不是她亲眼看到,任何人说来她都不会相信。   如今,她亲耳听到了,也亲眼看到,她能相信吗?   她自己禁不住摇摇头,因为在她的心里,人与人之间,只有利用的价值,剩下来的只有恨,那里还有无企无求地献出自己的生命。   厉如冰呆在那里,半晌没有说话。   方倩柔站在那里没有听到有任何动静,她的手心仍然一直在出冷汗,紧紧地抓住金盏花的手。   她侧着耳朵倾听一下,但是,立即她又恢复了失常的神态,她平日要求自己尽量不做出瞎子的形状,她昂着头问道:“厉姑娘,你也笑够了,还有什么指教吗?如果厉姑娘没有别的事,请你离开这里。”   金盏花接着说道:“在下由于令师一记玄阴掌,几乎断送了性命,多亏了玉蝉秋姑娘救了我的性命……”   厉如冰奇怪地说道:“你是说玉蝉秋能除去你身上的寒毒,怎么会呢?她有解药吗?”   金盏花不觉脸上一阵热,因为他想起玉蝉秋裸体相拥的事,随又一阵沉重。他只是摇摇头说道:“玄阴掌的寒毒不是只有你师父才有解药的。”   他又立即提高了声调:“反正我没有死,这是真的。你也不必管我是怎么去除寒,倒是有一件事,我要告诉你,由于你师父地一记玄阴掌,使我丧失了武功……”   厉如冰问道:“因此你恨她?是不是?”   金盏花说道:“恨,开始是有的,但是,习武不精,又能怨谁。我要告诉你的不是这个,而是玉蝉秋的下落。”   厉如冰哦了一声说道:“是真的吗?”   金盏花道:“你为什么对每个人都以一种怀疑的心情来看问题呢?你为什么不能试着去相信别人呢?”   厉如冰开始有些不耐的烦躁,说道:“废话少说,告诉我玉蝉秋现在那里?”   金盏花摇摇头说道:“我很奇怪。你跟你师父十多年,找没有说错吧?十多年除了让你怀疑,不相信别人、恨所有的人之外,难道没有传授你一点别的东西吗?”   方倩柔轻轻地阻止着说道:“花大哥,你不要说了。”   厉如冰却接着说道:“不要紧,让他说。金盏花,你于脆说得明白一些,你到底想说什么?”   金盏花说道:“从你师父一记玄阴掌差点要了我的命这件事来看,她的武功是位高人。可是,你是她的徒弟,为什么没有教你为人处世之道。”   厉如冰说道:“谁说没有?”   金盏花说道:“怀疑、猜忌、仇恨、报复……是这些吗?”   厉如冰说道:“除了这些还有什么?”   金盏花笑笑说道:“人与人之间,还多的是互谅、互助、互爱、容忍、谦让……就如-个江湖客来说,还有一个义字,为了朋友,可以两肋插刀,这种牺牲、奉献,你曾经听过吗?”   厉如冰有一种似懂非懂的表情,脸上的表情是迷惑的,是茫然的!   金盏花说道:“现在我要告诉你,玉蝉秋她到哪里去了。”   厉如冰说道:“那你就快说呀!为什么要兜圈子?”   金盏花说道:“玉蝉秋为了我的武功丧失,她立意走遍名川大山,攀荒四塞,为我寻找灵药,遍访名医,恢复我的武功。”   厉如冰想了下问道:“那是一种很艰苦的旅程啊!”   金盏花说道:“何止是艰苦,也是一种危险的旅程,走在无人的崇山峻巅之中,一个单身姑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样的危险!很可能随时丢掉性命!”   厉如冰禁不住问道:“为什么呢?她欠你什么吗?还是你给她多少代价?”   金盏花笑了,他笑得怜怜。他摇头说道:“已经没有办法说清楚了,我只能告诉你,她不欠我什么,我也没有任何代价可以收买她替我跑万水千山,那只有一个东西使她这么做:那就是情感。”   厉如冰不解地问道:“情感?有什么样的情感能值得这么做?”   金盏花说道:“友情、爱情、亲情,都可以使人无条件地奉献出自己,只要这份情感是真的!”   厉如冰低着头,她在迷惑中沉思。   因为金盏花所说的这些话,是她从来没有听过的。   情感,是一个多么令人难以捉摸的东西,能让人如此不顾一切,冒险犯难吗?   厉如冰想了一想,抬起头来问道:“金盏花,你说的都是真的吗?”   金盏花说道:“我为什么要骗你呢?这样吧!我再为你讲一件事。”   方倩柔是聪明的人,她立即知道金盏花要说的是什么,她立刻说道:“花大哥,说了许多话,未见得能让她相信,又何必说呢?”   金盏花说道:“倩柔,厉姑娘也是一位聪明的姑娘,她会从冷酷的恨海中回头的,你不觉得这也是-场功德吗?”   厉如冰说道:“金盏花,你不是要再讲一件事吗?为什么不讲下去呢?”   金盏花说道:“厉姑娘,我们站在这里说话,彼此都觉得很紧张,为什么不坐下来,轻松地来谈谈。”   厉如冰有些不解地问道:“坐下来谈?为什么?”   方倩柔姑娘真正是玲珑心巧,她立刻明白了金盏花的心意,她也感觉到方才的危机,已经完全过去了。   她松开金盏花的手,上前走了两步,含笑说道:“厉姑娘,对不起,今天是我的不是,你来到方家后院应该是我的贵客,为什么我都忘记请你到房里去奉茶,请吧!厉姑娘,我在前面带路。”   厉如冰奇怪地说道:“你带路?”   方倩柔微笑说道:“是啊!这里我是主人,当然是应该由我来带路。俗话说:在家不会迎贵客,出外方知少主人!我是在家里懒散惯了,对客人有了怠慢,请多包涵啊!厉姑娘!”   厉如冰看她脸带笑容,从容地朝着回廊那头走去,她不觉地走过去伸手扶住方倩柔姑娘。她这样一伸手,方倩柔不觉一怔,但是,那只是一瞬间的,立即她满面笑容,并且回过头来,面对着厉如冰,点点头说道:“谢谢你,厉姑娘。”   厉如冰不很自然用手牵着方倩柔的手,随意地问道:“方……姑娘……!”   方倩柔立刻接过来说道:“我叫方倩柔。”   厉如冰顿了一下,说道:“倩柔姑娘,你看起来很快乐。”   方倩柔偏着头,脸上露着俏皮的笑容说道:“为什么要不快乐呢?是因为我是瞎子吗?”   厉如冰连忙说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方倩柔笑容可掬地说道:“厉姑娘。当我眼睛刚瞎了那段时间,我的确是很苦恼,我对周围一切的人和事,都充满厌恶!可是后来我想想,我为什么要这样呢?我的眼睛瞎了,我的其他一切都与别人一样,我照样地可以享受……情感给我的温暖,亲情、友情……”   厉如冰笑了一下说道:“还有爱情是吗?”   方倩柔笑容不断,她并没有回答这个,她只是很认真地说道:“当我的看法改变了之后,我就充满了快乐,厉姑娘,还有一个更让我充满希望的原因,玉姊姊说……”   厉如冰说道:“你说谁?谁是玉姊姊?是玉蝉秋吗?”   方倩柔说道:“是啊!玉姊姊对我的爱意,对我的关怀,比亲姊姊还要好。”   厉如冰显然又有了新的不解,她长长地哦了一声,说道:“玉蝉秋她说些什么?”   方倩柔说道:“玉姊姊她说,等她为花大哥找到了灵药,恢复了花大哥的武功,花大哥就可实现他的一项心愿。”   厉如冰问道:“金盏花,你的心愿是什么?”   方倩柔微笑着说道:“让我来回答。花大哥要像玉姊姊一样,踏遍千山万水,要寻灵药,为我治好眼睛,让我重见光明!”   厉如冰嘘了一口气说道:“我真搞不懂,你们之间到底是怎么回事,她帮他,他又帮你,到底这是为什么?”   金盏花跟在后面说道:“这就是为人之道,并不为什么。朋友就有互相帮助的义务,帮助人的本身,就是一种快乐,被帮助的更是内心充满了温暖,各蒙其利,为什么不做呢?”   一路走来,到了方倩柔的书房,也就是金盏花居住的地方。   方倩柔让厉如冰进来,并且招呼她坐下。   厉如冰看了看四周,坐下来以后,春兰乖巧地适时送上来新沏的茶。淡淡地清香,给人带来舒畅。   厉如冰坐下来,笑了笑说道:“你们把我当作客人一样的来接待?”   方倩柔微笑说道:“我们是把你当作朋友来接待。”   厉如冰诧异地说道:“我也是你们的朋友吗?”   方倩柔微笑说道:“为什么不是呢?我们谈得这么投机!你不觉得我们彼此谈得很融洽吗?朋友认识的时间不拘长短,有的一见就成为很好朋友,比如说像我们一样!”   金盏花说道:“厉姑娘今天一定听到很多以前没有听到的事,其实,真正说来,今天我们所说的,都是一些常情,只不过厉姑娘过去……自幼随师父修炼,从来没有接触过,所以,听起来新奇而已。”   方倩柔说道:“厉姑娘是一位本性十分善良,为人又是冰雪般的聪明,只要一说,就没有不知道的。”   厉如冰不觉一笑说道:“我真的像你们说的那样吗?”   金盏花说道:“我们还没有说到你的特点,比方说,你是从来不展颜一笑的,可是你方才那一笑,使人看到你真正美丽,真正的丽质天生……。”   方倩柔笑道:“只可惜我看不到。”   金盏花说道:“你一定可以看到的,因为,玉蝉秋会寻到灵药,恢复我的武功,我也一定可以寻到灵药,治愈你的眼睛,到那时候,你不是就可以看到厉姑娘了吗?”   厉如冰又不禁莞尔一笑说道:“我看你们对一切都充满希望,也充满了信心。”   方倩柔这才正色说道:“厉姑娘,你说对了,因为对一切充满希望,所以,我们活得快乐;因为对一切充满信心,所以我们对任何人与事,不会轻易的仇恨!”   厉如冰点点头说道:“要是旁人说这种话,我会当他是在说空话。你不同,你本身就是一个有力的证明,我无法不相信你,说实在的,今天我听了许多,也看到了许多,从前都没有做过,没有看过的,今天让我学习到了许多。”   金盏花说道:“这话不像是出自厉姑娘之口!”   方倩柔低低地叫道:“花大哥!”   金盏花笑笑说道:“我说的是内心话,厉姑娘一身傲骨,心比天高,而且对人与事的看法,都是充满了仇恨……。”   方倩柔忍不住再度叫道:“花大哥!”   厉如冰微笑了一下说道:“没有关系,说实话,要搁在以前,我早就动手打起来了,可是现在我觉得他说的也不无道理。”   方倩柔连忙说道:“我虽然看不见,可是我可以听得到,厉姑娘笑着说话的时候多了。一个人有了笑容,整个人生都会随着改变的,只可惜我看不见,否则我可以看到厉姑娘可爱的笑容!”   厉如冰说道:“你不是等待金盏花为你寻灵药的吗?等你的眼睛复明了,你不就可以看到了吗?相信那时候我还不是老婆婆,我的青春还在。”   金盏花微笑击掌说道:“一个人能笑,而且能说笑,这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事,厉姑娘,你不觉你突然间改变了很多吗?”   厉如冰笑笑说道:“这大概就是你们说的,我的本性是善良的,过去……。”   金盏花说道:“过去是受了令师的……。”   厉如冰立即正色说道:“金盏花,不要批评我师父。”   金盏花马上道歉:“对不起,幸好我还没有失言。”   厉如冰说道:“你挨了一记玄阴掌,你有理由恨她,但是,你们都一再强调,不会恨一个人。”   金盏花点点头说道:“那是当然,恨并不是一件好事。”   厉如冰说道:“我恩师是一位了不起的人,但是,她的眉头从没有展舒过,仿佛是背负着深沉无比的仇恨,她生活严谨,完全苦行生活,对我的教诲更是严格。啊!我为自己师父说得太多,而且时候也不早了……”   方倩柔连忙说道:“厉姑娘,现在也快要到用饭时候了,何不留下来和我们一起用午饭呢?”   厉如冰说道:“和你们?”   方倩柔很自然地说道:“是的,在这里吃饭只有金盏花和我,他在这里没有别人知道……当然,厉姑娘是例外。”   金盏花说道:“厉姑娘,你还记得我要向你说明两件事吗?”   厉如冰说道:“你已经说了一件,玉蝉秋为恢复你的功力,只身走天涯的事。”   金盏花说道:“我说的第二件事,就是我被安排在方姑娘这里。”   厉如冰看了方倩柔一眼,方倩柔似乎已经感受到有一双眼睛在注视着她,她感到有一点不欢。只是轻轻地对金盏花说道:“这件事有什么值得说的呀?”   金盏花说道:“值得一说。厉姑娘,我失去武功之后,万念俱灰,对未来失去信心,这时候玉蝉秋为我寻药走天涯。而方倩柔为了收容我,不让我在流浪中自寻绝路,让我住在这后院,她冒着名声玷污的危险,救了沮丧的我,让我静心地在等待,在修养,这份恩情……。”   方倩柔连忙说道:“为什么一定要说是恩情呢?”   厉如冰说道:“金盏花,我明白你说话的用意,人与人,应该处处时时讲着友爱,这个世界才会令人温暖。”   她上前握住方倩柔的手,说道:“我必须走了,今天让我收获很多。”   方倩柔依依地说道:“你一定要走吗?”   金盏花说道:“她来了为了打听玉蝉秋的下落,如今玉蝉秋下落不明,你如何回去跟令师回话?”   厉如冰说道:“我师父已经离开了,在桐城只有我一个人。因为师父说,留在桐城,注意玉蝉秋,就这样我留下来了。”   金盏花说道:“你一个人留在桐城,将有什么样的打算?”   厉如冰笑笑说道:“江湖道上我是陌生的,也许我该闯一闯。”   方倩柔突然说道:“厉姊姊,我……可以这样叫你吗?”   厉如冰一怔,她忽然伸出另一只手,将方倩柔双手紧紧握住,半晌才说道:“你真的叫我姊姊?啊!这是我第二次听到这么好听的称呼!让我听着是那么舒服。”   方倩柔也握着厉如冰的手,诚恳地说道:“厉姊姊,我们一见如故。我要在此刻,向你提出一个请求!厉姊姊,留下来好吗?我是说,请你留在我这个后院。反正你在桐城是一个人,而且又没有要事,就算是等候玉姊姊的归来,你在这里跟我们朝夕相处,那该多好,答应我好吗?”   厉如冰笑笑说道:“倩柔,你的真情,我很难拒绝。请你给我一个思考的时间。”   方倩柔说道:“厉姊姊,只要你知道我是一片真诚,那就好。厉姊姊,我在等候你的来临。”   厉如冰很慷恨地说道:“好!即使我不能搬来,我也会前来跟你说明,而且,我也会常常来看望你们。”   她点点头,松开手,站起来正要走出房门。   金盏花忽然说道:“厉姑娘住在桐城县何处?”   厉如冰没有回答。   金盏花即又说道:“对不起,我的意思如果厉姑娘回去方便时,拜托你经过一下东门的一家客栈,那时住了一位安庆府的捕头铁尺王……。”   厉如冰立即说道:“他是为相府遗失金盏的案子,来到桐城的,怎么会跟你扯上关系?”   金盏花说道:“你也知道金盏这件案子?”   厉如冰淡淡地说道:“来到桐城的人,还有不听说的吗?”   金盏花说道:“我是来看热闹的,因为金盏花与金盏二字有关系,因此变成了嫌疑最重要的人。”   厉如冰说道:“因此铁尺王找上了你。”   金盏花说道:“他大概还不够资格找我,是我找上了他,希望从他身上找出金盏花的案情,结果我给自己套上了麻烦!”   厉如冰说道:“他求你?”   金盏花说道:“我们这些人最怕的大概就是一个‘求’字。我答应给他回音的,结果……唉!”   厉如冰说道:“要我去替你说一声?这个差事我应该做的,如果你不是中了玄阴掌,至少你不会失这个约。”   她没等到金盏花回话,便对方倩柔说了一句:“我走了。”   方倩柔紧跟了两步,几乎绊倒在门槛。她叫道:“厉姊姊,我在等你。”   厉如冰远远的应了一声,飞身越出方家后院的围墙,便迳自往东门客栈走去。   从方家后院到东门大桥附近的客栈,路程很近,而且不是很热闹的大街。从丰备仓到向阳门,出东门就到了大桥。   厉如冰忽然感觉到有人在跟踪她。   一开始,她有一股气上撞,照她以往的脾气,她会很快地逼住对方说出真情来,直截了当地做了处置。   此刻的厉如冰是茫茫地笑笑,根本就没有去理会,迳自找了客栈,在柜台前打听,掌柜的立即卑躬奴颜地恭送姑娘到铁尺王的房门口。   掌柜的记得玉蝉秋姑娘的前车之鉴。   厉如冰一敲门,里面传来醉意甚浓的声音。   推开进去,铁尺王醉态可掬,半伏在桌上,眯着眼睛望着进来的人。   他一眼看到厉姑娘,一个冷汗,酒意去掉一大半,酒都化作冷汗,衣都湿了。   他赶紧扶着桌子,站起身来,说道:“不知姑娘来,失礼得很。”   厉姑娘走进来四下看一看说道:“大名鼎鼎的安庆府铁尺王,成为成天包着酒罐子的醉猫,传出去恐怕不大好听。”   铁尺王垂下眼,十分哀伤地说道:“不瞒姑娘说,铁尺王今天已经连猫都不如。在桐城县整整住了一个半月,进退失据,除了喝酒解愁,我什么办法也没有,既不能回去,又不能不回去,我……真不知道怎样才好。”   厉如冰说道:“你应该回去,这件案子你办不了。”   铁尺王说道:“按说我早就回去,因为我遇到了两位名人,神偷阳世火和金盏花,给我带来希望,没想到,这两个江湖上的大名人,居然对我这样老朽,失了信约……。”   厉如冰说道:“不要怪他们,因为事情的变化,也不是他们所能料得到。今天我来,就是告诉你,回去吧!这案子不要查了,只要你回去向知府大人交差,准备后事。”   铁尺工睁着眼睛说道:“小的不明白姑娘说什么?”   厉如冰说道:“不要办这件案子,相府里会销案不追,你又何必在外面浪荡呢?”   铁尺王果然是老捕头,立即深深一揖,说道:“姑娘的话,我还能信不过吗?小的在此叩谢姑娘的帮忙,小的明天一早就走。”   从“老朽”到“小的”,铁尺王那份感激之情,是可以想见的。从这一点也可以看得出铁尺王不愧是老江湖。像这样一宗重大的案子,他能在桐城一等就是一个多月,他死捏着金盏花这条线索不放。   在等着一个多月之后,他又居然凭着厉如冰的几句话就决心回安庆府交差。   除了说他是老江湖之外,再也找不到更好的说明。   厉如冰临出门,又转回身来,说道:“这是一趟苦差事!”   铁尺王拱手说道:“谈不上苦,小老儿是活到老、学到老,这趟差事又让小的增长不少见识。”   厉如冰从身上掏出一锭金子,放在桌上说道:“这锭金子给你,足够你回去养老的人。”   铁尺王退后一步,惊慌拱手说道:“姑娘的赏赐,小的不敢收……”   厉如冰说道:“我说过这是你这趟苦差事的一点补偿。”   铁尺王叉手正色说道:“小的冒昧的问姑娘一句话……金盏这件案子,是与姑娘有关?”   厉如冰说道:“如果与我有关,你就要拿我归案?”   铁尺王连忙说道:“不敢!不敢!”   厉如冰说道:“那不就结了吗?你拿了钱回安庆府,保你可以结案,你回家做你的老太爷,享你的清福,你还要知道什么?”   铁尺王连声“是、是”之后,他忍不住又说道:“姑娘,小的斗胆多说两句,小的原来以为姑娘是相府里的玉姑娘……”   厉如冰说道:“所以你才一口答应回去,是不是!”   铁尺王说道:“可是现在小的发觉姑娘不是……”   厉如冰说道:“所以你又改变了主意。”   铁尺王说道:“小的不致于那么没有眼色,敢跟姑娘说话不算数。只是小的觉得奇怪?姑娘既然不是相府里的玉姑娘,为什么要出面搅和进去这件案子?又如何一再告诉小老儿,回安庆府交差,绝对可以结案,这些事都是令小老儿没有办法明白的。”   厉如冰说道:“如果我告诉你,相府里的金盏是我盗的呢?”   铁尺王眼睛争得像雨淋蛤蟆。   厉如冰说道:“现在我把金盏送回到相府,是不是可以销案?”   铁尺王一直说不出话,站在那里发呆,因为这一时的变化,超过了他所能想到的。   厉如冰说道:“你是不相信我的话?”   铁尺王竟然额头上出了汗,连声说道:“相信!相信!”   厉如冰说道:“如果你不相信,你就不要回去,随你的便!”她说着话,就飘然而去。   撇下了呆在房里半天回不过神的铁尺王,厉如冰一直奔向城西相府大街。   对于相府,厉如冰似乎非常的熟悉,她不走大门,从后花园一跃而进,后花园里没有人影,正斜的夕阳,照得花园里的残荷谢菊,有一分苍凉。   厉如冰没有再向前进,绕过一处回廊,穿过一丛紫竹,停在一堵矮矮的围墙前,墙上有一处圆形月亮门,双扉紧闭。   厉如冰站了一会,她没有越墙进去,来回地走了两趟,停在月亮门前,举手叩门。敲了几声,才听到里面有个稚嫩的声音问道:“谁呀!”   月亮门呀然而开,门里站了一位垂髻小丫环,睁着一双乌溜眼睛,充满了惊讶的眼神,问道:“你是谁呀?”   厉如冰皱了皱眉毛说道:“我是来见老夫人的。”   小丫环天真地望站她问道:“看你的样子,像我们相府里的玉姑娘,可是你不是她!你到底是谁呀?你不是我们相府里的人,对不对?”   厉如冰说道:“你看我真跟你们玉姑娘长得很像吗?”   小丫环说道:“是真的很像。可惜玉姑娘现在走了,要不然你跟她比一比就知道了。”   厉如冰说道:“你知道玉姑娘她到那里去了吗?”   小丫环摇着头说道:“不知道,可是你还没有告诉我,你是谁呀?你是怎么进到相府来的?你这样一个人闯进相府,是要被捉到官里去的。”   厉如冰笑笑说道:“他们不会捉我到官里去的,让我进去看老夫人好吧?”   小丫环伸着双手说道:“不行!你这样怎么能见老夫人?按规矩是要通报的,然后才能传见。”   厉如冰说道:“那你替我通报吧!”   小丫环急着摇手说道:“不行啊!……”   里面这时候传出来问话:“小玉!外面是谁呀?”   小丫环悄悄对厉如冰说道:“糟糕!老夫人听到了。”   她又忙着朝后面回话:“回老夫人的话,是一个不认识的人。”   里面长长地“啊”了一声,接着又听说道:“那就请她进来吧!”   小丫环应了一声“是”,又悄悄对厉如冰说道:“老夫人叫你进去呐!”   厉如冰也悄悄地对小丫环说道:“不会叫人来捉我吧?”   小丫环说道:“我看是不会的啦!这地方是禁止闲人前来的。”   厉如冰笑笑捏了一下小丫环的脸,便走进门去,门里是一处小小的花圃,种植着几株梅花,只是现在不是开花的季节,显得有些冷清。走过小花圃,走进格子门,但见香烟燎绕,神龛里供的是观世音菩萨。   厉如冰立即收剑心神,恭恭敬敬地在蒲园上叩了三个头。   她刚一站起来,就听到有人问道:“姑娘,你贵姓呀?你要见老身有事吗?”   厉如冰回头一看,她的心一跳,她看到一双非常熟悉的眼睛。那双眼睛正流露着惊讶而又慈祥的眼神,注视着厉如冰。   厉如冰顿时有一种上前拥抱的行动,但是,她没有那么做,站在那里,没有说话。   老夫人倒是走上前来,牵着厉如冰的手,仔细地看着看着,竟然从眼睛里流出泪水来。   厉如冰有一分心动,说不上来是什么理由,顿时也有一种鼻酸的感觉。   她忍不住咳了一声,掩饰住自己的窘态。   老夫人仿佛被咳嗽惊醒,回过神来,不好意思抬起手来拭去眼泪,笑笑说道:“人老了,无缘无故流泪,真叫人笑话。”   她牵着绵手不放,走进东厢静室里,招呼厉如冰坐-下。   静室里除了两张椅子,一张书桌,上面罢了几本佛经,案头还供着一盘佛手,散发着清香,其余真可以说是空徒四壁,使人无法相信,这是相府老夫人居住的地方。   老夫人坐在厉如冰旁边,还是一直注视着厉如冰,终于说道:“姑娘,你贵姓呀?你跟我们的玉姑娘长得一模一样,要是你们两人站在一起,大家一定会以为他们是双胞姊妹呢!”   厉如冰突然有一种复杂的情绪,淡淡地说道:“我不姓玉。”   老夫人“啊”了一声,问道:“那你姓什么呢?”   厉如冰说道:“我叫厉如冰,厉害的厉,其冷如冰的冰。”   老夫。人笑笑说道:“一个姑娘怎么取这样的名字,太……太寒了一点!”   厉如冰说道:“我的名字是我师父取的,我是个孤儿,师父说我的身世太凄凉,这个人间对我其冷如冰,所以取如冰,以资记忆。”   老夫人啊了一声感叹,说道:“真是这样的吗?那真是太不幸了啊!”   厉如冰说道:“为何老夫人说我跟玉蝉秋长得像双胞胎姊妹,我那有她那样的好命啊!”   老夫人一听不觉惊动了一下,连忙问道:“姑娘,你认识蝉秋?”   厉如冰说道:“见过,不熟。”   老夫人说道:“姑娘,你知道她现在到那里去了?”   厉如冰说道:“不知道,不过我晓得她是为了一份感情去奔走天涯的海角去了!”   老夫人更是惊呆了,喃喃地说道:“一份感情,是什么样的一份感情呢?”   厉如冰说道:“老夫人你没有继续问我,前来找你为什么?”   老夫人连忙说道:“姑娘,我正等着你说啊!你是有什么话要跟我来说吗?还是要想知道些什么?”   厉如冰说道:“我是来送还老夫人一样东西。”   老夫人不解地问道:“送还给我一件东西?是什么东西呢?”   厉如冰从衣襟底下取出一个布包,放在收桌上。   老夫人找开布包一看,顿时目瞪口呆,说不出话来。                    十四   任凭相府老夫人如何的善于联想,也没有办法想到厉如冰姑娘从衣襟里面取出的东西,何况老夫人并不是一个善于联想的人。   当厉如冰拿出这件东西的时候,老夫人目瞪口呆。   因为拿在厉如冰手里的,是一个金盏。   这个金盏一落到老夫人的手里,立即认出是相府之物,也就是相府遗失的东西。   关于这件金盏,江湖上传说极多,但是,真正见过这个金盏的人,可以说是没有。   金盏的后面,有两条龙盘绕着,里面也有两条龙盘绕着。这四条龙活灵活现,是出白宫中巧匠之手。当金盏中注满了水或者是酒之后,两条龙跃跃欲动。   据说,清朝宫延中,皇上常常用这金盏赏赐给皇后或妃子,以作为早生龙子的吉兆。   老夫人一见到金盏,呆了一阵之后,才惊觉过来,问道:“姑娘,你这只……金盏是那里来的?”   厉如冰露出一丝狡黠的笑容说道:“老夫人,难道你不认得这只金盏吗?”   老夫人点点头说道:“认识!相府里曾经藏有那一只。”   厉如冰说道:“我这一只就是老夫人藏的那一只。”   老夫人惊啊了一声,颤抖的手,在捏佛珠的手,充分表现她内心的不安。   厉如冰说道:“老夫人不相信是吗?请你看一看,你自己的东西,你自然会认识。”   老夫人软弱地问道:“姑娘,这只金盏是怎样落到你手里的?”   金盏笑笑说道:“是我盗的呀!我为了盗这只金盏,曾经在相府里探访了许久许久,才发觉这只金盏藏的地方。”   老夫人问道:“姑娘,你是怎样晓得我有这只金盏呢?”   厉如冰说道:“是我师父告诉我的。”   老夫人更加的惊疑了,她那双慈祥的眼睛,此刻充满了惊疑之色。   她想了一会才问道:“令师是那位高人?”   厉如冰摇摇头说道:“不能告诉你,不过我可以告诉你的,盗这只金盏,也是我师父安排我这么做的。”   老夫人喃喃地说道:“这又是为什么呢?师父教徒弟,取法行善才对,盗窃并不是一件好事啊!”   老夫人忽然眼睛亮了起来,又问道:“姑娘,你是一位善良的好姑娘,从你的谈吐举止之中,可以看得出,你是有良好教育的好姑娘,也就可以说明你的师父-定是一位好师父,他决不会让你学不好的事,他要你盗金盏,一定有特殊的原因,是不是?姑娘,你可知道其中的原因吗?”   厉如冰想了想说道:“我不知道是不是有原因。如果真正有原因的话,那是因为我师父痛恨满人……。”   老夫人说道:“我们并不是满人啊!”   厉如冰说道:“我们更恨替满人做事的汉人,她常说这些人比满人更可恨。如果不是这些认贼做父的汉人,满人也人不了关,也不会把大明的江山抢夺到手。”   老夫人黯然垂下头说道:“你师父想必是前明的遗老……。”   厉如冰说道:“不!她是一位比丘尼!”   老夫人又惊异地望了厉如冰一眼,垂下眼睛说道:“想必是一位有道行的师太。她这么做,真是有心人,因为,盗去了金盏,是对我们张家,是一项极大的惩罚,她是有道理的。”   厉如冰说道:“金盏虽然值钱,但是对相府来说,那是九牛一毛而已,算不得什么损失。”   老夫人软弱地说道:“相府里也没有什么钱,我们老相爷讲究的是勤俭持家,我们并不像一般人所想的那么富有。”   厉如冰说道:“瘦死的骆驼也比马要大,再说天上神仙府,人间宰相家。相府里再穷,也不会在乎这样一只金盏。充其量不过十两罢了,又能值得了多少钱?”   老夫人用一种近乎呻吟的声音说道:“姑娘,你说的话,也许是对的。但是,这只金盏它关系着我们张家全家的性命。”   厉如冰咦声说道:“这话又怎么说呢?”   老夫人没有立即说话,但是,从他的眼中,流下了眼泪,她的面容戚然,似乎有着无限的悲痛!   她不应该是为着金盏的事而伤心,因为金盏已经就在眼前。那是为什么呢?是触起她的一段往事吗?是什么往事让她这样触景生情呢?   厉如冰是位聪明的姑娘,但是,她也猜不到究竟是为了什么?   老夫人流泪有些失神。稍后,她拭着眼泪说道:“姑娘不要见笑,人老了,容易流泪!”   她扶着桌子坐下,说道:“方才我说到这只金盏,关系到张家满门的性命。那是因为金盏是先皇赏赐的,朝庭上赏赐的东西,如果遗失了,那是不得了的欺君之罪,那就是满门抄斩的。”   厉如冰长长的啊了一声:她的心里充满了难以形容奇怪的感觉。   厉如冰根本不晓一只小小的金盏,竟然关系到这么多的人命,这是她做梦也想不到的事。   为了她盗取了金盏,让面前这位慈祥的老人,也要挨上一刀,那岂不是太残忍了吗?   她忽然也惊觉到,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从前不是这样的啊!   是方倩柔影响她吗?方倩柔那里有这么大的力量。   这时刻她竟然有一阵内疚!   她忽然有一丝对恩师的异议!   替满人做奴才的汉人是可恨!但是,像老夫人这样的人呢?是不是也应该恨?   她忍不住安慰着老夫人说道:“老夫人,别难过!这是一时的误会,我觉得我自己……做错了……。”   老夫人连忙说道:“姑娘,你并没有错!我也听到老相爷说过,江湖上有许多好汉,都在反对当今皇上,这并不是一件错事!”   厉如冰惊讶地说道:“老夫人,你怎么也会这么说呢?你……。”   老夫人说道:“这也没有什么可奇怪的。我自幼熟读诗书,尊奉正朔,而且我是崇拜仁政的,当今人命鸟官……。”   厉如冰立即吁了一声说道:“老夫人!我虽然不知道丢了金盏要满门抄斩,但是我知道你说这种话是要杀头的。”   老夫人点点头说道:“姑娘,你有仁慈的心肠,不像你的名字,我的眼光并不老化,你是一位好姑娘。”   厉如冰笑笑说道:“我并不好,至少没有像老夫人说的那样好。”   老夫人牵过绵手,亲热的说道:“姑娘,我们十分投缘,要是玉蝉秋玉姑娘不走,今天我们在一起聚聚,那该多好。”   厉如冰沉默了一下,说道:“老夫人,金盏还给你,我感到很抱歉,让你们白白的担心受怕这么一大段时间。”   她将金盏交到老夫人手里。   老夫人双手将金盏以及厉如冰的手,合在一起。望着厉如冰说道:“姑娘,恕老身问你一个冒昧的问题。”   厉如冰说道:“老夫人有什么话,尽管说出来,一点也不必有所顾虑,你请说。”   老夫人说道:“姑娘盗金盏的原因,你已经说过了,我也已经听明白了。不过,照姑娘自己说的原因,为什么又将金盏送回来呢?这当然是有原因的,能告诉老身吗?”   厉如冰想了一想说道:“如果我不知道,老夫人,你相信吗?”   老夫人点点头说道:“相信!我当然相信!”   厉如冰又想了一下,继续说道:“不过,我可以告诉您,最近有一次,我恩师问我,是不是还一直在想念着自己的身世?”   老夫人闻言一惊,立即说道:“姑娘,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厉如冰说道:“老夫人,实不相瞒,我是一个身世不明的孤儿。自幼跟师父长大的,也可以说是襁褓中被师父抚养长大的。师父对我,可以说是如同再生的父母,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我一直在想追寻出我出生之谜!”   老夫人说道:“那是人性使然啊!”   厉如冰说道:“这件事师父一直没有跟我说什么。突然,她说她要离开桐城,要我一个人留下来。临走之前,师父说了一句话,她说,留在桐城把金盏还给人家。”   老夫人啊了一声。   厉如冰说道:“我问师父这是为什么?师父说,说不定这样可以找出我的身世之谜!”   老夫人颤巍巍地站起来,紧张地问道:“姑娘,你师父她真是这样的说吗?”   厉如冰说道:“是的。她是这么说的!”   突然,她一回头喝道:“什么人?”   她的话还没有问完,只见呼地一声,一条黑影一闪,卷向桌子上放置的金盏。   厉如冰一闪身,伸手一抓,抓向黑影。   那条黑影一差点没有缠住金盏,便加快闪电地一闪而缩,缩向窗外。   厉如冰立即将金盏抢在手里,塞给老夫人,匆匆说道:“老夫人,你快收好!”   没等到老夫人说话,她伸手一掌,震开窗户,人似一阵旋风卷到窗外,喝道:“贼徒!不要走!”   窗外的人本已转身要走,一听厉如冰这样一骂,又停下来,站在那里笑笑说道:“你说谁是贼?是说你自己吗?”   她停住脚步,站在对面,打量着来人。   身穿一件黑对襟的短衣裤,肩上斜披着一件蓝色的长衣,并且将蓝衣系在腰板带里。   左手握着一大圈黑色的鞭子,左腰间斜插着一支判官笔。   头上戴着一顶露发遮阳,沿着遮阳斗笠的圆边,缀着一圈二寸多宽的黑纱布,正好将脸遮去一大半。   露在外面的是微微上翘的嘴角,说明是一个骄傲的人物。   厉如冰问道:“你是什么人?来到这里做什么?”   戴斗笠的人笑笑说道:“我是什么人,说出来你也不会知道,至于问我来做什么?跟你一样,要来得到那只金盏!”   厉如冰说道:“金盏本是相府的东西,你凭什么来拿!”   那人哈哈一笑说道:“这不是天大的笑话吗?别人问我这句话,尚有可说的,你有什么资格问,你自己为什么要拿走别人的金盏?你可以拿,我为什么不可以拿,你跟相府有什么特别的关系吗?”   厉如冰一时为之语塞。   她顿了一下说道:“我已经送回来!”   戴斗笠的人笑笑说道:“你送回来了,就让别人拿来玩玩了!你凭什么要阻止我?”   厉如冰一时恼差成怒,说道:“反正今天我决不容许你拿去金盏!”   那人笑道:“那就是说我们要凭本事比个高下了!”   他将长鞭围在腰间,绕成好几圈。   右手从左边取出判官笔,指着厉如冰说道:“难怪你要铁尺王回安庆府!原来你是来向相府邀功的,想不到啊!”   厉如冰恍然大悟说道:“原来一直在后面跟踪我的,就是你呀!”   那戴斗笠的人说道:“我算定金盏在你的身上,因为我早就盯上了铁尺王,迟早我可以找到真正的盗盏人,果然不出我所料。”   他停顿了一下说道:“不过我实在不明白,你送回金盏的原因。”   厉如冰说道:“你也用不着知道,动你的判官笔吧!你今天能不能全身而退,那就要看你的本领了。”   她说着话,伸手一拔刀,唰地一声,玉刀出鞘,自然一阵寒光。   厉如冰不再说话,玉刀一拂,闪电挑向那人的斗笠。   很显然她是要逼使对方露出真正面目来。   戴斗笠的人一偏头,右手判官笔单点一点“魁星点斗”,指向厉如冰的咽喉。   这一招出得很快,也很准。   厉如冰的玉刀疾收上挡,只听得“当”地一声响,互接了一招。   就在双方互接的一瞬间,厉如冰的玉刀一抽一旋,刀锋沿着对方手臂而下,刺向左肋!对方竟在这样千钧一发的时候,挥笔叫声道:“好刀法!”   判官笔旋腕回编,连消带打,一连攻出三招。   厉如冰连对两招之后,突然以一个极为艰难的动作,玉刀从自己头顶上盘旋而过,连同自己翻身,时间、部位,配合得天衣无缝,一招“浪花拍岸”,转化为“退潮洗沙”刀刀以十分意外的速度,削向对方腰眼。   因为这几乎做不到的速度和动作,戴斗笠的人根本没有想到有这样的攻击,判官笔伸在前面,整个左侧,暴露得没有一点掩护。   戴斗笠的人暗叫一声道:“不好!”   人只有向右侧一冲,倒在地上。   就是这样,他的左侧衣服,被剥了一道大口,里面的肉也露出了血痕!   戴斗笠的人倒在地上,挺身一个鱼跃。   刚刚站起来,只见他倏地一折身,扑向窗前,一抬手,呼地一掌窗子震飞,人掠身击进。   厉如冰没有想到他会在这个时候,会往死路上走。   但是,她一想到老夫人,心里-一震,立即喝道:“你要找死!”   她也扑到窗前,但是她没有立即扑进去。   窗内有敌人,情况不明,冒然撞进,是太过冒险。   但是,她已经用不着进去了,房门已经打开,老夫人缓缓地走出来。   在老夫人的背后,戴斗笠的人用判官笔指着老夫人的后心。   厉如冰停下脚步,怔在那里,刚喝-声道:“你敢……”   戴斗笠的人呵呵冷笑说道:“我为什么不敢!你上来试试看!只要你上前一步,判官笔立即贯穿老夫人的前心!”   厉如冰持刀而立,一时不知如何是好,站在门前。   戴斗笠的人喝道:“你退后些!”   厉如冰她此时已经来不及细想,闪电一样,扑进窗内,伸手一抓,将金盏抢于手中。   这使戴斗笠的人十分意外的。   他真没有想到厉如冰会如此强取金盏,当然他应该想到的,可是由于他扑身进来,第一件事想到的便是挟持相府里的老夫人。   当他一眼瞧见厉如冰抓起了金盏,他几乎悔叫出声,他自己问道:“我今天费这么大力气,是为什么来的?”   但是,在痛悔一开始,他立即心里闪电一转,立即又喝道:“你给我站住!”   厉如冰手持玉刀,向前一步一步走过来。   这间房因为是老夫人的佛堂,所以,很宽敞,从窗口到门口,有十几步远。   厉如冰一步一步走过来,口中说道:“放开老夫人!”   那戴斗笠的人冷笑说道:“我正要提醒你,如果你要老夫人活命,你就乖乖地给我站住:”   他突然一变厉声喝道:“你要是再上前一步,老夫人的性命就没有了。”   他夸张地右手动了一下。   很明显地可以看到,只要他一使刀,判官笔就插进了老夫人的腰眼。   厉如冰冷冷地说道:“我要告诉你一件事,如果你伤害到了老夫人,你就死定了。”   那戴斗笠的人笑笑说道:“不见得!我杀死老夫人,你拦截不了我。再说,就算你拦截住,我力图自保,或是趁隙跑出相府之外,是绝无问题的。”   这几句话,说得很坦白,很实在,这就是说明他是个老江湖。   相反地,厉如冰在这样几句话之后,就不知道应该如何来反击。   她只有一句道:“你挟持老夫人,她老人家念佛,与世无争,你这种行为,不觉得无良心么?”   那戴斗笠的人呵呵笑道:“姑娘,这叫做但为连成心愿,至于用什么方法,就是次要的了。”   厉如冰问道:“你的目的是什么?”   戴斗笠的人说道:“金盏!”   厉如冰大感意外,问道:“你是为了要获得金盏吗?”   那戴斗笠的人说道:“为了金盏,我们出动三代弟子,为了金盏,我们跟踪了很多有关系的人。今天……”   厉如冰叫道:“原来你是一直在跟着我们吗?”   那戴斗笠的人说道:“那倒不敢自吹,不过原来我们以为你是相府里的玉姑娘,才设法跟着,没想到误打误撞,可让我跟对了。”   厉如冰哦了一声说道:“你要金盏何用?”   那戴斗笠的人笑笑说道:“与你无关。要金盏做什么,是我们的事。”   这时候老夫人说道:“厉姑娘,金盏千万不能给他,现在金盏在你手里最好,就拜托你代为保管吧!”   那戴斗笠的人喝道:“老太婆,你在找死!你再多说一句,我不管你是不是相府里的老夫人,或者是什么人,我要你立即死在当地。”   厉如冰突然叱喝道:“不许你对老夫人说话如此的无礼!”   她郑重地又说道:“你也是个江湖汉子,要有江湖客的气势,对一位老夫人行凶,你算是什么人?”   她更缓下语气道:“你现在应该拿我作对象,因为金盏在我这里。”   那金盏捏在厉如冰的左手,她特地举起来,亮了一下相。   那戴斗笠的人说道:“只要你把金盏给我,我保证不伤害老夫人,一定是毛毫无伤。”   厉如冰说道:“老夫人,你暂且不要管,这件事让我来处理。”   老夫人说道:“姑娘,我再次恳求你。千万不可以把金盏交给他,你知道吗?不把金盏给他,至多他杀死我,死我一个人而已,我已经这样一把年岁,死而无憾!”   厉如冰叫道:“老夫人,我绝不能眼睁睁地看你被杀死!”   老夫人黯然说道:“厉姑娘,你知道的,如果金盏被他拿走,张家就有满门抄斩的下场。相比之下,姑娘,你选择何者?”   那戴斗笠的人间道:“姑娘,你选择谁?”   他故作夸张地卷起袖子,说道:“你坚持不把金盏给我,我就让你亲眼看到,我的判官笔是如何插进老太婆的身体之内!看我是如何给她老人家放血!”   厉如冰喝道:“你现在跟我打交道要拿我作对手,不要折磨老夫人!”   那戴斗笠的人笑笑说道:“那没有办法,谁让她多事。”   厉如冰说道:“你要金盏可以……”   老夫人叫道:“厉姑娘,我求你……”   那戴斗笠的人突然一抬手,点了她的晕穴,老夫人身子一软,倒了下去。   他立即向厉姑娘解释说道:“姑娘不必紧张!我只是讨厌她打岔,点了她的晕穴,绝没有伤害她。”   厉如冰说道:“你要金盏交换老夫人,我可以考虑,但是,你要先回答找三个问题。”   她立即又接着说道:“你不要以为你现在是占着上风,如果你有这种想法,那你就错了!我照样可以听从老夫人的话,金盏由我代管,你要想从我手里夺去金盏,相信你还没这份把握,或者说,你伤害了老夫人,你根本逃离不了相府。”   她很认真地继续说道:“我手里这把刀,二十招之内,杀不了你,但是,至少可以缠住你,再唤来相府护院的兵勇,-阵乱箭,你是绝难逃命的。”   那戴斗笠的人说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厉如冰说道:“只是告诉你,不要得意太早,要心平气和地来谈问题,因此,我问你的问题,要尽管回答。”   那戴斗笠的人说道:“问吧!能答的我答你就是。”   厉如冰说道:“你是属于那一门派的?”   那戴斗笠人说道:“这并没有什么不可告人的,我们叫铁笠门。”   厉如冰哦了一声,似乎是在思索,想了想说道:“江湖上门派太多,我不记得有你们这样一个门派。”   戴斗笠的人笑了,他说道:“你当然只记得少林、峨嵋、华山……,你什么时候知道江湖上有个铁笠门。”   厉如冰问道:“你们活动在……?”   戴斗笠的人说道:“对不起!这一点不能告诉你,不过,有一天铁笠门在武林成为名门大派,你就自然知道我们的力量在那里。”   厉如冰问道:“我们铁笠门与相府有宿怨?”   戴斗笠的人立即说道:“那倒没有,相府为人老实,还是有极好的风评,跟我更谈不上宿怨。”   厉如冰问道:“那你们为什么要盗取金盏。”   戴斗笠的人反问道:“你又为何要盗取金盏?”   厉如冰沉吟了一声说道:“你不管我是为什么?我没有为相府带来伤害,而且现在我送回来了。”   戴斗笠的人说道:“跟你一样,我们也不会伤害到相府,到了关键时刻我们会送回来。”   厉如冰说道:“我能相信你的话吗?”   戴斗笠的人说道:“那没有办法,你只有相信,再说,你也应该相信,因为跟你的行为一样,我们的目的不是为了金盏,金盏只是我们一个手段,当我们达到了目的,金盏对我们毫无其他的价值。”   他笑了笑说:“金盏也许是很值钱,但是,金盏对我来说,那就不是重要的东西了。”   厉如冰又问道:“能不能告诉我,你的目的是为什么?”   戴斗笠的人笑笑说道:“你问话的口气还不算悲劣,所以我可以回答你的这个问题,我们希望透过金盏,引出一个人。”   厉如冰长长地哦了一声,问道:“是什么人呢?”   戴斗笠的人说道:“姑娘,你再问下去,就不够意思了。”   厉如冰又问道:“是仇人吗?是为了引他出来报仇?”   戴斗笠的人说道:“那倒不是,我们……唉!够了!再问我就不回答了。”   厉如冰说道:“金盏我可以交给你?但是,你要记住你的话,不要伤害到相府,在关键的时刻,你要送回来。”   戴斗笠的人说道:“姑娘的意思,是要将金盏交给我?”   厉如冰说道:“你要记住,如果你不能遵守你自己的话,我会竭尽全力,追杀你们铁笠门!”   她将金盏举在手里,人从窗子掠到外间。   外面有一块空地,四周架上有许多盆栽。   厉如冰站在空地当中,说道:“放开老夫人你走出来。”   戴斗笠的人也说道:“你先将金盏放在地上。”   金盏放在地上,戴斗笠的人从窗口看了看,将老夫人扶到椅子上,他自己从房门走出来。   厉如冰开始缓缓地向窗口移动。   戴斗笠的人也缓缓地向金盏移动。   突然,厉如冰停下脚步。   戴斗笠的人也立即停住,他非常的机灵,立即面朝房门,因为他估计,到金盏的地点,比到房门口要稍远,他没有放开老夫人是他的本钱。   厉如冰望着他说道:“你我之间,有一个不公平的事情。”   戴斗笠的人说道:“条件是你提的,有什么不公平的事情。”   厉如冰说道:“你知道我姓名,也看到我本人。可是,对于你,除了我知道你是铁笠门的人以外,一无所知!这显然是不公平的。”   戴斗笠的人迟疑了一下,说道:“这也没有什么!我可以告诉你。我姓卞,是铁笠门的第一代弟子,至于我的斗笠,这是铁笠门的规矩,每个铁笠门的弟子,都有一顶斗笠,像我这种,露顶、平沿,外带黑缘边巾,斗笠是铁打制的,是我们第一代弟子的特点,至于其他的,有的戴草笠,有的戴竹笠,那就是区分等级的标志。”   厉如冰啊了一声。   卞某人似乎忍不住自嘲似地笑了笑说道:“我说得太多了!其实等到有一天,铁笠门天下皆知的时候,就根本没有隐瞒的必要。”   厉如冰点点头说道:“好!请记住我的话,如果你们不能实现诺言,姓卞的!……哼!”   她的人一掠一扑,伏身进窗,一把抱住老夫人,见她人是昏过去,却是平安无事。   姓卞的戴斗笠的人似闪电一般,扑上前去,一把抓住金盏,立即藏在自己怀里,高声说道:“厉姑娘,你的武功好!气量也好!而且你能相信他人,十分难得,但愿我们后会有期,今天真的幸会了!”   厉姑娘隔着窗子说道:“只是没有见到你的庐山真面目。”   姓卞的说道:“铁笠门会使长鞭的人不多,使得还有一点名堂的,大概只有我一个。厉姑娘,我们会再见的。”   此时已经是薄暮,相府后花园的灯尚未亮起,姓卞的一个腾身,接连几个跳纵,转眼不见。   厉如冰伸手拉开老夫人的穴道,又抱起老夫人绕过佛堂,走进另一间净室,将老夫人平放在榻上,再稍作推拿,老夫人咳出一口稠痰,悠悠醒来。   那个小丫环原先人吓得缩在一角,人也昏过去了。   这会儿也醒过来,乖巧得很,立即捧过来一碗渗汤,厉如冰闻了闻味道,点点头表示赞许。   便叫小丫头将老夫人扶起来,半躺在怀里,把一碗渗汤灌了下去。   老夫人喉咽里打了个嗝,睁开眼睛一看,便说道:“姑娘,那人走了吗?”   厉如冰含着微笑说道:“老夫人,人已经走了!”   老夫人急着问道:“你没有被他伤倒吧?”   厉如冰摇摇头说道:“老夫人,你还好吗?”   她顿了一下接着说:“老夫人,金盏还是让那个姓卞的带走了。”   老夫人轻轻地“啊”了一声,没有太大的惊异,只是问道:“姓卞的呢?”   厉如冰说道:“姓卞的挟持着老夫人,你的生死,都是在他举之间,当然,如果他真的伤害了老夫人,我会尽全力将他截住,或者击死在当场。可是,那有什么用呢?就是把他五马分尸,也无法抵偿老夫人的生命!”   老夫人点点头说道:“姑娘,多谢你这么想!”   厉如冰道:“金盏被他拿去了,至少还有机会找回来。老夫人,我负责为你做这件事,可是,老夫人的生命,是无可比拟的,所以我拿金盏跟他交换了。”   老夫人一直在微点着头。   忽然,她岔闲话题,说道:“厉姑娘,金盏拿去了也就算了,为何你要替我找回来,我们不要再谈它了,现在我们一起去吃饭,好吗?就在这净室后面。”   厉如冰想了想说道:“好!我陪老夫人吃晚饭。”   陪着老夫人到后面,一张小圆桌,摆着四盘菜。   没有肉,没有酒,没有山珍海味,一般百姓人家,也会比这菜要好。   厉如冰看到了这几个菜,心里有很大的感触!   恐怕外面的人,没有一个会相信,相府里老夫人吃的是这样的简单朴素。   老实说,厉如冰也已经看到过,一般所谓的官宦之家,那种骄奢极欲的情形,相形之下,厉如冰不禁对老夫人增添了一分敬仰之情。   老夫人请厉如冰座下,含笑说道:“对不起!姑娘,我吃素,你吃得惯吗?”   厉如冰说道:“从小随着师父就是吃素!老夫人,我是过苦日子长大的!”   老夫人点点头,说道:“令师是位高人。”   两个人捧起饭碗,老夫人默祷了几句,便静静地开始用饭。   相府里规格,“寝不言,食不语”,吃饭是不能随便说话的。   老夫人放下饭碗,小丫环端上漱口的茶,老夫人这才问道:“厉姑娘,你说你在襁褓之中,被令师收留抚养成人的,老身还有几个问题,想请问你。”   厉如冰说道:“老夫人请问吧!只要我知道的,我都会回答你。”   老夫人问道:“姑娘,你这姓是怎么来的?”   厉如冰说道:“是师父取的,不过,根据后来慢慢地了解,我根本不姓厉,我的父母到底是姓什么?没有人知道!我是一个真正可怜的孤儿!因此,师父为我取了这个名字……”   老夫人间道:“这个名字……姑娘家为什么要取这样的名字呢?想必另外还有其他的意思?”   厉如冰说道:“师父说,这个世间,到处充满了冷酷、贪婪、倾轧……尤其是我一来到这个人间,就遭受到无情的抛弃,因此,她为我取了严厉如冰的名字,要我随时记住,人间要以更冷酷的态度来面对一切。”   老夫人几乎是呻吟了一下,说道:“难道你师父当年就找不到一点点蛛丝马迹,来证明你的身份吗?”   厉如冰想了想说道:“是不是一点蛛丝马迹都没有,我不晓得!我也不想晓得!”   老夫人低声问道:“为什么啊?难道对自己的身世,都不想知道吗?自己的亲生父母是谁?都不想了解吗?”   厉如冰说道:“生下来就把我抛弃,这种父母,这种身世,不知道也罢!”   老夫人长长“啊”了一声,呻吟着说道:“姑娘,你真的是这样想吗?”   厉如冰说道:“我师父从小就这样告诉我,我从小也就这样想。”   老夫人摇摇头,泫然欲泪,但是,她仍然是很冷静地说道:“姑娘,事情也许并不像令师说的那样可恨!天下的父母,没有不爱自己的儿女,亲生骨肉,焉有不爱不疼的道理,也许是有某种不得已的苦衷,不得不抛弃……。”   老夫人脸色变得苍白,嘴唇微微地在颤拌。   厉如冰一见吃惊不小,连忙问道:“老夫人,你是怎么啦?”   老夫人摇摇头说道:“做父母的抛弃襁褓中的婴儿,虽是不应该,可是……可是……”   厉如冰想了想说道:“其实,我是很想知道自己的身世,只是我的内心难免是有一种被遗弃的愤怒,话又说回来,树有根,水有源,不管我的父母当年是怎么对我,也许他们正是老夫人所说的,是不得已的,而且定有不能了解的苦衷!”   老夫人松了一口气,点点头说道:“姑娘,这才对!多以恕字待人,为人间增添几分祥和,我很高兴你这么想!”   厉如冰说道:“多谢老夫人的教诲!我要告辞了!”   老夫人急道:“为什么要走呢?你不是……要寻找你身世谜底吗?”   厉如冰说道:“寻找身世,在相府是寻找不到的!”   老夫人急道:“谁说的?姑娘,你留下来吧!”   厉如冰说道:“要我留下来?为什么?”   老夫人说道:“我……我……”   突然,净室门口一暗,当门而立一个人。   老夫人一见,面如死灰,顿时昏了过去。                    十五   厉如冰抢上前一步,双手抱住老夫人。   她抬起头来,望着门外,外面站的是一位年近五十的老嬷嬷。细细的眉,明亮的眼睛,如果单看这两处,是无法想到她的年纪的。   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后脑髻上斜插着一根黄杨木做的木钗。   一身穿着分明是个下人,管家嬷嬷之类的。但是,看她的神情,似乎与她的穿着,非常的不相称。   这个老女人站在门外,冲着厉如冰冷冷地说道:“厉姑娘,你请吧!老夫人的事,有我来照应。相府里本来不是任何人都可以进出的,今天原谅你这一次,你请吧!”   厉如冰问道:“请问你是什么人?”   这老人冷冷地笑了一下说道:“相府里内总管,相府里上上下下都叫我陆嬷嬷!你可以走了。”   厉如冰刚叫得一声道:“陆嬷嬷!……”   老夫人悠然醒来,呻吟地哼了一声,她悠悠睁开眼睛,当她看到厉如冰的时候,仿佛使她霎时间想到了什么事浑身微微一顿,极力支持着坐正自己的身体。   厉如冰赶紧扶住叫道:“老夫人,你是怎么啦?你现在没事吧?”   老夫人连忙说道:“我没事!我很好!厉姑娘,你现在可以走了!”   厉如冰立即沉下脸、放下手,掉转头就要准备离开。但是,她只迈开了第一步,随即站住了脚,冰雪聪明的姑娘,一个瞬间的灵机一动,使她怒气全消了。   老夫人是何等慈祥的人,而且跟她一见如故,其实何止一见如故,简直就如家人,怎么会此刻毫无一点人情下逐客令!   老夫人断然不是这种人。何以致之?哦!只有一个原因,门外这位陆嬷嬷,相府里的内总管。   厉如冰的眼角带着笑意,眼神扫到陆嬷嬷身上,她故意地回过头来,对着老夫人微笑说道:“老夫人,你是真的要赶我走吗?”   老夫人显然被这句话刺痛了自己,她垂着眼眉,低低地说道:“姑娘,老身不是逐客,而是……姑娘,老身是请你离开这里。”   厉如冰微笑说道:“老夫人不必把话说得那么客气,既然老夫人要我离开这里,我离开就是了。”   老夫人忍不住叫道:“姑娘!……”   厉姑娘道:“老夫人还有什么话要说吗?不要紧!我有的是时候,改天我来跟夫人好好地详谈!”   老夫人显得有些慌乱,连忙说道:“啊!不要!不要……”   厉如冰微微笑:“看来老夫人真的不欢迎我来了!”   老夫人想必已经镇定下心神,她忽然双掌合十,以佛礼相待,缓缓地说道:“姑娘,老身已是一个与世无争的人,在此地礼佛育经,原只是求得一分清净,因此,不想有人前来打扰!”   厉如冰说道:“老夫人,用躲避求清净,不见得就能求得清净!……”   陆嬷嬷突然很不客气地叱道:“厉姑娘,你怎么可以跟老夫人这样地说话?老夫人既然已经下了逐客令,难道你真的要等到叫人前来赶你不成吗?”   厉如冰站在那里,她的眼神在两人间飘来飘去。她是看得那么清楚,她是那么相信自己的眼光。   这个陆嬷嬷绝不是个普通人,她不会是普通的内总管,也不是普通的老妇人。她到底是什么样的人?我一定要查清楚。因为,有一个原因,让我非查不可,那就老夫人似乎有一种掩饰不住畏缩之意,这是不合常情的!没有任何一个女主人,而且这个女主人又是老相爷的夫人,会害怕一个内总管?   厉如冰暗自点点头,告诉自己道:“我一定要查清楚这件事。”   她的心意已决,便露出笑容说道:“陆嬷嬷,既然老夫人说出话来要我走,我还有什么可说,用不着你叫人来赶我,我现在就走。”   她大踏步走出净室的门,她从陆嬷嬷的身边经过,突然停了一下脚,对陆嬷嬷嫣然微微一笑,说了一句道:“陆嬷嬷,但愿我们后会有期。”   陆嬷嬷冷冷地回了一句道:“是吗?我倒是认为最好不再见!”   厉如冰笑笑说道:“陆嬷嬷,何必要这样的拒人于千里之外!常言道得好,山不转路转,话不能说得那么绝。说不定我们有缘,会很快就见面的!”   她不等陆嬷嬷说话,轻轻地打了一声哈哈,飘然而去,走得又快速、又飘逸!   撇下相府的后院,厉如冰的心情,就不是那样的轻松了。   在桐城,她有一处歇脚的地方,是东门城外的一座尼庵,名叫白衣庵。   白衣庵只有一位老尼带着两位徒弟,师徒三人靠种菜过日子,生活过得很苦。   白衣庵位之于城外靠河的一处竹林里,十分清静。   厉如冰离开师父之后,一个偶然的机会,找到这样一处可以暂时栖身的地方。   老尼平心已经六十岁以上,对于厉如冰的寄宿,一口答应下来。老尼当时说了一句话道:“施主是与佛有缘的人,只要不嫌小庵狭窄,就请留下来吧!”   厉如冰合掌多谢,就这样住下来了。   说是住下来,实际上只是一间小茅屋,空徒四壁,一个蒲园,一张木榻如此而已。   庵里尼姑除了念经,就是在庵外菜园里种菜,是真正苦修的方外人。   平心老尼并不老态龙钟,单从她的一双眸子,可以看出她的智慧,是一位有道行的师太。   厉如冰子日住在庵里,很少跟她们师徒说话,不是厉如冰不说,而是她们师徒三人,平日难得开口。   在白衣庵,多一个厉如冰,或少一个厉如冰,似乎没有任何影响。   这天厉如冰回到白衣庵的时候,平心老尼师徒的晚课已过。   除了观音大士神会前那盏长明灯,白衣庵是一片黑暗,没有一点灯光。   厉如冰悄悄回到自己屋里,像往常一样,再悄悄到浴房里去沐浴。   九月霜降,冷水沐浴不是普通人能忍受得了的。   厉如冰一阵冲洗,自己感觉到冷静许多,似乎把相府带回来的心上压力,让这一阵冷水冲洗掉了。   换过衣裳,悄悄回到房门口,她突然停下脚步,着门沉声问道:“什么人?”   房里有人很平静地回答道:“厉姑娘,是我!”   一听,实在是大出意外,当时为之一怔。   但是,她立即“哦”了一声,用一种很轻松的语调说道:“我道是谁?原来是贵客光临,意久之至!荣幸之至!”   她推门进去,放下换过的衣服,双手一抱拳道:“陆嬷嬷,真没想到你会大驾光临!只是此地太苦太狭窄,不但没有茶水招待你这位贵客,连一张椅子都没有,真是抱歉!”   陆嬷嬷站在那里,冷静屹立,有如一尊石像,她冷冰冰地说道:“姑娘不必客气!”   厉如冰说道:“待我取个灯光来。”   陆嬷嬷立即一罢手说道:“不必!”   厉如冰顿了一下说道:“陆嬷嬷这么深的夜晚,来到我这个窝居,不是为了要跟我闹弯扭来的吗?”   陆嬷嬷说道:“厉姑娘,你有这种想法吗?”   厉如冰笑笑说道:“我倒没有这么想,可是,陆嬷嬷!你看,你来到我这里,既不肯坐下,又不让掌灯,是不是容易让人觉得有些剑拔弩张的感觉!”   陆嬷嬷也笑了,她说道:“厉姑娘,你看我该坐那里?”   厉如冰说道:“说的也是,此地连一张像样的椅子都没有。”   陆嬷嬷说道:“你已经说过一次了。”   厉如冰一伸手说道:“陆嬷嬷请坐床上,我坐蒲园。”   陆嬷嬷果然依言坐在床沿,说道:“因为我想静睦跟姑娘谈一谈,所以,不愿意有灯火,免得招惹来了外人。”   厉如冰笑笑说道:“我记得今天在相府,陆嬷嬷跟我说过,就是我们最好不要再见面。如今言犹在耳,陆嬷嬷,你怎么就来了?再说,你是如何知道我住在这里?”   陆嬷嬷轻轻地咳了一声,在黑影中可以看得出,她脸上有一丝笑容,那笑容表现的是一份骄傲与得意。   她清了清嗓子之后说道:“厉姑娘,如果我要想知道一个人的某些事,那是瞒不住我的,何况是一个住处!”   厉如冰长长地“哦”了一声说道:“陆嬷嬷,派人调查了我,或者是你派人跟踪了我?为什么?我有什么碍了你们的地方吗?”   陆嬷嬷沉吟了一下说道:“听来你有点不高兴?其实,正如你所说的,如果不碍着我们,管你的闲事做什么?”   厉如冰立即说道:“我孤单一身,浪迹江湖,碍你们什么事?”   陆嬷嬷笑笑说道:“姑娘,你为何如此之健忘?”   陆嬷嬷还没有说话,她又说道:“你忘了我的身份,是相府里内总管,相府里财物,以及相府内院的安全,都是我的责任。”   厉如冰也笑了笑。   “你是说为了金盏?”   “那是其中之一。”   “我答应过老夫人,我曾替她找回来的。”   “那已经不是最重要的事了。”   “还有更重要的事吗?”   “请你从现在起,不要再去相府!不要再去惊忧老夫人的安宁!”   “有理由吗?”   “不需要理由!相府不是客栈,不能随便进进出出,不能让不相干的人去惊忧相府。”   “过去有人住过,我只不过是看看老夫人而已。”   “你说的是玉蝉秋?她跟你有些不同,再说那时候我还没有来。不过,玉蝉秋的事,我照样的会处置。”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有什么意思!玉蝉秋离开了相府,并不表示我们不处理她。”   “如果我告诉你,我还要去相府!”   “我想你会这么说的。不过,我希望你只是这么说说,不会真的这么做,因为,你要真的这么做,我只能告诉你,那是非常的不聪明!”   说着话,陆嬷嬷站了起来。   “今天我来,就是告诉你这个,我是好意。”   厉如冰笑了笑经心地说道:“谢谢你的好意!我心领了!”   陆嬷嬷说道:“随便你!我是对你尽到心了,我再说一遍,你是聪明人,不但不要再去相府,而且,明天立刻离开桐城,走得远远的。”   她迳自走出房门之外。   厉如冰忽然追到门外,叫道:“陆嬷嬷,你专程来到这里跟我说了一这么一件事,是威协我呢?还是恐吓我?”   陆嬷嬷站在门外,并没有回过身来,只是淡淡地说道:“你为什么不说是忠告呢?”   厉如冰说道:“好!算是你对我的忠告。现在我请问你一个问题,你能答复我,也许你根本不屑于一答。我是说,你能答复我,为我释疑,我会考虑接受你的忠告!”   陆嬷嬷立即迈开脚步,口中说道:“不要跟我谈条件,我们之间没有条件可谈的。”   厉如冰说道:“不谈条件,难道你连回答一个问题的胆量都没有?”   陆嬷嬷冷笑一声说道:“用不着激我!我的年龄至少是你的三倍,我吃的盐比你吃的饭还要多,你这一套也能班门弄斧?”   厉如冰说道:“好吧!我们改天相府再见!”   她一转身,回到房里,正要关门。   陆嬷嬷回过身子,望着厉如冰缓缓地说道:“你到底想问什么?”   厉如冰问道:“陆嬷嬷,你在相府到底是什么身份?”   陆嬷嬷显然被这个问题,带来相当的意外。   她站在那里愕了一下,接着她恢复冷静,变得淡淡地问题:“你问这个问题做什么?”   厉如冰说道:“为什么问?是我的事。”   陆嬷嬷说道:“在相府你已经问过,我告诉过你,相府的内总管,你还要问吗?”   厉如冰说道:“我需要知道你真正的身份。”   陆嬷嬷想了一下说道:“怎么问是你的事,怎么答是我的事。”   她再次转身走了,边走边还在说道:“聪明的人会接受别人的忠告,误时务者为俊杰。厉如冰姑娘,我劝你远离桐城,少管相府的事,对你的的确确是一项忠告,愿你三思!”   说着话,人已经隐于竹林之中,杳然不见了。   厉如冰回到房里,盘坐在床上在想这件事。   使她想不通的几个问题:“这位陆嬷嬷为什么要来给我忠告?我去不去相府,有这么重要吗?”   紧接着她又想到:“相府老夫人前后态度有如此显著的不同,必然是为了这位内总管的缘故。看来关键就在这位内总管的身上。”   她迟疑了。   “真的就如此离开?我要离开,倒并不是受了陆嬷嬷的影响。相府本来就与我无关,我又何必踏这个浑水?”   但是,她毅然不能接受自己这个决定。   “恩师要我留在桐城,为是我便于了解我的身世,再说相府老夫人那边我有承诺,更为她寻回金盏,我怎么可以这样一走了之?”   想到这里,另一股冲动在跃跃欲试。   “陆嬷嬷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这样谜底为什么不去揭晓呢?”   她的心意已决,立即将洗换的衣裳收拾收拾,打点成一个小包袱,正在考虑要如何向白衣庵的平心老尼告别,她忽然发觉门外有人。   厉如冰沉声说道:“门外的朋友!既然来到这里,何不敲门请进?”   门外果然有人应声说道:“只是觉得太过鲁莽,所以没有举手敲门。”   厉如冰“哦”了一声说道:“尊驾谈吐不俗,想必是高人,何不请进?”   门外人说道:“黑夜惊扰,已是不当,如果再冒然闯入姑娘住处,于理难容。”   厉如冰笑笑说道:“这么说,你的意思是要我出来了。”   门外人说道:“如果姑娘不能冒然见责,请移驾外面,在下有事要与姑娘相商。”   厉如冰说道:“在这种情形之下,我不出来行吗?”   她显然如此说,依然小心翼翼提高警觉,拉开门眼冲对外一扫,这才缓缓走出门外。   门外站着一个人,一见厉如冰出来,连忙一拱手道:“白衣庵是清净圣地,在下不敢在此地多留,敢请姑娘到庵外,只两三句话,在下即刻就走,决不多耽搁姑娘时间。”   他转身迈步,十分俐落地走向庵外,走到竹林边后,站住。   虽然只是如此一小段路,只不过走了十来步,可是人来人步履沉稳、落步快速,走过无声的情形看来,是一身具武功,而且功力很厚的高人。   厉如冰心里有数,跟着来到外面。   她还没有说话,对方双手捧着一根—尺多长的手挽鞭子,含笑对厉如冰说道:“奉陆嬷嬷之命,为姑娘送上这根手挽儿,请姑娘笑纳收下。”   厉如冰着实地一个大意外。   陆嬷嬷居然来上这一手,是她说什么也想不到的。   她先打量一下对方来人。三十上下,剃着亮青的头皮,后脑拖着辫子。镶黑边的青布衫,露出里面雪白的衫儿,一双眼睛透着十分有神。   他双手捧着皮鞭,是一般骑马的公子哥儿用的手挽儿,可以看得出编得十分精致。   厉如冰伸手拿过皮鞭,挽在手上耍了几下,说道:“陆嬷嬷送来这根鞭子,倒叫人好生消受不了。”   那人躬身说道:“陆嬷嬷说,姑娘明天一早就要启程远行,所以特地为姑娘送来脚力。”   他转身朝后一挥手,只见从竹林里走出来一个人,手里牵着一匹马,即使是不识马的人,一眼也可以看得出那是一匹好马,神骏非常。在昏暗的夜色中,也可以看得出,是一匹赤炭般的枣马。   厉如冰笑了,笑得十分放任!   那人躬身说道:“马是一匹很好的脚力,马背上还有一点陆嬷嬷的心意,请姑娘一并笑纳。”   厉如冰笑意未了说道:“陆嬷嬷是怕我不走,要来逼我上路!”   她的笑容一收,语气一变而为冷酷说道:“朋友!请你将马牵回去吧!回去告诉陆嬷嬷!就说我厉如冰不善于骑马,如果我要走,我有两条脚,我会走得动。如果我不走,送马我也走不了!”   那人说道:“请姑娘不要误会,陆嬷嬷她是一番好意!”   厉如冰沉下脸色说道:“谢谢她的好意,你可以请了。”   她随手一扬,手里那根手挽儿,箭也似的飞了出去,不远有一棵槐树,约有饭碗粗细,手挽儿直如一支脱弦的箭,射向槐树,居然插在树上,深约一寸。   厉如冰露了这一手飞花摘药的功夫,转身就回到房里。只听得屋外那人依然很恭谨地说道:“请姑娘息怒,在下回去转报陆嬷嬷也就是了!”   人声杳然,恢复了一片寂静。   厉如冰坐在床上生了一阵闷气,又增加了几十怀疑,因为事情是如此的出乎她的意料之外。   “我留在桐城是如此的重要吗?我留在桐城会对相府造成何种重大的影响?真是令人想也想不通的事。”   她霍然站起身来说道:“本来我是要走的!现在,我是决心不走了!非但不走而且今天夜里我要去一趟相府,看看老夫人,我要了解一下真实的情况。”   撇下已经整理好了的小包袱,携带上玉刀,走出房,门抬头向上看看,浮云满天,夜色浓厚,凉意惊人。   她认准方向,便朝着西城走去。   从白衣庵到西城,必须经过东门大桥。   厉如冰刚一走上大桥,从桥头栏杆上窜下两个人,手里各持着刀,拦住厉如冰的去路。问道:“姑娘,你要到那里去?”   厉如冰打量一下对方,绝不是平日街上的混混,也不是持刀抢劫的盗贼。   反问道:“你们这是做什么?要抢劫吗?还是想要非礼?”   那两个人说道:“姑娘,你看我兄弟是像干什么的?”   厉如冰摇摇头,说道:“深更半夜,手持钢刀,拦住一位姑娘,你能说你们这种行为是好人吗?”   两个人说道:“姑娘,同样的理由如果用在姑娘身上呢?深更半夜,一个姑娘家,在外面乱走,这又算是什么呢?”   厉如冰“哦”了一声说道:“这么说你们有理?”   那两个人说道:“且不管是谁有理,姑娘,请回去吧!像姑娘长得这么美,就是碰到任何人,这时候都会犯罪的!”   厉如冰笑笑说道:“我知道你们是受谁的命令来到这里,现在我告诉你,要走开的是你,否则你会后悔的!”   那两个人对视了一眼,持刀并肩,拿定桩步,说道:“姑娘,你要是硬闯,就请出手吧!”   厉如冰不再说话,右手一拔,玉刀出鞘。   对方一见厉如冰拔刀,便不稍待,两人向左右一分,各摆钢刀,抢步进身,举刀劈来。   厉如冰突然右手玉刀一个横扫,使的是“夜戳八方”式,只听得一阵金铁乱鸣,硬接两招,对方的钢刀被荡得门户大开。   厉如冰一刀荡开对手,右脚斜向上踢,人的上身向下一斜,一个旋地转动,叭、叭两脚,对方两人各挨了一脚,重心顿失,桩步不稳,登、登、登……一连好几步,兀自留不住脚步。   脚下一个虚空,啊呀一声,扑通、扑通两下水声,两上人落身于河里。   厉如冰朝着桥下说道:“看在你们身不由己,我的手脚留情,回去换身干衣吧!小心得了风寒。”   她大步上桥,很快地向前走。   刚走进桥,桥头又有两个人,一式的钢刀、一式的衣着、一样的说话道:“姑娘,请留步!夜深了,一位单身姑娘在外面不妥,请回去吧!”   厉如冰问道:“你们到底是谁?是桐县的皂班衙役或者是刑房捕快呢?你们到底是什么身份?为什么要听陆嬷嬷的话?”   两人说道:“姑娘,请回吧!与你无关的事,少问为宜。”   厉如冰说道:“怎么跟我无关?你们都是陆嬷嬷叫来的,平白无故拦住我,欺人太甚。”   她迈步就走,口中还说道:“其实你们不说,我也知道你们是干什么的。”   那两个人说道:“看来姑娘不接受劝告,我们只好得罪了。”   其中一个跨步向前,摆刀就砍。   只此一个跨步,一—个进招,就可以看出与方才那两个人有显著的不同。   步眼活络、刀法刁钻,那一刀“乌云蔽月”,攻的是上盘,可是一招未了,刀锋突然一个转侧,斜披而劈,人支于此时,抢上前一步,完全是逼近递招,贴身搏斗。   厉如冰一个“鸟点头”让开上盘,趁势玉刀上抢拔出,她的身体就此一旋,玉刀立即化为一道闪电似的毫芒,正好卸开对方攻势。   对方不弱,突然向前一个虎跳,交错过身形,他的上身微仰,刀从自己的面前一晃而后收,在招架中,使出一招极其漂亮的攻势。   厉如冰倒是喝了一声彩说道:“好刀法!”   但是,她无法再次纠缠下去。   对方还有一个人怀抱钢刀,站在一旁观戏,因此,久戏并不是上策。   姑娘在一声彩声未了,突然一个翻腾,飞身闪开五尺,双脚刚一落地,玉刀凝聚成一点,闪刺而至。   那人不敢硬接,只一偏身,刀法回扫,攻在姑娘身后,熟知玉刀一顿而收,在极快的一个旋转之下,刀光恰如一条白色的丝带,微带着啸声,兜将回来。   这时候那人已经闪躲不及了。   哨地一声,他的右手一麻,钢刀呛哨落地。   他暗叫“不好”脚下桩步未稳,只听呼地一声,斜踹来的一脚,正好踢在左肩,登、登、登一连退了三步,还是跌坐在地上。   厉如冰用刀指住说道:“我们之间并无仇恨,念在你是奉命行事,所以我在刀下脚下,都留了分寸!……”   她的言语未了,突然从桥墩下面,伸出四根挂勾,以意外的突破,钩住厉如冰的脚。   厉如冰反应快极了,玉刀一落、一挥,四把挂勾断成八截。   而且正好空中又飞来几对套索,厉如冰一阵阵舞,套索变成一地的断绳。   虽然挂勾套索未得逞,但是,厉如冰的双脚小踝受到了轻伤,这下她的怒火难抑,再看对面那人,已经不见踪影。   她回身到桥墩上,翻身落到桥下。   桐城东门大石桥年月深远,除了当中两个桥墩流过的河水之外,其余两端的桥下,都被叫化子占住。   厉如冰落身到桥下,只见桥下都是用破幕隔住的,横七竖八,睡了一堆人,一股奇特的臭味,使她停下脚步,看样子要在这里找人,是十分困难的了。   她回到桥下,仰首望天,约莫已过夜半。   她坐在桥的栏杆上,脱下鞋袜,幸好只是皮伤,只是好好地一双鞋被钩破了。   她抚揉着脚,心里一度想道:“算了!为什么要惹这些麻烦!”   可是,这个念头还没有闪过,她自己几乎跳起来。   “不行!我非要查个明白不可,这个陆嬷嬷为何如此小题大作?要动用这么多人来阻止我去相府,是为什么7。还有这些人,身手都不简单,她是如何在短短时间之内,动用起来的?”   她愈想觉得可疑之点太多:“莫非相府有某一项重大的秘密?或者是相府老夫人有某件秘密?怕我知道传了出去?”   她摇摇头说道:“不对!老夫人开始没有一点防范之意,为什么后来要改变?”   她给自己下了一个结论:“绝对是有一项大秘密,偏偏让我在这时候闯进了相府,所以才逼我走桐城。哼!我偏不走,我一定要探讨个明白。”   夜深人静,桐城的街道,到了晚上根本没有夜市,何况是如此的深更夜半。   但是,厉如冰走在街道,每隔三五十步,就有两个人站在阴影里,待她来到西域,大约有二三十个人。   这些人并没有对厉如冰采取任何行动,但是,厉如冰可以看得出来,这些人都是因为她而出动的。   远远地,已经看到相府的大门了。   她转进另一个巷道,直赴后院。   相府在西域差不多占了半条街,占地极广,厉如冰绕到后院,走了好一会。   后院的门当然是关着的,她正要跃身越墙而进,突然从后院门走出来四对火把,四对高挑的纱灯,引出来一个人,这个人就是陆嬷嬷。   她的手里多了一根拐杖,步履稳健,迎接上来。   厉如冰站在那里,蓄势以待,她没有说话。   陆嬷嬷离她十来步的地方站住,笑了笑,点点头说道:“厉姑娘,你真是位有个性的人,说来就来,还记得我的话吗?”   厉如冰说道:“你的话太多,我不知道你所指的是那一句?再说,你的话我为什么要记得?”   陆嬷嬷说道:“不为什么,记住我的话,至少在目前来说,对你的好处。比方说,我劝你不要再来相府,再来你会吃亏。”   厉如冰冷冷地说道:“现在我来了!”   陆嬷嬷笑笑说道:“你不听话,吃亏就在眼前。”   她又笑了笑说道:“不过,如果你现在要走,我还可以保证你丝毫无伤。姑娘,这是你最后的机会。”   厉如冰说道:“要我走可以,我有一个条件。”   陆嬷嬷说道:“又来了!姑娘,你没有条件可谈的。也罢了!我再让你一次,说吧!你要什么样的条件?只要不过分,我都答应你。”   厉如冰说道:“告诉我,你,陆嬷嬷到底在搞什么鬼?你绝不是相府里的内总管,你不但有武功,而且有权力,你留在相府当内总管,到底是为什么?为什么一定要赶我走?难道这也与你留在相府有关连吗?”   她一口气问到这里,喘了口气说道:“陆嬷嬷,如果你是我,你也会追根到底,是不是?”   陆嬷嬷点点头说道:“姑娘,你很聪明,对于事情能观察入微,但是,说你聪明你又不聪明,如果我是你,我绝不多留一刻,立即离开桐城,因为在江湖上闯的人,应该记住一句话,民不与官斗,相府是官,而且是大官,你犯得上吗?”   厉如冰说道:“你说了半天,没有答复我的问题。”   陆嬷嬷说道:“你的问题我永远不会告诉你。”   厉如冰说道:“那么让我再和老夫人再见一面,我也可以撒手不管这件事。”   陆嬷嬷叹口气说道:“看样子我们已经没有善了时候,姑娘,我实在不愿意伤害你,这也可以说是我的一点私心……”   厉如冰抢着问道:“你说什么?”   陆嬷嬷摇摇头说道:“没有什么,我说我不想伤害你,如今我没有选择的余地。”   她的拐杖一挥,四支火把,四个高挑纱灯,四散站开,空出一个场子。   相府后院门外,只是一个巷口的交会处,并不是一个很宽敞的地方。   据说从前更窄,后来因为张家后院与马家相对。   桐城有四个大姓,张家父子宰相,当然列为第一大户,依序是姚、马、左。所以,姓马的世代官宦人家,也是不好惹的人家。   两家为了院脚墙基的桩线,相争不让。   两家的老爷都在京城,两家的管家各自不让,总管自然是裁决不了,谁都惹不起,只好利用为官之道的“拖”字决,能拖到什么时候,就拖到什么时候。   那时候,张家是老宰相张英在世,老夫人随侍在京,管家就为了一封信,专差送到京城,报告这件事。   老宰相张英从京里捎回一首诗:“万里修书只为墙,让他三尺又何妨,长城万里今独在,不见当年秦始皇。”   老管家倒是挺能体会老主人的意思,第二天不声不响地将院墙后让三尺。   后院相对的马家,一见张家自动让了三尺,他也自动后撤三尺,留下了一条六尺宽的巷道。今晚这条六尺巷成了拚门的战场,以和平而闻名的“六尺巷”,如今却立即将要变成血雨腥风的地方,真是对六尺巷的一种无情讽刺。   陆嬷嬷将拐杖横在手中,眼盯着厉如冰。   厉如冰中的玉刀,比一般兵刃本来就短,如今对上陆嬷嬷的拐杖,更是差上一大截,但是,厉如冰一点也没怯意,玉刀抱在怀里,从容地道声:“请吧!”   陆嬷嬷一点也不客气,拐杖当头一点,直敲而至,刚一出招,就起变化,右手一滑,一带拐杖,毒龙般地搅着拐杖后端,横扫而来。   厉如冰抱着刀没有出手,一闪上身,一跃下盘,闪开一招双式,突然叱喝一声,玉刀抢进中宫,分心就刺,快得如同劝箭。   踩中宫就进招,是冒有极大的危险。   厉如冰一出招就如此抢攻,正是抢在“毒龙搅尾”   那一招的空隙,以一个“快”字,直闯中宫。   陆嬷嬷一惊,右手一推,拐杖前面的鸠头回头啄向厉如冰的后背。   她的人是微仰着的,闪刀攻背,是一种两败俱伤的打法。   厉如冰可以一刀刺进陆嬷嬷的胸膛,可是,厉如冰的背后,也难逃鸠头一啄。   说时已迟,那时实快。厉如冰刀锋一偏,挑向拐杖末端,人则一个侧滚,正好越过挑开的拐杖,飞身撞向院墙,只见她双足一抵,人似螺旋而起,刀光连闪,一连凌空劈下三刀。   陆嬷嬷站稳桩步,拐杖右遮左拦,全力化去攻势,双方各自拉开十步以上的距离。   陆嬷嬷点点头说道:“果然不差!五招之内不但没落败,而且远能抢攻,这是我十年来仅见的一位对手。”   厉如冰说道:“桐城人文荟萃,但是武功高的人,廖若晨星,陆嬷嬷,你不是桐城人,桐城没有你这么高的武功,你的口音告诉我,你是来自京城,一个京城的高手,来到这偏僻小镇,而且屈身奴婢之列,这到底是为了什么?”   陆嬷嬷想了一想说道:“这与你有关吗?”   厉如冰说道:“怎么没有关系?如果没有关系,你为什么如此严密防范,不让我跟老夫人见面?你还有什么理由说明?”   陆嬷嬷突然杀气顿生,满脸罩上一层寒霜。   厉如冰说道:“你知道我的心里在想什么吗?”   陆嬷嬷一双眼睛在盯着她,就像是一头要吃人的猛虎,随时都要把厉如冰吃掉。   厉如冰一直都在表现得非常的轻松,她随意地说道:“我是在想,你呀!一定是皇上派你来到这里。”   陆嬷嬷说话了,道:“你是在找死,你知道像你这样说法的话,要获得什么罪吗?要凌迟。”   厉如冰淡淡地说道:“别吓唬我,我是一名百姓,孤剑走江湖,单刀闯天下,皇上这两个字吓唬不了我,再说……。”   陆嬷嬷回头挥挥手,叫人们退得远些,她有些紧张地问道:“你还想乱说些什么?”   厉如冰说道:“我说方才所说的话,说中了你的心事,你害怕了?”   陆嬷嬷没有表示什么。   厉如冰继续说道:“张家相府一定有某一件事,与当今皇上有关,或者与皇宫有关,而这件事尺有相府里老夫人知道,皇上怕泄露出去,于是就派你来到相府,明是内总管,实际上是监视老夫人。”   她说得很得意,因为她没有想到自己会这样顺口溜,淄出这么一大段。   她咳嗽一声,接着说道:“相府本来是等闲人根本:无法进来的,而且老夫人是深居浅出,一般人更是无法接近,这件事当然就泄露不出去,偏偏这时候我来到了相府……”   陆嬷嬷脸色突然松弛下来,脸上有了笑容,她撇了一下嘴角说道:“敢情你是在胡编胡造。”   她的话气突然一下又变得和缓说道:“厉姑娘,你是个爱胡思乱想的姑娘,都是在想一些不着实际的事。”   她提高了声调说道:“我不是不可以杀你,但是,我不是一个嗜杀的人,我要再一次郑重告诉你,你走吧!对你所说的一切,我绝不计较,只要你远离开桐城,我们之间,只当没有发生这件事一样,而且……”   她笑笑点点头说道:“他日相逢,我们还是朋友。”   厉如冰俏皮地歪着头说道:“我也再一次地告诉你;我不会离开桐城,除非在一个情况下,我才接受你的意见。”   陆嬷嬷说道:“你说吧!”   厉如冰说道:“告诉我,我方才问你的那些话,是不是都是真的?比方说皇上与张家……。”   陆嬷嬷大喝道:“该死的东西,我看你是找死。”   正是她要发动全力攻击的时候,突然一个人飞奔而至,来到陆嬷嬷身边,附耳说了两句话。   陆嬷嬷脸色大变,立即回身指着厉如冰说了一句:“姑且寄下你这条命。”   说完匆匆就走了。   究竟是什么事使她如此惶然就走了?                    十六   在相府后院留下不少人,挑灯龙、打火把的,大家都站在那里发楞。   要走吧!陆嬷嬷没有说让他们离开;不走吧!站在这里做什么呢?   厉如冰四下看看,说道:“你们不走站在这里是不是要找死?你们真的要想死,那是非常的容易,我会立刻成全你们。”   只见她玉刀一闪,寒光挥动如带,令人股寒欲坠。   很灵光,四周的人提着纱灯,扛着火把,霎时间跑得一个不剩。   厉如冰笑笑收起玉刀,相府后院院门没有关上,她从容地走进院门,里面的情形,她是十分熟悉的,很快她来到老夫人静室附近,里面灯火已暗,也没有了人声。   在那里,心里不停地在想道:“陆嬷嬷如此匆匆离开,必然是相府里发生了大事,一定与老夫人有关,为什么此刻没有了一点动静呢?”   她在想道:“要不要到老夫人静室里去看看,陆嬷嬷会不会在这里设下陷阱?”   当然,陷阱是吓不住厉如冰的。   她正要迈步起身,走向老夫人的静室,忽然,静室前面有人影出现。   厉如冰第一眼看到那人影,就脱口说道:“是你呀!陆嬷嬷!”   陆嬷嬷徒手没有拄拐杖,脸色在阴暗的微光下,也可以看得出十分严肃的。   陆嬷嬷一直走到厉如冰面前不远,才站住了脚步,沉声说道:“你应该想到我会在这里,就如同我会想到你一定会来到这里是一样。”   厉如冰说道:“你的出现,老实说是出乎我意料之外的,老夫人出了重要的事,是吗?你不在她身边,岂不是奇怪。”   陆嬷嬷闻言一楞,然后她点点头说道:“你很聪明。”   陆嬷嬷问道:“这么说是我猜对了,能告诉我,老夫人出了什么事?”   陆嬷嬷沉下脸色,正要发作,但是,她又迟疑了一下,终于松下口气,说道:“厉姑娘!如果我告诉你,老夫人出了什么事,你会离开桐城吗?”   这个条件开出来,真的让厉如冰不能相信自己耳朵,陆嬷嬷为什么要如此的前居后恭。   厉如冰定下心来答道:“陆嬷嬷,为什么要把回答的问题,与我离开桐城住扯在一起。”   陆嬷嬷说得很干脆道:“因为问题的答案里的事,与你厉如冰有关。”   厉如冰长长地“啊”了一声,她越发地不能相信了。   陆嬷嬷接着说道:“你知道老夫人发生了什么事吗?她方才仰药自尽了。”   厉如冰这一惊非同不可,人在一惊之余,不由地脚下一个踉跄,人跟着晃了一下。   她以一种极端不相信的语气说道:“那是绝不会的,绝对不会的。”   陆嬷嬷说道:“我为什么跟你说这种坏话呢?”   厉如冰忍不住喃喃自语说道:“不会的啊!老夫人她是一个诵经礼佛的人,绝对不会做这种傻事。”   她忽然问道:“陆嬷嬷,老夫人现在情形如何?”   陆嬷嬷说道:“幸亏发现得早,而且中毒不深,我身上又有解毒的灵药,在这样三种条件配合下,总算挽回了她的性命,只是人是非常的虚弱。”   厉如冰口中一直在喃喃地说道:“这是为什么呢?是没有原因的啊!”   陆嬷嬷说道:“这就是我要你离开桐城的原因,因为你在桐城,给老夫人带来困扰,给整个相府带来困扰,偏偏你又不走,所以在百般无奈的情形之下,她只有走上绝路。”   厉如冰几乎跳起来说道:“你不能这样血口喷人,我绝不会为老夫人带来任何麻烦,一定是你故意这么说的,是不是?”   陆嬷嬷还没有说话,厉如冰又接着问道:“你根本就是京城里皇上派你来这里监视张家的,如果说逼死老夫人的,不是我这个无关之人,是你,一定是你,我绝对相信是你。”   陆嬷嬷沉思了一下,抬起头来说道:“厉姑娘,我们到那边去坐下来谈谈。”   厉如冰回头看看,那边有一块大石头,她便过去坐在石头的一边,陆嬷嬷随后来到石头的另一边,站在那里,看着厉如冰说道:“你似乎开始相信我的话,否则,你不会这样毫无戒心地走过来,因为,你方才那么一转身,我有足够的机会一举制服你。”   厉如冰说道:“说吧!我能分得出说话的真和假。”   陆嬷嬷说道:“你是个很聪明的姑娘,你说的话很对,我是皇上派来的。”   尽管厉如冰一直这么说,可是一旦等到由陆嬷嬷口中亲自说出来,那还是让她吃惊的。   常言道是:在朝伴君如伴虎,果然是有道理的,张家两朝宰相,忠诚不二,居然皇上还要派人来监视,怪不得有人看破仕途,宁愿老死山林,落得一个清静。   厉如冰忍不住叹了一口气,不禁问道:“那是为什么呢?”   陆嬷嬷继续说道:“为什么我不知道?我们这种在宫中做事的人,多听话,少发问,叫怎么做,认真去做就可了,少问为什么那是忌词。”   厉如冰说道:“相府那么多人,你监视的是什么?”   陆嬷嬷说道:“监视老夫人一个人。”   厉如冰啊了一声,这真是一连串的意外。   像老夫人这种人,已经是与人无争,与世无争了,而且是一位深居不出的朝庭命妇,为什么要派人来监视她呢?   这是多么说不过去的事啊?   陆嬷嬷说道:“我只知道监视老夫人不许与外界人等接触,特别是有两个人,一个是玉蝉秋,另一个……”   厉如冰立即接着说道:“另一个是我?”   陆嬷嬷说道:“当初我并不知道姑娘的姓名,只知道要监视另一个与玉蝉秋长得十分相似的姑娘。”   厉如冰说道:“你的话有破绽。”   陆嬷嬷哦了一声道:“说吧!”   厉如冰说道:“第一,玉蝉秋在相府里住了很久。第二,我是个江湖上流浪之人,自幼随师父在杳无人烟的地方长大的,没有防我。”   陆嬷嬷说道:“玉蝉秋在相府住了很久,那是真的,不过,那是在我来相府之前,至于你,长得跟玉蝉秋相似,为什么凭这一点要禁止你和相府老夫人见面?我说过,像我们这种人,是不能问为什么的。”   厉如冰说道:“老夫人知道这件事?知道你来这里的任务?”   陆嬷嬷说道:“她当然知道,否则,她又何必害怕到这种地步,违背皇上的旨意,后果是十分可怕的。”   厉如冰低下头,是在苦苦沉思。   看不到她脸上的表情,但是,可以想得到的,她的心里不但充满了迷惘,而且也充满了不快乐。   陆嬷嬷问道:“厉姑娘,你还有什么疑问吗?”   厉如冰忽然抬起头来,说道:“这件事到目前为止,我心里只有一个疑问,为什么远在北京的皇上,要远从京城派你来监视一个女流,而且,还牵扯上两个不相干的少女?这是为什么?这其中有什么秘密?”   陆嬷嬷说道:“姑娘应该相信我,我是真的不知道。”   厉如冰忽然问道:“陆嬷嬷,请问你,如果你是我,面临现在这样的问题,你是如何来处理?”   陆嬷嬷说道:“如果我是你,我现在离开桐城……”   厉如冰叫道:“啊!是么?”   陆嬷嬷说道:“你一定是以为我为自己的事才这么说,其实我是真的为了你,因为你留在桐城,对相府确是不好,而对你自己也未见得有利,我以为,你要解除你心中的谜,现在你要去找一个人。”   “谁?”   “玉蝉秋!”   “啊!”   “你们长得如此的相像,你的问题也可能就是她的问题,合你们二人之力,去察访,去了解,相信存在你们心中的一切疑问,终有澄清之日。”   厉如冰望着陆嬷嬷,见她说得很诚恳,而且,虽然听起来似乎是不成为理由,但是,再仔细想想,也就觉得不无道理。   厉如冰忽然问道:“老夫人真的不会有生命危险吗?”   陆嬷嬷说道:“如果你要去找她,那才真正让她有生命危险。”   厉如冰点点头,站了起来,长长地吁了一口气,说道:“我听你的,而且相信你所说的话都是真的。我走了,谢谢你的指点。”   她走到院墙旁,忽然又转身过来说道:“我会去找玉蝉秋的,不过,我以为,即使我找到了玉蝉秋,也不见就知道事情所藏的真象,到时候,我还会回来,见到老夫人,因为只有她才是关键性的人物。”   她说着话,一个腾身,跃上院墙,飘身落到外面。   此刻深夜,云掩星月,一片迷蒙,而且还有凉意。   桐城城西,本来就是荒凉的地段,此刻更是一点人声都没有。   厉如冰默默地在街上走着,她在想一个问题:“自己为什么会扯进相府与皇上之间的关系中去?”   这是一个人十分说不通的事,难道说:“……。”   她瞿然一惊。   她立即为自己否认道:“绝无此理,我的身世怎么会跟相府扯上关系?相府更与皇上扯不上关系。”   她真不晓得自己为什么会想到这样的问题上。   一路上思潮起伏,得不到一个结论。   不知不觉之间,回到了东门城外的白衣庵,悄悄地回到室内,只见白衣庵的住持老尼端坐在室内。   厉如冰停在门口,说道“师太怎么会到这里来?”   她发觉自己这话问得有些不合道理,立即又改口说道:“师太如此深夜来到此地,想必有事指教。”   平心老尼姑站起来合掌说道:“施主遭受到了困难?”   厉如冰思忖了一会说道:“也没有什么,只是彼此之间的一点点误会罢了。”   平心老尼说道:“欲除烦恼须无我。施主,如果能把‘我’字看开一些,就多一份佛心,就淡一份世俗,就少一份烦恼,令师留你在桐城,用心是好的,但是,未见得有好的结果。”   厉如冰惊道:“老师太认识我的恩师?”   平心老尼淡淡地说道:“令师是一位有大来历的高士,我们没有机会相识,如果要是相识,我一定要劝令师,带你离开桐城,逍遥山林……当然,令师不是这种人,我即使劝她,也未见得听得进去。”   厉如冰问道:“老师太也主张我离开桐城吗?”   平心老尼说道:“如今这些话都已经是多余的了,你现在的打算呢?”   厉如冰说道:“我要去找玉蝉秋!”   平心老尼也没有问“玉蝉秋”是何许人,只是说道:“茫茫人海,你如何找得到?”   厉如冰忽然想起一件事,即刻问道:“老师太,你深夜到此,当然不是为了跟我说这样几句话吧?莫非有什么指引,厉如冰敬谨接受。”   平心老尼说道:“佛缘来到,情缘未了,再说二人同心,其利断金。”   厉如冰若有所悟地说道:“老师太之意,是要我找一个同行的伴侣?大家一路上也好有个照应,是吗?”   平心老尼说道:“施主虽然一直承令师在一起,不一定有机会结交知己,其实也不见得,有些朋友只要萍水相逢,就会莫逆于心,有些人相交几十年,也不见得能有深厚的友谊。”   厉如冰忽然想起一件事说道:“老师太,我有一件事冒昧相求,我看老师太今年已经六七十岁了吧?”   平心老尼掌喧了一声佛号:“阿弥陀佛!老尼已经九十有五,六七十岁那已经过去很久的事了。”   厉如冰大喜说道:“我原以为老师太只有六七十岁,觉得你体力有逾常人,眼神更是充足有光,如今听说你有九十五岁,更坚定我的看法。”   平心老尼没有答话。   厉如冰说道:“老师太不止是养生有术,而且精通岐黄,是一位医道高手。”   平心老尼又低低地念了一声道:“阿弥陀佛!”   厉如冰忽然走到平心老尼面前不远站住,深深一躬,很恭谨地说道:“老师太,方才你说我应该有一个同伴,去走遍万水千山,确是令人感动,只是我有一位同伴,只可惜他中了玄阴掌,性命保住,功力全失……。”   平心老尼说道:“施主,你的意思是……。”   厉如冰低头说道:“实不相瞒,这个人正是中了我恩师的玄阴掌,因而丧失了功力,而这个人又与玉蝉秋相识,有这个人作伴,应该是最为合适,只是,他的功力如果不恢复,就一切毫无帮助。”   平心老尼又是一声悠长的低叹号,缓缓地站起身来,在左边的大袖袖摸索了一会拿出一个布包,交给厉如冰,郑重地说道:“施主!你的心地好,而且又是如此的坦白直率,也算我助了一臂小小的力量。”   厉如冰恭谨地双手接过。   干心老尼就向房门外走去。   厉如冰紧随着两步,在身后说道:“老师太,这布包里面……?”   平心老尼头也没有回,只有淡淡地说道:“一切都是机缘,到时候你自然会了解。”   厉如冰追问道:“请问老师太,我明天拿这个包裹,自然是去帮助……嗯!帮助我的朋友恢复了功力了,但是不知道是从医?还是从武功去着手?”   平心老尼没有回答,她已经走到白衣庵的大门前。   只听到从黑暗中传来两句话道:“欲除烦恼须无我……各有……”   余音缓缓,消失在黑夜里。   厉如冰本想一直追下去,她要问个究竟。   但是,她没有。她已经确定一点,平心老尼不是平凡的人,她也许是一位武林高人,看破红尘,隐居在此地,也许她是一位得道的比丘尼,隐居市里,暗中流人。   这种人就算是追上去,她又能告诉你什么呢?   她手里捧着这个小布包,心里存有一分敬意与感激。   唯一使她不能了解的,是平心老尼两次特别强调,欲除烦恼须无我,究竟她要说的是什么?   厉如冰没有去深想,悄悄回到房里,默默地盘坐在榻上,在盘算着明天天亮之后,应该如何展开她的行动。   因为,她实在没有办法预想得到,当金盏花预和他的功力可以恢复时,那将是一个什么样的场面。   当然,厉如冰也想到另外一个问题道:“我为什么要决定选择金盏花作为找寻访玉蝉秋的旅途伙伴?我这么做,是真的为了替师父那一掌玄阴掌赎罪吗?我什么时候改变得如此仁慈?还有对金盏花特别……”   她的脸都想得燥热起来。   但是,她立刻否定了自己说道:“我不是那样的人,这一举动我只有一件事是我最重要的,便是要查清楚我的身世,然后……平心老尼不是一再说我与佛有缘吗?青灯古佛,具药梵经,应该是我最好的结局,其他……。”   她自己不禁轻轻叹了口气。   一时间心血来潮,无法安神定心,打坐下去。   可是在另一方面,住在双井街方家后院的金盏花,也是心血来潮,不能入睡,也不能宁静下来。   金盏花忽然觉得自己真是个罪人,由于他中了玄阴掌,以致让玉蝉秋以黄花闺女之身,裸裎相拥,救了他的性命,也丧失了少女的尊严。   虽然说是玉蝉秋出自自己的心愿,而且,也早有以身相许的意思,但是,就金盏花来说,那是多大的一笔人情债,可能一生压在心头,使他喘不过气来。   事实上还不止于此。   玉蝉秋为了恢复他的功力,不惜跋涉千山万水,去寻找灵药,甚至冒着不可知的危险,这样的深情,如何还得了呢?   尤其使金盏花无以自处的,是方家小姐方倩柔。   这位瞎了双目的姑娘,早已经将一缕情丝,系在金盏花的身上,柔情似水,默默地流向金盏花的心田。   金盏花能接受吗?那将对玉蝉秋何以对得起?   金盏花能拒绝吗?一则玉蝉秋离开之前,将金盏花托付给方倩柔,他不能辜负玉蝉秋的一番好意,断然离开方家。   再则方倩柔如此全心全意地对他好,燃起了人生的希望,如果一走了之,对这位瞎了双目的好姑娘,何以交代呢?又于心何忍?   俗话说:最难消受美人恩,玉蝉秋和方倩柔都是多情的美人,金盏花真有无法消受的感觉。   他睡不着,坐不宁,想到极致,他会发疯。   因此,他连想到最后一个问题。   都是由于那一掌玄阴掌,使他消失了功夫,否则,也不会有这么多事情发生。   困在方家后院,有寄人篱下的感觉,有龙游浅水的悲伤,有一种春儿作茧自缚的痛苦。   金盏花突然有一种冲动,他要离开方家后院,流落到茫茫人海中去,让自己平凡的人生,平凡的死,与草木同腐一生,也就算了。   他告诉自己说道:“我决心这么做,管她玉蝉秋或者是方倩柔,你们都离开我的生命远一些,反正我这一辈子没有办法还你们这些债。”   决心一定,反倒解脱了,百念俱寂,安然入睡。   他不需要整理什么东西,孑然一身,从此消失在一切熟人的记忆里。   这一觉他睡得真熟。   睁开眼睛醒来时,已经是日照三竿。   轻松地伸个懒腰,正准备起来梳洗,就要悄悄不告而别。   突然,门外有人敲门。   门外是春兰的声间说道:“金盏花,你起来了吗?”   只有春兰就这样一直称他:“金盏花”,还可以勾起他一些昔日的回味。   方倩柔的“花大哥”,或者玉蝉秋说的“花相公”,都使他有一种不是滋味的感觉。   按照平日的习惯,金盏花都是起得很早。   按照平日的习惯,春兰也好,秋连也好,从来没有来叫过他的门。   因为方倩柔姑娘郑重地交代过说道:“只要花大哥的门是关着的,就不许去惊扰他,他或许是练功,或许是休息,都不宜于去惊扰。”   今天春兰为什么来敲门呢?   金盏花的武功消失了,但是,他的武功以外的警觉性,并没有消失。   他立即想道:“是不是出了什么意外?”   他匆匆地过来开门,迎面就问道:“春兰姑娘,是小姐发生了什么事吗?”   春兰站在那里,脸上透着一股奇怪的表情,说道:“金盏花,你是真的关心我们家小姐吗?”   金盏花立即说道:“春兰姑娘,你这句话有些伤人。”   春兰歪着头带着一些调皮的口气说道:“是吗?怎么会伤到你呢?”   金盏花说道:“你家小姐对我是有着天高地厚的恩情,难道我一点也不会关心她?那样我金盏花算是什么人?”   春兰笑笑说道:“算我说话不当,我要向你赔不是,不过,是不是真的心口如一,待回头就看你的了。”   金盏花明白春兰说这话是什么意思,当时还真有些不悦之意,当下说道:“春兰姑娘,我这个人说话,自来就是心口如一,你不应该这样怀疑我。”   春兰说道:“对不起,我说错了,请吧!”   金盏花说道:“倩柔找我有事吗?”   春兰说道:“到了你就自然知道。”   这情形显得十分暖味,为什么春兰是如此吞吞吐吐地,有着隐藏之意,到底是为什么?   但是,有一点金盏花可以肯定的,倩柔一定没事,否则春兰不会如此的刁钻使坏。   他随着春兰之后,走到倩柔住的地方。   还没有进门,金盏花发觉到气氛不对。   在倩柔日常起居的地方,除了春兰和秋连,再也没有第三者在,从金盏花来到这里,借居到现在,也从来没有看见过其他的人。   可是今天倩柔专用的客厅里,居然出现了其他的人,是一男一女两位老人家。   方倩柔姑娘乖顺地坐在老夫人身旁。   那位老爷子蓝长袍、黑马褂、胖胖的腮帮,疏落的三络胡须,一看就知是方倩柔的父母。   方家二老同时出现在方家后院,是从未有过的事。   自从方倩柔双目失明之后,为了顺从倩柔的意思,把后院划为禁区,任何人不得入内。   除了老夫人偶尔来看看心爱的女儿之后,坐下来陪女儿话家常之外,连老太爷也不例外。   今天二老同时到后院,金盏花当然能感觉得到,必定是有很特殊的事,而且这事一定与金盏花有关。   金盏花脚步稍微迟缓了一下,他的心里已经有了周详的准备。   郑重地说明他所以住在后院的前因后果,诚恳地向二老以及方倩柔姑娘表示歉意与谢忱。   同时,他要向二老及倩柔辞行,对于倩柔不顾一切收留他这些日子,使他在最失意、最落魄的时刻,给予他继续生存下去的勇气。   这份恩德,只有来生来世,再图报答。   心意已定,他便大踏步地走进客厅。   方倩柔的耳朵是十分灵敏,她立即站起身来说道:“是花大哥吗?”   金盏花立即答道:“倩柔姑娘,是我。”   方倩柔松开母亲紧握着的手,快步走向门口。   因为今天的坐位有了改变,倩柔如此急步匆忙,几乎撞上了一张椅子,金盏花抢上前一步扶住说道:“倩柔,你要小心啊!”   倩柔急急地说道:“花大哥,你怎么来了?是不是有什么事吗?”   金盏花一愕,不觉说道:“是春兰叫我来的啊!”   倩柔立即沉声叫道:“春兰,你过来。”   这时候老夫人说道:“孩子,不要责任春兰,是我让她去请花相公的。”   倩柔依然沉着脸说道:“她为什么不跟我说?”   老夫人说道:“是为娘我交代的啊,孩子,要怪就怪娘吧!其实我们没有一点坏意。孩子,你过来,坐在娘这里……”   倩柔委屈地叫一声道:“娘!你没有尊重女儿当初的约定,女儿眼睛瞎了,与世无争,连个安静的环境都不肯给我么?”   她的眼泪就簌簌而下。   这一下老夫人可慌了手脚,赶忙过来,携住倩柔不住叫道:“孩子!我的心肝宝贝,你可千万不要生气,尤其千万不要哭,大夫不是说过吗?哭出眼泪,对你的眼眼不好啊!快别哭。”   倩柔流着眼泪不再说话。   老夫人真不知道怎么样才好,口口声声“心肝宝贝”充分流露出母爱的真挚。   金盏花这时候说道:“倩柔,你是从来不生气的,为什么今天要生这么大的气呢?再说,这件事并不是坏事。”   倩柔低低地说道:“可是……可是……”   金盏花道:“我一直没有跟你提起,令尊、令堂那里我早就应该去拜见,难得他们两位老人家亲自来到这里,岂不是正好么?这有什么关系呢?”   倩柔抬起头来说道:“花大哥,你真的是这样想的吗?”   金盏花说道:“为什么不是真的呢,我花非花飘、I 白江湖半生,孜然一身,能够认识两位长辈,而且又是至交好友的亲长,这是十分难得的事,有什么不好呢?”   倩柔这才转过头说道:“娘,这种事你们应该先跟女儿商量一下啊!”   老夫人好不容易听到女儿有转缓的口气,忙不迭地说道:“是啊!是啊!娘下次可要记住心肝宝贝女儿的规矩。”   娘这么一说,把倩柔也给逗笑了。   话虽然是这么说,但是,究竟将金盏花找来是为了什么事?金盏花并不知道。   “今天就是我留在方家后院最后的一天。”   金盏花大大方方地走上前行礼,说道:“晚辈花非花向二位老人家请安。”   他的态度很好,而且称呼也很得体。   方老爷子本来是捧着一个擦得雪亮的水烟袋,一直在呼噜呼噜地抽着水烟。   这会子笑呵呵地说道:“年轻人,不要多礼,坐下来,坐下来,在这好讲话。”   老夫人紧接着说道:“你方才说什么叫花非花,我不是听说你叫什么金盏花吗?”   金盏花坐在椅子上,微欠着上身,很认真地说道:“晚辈姓花,我恩师为我取了个学名叫非花,至于金盏花那是当年江湖上的朋友,为晚辈取的一个绰号,是不能登大雅之堂。”   老夫人点点头说道:“这就是了。”   她和老爷子对看了一眼,又说道:“年轻人,你家里还有些什么人?高堂父母可都还健在否?”   金盏花顿时有一分伤感,黯然说道:“晚辈命途多难,自幼就遭受到遗弃,实在说来,晚辈是一个孤儿,这种悲惨的身世,是从来没有对任何人提起,我是从有记忆晓事开始,我只晓得师父,可以说我是随恩师长大的。”   倩柔感伤地说道:“花大哥,对不起呀!让你说出了伤心的身世。”   金盏花说道:“没有什么!令堂老大人她老人家是关心我,我应该说真实的话。”   老爷子停止吸水烟,让纸媒子烧成一大截灰,老人家两双眼睛望着金盏花,点点头,慢条斯理地说道:“年轻人,你师父一定是位了不起的人,他……”   金盏花立即恭谨地回答道:“晚辈恩师是一位隐世的高人,恕晚辈不能将恩师的姓名说给老人家听。”   老爷子呼噜了一口水烟,摇头着脑袋说道:“不要紧,我在年轻的时候,也交往过一些江湖好汉对于江湖上一些忌词,大致还能够知道一些。”   倩柔忽然插嘴说道:“没想到爹年轻的时候还有这一段事情。”   老爷子呵呵地笑道:“爹做的事情,还有许多是你不晓得的呐!”   他老人家如此一说笑话,使得整个客厅里的气氛,就轻松起来。   金盏花也觉得方家老爷子是十分慈祥而又风趣的人,他觉得像这样爹,应该常来陪陪失明的女儿,一定可以使倩柔不致于深锁住自己的心扉,过着禁锢自己的生活。   老爷子接着又问道:“听说你有很高的武功?”   金盏花说道:“在以前晚辈是懂得一些武功,不过现在我是一点功力也没有了。”   老爷子嗯了一声说道:“我明白,在你来说,这是一项重大的损失,可是如果想得开,在另外一方面也未尝不是收获,至少你在这一段时日,获得了宁静的生活,这在以往恐怕是不可得的。”   金盏花立即说道:“在此晚辈要真诚的感谢令缓倩柔姑娘,是她的仁心,请晚辈在这里能有一栖之地,疗伤养病。”   他把“疗伤养病”四个字,特别加重了语气。   他想了一下之后,又继续说道:“对于倩柔姑娘这份恩情,我是终生难忘的。”   倩柔立即说道:“花大哥,你怎么又说出这种感恩的话来了。”   老爷子嗯了一声说道:“孩子,一个人能知恩图报,他是个正派君子,你花大哥能有这份心,那是他为人的根本,是值得称许的。”   老爷子又望着金盏花说道:“年轻人,你的心地很好,我很喜欢,方才你提到感恩图报的话,那倒是不必,不过有一个问题,比感恩图报更重要,不知道你可曾想到过?”   倩柔忽然说道:“爹!你老人家说这些话做什么?”   金盏花立即说道:“晚辈愚昧,请老人家指点。”   老爷子说道:“我的女儿是云英未嫁的闺女,如今在她的后园住了一位年轻的男人,无论这件事是不是会传出去,我们方家都背不起这个名誉了……”   倩柔不觉站起来,沉声说道:“爹!你说这些话是什么意思呢?这里的一切的事,都是你女儿心甘情愿的。爹!你说这话些,岂不是伤了女儿的心么?”   老夫人赶紧搂住倩柔好言劝道:“乖女儿,你不要急嘛!你爹的用心是好的,请让他把话说完嘛!”   金盏花恭谨地说道:“老人家责备甚是,晚辈虽少读诗书,也粗知礼义,对于倩柔姑娘的名节,我自知理亏,但是……”   老爷子微笑着说道:“年轻人,光是理亏两个字,是不能解决问题的,也是于事无补的。”   倩柔突然说道:“爹!请你不再要说下去了,自从女儿眼睛瞎了以后,女儿就请爹只当作没有我这个不肖的女儿,今天也是这句话,如果爹认为有辱家风,我可以搬出去,或者我干脆死掉算了!”   老夫人一再颤声叫道:“乖女儿!乖女儿!”   金盏花却在这时说道:“倩柔,令尊的话,并没有错,你平素就是孝顺而乖柔的人,为什么要为今天的事,逾越常轨的说话。”   他立即又缓下语气说道:“倩柔,对不起,我不是责备你,而是说,令尊他老人家说的都没有错,只不过在以往我们都没有真正的面对这个问题,包括玉蝉秋在内,都没有去深一层地想。”   他转向老爷子说道:“老人家,就你来看,事已如此,应该怎样才是?只要我能做得到的,只要是对事情有好处的,晚辈粉身碎骨在所不辞。”   老爷子一直脸上挂着微笑,只是这微笑是倩柔所无法看到的,但是,真正说来,在他说话的声音里,还是可以感受得到的。   老爷子微笑着说道:“年轻人,你仍然有江湖上那种豪气,我相信你说的话,你说得到就能做得到,不过,你要我说话,不晓得我的女儿是不是让我说。”   他说着呵呵笑了起来。   老夫人在一旁一面安慰着女儿,一面又埋怨着老伴,说道:“老爷子,你有话就说吧!还要跟女儿说什么笑话。”   老爷子笑笑说道:“你看,年轻人,她们是母女同心,大概是我可以说出我的内心话了。”   下来没有说话,他忽然有一个种很恐怕的感觉,他说出来他不愿听到的事。   老爷子对整以闲的吸着水烟,呼噜呼噜吸了一筒烟,这才抬起头来说道:“年轻人,方才你说到什么恩惠,其实,你对我们方家也有恩惠。”   金盏花不安地说道:“老人家是在说笑话了,我受食方家后院,否则衣食难全,还有什么恩惠可言。”   老爷子说道:“你很谦虚,我很高兴,其实你也明白,倩柔是我们的宝贝女儿,不幸她双目失明后,她始终快乐不起来,她将自己禁锢在这后院,过着自我心灵放逐的生活,我二老只有悲佃,只有内疚,我们空有财产,有什么用?却不能使我们女儿快乐起来。年轻人,自从你来了以后,我的女儿变了,她活得有生气,后院里有了笑声。”   倩柔轻声叫道:“爹!”   老爷子笑笑说道:“孩子,因为我们关心你,对你的一切,尽管我们不能常来看你,可是我们二老每一时刻都在关心我们的女儿。”   倩柔轻声又叫一声道:“爹!”   老夫人把她搂住在怀里,默默地流下泪水。   老爷子擦了擦眼睛说道:“年轻人,由于你的出现,使我的女儿恢复生活的活力,我们也不知道要怎样感激你。”   金盏花肃然说道:“晚辈只是惭愧。”   老爷子说道:“你不要惭愧,虽然我们感激你,但是也为我们来苦恼,那就是我女儿名节问题。”   倩柔叫道:“爹!”   金盏花也说道:“关于这个问题。”   老爷子说道:“你们都不要说话,现在我要告诉我们一个两全之计,可以保证我女儿的名节,又可以保持我女儿的快乐生命,同时又可以减除年轻人你的不安之心……。”   老夫人说道:“你就直接了当地说吧!”   老爷子说道:“年轻人,我现在郑重地告诉你,我要把女儿许配给你,你不能推辞,相信你也不会推辞。你们即日成亲,你就成为我们方家的女婿。”   这真是一个意外的情况,金盏花傻住了。   方家老爷子要把女儿方倩柔嫁给金盏花,对方倩柔和金盏花,这突然的情况,都是晴天霹厉的。   方倩柔呆住了。   金盏花也呆住了。   虽然他们两个人都呆住了,在这一刹好那彼此内心的情绪,是不相同的。   方倩柔的心里,一刹间充满了惊喜,也充满了恐怕。   惊喜的是:她万万没有想到老爷子是如此的关爱着自己的女儿,能够一举击中女儿的心里所想又不敢想的。   方倩柔打从金盏花第一次醉酒,闯进后院,救醒转来开始,她就在不知不觉之中,将自己的一缕情丝,束在金盏花的身上。   方倩柔这种情愫的产生,是“盲目”的,但是,又有几个人在产生感情的时候,眼睛是睁开的。爱,就是用心灵去体认,去给予,去接受的。   但是方倩柔是一位多么有教养的姑娘,她从来没有让自己的感情,毫无遮拦地表达过。   虽然,朝夕相处,难免也在自然中不知不觉地流露,那是发乎情、止乎礼的。   她甚至不敢在暗室里偷偷地告诉自己道:“我爱金盏花,我要嫁给他,我这一辈子非他不嫁。”   这固然是由于礼教与矜持,然而,她没有忘记自己是双目失明的瞎子,是一个没有资格爱的人。   至少她自己是这样的认为。   只有把这一份爱,深藏在心底,她将自己的希望,压抑到最低,只要能够经常听到他的声音,于愿已足,甚至于她知道这都是一种奢望。   她曾经说道:“金盏花是一条龙,是一条游龙,是一条飞龙,他要游在大海,他要飞舞在云天,他怎么可以为一个双目失明的人,留在方家后院一辈子。”   但是,有很多事情是很难预料的。   她当然不会想到金盏花会中了玄阴裳,因而丧失了武功,她更不会想到玉蝉秋居然将没有武功的金盏花,托付给她。   这是一个大意外。   这个意外给方倩柔点燃了希望。   她不敢想和金盏花终生厮守,至少在玉蝉秋采得灵药回来之前,可以朝夕相处。   够了,她已经感到上天待她不薄。   但是,问题是朝夕相处的结果呢?必须是日增情份,也有时候真自私的想,玉蝉秋不要找到灵药。   就是这种情形之下,老爷子突然出现,而且又是如此婉转而又有理地,向金盏花提出了婚姻的要求。   这就像是一个口渴的人,突然发现就在自己身边,有一桶又凉又冽的甘泉。   在惊喜中藏有一分难以相信的情绪。   随着惊喜而来的,是恐怕,是十分的恐怕。   老爷子的话,是说得十分有理,而且还十分的合情,但是,金盏花能接受吗?   一个曾经纵横江湖的高人,他的情与理,会不会跟一般人是一样呢?   更重要的是,金盏花对方倩柔是不是有情?   这才是方倩柔最害怕的。   在没有摊牌之前,至少还可以留在方家后院,如今非摊牌不可,金盏花如果根本没有爱意,那岂不是逼得金盏花立刻就要离去吗?   那样就曾永久失去了金盏花。   如何叫方倩柔不为之害怕。   另一方面在金盏花的心里,也并不好过。   老爷子的话,合情合理,有理的话,永远是别人所驳不倒的,何况金盏花是衷心地接受老爷子所说的道理。   无论从何种立场来说,金盏花都没有理由拒绝老爷子提出来的婚姻要求,他也不能拒绝。   但是,他能答应吗?   他如果答应了,怎么样对得起玉蝉秋?   为他裸体拥抱,救回他的性命是玉蝉秋。   为他千山万水,千辛万苦去找灵药的是玉蝉秋。   如果此刻他娶了方倩柔,他何以对玉蝉秋。   还有一点,他可以发誓,他没有一点瞧不起方倩柔,他绝不嫌方倩柔是双目失明的人,相反地,他一直觉得自己与方倩柔是生活在两个不同世界的人,他不配与方倩柔成为夫妇。   但是,他应该如何来回答方老爷子的话?   他真的拒绝了,那对方倩柔是一种什么样严重的打击,可能会致她于死命的。   如果方倩柔死了,方家老夫妇俩,情何以堪?晚景的凄凉,恐怕不是笔墨所能形容的了。   无论金盏花怎么说了,都有伯仁之憾。   何况方倩柔对他的确有恩。   在他最落魄、最可哀的时候,收留了他,而且给他应有的尊敬,就凭这一点,金盏花不能做忘恩负义的人。   金盏花出汗了。   方老爷子把话说完了之后,眼眼并没有看着金盏花,自顾捧着水烟袋,呼噜呼噜抽个不停。   老夫人微张着嘴,僵在那里说不出话来。   这时间并不长,可是给人的感觉,那真是悠长的一刻,令人难挨的一刻。   终于,方倩柔哇地一声,她连忙伸手将自己的嘴握住,但是眼泪却无法握住流了下来。   老夫人连忙搂住,刚叫得一声道:“儿啊!……”   金盏花在这个时候说话道:“两位老人家,请容我说一句话。”   他这样一开口,立即大家都没有声音。   因为在这个时刻,只有他说的话,才是决定性的话,大家都等待着他要怎么说。   金盏花很诚恳地说道:“两位老人家把倩柔许配给我,,那是我的福气,是我一生最大的福气……。”   老爷子呵呵笑道:“等到你这句话就够了,其他的事你就不要管了,让我们二老来替你们办。”   老夫人也立即擦着眼泪笑着说道:“我们会把你们的婚事,办得热热闹闹的……。”   方倩柔在一旁看着老夫人的衣袖说道:“娘,你让他把话说完嘛!”   金盏花连忙说道:“我确实还有话要说给两位老人家听。”   老爷子仍然是笑呵呵地说道:“年轻人,你不致说你不愿意的话出来吧!”   老夫人说道:“老爷子,人家不是已经答应了吗?”   金盏花说道:“容我再说一遍,两位老人家愿意将倩柔许配给我,那是我一生最大的福气,我讲这话是发自内心的,没有一点虚假……。”   老爷子呵呵笑道:“虽然你已经说过了,但是,我们还是很喜欢听。”   老夫人说道:“老爷子,让他把话说下去。”   金盏花连声称谢,说道:“方才我说我是发自内心的,我自己了解自己,我是一个江湖流浪汉,甚至于我是一个连自己身世都不明白的孤儿,我穷得衣食都不周全,而且身无一技之长……。”   老爷子说道:“年轻人,你既然是一位江湖客,又何必在这些世俗上在意呢?”   金盏花说道:“两位老人家不在意,我可要在意,论家世,方家是显赫世家,论财富,方家更是富甲一方,尤其倩柔的温柔娴静,博学多才,这一切与我相比,都是有云泥之别……。”   倩柔此刻可忍不住说道:“花大哥,为什么要说这些不紧要的话呢?”   金盏花说道:“倩柔,我觉得这些是紧要的话,因为在这样的差别之下,两位老人家居然肯将你许配给我,如何不使我感觉到此生最大的福气。”   老爷子缓缓地将纸媒子插在水烟袋的熄火筒里,沉声说道:“年轻人,你有什么意见尽管直说,不要拐弯子。”   金盏花恭声说道:“晚辈所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由衷之言。”   老爷子说道:“好!我要听的就是由衷之言,但是,你要直说。”   金盏花说道:“虽然我感谢两位老人家和如此不嫌弃,但是……。”   他的话还没有语出来,倩柔已经支撑不住,人一个摇晃,栽了下去。                    十七   春兰眼尖一步上前,双手把倩柔抱住,老夫人吓得哭出来叫道:“儿啊!你怎么了?”   春兰此时忍不住骂道:“金盏花!你是个混球,你是个口是心非的坏人……”   这样当着主人骂人,是大户人家所不许的。   老爷子正要喝叱,突然一条人影从房上飘而落,轻盈快捷,来到房里。   老爷子一惊,不禁站起来问道:“请问……你是……”   春兰也脱口说道:“怎么会是你?你又来做什么?”   金盏花立即迎上去说道:“厉姑娘,你怎么又来了?”   来人正是厉如冰姑娘。   她微微地一笑说道:“我来是为你们解决问题的。”   她没有理会金盏花,迳自走到方倩柔的身边,双手就从老夫人和春兰手里接过倩柔。   老夫人还没有回过意来,只是流着眼泪问道:“这位姑娘,你是……?”   春兰上前就要夺,厉如冰一抬手,春兰退后了几步,兀自站立不住。   金盏花喝道:“厉如冰!你想做什么?”   厉如冰根本没有说话答理他们。   她将倩柔抱在怀里,伸手在倩柔背上轻轻地拍一掌,随即在她的双肩及胸前,稍作按摩,方倩柔哇地一声,喘过一口气,随着就哭出来。   厉如冰说道:“倩柔姑娘,请你不要哭,这件事根本还不需要哭。”   倩柔的听力十分灵,她止住了眼泪,立即问道:“你是厉姑娘?”   厉如冰笑笑说道:“不错,你的记忆力很好,我是厉如冰。”   倩柔说道:“厉姑娘,你怎么来了?”   厉如冰笑道:“倩柔姑娘,刚刚说你的记忆力好,怎么此刻又变得健忘了呢?不是你说的吗?要我常来看你,今天我来看你了。”   倩柔又忍不住流眼泪,她刚刚说得一句道:“厉姑娘!……”   厉如冰说道:“倩柔,不要哭,我说过,现在还不到要哭的时候,我来看你,就是为了来解决你们所面临的问题。”   倩柔姑娘没有说话。   老爷子却在这时候站起来说道:“这位姑娘,恕老朽眼拙……。”   厉如冰说道:“老人家,我姓厉,这个园子我来过,我与令缓算得上是朋友,上次我们谈得很投机,今天我来看令缓,对不起!我是从屋上来的,方才你们的话,我都听到了……”   老爷子说道:“厉姑娘及时出现,想必有所指教。”   厉如冰说道:“老爷子阅厉深,知人多,一语中的。不过,我不敢说的指教,只能说是来解决你们的问题。”   老夫人连忙说道:“姑娘,你是真的来为我们解决问题的吗?阿弥陀佛!你真是救苦救难的菩萨。”   厉如冰将倩柔扶着坐好,她走到房子当中,向四周看了圈,然后缓缓地说道:“我解决的办法很简单,首先我替你们把事情分清楚轻重缓急,什么是当务之急,什么事可以暂缓一步。”   老夫人忍不住问道:“那样对事情有帮助吗?”   厉如冰微笑说道:“试试看,如果我的方法不灵,再让你们自己来解决,对事情没有坏处。”   老爷子点点头说道:“厉姑娘话说得很好,不过我老朽有一点说在先,老朽并不认为我们有什么问题,我方家选女婿,男大当婚,女人当嫁。厉姑娘,并不是方家姑娘嫁不出去,而是老朽觉得让天下有情人成为眷属,是自然不过的事,这会有什么问题呢?哈!哈!哈!厉姑娘,你的盛情,老朽是十分感激的。”   厉如冰是何等聪明的人,她一听就知道老爷子不是为了顾全自己的面子,而是不要伤害到倩柔。   可怜的倩柔,自从双目失明之后,已经是失去了自尊,把自己禁锢在不见人的后院。   好不容易来了个金盏花,恢复了不少倩柔自信心。   如果这件事让倩柔觉得“求”来的婚姻,是同情!   是可怜!倩柔可能这一辈子都完了。   厉如冰微微笑说道:“老爷子,我这个人做事,在从前,我是充满了恨,自从认识令缓倩柔之后,她的宽容与柔情,感动了我,使我觉得在这个人间充满了爱。”   她故意转向倩柔问道:“倩柔,我没有说错吧?”   倩柔坐在那里悠悠地说道:“厉姊姊,你说的我不敢当。”   厉如冰也叹了口气说道:“倩柔,你的不敢当,对我来说,却是千真万确,而且影响终生,为了对你的感激,而且有所报答,我来到方家的后院,没有料到让我听见了你们所说的话。”   老夫人忍不住问道:“姑娘,你说了半天,还没有说出你的解决办法。”   老爷子坐在那里,忽然说道:“老伴,我看我们都不要说什么了,这位厉姑娘分明是位有来历的人,我们一定要听听她怎么说。”   厉如冰说道:“老爷子能相信我的诚意,事情就好说了,我觉得对令缓倩柔姑娘来说,婚姻不是最重要的事,因为婚姻并不能解决她的问题,如果婚姻当中夹有其他的因素,譬如是感恩图报之类的,那只有坏事,不会有好处。”   老爷子不禁为之动容,立即问道:“厉姑娘的话,给我们当头棒喝,但是,请问厉姑娘,对我们来说,什么是最重要的事?”   厉如冰毫不犹豫地说道:“治好她的眼睛。”   老爷子霍然地站起来,但是随即他又坐下。   老夫人忍不住说道:“厉姑娘的意思我们当然明白,可是……”   厉如冰说道:“你们应该明白,只有治好倩柔的眼睛,让也重新看到这个世界,才能为她带来幸福。”   她说着话,走到倩柔身边,双手扶着她的肩,说道:“一个双目如澄清秋水的方倩柔,再加上她那么的美丽,那么温柔,那么知书达礼……。”   倩柔忍不住说道:“厉姊姊!”   厉如冰说道:“倩柔,相信你也知道我说的是实话,只有你双目重获光明,你才可以获得一切属于少女的幸福,那时候,你可以睁亮你的眼睛,选择你的婚姻。”   老夫人有些颤意地说道:“厉姑娘,你说的我们都懂,可是……”   厉如冰笑笑说道:“所以我说,目前最重要的不是安排倩柔的婚事,而是治好她的眼睛。”   站在一旁的金盏花此时忍不住说道:“厉姑娘,你这番话有理是有理,如果没有办法,我是说眼前没有办法治好倩柔的眼睛,你知道后果么?你摧毁了她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信心。”   倩柔忽然柔柔地说道:“花大哥,不要这样说厉姊姊嘛!”   厉如冰笑笑说道:“倩柔,不必责怪他,他说的是很对的,如果治不好你的眼睛,把你多年来平静下来的心情,又激起狂飙,对你是非常的残忍的事。”   她索性俯下身来,很亲热地拥抱着倩柔,说道:“可是倩柔,如果他知道我的确有把握能治好你的眼睛,他就不会责怪我了。”   她的话刚一出口,老夫人忍不住站了起来,双手抓住厉如冰说道:“姑娘,你说的话可是真的?你要是能治好我女儿的眼睛,我……我给你跪下。”   说着她真的跪在地上。   老爷子也站起来说道:“厉姑娘,只要你能治好倩柔的眼睛,你就是我们方家的大恩人,我老朽愿意尽其所有,只要姑娘说出来。”   金盏花也说道:“厉如冰姑娘,你能治好倩柔的眼睛,真正却我的一桩心愿。”   厉如冰上前扶起老夫人,说道:“且先别说谢,要谢的应该是一位不知名的高人,她要留下这份善缘。”   她转身来,再看倩柔,呆坐在那里,有如是一尊石像,一动也不动。   厉如冰走过去不,扶着倩柔说道:“倩柔,你对我有这个信心吗?”   倩柔仿佛是一惊而醒,突然伸手一把抱住厉如冰,叫道:“厉姊姊!”   接着就放声大哭起来。   老夫人慌了手脚,过来搂住,一阵“心肝宝贝”,叫道:“你可千万不要哭啊!大夫说的,不能哭啊!”   厉如冰在一旁笑道:“让她哭哭吧!可怜倩柔自从眼睛坏了之后,连哭也不敢哭,那是一种什么生活,今天让她痛痛快地哭一场吧!”   这几句话一说,越发地使得倩柔痛哭不止。   哭得老夫人手足无措,不知如何是好。   哭得春兰、秋连这两个婢女也流着眼泪,成了泪人儿。   一直哭到她声嘶力竭,人几乎晕过去。   厉姑娘这才抱住她说道:“哭个痛快之后,今后将也没有哭的日子。”   倩柔哽咽着说道:“厉姊姊!”   厉如冰拍着她的背说道:“不要说谢了,一切都是缘分。”   她吩咐道:“扶你们小姐在床上躺下。”   春兰、秋连连忙不迭地扶着倩柔走到床边,小心地扶着她躺下。   老爷子连忙说道:“姑娘,我们要回避吗?”   厉如冰笑道:“只是服一包药,点两滴药水,用不着回避的。”   她从身上取出一个小布包,再从布包里取出,一个小纸包,纸包里面有两粒黑黑的、干干的,大约有黄豆一样的丸子。   她叫春兰取水来,半扶起倩柔,将这两颗黑丸子,喂她吃下,连喝了三口水,再叫她躺下。   然后再从布包里,取出一个小小的瓷瓶,上面有个很细的口,用塞子塞着。   拢开塞子立即有一股淡淡的清香,闻起来十分令人舒服。   厉如冰轻轻地掀开方倩柔的眼睛,各在两只眼睛点了一点。   厉如冰塞好了瓶塞之后,忽然出手,点了倩柔的穴道,说道:“我让她从现在睡上三个时辰,到今天晚饭时间,就可以还给你们一个双眼明亮的女儿。”   老俩口一时不觉泪中雨下,只不断地说道:“厉姑娘,你是我们方家没齿难忘的恩人,我们不知道应该怎么样来感激你。”   厉如冰微笑说道:“我已经说过了,这一切都是缘分,如果说要谢,就应该谢那位不知名的高人。”   金盏花忽然说道:“厉姑娘,请问这位高人在什么地方?”   厉如冰微笑说道:“金盏花,你怎么到现在才问?我以为你一开始就会提出这个问题。”   金盏花忍不住了,他上前紧接着问道:“这么说我所想猜的事,被我猜中了?”   厉如冰说道:“你想猜的是什么?”   金盏花说道:“这位不知名的高人,是一位精通歧黄的医道异人?”   厉如冰点点头。   金盏花抢着问道:“厉如冰姑娘,请你告诉我,在什么地方能够找得到他老人家?”   厉如冰还没有说话。   金盏花又抢着说道:“厉姑娘,请你一定要告诉我,好吗?”   厉如冰说道:“你要找她?”   金盏花说道:“这位高人既是歧黄高手,他对于寒阴掌毒的解除,一定有他的办法,你想啊!一旦解除了我的体内寒阴掌毒,恢复了我的功力,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事比这个更为重要的。”   他双手合十,向着厉如冰深深一躬,说道:“厉姑娘,请你帮助我,虽然这一掌是令师伤的,我依然感激不尽,铭怀终生。”   厉如冰摇摇头。   金盏花急着叫道:“你……”   厉如冰说道:“我当然知道这位高人住在何处,但是,我曾经亲口答应过她老人家,绝不把她的地址,告诉任何人,一个晚辈对于长者所作的诺言,我如何能任意地撕毁?”   金盏花求着说道:“厉姑娘,做人信守诺言,是不错的。但是,事有常规,也有例外,我金盏花走动江湖这么多年,自认从没有做过一件有悖良心的事,我有这样的困难,给我点援助,有什么不对?”   厉如冰摇摇头说道:“如果我失信于她老人家,那将是我终生一辈子无法弥补的遗憾。”   金盏花一下子叹了一口气,萎然地坐下来,垂头丧气,再也找不到金盏花昔日那种意气飞扬的神采,就是受伤后,留在方家后院静养定心的淡泊,也看不见了。   厉如冰缓缓地说道:“金盏花,我虽然不能告诉你关于她老人家的住址,但是我却可以为你带来恢复你功力的药方。”   金盏花闻言浑身一震,他瞪大着眼睛,望着厉如冰,停了她一会才问道:“你说什么?”   厉如冰说道:“我离开她老人家之时,她老人家交给我这个布包,什么也没有说,只说了一句不相干的话。”   金盏花说道:“包裹里面是药?”   厉如冰说道:“等我打开布包一看,里面有一张红纸,写了一个”缘“字,另外在纸的背面,又写了几行字,说明布包里所包的几味药名。”   本来方家二老和春兰、秋连,都围坐在方倩柔的床前,守在那里,等待三个时辰过去。   这时候听到厉如冰说这个布包,大家都把脸转过去凝神在听。   厉如冰说道:“一个纸包里是两枚千年毒蛇的胆,愈毒的蛇胆,对人的眼睛有奇效,千年毒蛇可遇而不可求的,即使遇上了,没有绝高的武功,也制服不了。”   老爷子不自觉地站起来,走过来问道:“姑娘,你说方才倩柔服用的是两枚千年毒蛇的胆?”   金盏花说道:“是治眼睛的灵药,是无价之宝。”   老夫人合掌念着佛说道:“阿弥陀佛!我们要怎样去谢这位恩人?”   老爷子说道:“厉姑娘在一开始不就已经告诉我们了吗?这全是一个缘字,那不是其他的东西所能表达心意的。”   厉如冰说道:“我能体会那位高人她的心意,千年毒蛇的胆,虽然是无价之宝,如果不用来救人,还不是分文不值?”   老夫人口中一直在念着说道:“阿弥陀佛!”   老爷子问道:“请问厉姑娘,你后来用瓷瓶滴两滴乳白色的东西到倩柔眼里去的,那又是什么?”   厉如冰说道:“那是在一棵极高的山上成长的罕见黄连树的老根,经过了极寒的雪地水水泡过百日,再曝晒成片,难就难在那一小瓶白色的乳水。”   老夫人说道:“那又是一种什么稀罕的东西呢?姑娘说出来,,也好让我们长长见识。”   厉如冰说道:“说来令人难以相信,那位高人在纸上写的是天山雪鱼的鱼皮熬成的汁,泡了那片黄连根片,就变成这样的乳白色的水。”   老爷子说道:“真是苍天保佑,有这样的千年少见的奇方,使小女重见光明,老朽夫妇也只有全家焚香顶礼了。”   金盏花问道:“厉姑娘,布包里还有别的药吗?”   厉如冰立即应声说道:“有!”   金盏花小心翼翼,唯恐问出来的结果是他所不愿听的,但是,他又不能不问道:“请问厉姑娘,包里面还有什么药?”   厉如冰说道:“五片艾叶,一棵半寸长的干红辣椒。”   金盏花一下子几乎人都轻瘫下去。   艾叶与红辣椒对他还有何用?他的全部希望落空了。   他忽然觉得厉如冰有些戏弄他的意味,为什么要说为他带来了恢复功力的药?   厉如冰看了他一眼,笑了笑。   她从丰包里取出另一个绝包,小心翼翼地解开纸包,摊在手掌之上。   果然是五片干皱、微黑的叶子,如果不说是艾叶,谁也不知道是什么叶子。倒是那一棵半寸长的朝天椒,除了很干之外,一看就知道是辣椒。   厉如冰指着手掌上的朝天椒说道:“各位,特别是金盏花,不要小看了这几片艾叶和小小的一棵辣椒,是大有来历的。”   金盏花是求治心切,一时灵智尽失,没有了以往那种敏税的判断力,所以,他很快地表露出失望。   但是金盏花毕竟是金盏花。   他也很快地发觉到自己的错误,他立即很恭敬地向厉如冰说道:“请姑娘指教!”   厉如冰微微一笑说道:“指教倒不敢,我只是转达那位高人的指点。”   她将手掌高举起,用另一只手指着说道:“一次,在酷热的苗疆夏季,蛇虫遍地的山上,发现了这样一株‘五叶艾’”。   金盏花长长地啊了一声,脸上露出又惊又喜又惭愧的表情。   他没有见过“五叶艾”,但是,他听人说道,“五叶艾”是难得一见的奇药,五叶艾,全枝只有五片叶子,是生长在人迹罕至的荒烟地带。   “五叶艾”是祛毒去寒的至高无上圣品。   这种东西就等于是采参的人,在深山里采老野山参一样,成形的老野山参是可遇而不求的。   “五叶艾”比这更难,五月峦荒,等闲人去不了,去了也不见得能找到“五叶艾”,有时候真让你碰到了,也不见得认得。   这完全还是一个“缘”字。   关于“五叶艾”的传说,在江湖上不绝如缕,但是真正见到的人不多。   金盏花虔敬之心,已经油然而生。   厉如冰又说道:“这一棵小小的朝天椒,更有来历。”   老爷子更是被吸引住了,因为正如他所说的,早年他也喜欢跟江湖客打交道,有那股豪气。   他看过“山海经”,对于稀奇古怪的事,有很大的兴趣。   他奏上前问道:“据传说在桐城的邻近有一个县城叫潜山,是个多山的县,县境内有一座很高的山叫天柱,俗名叫做万山。这万山之高,据说泾、怀、桐、太、宿、望六县都可以看得到天晴时候的万山颠,在那个山颠之上,有茶树,生长的茶叫云雾茶;有辣椒叫朝天椒……”   厉如冰说道:“老爷子是见多识广。”   老爷子拱手说道:“我也只是道听途说而已。”   厉如冰说道:“真正的朝天椒只有飞来峰顶上有一棵,要等到真正的成熟,又不能落到地上来,而且飞来峰是万山的主峰,没有几个人能上得去,总而言之,这棵辣椒不但难得,也脱不了一个‘缘’字。”   老爷子问道:“请问姑娘,它的功能是甚么?”   厉如冰说道:“如果单独吃一口,可以辣死人,如果单独用火烧,恐怕这一条街都会呛得流眼泪,淌鼻涕!只有配合‘五叶艾’用‘炙’的方式,可以打通任何不通的经脉。”   她望着金盏花点点头说道:“金盏花功力消失,最主要的原因是中了阴寒掌毒,无意之中将功力逼毒,结果是堵塞在任督二脉,不能通,无法过,所以,功力全失,只要能打通任督二脉,就可恢复所有的功力,偏偏练功的人,最难做到的就是打通任督二脉……。”   她停住话,又从小布包里取出两根五寸长的大银针。   这银针不同于一般用的,在针的尾端,是一个凹下去的盏形,针的当中是空的。   她说道:“我用针扎在你的任督二脉,然后将五叶艾和朝天椒揉碎,放在这针端银碗之内,用火点燃,用银针炙上约两个时辰,药力热力透过任督二脉,就是你功力恢复之时。”   金盏花突然站起身来,含着感激的泪水,对厉如冰深深地一躬,说道:“这份恩德,如同再造,金盏花此生此世,已经无法可言报答。”   厉如冰微笑说道:“要报答你去找那位不知名的高人去吧!我只不过是一转过的人而已。”   厉如冰心细,她招待过春兰说道:“此地不便,请带到金盏花住的地方,以便艾炙。”   来到金盏花住的地方,厉如冰命金盏花卧在床上。   以厉如冰的武功,认穴找脉,那是轻而易举的事,但是她没有随便动手,在金盏花的第五节脊椎量起,很准确地量到尾端,用拇指顶住。   取出银针,以飞快的速度扎下两寸三分,各在任脉与督脉处,扎了一针。   她将“五叶艾”和朝天椒取出,用手微微捏碎,拌和在一起,拈一撮放到银盏之内。   她说道:“金盏花,你应该知道,当药力与热力,深入任督二脉的时候,那将有一种令人难以忍的苦痛,你要忍耐,以免前功尽弃。”   金盏花伏在床上说道:“厉姑娘,你只管点火针炙,我会忍耐一切的。”   厉如冰道声:“很好!”   便叫春兰点支纸媒拿来,将“五叶艾”点燃,立即有一缕清烟,袅袅而起。   不到片刻工夫,房里洋溢着一股特别的香味,并没有辛辣的感觉,而金盏花开始身体有一些微的颤抖。   时间慢慢地过去,金盏花的颤抖愈来愈烈,浑身汗水如雨,衣服全都湿透,头发几乎如同用水洗过一样。   厉如冰坐在一旁守着,等“五叶艾”快要烧完的时候,便小心地添上去。   一个时辰过去,金盏花忍不住呻吟出声。   厉如冰说道:“金盏花,现在快要到关键的时刻,你可不能移动,一旦移动了身体,任督二脉不能打通,不但不能恢复功力,而且说不定还会导致残废。”   金盏花咬牙说道:“厉如冰,请放心吧!”   厉如冰说道:“再过一刻,我点住你的穴道,等你自己醒来时,你又成了名满江湖的金盏花。”   过了一刻,厉如冰在金盏花快要晕过的时刻,点了他的晕穴。   春兰现在对厉如冰,简直把她当作是神,崇拜得五体投地。   她用心地问道:“请问厉姑娘,我要留在这里看守着他吗?”   厉如冰说道:“不必了,这一盏”五叶艾“烧完了以后,他大概还有一盏烧茶的时间,他就可以醒来。”   她忽然想起来问道:“春兰姑娘!……”   春兰立即抢着说道:“婢子不敢当姑娘如此称呼,请叫婢子春兰也就可了。”   厉如冰笑笑说道:“春兰,你很关心金盏花?”   春兰说道:“回姑娘的话,春兰是关心我家小姐……”   厉如冰说道:“关心他们的婚事,是吗?”   春兰点点头,说道:“婢子觉得金盏花是影响小姐最大的一个人,也是小姐第一个相爱的男人。厉姑娘,你不觉得我家小姐和金盏花是很相配的么?”   厉如冰笑笑说道:“春兰,我的看法跟你有些不一样。”   她一面说道一面走出房来,春兰在后面跟着说道:“姑娘的意思是……?”   厉如冰说道:“你家小姐认识金盏花,是在她双目失明之后,如今你家小姐双目复明,情形就完全不同了,因为金盏花不是属于这个大花园的男人,他是四海为家的游龙……。”   春兰急着说道:“厉姑娘,你不知道我家小姐对金盏花有多么……”   厉如冰拦住她说道:“我说过,那是双目失明的时候,等到她双目复明这后,情形就不一样了。”   春兰想了想问道:“厉姑娘,你觉得我家小姐眼睛一定会复明吗?”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突然看到秋连跑来,秋连跑得很急,春兰一见赶快迎上去问道:“秋连,小姐的情形怎么样?”   秋连跑得直喘气,半响说不上话来:秋莲跑得太急了,其实真正的原因是她太激动了,等她跑到厉如冰的眼前,已经气喘说不出话来。   春兰伸手拍拍秋连的背,问道:“小姐她怎么样了?”   秋连好不容易喘过气来,才说道:“小姐她已经醒来,已经醒来了。”   春兰也急着骂道:“你真笨,我是问你,小姐的眼睛可治好了?”   厉如冰微笑说道:“春兰,你先别急,让秋连慢慢地说。”   她伸手握住秋连的手说道:“秋连,小姐醒过来了,她的情形怎么样?比方说她的眼睛……。”   秋连说道:“厉姑娘,小姐醒是醒过来了,就是不肯睁开眼睛。”   厉如冰立即说道:“你说什么,你说清楚一些,你是说她不肯睁开眼睛是吗?”   秋连说道:“小姐醒转来的时候,老爷跟夫人都在床边,可是小姐就是不睁眼睛,她说……”   厉如冰急忙问道:“她说什么?”   秋连说道:“她说她不敢睁开眼睛。”   春兰急着骂道:“秋连,你是怎么搞的?刚刚说小姐不肯睁开眼睛,现在又说不敢睁开眼睛,你到底是怎么回事?”   厉如冰已经快步走回到方倩柔住的地方,她已经完全了解这是怎么回事。   方倩柔醒转来以后,她所以不肯也好,不敢也好,她不睁开眼睛,主要是害怕,是没信心。   她怕睁开眼睛之后,仍然是一片漆黑,那将使她永远绝望望的深渊。   厉如冰到方倩柔的床前。   老夫人叫道:“儿啊!厉姑娘来了。”   方倩柔伸手摸索了一会,接到厉如冰的手,她轻轻地叫道:“厉姊姊,我是不敢……不敢啊!万一……。”   厉如冰微笑说道:“为什么不试试看呢?睁开眼睛如果还是什么都看不见,至多还是跟以往一样,你不是已经过了多年黑暗的生活吗?这又有什么了不起?”   方倩柔紧抓住厉如冰的手,怯怯地叫道:“厉姊姊!”   厉如冰说道:“如果你睁开眼睛,看到了爹、娘慈祥的面容,还有看到你厉姊姊是个怎样的丑八怪……。”   方倩柔不禁也被逗得笑起来说道:“我虽然没有见过,但是我知道厉姊姊是一位大美人。”   厉如冰也笑道:“那你为何不睁开眼睛看呢?倩柔,我做人的态度,是从不抱过多的希望,所以我也没有过重的失望,如果一旦实现了希望,那就有过分的喜悦。”   方倩柔忽然说道:“厉姊姊,你不但是我的恩人,也是我的老师。”   厉如冰忽然说道:“你等一等!”   她亲自动手将窗帘拉起放下,遮住室外将近落着的夕阳。   同时,又将室内所有的灯火关掉,这时候室内的光,就变得非常的暗。   厉如冰说道:“好了,我的学生,老师现在要你睁开眼睛。”   方倩柔刚刚笑了笑,立即又紧张地抓住厉如冰的手叫道:“厉姊姊,我……。”   方家二老可比方倩柔还要紧张几百倍,站在床前,抖个不停,尤其是老夫人,若不是扶着老爷子,早就瘫到在地上了。   方倩柔果然慢慢睁开眼睛。   这一刹那,室内的时间似乎都静止下来了,整个的宇宙都停顿了……。   方倩柔睁开她的眼睛了,那是一双明如黑漆,亮若秋潭的眼睛。   跟以往那种灰白的眼睛完全不一样,完全不一样。   老夫人忍不住叫了一声道:“儿啊……”   这一声慈母的呼唤,彷佛唤回了宇宙的生命。   方倩柔突然起身,撕胆丧肺地叫道:“娘!爹!……”   三个人抱在一起,又哭又笑,连老爷子的胡须,也沾满了鼻涕口水和眼泪。   老爷子擦着眼泪说道:“孩子,你要谢谢厉姑娘!”   方倩柔猛地一回身,一把抱住厉如冰,人从床上滑到地上,跪着叫道:“厉姊姊,你是我再生的恩人,你是神仙派来的天使,我该怎么叫你呢?”   厉如冰笑笑说道:“你不想看我到底是丑还是美若天仙?”   方倩柔也笑了,抬起头来,叫道:“厉姊姊,你好美啊!”   厉如冰笑道:“倩柔,你看见我长得美,就跪在地上不肯起来吗?”   这句话把大家都说笑了。   春兰和秋连前来,擦着红红的眼睛道:“婢子给小姐叩头,恭喜小姐!”   方倩柔伸手拉起来这两位忠心耿耿的侍婢,说道:“春兰,秋连,我真的要谢谢你们这么多年来,你们不但是我的眼睛,而且还容忍了我多少无理的取闹。”   二婢叩头说道:“小姐眼睛好了,这是天大的喜事,至于婢子们,只是唯恐做的事不能让小姐开心。”   厉如冰说道:“好了,好了!你们主仆不要尽在说客气话!老爷子,老夫人,今天可是方府最值得高兴的日子,好好地来庆贺一番。”   老爷子拍着手说道:“姑娘说的是,今天是我们方家最大最大的喜事,当然要庆祝。”   因为他这样一拍手,立即春兰和秋连上前等候吩咐。   老爷子说道:“立即交代下去,让厨房里准备一桌最精致的酒席,一切拿最好的,知道吗?要最好的,我今天晚上要痛痛快快地喝一顿。”   老夫人擦着眼睛说道:“老爷子生平没有别的嗜好,只是喜欢喝两杯,可是自从倩柔的眼睛……。”   她又忍不住拭着泪水。   方倩柔叫道:“爹!今天晚上女儿要陪爹喝上几杯。”   老夫人连忙说道:“乖女儿,你怎么可以喝酒呢了”   老爷子呵呵地说道:“可以了,可以了!我女儿有这份心意,就可以了,回头我一个独酌,一样的开心。”   厉如冰说道:“我没有量,也很少饮酒,但是今天晚上不止是你们一家人高兴,我也非常高兴,回头我可以陪老爷子喝上几杯。”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就听到门外有人说道:“还有我,我可以来陪方老爷子尽情一醉,以庆祝这个值得庆祝和纪念的日子。”   厉如冰说道:“金盏花!”   方倩柔忍不住叫道:“花大哥!”   门外处,果然是金盏花站在那里,神采飞扬。   厉如冰上前迎了几步问道:“金盏花,你醒过来之后,觉得如何?武功恢复得如何,可有效吗?”   金盏花上前深深一躬。   厉如冰慌不迭地闪到一旁。   但是金盏花非但没有改变他的态度,随着长跪于地深深一拜说道:“厉姑娘,你是我的救命恩人……。”   厉如冰说道:“快请起!你的救命恩人是玉蝉秋,不是我。”   金盏花正色说道:“厉姑娘,你比救命还要恩重,一个纵横江湖的人,一旦失去了武功,就等于死亡,甚至比死亡还要严重,所以你恢复了我的武功,比救活我的性命,更是天高地厚之恩。”   厉如冰微笑说道:“你忘了,我在施药之前,就已经说过,你和方姑娘的灵药,都不是我的,我只是一个中间人,要谢你们应该去谢那位世外的高人。”   金盏花连忙说道:“厉姑娘,你的大恩,我要永远不忘,那位世外高人在那里,我一定要去叩谢。”   老夫人也说道:“姑娘,那位仙人他在何处?我要一步一叩头,去拜谢他的大恩大德。”   厉如冰说道:“我在事前说过,这是一种”缘“,既不是强求可以获得,也不必记在心上。”   她转而向金盏花说道:“金盏花,你应该知道,有许多事,在江湖上是可以做而不可以说的。我相信,这位高人如此做法,显然她对你和方姑娘的一切,都了解得很清楚,如果她要见你们,自然会给你机会,这种事是不可以勉强的。”   金盏花点点头,他的心情是沉重的。   他的为人有一项原则,恩怨分明。   受人滴点,报以涌泉,何况他这次所承受的天高地厚之恩,却让他无法知道恩人是谁?他的心情是十分难过的。   厉如冰又说道:“金盏花,你和方倩柔虽然老朋友了,但是方倩柔可没有见过你的,而且你也从来没有见过明如秋水的一双眼睛,你不上前打个招呼?人家早就叫过花大哥了。”   厉如冰如此这样一说,方倩柔可尴尬极了,低着头说不出话来。   金盏花毕竟是江湖上的名人,见过风浪的人,他走上前深深一揖。   方倩柔脸上一红,连忙还礼说道:“花大哥!……”   金盏花站直着身子说道:“倩柔姑娘也是我的恩人!……”   方倩柔连忙说道:“花大哥,你把话说反了。”   金盏花说道:“厉姑娘用高人灵药,恢复了我的武功,是我最大的恩人,但是,倩柔她却是在我最萎丧,最消沉的时候,挽救了我,她鼓舞了活下去的勇气,她在我最失理智的时候,给我指直引的一盏明灯。老实说,如果没有方倩柔,也许今天根本没有我金盏花的存在。厉姑娘的药,救了我的武功;倩柔姑娘的大量和大智,挽救了我的灵魂。”   他忽然很庄严地说道:“倩柔姑娘是以她的名节牺牲,挽救了我灵魂的沉沦,这种恩德,此生此,无法回报得了的。”   倩柔姑娘忽然柔柔地说道:“花大哥,说这些话做什么呢?如果不是你来到这里,厉如冰也许根本就不会到这里来,我的眼睛也许根本就没有希望复明……。”   她轻轻地叹了口气说道:“其实花大哥是一条龙,你怎么可能困在方家后院这样的浅水池里,偏偏你失去了武功,才让你留在这里,在我最可怜的黑暗岁月里,给我带来生活的勇气……嗯……和信心,我不应该感激你吗?”   厉如冰笑道:“我们都不是俗人,可是我们都说了许多俗话,从现在起,谁也不许再说什么恩呀!德呀!听了都要让人洗耳朵,我只是要大家记住一个字,那就是‘缘’字,”她忍不住自己笑起来说道:“我要你们不要说什么感激的话,可是我自己却要破例,我说过从前的厉如冰并不是这样的,我对人生充满了恨意……。”   她牵起了方倩柔的手说道:“是我遇到了倩柔,她那种充满了爱心的行为,真正启开了我紧闭的心扉,我尝试着用爱去看事情。”   她索性搂住倩柔的肩膀,亲蜜地说道:“小倩柔,你知道吗?如果不是你那纯真无邪的爱心,深深地感动了我,我厉如冰的世界,就如我的名字一样,是充满了冷冰冰的,我永远不会快乐,那样的人生,有什么意思?你看,我不是应该感谢你吗?”   方倩柔紧紧地依偎在厉如冰的身上,轻柔地叫道:“厉姊姊!……”   厉如冰笑道:“好了,从现在起,真正不许再说什么感恩图报之类的话,让我们有一个最快乐的夜晚。”   这时候春兰上前请示,酒宴摆在那里?   老爷子笑呵呵地说道:“摆在后花园的凉亭上……”   老夫人连忙说道:“什么地方不可以饮宴,为什么要在凉亭上呢?这种天气,到了夜晚,就已经很凉了……”   老爷子哈哈大笑说道:“夫人,这回你听我的准保没错,你要不要听听我的理由?”   老爷子想必从来没有这么高兴过,笑哈哈地风趣横生仿佛年轻许多岁。   老夫人含笑埋怨说道:“要说就说吧!还卖什么关子。”   老爷子笑着说道:“你们看看,老伴管得我多严。”   他这样一说,把大家都引得笑起来。   老夫人脸都红了,多年前的青春,仿佛又回到了她的心里,飞上了她的脸上。   春兰和秋连不敢笑,也咧着嘴,差点笑出声来。   老爷子说道:“首先,我不主张到前面去摆酒席,不是不去,而是在明天,明天我要倩柔到厅去,去见所有的亲朋好友,让他们看看我们最心爱的女儿,是有一双明亮如星的美好眼睛。”   他突然叹了口气说道:“也要让他们看看,方家的女儿是美若如仙般的……。”   倩柔轻轻地叫道:“爹!”   老爷子笑笑说道:“让他们知道,双井方家没有做过伤天害理的事,我的女儿不会瞎眼睛。”   这句话说明老爷子多年来内心深处的痛苦。   老夫人说道:“女儿的眼睛好了,还说这些话做什么?”   老爷子笑笑说道:“其次,我要后花园到处挂上灯光,我要让我的女儿看到最美的夜景,今夜应该是有明月的,灯月交辉,良辰美景,让我的女儿庆贺重获光明。”   厉如冰笑道:“老爷子真有雅致的心思!”   老爷子呵呵笑道:“人逢喜事精神爽,今天是方家最大的喜事,老朽的人也变得有了雅意。”   他又抬头说道:“第三、我们先到凉亭上去,让厉姑娘陪我的女儿,好好的梳妆,我们当作是庆生宴可好。”                    十八   真是老爷子说的,人逢喜事精神爽。   老爷子手捧着水烟袋,兴致勃勃地对金盏花说道:“年轻人,咱们爷儿俩到凉亭上去聊聊,让她们娘儿三个去拾掇拾掇去。”   凉亭原本是在后花园的当中,有一个池塘在旁边,残荷仍在,在月光灯光映辉之下,有一份秋意浓浓的美。   很快地,月光破云而去,洒满一地银辉。   花园里高高低低,到处丝挂着小灯笼,与星月争辉,有如渔火处处,繁星点点,蔚成一幅难得一见的景色。   凉亭实际上是一处水阁,除了当中摆了桌子,准备欢宴之外,特别在外沿过廊上,摆设了两张椅子,放着茶儿,一壶清茶,两只茶杯,这就是老爷子所说的“让我们爷儿俩聊聊”的准备。   方家喝茶是十分讲究的,水的讲究,烹水的壶要讲究,用的火要讲究,茶具要讲究,当然茶叶是更要讲究。   水是去年岁月下雪窖下的雪水,烧水的壶是真正的红土陶器,烧的柴必须是松枝,茶具自然是古物,暗润红色,洋溢着古色的岁月,茶叶喝的“毛尖”。   这种茶,不要说喝,倒在茶杯里,那份香气,淡淡地闻在鼻子里,就是一种享受。   金盏花那里喝过这种讲究的茶。   他小心地喝一口,但觉舌底生津,不由声道:“好茶!”   方老爷子含笑吸着水烟,慢条斯理地说道:“桐城人很讲究生活情趣,栽花种树,吸烟喝茶,是无时不可缺少的。”   金盏花由衷的说道:“这种生活,真正的懂得人生。”   方老爷子笑笑说道:“桐城人并非游手好闲,只不过在为生活忙碌之余,还不懂得情趣二字罢了。”   金盏花叹道:“这种生活情趣,对一个生活在江湖上的人来说,终日刀头舐血,剑底求生,那真是有个遥不可及的距离。”   方老爷子吸着水烟,缓缓地说道:“那可不见得,只要你愿意,随时可以安顿下来,江湖生涯以后有厌倦的一天,晚离开不如早洗了……。”   金盏花当然明白老爷说话的意思,他最怕的问题,终于又直接面临了。   老爷子望着他,慢慢地说道:“当然,你的武功恢复了,倩柔的眼睛也复明了,情形与我起先提亲的时候,显然有了不一样,不过,我倒觉得这样倒也更好。”   他吹着纸媒子,呼噜呼噜吸着水烟,说道:“在以前,你怕人家说你是找一个饭碗,我怕人家说我嫁不出一个瞎子女儿……。”   金盏花连忙说道:“老爷子,你知道……”   老爷子呵呵笑道:“我当然知道,你自己也知道,你金盏花是什么样的人,而我方某人也不侍强迫将自己的女儿送给一个看不上眼的人。”   金盏花说道:“倩柔姑娘是一位了不起的人!”   方老爷子说道:“你也是,你金盏花也是一个了不起的人,不是我自己夸自己的女儿好,才貌、品德、学识,都远是算是上等,如今双眼复用……年轻人,你的意见如何?”   金盏花诚恳地说道:“倩柔是第一等的姑娘,谁能娶到她,是前生修来的福气,她不止是才貌俱佳,尤其心地善良,只是……老爷子!我金盏花生就是属于江湖的……。”   老爷子说道:“如果厉姑娘没有带来灵药?你的武功没有灰复?”   金盏花不觉为难地说道:“那……”   老爷子说道:“婚姻大事,靠缘份,也靠彼此是否情投意合,你和小女之间,缘份二字是用用说的,不是缘份,你如何能在这方家后院?至于说彼此的情谊,我想你们比我更清楚。”   老爷子笑笑说道:“不要以为我在逼你,我还不致于那样不通情理,我是在为你分析道理。年轻人,你不必否认,你是不喜欢倩柔呢?还是另有……。”   他笑笑说道:“她们来了,我们的谈话可以到此为止,这种事要仔细考量,但是,也不宜拖得太久,好在你最近期间,还不会离开……”   他站起来,走到凉亭水阁当中。   厉如冰和方倩柔一边一个挽着方老夫人。   三个人一走进凉亭,金盏花却一时间看得呆了。   方倩柔本本就长得美丽,真所谓丽质天生,由于过去相处是她双目失明的时候。   一个瞎了双眼的人,无论她是如何美丽,都会输人以一种迟钝,呆板的感觉。   再说,一个双目失明的人,她还有兴趣打扮自己自己吗?   如今,方倩柔有了一双明如秋水的眼睛,使得整个人变了一个样,是那样明亮动人。   今夜又在厉如冰的督促之下,薄施脂粉,又换了较为鲜明的衣服,黑如黑缎子的头发,像乌云似的披在身后,一身浅绿色的长袍,外罩了一件鹅黄色的长披肩,把人衬托得淡雅宜人,望之若似宫仙子凌波而至。   金盏花似乎从来没有见过,有一分陌生的惊绝!   厉如冰微微笑道:“金盏花,你不认识倩柔吗?”   这话一出口,把方倩柔和金盏花羞得满脸飞红。   金盏花毕竟是久历江湖的人,定下心来,很大方地说道:“倩柔姑娘一变,真的是叫人有些不敢相识了。”   厉如冰笑道:“倩柔变了,是变丑了呢?还是变美了呢?”   倩柔低低叫道:“厉姊姊!”   金盏花含笑说道:“厉姑娘爱说笑话,倩柔自然是变得更美丽了,和厉姑娘一样,都是神仙中人。”   厉姑娘咦了一声说道:“怎么样说到我身上来了。”   此话一说,引得二老哈哈大笑。   这顿饭还没有开始,气氛就已经非常的调和,而洋溢着喜悦。   虽然这桌上只有五个人,但是大家都非常快乐,在吃吃谈谈的时候,真是不觉时光的流逝。   方老夫人忽然说道:“把东西拿过来。”   春兰喜孜孜地用托盘托着,上面用红色的绒布盖着。   老夫人捧着酒杯,说道:“厉姑娘和花……”   方倩柔低声说道:“他叫花非花!”   金盏花连忙说道:“老夫人可以叫我金盏花,俐落方便。”   方老夫人还没有说话,老爷子笑呵呵地说道:“老伴儿,你要说什么,我可全然不知道啊!”   老夫人笑着说道:“厉姑娘对倩柔有再生之德,叫我这个做娘的,如何不感激?”   厉如冰笑道:“老夫人你说差了,倩柔的眼睛治愈了,我可不敢居功,我说过一切都是一个‘缘’字,如果要我说什么,只能说那是方府祖上积德所致。”   老夫人接着说道:“还有,小女倩柔终日沉陷于绝望的深渊,如果不是。金盏花带来活力与希望,纵使厉姑娘有回春妙药,恐怕也等不到这个时刻,就已经萎丧无救了。”   金盏花红着脸说道:“老夫人,你把话说反了,如果不是倩柔姑娘的宽容大量,不顾凡俗观感,收容我在方家大院作一枝之栖,金盏花早已经流落街头,也无法获得厉姑娘施药相救了。”   老爷子击着桌子说道:“好!好!大家都说着客套话。夫人,我看你说出这些话,究竟有什么用心?说出来吧!”   老夫人笑着说道:“总之,老身对厉姑娘和金盏花的感激,是终生不忘的,两位对方家的大恩大德,也不知道如何来报答。”   厉如冰和金盏花几乎是异口同声地说道:“老夫人的话,真让我们汗颜……。”   老夫人说道:“二位都不是平凡的人,普通的谢礼,对二位是一种……。”   她举了举酒杯,饮了一口,随即将春兰手上托盘里盖的红绒由掀开,里面放的是两只一模一样的盒子,古色古香,十分精致。   老夫人打开第一个锦盒,取出一块用红丝带穿系的凤形玉佩。   她站起来,走到厉如冰面前,说道:“厉姑娘!”   双手将凤形玉佩,挂在厉如冰的脖子上。   厉如冰叫道:“老夫人,这是……”。   老夫人居然俏皮地嘘了一声,笑嘻嘻地说道:“等一等再说!”   她又打开另一个锦盒,同样的红丝带穿系的,但是却是另一个龙形玉佩。   她走到金盏花的面前,金盏花连忙站起来,挥着双手,还没有来得及说一个“不”字,老夫人已经双手将龙形玉佩挂在金盏花的脖子上。   老爷子有些意外措手不及的情绪,不安地说道:“老伴儿,你这是……”   老夫人笑着说道:“你放心,我不会忘记自己的女儿。”   她从自己衣服里摸索了一会,取出另一个系着红丝带的凤形玉佩,回身就挂在倩柔的脖子上,笑道:“自己的女儿,可以不要顾及礼数,锦盒托盘就免了。”   厉如冰和金盏花还有倩柔,三个人对望了一眼,都不知道老夫人到底要做什么。   老夫人挂完了三块玉佩,彷佛了却一番心事,轻松地拍拍手坐了下来说道:“我方才说过,普通的东西,厉如冰和金盏花他们是看不上眼,根本不屑一及的,可是,这三块玉佩可是有它的来历的……”   老爷子想必是对老伴儿的用心,已经了然了,捧着水烟袋,好整以暇地吸着水烟,他要看老伴儿会怎么说。   老夫人说道:“这三块玉佩是我当年陪嫁过来的,据说这玉佩是汉玉,是古物,也是宝物,佩在身边,可以避邪。”   厉如冰和金盏花都不禁低下头来,看看胸前的玉佩,虽然他们并不懂得古物,但是,看到玉佩的润泽,雕刻的精细,那确实不是普通的东西。   老夫人继续说道:“家里老一辈的人告诉我,这玉佩原来是两龙两凤,不知何时,失去一龙,只剩一龙两凤,正好分给你们三个人,虽然不是价值连城,情意是深重的。”   老爷子放下水烟袋,呵呵地笑道:“夫人,说得极是,东西值不值钱是其次,情意重要,情意重要!一龙两凤,夫人,你真说得好兆头,来!来!来!我们大家互干一杯。”   他兴高采烈地举起酒杯。   厉如冰是何等冰雪聪明的人,一听老夫人的话,自然明了这位老夫人的心意,她愕住了。   金盏花也是楞在当场。   而倩柔却是无限娇羞地低着头。   老夫人笑着说道:“看来一切都是天意,大家喝一杯。”   厉如冰真是没想到会弄成这样的场面,但是,她对于老夫人的用心,是深切地了解的,天下父母心,她真不忍将挂在胸前的玉佩取下来。   她感觉得到一个做母亲的用心良苦,她取下来玉佩,就等于拒绝了一个母亲的希望,那是十分残忍的。   另一方面,她的心里也有一丝丝淡淡的悲哀。   因为,情感是有一种微妙难以解释的道理……。   老爷子望着金盏花,笑着问道:“金盏花,你接受了我老伴儿的玉佩,就不愿意接受老朽这一杯酒吗?”   金盏花带着一惶恐与不安,刚一举酒杯,突然他将酒杯向桌上一放,一回身,伸手虚空一摊,将凉亭的玻璃窗户震开。   只见他身形倏地平飞而起,直如一片落叶随风,飘到外面。   刚一落地到回廊上,身形一弹而起,疾如闪电,倏地一个转折,直扑倩柔住的地方,叱声喝道:“什么人!敢夜闯人家内宅。”   他这样一飘、一掠、一弹、一折,看在二老和倩柔眼里,真是大开眼界,人都看得呆了。   厉如冰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里暗暗安慰,金盏花的武功真的完全恢复了;不但是恢复,而且从他这等身手来看来,已经是难能有人其项背。   可是,金盏花却更为惊喜的,不止是自己的武功恢复得如此之快,而且看到面前站着的两个人。   这两个他都认得,他没有去想那个男的怎么会跟她在一起。   瞬间的惊讶,脱口大叫道:“蝉秋!是你来了。”   玉蝉秋吗?是的,站在金盏花面前不远的一位姑娘浑身劲装,在灯光下仍然可以看得出是满脸风霜,浑身风尘仆仆之色。   此刻玉蝉秋站在那里,脸上在疲惫中,透出讶意。   玉蝉秋顿了一会,才问道:“金盏花,你的武功恢复了?”   “蝉秋,真的是你,请这边坐,一切说来话长,坐下来谈。”   玉蝉秋转向凉亭望去,只见方家二老,和方倩柔、厉如冰,走出凉亭之外,站在那里。   玉蝉秋不觉问道:“她是……厉……”   金盏花连忙说道:“在五里拐子附近应该算是见过,她是厉如冰姑娘,这次我的武功能够恢复,多亏了她。还有倩柔姑娘的眼睛,也是她给治好了的。”   玉蝉秋啊了一声说道:“方倩柔姑娘的眼睛也治好了么?”   她说着话,便移动脚步,朝着凉亭走过去。   阳世火,当然,金盏花认得他是阳世火,他紧紧地跟在后面。   没有走到凉亭,只见倩柔姑娘像蝴蝶一般,飞奔而来,口中叫道:“玉蝉秋姊姊!玉蝉秋姊姊!”   她跑到玉蝉秋的跟前,娇喘连连,双手紧抓住玉蝉秋的手说道:“你真的是玉蝉秋姊姊!我真没想到能够看见你。”   玉蝉秋显得很冷静,她端详着倩柔,说道:“倩柔,你的眼睛好了,真好!你的人长得美。”   倩柔轻轻依偎着玉蝉秋,柔柔地说道:“玉蝉秋姊姊,我们好想你啊,常常都会念到你。”   玉蝉秋微笑说道:“是吗?谢谢你们啊!”   厉如冰站在那里说道:“玉蝉秋姑娘,非常的幸会,本来我要去找你。”   玉蝉秋望着眼前这位长得和自己十分相似的姑娘,不知如何,有一分疏离的感觉。   她淡淡地说道:“要找我?为什么?”   厉如冰说道:“是关于你、我两人很重要的事情。”   玉蝉秋哦了一声,笑笑说道:“是告诉我,你已经将金盏花的武功恢复了,是吗?”   她有头黯然,而且神情上显得非常的疲倦。   她带着疲倦地笑道:“我忘了,你是可以使金盏花恢复武功的,因为,玄阴掌是你师父的独门功夫。”   金盏花连忙说道:“蝉秋,并不是这样,是一位世外的高人,托她带来的灵药……。”   玉蝉秋笑笑说道:“啊!一位世外的高人,托她带来的灵药,真巧,也真容易,比起我真是太笨了,翻越了千山万水,结果……。”   她摇摇头,不再说下去。   倩柔又挨上来说道:“玉蝉秋姊姊,是真的,是厉姊姊带来的灵药,她说这一切都是一个‘缘’字!”   玉蝉秋的眼光突然停到三人胸前那块玉佩上去。   老夫人笑着说道:“这位姑娘是不是也很喜欢这种玉佩?只可惜我家留传下来的只有这一龙二凤……。”   玉蝉秋忽然笑了笑,人变得十分冷寞,淡淡地说道:“一龙二凤,真是好兆头,我哪里有这种……。”   她没有说下去,却回过身来,对金盏花点点头说道:“恭喜你!……恭喜你武功恢复了。”   她又伸手拍拍倩柔的手臂,说道:“也恭喜你!……恭喜你的眼睛复明。”   说着话,便缓缓地朝来路走去。   金盏花急着叫道:“蝉秋!你……”   玉蝉秋突然平地冲天拔起,去势如矢,掠身到后院围墙之旁,倏又一弹而起,飞越而过。   “蝉秋!你留下听我说。”   他正要追,从旁边转来阳世火,伸手一拦,冷冷地说道:“不要假惺惺了。”   金盏花说道:“阳世火!你是什么意思?”   阳世火转身就走,鄙夷地看了金盏花一眼,说道:“我看你装得真像,要不你就是一头猪,你记着,如果玉蝉秋有意外,我就要你的命。”   金盏花拉着阳世火不放说道:“告诉我,玉蝉秋她到底会怎样?”   阳世火愤然一推,说道:“玉蝉秋为恢复你的武功,踏遍千山万水,受尽了千辛万苦,马不停蹄地赶回来,为你治疗,结果你这个猪……。”   金盏花急急分辩道:“我怎么啦?”   阳世火伸手指着金盏花,摇着头说道:“我真想现在就活劈了你!”   他转身就走,口中说道:“等着吧!小子!我会来找你算帐的。”   说着话,凌空一跃,掠过池塘,再度点地就起,飞出墙外。   金盏花愕然站在那里。   倩柔悄悄走过来,低低地问道:“花大哥,玉蝉秋姊姊她为什么要走得如此匆匆?”   金盏花仿佛突然一震而醒,大声叫道:“蝉秋!……”   人如冲天而起的一支急矢,转折落在一棵树上,平飞而过,掠出墙外。   墙外是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不但失去玉蝉秋的踪影,连阳世火也不见了。   金盏花站在墙外发楞,满心的混乱,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黑影里有人低声叫道:“金盏花!”   金盏花这才一惊而觉,回过身来说道:“厉如冰姑娘,你怎么也跟我来了?”   厉如冰站在那里没有动,只是淡淡地说道:“看情形这一切都由我而起,没有想到惹出这么大的麻烦。金盏花,我很抱歉。”   金盏花说道:“厉姑娘,对你我只有感谢,千万不要说抱歉,目前是一个误会,只要是误会就总有解释的时候。”   厉如冰说道:“但愿你能解释,但愿我也能解释。”   金盏花黯然说道:“玉蝉秋是如此气愤而去,茫茫人海,要我到那里去寻找她呢?”   厉如冰淡淡地说道:“名震江湖的金盏花,竟然变得如此没有自信,真是令人意外。”   金盏花就在黑影中深深一揖,说道:“多谢姑娘如此及时当头棒喝,金盏花愚昧顿消,江湖上常说的一句话;大恩不敢言谢,姑娘对我金盏花有再生之德……。”   厉如冰说道:“已经说过几遍了!”   金盏花认真地说道:“就是再说千遍万遍,也不足以表达我感恩怀德的心情,只是无以为报,只有永记心中。”   厉如冰笑笑说道:“我还是早些离开吧!方家老夫妇俩,特别是倩柔的面前多代我告罪,原谅我不辞而别,至于我们……你所说的江湖上有句老话,青山不改,缘水长流,后会有期。”   金盏花慌忙说道:“厉姑娘,你……交代这告别之事,可真为难……。”   厉如冰忽然黯然地说道:“人生黯然销魂者,唯离别而已,倩柔是影响我这一生的关键人物,我很喜欢她,可惜我不能跟她多相聚,告诉她,等待她洞房花烛大喜的之日,我一定前来看她。”   说着话,人在黑暗中掠身而去,一声“珍重再见”   声音已经飘渺得不可追寻。   金盏花黯然站在黑影中,良久,才翻越这围墙,回到后花园。凉亭里仍然是灯光明亮,只有人声寂然,方家二老、倩柔姑娘、以及春兰、秋连两都惴惴不安地等在那里。   金盏花刚一出现,二老和方倩柔都走上前,争相问道:“他们是来做什么的?厉姑娘呢?”   金盏花扶着方老爷子老夫妇两回到凉亭,对方倩柔点点头说道:“倩柔,没有跟令尊、令堂两位老人家说明玉蝉秋的事吗?是不是等到我来说明呢?”   方倩柔不安地说道:“花大哥,我真不知道一时从何说起,而且我也吓着了,也不知该怎么说。”   金盏花点点头说道:“那倒是实情。”   他对方老爷子拱手说道:“老爷子,我真的要很抱歉的说,我要告辞了。”   方老爷子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吸着水烟。   老夫人可就忍不住问道:“为什么要走了呢?金盏花,你这次要走是……”   金盏花很严肃地说道:“两位老人家待我金盏花天高地厚,倩柔对我更是恩重如山,我金盏花不是个没心肝的人,我会知道好歹。”   他对方倩柔看一眼说道:“倩柔如今邀天之幸,双眼复明,这是方家积德行善的报应,真是老天有眼,明察秋毫。倩柔如此丽质天生,真正说得上是:秋水以神玉为骨,将来必然有美满的婚姻,幸福人生……。”   方倩柔微微摇晃了一下,她立即伸手扶住椅背,面容显得有些苍白,但是她很镇静。   她对金盏花望着说道:“花大哥,为什么要尽说我呢?说你吧!你当然是离开这里了,能说一说你是打算到哪里吗?”   说到此地,语气一转为黯然说道:“你还会不会再回来……我的意思是说,再回来看看我们,你会吗?”   金盏花说道:“这正是我要说的,人不辞路,虎不辞山,桐城方府是我一生之中最不可忘怀的地方,我当然要来的,只是何时能再来,就很难说了!”   方老爷子说道:“你一定要走,我不能拦你。但是,为什么不能再回来?我虽然年纪大了,但是我可以看出那位……叫做是……”   方倩柔低声应道:“爹,她叫玉蝉秋!”   方老爷子说道:“金盏花,你跟玉蝉秋之间,有着一些误会是吧?把误会解释清楚,你当然还可以回来,是不是?”   金盏花说道:“老爷子说对了一半,玉蝉秋确实对我有些误会,更重要的玉蝉秋对我有救命之恩,我欠她太多、太多,多到一辈子都还不清的债。”   他回头看了方倩柔一眼说道:“老爷子,金盏花是江湖客,说话只是粗莽不文。倩柔在双目尚未复明之前,我确有留在方家大院的心愿……。”   方倩柔突然提高声音叫道:“花大哥!你……”   金盏花说道:“倩柔,你千万不要误会,我那样做绝不是同情,更不可怜。因为,我喜欢你……。”   这句话一出口,确实使在场的人一震。   “我说这句话,正如方才说明在先,粗莽不文,但是却是说的心里的话,事实上,春兰姑娘也可以证明,她曾经严辞痛斥我对不起倩柔,而我曾经剖心披胆说明我对倩柔的感情。”   方老爷子说道:“孩子,既然这样,那就留下来吧!或者给我们一个期限,我们等你回来。”   金盏花说道:“老爷子,倩柔双目复明,改变了这种情势。”   方老爷子说道:“岂有此理,你这话怎么说?”   金盏花说道:“倩柔复明,是方府的大事,她自然应嫁一位有家世,有名望的世家子弟。如果嫁一个来路不明,连父母是何人都不知道的人,方家对亲朋好友如何说法?”   他缓了口气,继续说道:“老爷子,人是不能离群索居的,方家在桐城不是无名之辈,方家独生女儿出嫁,不能不是一件大事,如何杜众人之口?”   他用眼神扫了倩柔一眼。   倩柔低头无语,神情黯然,他又接着说道:“我曾经也跟老爷子说过,金盏花是一个江湖客,萍踪无定,四海为家,不是适合守住一亩三分地的。我是多么诚心诚意地打算留下,但是,我不能,我不能那样的自私。”   金盏花说到这里,他又调整了声调说道:“当然,玉蝉秋的出现,也是促使我提早离开的主要原因。”   方老爷子问道:“金盏花,你跟玉姑娘之间,有白头之约?”   金盏花说道:“没有。但是,有一种道德上的束缚,超过了任何形式上的盟约。”   老爷子说道:“你说的我不懂。”   金盏花说道:“按理我是不应该说的,因为名节交关,不过,如今说出来,也就无甚重要了。”   他转向方倩柔说道:“倩柔还记得,我的武功突然丧失,那是因为中了厉如冰师父的一记玄阴掌,当时阴寒入骨,我已经昏迷,在五里拐子一家豆腐店里,玉蝉秋以黄花闺女之身,与我裸裎相拥,以她的体温,特别是她的内力,温住我的身体,才没有被冻僵。”   “啊”地一声,二老和方倩柔都发出惊叹。   金盏花继续说道:“一位黄花大姑娘,如果裸身相拥一个男人,虽然这个男人当时是昏迷的,但是,她还能再嫁别人吗?”   凉亭里此时一片沉寂。   金盏花顿了一下,又接着说道:“玉蝉秋把我安顿在方家后院,自己千山万壑地去找寻药,要给我恢复功力,那份辛苦与真情……。”   方倩柔忽然说道:“花大哥,不要再说了,如果我是你,我也会离开此地去追寻玉蝉秋。”   方老夫人叫道:“孩子!你……”   方倩柔说道:“娘,人心都是肉做的,人总要讲理。玉蝉秋姊姊真是太了不起,她那种舍己为人的行为、女儿做不到,她做到了,还有……。”   她走过来,牵着老爷子的手,说道:“爹,你也说过,金盏花是一条游龙,他是要以五湖四海为家的,不能把他拘限于浅水池塘里。”   她望着金盏花很诚恳地说道:“花大哥,对你,我是有太多的感激,是你改变了我的一生,我……不会忘记你的,我只有一个小小的请求。”   金盏花连忙说道:“倩柔,这样的说话,就显得我们太生分了,有什么事你尽管说。”   倩柔说道:“花大哥在遨游四海,遍走五岳之余,如果能抽暇路过桐城,不要忘记探望我们。”   金盏花说道:“倩柔,你太言重了,我说过,桐城方家后院,是我这一生永远难忘的地方,两位老人家和倩柔,乃至于春兰和秋连,都是我永远不能忘怀的人,只要有暇,我一定常来桐城。”   他拱拱手说道:“能得到两位老人家,特别是倩柔的谅解,是我最心安的事,就此告辞。”   方老爷子不觉站起来说道:“为什么要走得这么急?咱们爷儿俩还没有好好地聊一聊。”   金盏花说道:“方才厉姑娘再三不肯再进来向大家辞行,她要我向两位老人家告罪,特别是对倩柔,她说:她最怕告别,那是十分令人神伤的事,的确如此,我再要留一刻,便增加我心里的离情别绪。”   他深深地施礼,连声说道:“日后再来,当可稍作盘桓,金盏花告辞。”   他快步出得凉亭,经过春兰和秋连的身边,说道:“二位姑娘忠心耿耿,令人敬佩!将来侍奉小姐,获得一个好的归宿,再见!”   只见他从原地一拔而起,飞身惊过一棵大树,从树梢穿身一弹,夜空里有如掠翅凌空的一只大鹰,飞越过围墙,悄然落于墙外。   金盏花离开了方家后院,他的心里真诚地为方倩柔姑娘祝福,祝福她有一个美满的婚姻,享受一个女人最幸福的生活。   后来他也暗自觉得好笑,像方倩柔这样的姑娘,能不获得美满与幸福吗?自己也太多心了,也可能这是自己对倩柔还是有一份难释的情怀,才如此惦记在心。   金盏花长吁一口气,站在围墙之外,稍稍想了一下,玉蝉秋走了,要到那里去找她?   茫茫人海,那是一件困难的事,但是,对金盏花来说他没有困难的心里负担,因为他已经为自己订了一个目标,不论是天涯海角,千山万水,他这一辈子只有一个目的,要找到玉蝉秋。既然有了这份决心,也就一切坦然了。   他刚一迈步,就发觉面前不远站了一个人。   金盏花停下脚步,就听到对面有人说道:“是金盏花吗?”   金盏花原以为是阳世火,可是此刻一听,不是阳世火而是另一个中年人的陌生声音。   金盏花说道:“尊驾是何人?在黑夜之中,如何能认得出在下?”   对面人笑说道:“尊驾名气太大,再加上我们对尊驾追寻已久,没有想到尊驾竟躲在方家做乘龙快婿……。”   金盏花并没有生气,只是淡淡地说道:“尊驾最好先将事情弄清楚再说话,不要胡言乱语,那样的说话是没有什么好处的。”   说到此处,语气一变,变得十分冷峻说道:“说吧!深夜在路上拦住我,有什么事要说?我还有要事,没有闲工夫跟你在这里胡缠。”   那人笑笑说道:“金盏花果然不同于凡响,说起话来,气派十足。”   金盏花连第二句话都没有说,迈步就走,对面那人伸手就拦,金盏花说道:“我同你无我怨无仇,我不愿跟你动手,告诉你,那是现在,要是拦在以前,你这条胳膀就算割定了,说吧!直接了当地说,你想干什么?不要废话太多。”   那人收回手臂说道:“我们想跟你们订个约。”   金盏花沉声说道:“说下来由。”   那人说道:“我们一直久仰金盏花武功高强,想领教一下尊驾精湛的武功,因此,我们特地订了一个日期,而且公开向武林同道宣布,让大家都知道这件事。”   金盏花感到奇怪,问道:“你们!口口声声你们,你们究竟是谁?我们之间有过节吗?”   那人笑笑说道:“没有任何过节,我们只是想领教尊驾的武功。”   金盏花说道:“你还没有告诉我,你们到底是谁?”   那人从自己的身后,取出一顶不小的斗笠,戴在头上,遮去大半个脸孔,然后简单俐落地说出三个字道:“铁笠门。”   金盏花想了想说道:“很抱歉!我还从来没有听过这样一个江湖门派。”   那人说道:“一点也不错,铁笠门在江湖是默默无闻的门派,比起少林、武当,差得太远。但是,铁笠门成立到现在,已经有相当的历史,我们一直也用心培养我们的弟子,我们的心里也就一直很不服气。”   金盏花说道:“你把话说远了,我不明白这与我订约有什么关系。”   那人说道:“树从根起长,水从源头来。为了说清楚一件事,不得不从头说起。”   金盏花说道:“就拣重要的说,我没有耐心听人你说些无关的事。”   那人说道:“金盏花,你必须忍耐的听,这里面事与你有关。”   金盏花说道:“在这种情况下,你要我就这样站在这里听你说话吗?我会有这种耐心吗?”   那人笑笑说:“对!这点是我错了,请吧!在桐城,我们也有一个小局面,好茶好酒招待你金盏花,那还是没有问题的。”   金盏花想了一下说道:“我有急事……”   那人说道:“现在是深夜,有急事你也办不了,不在乎这么一点时间的。”   金盏花断然说道:“对不起!我没有这个兴趣。”   说着话,起身就走,除非那人硬要阻拦,如果定要阻拦,就必然动手。   那人并没有阻拦,只是冷冷地说道:“金盏花,你会后悔的,因为手里有一件东西,是关系到你最好朋友……。”   金盏花理也不理,只顾快步走去。   那人说道:“金盏花,难道你对相府里金盏,也觉得同有兴趣吗?”   金盏花不由地脚一顿。   那人又说道:“我知道玉蝉秋姑娘一直在找金盏花,如果你错过这个机会,恐怕今生今世,都没有办法看到这只金盏了。”   金盏花回身说道:“你再说一遍。”   那人说道:“我们可以将那只金盏花熔化成金块,花费掉算了,可是玉蝉秋和相府关系非比寻常,她会知道金盏一旦真的找不回来,相府会有什么样的麻烦,你金盏花跟玉蝉秋的关系也是非比寻常,你自然不愿意看到玉蝉秋为这件事苦恼一辈子。”   金盏花站在那里问道:“你以为我相信你的话?”   那人说道:“你最好相信。”   金盏花突然弹身如矢,向前闪电一扑,出手快极,手里多了一根金盏花的兵刃,抵住那人的前胸,说道:“你将金盏拿出来!”   那人站在那里一动也不动,倒是仰起头来,哈哈大笑,笑得十分放纵。   金盏花喝道:“你笑什么?你以为我不会杀掉你?”   那人笑着说道:“如果不是我亲自跟踪,我真怀疑你根本不是真正的金盏花。”   金盏花用兵刃顶了一下说道:“你少在我面前色厉内荏,卖弄口舌之能,那样你会送掉性命的。”   那人说道:“你想,我会把金盏这种东西放在身上吗?如果不在身上,你这样一逼就被你逼出来了吗?你想想看,我费了千方百计从厉如冰姑娘那里获得了这只金盏花,关系着铁笠门未来的前途,就凭你这么一吓唬,我就把金盏给你了,天下岂有这种事?你连这点都想不通,还算什么大名鼎鼎的金盏花?”   金盏花一听倒没有在意他言语中的讽刺,他只注意到了“厉如冰”三个字,不禁问道:“你说什么?是从厉如冰姑娘手中得到的金盏?”   那人笑道:“你看!你不知道的事情可多着呢?”   那人说道:“告诉你一些消息,让你长长见识,厉如冰的师父告诉厉如冰,从金盏上可以知道她的身世。因此,她盗了金盏,后来又送回到相府,这时节被我盯上了。”   金盏花说道:“你不是她的对手,你没有能力从她手里夺走金盏。”   那人笑道:“凭什么你这么说?”   金盏花说道:“凭我的判断,方才我攻击你,你连闪让的时间都没有,你不可能胜得过厉如冰。”   那人笑笑说道:“有很多事情是你想不到的,就比方说,方才你起身攻击,我不敢说可以抵挡得住,至少我可以从容地闪让开,就拿现在来说……”   他的身体是贴住金盏花的兵刃,换句话说,只要金盏花的手一送,就立即死于兵刃之下。   就在这个时候,那人的斗笠边沿,突然喷出一阵烟,烟味带着辛辣,喷出的劲道极大。   金盏花大惊,急忙向后一撤身,闪开五步有余。   那人笑说道:“金盏花,你不必紧张,我这一阵烟,除了让你流一阵眼泪,视力暂时看不清之外,没有任何毒性,我也不会趁这个机会,对你暗害,这就是铁笠门。”   金盏花果然让这一阵烟,辣得泪水婆娑,他一方面擦拭着眼泪,一方面咒骂道:“你这是诡计,无心的阴谋。”   那人正色说:“金盏花。你大错特错!武林之中,只有胜者的光荣与骄傲和败者的悲哀与耻辱,没有其他的东西,再说,两人面对面拚斗之时,必须要全神贯注,只要稍一疏忽,就是失败的关键。”   金盏花拭干眼泪,样子非常狼狈地说道:“你就是用这种方法,从厉如冰手里夺走了金盏。”   那人说道:“那倒不是,克敌致胜的方法多得很,怎么只限于某一种?这又是说明铁笠门的不寻常。”   金盏花已经恢复了常态,朗声说道:“你是铁笠门的什么人?具备什么身份?”   那人说道:“铁笠门的第一代弟子,我姓卞,名叫卞长空。”   金盏花说道:“现在回到正题上来说话,你说了一套,为的就是留下我,接受你们铁笠门比武之约,是吗?”   卞长空说道:“一点也不错。”   金盏花问道:“这真是叫人糊涂的事,方才你也说过,铁笠门跟我金盏花近无仇远无怨,为什么要单挑我来比武?比武是要分胜负的,一分胜负就有恩怨,这岂不是无事生非么?”   “请问你这是何道理?”   金盏花又紧接着问道:“你可知道我金盏花并不是个怕事之人,只是目前我没有那份闲情,再说句不好听的话,我要惹事也要惹个名门大派,像你们铁笠门……。”   卞长空立即接着说道:“问题就在这里,铁笠门的确是一个默默无闻的门派!但是,金盏花!武林中的各门各派,谁不想名震江湖。出人头地?”   金盏花有些不耐地说道:“姓卞的!你到底想说什么?不要拐弯抹角。”   卞长空说道:“既然金盏花大侠愿意听下去,何不就请到铁笠门桐城的一个小分门去坐下来淡,就算你金盏花大侠有急事要办,也不急在这样的深夜。”   金盏花说道:“别拿着肉麻当有趣,什么大侠、小侠,我金盏花这辈子没有听过这洋的称呼。”   卞长空笑笑说道:“尊驾果然是性情中人,不过,名满武林,威震四海的金盏花,被尊称一声为大侠。也不算过分。过去没有人称呼,那是大家没有看你侠骨柔肠的另一面……”   金盏花连声说道:“好了!好了!这是不是你们铁笠门的又一套?”   卞长空纵声大笑。金盏花便说道:“果然又是你赢了,走吧!前面带路。”   卞长空倒是很认真地拱拱手,道声“遵命”,便迈开脚步向前走去。   一开始他就走得很快,落脚无声,直如流星闪电。   金盏花笑笑,随后跟上来。   才没有走多久,金盏花暗暗吃惊,他已经旋展出六七成功力,却没有将相隔的距离缩短。   这是一个非常令他意久的事,他从没有想到一个无名气的铁笠门弟子,竟然有这么大的能耐,这么好的轻功。   他立即收拾起轻视的心情,全力展开身形,他这样一追,那卞长空已经停下了脚步,金盏花紧跟即至。                    十九   卞长空笑着说道:“到了,地方小得很,请不要见笑。”   他的话刚一说完,两扇黑漆大门悠然而开,里面两排站着十二个人,每个人手里拿着一盏高脚风灯。   一条笔直的青砖道,尽头处是一听厅堂,当中的门是紧闭着的,卞长空引导金盏花到右边一间厢房。   紫檀木的太师椅,绣着黑色盘龙的红色椅披,茶几上摆着碗茶,似乎早就已知道有贵客要来。   卞长空肃客入座,自己在旁边相陪。   脱掉斗笠的卞长空,年龄有四十岁上下,微见胡须,浓眉大跟,精气神充足。   卞举手道:“请金盏花大侠品茶。”   金盏花说道:“我说过,我不喜欢这么称呼。”   卞长空笑笑不作可否说道:“茶里没有毒,没有麻药,而且是上等好茶,真正来自六安的香片。”   金盏花端起茶喝了一口说道:“现在可以说了吧!”   卞长空笑笑说道:“能请到大驾光临,荣幸万分,准备了几样小菜,请小酌几杯,如此边饮边谈,不致弄得彼此这么紧张。”   金盏花说道:“好茶对我来说,胜过美酒,请说吧!况且我也没有深夜喝酒的习惯。”   卞长空应了一声“好”,说道:“恭敬不如从命,那我就从头说起。”   他先自笑了笑说说道:“花大侠你看我们这里这点场面,还不错吧!”   金盏花有些讶然之意说道:“你们为什么要查我的底细?”   卞长空说道:“我今晚说明白的,请你暂时不要生气。方才我说到这里只是一个分局,说句自夸自大的话,已经是一个相当的局面。这说明什么呢?说明我们铁笠门在江湖上对扎根的工作,做得相当的有成效。”   金盏花问道:“这么说你们对江湖上有野心?”   卞长空说道:“谈不上野心,只能说我们希望在江湖上闯出个响亮的名声来,不辜负我们这么多年来,所作的努力。”   金盏花说道:“就为了这点虚名,就下这么大的工夫?”   卞长空笑说道:“你错了,三代以下,没有不好名的,你花大侠不也是用各种方法在江湖上扬各立万吗?求名,不见得是一件坏事啊!”   金盏花被这几句话,说封住了嘴,一时答不上话来。   卞长空立即说道:“对不起,我不是有意冒犯你,我只是说明铁笠门要在江湖上闯出字号,要与少林武当争一日之短长,这份旺盛的求上进的用心,并不见得是坏事。”   金盏花忍不住说道:“那也该用正当的方法。”   卞长空说道:“我们的方法也不算偏,因此我们才决心找上花大侠。”   金盏花忍不住两道眉毛皱起来,是对称呼的不耐烦?还是对这种答复不满?他问道:“这与我有什么关系?”   卞长空立即说道:“有关系,因为你的做法,给我们很好的启示,只要找到有名的武林高手,在公众目亲之下,做一次比武,我们赢了,铁笠门就自然名声大振。我们想来想去,只有你鼎鼎有名的金盏花。”   金盏花忍不住“啊”了一声。   卞长空说道:“我们认为金盏花虽然名气大,毕竟只是一个人,比我们去找少林武当挑战,要方便得多,而且效果也比那样要大得多。”   金盏花冷冷说道:“你们是如此的有信心吗?”   卞长空说道:“不是我们有信心赢你,而是我们有决心要试一试,输了,怨我们太差,下的工夫还不够,我们还要努力,如果我们赢了……。”   金盏花冷冷地说道:“你们没有这个机会。”   卞长空说道:“为什么不让我们试试,看看我们有没有机会赢你。”   金盏花说道:“我不是说你们没有机会赢我,而是说你们根本没有这个机会跟我比武,我不相信这个世上有这样的人,愿意拿自己的声与名,来作为别人闯字号的工具。”   卞长空说道:“说了半天,花大侠,你还是不愿意接受我们的邀约?”   金盏花说道:“我说的已经够清楚了,再见。”   说着话便站起来,转向房门外面走去。他的行动十分果决,充分说明他的决心。   卞长空也站起来,却站在那里没有动,他缓缓地说道:“花大侠,如果我们不是跟你订约,也不是邀请你跟我们切磋武功,而是向你大名鼎鼎的金盏花挑战。”   金盏花脚下顿时停止。   卞长空紧接着说道:“向你挑战,除非你不接受,除非你怯懦。”   金盏花笑笑说道:“哄孩童的方法都用出来了吗?激将?你不觉得可笑吗?好吧!给你一个机会,你是铁笠门的第一代大弟子,只要你能接下我十招攻击,我接受你们的邀约,择订一天,公开与你们铁笠门比武一较高低。”   卞长空站在那里脸上露出微笑,却尽自摇着头说道:“金盏花,你这种拒绝的方式,真是令人难以接受,又是令人难以拒绝。”   他的话说得十分有吸引力,金盏花不觉转过身来,凝神望着卞长空。   卞长空脸上带有微笑说道:“在整个计划上来说,我们非要得到你的允许,才能有机会让铁笠门出人头地。但是,金盏花,你这十招的考验,对我实在是一次很残酷的诱惑,我说是很残酷的诱惑你一定能明了我的心情。”   金盏花没有说话,神情有些古怪,在盯视着对方。   卞长空仍然是那么沉着地在笑道:“以铁笠门的弟子,能在鼎鼎大名金盏花的手下讨教十招,这是我的荣幸,但是,如果说在十招之中,让你太过失望,不但丢了铁笠门的脸,而且,丧失了铁笠门邀约你花大侠的机会。你看,这不是两难的事吗?”   金盏花说道:“你们铁笠门的弟子都会这样伶牙利齿吗?”   卞长空笑笑说道:“多谢夸奖,花大侠,请随我来。”   他引导着金盏花,绕过一个回廊,来到一处不小的院落。   此刻天色已经微明,可以很清楚地看到院落的正对面,有一处凉蓬式的休息场所,排列着兵刃,也分行站着二十多个人。   这些铁笠门的弟子,在穿着上有一个特色,浑身上下都是黑色,而且都很年轻,个个都气字不凡。   金盏花心里有了不少感慨:第一、在江湖上虽然还没有听过铁笠门的字号,但是也从没听过铁笠门为非作歹的传闻。   第二、看这些铁笠门的弟子,可以看出他们都有旺盛的士气,这样的一个帮派,可真的是不能轻视。他们将来会有前途的!   他来到院落之中,很自然地抽出自己独门兵刃“金盏花”,横在胸前,这个动作给卞长空很大的安慰,因为这个动作足以说明金盏花没有丝毫轻视的意思。   换句话说,金盏花以他如日中天的声誉,面对—个江湖上没有名气的铁笠门的一名弟子,他并没有傲气,而且很慎重地亮出自己成名的独门兵刃,这份重视,也说明金盏花所以成名,是有他的道理的。   卞长空缓步上前,站在金盏花对面,大约十来步的地方,他的手里拿的是一顶铁笠。   卞长空双手一抱拳,说道:“花大侠,我们铁笠门的弟子,会使用很多兵刃,最主要的还是这顶斗笠;尤其当熬到铁笠地位,这更是重要的兵器。”   他翻动了一下手中的铁笠。   “事先我得说明,这顶铁斗笠暗藏许多暗器……。”   金盏花笑了。   他笑得很开心,说道:“很好,你很老实。但是,我可以告诉你,十招之内,你可以竭尽所能,不要有任何顾忌。我说不要有任何顾忌的意思,就是要你施展铁笠门的绝技。”   金盏花又笑笑说道:“你要记住一点!十招之内,如果不敌,我就不接受你的邀约。”   卞长空突然变得十分恭敬说道:“花大侠,你就是不接受我们的邀约,我也感到十分荣幸了,你的风态,你的为人,已经给我很大的启示,说明一个人的成功不是偶然的。”   金盏花笑道:“题外的话,不要多说了,请吧!”   卞长空想了一下说道:“按说嘛!应该花大侠攻我,我来接招,看样子花大侠有心让我先攻,好,遵命。”   他突然向前一个躬身进步,手中的铁斗笠旋起一阵啸声,挟着一股劲风,切向金盏花。   金盏花站在原地没有动,右手一迎,“金盏化”照着铁斗笠旋而来的方向,力演一招“幻拒千军”,这是硬招,金盏花使出了六成劲功。   只听得咔嚓一声,铁斗笠的边缘,正好迎上“金盏花”,旋即激起一阵风砂,卞长空向后退了两三步。   金盏花心里暗暗叫绝,能够在金盏花六成功力震撼下硬接一招而能退上三步的人,冲诸当今,并不多见,而对方只是一个小小的铁笠门的弟子。   金盏花在微微一怔之后,一个腾身,“金盏花”幻起满天棒影,呼、呼、呼,一连三招,将卞长空罩住在棒影之中。   卞长空倏地扑地大旋,铁斗笠连旋带削,硬接了棒,又卸开一招,就在这护身还身的瞬间,滚身而下,以极快的身形,滚开五丈。   金盏花还没有来得及赞赏。   卞长空蓦地一滚而回。右手持铁斗笠,左手倏地持出一柄一尺二寸长的单刀,左旋右削,夹击而至,声势之快,这场比武看来就要“定论”了。   他已经来不及思考,“金盏花”一挑铁斗笠,人从刀锋上一掠而过,断喝一声,“撒手!”   铁斗笠有如一片乌云,飞开八尺开外,金盏花右脚疾出一点,踢向卞长空的后心。   卞长空的铁斗笠一脱手,他就知道危险到了,金盏花比他所想像中的还要高出许多。   他明知道铁斗笠一脱手,手中钢刀又是削招过老,后面整个暴露在对方的攻击之下,他无论用什么样的身法,都躲不开对方紧跟而来的攻击。   这一霎间,是无法让他深思熟虑的。   他唯一能做的,唯一想到可以做的,便集中全身的功力准备随后面来的一击。   但是,他意外了,他的身后没有任何动静。   这回他不再迟疑,立即向前一伏,双掌落地,一个俐落的滚翻,翻到五六尺开外。   等到他缩退挺立,带转回身时,看到金盏花站在那里没有动,倒是他的手里拿着一小片布。   卞长空怔在那里,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金盏花很严肃地对卞长空点点头说道:“铁笠门的第一代弟子居然有这份能耐,能在败中确保不输……。”   卞长空愕然说道:“金盏花大侠,你……。”   金盏花立即一摆手,截在卞长空空的话,断然说道:“你让我把话说完。你的铁斗笠是被我挑飞脱手了,但是,你能在铁斗笠脱手的同时,削破我的一幅衣襟,看来我们这一场较量,是个平手的局面。”   卞长空做梦也没有想到是这样一种情况。   他还在楞着。   金盏花哈哈笑道:“十招之约,是在这样的局面下结束的,看来我是非要答应你们的挑战也好、邀约也好,总而言之,我是接受了,时间地点让你们决定。不过,那要等我把这里的事办妥之后,你放心,我这个人言出必行,我是不会爽约的,告辞。”   他说着话,便转向外面走去。   卞长空闻言一震,立即叫道:“花大侠,请留步。”   金盏花并没有停下来,连头都没有回,只是口中说道:“我说过,你尽管放心,只要我把这里的事办妥了,你们决定的任何时间、任何地点,乃至于任何方式,我一定赴约。”   他说着话,走得很快。   卞长空也没有追上去,只是眼睁睁地看着金盏花飘然而去。   金盏花的确走得很快,快得他自己也相信别人追赶不上。全力地奔弛一阵之后,停了下来,长长地吸了一口气,仰首向天,但见星光满布,是个寂静的夜晚。   他自己笑了笑,漫无目的地走着,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他甚至没有想到方才如果那一脚踹下去,会是怎样的结果。   他忽然喃喃地自语道:“如果找不到玉蝉秋,我那里还有心思在江湖上争强斗狠呢?茫茫人海,叫我到那里去找玉蝉秋。”   他有些失神,也可以说是忘情于对玉蝉秋的思念之中。突然,身后有人轻声说道:“花大侠,我有办法可以找得到玉蝉秋姑娘。”   金盏花闻声一怔,稍停地便问道:“卞长空,你怎么跟上来了。”   来人果然是铁笠门的大弟子卞长空。   卞长空快步走到金盏花的前面,满脸诚恳地说道:“花大侠,难道你竟不许我向你表示一点感谢之意吗?”   金盏花顿了一下说道:“也许我不是有心放过你,也许我根本就想离开,也许我只是一时的踢不出那一脚……。”   卞长空说道:“花大侠,不管你是出于一种什么心意,我对你的感激都是一样的。”   卞长空的话说得很低沉,代表着他的心情,不但严肃而且十分虔诚。   他继续说道:“我倒不是感激你脚下留情,保留了我的性命,而是你的仁慈,为我保留了颜面。否则,在铁笠门我待不下去,待下去比死还要难过。这份恩情,不仅是重,而且是难得,我相信对于你花大侠的为人,我多了几分认识与了解。”   金盏花笑了,说道:“你追寻上来,就是为了说这几句话吗?这是不是你们铁笠门的特色。”   卞长空并没有被这几句话引得笑出来,他仍然是那样认真而严肃地说道:“不是铁笠门的特色,我相信任何人都会感恩图报的,如果我不赶上来说明我的心情,我会永远不安。”   金盏花说道:“说完了,你该回去了。”   下长空说道:“不,我有一件事要向你花大侠说,方才我听到花大侠在念着玉蝉秋姑娘,我忍不住接了一句,我说我有办法可以找得到玉姑娘。”   金盏花想了下说道:“对,你说,你有什么办法?”   卞长空衣服里取出一件东西说道:“这个,凭着这个就可以找到玉蝉秋。”   金盏花一见为之一楞,不觉脱口叫道:“金盏!”   卞长空说道:“是的,‘金盏’把桐城县,特别是相府,闹得天翻地复的,就是这个‘金盏’。”   他双手恭恭敬敬地递到金盏花的手里。   金盏花接过“金盏”,在星光底下看了又看,正如卞长空所说的、就是为了这个“金盏”,把桐城县、安庆府,特别是张家相府,闹得天翻地复。   金盏花把玩了一下,问道:“你要我把‘金盏’送还给相府,这样玉蝉秋就会出面吗?”   卞长空这回笑了。   但是,他立即收起了笑容,仿佛这样笑出来,就是对金盏花的一种不敬。   仍然是很诚恳地说道:“花大侠,‘金盏’送到相府,不见得玉蝉秋就会出面,而且她也不一定就会知道。相府收到了‘金盏’,也不会特意张扬出去。”   金盏花说道:“照你的看法呢?”   卞长空说道:“明天,花大侠可以将‘金盏’放置在某一个地方,这个地方是大家所熟悉的。但是,也是普通人所不容易拿到的,可又容易看到……”   金盏花接着说道:“把消息放出去,让玉蝉秋知道。”   卞长空说道:“玉姑娘一定会关心这个消息,即使她离开了桐城县,她也会兼程赶来,到时候花大侠不就可以见到了玉姑娘了吗?”   金盏花点点头,但是,忽然又摇摇头说道:“不行,那样会引来官府的注意,会惹来麻烦。”   但是,他立即握住卞长空的手,很感动地说道:“你这番盛情,令人感激。”   卞长空说道:“花大侠,比起你给予我的,只能算是我的一点点回报,实在微不足道。何况当初我从厉如冰姑娘那里取得金盏时,只是想借着‘金盏’能会见到花大侠。现在花大侠已经见到了,‘金盏’留在这里,非但无用反而容易惹来是非,如今能借‘金盏’找到玉蝉秋姑娘,岂不是一举两得?”   金盏花说道:“无论如何我是十分感激你这份用心,因为找到玉蝉秋是我当前最重要韵事,你所设计的‘金盏’吸引,不失为是一好的方法。我再想想,有没有更妥善的办法。”   卞长空说道:“有用得着的地方花大侠尽管吩咐,铁笠门在桐城县还有不少门人,可以为花大侠效命。”   金盏花笑笑说道:“还是那句话,盛情可感,我会记在心里,如果真的有需要的时候,我会找铁笠门的朋友帮忙。不过,我不希望真的有那么一天,请你不要介意,我不是瞧不起你们铁笠门,而是我只身闯荡惯了,如果到了要人帮忙,金盏花也就差不多了。”   卞长空觉得金盏花说的倒也是实情。金盏花就是金盏花,什么时候听说过金盏花需要别人帮忙?   卞长空换了一个话题:“今天还有一个漫漫的夜,住到那里去呢?”   金盏花笑笑说道:“一个江湖客还在乎住什么地方吗?在桐城县我曾经住过马棚,你相信吗?”   卞长空倒是很认真地点点头说道:“我相信。”   金盏花笑道:“那就是了。再见!”   他很快地又迈开步伐,一阵疾走。不知不觉来到西城,望到相府那一片黑压压的房屋,站在那里感慨万千。忽然他有一种难以言宣的冲动,他要出城去。   这时候城门早关了。   桐城县的城墙以高大坚固闻名。在附近的几县,流行的几句话:“铁打的桐城,纸糊的六安州。”   只要有什么风吹草动,城外的人向城里一搬,城门一关,城里的人就可以睡大觉。   可是,再高的城墙也阻止不了金盏花的出城。   甚至于他连一般夜行人的百锦索飞爪都没有,凭着手里的“金盏花”,如复平地,越过城墙,一直朝着五里拐子走去。   远远的灯火,飘来的是豆浆香味,使金盏花不觉脚步停下来。   这个地方给金盏花的印象太深了。   就是在这里,他中了一记玄阴掌;就是在这里他同乎骨髓成冰;就在这个地方玉蝉秋献出了她真得可以滴血的情感……。   如今,影色依在,一样的夜里,一样的茅屋、一样的柴扉、一样的灯光……可是,人却不是原来的人了。   玉蝉秋已经变成了大海里的绣花针。   金盏花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到这里来,是来寻找那一份失落?还是追忆那一份往事。   来到这人物已非的旧地,岂非徒然感伤。   啊!不,人物依旧,坐在月光下的那不正是玉蝉秋姑娘吗?面前一碗热腾腾的豆浆,支腮沉思,半侧着面……。   金盏花不禁自己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快步上前叫道:“蝉秋。”   坐在那里的姑娘一回头。   金盏花的脚步顿在门口。   那姑娘微一笑,说道:“金盏花,我算定你一定会到这里来的,果然不出我所料。”   金盏花不禁说道:“厉姑娘,你怎么夜半更深来到这里?”   这位姑娘正是方家后院悄然分手的厉如冰姑娘。   厉如冰微徽地笑着,似乎是很高兴的神情,她说道:“我认为,你不会在方家待下去、你不是那种人;你也不会离开桐城县,因为,你要在桐城县找到玉蝉秋,如果你当夜离开方家,五里拐子豆腐店,应该是你来的好地方!你在失意的时候,最喜欢去老地方寻找回忆!”   金盏花本来一直默默地站在门外。   厉如冰说道:“不进来坐吗?”   金盏花这才从门外走进来,先对愕在豆浆锅边的老大爷点点头,说道:“老人家,我们又见面了。”   老大爷这才笑嘻嘻地舀一碗豆浆放在桌上,什么也没说,又忙他的去了。   金盏花坐下来又重复了方才那句话:“厉姑娘,半夜更深,你来到这里做什么?”   厉如冰笑笑,并没有看金盏花,自顾低着头,缓缓地说道:“你以为我应该到那里去呢?”   这样随便一句话,包含了很深的意思。茫茫人海,何处为家?这是流浪人的低沉悲哀!   厉如冰是真的有家归不得?抑或是根本无家可归?   还是伤心人别有怀抱?少女情怀总是谜,有谁能猜透?   金盏花面对着这句话,也不知道应该如何来答复。   倒是厉如冰岔过话题问道:“方家老两口没有留你吗?”   金盏花苦笑。   厉如冰又问道:“倩柔呢?她能舍得跟你分手吗?”   她没有等到金盏花说话,又接着说道:“其实,就凭方倩柔对你那一份柔情,你就应该留下来。红粉知己,人生难求!除了方家,你要到那里去找一亩三分地来扎根啊!”   金盏花依然苦笑说道:“一个江湖客,生就是萍踪不定,浪子永远是浪子,生根安定,距离我们太遥远了。”   厉如冰抬起头来,瞅了半响:“如果没有玉蝉秋这一段呢?”   金盏花认真地说道:“江湖浪子就是江湖浪子。”   厉如冰说道:“于是你就来到五里拐子。”   金盏花心里一动,忽然说道:“厉如冰姑娘,离开了方家大院,我有一个奇遇。”   厉如冰似乎有些不高兴。   “连名带姓,外加姑娘两字,你也不觉得烦吗?”   金盏花顿了一下。   “如冰姑娘!”   “咳!你这个人顽固不比。”   “难道要我尊称你为恩人?你不会骂我假吗?”   “好,我认输,说吧!你有什么奇遇?是遇到另外一位姑娘,是吗?”   “你看这个。”   拿在金盏花手里的是“金盏”。   厉如冰几乎叫了起来,但是显然很快地控住自己的激动。她仍然掩不住有一份表现于外的喜悦,用手接过来,又摩挲了一会,才问道:“金盏花,你是怎么得到的?”   金盏花说道:“这就是我的奇遇,我遇到一位全然陌生的人,自称是铁笠门的弟子…。”   厉如冰接口问道:“姓卞?是吗?”   金盏花点点头说道:“卞长空告诉我,这‘金盏’是从厉姑娘你那里得到的。”   厉如冰也点点头说道:“他在当时也告诉我,他要利用‘金盏’,钓出一个人来,原来这个人就是你。”   金盏花叹口气说道:“名之一字,真正造成了江湖上多少风波,铁笠门的人倒还不失为是一些正派的江湖客,可是为了求名,不惜做出许多离经判道的事。”   厉如冰说道:“人都不是圣人,难免有错误,发觉自己错了能马上改过来,这就已经十分难得了。卞长空把‘金盏’交还给你,说明他已经有了悔意。”   金盏花说道:“按说他是应该交还给你才对。”   她没说话,将“金盏”交还给金盏花,双手合抱着热豆浆碗,淡淡地说道:“我说过,他将‘金盏’交出来,已经是十分难得,至少他说的话还有几分真实;至少他还没有见财起心。至于他将‘金盏’交给谁,那倒是不重要了。”   她抬起头来望着金盏花。   “交给你也不是一样吗?我不也是要送还给相府老夫人吗?”   金盏花说道:“那是当然,不过,目前我还不能还。”   厉如冰有些愕然,不觉脱口问道:“为什么?”   金盏花说道:“我要利用‘金盏’来寻找玉蝉秋!”   厉如冰怔了一下,立即她说“哦”了一声,说道:“对,用‘金盏’来作钓饵,很自然就可以将玉蝉秋钓出面,因为,除了相府里的人以外,玉蝉秋应该是最关切‘金盏’下落的人。”   她说到这里,不觉摇摇头说道:“金盏花,到现在我才发现,爱情的力量真伟大,可以使人全心全意地将自己投入。比方就拿玉蝉秋和你来说,她可以为你作最艰难的牺牲……。”   说到这里,她突然想起一件事。   “金盏花,你实在用不着这样挖空心思去找玉蝉秋,有一个地方,准保你一找就可以找到。”   金盏花神情之为一振,立即说道:“在那里?”   厉如冰说道:“相府。”   金盏花“哦”了一声,似乎有些失望,因为在他以为,玉蝉秋对相府不是一个什么特别的地方,当玉蝉秋满心失意,充满了愤怒的心情,她不会回相府。   厉如冰望着他摇摇头说道:“金盏花,你不能了解,对于相府,玉蝉秋有一份难以释怀的感情,尤其是对相府老夫人,她离开相府,完全是为了你,因为她全心全意为你去寻找灵药,才离开了相府,这也是说明:爱的力量,是超出其他一切的。”   金盏花严肃地说道:“那是恩情,我对她有的是无限的感恩,就如同对你一样,如冰姑娘,你对我的恩情,我永生永世,不会忘记的,直到永远。”   厉如冰的脸上红了一下,但是,她立即摇头说道:“别把我们比在一起玉蝉秋与我的……与我的情形,完全不一样。我只是一个传递药物的人,比不上玉蝉秋那种舍己忘我……总之,我们之间不一样。”   金盏花说道:“在我都是一样,完全一样。”   厉如冰忽然岔开话题说道:“我到过相府,我曾经和相府老夫人交谈过,她告诉我,玉蝉秋离开相府当时的心情,她完全能了解,并且,玉蝉秋再三向老夫人说,事情办完之后,一定会回到相府。现在事情办完了……”   她又看了金盏花一眼。   “虽然事情的结局并不与她当初所预期的,正因为如此,当她满怀失意的时候,相府应该是最好的去处。即使玉蝉秋不想在相府再留下来,她不能不去看望老夫人。”   金盏花闻言不禁击了一下掌说道:“我怎么没有想到这一点?如冰姑娘,你真是心细如发,多谢,多谢。”   厉如冰微笑说道:“金盏花,你同样也可以想到,只是当局者迷罢了。”   金盏花有些腼腆地说道:“本来我是打算利用‘金盏’,将‘金盏’藏在圣府大成殿的当中桥上,把消息放出去,相信玉蝉秋会来。如今经过姑娘这样一指点,我才觉得自己是多么的愚蠢!”   厉如冰说道:“既然如此,事不宜迟。”   金盏花迟疑了一下说道:“你是说今天晚上就去相府?”   厉如冰道:“搁在平时,当然不急,你应该明白,玉蝉秋现在的心情,她极有可能会在相府久留。如果我们将心比心,在诸般失意、万念俱灰的时刻,见过相府老夫人,实现了她的诺言之后,就会离开了。”   金盏花突然说道:“如冰姑娘说的对极,人在万念……”   他实在不愿将那“俱灰”二字说出来,顿了一下,立即说道:“厉姑娘,走啊!也许早一刻去,会多一份机会。晚到一刻,会造成终身遗憾。”   厉如冰不觉地随他站了起来,脱口问道:“你的意思是我和你一起去吗?”   金盏花说道:“为什么不呢?也许玉蝉秋对你有成见、也许玉蝉秋对你有误会。但是,她至少没有理由把你当作敌人。成见可以化解、误会可以说明,更何况你和玉蝉秋,神情外貌都极为相似,能够成为朋友,也是人间的一段佳话。”   厉如冰不知道为什么,提到这件事,心就一震,她忍不住说道:“那是你的看法,玉蝉秋不见得相同。”   金盏花说道:“我方才说过,你们并不是敌人,只要不是深仇大恨的敌人,其他的事,人同此心,心同此理,还有……。”   他又拿着那只“金盏”,递给厉如冰。   “这只‘金盏’该交给你,由你交给相府老夫人,那才是合情合理的事。”   这倒真的出乎厉如冰的意外。她拉过“金盏”,低头沉思了一会,再度抬起头来,可以看到她眼睛里有一份湿意,缓缓地说了一句:“你的人很好,想得很周到。”   金盏花闻言一愕,他没有想到这样一件事,会让厉如冰如此地感动。   厉如冰昂起头来,吁了一口气说道:“走吧!”   金盏花点点头,搜遍全身,只有一小锭碎银子,放在桌上,说道:“老大爷,屡次烦扰,非常的感谢,告辞。”   这个小动作又给厉如冰很大的感触:“金盏花,传说中的你似乎不是这样的。”   金盏花和她快步走出柴扉,淡淡地说道:“传闻总是有些出人,其实每个人都有善良的一面,同样地也有丑陋的一部份,如果人与人相处,都能容忍对方丑陋的一部份,接纳善良的一面,世间就会充满了祥和与友好。”   他说着不禁笑了起来。   “哎呀!愈说愈不像金盏花说的话了。”   厉如冰也跟着笑笑说道:“人总是会变的,如果说你变了,或者说我也变了,其中有一个关键的人物一方倩柔,在她的眼里,这个世间根本没有坏人,她有一种令人难以抵抗的亲和力……。”   她也笑了,而且笑得很响:“我也是愈说愈不像厉如冰说的话了。”   两个人几乎同时笑起来。在笑声中,拔步腾身,向桐城县奔去。   越过城墙,走向相府,他们两人都是熟路,一路腾身跃步,不片刻来到相府后花园。   他们刚一上得墙头,立即发现情形不对。   后花园里灯火通明,人影不绝,金盏花和厉如冰两人都知道,后花园是相府的禁区,那是田为老夫人要在这里修行善性:几乎与外界完全隔离:后花园这一角,没有五尺之童。   如何此刻,如此喧闹?   金盏花还在思忖,厉如冰说道:“老夫人出了事!”   她说这话的时候,焦灼之情,溢于言表。立即从墙上飞身而下,直扑老夫人的净室。   金盏花也不敢稍有怠慢,随后就来。   两人刚一走近那一道回廊,突然出来两个人拦住去路。而且厉声叱喝:“什么人敢大胆夜闯相府?”   口在说话,手中的钢刀旋风似的闪电砍到。   因为这是十分意外的事,走在前面的厉如冰,几乎被对方一刀削掉半个脑袋。   厉如冰咦了一声,一偏头,微微一挫腰,右手向上一托,使出一招大擒拿法,反腕疾刀“金丝缠腕”,扣向对方的脉门。   对方看来并不是弱者,倏地一收肘,单刀一拖,收招却是攻势,刀尖扫向厉如冰的胸膛。   在这种地方,这种时候,居然碰到这种高手,真使厉如冰大感意外。   她打起精神,就凭着一双手,围起对方来。   金盏花站在后面,他已经看清楚了当前的情势。   那人分明是宫廷护衙,一身打扮,落眼便知,而且功力确是不弱,一柄钢刀使得极有威力。但是,他遇到的厉如冰姑娘,是受过高人指导多年的高手,相形之下,对方就比下去了。   以金盏花的估计,不出十招,对方的钢刀就要在厉如冰放手反击之下脱手。   另一个想必也看到了这种情形,一摆手中的刀叱道:“大胆狂徒,竟敢抗拒官府。”   金盏花没等他逼近厉如冰,先抢上来说道:“你想以多取胜?无耻!”   他知道久缠下去不是上策,而且屋里人影幢幢,一时还顾不到外面,如果时间一拖久,里面的人一拥出来,虽然不足惧,与今天他们夜探相府的愿意,就相违背了。   他心里有了打算,出手就加了份量。   他撒出“金盏花”用力一挥,正好迎着对方的刀刃,只听得“哨”地一声,那柄钢刀应声飞了出去。   正好厉如冰这时候,探步抢近,对方收招不及,被厉如冰一掌削中手腕,呛哨一声,钢刀掉在地上。   金盏花一掠身,挨近厉如冰身边,说道:“宫廷来的,屋里一定有变,我们快走。”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那两人已经发出警号,一阵哗哗的竹响声,响亮了后花园。   霎时间分从四面蜂拥而至十多人,各提着兵刃,围将上来。   厉如冰立即及时取出自己的玉刀,杀气顿生。   金盏花伸手按住她的手,说道:“厉姑娘,我们不必跟他们打……。”   这话未了,只见净室的门大开,四对风灯分站在两边,当中走出来一位姑娘。   金盏花一见立即大叫:“蝉秋,你果然在这里。”   玉蝉秋刚一出来,第一眼就看到金盏花紧握着厉如冰的手,脸色一沉,叱道:“你们来这里做什么?”   金盏花放下厉如冰的手,上前几步,就被持刀的护衙拦住。   金盏花说道:“蝉秋,请听我说……。”   玉蝉秋立即断然拦住他说下去。   “你什么也不要说,我什么也不要听,你们请便吧!我也不会叫人拦你们。”   厉如冰在一旁说道:“玉蝉秋,你错了,你一直错了,一切事情都不是你们所想的那样。”   玉蝉秋冷竣地说道:“与你有什么关系?你有什么身份说话?”   金盏花说道:“蝉秋,你不应该用这种语气跟厉姑娘说话,正如厉姑娘所说的,这一切都不是你所想的那样,一切都是起于一个误会。”   玉蝉秋叱道:“是不是误会,与我没关系,你们要是再不走,休怪我对你们不客气。”   厉如冰摇摇头说道:“玉蝉秋,我能了解你的心情。但是,我不赞成你目前这种态度。假如你能了解事情的真象,再作任何决定也不算迟!”   玉蝉秋根本没有说话,转身就走。   金盏花忍不住大吼一声:“玉蝉秋,你给我站住!”   他这一声大吼,大概出乎玉蝉秋意料之外,也出乎在场的人意料之外。   玉蝉秋停下了脚步,缓缓转过身来,脸色苍白地问道:“是你这样的叫我吗?”   金盏花止不住流下两行眼泪,凄然地说:“蝉秋,请原谅我的按捺不住,我的意思是请求你让我有一个说明的机会,我说完了,任凭你作什么决定,我是毫无怨尤。”   金盏花是江湖上鼎鼎大名的汉子,也是铁铮铮的汉子,一个铁铮铮的汉子流下眼泪,这是动人心魄的事。   玉蝉秋垂下了眼睑,缓缓地说道:“你说吧!……”   她忽然抬起手来挥了挥,吩咐包围着的那些护衙和护院……。   “你们都给我退下去。”   相府家院自然不敢说二话,悄悄地走了。   可是京城里来的护衙就不同,站在那里没有动。   玉蝉秋沉下脸色说道:“你们想做什么?你们的头儿,那个什么嬷嬷都被赶回去京城,你们还打算做什么?”   大约有五六人,互相望了眼,其中一个说道:“我们是奉钦命来保护老相爷夫人的。”   玉蝉秋说道:“对,保护老夫人没错,你们给我站在围墙四角去,这里用不着你们保护。”   这几个护衙也弄不清楚玉蝉秋是什么身份,看她在相府是人人对她有一份尊敬,不敢再说什么。况且头儿已经回京城去了,把这监护的心思也就看淡了。   玉蝉秋看他们走远了之后,她看了金盏花一眼,眼神也带到厉如冰的身上,她仍然是淡淡地说道:“有什么话,你可以说了。”   金盏花把激动的心情,尽量按下去,他长长地吁了口气,说道:“今天在方家后院你看到的事,全部是个误会,当然也不能怪你,事情就有这么巧合。”   玉蝉秋淡淡地说道:“事情都已经过去了,还要说它做什么?”   金盏花说道:“不,事情并没有过去,如果我不把事情真象说清楚,我就如同阳世火所责备我的,我是畜生、我不是人。”   玉蝉秋说道:“阳世火他没有理由骂你。”   金盏花说道:“不是他没有理由骂我,而是我有没有做这种卑鄙无耻的事。如果我忘恩负义,任何人都可以骂我畜生,不单是阳世火。”   玉蝉秋淡淡地未置可否,她问道:“你就是要说这些吗?”   金盏花说道:“蝉秋,别后这几个月,我历经了废人的心路历程,可是我过来的,那是因为有许多人爱护我,包括你在万水千山奔走,那是我能够活下去的力量。”   他刚说到这里,从净室里奔出来一个人,叫道:“玉姑娘,不得了,老夫人……。”   玉蝉秋一听立即回身就走。   厉如冰跟在后同说道:“玉蝉秋,我可以进去看看老夫人吗?”   玉蝉秋又觉又停下脚步,问道:“你……老夫人病重得很,你们一定要来打扰她老人吗?”   她从身上取出“金盏”。   玉蝉秋一见就脱口叫道:“‘金盏’,你……你是怎么得到的?”   厉如冰说道:“别问我是怎么得到的,我只告诉你,我是专程给老夫人送‘金盏’来的。”   玉蝉秋显然是有很大的兴奋,点着头说道:“你说的对,这件东西是会给老夫人高兴的。走,你随我来。”   她走得很快,刚一跨进净室的门,她的心向下一落,因为她看到站在净室门口的两个丫环,在红着眼睛流着眼泪。                    二十   玉蝉秋立即问道:“老夫人怎么样啦?”   人在说话,脚下却加快地走进里间。   只见老夫人高卧在床上,已经呈弥留状态。   玉蝉秋扑到床边,凄切地叫道:“老夫人,老夫人。”   厉如冰心里也自然有一份凄楚,蹲在床前,也叫道:“老夫人,我给你送‘金盏’来了。”   说也奇怪,两位姑娘如此一叫唤,已经弥留的老夫人竟然有了反应,眼睛缓缓地睁开了。   玉蝉秋一见,立即吩咐:“参汤!”   参汤早就准备好了,立即有人递上来半碗。玉蝉秋试了试碗边,便用汤匙开始喂老夫人。   开始是困难的,喂了两小匙以后,老夫人的情形有了好转。她的眼神有了光影,她摇头,拒绝了玉蝉秋的喂参汤。   慢慢地她吃力而微弱地说道:“我要……坐高一些!……高一些!”   玉蝉秋刚一放下参汤,厉如冰在一旁说道:“让我来。”   她跪到床上去,双手轻轻托起老夫人,玉蝉秋连忙加高被褥和枕头。让老夫人半卧半坐。这时候厉如冰拿出“金盏”,说道:“老夫人,这只”金盏“,给您送回来了。”   老夫人眼睛有了神,微弱地说道:“‘金盏’……还有你……也回来了。”   厉如冰将“金盏”递到老夫人手掌里,说道:“老夫人,我送来的不太迟吧?”   老夫人脸上竟然露出一抹笑容,说道:“不晚,一点也不晚,你送来的正是时候。我……蝉秋,你也过来,还有……你……这位年轻人。”   金盏花欠下身子说道:“老夫人,我叫花非花。”   玉蝉秋看见老夫人有说话的意思,便说道:“老夫人,你歇着吧!有什么话,等你回头好些时,再慢慢地说,不要急着在这个时候。”   老夫人忽然吃力地抬起右手,玉蝉秋赶紧伸手过去握住。   老夫人又松开左手的“金盏”,向厉如冰伸过手来。   厉如冰也立即握住。   老夫人说道:“年轻人,你也来听,要是我猜的不错,你就是蝉秋为着奔走天涯的那位。”   金盏花弯下腰去,看了玉蝉秋一眼,说道:“老夫人,蝉秋对我的恩情,是我一辈子感激不尽的。”   老夫人微微地摇着头,说道:“年轻人,对女人不要感激,要去爱护。”   玉蝉秋脸上微微一阵发热,叫道:“老夫人。”   老夫人却表示出一份难得的开心,说道:“蝉秋,孩子,你很有眼光。”   她对于厉如冰说道:“孩子,我好高兴看到你和蝉秋同时出现在我面前,你知道吗?此刻,我死也瞑目。”   厉如冰慌了手脚,她不知道应该说什么才好。只是此时想到的话,结结巴巴地说道:“其实……老夫人,我和玉蝉秋应该是很好的朋友……你看人家都说我们长得很像……是不是?”   金盏花在后面加了一句:“岂止是像,简直就是一对姊妹。”   这句话一出,老夫人竟然绽开了笑容。   玉蝉秋忽然想说什么,可是她没有说出来。她只是对老夫人说道:“我看你老人家还是多歇歇吧!”   老夫人摇着头说道:“我的时间不多了,我要利用这一个时间,告诉你们一个故事,是关于‘金盏’的故事。”   为什么老夫人要在这个时间里,突然要说“金盏”的故事?这不是说故事的时刻啊!   为什么老夫人要对玉蝉秋和厉如冰说“金盏”的事故?“金盏”是皇上赐给相府的,这是相府的光荣。如果说这其中有故事,也应该是相府的秘密,玉蝉秋也好、厉如冰也好,毕竟都是外人,是不能分享这个秘密的。   金盏花一听要说“金盏”的故事,他很知趣的站直了腰,转身便走。   老夫人一见便说道:“年轻人,你不必避开,我可以让你在这里听,你听了以后,也许你对玉蝉秋对你的那份心,你更能珍惜啊!”   金盏花一听不田地愕住了,他不知道应该不应该留下来,最使他感到不解的,“金盏”的故事,与他有关系吗?为什么听了“金盏”的故事,就会使他对玉蝉秋的感情,更能珍惜呢?   厉如冰说话了。   “留下来吧!你花费了多少心思,经过了多少焦虑,要找到;如今找到了,又有这样关系重要的故事,你自然要听下去。”   她说着话,又对老夫人说道:“倒是我,实在没有理由,也没有……嗯!没有颜面在这里听下去,因为……。”   老夫人紧抓着她的手不放,说道:“孩子,你可千万不能走,你要是走了,我还说什么‘金盏’故事?”   三个人都不能走,就只有听下去吧!   突然,远处一阵人声喧哗,朝着净室这边来了。   相爷在京任朝,桐城县老家没有什么重要人物,是什么人敢在老夫人净室附近喧哗?   躺在床上的老夫人似乎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她忽然沉下脸色,很用力的说道:“蝉秋,你去替我传话,任何人不准走进我的净室。”   玉蝉秋不晓得老夫人突然说这种话提因为什么,她应了一声“是”,刚一走出净室的门口,只见有人飞奔过来,对玉蝉秋说道:“玉蝉秋姑娘,请禀告老夫人,相爷从京城回来啦!”   玉蝉秋“哦”了一声,原来是相爷回来。   这位相爷是大学士张延玉了,想必是在京城得知老夫人病重,赶回来省亲。   玉蝉秋觉得这是个喜讯,立即跑回到净室里间,禀告老夫人:“禀告老夫人,相爷自京城回来了。”   老夫人很久没看到儿子了,这是一个喜讯。一个在京城供职的儿子,很可能三年五载见不到面的。当然,可以迎亲到京城奉养,但是,老夫人宁愿守在桐城县老家,为这事,相爷与老夫人之间,有了意见上的分歧。   相爷以为:迎亲进京奉养,以尽孝子之心,这是天经地义之里。   老夫人却坚持留在老家,而且从来没有的是如此的坚决。   结果,当然是相爷让了步,尊重母亲的意愿。   从北京到桐城县,那是多么遥远的路程,相爷距离最近一次桐城县省亲,那已经是三年多以前的事了。这次当然是因为母亲病重,才专程赶回来。   可是,老夫人的表情,却不是欢喜,反倒是脸色一沉,对蝉秋说道:“蝉秋,我不是告诉你了吗?任何人都不准进我的净室,你怎么不听从我的话呢?”   玉蝉秋闻言一愕,顿了一下才说道:“回老夫人,来的是相爷啊!他是从京城赶回来的呀!”   老夫人说道:“相爷也不例外。他回来自然会跟他见面,但不是现在,你听明白了吗?去,去告诉他去。”   玉蝉秋可不敢违抗,可是她真为难,这话面对着相爷怎么说得出口?   如果相爷不听她的,那该怎么办?要拦阻住他吗?   那不像话啊!   玉蝉秋满心为难地来到净室外,只见相爷和夫人都站在净室外面,后面跟了一大群人,黑压压地站了一大片,这时刻大家都没有声音,静悄悄地。   玉蝉秋是见过相爷的,只是见过的次数太少,彼此并不很熟。   相爷和夫人当然也认识这位玉姑娘,而且也知道她在老夫人跟前,是十分得宠的。在相府里地位也十分超然。   玉蝉秋微微蹲下说道:“给相爷与夫人请安。”   相爷微笑说道:“玉姑娘少礼,不要客气。”   玉蝉秋刚站起来,相爷就接着说道:“老夫人身体有恙,多亏玉姑娘待奉,我夫妇实在是又惭愧!又感激!”   玉蝉秋倒是有些不安地说道:“相爷太客气。”   相爷又小心翼翼地问道:“现在进去看望老夫人,会不会惊扰她老人家?”   玉蝉秋也听说过相爷张延玉事亲至教,今日一见,果然如此,想必他回来已经听到说过,老夫人不见任何人,因此,他在进来之前,还小心翼翼地问玉蝉秋。   玉蝉秋实在不忍心把老夫人交代的话,实话实说地告诉相爷。她就顺着相爷的话说道:“回相爷和夫人,老夫人正刚刚服过药,人在熟睡,是否可以请相爷和夫人暂时先到前面休息,待老夫人醒来之后,再去请相爷和夫人。不知相爷意见如何?”   相爷连声说道:“这样很好,这样很好,千万不要惊动太夫人啊!”   他倒真的悄悄地走了。玉蝉秋不仅轻轻吐了口气,她觉得自己说了一次善意的谎言,否则如何处理这个尴尬的场面?   回到净室里,老夫人正在等待着她。   玉蝉秋说道:“相爷被我请回到前面去了。”   老夫人点点头。   玉蝉秋忍不住说道:“老夫人,我真的不懂,相爷远从京城赶回来,他也很久没有看到你老人家了,为什么不立即让他来见呢?”   老夫人似乎精神很好,居然露出一丝笑容,说道:“因为有你们在,所以我现在不要见他。”   这回连厉如冰和金盏花都为之不安起来,异口同声地说道:“老夫人……。”   老夫人就在枕上摇摇头说道:“你们不要不安,这与你们没有关系的。说实话,是因为我有话要跟你们说,不希望任何人来烦扰……。”   玉蝉秋说道:“包括相爷吗?”   老夫人点点头说道:“包括他在内。”   老夫人究竟要说的是什么事呢?连相爷都不能听,倒是他们,全都是一些外人,可以在净室里听,这是多么叫人难懂的道理。   他们三个人相对望了一眼,大家都在床前坐下,静静地没有人再说话,等候老夫人来说这件无法可以想像的事。   老夫人吃力地抬起手来,拿起身边的“金盏”,仔细地在看着,慢慢地用手摩挲着,可以从老夫人的眼神里,可以看到重新燃起昔日的光彩。   终于她又闭上眼神,从眼角挤出一滴眼泪。   是什么样的往事,引起老夫人这样的伤感?   没人敢问,也无从问起。   这样静悄悄地过了许久;老夫人才又睁开眼睛,缓缓地睁开眼睛,显出她是多么地疲倦。   玉蝉秋忍不住说道:“老夫人,你……。”   老夫人摇摇头说道:“不妨碍的,我只是让尘封的往事,激起我多少回忆,而一时间不能自己。”   她轻轻地咳嗽一声,清了清嗓音。   “那是二十年以前……。”   玉蝉秋啊了一声,不自觉地说道:“那时候我还没有出生呢?”   厉如冰也说道:“我也还没有出生。”   老夫人微喘着说道:“你们当然还没出生。厉如冰是八月出生的吧!”   厉如冰有些惊讶地说道:“是啊!”下面的话还没有说,那就是“你是怎么会知道的?”   玉蝉秋也立即说道:“巧也,我也是八月出生的。八月十五中秋生的。”   厉如冰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因为她也是八月十五中秋出生。   她呆呆地坐在那里,一时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老天人望着厉如冰,慢慢地问道:“是太巧了?是吗?你也是八月十五中秋出生的,天下真的有那么多巧事。”   玉蝉秋、厉如冰,还有金盏花,他们都是聪明绝顶的人。此刻,他们对于如此的巧事,再彼此相互看看那酷似的容貌和神情,大家心里都有了一种极其微妙的激动:,究竟是激动些什么?也说不上来。   但是,每个人的心里。似乎都有一种预感:今天也许会有一件惊人的事情发生。   大家的心头,都自然地压着好重好重。   老夫人望着面色凝重的大家,点点头说道:“怎么突然谈到生日上去了呢?还是让我来言归正传吧!我说到二十二年前,找已经随老相爷进京,新春元旦,大家都朝观贺年……。”   玉蝉秋在相府住过较长的时间,多少懂得一些官场的礼义。   她接着就给厉如冰一句说明:“朝见就是朝见皇上,新春朝观就是给皇上拜年。”   厉如冰似乎还有疑问:“老夫人也要去吗?”   老夫人说道:“我们是坐轿子到后宫去给皇后拜年。那是件大事,头一天晚上就要忙着准备……。”   厉如冰又忍不住问道:“准备?那要准备什么呢?”   老夫人望着她爱怜地笑了,闭上眼睛脸上还挂着笑容,那不是累了没有气力说话,而是在回忆。   想必回忆是十分美好的,老夫人脸上笑容始终没有消失,脸颊上泛着微红。   老夫人还是闭着眼睛在缓缓地说道:“准备的事多着呐!光是梳装打扮,就要花上半天的时间。新春元旦到后宫给皇后拜年,据说以前是没有的,到了先皇才有这规矩。”   玉蝉秋问道:“先皇?是不是现在的皇上?”   老夫人摇摇说道:“到了现在皇上,这个规矩又停止了。”   她在说这句话时,语音带着一丝叹息,停顿了许久,没有再说话。   大家也都没有问:为什么要停止这规矩。主要原因是大家不明白为什么老夫人要在这个时候跟大家谈这一段往事?甚至于在她气息奄奄的时候,甚至于相爷从京城里专程回来都不急着见面。   大家实在看不出这件事会有如此的重要。   因为大家都不知道原因,所以大家都一时没有话可以说。   老夫人停顿了很久,玉蝉秋赶紧叫人端参汤上来。   老夫人摇摇头,终于睁开眼睛,有两颗泪珠流下来,她待玉蝉秋为她擦试干净之后,才又接着说道:“到后宫朝见只有一品命妇才有进宫的资格,那年我是四十八岁,据说在朝见的命妇当中,我是最出色。”   她说着话笑了。   大家也因这句话笑了。   二十年前,她四十八岁,现在老夫人应该是七十岁的高龄了。也许是这句话的关系,大家从老夫人病容满面的脸上,还依稀可以看到当时是位美人。   老夫人等大家笑停了,才又慢慢地说道:“朝见的礼节,十分繁琐,而且不能错一点,那真是不能说错一句话,不能走错一步路,否则,那是欺君之罪,可不得了的。”   厉如冰啊呀一声说道:“那么麻烦,还是不要去算了。”   玉蝉秋笑道:“那里由得你哟!”   老夫人点点头说道:“话虽然是这么说,实际上每个人都把这件事,看作是一件很光荣的事,紧张是紧张,可是内心还是抑止不住非常的兴奋的。”   玉蝉秋说道:“据说到后宫朝见的人,每个人都可以得到一份礼物,当然出自后宫娘娘的赏赐,那一定都是非常名贵的珍宝。”   厉如冰问道:“老夫人,你那次朝见,娘娘赏赐是什么珍宝?”   老夫人看了她一眼,闭上眼睛,没有立即回答。等她再说话的时候,她并没有再提这个那个问题。只是说道:“其实说起来也是挺麻烦的,娘娘赏赐的东西,带回家来,要好好保管,万一弄坏了,或者是弄丢了,那又是不得了的罪名。”   厉如冰忍不住说了一句:“咳!真是的……。”   这时候金盏花想起了在老夫人手边的那个“金盏”。   怪不得相府里丢了“金盏”,是如此地紧张,却又不敢大肆张扬,因为那是一项罪名,一项吃不消的罪名。   老夫人说道:“新春元旦朝观,一般说来从一早摸黑进宫,一直到天黑才回来。”   厉如冰又止不住问道:“一天的时间,做些什么呢?”   老夫人的精神似乎又好了一些,她向玉蝉秋要过参汤,自己喝了两口,继续说道:“这也是先皇订下的,以前也没有听说过,史书上也看不到,据说从前的朝代,进宫朝见也是有的,朝廷命妇进宫以后,向娘娘磕头拜年,娘娘赏赐一些吉祥礼物的,也是很快回来了,皇宫内苑,岂是我们一般人能久待的。”   玉蝉秋说道:“既然如此,为什么又要待上一天?”   老夫人说道:“那是先皇的德政。当然,我也只是听到这么说罢了,也没有人去考证。据说,先皇觉得后宫娘娘贵妃,平日都住在皇宫内苑,皇宫的规矩又严,那种生活是十分……十分……。”   厉如冰说道:“应该是十分乏味的,十分无聊的。”   玉蝉秋笑道:“你这话要是当着皇上说,可就要杀头的。”   厉如冰伸着舌头,扮个鬼脸,笑了笑。   老夫人说道:“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吧!总而言之,深宫内苑的生活是非常的严肃的,到了新春元旦,大家也应该可以轻轻松松快乐一些。”   玉蝉秋接着说道:“于是就利用元旦这天,让朝中的一晶命妇,进入皇宫,陪着皇后娘娘轻松过一天快乐的日子。”   老夫人说道:“不止是朝廷命妇,这天还有亲王府的福音、格格,都进宫来,他们平日也很难进宫的。”   厉如冰问道:“老夫人,你还没有告诉我们,这一天你们在皇宫玩些什么?”   老夫人笑笑说道:“皇宫内苑,真是美景非常,要玩耍一天是玩不完的。早上去朝见的礼义完了以后,就不外赐宴、游玩。那一次发生了不寻常的事……。”   什么不寻常的事?大家都瞪大了眼睛,屏住呼吸地听下去。   老夫人缓缓地说道:“到了晚宴的时候,皇上突然驾临,可把我们吓坏了。”   厉如冰不解地问道:“皇上来了有什么可吓怕的呢?又有什么不寻常呢?”   玉蝉秋道:“你真傻,皇上是万乘之尊,而且天威不可测,那可不是普通人啊!”   老夫人说道:“因为皇上从来不在这时候到后宫来的。在礼仪上,皇上是不能看到臣子的妻奴的。那是有失礼义的事。”   厉如冰说道:“可是那是他自己要来的啊!”   老夫人说道:“是的,是皇上自己要来的,可是我们可吓坏了。跪在地上不敢抬头。结果,皇上很高兴,也很随和,只是看了看就离开了。”   玉蝉秋说道:“那也没什么了不起的事!”   老夫人又闭上眼睛,低声地说道:“可是在我们的心里,受到了很大的震撼,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连娘娘都有些不安的样子。最后,皇上派了小太监来赐酒,每一位进宫来的命妇,都赐了三杯御酒。”   厉如冰说道:“这么说皇上还是一位识性知趣的人,很有点人情味,皇上赐酒,这是凑大家的兴。”   老夫人叹口气说道:“每个人都要跪在地上领赏这三杯酒,结果,我很快就喝醉了。”   玉蝉秋问道:“老夫人平日不擅饮,所以三杯就醉了。”   老夫人摇摇头说道:“老实说,为了进宫领宴,酒总是要能喝几杯的。三杯酒应该醉不倒我的。”   厉如冰说道:“可是老夫人刚才说你醉了。”   老夫人说道:“这中间可能有几种原因,第一、在这以前,已经断断续续喝了不少酒,已经是不胜酒力,再加上这样连续三大杯,就支撑不住了。第二、喝酒如果是在轻松欢笑的情形之下,也许喝上十杯八杯,都不会醉。跪在地上,以一种诚惶诚恐的心情喝酒,恐怕一杯也就够了。”   玉蝉秋有些着急问道:“老夫人,在皇宫里饮酒,饮醉了,那是有失仪态的事啊!那会有怎样的结果?”   老夫人几乎是以一种呻吟的声音说道:“结果,醉了就是结果。醉得人事不知,什么天威礼仪都不知道了,还会想到什么结果?”   厉如冰问道:“老夫人,醉了你就出宫回家了是吗?”   老夫人闭上眼睛,缓缓地说道:“我不知道半途是不是能回家,人醉了什么都不知道,也不是我想回家就可以回家的。”   玉蝉秋问道:“难道老夫人那天什么时候都不知道吗?”   老夫人闭着眼睛,迟滞地说道:“我是第二天一早才被宫里的小太监驾着车子送我回家来的。”   厉如冰惊道:“这么说,老夫人那天睡在宫里的了,哎呀!那可真的是了不起,居然能在皇宫内苑睡了一夜,这是人生难得的奇遇,老夫人,你可记得是睡在什么样的床上吗?”   老夫人没有回答,闭着眼睛,没说一句话。   大家也没敢再问下去。   为什么老夫人说到这里不再说下去?如果这一段往事说到这里为止,她说这段往事的目的何在?   金盏花悄悄地站起来,他对玉蝉秋微微点头,示意要到外面去。因为他从头到尾觉得听这个故事,没有一点意思。   玉蝉秋看到老夫人似乎是说了太多的话,人也累了,便也点点头,那意思同意他出去。   忽然老夫人又睁开眼睛,说道:“你别离开,这个太沉闷是不是?快要说完了。”   金盏花尴尬地又坐下来,没有再说话。   金盏花说道:“老夫人,你说得太累了,歇歇吧!”   老夫人摇摇头说道:“不行,我要把这故事说完,错过了今天,恐怕再也没有这个机会了。”   她又伸出手,握住玉蝉秋和厉如冰的手,说道:“今天能有你们两人在这里一起听我的故事,看来这也是天意,要不然怎么能够使得你们坐在这里呢?你看看……。”   她松开手,拿起“金盏”。   “就是因为这个‘金盏’,才使你们两人不期而遇,来到这里,这不是天意是什么?”   玉蝉秋和厉如冰对看了一眼,她们都没有办法了解老夫人说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老夫人说道:“方才我说到那里了?”   厉如冰说道:“你说到第二天一早,小太监驾车送你回家。”   老夫人说道:“对,第二天一早小太监驾车,很严密地送我回相府,一家人都急得不得了,看我平安无事回来,大家才松了一口气。可是我却因为害酒,在床上整整躺了一天。”   说到这里,这故事该结束了,还说得下去吗?   老夫人望了大家一眼,又接着说道:“我回到相府,才知道带回两件礼物。第一件是……。”   她又再度拿起“金盏”,说道:“……是皇上赏赐的‘金盏’。”   金盏花突然间兴趣来了,他曾经在江湖听说过关于“金盏”的传说。那是皇上赏给要怀孕的妃子的礼物,金龙预兆,讨个吉利。可是……   他望着老夫人,可是他没有问任何一句话。   老夫人垂下眼睑,又说道:“另外一礼物是……。”   厉如冰性急抢着问道:“皇后送的是什么礼物?”   老夫人淡淡地说道:“不,也是皇上赏赐的,是一对玉刀。”   这句话一出口,玉蝉秋和厉如冰几乎跳起来,两个人却不自禁地伸手到腰际去取刀。但是,当手一触到玉刀,又松手放了回去。   老夫人仿佛是根本没看到。   她只是深深地叹息,良久才接着说道:“第二个月,我是说新春过后的第二月,我就回到了桐城县老家。”   玉蝉秋全神贯注在听,就很自然地问道:“为什么不住在京城里?”   老夫人淡淡地说道:“因为我怀了孕。”   玉蝉秋和厉如冰都是难以相信,睁大了眼睛,想问又不敢乱问。   老夫人笑笑说道:“你们都觉得奇怪是不是?我自己当时也觉得十分意外,因为我已经是四十八岁的人了,我已经有孙儿,怎么……唉!真是想不到啊!”   玉蝉秋勉强接了一句:“老来得子,是喜啊!”   老夫人说道:“回到桐城县故乡,当年七月,先皇驾崩……。”   她说到这里,眼泪又止不住流了下来。   “当年的八月,我生产了,是一对双胞胎孪生……”   玉蝉秋和厉如冰都不自觉地站了起来。   “是男的?”   “不,是一对双胞胎姊妹。”   “啊!是女的?她们是那一天生的?”   “八月十五中秋之夜。”   “啊!八月十五……她们现在……我是说当时……”   “就在当天夜里,双胞胎姊妹出生后不久,就被人夺走了。”   “夺走了?为什么?夺到那里去了?”   “我不知道,我不敢想,因为我知道那是有计划地追杀这两条小生命。”   “是谁?是什么人?跟这两姊妹有什么仇恨?”   老人哭了,说不话来。   玉蝉秋和厉如冰已经哭成了泪人。   金盏花也惊成了呆子一般,坐在那里也不说不出话来。   老夫人流着眼泪说道:“据说这一对双胞胎半途中,在黑夜里被人救走了。”   玉蝉秋和厉如冰异口同声抢着道:“这又是怎么知道的?”   老夫人说道:“有人在相府盗走了玉刀,留下了书简……。”   玉蝉秋问道:“这一对姊妹可有什么记号,我是说胎记什么的?”   老夫人泣不成声地说道:“我只记得她们每个人的右臂上,有五点红色胎记,像是一朵红梅……。”   言犹未了,玉蝉秋和厉如冰几乎同时卷上衣袖,非常明显的,每个人的右臂上,有一朵红梅。   这一瞬间,仿佛整个天地间开始事物都静止了。   突然,天崩地裂,玉蝉秋和厉如冰扑到老夫人怀里,撕心裂肝地嚎叫一声:“娘啊!”   老夫人刚刚伸出手,搂住两个人一声:“苦命的儿啊!”还没有叫完,人已经昏厥过去。   玉蝉秋忙着一连叫道:“参汤,快,快。”   厉如冰忙着为老夫人推拿。   一阵忙乱之后,老夫人醒来,伸手对金盏花示意。   金盏花忙弯下腰来,老夫人微弱地说道:“你叫花……。”   金盏花连忙说道:“我叫花非花。”   老夫人说话的声音,已经逐渐地微弱,只能听到:“好……好……看待……她……。”   手指还没有指到玉蝉秋,萎然垂下,人已经过世了。   玉蝉秋和厉如冰惨叫嚎哭:“娘!娘……”   老夫人已经听不到了。二十二年以来,她听到了第一声“娘”,她已经满足的走了!   玉蝉秋和金盏花还有厉如冰都哭得声嘶力竭。   最后还是金盏花警觉高,他听到外面有人呐喊,他拭着泪站起来说道:“我看我们应该及时节哀,情况有变。”   玉蝉秋站起来,和厉如冰泪眼相对。突然,两人上前相拥,说不出一句话来。   金盏花站在一旁说道:“蝉秋,如果你和厉……如冰还要留在此地,恐怕少不了一场杀戳,那种血肉横飞的场面,恐怕不是老夫人所愿意看到的。”   她们两人同时抬头,异口同声问道:“你是说有人要来捉拿我们?”   厉如冰接着说道:“我不相信相爷居然敢派人来攻击自己母亲的净室。”   玉蝉秋点点头说道:“如冰,你说得不错。但是,如果这人马是京城里派来的呢?相爷有再大的胆子、再高的地位,也不敢违抗钦命啊!”   他侧着耳朵听了一下。   “如果不是相爷阻挡,已经来了,你们快走,留在这里只会给相爷为难、给老夫人添罪名。”   他的话说得很急,但是仍然字字都听得很清楚。   “老夫人已经安心的瞑目的,因为她在临去之前,应该听到你们所叫的一声娘。你们现在所要尽的孝心,是使她老人家死后的荣封,而不是让她老人家死后的受戮,而且祸延及相府的子孙。”   金盏花到了最后,几乎是严声厉色地说道:“你们姊妹快走。”   玉蝉秋和厉如冰同时起身,正要出房门,忽然厉如冰停下脚步说道:“你能阻挡一阵吗?想一想你也应该可以想出办法来阻挡一阵。”   金盏花沉声问道:“如冰,你是我的恩人,你要我做什么,我都没有说话,不过,我想知道,你这样做是为了证明什么?”   厉如冰不考虑地说道:“为了证明他们前来拿人到底是为了什么?”   金盏花点点头,干脆地答应说道:“可以,我会阻挡他们一阵,以后呢?”   厉如冰回头望了金盏花一眼说道:“我和姊姊破屋而走。”   她这一声“姊姊”自然地叫出,玉蝉秋不禁伸手紧紧握住厉如冰的手,对金盏花点点头。   金盏花又追了一句:“我们会在……。”   厉如冰抢着说道:“一个你和姊姊忘不了的地方……”   金盏花也抢着说道:“五里拐子豆腐店。”   玉蝉秋脸上一红,转身过去,轻轻地说道:“快出去吧!人家已经来了。”   金盏花立即一转身,还没有迈出净室的房间,就听到相爷说道:“各位是钦差,廷玉敢不遵命,只是老母重在床,恐怕经不起惊吓,是否可以让我先喊叫,让他们出来受缚,这样岂不是两全齐美!”   另外,有人说道:“相爷,你知道咱们是奉命行事,实在也是不得已,我们也不愿意开罪相爷,既然相爷这么说,就请你叫他们出来受缚吧!”   这时候就听到相爷叫道:“里面的好汉听着,你们盗了钦赐的”金盏“和”玉刀“,犯下了滔天大罪,现在你们挟着我的母亲,这不是好汉的行为,是好汉,就应该出来,好汉做事好汉当,不要连累别人。”   金盏花闻听得相爷如此一叫,便大步走出房门,当门而立,手里执的正是他成名的兵刃“金盏花”。   他这一露面,立即有人一声呐喊,弓箭手张弓就射。   金盏花一挥手中兵器,拨落十几支箭。   立即有人喝道:“停住!”   一个手执弯刀,神气十足的中年人,越墙而出,问道:“你是什么人?你是盗取‘金盏’的贼人吗?”   金盏花冷笑说道:“说话不要这么难听,要搁在平时,我会割掉你的舌头。告诉你也无妨,大爷名叫金盏花。”   那人一愕,问道:“你说什么?”   金盏花冷笑说道:“无知的奴才,亏你会一点武功,难道你连金盏花的大名都没有听说过吗?”   那人想必被“金盏花”三个字震慑住了,气势一下低了许多,只是问道:“你为什么要盗相府里的‘金盏’?”   金盏花冷笑地说道:“大爷名叫金盏花,相府碰巧有‘金盏’,所以大爷存心要看看什么是‘金盏’,就这么个理由。”   那人叱道:“亵渎御赐实物,有欺君之罪。”   金盏花说道:“那是你的说法,我要拿来看看,谁也阻拦不住我,看过‘金盏’觉得一文不值,我又把它送回来了。”   那人说道:“你是说……。”   金盏花说道:“‘金盏’在大爷眼里,一文不值,连我的好友原先取得的玉刀两把,都不屑于一顾,一并送回来。用不着这么大惊小怪。”   那人问道:“还有两个女的,是你的同伙吗?”   金盏花说道:“幸亏她们两个不在这里,她们的脾气不好,要是听到你这样放肆的说话,你的小命早就没有了,大爷今天脾气特别好,才高抬贵手,放你一马。”   那人一听,面子上搁不住,大骂:“混帐东西。”   向前一个虎扑,手中弯刀极其狠毒的拦腰砍来。   金盏花一则成心露一手,再则没有心思再跟他纠缠,手中“金盏花”从下向上一格,口中断喝:“撒手!”   只听得“哨”的一声,弯刀飞出去好几丈远。   随着就是一脚,叱道:“滚开!”   哎哟一声,人影一个滚翻,连翻三四个滚身,兀自停不下来。   金盏花笑笑说道:“因为这是老夫人的净室之前,我不杀你,以免污了这块地,要不然没有这么便宜你。”   这时候就有人高叫:“快给我射。”   一阵弓弦响起,箭如雨至。   金盏花大笑而起,手里挥舞着“金盏花”,人从平地冲天拔起,刚一落脚屋上,一沾又起,转眼不见人影。   他露了一手内力和轻功,震住了在场所有的人。   满心轻松,一路飞腾,直奔门城外五里拐子而去。   他一路跑得很快,也顾不得惊世骇俗,好在桐城县靠近相府一带是僻静地区,行人稀少,也没有人注意有一个人是如此飞奔如流星闪电。   不到一盏茶的光景,金盏花已经远远望到那一间茅草屋,破损的柴扉。   金盏花刚一扑到门前,推开柴扉,跨进茅屋里,他不觉怔住了。   阳世火执着玉刀,站在茅草屋中间,脸色很难看,一见金盏花进来就说道:“金盏花,拿出兵器来。”   金盏花一愕,问道:“她们呢?”   阳世火说道:“她们?是谁?”   金盏花说道:“是玉蝉秋和厉如冰她们姊妹。”   阳世火倒是怔住了,顿时半响问道:“她们是姊妹?你在胡说些什么?”   金盏花说道:“阳世火,这其中说来话长,一时说不清楚。不过,我们之间没有仇恨,我不会跟你拚命,我是要等她们姊妹来,我要对玉蝉秋把话说清楚。”   阳世火说道:“不行,我们有约在先,这一场是非拚不可。”   金盏花摇摇头说道:“一切都要等到了玉蝉秋,获得她的谅解之后,再说其他,如果得不到玉蝉秋的谅解,一切都对我失去了意义,我会从此退出江湖,从此不再争强夺胜,我又何必跟你争什么高下呢?”   阳世火说道:“玉蝉秋对你真的是如此的重要吗?”   金盏花叹口气说道:“阳世火,你不懂,玉蝉秋对我来说,不止是恩,而是我对她一份爱,你是个江湖浪子,跟我从前一样,当你有一天遇到一个你真心相爱的人,你会放弃开始,而去爱她,失去她,就失去了一切。”   阳世火有些黯然又问道:“那,厉如冰呢?”   金盏花说道:“不同,我对厉如冰只有感恩,没有爱,我终生感激她,我不可能爱她,因为我已经爱上了玉蝉秋。”   阳世火叹了一口气。   金盏花说道:“对不起,我要回去找她们了,无法奉陪。”   他说着话,转身就走。   阳世火忽然叫道:“金盏花,你给我站住!”   金盏花并没有回头停下来。   阳世火又叫道:“你站住,看看谁在这里?”   阳世火回过头来,只见玉蝉秋站在茅屋当中,含情脉脉地看着他。   他大喜过望地跑过去,停在玉蝉秋面前约一步的地方,注视着玉蝉秋,两人对视着,没有说一句话。   还是金盏花忍不住先说道:“蝉秋,我……。”   玉蝉秋伸手掩住金盏花的嘴,轻声说道:“我都明白了,如冰已经说了,你也……。”   金盏花大喜,伸手握住她的手,问道:“蝉秋,你原谅了我?”   玉蝉秋羞涩地点点头。   这时候突然有人朗声说道:“各有姻缘莫羡人。”   语调悠长,而有苍凉之意。二人抬头看时,阳世火已经奔出五丈之外。   只剩下玉蝉秋和金盏花相依偎在茅草屋中,轻轻地说道:“阳世火不失为一个有血性的男子。”   金盏花忽然想起来,叫道:“如冰,你出来吧!”   出来的不是厉如冰,而是豆腐店里的老头子,颤巍巍的手,拿着一张红纸,递给玉蝉秋。上面写着:“姊夫姊姊:愿天下有情人终成眷属!”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