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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风云儿郑成功》 作者简介

- 《风云儿郑成功》 内容简介

- 《风云儿郑成功》 译者简介

- 《风云儿郑成功》 精彩书评

- 《风云儿郑成功》 陈舜臣及其历史小说

- 《风云儿郑成功》 陈舜臣及其历史小说

- 《风云儿郑成功》 目录

- 《风云儿郑成功》 黑暗中呼唤的名字(1)

- 《风云儿郑成功》 黑暗中呼唤的名字(2)

- 《风云儿郑成功》 黑暗中呼唤的名字(3)

- 《风云儿郑成功》 黑暗中呼唤的名字(4)

- 《风云儿郑成功》 黑暗中呼唤的名字(5)

- 《风云儿郑成功》 黑暗中呼唤的名字(6)

- 《风云儿郑成功》 月琴(1)

- 《风云儿郑成功》 月琴(2)

- 《风云儿郑成功》 月琴(3)

- 《风云儿郑成功》 月琴(4)

- 《风云儿郑成功》 月琴(5)

- 《风云儿郑成功》 月琴(6)

- 《风云儿郑成功》 月琴(7)

- 《风云儿郑成功》 月琴(8)

- 《风云儿郑成功》 月琴(9)

- 《风云儿郑成功》 再见吧，金陵(1)

- 《风云儿郑成功》 再见吧，金陵(2)

- 《风云儿郑成功》 再见吧，金陵(3)

- 《风云儿郑成功》 再见吧，金陵(4)

- 《风云儿郑成功》 再见吧，金陵(5)

- 《风云儿郑成功》 再见吧，金陵(6)

- 《风云儿郑成功》 再见吧，金陵(7)

- 《风云儿郑成功》 再见吧，金陵(8)

- 《风云儿郑成功》 南征(1)

- 《风云儿郑成功》 南征(2)

- 《风云儿郑成功》 南征(3)

- 《风云儿郑成功》 南征(4)

- 《风云儿郑成功》 南征(5)

- 《风云儿郑成功》 南征(6)

- 《风云儿郑成功》 南征(7)

- 《风云儿郑成功》 南征(8)

- 《风云儿郑成功》 南征(9)

- 《风云儿郑成功》 唐王聿键(1)

- 《风云儿郑成功》 唐王聿键(2)

- 《风云儿郑成功》 唐王聿键(3)

- 《风云儿郑成功》 唐王聿键(4)

- 《风云儿郑成功》 改名(1)

- 《风云儿郑成功》 改名(2)

- 《风云儿郑成功》 改名(3)

- 《风云儿郑成功》 改名(4)

- 《风云儿郑成功》 改名(5)

- 《风云儿郑成功》 改名(6)

- 《风云儿郑成功》 改名(8)

- 《风云儿郑成功》 改名(9)

- 《风云儿郑成功》 美丽的岛(1)

- 《风云儿郑成功》 美丽的岛(2)

- 《风云儿郑成功》 美丽的岛(3)

- 《风云儿郑成功》 美丽的岛(4)

- 《风云儿郑成功》 美丽的岛(5)

- 《风云儿郑成功》 无尘庵(1)

- 《风云儿郑成功》 无尘庵(2)

- 《风云儿郑成功》 无尘庵(3)

- 《风云儿郑成功》 无尘庵(4)

- 《风云儿郑成功》 无尘庵(5)

- 《风云儿郑成功》 无尘庵(6)

- 《风云儿郑成功》 挡驾(1)

- 《风云儿郑成功》 挡驾(2)

- 《风云儿郑成功》 挡驾(3)

- 《风云儿郑成功》 挡驾(4)

- 《风云儿郑成功》 挡驾(5)

- 《风云儿郑成功》 挡驾(6)

- 《风云儿郑成功》 挡驾(7)

- 《风云儿郑成功》 仙霞岭(1)

- 《风云儿郑成功》 仙霞岭(2)

- 《风云儿郑成功》 仙霞岭(3)

- 《风云儿郑成功》 仙霞岭(4)

- 《风云儿郑成功》 仙霞岭(5)

- 《风云儿郑成功》 噩耗(1)

- 《风云儿郑成功》 噩耗(2)

- 《风云儿郑成功》 噩耗(3)

- 《风云儿郑成功》 噩耗(4)

- 《风云儿郑成功》 南方的梦(1)

- 《风云儿郑成功》 南方的梦(2)

- 《风云儿郑成功》 南方的梦(3)

- 《风云儿郑成功》 南方的梦(4)

- 《风云儿郑成功》 南方的梦(5)

- 《风云儿郑成功》 南方的梦(6)

- 《风云儿郑成功》 南方的梦(7)

- 《风云儿郑成功》 愚蠢的斗争(1)

- 《风云儿郑成功》 愚蠢的斗争(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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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风云儿郑成功》 愚蠢的斗争(4)

- 《风云儿郑成功》 愚蠢的斗争(5)

- 《风云儿郑成功》 琉球来信(1)

- 《风云儿郑成功》 琉球来信(2)

- 《风云儿郑成功》 琉球来信(3)

- 《风云儿郑成功》 琉球来信(4)

- 《风云儿郑成功》 来去如风(1)

- 《风云儿郑成功》 来去如风(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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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风云儿郑成功》 海岛中秋(1)

- 《风云儿郑成功》 海岛中秋(2)

- 《风云儿郑成功》 海岛中秋(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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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云儿郑成功》 作者简介

陈舜臣，日本当代最重要的历史小说家。1924年出生于日本神户，祖籍福建泉州，后移居台湾，从祖父起侨居日本。1961年以《枯草之根》获日本江户川乱步奖，一举成名。此后四十多年笔耕不辍，作品不下百余种，涉及推理小说、历史小说、文化随笔、风土游记等，并成为日本文艺界近四十年来得奖最多的作家，囊括了“直木奖”、“吉川英治文学奖”等日本文学大奖。1992年，陈舜臣获日本文化界的至高荣誉“朝日奖”。

陈舜臣以历史小说走红日奉，其主要著作有《风云儿郑成功》、《大江不流》、《太平天国》、“鸦片战争实录》、《小说十八史略》、《曹操：曹魏一族》、《诸葛孔明》、《秘本三国志》等。

《风云儿郑成功》 内容简介

他，是中日混血儿，父亲是中国南方令人闻风丧胆的海盗头目和最大的国际贸易商，母亲是日本女子。但他却比谁都更为大明王朝的衰落而感到悲痛。

他，文武兼备。舞剑驰射，楚辞章旬，无所不精。二十二岁入南京国子监，钱谦益称其文“声调清越，不染俗气”。但他却从来不以书生自居。面对明王朝的腐败黑暗和软弱无能，血气方刚的他弃文从武。一介儒生摇身一变为统率千军万马的大将军。

他，是中国历史上罕见的“逆子”。当清军以锐不可当之势向南方进军，势利识时务的明朝官宦、父亲郑芝龙纷纷倒戈。他毅然与父亲决裂，率领他的追随者，占据厦门岛作为根据地，招兵筹饷，誓师北伐。

他，以弓箭和木船，粗糙的火药和大炮，对抗荷兰人的坚船利炮。在中国和西方的第一次大规模海上碰撞中，将荷兰人打得落花流水。

他，并非中规中矩的英雄。相反，作风张扬，为人狂傲，执法过严，甚至有些偏执。

陈舜臣破除传统的束缚，让我们重新认识一代英才的另一种风貌：有才气，有血性，也不乏缺点。

《风云儿郑成功》 译者简介

卞立强，安徽无为人。1955年毕业于北京大学日语专业。历任北京大学日语教研室主任、亚非研究所副所长、日本研究中心常务副主任、学术委员会委员，教授。中国翻译协会理事，日本早稻田大学社会科学研究所研究员及京都外国语大学教授。20世纪50年代开始发表作品。1980年加入中国作家协会。译著长篇小说《山民》、《鸦片战争》、《太平天国》、《旋风儿郑成功》（后三部皆为陈舜臣的作品）。

《风云儿郑成功》 精彩书评

由秀才封王，主持半壁旧江山，为天下读书人顿增颜色；驱外夷出境，自辟千秋新事业，语中国有志者再鼓雄风。

——近代诗人　丘逢甲

作为中国家喻户晓的民族英雄，郑成功是联系两岸的重要历史人物。他高举反清大旗，曾经控制了中国东南半壁江山；他驱逐荷兰人，收复台湾，被奉为“开台圣王”。他的塑像遍及各地，其真实面目鲜为人知。本书以小说的形式深入发掘了国姓爷壮烈奇崛的一生。

——文学评论家　李文晓

郑成功是唯一一位可以串联中国大陆、中国台湾、日本与荷兰的历史人物，兼具本土与国际双重身份，堪称国际级的人物。三百多年来，郑成功从未从历史的国际舞台上消失。

——历史学家　温建明

他是一个丰富而复杂的历史人物，他传奇的一生允许种种不同的解读。他限于时势，必须与父亲决裂，只能移孝作忠，忍受着常人所不能承受的天伦悲剧。但是他一生始终大节不失，在非常时期，以自己的非常方式，实现了中国最传统的价值，在令人沮丧的明末历史上留下了英雄主义的一章。

——历史学家　刘世俊

《风云儿郑成功》 陈舜臣及其历史小说

陈舜臣及其历史小说《风云儿郑成功》（代序）

陈舜臣是著名的日籍华人作家，1924年出生于日本神户，祖籍是福建泉州，后移居台湾，从祖父那一辈起侨居日本。1943年，他从大阪外国语学校（现为大阪外国语大学）提前毕业后，曾留校从事印度语言的研究工作，回故乡当过中学英语教员。1957年开始文学创作。1961年以推理小说《枯草之根》获推理小说的权威奖项——江户川乱步奖，并一举成名，从此开始专业作家生涯。

陈舜臣博览群书，精通中日历史和文化，五十多年来孜孜不倦地创作了大量作品，是一位多产作家。1987年日本讲谈社出版了《陈舜臣全集》二十七卷，2000年中央公论社出版了《陈舜臣中国历史短篇集》五卷，2003年集英社出版了《陈舜臣中国图书馆》三十卷（另有《别卷》一卷）。

陈舜臣的主要作品有推理小说、历史小说和长篇游记，他还发表过不少有关中国历史的评论和学术性著作。重要作品有《枯草之根》、《重见玉岭》、《孔雀之道》、《青玉狮子香炉》、《马可&#8226;波罗》、《小说十八史略》、《秘本三国志》、《大江不流——小说中日甲午战争》、《太平天国》、《鸦片战争实录》、《风云儿郑成功》、《桃花流水》、《新西游记》、《北京之旅》、《敦煌之旅》、《丝绸之路全纪行》等。

陈舜臣的作品大多取材于中国的历史和中日两国人民友好往来及其文化交流，洋溢着对祖国悠久灿烂的历史文化的向往和中日人民源远流长的友谊的颂扬。其作品想象丰富，情节生动，知识渊博，而且行文流畅，用笔精练，富有幽默感。陈舜臣在日本拥有众多的读者，一有新作问世，往往立即被再版重印，有的作品甚至一年之内就重印十多次。他曾荣获近二十种文化奖和文学奖，这不仅在华裔作家中是罕见难得的，在整个日本文学界也是少有的。他还经常在电视中开设各种有关中国问题的讲座，对于普及中国历史文化、加强中日两国人民的友谊起着重要作用。

众所周知，郑成功是我国明末清初的民族英雄。陈舜臣曾经说过这样的话：“作为我们台湾人来说，提起郑成功，就有自己亲人的那种感觉。”“对于台湾的汉民族来说，觉得郑成功就是台湾的老祖宗。”他就是怀着这样的崇敬之情来写郑成功的。《风云儿郑成功》写于1974年，最初在日本的《京都新闻》等十余家报纸上连载，1977年由讲谈社出单行本，深受日本广大读者的喜爱。

小说的主人公郑成功是我国南方大海商郑芝龙和一个日本姑娘多喜生的混血儿。他七岁时远渡重洋从日本回到祖国，成年后在当时明朝的最高学府南京国子监就学。目睹明王朝的腐败黑暗和软弱无能，致使大明的大好河山遭到异族的占领，血气方刚的青年郑成功毅然回到故乡福建，准备团结郑家在南方的势力，几欲挥军北上。但当清军以锐不可当之势向南方进军时，明朝的遗臣、地方实力派，包括郑成功的父亲郑芝龙，却纷纷倒戈降清。郑成功毅然与父亲决裂，率领他的追随者，以厦门岛作为根据地，招兵筹饷，经过七年艰苦卓绝的奋斗，终于发展成为一支以水师为主的二十万人的大军。于是他誓师北伐，庞大的战船队浩浩荡荡地向南京进发，旌旗蔽日，战船遮海。遗憾的是这支船队在舟山岛海面遇上了飓风，伤亡惨重。但是，郑成功并没有灰心失望。修整和补充遭到飓风沉重打击的船队后，郑成功又决心发起第二次北伐战争，挥师北上，直抵南京城下，与清军展开了血战。但终因孤军深入，众寡悬殊，南京久攻不下，郑军伤亡日增。郑成功决定改变战略，放弃南京，撤军南下，收复被荷兰占领的台湾，作为反清的根据地，以图东山再起。

《风云儿郑成功》根据历史事实，生动形象地描写了郑成功波澜壮阔的戎马生涯。尤其是小说的最后部分，作者以磅礴的笔势，描写了郑军横渡台湾海峡，与荷兰占领军展开血战的激动人心的战斗场面；在郑军强大的攻势下，残酷统治台湾土著居民和大陆移民的荷兰统治者只好举手投降，最终退出了台湾。小说以这样的两句话结尾：“荷兰对台湾四十年的统治结束了，新的时代降临到台湾。”小说歌颂了郑成功的大义凛然，英勇善战，不屈不挠，不畏牺牲的品质，也触及了由于阶级出身、时代局限和个人性格在他身上表现出来的弱点、缺点和错误。

小说以描写郑成功战斗的一生为主线，同时还塑造了像甘辉、统云等跟随郑成功坚决抗战的武将谋士的群像，勾勒出昏庸的明朝皇室、叛臣的嘴脸，向我们展示了明末清初时代激烈动荡的广阔的历史画卷。

小说侧重故事情节，以白描的手法描写人物和事件，并给予简要的评价，具有中国古典历史小说特色，同时吸收了推理小说虚构、推断的手法和重视趣味性的特点。

上世纪70年代中日恢复邦交后，陈舜臣经常回国探亲访友，收集创作素材。我和陈喜儒先生借此机会，向周扬、刘白羽、冯牧等文艺界领导及许多知名的老作家引见、介绍了陈舜臣，促进了他和中国文学界的联系，尤其是与冯牧先生的深厚友谊。正是在冯牧先生的敦促和鼓励下，在上世纪80年代我一口气翻译出版了陈舜臣的九部作品，其中包括百万字的长篇巨著《鸦片战争》和《风云儿郑成功》。

不久前，重庆出版社告知我，准备正式出版《风云儿郑成功》一书，希望采用我的译稿。我谨此向为本书的正式出版作出贡献的出版社工作人员表示深深的感谢。译文疏忽之处难免，敬请广大读者朋友批评指正。

卞立强

2008年夏于上海病中

《风云儿郑成功》 陈舜臣及其历史小说

陈舜臣及其历史小说《风云儿郑成功》（代序）

陈舜臣是著名的日籍华人作家，1924年出生于日本神户，祖籍是福建泉州，后移居台湾，从祖父那一辈起侨居日本。1943年，他从大阪外国语学校（现为大阪外国语大学）提前毕业后，曾留校从事印度语言的研究工作，回故乡当过中学英语教员。1957年开始文学创作。1961年以推理小说《枯草之根》获推理小说的权威奖项——江户川乱步奖，并一举成名，从此开始专业作家生涯。

陈舜臣博览群书，精通中日历史和文化，五十多年来孜孜不倦地创作了大量作品，是一位多产作家。1987年日本讲谈社出版了《陈舜臣全集》二十七卷，2000年中央公论社出版了《陈舜臣中国历史短篇集》五卷，2003年集英社出版了《陈舜臣中国图书馆》三十卷（另有《别卷》一卷）。

陈舜臣的主要作品有推理小说、历史小说和长篇游记，他还发表过不少有关中国历史的评论和学术性著作。重要作品有《枯草之根》、《重见玉岭》、《孔雀之道》、《青玉狮子香炉》、《马可&#8226;波罗》、《小说十八史略》、《秘本三国志》、《大江不流——小说中日甲午战争》、《太平天国》、《鸦片战争实录》、《风云儿郑成功》、《桃花流水》、《新西游记》、《北京之旅》、《敦煌之旅》、《丝绸之路全纪行》等。

陈舜臣的作品大多取材于中国的历史和中日两国人民友好往来及其文化交流，洋溢着对祖国悠久灿烂的历史文化的向往和中日人民源远流长的友谊的颂扬。其作品想象丰富，情节生动，知识渊博，而且行文流畅，用笔精练，富有幽默感。陈舜臣在日本拥有众多的读者，一有新作问世，往往立即被再版重印，有的作品甚至一年之内就重印十多次。他曾荣获近二十种文化奖和文学奖，这不仅在华裔作家中是罕见难得的，在整个日本文学界也是少有的。他还经常在电视中开设各种有关中国问题的讲座，对于普及中国历史文化、加强中日两国人民的友谊起着重要作用。

众所周知，郑成功是我国明末清初的民族英雄。陈舜臣曾经说过这样的话：“作为我们台湾人来说，提起郑成功，就有自己亲人的那种感觉。”“对于台湾的汉民族来说，觉得郑成功就是台湾的老祖宗。”他就是怀着这样的崇敬之情来写郑成功的。《风云儿郑成功》写于1974年，最初在日本的《京都新闻》等十余家报纸上连载，1977年由讲谈社出单行本，深受日本广大读者的喜爱。

小说的主人公郑成功是我国南方大海商郑芝龙和一个日本姑娘多喜生的混血儿。他七岁时远渡重洋从日本回到祖国，成年后在当时明朝的最高学府南京国子监就学。目睹明王朝的腐败黑暗和软弱无能，致使大明的大好河山遭到异族的占领，血气方刚的青年郑成功毅然回到故乡福建，准备团结郑家在南方的势力，几欲挥军北上。但当清军以锐不可当之势向南方进军时，明朝的遗臣、地方实力派，包括郑成功的父亲郑芝龙，却纷纷倒戈降清。郑成功毅然与父亲决裂，率领他的追随者，以厦门岛作为根据地，招兵筹饷，经过七年艰苦卓绝的奋斗，终于发展成为一支以水师为主的二十万人的大军。于是他誓师北伐，庞大的战船队浩浩荡荡地向南京进发，旌旗蔽日，战船遮海。遗憾的是这支船队在舟山岛海面遇上了飓风，伤亡惨重。但是，郑成功并没有灰心失望。修整和补充遭到飓风沉重打击的船队后，郑成功又决心发起第二次北伐战争，挥师北上，直抵南京城下，与清军展开了血战。但终因孤军深入，众寡悬殊，南京久攻不下，郑军伤亡日增。郑成功决定改变战略，放弃南京，撤军南下，收复被荷兰占领的台湾，作为反清的根据地，以图东山再起。

《风云儿郑成功》根据历史事实，生动形象地描写了郑成功波澜壮阔的戎马生涯。尤其是小说的最后部分，作者以磅礴的笔势，描写了郑军横渡台湾海峡，与荷兰占领军展开血战的激动人心的战斗场面；在郑军强大的攻势下，残酷统治台湾土著居民和大陆移民的荷兰统治者只好举手投降，最终退出了台湾。小说以这样的两句话结尾：“荷兰对台湾四十年的统治结束了，新的时代降临到台湾。”小说歌颂了郑成功的大义凛然，英勇善战，不屈不挠，不畏牺牲的品质，也触及了由于阶级出身、时代局限和个人性格在他身上表现出来的弱点、缺点和错误。

小说以描写郑成功战斗的一生为主线，同时还塑造了像甘辉、统云等跟随郑成功坚决抗战的武将谋士的群像，勾勒出昏庸的明朝皇室、叛臣的嘴脸，向我们展示了明末清初时代激烈动荡的广阔的历史画卷。

小说侧重故事情节，以白描的手法描写人物和事件，并给予简要的评价，具有中国古典历史小说特色，同时吸收了推理小说虚构、推断的手法和重视趣味性的特点。

上世纪70年代中日恢复邦交后，陈舜臣经常回国探亲访友，收集创作素材。我和陈喜儒先生借此机会，向周扬、刘白羽、冯牧等文艺界领导及许多知名的老作家引见、介绍了陈舜臣，促进了他和中国文学界的联系，尤其是与冯牧先生的深厚友谊。正是在冯牧先生的敦促和鼓励下，在上世纪80年代我一口气翻译出版了陈舜臣的九部作品，其中包括百万字的长篇巨著《鸦片战争》和《风云儿郑成功》。

不久前，重庆出版社告知我，准备正式出版《风云儿郑成功》一书，希望采用我的译稿。我谨此向为本书的正式出版作出贡献的出版社工作人员表示深深的感谢。译文疏忽之处难免，敬请广大读者朋友批评指正。

卞立强

2008年夏于上海病中

《风云儿郑成功》 目录

黑暗中呼唤的名字／1

郑芝龙长得十分英俊。据说他离家来到海上，是因为父亲的小妾迷恋上了他，事情败露之后，他被赶出了家门。

在平户的时候，他在一个名叫颜思齐的海商团首领的手下工作。颜思齐在台湾因饮酒过度死去后，郑芝龙以继任首领的身份接受了颜思齐的整个海商团。

月琴／15

部将们挨个地焚香，向苍天跪拜，然后把两个碗向石头上掷去。谁掷的碗不碎，就推谁当首领。

其他人掷的碗都碎了，唯有郑芝龙掷的没有碎。

再见吧，金陵／36

郑森点了点头说：“我必须要尽快回去。老头子二十来岁就被推为一帮人的总帅。但实质上还是联合掌权，他并不是绝对的权威。这二十年来，老头子想逐渐把实权抓到自己的手里，看来也收到了成效。不过，南海上的势力，还很难彻底去掉联合掌权的影子。”

南征／53

有的满族大臣认为对汉人洪承畴太优待了，很为不满。而皇太极却说：“他不过是一只灯笼嘛！”

灯笼是夜间走路照亮之用的，不外乎是向导的意思。清王朝要利用这个向导来征服全中国。

唐王聿键／71

“听说台州有一位鲁王。”郑鸿逵说道。

郑鸿逵提到鲁王，目的是让唐王明白：皇族并不是只有你唐王一个人。我们是挑选了你，准备推你上台，但并不是没有其他的候选人。我们也许马上就要拥戴你当“皇上”，可是你不要忘记，这是我们给你的恩惠。

改名／80

“郑芝龙不召而至，大概又是为他儿子要爵位吧！”隆武帝厌烦地皱着眉头，心里这么琢磨着。

在隆武帝看来，官爵是十分宝贵的东西，人的价值就是由它来衡量；把它送给像郑氏家族这样的福建海盗，简直是极大的浪费。

美丽的岛／98

郑芝龙继承颜思齐的首领地位后，眼看荷兰在台湾扩展，一度决定撤回福建。荷兰在台湾商馆的主要业务是与中国、日本进行三角贸易。郑芝龙以福建为据点，直接与日本贸易，获取了巨利。他赚了很多钱，但几乎把台湾这个据点丢弃了。

无尘庵／109

尽管郑成功已封为忠孝伯，但鸥波先生仍然是他的老师。每当门生来访的时候，凡是境遇不佳的，鸥波先生总是马上接见；凡是有些显达的，鸥波先生总是要他稍等一会儿。这是鸥波先生一贯的作风。

挡驾／122

隆武帝明明知道陈谦和郑芝龙的关系，却处死了陈谦。如果是陈谦本人犯了什么大逆不道的罪名，那还情有可原。但他只不过是一个传话的使节嘛！

郑芝龙恨得咬牙切齿。他心里想：皇帝既然拒绝我的要求，他也别指望我跟他合作。

仙霞岭／136

“有日本人的血统！这使得我在郑家处于不利的地位。我必须改变这种地位。”

“所以，你只是一般的坚强还不够。因为你是混血儿……我也是混血儿，所以我深有体会。你必须使自己比谁都更像郑家的人，比谁都更像一个汉人，比谁都为汉族大明王朝的衰落而感到悲痛。”

噩耗／146

这次又是派方国安出阵。这位侵吞了十万两银子的将军根本没有认真打仗的意思。在去年以失败而告终的进攻杭州的作战中，他的儿子阵亡了。他心里想：“我已牺牲了儿子，为明王朝尽忠尽义，这样也就可以了吧。我该改换门庭了。杭州总督张存仁不也是一个倒戈的将军吗！”

南方的梦／155

“路只有两条，或者投降势不可挡的清军，或者拥戴残存的明朝皇族，继续抗战。两者必择其一。这两条道路中哪一条是我们郑家真正的天命？我昨夜通宵未眠，考虑了一夜，最后也未能得出一个结论。”郑芝龙说到这里，眼睛仰视着天花板。

愚蠢的斗争／170

李成栋利用没收来的官印，继续搞这种官场游戏，仍然向广州送去审小偷、罚偷牛贼、修水库之类的假报告。

广州方面从未收到一份“清兵逼近”、“乞求援救”之类的报告，所以根本不知道潮、惠两州已经失陷。

琉球来信／181

进贡是一种权利。向北京的皇帝进贡，可以获得数倍于贡品的赐品。所以名为进贡，实际上是一种交易，而且对进贡的一方十分有利。

萨摩藩是养鱼鹰的渔夫。他利用琉球这只鱼鹰?从中剥夺进贡交易所获得的利润。

来去如风／191

金门与厦门之间只是派系不同，并无深仇大恨。而且郑鸿逵已经年迈，他绝不会同意在骨肉之间发生内讧。

甘辉打算先提出“联合夺回郑家坟地”的建议。如果这个建议遭到拒绝，就用“年老不敢打仗”之类的话来激怒对方。

海岛中秋／210

“听说国姓爷是个相貌堂堂的美男子。来来来，叫我好好地看一看。啊呀呀！真的……”那女人宿醉未醒，脚下不稳，扭着腰肢，摇摇晃晃地走到郑成功身边，把手搭在郑成功的肩上，瞅着他的脸。郑成功立即甩开肩膀。那女人又歪歪倒倒地走到柱子边。

预言／219

“听说我的本命星将要在什么地方陨落哩！哈哈哈！”郑联快活地说笑着。他并不感到这个预言有什么可怕。

“噢，说是要在什么地方陨落呀？”统云这么问道。他的思想里早就做了准备，如果郑联能记住半山塘这个地名，他就建议郑成功变更地点，说不定还要建议他放弃暗杀计划。

失察／234

作为一个守将，接到敌军突然袭击的确切报告，本来应当立即下达战斗命令，迎击敌人。而郑芝莞却说：“喂！快把金银财宝归拢到一起，装到船上去！……准备船！我早就跟你们说过，要准备这样的时刻，金银财宝要放在能立即拿走的地方。”

叛离／244

郑军中谁也没有想到会处死施琅，还因为军中普遍认为“施琅作战如神”。作战打仗，连郑成功也不如施琅——谁都这么认为，并且这也是事实。而最深信不疑的正是施琅自己。

“杀掉一个作战如神的大将！——怎么会干这样的蠢事呢？！”官兵们都这么认为。施琅也深信国姓爷不会杀他。

三十六洞／257

很多人去台湾，攒了点钱就想回故乡。台湾的土地确实肥沃，一年可以种三茬庄稼。但是荷兰当局的剥削很重，管制很严。统治机构东印度公司是个营利企业，其正业是搞贸易，发现居民私下里做买卖，立即处以死刑。而且这些家伙是外国的“红毛”，受这些人管制，总叫人有一种屈辱感。

七年岁月／268

在议和的条件中还有封郑鸿逵为奉化伯、郑芝豹为左都督等项目。

不过，只要统帅郑成功不接受清朝方面的要求，郑军中谁也不敢接受。

“将军如不同意，恐怕会祸及令尊……”随同敕使来的李德哭拜在地。

郑成功深深地叹了口气说：“我不是不知道清朝的厚遇。只是我受明王室的恩德更为深厚。为了忠义，我不能屈服。父亲会理解这一点的。”

出征前夕／278

“血祭”这个词是他回国以后，在安平城跟家庭教师学日语时记住的。当时老师给他解释说：“我们中国古代也有在出征前杀俘虏祭旗的习惯。它相当于日本的血祭。”

血祭是一种喷射鲜血的仪式。利用这种仪式来振奋士兵，并趁着这股气势出发去打仗。现在可以打一次小而有用的仗，趁着这股气势开始北伐。

船沉羊山／290

有一个词叫“浙江潮”。在涨潮时，海水倒流进钱塘江，与流下的江水相撞，激起几米高的白色飞浪。

从杭州湾至外洋这一带的海面绝不是平静的。如果是福建的海面，郑军可以说是了如指掌。但这一带的海面他们是不熟悉的。

东山再起／310

除了兵船和人员的损失外，还丢失了大量的武器和军粮。在这样的情况下，当然不可能实行溯航长江的作战了。

《从征实录》上说郑成功“发一笑，令各收尸埋葬”。

人在喜怒哀乐达到极点的时候，往往露出相似的表情。喜极而泣，怒极也会露出笑的表情。

斩龙／325

最叫朱舜水慨叹的是不懂礼节规矩。譬如说，部下在街上碰到上级，扬一扬手，“喂！喂！”地叫两声就走过去。这本来是海盗的礼节。而朱舜水却认为“不成体统”，气破了肚皮。但岛上的居民却公开声称：“礼教是古董！”

破长江／338

拔腿逃跑的军队会变得不堪想象的软弱。他们的行动简直是有意帮助敌军。面对郑军最薄弱环节的清军，也乱了主意逃跑起来，溃逃的清军小股部队，就像鱼儿落网似的接连窜进郑军兵力最多的地方，最后全军覆灭。

淹死、压死的人比死在刀箭炸药下的人要多得多。

血战南京城／349

神策门是一道看不见的门。

郑军只在看得见的城门前布阵，神策门前没有一兵一卒。

城墙的一角突然轰隆一声崩裂，露出了一个大窟窿。城里的大队清军，以铁骑兵打头阵，像潮水般从窟窿里冲杀出来。

他们不但没有碰上箭雨，连箭的影子都未遇上，就突破了郑军的阵地。

败逃／363

“告诉我吧！”国姓爷探出身子说道，“人们欢迎清朝的统治吗？他们实行了仁政吗？”

“谈不上什么仁政。”陈方策说，“不过，比福王的明王朝要强。对！强得多。满人并没有搞什么选淑女之类的蠢事。单凭这一点就比什么都好。”

蹈海／379

何斌带来最重要的礼物是台湾的荷兰基地附近的水深图。他也知道郑成功在台湾有情报网，一般的情况均已了解。能使郑成功高兴的东西必须是郑成功的情报网不能提供的东西。

野心的破灭／387

厦门早就开始做正式的远征准备了。以前是保密，但进行到一定程度之后就再也保不住了。比如已发出命令，开往日本、安南和近海的船只立即返航。谁都会看出这是一种异常的情况。

“向东啦！向东啦！这次是东征啦！”人们已经公开地这么传说着。台湾是在厦门的东南方。

鹿耳门／397

在理事会讨论揆一要求援救的问题时，费尔勃格说：“揆一是个胆小鬼。看来没有什么大事，而他马上就闹得天翻地覆。”他认为台湾不会出现什么大问题。

后来决定樊德朗率领多尔芬号、海克托号等十二只舰船和六百名战斗人员出航，竟然提出了这样的方案：如果台湾无事，就靠近澳门，袭击葡萄牙的居留地，把它夺过来以补偿派出舰队的费用。

火海／411

海克托号火炮的威力确实厉害。在北线尾的海面上，国姓爷军队的帆船一只又一只地燃烧起来，船上的人纷纷跳进海中。

郑成功起初还派帆船增援，但很快就停派了。向北线尾投入多少兵船，只会成为海克托号的饵食。

赤嵌城余话／424

新任台湾总督克伦克从巴达维亚出发了。罢免揆一的理由是：为毫无根据的谣言所吓倒，随意要求增派军队，使人心惶惶不安。

可是克伦克到达台湾海面一看，热兰遮城已被国姓爷军队所包围，城头上飘扬着鲜红的战旗。

《风云儿郑成功》 黑暗中呼唤的名字(1)

统太郎走出兴福寺的山门，停下了脚步。

那朱红的门柱色彩鲜艳，而柱子的样式更显得秀逸。山门上的匾额是蓝底泥金写的“东明山”三个大字。

如今长崎市寺町兴福寺山门上悬挂着的“东明山”匾额，是隐元和尚①的手笔。

这个故事发生在日本宽永二十一年的夏天。这一年的十二月，日本改年号为“正保”。按公元来说，则是1644年。也就是隐元东渡日本的十年前。

现在统太郎仰视的这三个酣畅淋漓、似欲腾空飞出的大字，是本寺住持默子和尚写的。这位默子和尚从他的祖国大明帝国聘请了著名的画家逸然，今天到达了兴福寺。

“统云！”统太郎自言自语地小声念着。

他早就想当一个画家。

不，他自以为他已经是一个画家了。他从小就喜欢画画。他要按照自己的审美观，用任何人都可以欣赏的画来表现自己所生活的这个世界。难道还有比这更美好的工作吗？世上的人为什么不都做画家呢？统太郎小时候对这一点感到不可思议。

他今年已经二十二岁，希望能像一个真正的画家那样有一个雅号，于是通过熟识的吴少峰的介绍，来请逸然和尚给自己起个名字。

“取你本名中的一个字，就叫统云吧。统云——这是一个很好的名字啊。”逸然跟他这么说。

逸然刚到日本，当然是用中国话跟他说的。吴少峰是长期居住在长崎的中国木匠，他担任翻译。不过，统太郎曾在平户①跟中国画家学过中国话，不用翻译他也能听懂这几句。

吴少峰把统太郎送到山门口，客气地说：

“大和尚坐了好多天的船，今天累了。以后您再来吧。”

“谢谢您。让大和尚好好地休息一下。我过两天再来拜访请教。”统太郎这么说着，低头行了个礼。

吴少峰回身朝大雄宝殿走去。

统太郎再一次仰头看了看山门上的匾额。

他感到很满足。逸然和尚说的话虽不多，但确实意义深刻。他一边回味着这些话，一边朝坡道下走去。街上已笼罩着一片暮色。

“啊哟！”他突然发出短促的呼喊声。

他只模糊地觉得后脑勺剧痛无比，然后就失去了知觉。

他躺倒在大路的中间。一个黑衣汉子飞快地把他拖进草木丛中。

长崎有三座中国寺庙。

最古老的东明山兴福寺创建于元和六年（1620年）。当地人称它为南京寺。是江苏、江西、浙江等所谓三江地方的人们捐款建造的。

其次是分紫山福济寺，是宽永五年（1628年）漳州人捐款建造的，又名漳州寺。

另外一座是宽永六年由福州人创建的圣寿山崇福寺。

三座寺庙都带一个“福”字，因此称做三福寺。

兴福寺的住持默子是江西人，他也是建造桥梁的泰斗。位于长崎市中岛河上的“眼镜桥”就是他建造的。他的本职是主持居留本地中国人的信教和丧葬，但他还想发挥自己的特殊技能，为当地社会尽绵薄之力。

不仅在桥梁方面，他还想为日本的文化作一点贡献，因此把浙江杰出的画家逸然请到了日本。

逸然在日本已经相当知名，他的几幅作品不知通过什么途径传到了日本，很受人们赞赏。

所以他刚到日本的第一天，希望当他弟子的统太郎会通过专为寺里做活的木匠的介绍来见他，并请他为自己起雅号。

林田统太郎出了兴福寺之后，被人打了一闷棍。当然，默子和逸然并不知道这件事。

不知过了多久，统太郎在黑暗中醒了过来。

《风云儿郑成功》 黑暗中呼唤的名字(2)

在伸长身子也攀不到的高处，好像有一个小小的窗户，只有那儿有一点微微的亮光。那四方形的窗户上钉着木格子。下面是泥土地。他被剥光了衣服，躺在这泥土地上。

幸亏是夏天，要是严寒的冬季，恐怕他早就被冻死了。

他伸手朝四下里摸了摸，手触到草席边上。他想坐到草席子上去，发现草席上有块布。他马上意识到那是什么东西，苦笑了一下，心里道：“啊，兜裆布①！”

他以为也许会有衣服，就一边向前爬着，一边用手向四下里摸索。他很快就碰到了墙壁。这屋子的天棚很高，但似乎并不大。

他没有找到衣服，但弄清楚了这房子三面都是灰泥墙，开着格子窗的那面有一道门。门很厚实，推拉不动。

统太郎决定先站起来系好兜裆布。小肚子被兜裆布一勒紧，胃里就闹腾起来，直想吐。

“是谁打了我一闷棍？为什么要打我？我的钱包里只不过装了点零花钱。”他怎么也弄不明白。

他想不起跟谁结过冤仇，他也不是那种值得绑架的大人物，再说他连一个亲人都没有。

“那么，为什么？”仔细推测下去，也许会理出一个头绪来。但他不愿往下想。

“听之任之吧！”他跟自己这么说。

推想下去，说不定会找出一个什么原因。但他害怕找出原因。他希望把一切都置之度外。他并不是没有好奇心——希望了解真相的心情。但他觉得横竖不会有什么好事情。

关于他个人，他早就决心把一切都置之度外了。

统太郎出生于平户藩①一个姓林田的下级武士家庭（起码他在十岁之前是这么认为的）。但他父亲死后不久，亲戚中就产生了这样的议论：统太郎不是林田的亲生子。他父亲膝下无子，为了有人继承家业，他父亲未履行正当的手续，就领了别人的孩子当自己的儿子抚养，欺骗了藩主。

这倒不是因为林田家有一笔可以继承的巨额财产或令人羡慕的地位。据说只是由于有些亲戚总是想方设法地把自己无业可就的次子、三子②塞到林田家去。

悄悄地收领养子，说是自己的孩子，这恐怕是常有的事。这样既不需要办理麻烦的手续，而且从婴儿抚养起，在感情上也比较亲密。不过，对一个领取俸禄的封建家臣来说，这确实是一种欺骗藩主的行为。事情要是泄露出去，林田家就完了。

林田家为此事召开过宗族会议，那些德高望重的长者们就捏造了一条理由，说什么统太郎自幼信佛虔诚，曾表示将来要皈依佛门，看来其决心十分坚定等等。就这样把统太郎废了嫡。

会议还决定暂且把统太郎寄养在长崎的寺庙里。

长年服侍林田家的老仆孙兵卫，一直把统太郎送到渡口。临别时孙兵卫含着眼泪说：

“少爷，您要忍耐点！跟少爷要好的福松少爷，不是孤身一人到言语不通的外国去了吗？福松少爷那时才七岁啊。在长崎，日本话总还是可以相通的。”

从那以后，统太郎每当感到痛苦的时候，就自然地想起了福松。奇怪的是，他一呼唤福松的名字，就真的觉得什么都可以忍受。

“福松！”统太郎系好了兜裆布，在黑暗中低声地这么呼唤着。

明朝海商郑芝龙滞留在平户的时候，娶了下级武士田川家的女儿，生下两个儿子。长子名叫福松，次子叫次郎。

海商说起来好听些，其实有人干脆称他们为海盗。当时的商船都配有武器，在海上遇到势力派别不同的商船，一般都要交战。战胜的一方就把对方的货物占为己有。这已成为海上的通用规则。

《风云儿郑成功》 黑暗中呼唤的名字(3)

郑芝龙长得十分英俊。据说他离家来到海上，是因为父亲的小妾迷恋上了他，事情败露之后，他被赶出了家门。

在平户的时候，他在一个名叫颜思齐的海商团首领的手下工作。颜思齐在台湾因饮酒过度死去后，郑芝龙以继任首领的身份接受了颜思齐的整个海商团。

之后郑芝龙被明朝任命为“五虎游击将军”，在福建泉州建立了基地。这样一来他就不能随便到日本来会见妻儿了。于是他要求日本的幕府①允许他接走家眷。

幕府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只批准七岁的福松出国。这也许是考虑到次郎年纪太小，经不起海上的风浪。这样，次郎的母亲当然也就未能获准出国。

福松孤身一人乘中国船，来到了对他来说完全是陌生的祖国。这是宽永七年（1630年）的事。第二年就发生了统太郎被废嫡的事。

限定中国船只从长崎港口出入，是从宽永十二年开始的。福松回国时，在平户还可以看到中国船。

虽然事隔十多年，统太郎还能像记起昨天发生的事情那样，清晰地回忆起他在岸上冲着平户平冢开出的船大声呼喊“福松”的情形。

他们俩的家邻近，但他们要好也不单纯是这个原因。他的邻居就有一个比他小一岁的男孩子，而统太郎就不记得曾和这个孩子在一起玩过。他的伙伴始终是福松。

“还是他们俩要好啊！”有一次，亲戚中的一位老太太看到他俩在一起玩耍时这么说。这句话让统太郎感到并不是赞扬，而是责怪他们；尤其是说“还是”这个词儿时的语气，叫他觉得很不是滋味。

后来他才意识到“还是”这个词儿所包含的意思。意思是说他的亲生父亲也是中国的海商。当然，他了解到自己的身世是在此之后。

统太郎在黑暗中竖耳倾听，只听到外面传来哗哗的流水声。似乎附近有条河。

“福松！”这次他稍微放大了声音呼唤这个名字。

就像是回答他似的，一束白色的光线突然投射在黑暗的泥土地上，并马上扩散开来。

原来是门打开了。

这时东方的天空已开始发白。

从打开的门口，一下子涌进十来条汉子。全都光着身子，只系着一条兜裆布。

统太郎只记得有几个人用手巾缠着头，有个人用手巾包住脸。光线微弱，看不清人的面孔，也没有时间让他仔细看。

“喂！揍他！”他们七嘴八舌地嚷着，朝着统太郎扑过来。

“你们要干什么！”统太郎这么喊着，双手抱着留着满发①的脑袋，躲闪着雨点般的铁拳。

他的腰被狠狠地踢了一脚，身子正要向前面栽倒，突然一个草袋似的东西把他的脑袋整个套住。草袋子发出干鱼的臭味。

“五岛②的干鱿鱼！”他心里这么想着，同时也奇怪自己会在这样的时刻想到故乡的海。

他被打翻在地上，两只脚也被塞进草袋子里。他再也不能动弹了，只觉得背上又挨了几下，腰间被踢了几脚，但也不觉得太痛。他毫无反抗之力。

“啊，这儿有块草席子！”有人这么说。

“正好。用席子把他裹起来！”

“快用绳子把他捆起来！”

他被紧紧地捆起来。

“喂！你们认错了人吧！我是画画的林田！是统太郎！”他忍受着五岛干鱿鱼的臭气，这么喊叫着。草袋子相当厚，他拼命地喊着，外面只听到一点微弱的声音。

“还是让他喊不出声音的好。”有人这么说。草袋子里面却听得清清楚楚。

“好啦，把他抬起来。嗨——嗬！”随着这一声吆喝，统太郎感到自己的身子被悬空起来。

他在几个人的肩头上来回摇晃着，被抬着走了好长的一段路程。恐怕足足走了半小时。

《风云儿郑成功》 黑暗中呼唤的名字(4)

统太郎被草袋子遮住了眼睛，根本不知道他被关着的地方。被抬着走过的路程，连是不是在长崎的境内也弄不清。他是黄昏时分被打晕的，醒来已是第二天的黎明。被抬到很远的地方又经过了一段时间。

“放下！”有人这么喊道。

统太郎被扔在地上。他从背部落地的感觉，意识到地面很坚硬，而且凹凸不平。

“要让他说出来！”还是那个人的声音。接着套在他头上的草袋子被揭掉了。他的眼前突然明亮起来。他的身子还被草袋子和草席子裹着，简直就像一条只伸出个脑袋的结草虫。

统太郎仰面躺在那儿。他扭转脑袋朝四下里打量了一下。原来这里是遍布石子的河滩。

“小子，我问你话，你要老老实实地回答。否则，我就这么把你扔到河里去！”一个沙哑的声音说。这和刚才下命令的声音不一样。

“我知道的，我都说。”统太郎回答。

“你从逸然和尚那儿得到了什么东西？”

“雅号。”

“雅号？！雅号是什么东西？”

“是名字。真正的画家都有雅号。我请他起了个雅号。”

“就这个？”

“就这个。”

“这小子在撒谎。把他扔到河里去吧！扔到最深的地方去！”那哑嗓子跟其他人这么说。

“不！不要那么急，先让他吃点苦头。”这是一直在下命令的那个人的声音。

统太郎转脸朝发声的方向看去，说话的人用白手巾包着面孔。他大步向统太郎身边走近，举起他的右手，手里握着一根青毛竹。

“啊哟！”一阵剧痛钻进统太郎的肩头。那毛竹发出噼啪的响声，看来已经被打裂了。

统太郎咬紧牙关。

“你这小子真顽固！”那包着面颊的汉子又挥舞起青毛竹。这一次发出了重击声。大概是打的角度不同，发出的声音也不一样。统太郎的背上又是一阵剧痛。

“啊、啊、啊哟……”统太郎还在呻吟，第三竹竿又打到他的腰上。

“拿到的东西藏到什么地方去了？我看你还是说出来的好。”

“哟、哟……什么也没拿到。”统太郎的嗓子像火烧，好容易才挤出这么一句话。

“那么，他告诉你什么啦？”又是那哑嗓子的声音。

“什么也没……逸然和尚刚刚来……十分疲劳……画画的方法，还没告诉我。”统太郎挣扎着说。但那噼噼啪啪的毛竹声不断地把他的话打断。

“什么雅号，什么画画，这小子尽他妈的胡说八道！”哑嗓子大声地咒骂着。

统太郎再也不想说什么了。他闭上了眼睛。

“甭跟这小子白费口舌了。快把他扔到河里去吧！”

对方大概准备就这么结束了。统太郎又被抬了起来。

这一次没有往他的头上套草袋子，他的眼睛可以看到外界。看着自己被扔到河里去是十分可怕的。

本月以来，阴雨连绵，河水比平时要深得多。

自己将被淹死——只要想一想，就会感到毛骨悚然。统太郎试图考虑一下其他的事情：为什么非要把我弄死不可呢？看来是怀疑我见到逸然和尚，得到了什么东西。可是除了一个雅号外，他什么也没有给我。再说，逸然和尚并未事先通知我这个无名的小画家，在他一到日本就去找他。

“这里水深。就在这里把他扔下去。”哑嗓子这么说。

也许是抬着人的缘故，抬着统太郎的两个家伙比其他人走得慢，哑嗓子走在最后。但他说话的声音，其他人应该是听得到的。可是，只有抬着统太郎的两个家伙停下了脚步。前面的人不仅不停步，反而加快了速度。

“说不定还有救！”统太郎在身子被剧烈摇晃的一瞬间，脑子里忽然闪现了这样的直觉。他看见前面的几个人正在奔跑，那边是河的下游。

《风云儿郑成功》 黑暗中呼唤的名字(5)

“可能是想把我扔进河里，让我吃点苦头，感到害怕，然后把我捞起来，再来审问。”统太郎马上作了这样的猜测，“可是，不管审问我多少遍，不知道的事情我还是答不出。”他还是感到眼前一片漆黑。但由于有了这个直觉，他对死亡的恐惧便大大地减轻了。

抬他的两个家伙把他来回晃悠了三下，就势把他扔进了河中。

河水流得比较急。

统太郎虽然手足不能动弹，但他还是拼命地扭动着身子，摆弄着脑袋。脑袋好几次露出水面，趁这个机会换一口气。

这时他感到身子被拦住了。

“要把我捞起来了。”他觉得他刚才估计对了。

几个人跳进河里，抓住被草席子裹着的统太郎，把他拖上岸来。

“你们要干什么？”统太郎气喘吁吁地问道。

“哈哈哈……”捞起统太郎的一个家伙，不怀好意地歪着面孔说，“刚才忘了填石头。不填石头沉不下去。现在先让你多抱几块大石头，然后再把你扔下去。”

“随你们的便吧！”统太郎在河里已经灌了满肚子的泥水，弄得他已经不想再活下去了。

“现在全部坦白出来，还可以留你一条性命。”哑嗓子不知什么时候跑过来这么说。

“我也想坦白啊！如果有东西可坦白的话，我非常愿意坦白。”统太郎说。

“好哇。石头，拿石头来！”哑嗓子命令他的手下说。

“这就来！”跳进河里的那个家伙，兜裆布上滴滴答答地往下滴着水，动手在河滩上寻找大石头。

这时统太郎头朝着的方向传来了跟这些人完全不一样的说话声：“喂！把这个人搞成这个样子，你们到底要干什么呀？”

“干什么？与你不相干。你少管闲事。”找石头的家伙答话。

统太郎转脸朝说话的方向看去，那里站着一个大高个子，手里拿着一根钓鱼竿，头上留着满发，腰间没有佩刀①。

“噢，要我少管闲事。与我不相干。不过，我要救这人一命。”那人说。

“什么！”系兜裆布的家伙大声地喝道。

“我是医生。我的本职就是救人性命。你明白吗？！你这个光屁股的小子！”

“你他妈的尽说废话！”那光屁股的家伙把手中的石头朝医生猛掷过去。

医生身子一动未动，只是把脑袋偏了一下，冷冷地一笑。石头从他的肩头擦过。

“用石头打人，应当打准一些才行呀。离得这么近也没打中，简直是个废物！”医生这么说着，朝统太郎躺着的方向走过来。

“小的们！”哑嗓子大声喊道，“让这混账医生看到咱们的事了，不能让他活着，揍死他！”

“打！”光屁股的家伙攥紧拳头，朝着医生猛扑过去。

只见医生把身子一闪，用手轻轻一挡就像耍魔术似的，光屁股的家伙立即倒在河滩的石头上，发出了哀号。

“大家一齐上！”哑嗓子一声令下，喽啰们从四面向医生围过去。再看那医生，他左手里仍拿着钓鱼竿，单凭一只右手进行防御，把对手一个一个打翻在地。而且身子并没怎么动。

日本的搏斗术这时还没有发展为近代柔道。据说中国的陈五官来到日本，传授中国的少林拳，是日本柔道近代化的转机。陈五官在江户西久保的国昌寺教日本武士拳法是在宽永三年前后。距现在已经十八年。

“这就是传说中的陈五官的拳术吧？！”统太郎躺在河滩上，在他看来，这种拳术格外神奇。

倒在地上的人们，一边哼哼着，一边往上爬，看来已丧失了斗志。

“谁敢再过来，我就不客气地敲断他的肋骨。刚才我给你们留了一点情面。”医生这么一说，大家更加胆怯了。

“你小子是什么人？！”哑嗓子问道。

“我已经说过，我是医生。你是聋子吗？！”

“嗯！”

《风云儿郑成功》 黑暗中呼唤的名字(6)

“看来你是个头目。好，来吧！”医生面带笑容，大步走过去。

那好像头目的家伙一步步往后退，忽然转过身，大声地喊道：“撤退！撤退！”

其实不等他下达命令，他的手下差不多已经跑光了。

这个自称是医生、留着满发的汉子，蹲在统太郎的身边问道：

“据说在赌博中进行诈骗的人，按规矩要受到葬身水底的惩罚。你的行为也不正吧？”

“没有没有！我是画画的。我从来没有赌过钱。”统太郎摇着脑袋回答说。刚才在河里灌进的泥水，从鼻孔倒流进眼睛，弄得他眼泪汪汪。

“噢，还哭鼻子哩。得啦，别害怕，我会救你的。因为我的职业是医生。”

医生查看着紧裹在统太郎身上的草席，慢慢地解开上面的绳索。身子可以自由活动了，统太郎从席卷里爬了出来，一边揉着腿，一边站起身来。下半截身子还直发麻。

“谢谢您啦！”他躬身行礼。

“用不着感谢。你还是给我坦白坦白吧。你到底干了什么坏事，遭了这样的罪呀？”

“这我一点也不明白。我没做过亏心事。确实是这样。这是天降的祸事——突然被他们打了一闷棍……对，在走出兴福寺的时候。”

“是吗？！”医生眨着眼睛，用取笑的语气说，“我刚才听到他们要你坦白呀。”

“那是怎么一回事，我一点儿也不知道。请你相信我。他们好像怀疑我从昨天刚来的明朝和尚那儿得到了什么东西。”统太郎辩解说。

“噢……”医生把统太郎的面孔凝视了好一会。

统太郎没有避开，他一声不吭地接受对方的审视。他必须让自己的救命恩人相信自己。这时他出乎意料地发现这个医生十分年轻。从他说话的语气感到他有四十岁左右，但一看他那丰腴的脸颊，却像二十几岁的人。

“行，你已经说到这种地步，我就暂且相信你。”

过了一会儿，医生好像想起了什么似的说：“那么，你叫什么名字？”

“林田统太郎，平户人，雅号统云。”

“噢，统云，这个雅号挺不错嘛。”

“是请昨天刚来的明朝和尚给起的。请问，您……？”

“哈哈哈！问了人家的名字，自己不通名报姓，有点儿不公平。其实我这个名字也没有什么可报的。敝姓吉井，名多闻，江户人氏。两天前才到长崎。我来这里有点儿小野心，我要学中医和荷兰医术。”医生吉井多闻的话里充满着风趣。

去年（宽永三十年）八月，据说有十三个荷兰人漂流到陆奥①的南部海岸，被送往江户。这十三人当中，有两人是外科医生，名叫卡斯弗尔扬斯和梅凯尔泰。这两人的医术都十分高明。

在漂流来的荷兰人当中，还有三名炮术专家。幕府特别让这五个人留在日本，决定让有关的人学习他们的技术。据说庆安二年（1649年）才送他们回国，他们在江户待了六年。

能够学习荷兰医术的，当然只限于幕府的医生。因此吉井多闻才决心直接来长崎。

吉井多闻谈了自己的情况，统太郎也说了自己的身世。

他还如实地告诉吉井，他的父亲可能是中国人，因而自己被废了嫡。

“你的经历有点儿与众不同。你吃了这样的苦头，恐怕与你的经历有些关系。问题是你自己什么也不知道，这就不好办了。这些且不说，那些家伙现在跑了，但他们是不会甘休的，你还是小心为好。你回家去是有危险的，他们不定什么时候还会找你。这是肯定无疑的。”

“我也这么想。”

“你有什么地方可以暂时藏身吗？最好能有一个地方，叫他们找不到。”

“是呀。这样的地方也不是没有……”统太郎含含糊糊地说。

他想起了阿兰的家。阿兰的家在长崎的花柳街附近。

两年前，根据政府的命令，分散在长崎各处的妓院都集中在凡山町。

阿兰是一个身材高大、年近三十岁的女人，以教授音乐、舞蹈为业。她的弟子都是风流人物，由于职业关系，一直住在凡山町。

当时从琉球传到日本的蛇皮三弦已被改良为猫皮或狗皮三弦，开始在社会上流行。阿兰教授的就是这种三弦。不过，她之所以有名，还是由于她弹得一手中国的“月琴”。中国客人打赏给弹月琴的歌伎的酒钱特别丰厚，所以阿兰的生意十分兴隆。

统太郎离开长崎的寺院，开始在长?定居的时候，阿兰曾在深夜来找过他。他们当然是初次见面，而统太郎却从阿兰口里听到一件令他大为震惊的事。他至今还清楚地记得那天晚上的情景。

阿兰这样跟他说：“你是我的弟弟啊！尽管我们不是一个妈妈生的。咱们的爹在日本跟不少女人有过关系。你妈是林田家的女佣人，我妈是流浪的卖艺人。你的情况，我早就知道。你被林田家赶出来，住在这长崎的寺院里的时候，我就想跟你见一面。最近听人说你离开了寺院，住在这里，我这才跑来见你。不过，在众人面前，还是不要表明我们是姊弟关系。我倒没有什么，你最好还是隐瞒你有中国人的血统。我们的来往，最好也不要让人知道。这样也许稳妥些。啊！还是见一面好啊！有一个亲人多好啊！你是我唯一的亲人啊！万一有事，互相也有个照应。”

阿兰那天的谈话，现在又在统太郎的耳边响起来。

现在不正是“万一有事”的时候吗？被人家用席子裹着扔到河里去——还有比这更紧急的时候吗？！

以后他曾多次见过阿兰。但他遵照阿兰的嘱咐，尽量不让别人知道。那帮坏蛋要找他的话，恐怕也不会找上阿兰的家。

“我想倒是有一个合适的人家。”他反复考虑之后，这么回答医生。

“那就去吧。”吉井多闻说，“先得给你准备穿的衣服啊。噢，不知道你和那家是什么关系，能让我也在那家暂时住一住吗？现在的客栈贵了一点，我在长崎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不节约一点不行呀。”

“先上那儿试试吧！”统太郎这么说着，打了一个喷嚏。

《风云儿郑成功》 月琴(1)

月琴是一种四弦琴。正如它的名字那样，琴身像一轮又大又圆的满月。中国早期的月琴，琴杆很长，和现在的三弦一样。到了明代大大地缩短了，明末时，月琴的形状就像一把团扇。

在日本，这种月琴在德川幕府末期曾一度非常流行，但在初期还是十分稀奇的乐器，所以阿兰会弹月琴被看做是一种特技。

掌握这种特技可以招徕中国的客人，加上它十分新奇，所以阿兰的弟子很多。许多人在她家进进出出。

这对统太郎并非不利。人们进出频繁，住在这样的人家，可以不那么惹人注意。

“他们兄弟俩是我的亲戚，想当医生。”

统太郎和吉井多闻变成了这样的身份。他们俩住在楼上一间很少有人来的僻静的房间里。

“统太郎！”阿兰打开纸拉门喊道。统太郎正在磨墨，准备练习素描。吉井多闻脸朝着里面，懒散地躺在那儿。

“有什么事吗？”统太郎停止了磨墨，抬头问道。

“想借这间屋子用一会儿。”阿兰的一只手提着一把月琴，她的肩后露出一张十五六岁的姑娘的脸。这是一张下颚圆圆、惹人喜爱的面孔，但嘴唇紧绷着，眉头打着结。

“噢，行。”统太郎站起身来。

“这孩子需要特别的指点。请你们到楼下去！”阿兰的语气很少这么严厉。

“既然下了命令，咱们一定照办。好，咱们下去！”吉井多闻也爬了起来。刚才他只是躺在那儿，并没有睡着。

两人出去后，阿兰赶忙推着那姑娘进了屋子。

阿兰反手把纸拉门哗啦一声关上，那姑娘立即扑倒在地，大声地呜咽起来。

“嘘——！”阿兰用手堵住姑娘的嘴。

走廊上，统太郎和吉井的脚步声愈走愈远。阿兰估计他们走下楼梯，才松开堵在姑娘嘴上的手。

“请您原谅。——我失去镇静了。”姑娘道歉说。

“冷静一点，小仙！有什么重大的事情，一向都有人来联系。出了什么大事吗？”阿兰小声地问。她把象牙的琴拨放在月琴的弦上。

“嗯。出了大事啦！他们从泉州来的船上，查出了圣经。”

“啊呀！圣经……”阿兰不觉惊呼了一声，她慌忙用手捂住自己的嘴。

所谓圣经，并不是中国的四书五经，而是指基督教的经典。

当时正是日本严厉禁止天主教的时期。

日本从丰臣秀吉①时代就开始镇压这一宗教。庆长十七年（1612年），德川幕府明文规定禁止天主教，并捣毁了京都的教会，命令信奉天主教的诸侯有马晴信切腹自尽。两年后，又把高山右近等四十八名天主教徒驱逐到马尼拉和澳门。

元和八年（1622年），在本地长崎发生了所谓“大殉教”事件，处死了五十五名坚决不放弃信仰的天主教徒。

宽永七年（1630年），日本禁止一切有关天主教的书籍进口。

以后教徒们在岛原①发起暴动，暴动的群众死守原城，弄得幕府狼狈不堪。来讨伐的幕府主将板仓重昌在战斗中阵亡，军队遭受了巨大的损失才把暴动镇压下去。由于这次暴动，幕府越发加深了对天主教的憎恨。军队直到六年前才攻克了原城。

幕府命令荷兰商馆从平户迁到长崎，把荷兰人隔离在出岛②这一特殊地区，最主要的原因就是便于禁止天主教。

开辟中国人居住区，集中居留在长崎的中国人，是在元禄③年间以后。在这个故事发生的时代，还准许中国人和日本人在市内杂居。

日本的当政者有一个固定的概念，认为天主教是西洋的宗教。同在长崎，他们对荷兰人严密监视，对中国人则不那么严格。当局认为中国是孔孟之邦，不会有人信奉外国的邪教。

中国船只进入港口，通常是长崎衙门的检查官吏带着通事④和其他有关人员来到船上，把一块写着法令条款的大牌子挂在帆杆上。因为水手大多是文盲，就由通事高声宣读这些条款，然后让他们挨个地践踏耶稣像，考验他们是不是天主教徒。

不过，一般认为这只是走走形式。

对携带的物品也进行检查。但主要的目的是防止不经正当途径，把人参、麝香、沉香等贵重药品带进日本。

而现在小仙却说查出了关于天主教的书籍。

“是洋文的吗？”阿兰问道。

《风云儿郑成功》 月琴(2)

“是中文的。”小仙摇摇头回答说。

“是吗？”阿兰叹了口气，“这可糟了！要是洋文的书还好说，是中文的可就……”

长期跟日本进行贸易的中国人，为了做买卖方便，做了许多工作，让日本当局相信中国没有天主教徒。

其实天主教在中国的长江以南已经开始传布，尤其是在与葡萄牙人接触较多的广东、福建沿海一带，已有不少的信徒。而且当时与日本往来最频繁的正是这些地方的商人。

由于巧妙地做了工作，幕府相信中国没有天主教徒，所以中国的天主教徒往往承担着与日本的秘密天主教徒联络的任务。

现在让当局发现了中文的天主教书籍，这就等于供认了中国也有天主教徒。

如果是洋文的圣经，还可以说不知道是什么书，只是由于好奇把它带来了，如此将事情蒙混过去。而现在是中文的圣经，这就无法找借口了。

阿兰之所以叹气，是有着这样的背景。

“是中国船上的人为日本的教友特意带来的，还是自己不小心……”阿兰的眼皮直颤动，神情十分紧张。

“不！不是不小心，是受日本教友的委托。”小仙的声音很小，勉强可以听得见。

“是么！”阿兰稳定了一下情绪，把月琴放在胸口下，用象牙拨子调了调琴弦，弹出了呜咽的琴音。她点了点头说：“不弹琴，别人会生疑心的。小仙，请你再详细地说一说。我一边弹琴，一边听着。”她雪白的手指在四根琴弦上飞速地跳动着。

“据说在中国船上抓了七个人。”小仙说。

“七个人？”

“是的。听说是伊势町的庄次拜托中国船上的人带来的。”小仙说着说着，泪水打湿了她的脸颊。

“这样愚蠢的……”阿兰话说了一半，又停住了。

委托中国船上的人干这种违反禁令的事，应当说是十分轻率、不合常识的。可是，日本的教徒长期看不到天主教经典，他们迫切想获得自己可以看得懂的中文经典，这种心情也不是不可理解的。阿兰本人作为一个天主教徒，就十分理解这种心情。

“不过，庄次一定是非常非常地想读吧。”小仙哽咽着说道。

将《圣经》全部译成中文，是在很久很久之后。当时中文的天主教文献只不过是入门、指南之类的小册子。利玛窦①写的著名的《天主实录》虽然刊行已半个世纪，但其内容也未超出这个范围。

小仙把在长崎中国船上查出的天主教书籍夸大说成是《圣经》，其实恐怕是简明的小册子。

尽管是薄薄的小册子，但将有关天主教的书籍带进日本就该当死罪。

“我明白，我非常明白。我也想读啊！”阿兰一边慢慢地放缓月琴的音调，一边这么说。

“可是，中国船上的水手们在受审的时候会说出庄次的名字吗？听说审讯教徒用刑可重啊！”小仙这么说着，浑身颤抖。

“我想这倒不必担心。”阿兰慢慢地说道，“他们不会说出庄次的名字。据说中国的教徒特别讲信义。说出委托人的名字，不就是不守信义吗？！你说对不？”

“对。”月琴的声音盖过小仙微弱颤抖的说话声。阿兰弹的调子又开始急促起来。

“小仙，你在通事里面有熟人，听到什么消息，马上告诉我。”

“嗯。”小仙点了点头。

明治二十年（1887年）编的《长崎年表》的正保元年（1644年）栏内，记载了三件事。这三件事凑巧都与中国人有关。

第一件是关于逸然来到日本。年表上记载：“中国僧逸然来，明国浙江仁和县人。名性融，任福兴寺第三代住持。号浪云居士，善画。渡边秀石、僧若芝等出其门下。为长崎汉画之祖。宽文八年（1668年），六十七岁圆寂。”

第二件事：“以中国人林友官、黄五官、周辰官为天主教密探，查出信奉天主教之中国人。”

最后一件事：“诱出七名中国天主教教徒后，处斩。”

这一年长崎的地方长官是山崎权八郎和马场三郎左卫门。

在长崎的海岸边，有一座名叫立山的普通山冈。山顶平坦，草木繁盛。

这里是庆长元年（1596年）二十六圣人殉教的地方。立山因此而闻名。

《风云儿郑成功》 月琴(3)

当时日本政府还允许葡萄牙商人在本地居留。在处决这二十六名天主教徒时，他们恳求不在一般的刑场上行刑，获得了准许。这可能是官吏们①从葡萄牙商人那里得了大批的贿赂。当时选定的行刑地点就是这座立山。

不过，把处决一般罪犯的刑场视为不净，这并不符合宗教的思想。

在处决天主教徒时，神甫一般都处以焚刑，普通教徒处斩刑。

自庆长元年殉教事件发生以后，立山及其附近地区就经常作为处决天主教徒的刑场。处决带进中文天主教书籍的七名中国人，也是在这座立山上执行的。

这七名中国人在异国被当做异教徒处斩，他们的命运确实是很悲惨的。

对待日本教徒，只要他们改变信仰就可以活命。这称之为“叛教”。负责的官吏能使天主教徒叛教，算是立了大功，可以荣升。所以审讯天主教徒的官吏都想尽办法使受审的天主教徒叛教。据说有时竟在底下和颜悦色地跟受审的对象说：“遇事都要商量啊。我是来跟你商量的。”有时用人情去笼络，在拘留期间给予优待，使对方叛教。

可是，即使让中国人改变了信仰，也算不了什么功劳。从查出中文的天主教书籍的时候起，那七个中国人的命运就已经注定了。

审讯集中在一个问题上，就是让他们供出有关的日本人。整个长崎都在议论这件事。

“就是这么一回事，当官的只考虑自己升官发财。那七个家伙肯定要倒大霉了。”吉井多闻也在阿兰家的楼上谈论这件事。他瞅着统太郎的脸说，“你也不好受吧？”

“啊？！”统太郎摸不透这话是什么意思，愕然地望着吉井多闻。

“你们都是中国血统嘛！”吉井多闻稍微放低声音说。

统太郎曾经相当详细地跟多闻谈过自己的身世。后来他甚至懊悔自己谈得太多了。

“噢，是呀……”统太郎含含糊糊地说。

“在无依无靠的外国，一定会感到十分凄凉啊！”多闻说完后，侧着身子躺了下来。

不知从哪儿传出七名中国天主教徒受严刑拷打的消息。长崎的街头巷尾都在窃窃私议。

人们对待这一消息的态度，多少都带有同情的情绪。

自从日本实行闭关自守的政策以来，中国人由杂居改为在指定的地区居住，称之为“指宿”，但并未改变在民间居住的实质。这样就使得长崎的市民对中国人感到十分亲切。乘中国船来日本的中国商人，除了付给住宿费外，还根据交易额的大小，给旅店老板送谢金，称之为“口粮钱”。

长崎当时的人口估计有五六万人，而居留的中国人数经常保持在数千人，有时达一万人。

中国人是长崎市民的大主顾。而且长崎是日本对外开放的唯一窗口，虽说有禁令，但他们对天主教的偏见并不像其他地方那么深，甚至在内心深处对天主教徒有一种亲切的感情。

由于这种种原因，听到中国人受拷打的消息，他们都紧锁着眉头，虽然没说出口，但内心都很同情他们。

在进行审讯时，因为语言不通，需要有翻译在场。

担当翻译的大多是中国人的后代。翻译分为大通事、小通事、见习通事和贸易通事几个等级。审讯中国犯人，由小通事或见习通事担任翻译。

连凡山町一带的花街柳巷都在纷纷议论这件事：

“参加审讯中国天主教徒的颍川小通事，走出衙门时，脸色灰白……动刑的场面简直就像一幅惨不忍睹的地狱图啊！”

“是呀，见习通事老吴，那天走路都摇摇晃晃的，站不稳啊！”

“听说见习通事老林回到家里就大吐起来。”

“真是！……”

居留日本的中国人的后代，有的仍用原来的姓，如姓吴、姓蔡等。有的改成日本式的姓，改姓时大多也用自己所属姓氏祖籍的地名。颍川是河南省的地名，这里被认为是陈姓的发祥地。

阿兰听到有关通事们的这些情况，心里非常难受，但她不能流露出来。

她是天主教徒，必须要隐藏自己的感情。这不单纯是为了自己的性命，还必须考虑秘密教友们的安全。

“悲伤时不能流露出悲伤的情感，这是多么痛苦啊！”阿兰想到这里，心里憋得受不了。

阿兰经常和客人、弟子们大声谈笑。

性情豪放，慷慨大方，巾帼须眉——这就是人们对她的评价。七名中国天主教徒被捕之后，她比平时笑得更多、?响。当然，这是她的伪装。

在众人面前，一定要伪装得很好，不露一点破绽——她有这样的信心。

可是，有一天吉井多闻从衙门里回来，嘴里嘟囔着说：“早晚要处死的人，为了让他们多受罪，给他们进行治疗。这算什么呀！医生这个行当，我真不想干了。但上头和师父的命令，实在没有办法！”

阿兰一听这话，连她自己也意识到自己的脸色变了。

吉井多闻已经在长崎找到一位懂荷兰医术的师父，每天上师父那儿去学医。

林田统太郎不知什么原因，正被一个性质不明的集团盯着梢。多闻跟他不一样，他只是路过长崎，可以大摇大摆地到处走。

他的师父，经常受衙门里委托，给犯人治疗，是所谓的“官医”。多闻作为师父的助手，常上牢房里去。恰好这次让他去给那七个中国天主教徒治疗。

阿兰的性格倔强。在多闻讲述中国人被严刑拷打所致的伤势时，她两手捧着面颊，一声不吭地抑制着自己。接着她稳定了一下情绪，极力用愉快的声音说道：“行当，行当，咱们的行当都很重要。说什么不想干了，别发这种牢骚吧！”她以为这样就可以掩饰心里的慌乱。

可是，当她听到已经决定处死这七个人的消息时，她感到全身的血液好像一下子凝固了似的。

告诉她这个消息的也是吉井多闻。吉井是狱医的助手，常在衙门里出入。处决犯人之类的消息，他比一般人听到得要快。

“可怜呀！一开始就注定活不了啦！”吉井多闻说完后，伸开双臂，仰首朝着天棚打了个大呵欠。

“好了！总算没让他看到我苍白的脸。”阿兰心里这么想着，双手更用力地捂着自己冰凉的双颊。

“老远地跑到日本，竟落了这个下场。”她好容易说出这两句话。而那天她终于借口身体不好，停止了教授月琴。

《风云儿郑成功》 月琴(4)

刑场仍在立山，离二十六圣人殉教的地方不远。

据说那七个中国天主教徒也知道二十六圣人殉教的事，对他们能在这圣地附近被处死，还表示了感谢。

地面上挖了七个坑。坑很窄，勉强可容纳一个人，但却有六七米深。坑底下已渗出了地下水。坑的两旁立着木柱，柱子上拉着绳子。中国天主教徒被绑着吊在那儿。

下午三点钟左右，刑吏下令放松绳子，被绑着的中国人的身子缓缓地向坑下落去。落到坑底之后，过一会儿，又把犯人拉上来。囚衣的下摆直滴水。

处决天主教徒时，要想方设法尽量增大和延长他们的痛苦。在进行焚刑时，如果火烧得很猛，马上就会烧死，痛苦的时间就会缩短。因此要在柴火堆上浇海水，减弱火势，尽量延长焚身的痛苦。

在处决中国天主教徒时，如果是倒吊着，很快就会晕过去，所以吊三次大约只有一次是倒吊着。在倒吊着从坑里拉上来时，犯人的头发湿漉漉紧贴在额头上。

“喂——，倒吊着不要落得太深，弄不好会淹死的。”刑吏大声地提醒注意。

为了不让中国人唱赞美诗，刑吏吩咐用黑布把他们的嘴巴蒙住。这种拉上拉下像钓鱼似的处决前的游戏花了很长时间。

“行啦，已经差不多了。”刑吏从容地站起来，下了这样的命令。这时太阳已经开始西斜了。

七个人被放在地上，一个一个地斩了首。斩首前让他们坐在坑前，砍下的脑袋滚落进坑里。七个脑袋中只有一个落在旁边，刽子手把它踢进坑里。

在大殉教的时代，行刑时，竹栅栏外面会自然地唱起赞美诗。

现在时代已经不同了。

如果有人唱赞美诗，就会当场被抓住，当做天主教徒关进监牢，拷打之后处决。

来围观的人并不太多。

“可怜啊！”处决完毕后，在栅栏外观看的吉井多闻回头望了望一块儿来的统太郎说，“贵国来的这些人，恐怕没有想到会落到这个下场吧！”

统太郎感到自己的心直往下沉——沉向无底的深渊。他心里想：“这是因为我们身上流的都是中国人的血吧！”他好久没有这样强烈地意识到自己的血统。

从刑场回去的途中，两个人的谈话不时地中断，时常默默无言。刚才看到的场面太惨了。

“阿兰也来了。”吉井多闻突然冒出这么一句话。

“啊？真的？”统太郎没有看到阿兰。他根本就没想过她会到这种地方来。

“不过……”他最终转变角度想了一下。

刑场确实不是阿兰该来的地方。

但她身上流的也是中国人的血，她也可能是为了替可怜的同胞们祈祷冥福而来到这里。也许她是打算作为中国同胞的代表，为这七个在日本无亲无故的教友而来的。

阿兰有一副侠义心肠，基于以上原因而来到刑场是完全可能的。

“她一向同情不幸的人，从她收留我们也可以看出她的为人。今天这七个人在日本肯定无亲无故，她一定是来祈祷他们成佛上天的。”统太郎想了半天才挤出这几句话。

“什么祈祷成佛上天？！”吉井多闻说。

刚才他们的谈话还动辄就中断，这次却有点不一样，统太郎的话还未说完，多闻就接了上来。

多闻的话不仅语气强烈，反应之快也使统太郎大吃一惊。

“祈祷成佛上天，那是南无阿弥陀佛的事。你不觉得奇怪吗？！天主教成了南无阿弥陀佛了。”多闻漫不经心地这么说。正好走下一级石阶，他脚下的木屐发出清脆的响声。

“天主教？”统太郎对这个突如其来的词儿感到震惊。这个词儿带有奇异性。它让人联想到死亡，又使人联想到不朽，联想到异国的天空和地狱。

《风云儿郑成功》 月琴(5)

“阿兰是你最亲最亲的亲人。能收留一个在这个社会上被逼得走投无路的人，不是关系相当亲密是不会这样做的。阿兰为你做到了这一点。难道你不知道阿兰的真实身份吗？！我确实感到有点吃惊，我一直以为你知道呢！”

“知道什么呀？”

“阿兰是天主教徒呗！”吉井多闻的声音还是那么大，直截了当地说了出来。

没有行人从这里经过。下了几级石阶，就走到石阶的尽头。清脆的木屐声变成了踏着草丛的沙沙声。

统太郎不觉停下了脚步。

吉井多闻用木屐尖踢了一块小石子。小石子掉进路旁的小河，扑通一声发出一种使人感到寂寞的声音。这声音是如此的清冷，简直要把统太郎的心冻结起来了。

“你怎么知道这种事呢？”这与其说是统太郎在发问，不如说他是在自言自语。他赶紧跟上吉井多闻。

“事情很简单。那天小仙姑娘来的事，你还记得吧？我们不是从楼上的屋子里被撵了出去，阿兰和小仙两个人在一起谈话吗？”

“是呀。可是，这怎么就……”

“后来一了解就清楚了。正是那一天抓住了七个中国人。”

“噢，真的吗？”

“这种事能开玩笑吗？！难道你认为被严厉禁止的天主教能随便从口中说出吗？”

“不过，你说了解……那为什么？”

“要说我为什么了解，首先，当时小仙的神情很不寻常。其次，咱们下楼梯的时候，那屋子里传来了一阵压抑不住的哭声。大概是只有她们俩在一起，小仙再也忍不住了，就伤心地哭起来。其实，她们的神情也许比哭声更加叫人疑心。”

“我可一点也……”

“还有，”吉井多闻继续说，“我们下了楼梯，过了一会儿，就听到了月琴的声音。不是我自吹自擂，音乐我还是懂一点。那天阿兰弹的月琴与平常的可不一样。那曲子里清楚地表现出了她心情的慌乱。”

“不过，多闻，你可能有点想多了吧。”统太郎这么说。他真希望是多闻想多了，但他内心里几乎已经完全绝望了。他觉得多闻说的确实有道理。

“不，我也十分希望我是多想了。可是，以后阿兰的举动，使我的疑心越发增大了。不过，你放心！老实说，我多闻还不是把这类事儿向上头去告密的那种人。”吉井多闻一口气说了出来。

“那决不会的。”

“统太郎，你能认为我决不会干这种事儿，这很好。今后还希望你能这么想。这对你来说是一种幸福。”

吉井多闻的木屐陷进烂泥里。他使劲往外拔，脚下用力过猛，带起的泥巴飞向身后，泥点溅到统太郎的额头上。

统太郎用右食指擦掉额上的泥巴，又快步跟上多闻。

从这条由立山到市区的坡道上，可以看到长崎的蓝色大海。大海上飘浮着点点的白帆。

越过前面吉井多闻摇晃的肩头，统太郎茫然地望着那点点的白帆，挪动着脚步。

路的左边有一棵大松树。走到树下的时候，多闻摇晃的肩头突然停住了——他站住了。

“统太郎！”从松树的后面传来喊声。阿兰从那里走出来。

“啊呀！说曹操，曹操就到。哈哈哈！”多闻若无其事地笑着说。

“啊哟！说我？反正不会说我好话。嘻嘻……”她表面上仍像平时那样开朗，但声音里叫人感觉不到有真实的感情，似乎有点做作，是脸笑心不笑。

“不，没说什么，只是说您年轻呀，美貌呀这类事儿。”多闻说。

“又开玩笑了。多闻先生，我有点事，想跟统太郎单独谈一谈。”

“噢，你们两个人谈一谈。不会是谈情说爱吧？”多闻笑着说。

《风云儿郑成功》 月琴(6)

“我和统太郎是异母姊弟。我想多闻先生早已觉察到了。我和他是一家人。”

“噢，是么？既然是姊弟之间谈谈家常话，我这个外人就在一边等一等吧。”多闻朝四面看了看。

“也许时间要长一点。先生，您是否先走一步？”

“噢，那我就先回去了。”吉井多闻丝毫没有好奇或怀疑的样子，爽爽快快地离开了这里。

“姐，什么事呀？”统太郎和阿兰单独在一起时，就称阿兰为“姐姐”。关于他们两人之间的关系，他是十分警惕的，但他感到吉井多闻已经觉察到了，而阿兰也并不太介意。

阿兰暂时没有回答统太郎的问题。她定神看着下面的坡道，直到看不见多闻的影子，才开口说：

“我再也不回那个家了。统太郎，请你不必找我。我本来打算不声不响地离去，但我们毕竟是姊弟，我这才在这里等你，跟你告个别。”

“为什么？姐姐！”

“请你不要问原因。反正我不能在这个长崎待下去了。不，不仅是长崎，也不在这个日本国待下去了。”阿兰这时突然住了口，又转身走到松树的后面。两个好像从刑场看热闹回来的男人，从坡上走下来。

等这两个人走过去之后，统太郎也把身子靠在松树上，小声地问道：

“姐姐，因为你是天主教徒吧？”

“啊！你怎么……？”阿兰吃惊地问道。

“听多闻说的。他说姐姐可能是天主教徒。就是刚才说的。”

“啊！多闻先生？谈论我，就是谈这个吗？”

“是的。不过，姐姐，你别担心。多闻不是向上头告密的那种人。”

“反正我就要到跟上头没有任何关系的地方去了。”

“那……是到海外去吗？”

“是的。我打算到咱们父亲的祖国去。我实在腻味透了，这个长崎，这个日本……不，应该说是这儿的人。简直都是叛徒！这叫什么呀！”

“叛徒？！”

“是小仙告诉我的。七个中国天主教徒的事原来是一个大阴谋。有一个人——我们的一个教友有计划地这么干的！大概是拿到了不少钱吧。因此就要出卖教友了。这可不是一般的交易啊。据说唯有他自己要做好人。这是一个多么卑鄙的阴谋啊！”

“这不是告密吗？！”

“是啊。我把这个家伙的名字告诉你。他就是伊势町的庄次。是他托中国的教友给他带来中文的圣经，他却向上头去告密，要上头把他们捉住。以后的计划是把日本的天主教徒一网打尽。当然，他们想要中国的教友招供。实在太卑鄙无耻了。”阿兰朝脚下的草丛“呸”的一声吐了一口唾沫。

“那么，那个家就再也不……”

“上头的眼睛恐怕早已盯上了。我说统太郎，你恐怕也要暂时躲一躲吧？”

“姐姐你呢？”

“我，有人会收留我的。他是死去的爸爸的手下。他还住在这附近。这些人虽然干的是海盗的营生，但他们是不会出卖人的。不，偶尔也有出卖人的家伙。”阿兰的眼睛湿润了。

“是爸爸的手下？！”统太郎尖声地叫道。他的声音之大，连他自己也吓了一跳。

统太郎被林田家赶出来之后，长年来是一个失去“父亲”的孤儿。

异母姐姐曾经告诉他，父亲是一个海盗似的海商，早已去世。但是详细情况，阿兰似乎不愿谈。说不定姐姐自己也不知道——统太郎一直是这么想的。

现在说父亲的手下就住在这附近，这对统太郎来说，简直是一个特大的消息。

“啊呀！叫你吃惊了吧？”阿兰注意到统太郎的声调异常，这么问道。

“爸爸还有过手下？”

“那当然有啊。他曾经是南海的总首领嘛！”

“像福松的爸爸那样吗？”统太郎问道。

《风云儿郑成功》 月琴(7)

据他了解，福松的父亲郑芝龙现在是南海海商的巨头。

从中国的南方到长崎来的中国船，几乎全都归郑芝龙所有。

郑芝龙，字飞黄，是郑绍祖的长子，又名一官。在福建这地方，不是真正的官吏也可以称之为官。“官”字是一种尊称，相当于日本的“样”。一官就是长子、老大的意思，相当于日本的“一郎”。长崎把郑芝龙所属的商船称之为“一官船”。

刚才被斩首的那些中国天主教徒就是一官船上的船员。

“噢，那个郑芝龙么，他过去是咱父亲的手下。”阿兰回答说。

“啊！”统太郎吃惊地看着姐姐的脸。

“统太郎，过去我没跟你说过这些事情。我是希望你能彻底地成为日本人，所以我认为不跟你谈父亲的事为好。不过，还是把父亲的名字告诉你吧。连自己父亲的名字都不知道，那太可悲了！父亲的名字叫颜思齐。你听说过这个名字吧？”

“听说过。”统太郎点了点头。

他想起平户人经常提起颜思齐的名字。人们常说：“老颜可是个宽宏大量的人啊！”

居留在日本的中国人，把颜思齐称做“日本甲螺”。“甲螺”和日语中的“首领”发音相似，意思是说他是居留在日本的中国人的首领。

关于日本甲螺颜思齐的豪放，统太郎曾经听到过不少逸话。还听说他既会中国武术，又会日本武术，说他挥金如土，慷慨大方。

“颜思齐是我的父亲！”统太郎的胸中顿时涌起一股激动的热流。

当一个二十多岁的人第一次知道自己父亲的名字时，产生一种激动的感情，这恐怕也是很自然的事。如果这个名字是相当著名的话，这种激动必然会更加强烈。

一片特别显目的大白帆，飞快地穿过眼底下长崎的大海。那大海的碧蓝与船帆的洁白相互映衬，与统太郎此时激动的心情相吻合。

统太郎一边用眼睛追随着那片白帆，一边说道：“姐姐要离开日本，我也跟你一块儿走。”

这两句话从统太郎的嘴里脱口而出。表面上似乎说得很平淡，其实表达了他坚定的意志。他不能阻止自己不说出来。说出口之后，连他自己也感到吃惊。

阿兰睁大着眼睛问道：

“你！这是真心话吗？”

“当然是真心。”统太郎回答说。

“你……”阿兰说不下去了，定睛看着统太郎的脸。统太郎的眼睛仍在追随着驰骋在碧蓝大海上的白帆。

“姐姐，请你相信我！”统太郎这么说。其实这话并不完全是对姐姐说的，也是说给他自己听的。

“是啊……”阿兰低着头说，“我一直以为，你生在日本，长在日本，能彻底成为一个日本人，对你会更幸福。可是，父亲的名字却使你想起了自己的血统，想起了传来这种血统的土地。看来，我可能是做了一件错事了。”

“不！这是很自然的事。”

这时，统太郎的眼睛已经离开了那片白帆。他已经不再依靠任何事物，而只坚信自己的话。他觉得自己从出生的时候起，命运就注定了他早晚要离开日本。

每当痛苦的时候，他就呼唤福松的名字。这也许表明他已隐隐地预感到自己的未来是在大海的彼岸。

“我明白了。”阿兰点了点头。她已为统太郎话里蕴涵着的力量所征服了。

“那么，你答应带我一块儿去了？”统太郎的脸上露出喜悦的表情。

“一块儿离开日本。不过，去的地方不一样。”阿兰果断地说。

“去的地方不一样？！”

“我去台湾。让你到福建南安县福松家去。”

“为什么？”统太郎问道。

“我听人说过父亲临死时的情况，但我难以相信。我总觉得父亲可能是被人杀害的，所以我打算到父亲去世的地方——台湾去调查调查。我早就有这个想法。”

“那为什么要我去福建呢？”

“福松的父亲郑芝龙——我一直对这个人有所怀疑。你想一想，父亲死后最得利的是谁呢？继承他的地位的又是谁呢？不就是现在显赫一时的一官郑芝龙吗？！这个郑芝龙就在福建南安县。”

“父亲死的时候，福松的爸爸在场吗？”统太郎问道。

“当然在场啰。对了，你还什么都不知道呢。统太郎，我要你到福建南安郑芝龙那儿去，是希望你能去调查调查。”

“我应当?大概的情况跟你说一说。”阿兰这么说完后，开始谈起父亲颜思齐死的经过。这是从别人那儿听来的，她对此感到非常怀疑。

《风云儿郑成功》 月琴(8)

他们的父亲、日本甲螺颜思齐，字振泉，生于明朝万历十四年（1586年），福建海澄县人。十九年前的天启五年（1625年），客死台湾。死时正是三十九岁的壮年。

他大部分时间住在日本的平户，担任居留日本的中国人的首领，经常出海从事贸易活动。在当时的情况下，所谓贸易，其实也包括在海上进行掠夺。因为是一种半商半盗的行当，就需要具有统率能力的领袖。在他的手下有相当于参谋的杨天生、张弘、林福、林翼、李俊臣、陈衷纪和郑芝龙等人。

不论是从事正式的贸易，还是海上掠夺，他们开始感到把日本当做基地已经不太妥当了。因为日本已不再是乱世，德川幕府的政权已逐渐巩固。再加上天主教的关系，幕府对外的态度十分严厉，简直有点神经过敏。

他们想，要从事自由快活的海商活动，必须要另寻根据地。他们早就在一起商量过这件事。

首领颜思齐曾想在浙江海面的舟山群岛建立根据地。

明王朝的威势虽然渐衰，但它不会默许这些来历不明的家伙在自己的本土上建筑巢穴。它还没有衰落到这种程度。

他们只好选择海外的孤岛。陈衷纪建议选择台湾北部，因东印度公司已在台湾南部建立了控制权。

商量的结果，颜思齐一伙人决定在台湾北部进行割据。

宽永元年（1624年）八月十五日，颜思齐一伙人离开日本的平户，向南方出发。郑成功就出生于这一年的七月十四日。他的父亲郑芝龙正好在儿子满月的那天，将妻儿留在平户，跟着首领颜思齐，踏上了去南海的航程。

第二年九月，颜思齐死在台湾的猪罗山。

关于他死的原因，有的记录上说是“欢饮过度”。

阿兰刚刚十岁的时候，南海来的使者跟她说：“你爸爸饮酒过度，患上了感冒，卧病在床之后就去世了。”

“不！不！不会有这样的事！”阿兰使劲地摇着头，当场哭倒在地。

她长大之后，她父亲留在日本的手下和南海来的有关人士，经常跟她谈起她父亲临终时的情景。每次听到这些话，她都跟小时候一样——摇着脑袋，哭倒在地。

据说颜思齐在台湾的猪罗山病倒时，曾跟他的手下说：“与弟兄们共事两年，本想有福共享。没想到得了这样的瘟病，再不能与众弟兄在海上扬帆雄飞了。”他边说边呜咽着，就这么断了气。

他没有留下关于继承人的遗言。他的部将们聚在一起商量，决定请教于首领的亡灵。

关于挑选继承人的事，阿兰听过两种说法。

第一种说法：

把大米堆成山状，在米山上插着颜思齐生前爱用的宝剑。主要的部将们挨个地向宝剑跪拜。谁跪拜时宝剑动弹，就推谁为继承人。他们认为亡灵是用宝剑的动向来指名事业的继承人的。

据说这是参谋杨天生想出的办法。

那屹立在米山上的宝剑，谁去跪拜都纹丝不动，奇怪的是唯有郑芝龙在米山前默默地一合掌，那宝剑就立即跃动起来。于是众人推他当了首领。

第二种说法：

部将们挨个地焚香，向苍天跪拜，然后把两个碗向石头上掷去。谁掷的碗不碎，就推谁当首领。

其他人掷的碗都碎了，唯有郑芝龙掷的没有碎。事情太奇怪了，他接连掷了好几次，连碗边也没有损坏一丁点儿。

陈衷纪难以相信。他大声说道：“苍天神灵在上，如果真的要让郑芝龙当我们的首领，也让我掷的碗不碎！”说完后，他抓起一个碗，使劲地朝石头上猛掷下去。他满以为碗会被砸得粉碎，可是，那碗不但没碎，还在石头上滴溜溜地转动。于是，杨天生宣布说：

“再也没有怀疑的余地了。这是天意，也是首领亡灵的启示，任何人不得违背。让我们选择吉日，推戴芝龙当首领吧！”

《风云儿郑成功》 月琴(9)

这两种说法都说是求教于亡灵的结果。年仅二十一岁的郑芝龙就这样当上了首领。

阿兰向统太郎说完关于郑芝龙的奇事的两种说法之后，加重语气说道：

“所以，郑芝龙是最值得怀疑的。我想，父亲既是日本甲螺，肯定有一大笔遗产。有了财产，就一定有觊觎财产的人。这个人就是郑芝龙，就是福松的父亲。说不定后面还有操纵郑芝龙的人。当时郑芝龙毕竟还太年轻。总之，关于继承人，父亲没有留下任何遗言。恐怕连留遗言的时间都没有吧。他是突然死去的。说不定不是病死的。不！是被人杀害的。肯定是这样！”

十九年来，阿兰一直在心里反复琢磨刚才所说的那些话。她一直这么想，“有朝一日一定要揭穿这个阴谋，替父亲报仇雪恨。”

现在由于天主教教友的出卖，她自身已岌岌可危，何不就此迈出考虑已久的复仇的第一步呢？！

“统太郎，你小时候跟福松那么要好，南安的郑家一定会欢迎你的。对了，福松那孩子也该二十岁了。他是继承家业的长子，有他帮忙，不会有问题的。”阿兰这么说。

“会是那样的。不过，当前……”统太郎是想问逃出日本的计划。

“你暂且回到我家里去。那个家肯定已被官府盯上了，你要小心留意。明天早晨，你把我的月琴用黑布包上，送到当铺里去。当铺的商号叫五岛屋，在袋町。你走进当铺的后屋，小仙在那里等你。小仙就是前些天来的那个小姑娘。以后的事一切委托小仙。”

带着统太郎一起走，是阿兰刚才临时决定的，可是她却有条不紊、爽快麻利地一一做了安排。

“好。明天早晨！”统太郎点了点头。

“巳时①前后！”

“明白了。”

“另外，还有那位多闻先生，他能看出我是天主教徒，看来不是一般的医生。该怎么办好呢？！对，明天你把多闻先生也带着一块儿到五岛屋去吧。要想办法把他请去。”

“唉。只要请他，他会跟我一块儿去的。不过，以后打算怎么办呀？”

“这以后再说吧。我还要跟别人商量一下。”

“那么，明天巳时……”

“对。你快点走吧。我要在这里看看风景，然后到别的地方去。”阿兰说完，猛地转过身子。

统太郎快步离开了这里。要是磨磨蹭蹭的，说不定会挨阿兰的叱责。

统太郎回到阿兰家楼上一看，先回来的吉井多闻仰面躺在铺席上。他睁大眼睛，凝视着天棚。他知道统太郎进来了，但连头也没有抬一下。

“阿兰跟你商量的是要溜出日本吧？”多闻这么问道，眼睛仍然望着天棚。

“啊！”统太郎目瞪口呆。

直到刚才为止，他这个当事人连想也未想过的事，现在却由毫无关系的吉井多闻一语道破了。

“确实不是一般的医生！”统太郎想起了阿兰的话。

“做事情还是有个人商量商量好啊。”吉井多闻的视线终于离开了天棚，他说，“我也对这个日本腻味了。要离开日本，能带我一起走吗？”

“你为什么决定这样做，多闻先生？”

“来到长崎后，我大失所望。这里没有什么了不起的荷兰医生。他们那一点医术都是现买现卖、零敲碎打的货色。在给中国天主教徒治疗的时候，听说福建的一官郑芝龙的母亲生病时，从台湾请了荷兰医生去看病。台湾是荷兰东印度公司控制的地方，长崎不过是荷兰人进行贸易的港口之一。那儿的荷兰医生一定会比长崎的高明。就是这个原因。总之，我感到很无聊，想到海外去转一转。能帮忙说一说吗？”多闻说到这里，挺起了身子。

“是么？咱们明天一块儿去吧。”

“上哪里去？”

“把月琴送进当铺去。”统太郎回答说。

《风云儿郑成功》 再见吧，金陵(1)

据长崎出岛荷兰商馆日志记载，发生中国天主教徒问题的中国船，是1644年9月16日入港的，都是一官郑芝龙的船。

荷兰人对这次事件似乎是高兴的，从他们记述的日志的字里行间可以看出这种心情。

因为荷兰东印度公司把中国大陆的生丝先运到台湾，然后转卖给日本，从中赚取利润；而郑芝龙集团是把生丝直接从大陆装船运往日本，所以荷兰人获取的利润日益减少。

荷兰人在日志上写道：

“他们①当中有的人后悔未把商品运往台湾，说在台湾会受到友好的接待，到日本航行一趟所费的时间可以到台湾航行四趟，而且危险要小得多。”

这些出问题的船只被扣留了两个月，到11月18日才准许归航。据荷兰商馆日志上记载，当天有五艘中国大船离开长崎港口。

阿兰、统太郎和吉井多闻就在这天离开了长崎。

上面的日期是荷兰人记录的，所以用阳历。如果换成日本和中国当时用的阴历，船离开港口应是十月十九日。

统太郎等人钻进了离开长崎的船舱。这些船俗称“泉州船”。

泉州是府。泉州府下辖晋江、南安、同安、惠安、安溪、永春、德化七个县，府衙设在晋江。郑芝龙的故乡南安在晋江西北不远。不过，郑芝龙由于他的实力受到重视，朝廷已任命他为福建都督，在晋江的安平镇筑了城寨，据说他平常住在那里。

统太郎将在安平登岸，阿兰则在那里改乘去台湾的船，吉井多闻和阿兰一起到荷兰人多的台湾去。

“据说船将在安平城靠岸。你在那儿上岸，马上就可以见到福松了。很想念他吧？”阿兰对统太郎这么说。在船上他们尽量说中国话，因为虽都会一些，但不熟。他们想在航行中尽可能地练习练习。阿兰接着说：“那孩子是七岁时走的。已经十四年了，现在长成了什么样子呀？！”

统太郎抱着膝头坐在甲板上。

阿兰手里拿着月琴，但她一直没有弹，只是凝神地望着大海。远处已看到琉球岛的影子。

“福松！”统太郎又在心中呼唤起这个名字。马上就可以大声地呼唤了。

可是，统太郎进了安平城，没能马上见到福松。

“福松？噢，是阿森啊。他现在叫阿森。很不巧，阿森现在不在这儿。他到南京学习去了。形势很不妙，我已经派人去叫他早点回来。他很快就会回来的。你在这里多住些时候吧。”郑芝龙用熟练的日语这么说。

他继任颜思齐集团的首领之后，还多次去过日本。所以福松还有个弟弟。

年轻时的郑芝龙是个眉目清秀的美男子，男人见到他都会动心。现在虽已年过四十，他那端正的面孔上仍然有着一种动人的神采。

福松七岁从日本回到福建的故乡，就改掉日本的名字，起名“森”。他学业优秀，地方考试及格，成了县学的生员。后又被南京国子监录取，离开了家庭。

他在南京又请颇负盛名的钱谦益①起了个字，叫“大木”。

“成功”这个名字是他第二年从南京回福建之后才起的。所以在这个故事的目前阶段，还应当称他为郑森或大木。

郑森虚岁二十一。但数年前已结婚，已经有了一个儿子。

明代在北京和南京分别设立了相当于现在的国立大学的“国子监”。

明朝的开国皇帝洪武帝定都南京，第三代皇帝成祖永乐帝最初受封于北京，称燕王。他打败了第二代皇帝建文帝，自己当了皇帝后，把首都迁到自己的老巢北京。

从此以后，明代除了首都北京外，在南京仍设各个政府机构。国子监之所以有两个，就是由于这个原因。其他的政府机构，南京的只是徒有虚名，唯有最高学府国子监，南京的也是名副其实。

郑森作为国家未来栋梁的顶尖分子，正在南京的国子监里学习。

南京别名金陵。

《风云儿郑成功》 再见吧，金陵(2)

金陵的秋天，红叶似火，玄武湖畔，菊花争艳。

郑森凭倚在国子监的栏杆上，面朝南边，眺望着。国子监背靠文庙和罗鸣寺，东面和南面有两条水路。两座鲜艳的朱桥分别跨在清澈的水流上。这就是珍珠桥和新浮桥。

“什么时候看都是这么漂亮啊！”在郑森的身旁，有一个和郑森同样姿势，看着同一个方向的学生。他是郑森的朋友陈方策，如此自言自语地说。

“嗯，只是风光……”郑森答话。

“只是风光……”陈方策重复着郑森的话，露出一丝苦笑。

他们都是二十一岁，都是血气方刚、忧国忧民的秀才。

“国破山河在！刚才我翻阅杜甫的诗集，翻开的那页上有这么一句诗，让我大吃一惊。这是不吉之兆啊！”郑森说完后，挺直了脊背。

“北方鞑靼②的军鼓声日益迫近，而这金陵还整天在闹派系之争。”陈方策厌恶地说。

年轻人心情激动，不是没有原因的。大明帝国实际上已经灭亡了。

由于接连的失败——不，政治极度腐败，百姓生活穷困，很久以前各地群众就被迫发起了暴动。农民起义军最初是鱼龙混杂，后来驿卒出身的杰出领袖李自成把各路农民起义军联合起来，形成了一支革命的队伍。最近几年来，李自成的军团从西边威胁着大明的朝廷。

明王朝还受到东北边境强大的军事集团——后金的威胁。

后金在太祖努尔哈赤时期于萨尔浒大破明军之后，进入辽河以东，将势力扩展到山海关附近。

面对这样危急的局面，明王朝却没有出现一个救国的英雄。朝廷内部存在着复杂的派系，谁要稍立战功，或显露点骨气，立即遭到反对派的嫉妒而被打倒。被打倒还算幸事，大臣、将军被判处死刑，已成为家常便饭。愿当救国英雄的人们，在他们未登上舞台之前就已经遭到杀戮了。

糟糕的是，皇帝竟是一个嫉妒心极强、歇斯底里的人。

崇祯十七年（1644年）正月，李自成建国号“大顺”，率大军自山西北上，于三月十七日围攻北京城。

走投无路的崇祯皇帝，逼迫皇后自尽，剑劈了不到十五岁的亲生女儿长平公主。

崇祯皇帝举剑向女儿砍去时，他悲痛地喊道：“你为什么要生在帝王之家呀！”

然后，崇祯登上紫禁城北面的煤山。这是一座人工堆砌的小山，现在称做景山。元朝时，为了准备万一遭到围城时用的燃料，把煤炭堆积成山，上面覆盖着泥土，因此称做煤山。元朝灭亡已近三百年，煤山上当然已经绿树成荫。崇祯帝在寿皇亭上吊自尽。他临死前身着白衣，把头发散开，垂在胸前，衣襟上写着遗言：朕死，无面目见祖宗，自去冠冕，以发覆面。任贼分裂，勿伤百姓一人。

李自成进逼北京时，北京曾派急使赴东北求援。

东北地区有防御清军进攻的明朝猛将吴三桂。他接到急报，奔赴到山海关，得知北京失守的消息。

从北京传来了各种情报，其中最使吴三桂悲痛的，不是皇帝自杀的噩耗，而是他的爱妾陈圆圆被农民军俘获的消息。

吴三桂大为愤怒，竟向敌人——清军乞求援助。

满洲统治者把整个民族组织成军事集团，在奉天①营造了宫殿，俨然已具有一个国家的实力。太祖努尔哈赤的继承人太宗皇太极也已去世，第三代世祖顺治帝年仅六岁，由他的叔父多尔衮担任摄政王，充当他的监护人。

吴三桂的乞援，对清王朝而言简直是千载难逢的良机。它虽然拥有精锐的满洲铁骑兵，但明军守卫的山海关是它难以逾越的障碍。

现在山海关的明军守将竟然要求它进军关内，当然清军就顺利地通过了山海关。

结果，清军轻而易举地攻进关内，打败李自成，占领了北京。

《风云儿郑成功》 再见吧，金陵(3)

在副都南京，皇帝自杀的消息传来后，马上就围绕谁继承皇位的问题，发生了丑恶的派系斗争。

老奸巨猾的马士英和阮大钺所拥戴的福王②即了帝位。而东林党和复社的文人们表示反对，派系斗争遍及江南各地。

国子监里的年轻人咬紧嘴唇，摇头叹息，这是可以理解的。

“风光无知，秋天来了，就自然地换上秋装。”郑森看着满树的黄叶，又叹了一口气说。

“清军已把李自成军队追逐到山西、陕西，另一路已进入山东。他们的南下，只不过是时间的问题，而现在还要选淑女……”陈方策好像与郑森比赛似的，也深深地叹了口气。

“宦官李国辅已去苏杭。听说那里人心惶惶。这是干什么呀！”郑森的眉毛不停地抖动。

所谓选淑女，就是要给皇帝或皇太子选妃子。在选妃子期间，禁止民间的一切婚姻。这是一种很恶劣的做法。就是说，天下的美女要由我皇帝老子先挑选！

先帝自杀还不到半年，在南京登上皇位的福王就开始选皇妃了。

素有“美人窝”之称的苏杭顿时骚动起来，民心日益远离南京政权。

“没有一个消息叫人振奋，所见所闻都令人悲观。真受不了啊！”陈方策左右摇晃着肩膀。

“你在故乡苏州有心爱的姑娘吧？”郑森问道。

“有！当然有！还不止十个、二十个呢！”陈方策带着自嘲的口吻说。

“选淑女”的命令一下达，官吏们就在有未婚少女人家的门上贴上黄纸。这就等于是盖上了封印，以防止百姓隐匿闺女。

有无未婚的妙龄少女，左邻右舍是最清楚的。有这样的少女而门上未被贴黄纸，就知道是隐藏了。按规定，揭发隐藏的人，可以得到赏金。

选淑女不仅破坏了有闺女人家的和平，也扰乱了淑女们的未婚夫或暗中有着意中人的男人们的心。

热情洋溢的陈方策，也许真有热恋着的对象。他忧国愤世，又对他喜爱的女性倾注了火一般的热情。如果真是这样，现在他的胸中当然燃烧着愤怒的火焰。

普天下正在热恋中的男子，当然不止陈方策一人。“选淑女”在无数年轻男人的心中点燃了愤怒的火种。何况在这国家存亡的非常时刻。

“咱们走一走，散散心吧。”郑森提议说。

“嗯，好吧。实在叫人受不了，总是靠着栏杆，还不如走动走动好。”陈方策停住肩膀的晃动，迈开了脚步。郑森跟他并排地走着。

“上哪儿去？”郑森问道。

“这样的时刻，只有上曲中去。”陈方策继续往前走。

所谓曲中，就是南京秦淮河边的花街柳巷。明初这里曾有一处玩乐场所叫“富乐院”，妓女都聚集在这一带，所以这里又称“旧院”。

明太祖定都南京时，曾在曲中建造了十六座酒楼，楼中置官妓。

明末清初有一个文人叫余怀①，据他著的《板桥杂记》，这里有许多美伎、歌伎、侠伎，使男人们心荡神驰。那些名妓们不仅擅长歌舞，而且能吟诗演戏；不仅能侑酒赔笑，而且可以成为文人墨客风雅清谈的对手。

“是呀，在这样的时刻，确实只有旧院可以叫人暂时忘忧。”郑森一边走下国子监的台阶，一边这么说。

“我说郑森，你到这种地方来，不会想起在福建等待着你的新婚妻子吗？”他们在妓楼前停下脚步时，陈方策笑着这么问道。

“新婚妻子？哈哈哈！已经不那么新了，儿子都有一个了。”郑森回答说，想用笑声把话岔开。

“想儿子吗？”

“天天想！”郑森老实地回答说。

“行啊！你呀，家庭好，用不着任何担心。有实力啊！金钱就是力量嘛！”

陈方策虽然也是官宦子弟，但家境不怎么富裕，起码不是郑森家那样集南方全部财富于一家的豪门。

年轻人都要寻求力量。

《风云儿郑成功》 再见吧，金陵(4)

阻止南下的满洲铁骑需要力量，保护自己心爱的姑娘也要有力量。可以用金钱向选淑女的宦官行贿。金钱也是力量啊！

“不说这些了。”陈方策改变了主意，换了个话题说，“我说郑森，对于张少珠，你是怎么想的？”

张少珠是他们马上就要叫来的妓女，她是郑森来南京游学后结识的。其实陈方策一度也对她表示过热情。

郑森与陈方策关系亲密，与女人也有关系。陈方策在这方面总是采取谦让的态度。

“你是问我打算怎么办吗？”郑森反问道。

“我说郑森，像你们的家庭，有个三妻四妾也不会有什么问题吧。你就给她落了籍吧。怎么样？”

“我最初也这么想过。”

“现在改变了吗？”

“对，改变想法了。”

“为什么？”

“少珠的母亲多病。她必须要留在母亲的身边。她离不开金陵。”

“这当然啰。为什么这就不……”陈方策的问话说了一半，觉得郑森的话里有另外的含意，于是问道：“这么说，你是打算回福建了？”

“这个问题，以后慢慢谈吧。今天不说这些，把一切都忘掉吧。”郑森说，侧身走进妓楼半掩着的门里。

狮毛狗汪汪地叫起来。

金陵的妓楼就是这样由狗来报告客人的到来。鸨母马上就满面笑容地迎出来。

走进这里就是另外一个世界，这里不是高谈阔论天下大事的地方。

他们俩是这里的常客，用不着客套。他们走进客厅，叫来张少珠，定下了酒肴。

鳞次栉比的妓楼，大多靠着秦淮河，故有“水楼”之称。各家妓楼临河的栏杆，色彩鲜艳，精工雕刻，竞相争美。

秋天的夕阳落山特别快。透过淡青丝绸的帘帷看去，那夕阳变成了绿色。郑森手持酒杯，一边眺望这绿色的落日，一边低吟着白乐天的诗。

这里不是谈论国家大事的场所。但现在是国家存亡的时刻，国家的事情总是在脑海里萦绕，拂拭不去。

“大木先生，您还要来啊！”少珠一边斟酒，一边这么说。她称呼郑森的字，大概是为了表示亲密的感情吧。

“一定来。”郑森回答说。

“以后会每天来的。对了，以后你应当一个人来，不要再叫我陪你了。”陈方策从旁说。

郑森从他们两人的谈话中，知道陈方策已经把他要回乡的事告诉了张少珠。

“他倒抢先告诉她了……”郑森想到这里，对陈方策有点不满。但又自我宽慰地想：“哎，算了！这也是很自然的嘛。我站在他的立场上，也会抢在朋友的前面告诉她的。”

“给准备一只船吧！”还没十分醉，郑森却放下酒杯，突然这么说。

所谓船，是一种五彩缤纷的画舫，游人乘着它在秦淮河上荡漾。金陵真正的冶游，一般是在这种画舫上达到最高潮。

“好！”少珠叫女仆准备船。

“就我和方策君两个人上船。”郑森说。

“啊呀呀！这样好吗？”陈方策看看郑森的脸，又看看少珠的脸。少珠似乎已经领会了郑森的意思，并未露出惊讶的神情。也可能是郑森事先向她说过了。

“我想咱们两个人单独谈谈。”

“好吧！”在妓楼上不能谈论的“大事”，在水上谈是没有关系的。陈方策已经意识到郑森将要在船上跟他谈的事。

张灯结彩的画舫，除了在水上作风流的冶游之用外，有时也可以用作密谈。有趣的是像水上这样开阔的空间，反而可以变成密室。

从聚宝门至通济门一带，经常是灯火辉煌的画舫游荡的场所。

有的船上在悄悄地进行密谈；有的船上载着大批的妓女，锣鼓喧天。密谈的船上只点着灯火。

当灯火辉煌的画舫从四面八方汇集到一起，排成长长的行列时，看起来就好像是河面上盘着一条长龙。所以人们往往用“火龙”来形容这一景象。

《风云儿郑成功》 再见吧，金陵(5)

水面上管弦之声不绝，热闹非常。

“郑森，有话你就说吧。”陈方策开了话头。

“她——少珠，你能为我照顾她吗？”郑森说。

“你是说，在你回福建的期间，由我来接济她吗？”

“嗯，也可以这么说吧。有什么事，希望你能给她拿个主意。”

“哈哈哈！你放心吗？我说不定会把她夺过来啊！”

“这个世道，什么事都难以预料，什么事都可以发生，不值得大惊小怪。”

“这且不说了。郑森，看来你对南京这样的现状已经厌倦了。因此，你要甩掉这个面临亡国的南京，回故乡福建。”

“等一等，”郑森抬手打断陈方策的话，“方策，你这么认为，我也没有办法。不过，你刚才不是说过吗，要有实力。一切都要凭实力啊！要挽救亡国的危机，赤手空拳是难以办到的！我在南京，是没有一点力量的。可是，我要回到福建，就可以把南安郑家的实力作为我的后盾。父亲是总兵官，有军队，又有船队。”

“我明白。这点道理，我还是懂得的。听说你父亲最近封为南安伯了。确实了不起。不过，他的实力，你能全部继承过来吗？”陈方策凝视着郑森的脸。

今年八月，朝廷大臣陈谦担任使节，去给郑森的父亲郑芝龙授予了“南安伯”的爵位。关于这件事还有段小小的插曲。可能是福建南端的南安这个地名，在南京中央政府的心目中并不重要，使节陈谦带去的授爵书上竟然糊里糊涂地写成了“安南伯”。弄得陈谦又慌慌张张地返回了南京。

“问题就在这里！”郑森点了点头说，“所以我必须要尽快回去。老头子二十来岁就被推为一帮人的总帅。但实质上还是联合掌权，他并不是绝对的权威。这二十年来，老头子想逐渐把实权抓到自己的手里，看来也收到了成效。不过，南海上的势力，还很难彻底去掉联合掌权的影子。老头子要有个万一，这股势力说不定就会分裂。要防止这种情况的出现，我必须尽快回到福建，待在老头子的身边。”

“你有弟弟吗？”陈方策问道。

“嗯，有异母弟弟。都还年幼。”郑森回答说。

郑芝龙把郑森的母亲留在日本，回国后，娶颜氏为妻，生了四个孩子。

郑森立即回乡的意义，就是向郑氏家族乃至郑芝龙帮派宣布他是南安伯的继承人。

郑家的财富据说占天下财富之半。但郑森曾多次跟自己说，我要的是郑家的“势力”，而不是它的财富。

财富多，觊觎它的人就多。在郑氏家族中，在郑芝龙帮派中，都有觊觎它的人，决不能麻痹大意。

郑芝龙的财富最初就带有他那个帮派共同财产的性质。

由于首领颜思齐突然死去，郑芝龙被推选为继承人。但之所以选出他，是出于一种安全感。因为他最年轻，不会对年长者实行独裁。

他担任总帅之后，帮派内的大权曾一度主要掌握在陈衷纪的手中。

颜思齐的残党一直以台湾为据点，从事贸易和开垦。接受朝廷的招安之后，帮派势力一分为二了。即郑芝龙接受招安，当了政府的“五虎游击将军”，而陈衷纪仍留在台湾，继续从事过去的营生。

不过，他们的这个帮派在私下里仍然是统一的。因为归顺了朝廷也不一定就绝对安全，如果揭开他们过去当海盗的老疮疤，把他们全部消灭，那就太不值得了。所以他们只是在表面上让人看做帮派已经解散——约一半人归顺了朝廷。

郑芝龙接受招安回福建后，仍和留在台湾的陈衷纪保持联系。其实应当说是接受指示。

崇祯元年（1628年），陈衷纪在海上被一个名叫李魁奇的海盗杀死。第二年，郑芝龙在金门海面上捕杀了李魁奇，为陈衷纪报了仇。

崇祯八年（1635年），郑芝龙在赤湖歼灭了大海盗刘香的船队。从此以后，郑芝龙才巩固了他的领导权。

郑芝龙经常以“官军”的名义讨伐海盗，把投降过来的人作为自己的部下。

帮派中的元老们，与其说是郑芝龙的部下，不如说是他的同僚。所以他的地位是不完全牢固的。但由于投降过来的人迅速增多，帮派内元老们的地位就下降了。这也是郑芝龙的权势得以巩固的一个原因。

另外，郑芝龙具有罕见的商业才能，他的一官船贸易赚得了大笔的利润。金钱的力量大大地加强了他的领导权。

现在郑芝龙又当了南安伯，应当说他正处于人生的全盛时期。

《风云儿郑成功》 再见吧，金陵(6)

流经南京城内的秦淮河，是秦代开凿的一条人工运河。

唐代诗人杜牧在他的《泊秦淮》中说：“烟笼寒水月笼沙，夜泊秦淮近酒家。”看来秦淮与酒家、妓楼早在唐代就结下了不解之缘。

现在就在这秦淮河上的一艘画舫中，郑森恳切地对陈方策说：“方策兄，老实告诉你，我到这金陵的国子监来学习，本来是打算今后不回福建，而想出仕北京的朝廷。经世济民才是男子汉大丈夫值得献出一生的事业啊！我家确有万贯家产，但我从未指望过这些钱财。我一直这么想，只要家里提供给我一点费用，维持我官场上不失体面的生活，其余的财产都可以分给我的那些异母弟弟。可是，现在情况变了。挽救国家的力量不在别处，就在我的家里。首先要把这股力量变为我所有。我要克服一切障碍，把郑家的全部财产继承过来。所以我必须回去。”

一只载着鼓、笛、笙、箫乐队的画舫靠拢过来，那混杂的乐声打断了郑森的话。郑森转脸朝外面看去。

秦淮河水是那样平静，几乎没有一丝波纹，船儿也很少摇晃。唯有忧国青年的心在激烈地跳动。

“对！郑森，你快回去吧！这个南京已经毫无希望了。”陈方策说。

“上头是……”郑森说了一半又停住了。

传来一阵鼓、笛声。

他想说“上头是个昏庸的天子”，但他到底未说下去。其实不说对方也是明白的。

当崇祯皇帝在北京自杀的消息传来后，南京的大臣们马上就为推谁继承皇位而争吵起来。

如果从逃难到南京附近的皇族中挑选的话，不是挑福王由崧就是推潞王常■。

从血缘远近来看，应推福王。福王是万历皇帝的孙子。

从贤明与否来考虑，则应选潞王。潞王是万历皇帝前一代隆庆皇帝的孙子，血缘比福王远一点。

那么，究竟是根据血缘的远近来挑选呢，还是根据是否贤明来挑选？郑森的老师钱谦益等人认为在国家危急之时，应当根据后者的标准来挑选。但这种意见最后被马士英等福王派压下去了。

福王是一个贪婪、淫乱、忤逆、残暴等一切恶劣品质集于一身的人物。

马士英的想法是认为昏君易于操纵。

但福王即位也有很多问题。

崇祯皇帝死后，太子的下落不明，据说是李自成撤退时把他带走了。而且崇祯除太子外还有其他的孩子，也是“不知所终”。在一般的情况下，在未确定先帝的儿子死亡之前，别人暂时是不能即位的。

最初福王对即位还有些顾虑，一直只称“监国”。后来奸臣马士英硬要他即位，定年号为弘光。

明王朝是一代皇帝用一个年号，并用年号来称呼皇帝。按这个规律，福王应称弘光帝，但后人并未这样称呼他。

这不仅是因为对他的正统性有怀疑，而且对他的人格也有非议。

就连《明史》的皇帝本纪也以崇祯帝结束，崇祯以后的继任者均不被承认是皇帝。

这位昏君即位之后，所干的第一件事就是破坏百姓家庭，扰乱年轻人心灵的“选淑女”。

传说有这样一段插曲。

有一天，福王愁眉不展，似乎有点闷闷不乐。臣子们以为福王在考虑国家的前途，心中烦恼，于是说道：“不知陛下因何烦恼，臣等愿尽微薄之力。”

福王却说：“唔，汝等善体朕意。朕正为梨园子弟缺乏名手而烦闷。快为朕去寻找技艺高超的名手。”

梨园是宫廷的乐队和剧团。在国家存亡的危急时刻，福王竟为缺少名音乐家和名演员而烦恼。

马士英利用天子的昏庸，排除异己，用自己的帮派来巩固内阁，炫耀其权势。

另外在江北四镇的将军，本应协力防御敌人，但他们却在相互争夺地盘。

从这些情况来看，确实如陈方策所说的那样，南京已经毫无希望了。

“我的家如果有实力，我也会立即逃走。那么，你什么时候动身？”陈方策问道。

“大约在后天吧。”

“尽快走吧。只是……”

《风云儿郑成功》 再见吧，金陵(7)

“明天福建将有人来，我准备和他商量回乡的事。”

“是吗？另外，还有些事需要处理处理吧。譬如和少珠惜别……”

陈方策本来是想逗乐的。可是郑森却茫然地凝视着水面，没有反应。

离开金陵的前一天，郑森拜谒了孝陵。

孝陵在紫金山脚下。此山因远远望去，像笼罩着一片紫金色的雾霭，故有此名。

明王朝的第三代皇帝永乐帝把都城迁到北京，所以以后的皇陵都建在北京郊外，即所谓的十三陵。建文帝据说死于混战中，认不出尸体，无法建造陵墓。所以明朝的皇陵在南京的仅有太祖洪武帝的孝陵，也称明陵。

孝陵神道的两旁，排列着文臣、武将的石像和用石头雕成的狮子、骆驼、大象、麒麟等。

神道比北京十三陵的要窄得多，没有宏大之感，但却令人感到亲切，有一种可以冲着陵墓对话的气氛。

郑森站在朱红的明楼前，大声地说道：

“陛下缔造的大明帝国，现在即将覆灭。至今年甲申年，陛下开国以来已二百八十余年。”

四周没有人影。不，在神道上站着一个福建来的使者。

这位使者姓甘名辉。他是郑芝龙麾下水军军官中一位著名的勇将。

郑森曾邀他一起参陵，但甘辉在参道上停下脚步说：“森少爷，您一个人去参拜吧！”说后就站立在那儿不动。

甘辉也许听到了郑森冲着明楼说的话。但郑森回到神道上一看，甘辉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你为什么不参拜？”郑森刚才就想提这个问题，但他从甘辉的表情立即意识到甘辉会拒绝回答这样的提问。

“上山吧！”甘辉说。

“好吧。”

紫金山并不太高，但从山顶上（现在有天文台）可以俯瞰南京全城。眼下的玄武湖在阳光下闪耀，近处混浊的长江闪着白光。

“这城该怎么攻打呀？”甘辉在山顶上突然这么发问。

“啊？！”郑森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

从这句话里已明白了甘辉不参拜孝陵的原因。

毫无希望的南京即将落入敌人的手中。那时，郑森该做的事情，当然要包括“收复南京”。在长江以南能抗拒清军的势力，只有他郑家。

郑森仔细地观察了南京城和周围的水道。

郑森曾经立志要当经世济民的文官，他过去的寒窗苦读都是为了这个目的。而现在他不得不放弃这个志向。

要复兴大明帝国，除了斗争，已经没有其他的道路。

这样，他就必须要当武官，而不是文官；要当大将军，而不是当宰相。

战争是现实的，不能夹杂有丝毫的感伤情绪。这是你死我活，不胜则败的严酷的现实。要正视现实，适应现实。武将任何时候都必须是清醒的现实主义者。

他参拜开国皇帝的陵墓，对着明楼墙壁自言自语，不过是一种感伤情绪的流露。与其这样，还不如登上紫金山，来思考思考即将到来的战斗。

“我明白了。”郑森点了点头。

“已经绘了地图。不过，还是希望您能把这里的山川、城郭等实际情况牢牢地记在脑子里。”甘辉这么说。

“嗯。像打下了烙印……决不会消失！”

他们俩又在山顶上向四周察看了约一个小时。

《风云儿郑成功》 再见吧，金陵(8)

“秋天的太阳落山早啊！”甘辉手打凉棚，朝西边看去。日头已经开始西斜了。

甘辉的话是一种感伤情绪呢，还是要谈地理、天文、气象及一切与作战有关的事情？

郑森觉得没有必要问这样的问题。

“咱们下山吧！明天还要起早哩！”甘辉说着，转身背朝郑森。

“船从哪儿出发？”郑森问。

“从桃叶渡。”甘辉这么回答道，轻松地向山下走去。

“下次来金陵，这里该是激战的战场啊……”郑森想到这里，心里一阵酸楚。这又是一种感伤的情绪吧！回想起来，他曾在这里度过无忧无虑、自由自在的学生时代，而这种生活今天就要结束了。那时他还不太懂得人世的烦恼和国家的大事。这段书生的生活恐怕应该说是郑森一生中的黄金时代。

让所有的人都有他的黄金时代——郑森曾经暗暗地起誓，要把这当做他最高的奋斗目标。

“我已把时间、地点通知了陈方策先生。”甘辉说。到底是南安郑家的智将，他已把郑森周围的情况了解得一清二楚。

“谢谢！”郑森道了谢。

“少珠那儿也告诉了。”甘辉脸上并无笑意。

桃叶渡码头位于南京花柳街东北不远，秦淮河上一座名叫利涉桥的桥边。

桃叶原是书圣王羲之的儿子王献之的侧室的名字。她也是一位女诗人，《玉台新咏集》中曾收入她的诗作。据说她曾在这里渡过河，因此起名为桃叶渡。

乘画舫游秦淮河时，桃叶渡几乎是必经之地。

有一次，郑森在画舫中与少珠拥抱在一起，由于熄了灯火，画舫被后面的一只船撞上了。

“吓死我了！”少珠惊叫了一声。

郑森紧搂着少珠。少珠颊上飘溢过来的微香，他至今仍难以忘记。

郑森游学南京虽不到一年，但金陵到处都有他青春的回忆。

陈方策、张少珠早已来到了桃叶渡。

少珠的面部僵硬，毫无表情。当她说了一声：“请您再来啊！”才露出泫然欲泣的神情。

“嗯，再来。”郑森只能这么回答。

泪水从少珠的眼里涌出来，顺着面颊往下淌。

“一定来！”郑森又补充了一句。确实还会再来的，但那时将是率领大军来啊！

“咱们上船吧！”甘辉催促说。他的声音比平时更为平静。

郑森上了船。

船慢慢地离开了桃叶渡。

“简直像梦啊……”郑森小声地自言自语说。来到南京，在曲中与张少珠相识，皇帝在北京自杀……这一切都不存在了。他突然这么感觉到。

船离开桃叶渡已相当远了。陈方策和张少珠仍站在那里，频频地招手。

郑森也挥手致意。

“大家都在等着森少爷回去！”甘辉在一旁说道。

“啊……”郑森好像看到了比自己大一岁的妻子的脸，在晨雾笼罩着的紫金山上朦胧地浮现出来。没有浮现出儿子的脸，但他的耳边仿佛响起了婴儿的哭声。

“从日本来了一个青年人，叫统太郎，平户人。听说小时候跟您很要好。”

“噢，统太郎，那个林田家的……”这件事确实出乎他的意料。

“平户的妈妈……”提起日本，不由得想起了母亲。郑森的眼睛湿润了。

《风云儿郑成功》 南征(1)

摄政王多尔衮是太祖努尔哈赤的第十四子。努尔哈赤的继承人太宗皇太极是第八子。

满族的国号在这以前称为“后金”，皇太极时改为“清”。

皇太极死于1643年。这是明朝崇祯皇帝自杀、清兵越过山海关的前一年。

皇太极的继承人福临（顺治皇帝）当时年仅六岁。

在满族即将控制全中国这一非常时期，一个六岁的领袖是不能胜任的。担子全部落在摄政王多尔衮的身上。

当时多尔衮三十三岁。

清朝得到北京，大半是由于侥幸。

在满族大臣的保守派当中，许多人认为占领北京周围地区已到极限，要称霸整个中国绝不可能。

他们说：“要没有吴三桂来求援，山海关就不容易过。”

“我们满族人数不多。在北京、河北维持住政权，已经很不容易。不应乱向四处伸手。”

是南下，还是停留在河北？群臣就这个问题进行了反复的讨论。

多尔衮参加了接连不断的长会，很不耐烦地听着大家的发言。意见都发表完了。其实多尔衮的心里一开始就打定了主意。

他认为，这是天赐我满族的良机，如不南进，将会受到垂赐恩惠的苍天的惩罚。

而且在南京，昏庸无道的福王即了帝位，听凭马士英等碌碌无为、贪婪奸佞的大臣们胡作非为。

眼看南京政权就要垮台。

不能让它自行垮台！在它灭亡之前，应当以武力击之。这样才能使“大清”的威名传遍天下。

“这些家伙在慢条斯理地高谈阔论。有什么可争论的！道理不是很清楚吗？！”多尔衮心里这么想。他对会议进展的迟缓很不耐烦，但表面上不动声色，装作倾听意见的样子。

管旗大臣和洛会站起身来，捋着他的白胡须说道：

“大家的意见已经发表完了，不幸的是没有取得一致的意见。现在请摄政王作最后的裁决。”

多尔衮仍然坐在那儿，连身子都没挪动，慢悠悠地开口说道：

“要向南方出兵！如果不南进，北京也难保。进就是守。”

南进——控制整个大陆——大方针就这么决定了。剩下的只是方法的问题。

南京政权与北京之间一直在频繁地进行正式或非正式的接触。

对于南京来的使节，多尔衮给沿途的官吏下了一道命令：对彼等无须尽礼。

从南京方面来说，福王已当上了皇帝，他的使节就自命是“钦差”。可是北京不承认南京的皇帝，所以不以钦差的礼节来接待。

清朝与南京使节周旋的是大学士刚林。他一开始就用质问的口气说道：

“我大清朝为你们出了兵，赶走了杀死你们皇帝的李自成，为你们报了仇。南京在这场战争中未出一兵一卒，反而突然立了一个皇帝。这算什么？！”

“在南京即位的皇上，是神宗万历帝的嫡孙，夙有圣德。先帝亡后，按伦序，正应由皇上登帝位。对你的说法，我感到万分遗憾！”南京的使节说。

“福王的即位是根据崇祯帝的遗诏吗？”刚林这么质问道。南京的使节一时答不出话来。福王的即位确实有不少地方叫人难以首肯。

“先帝遭难是难以预测的事，来不及准备遗诏。”

南京使节的地位是极其不利的，但他们还是提出了四项条件：

一、在万寿山建造崇祯帝的陵墓；

二、山海关外均割让给清；

三、以银十万两为岁币；

四、国号随意。

多尔衮看了这四项条款，鼻子里冷笑了一声。

《风云儿郑成功》 南征(2)

清军已经进驻了北京，还说什么山海关外的土地，这岂不是笑话！至于“国号随意”，大清的国号本来就是满族自己定的。

南京使节所谓的“国号随意”，意思可能是“愿意承认你们是一个国家”。而现在的问题是大清帝国方面不承认南京政权。把这作为一个条件提出来，岂不笑掉大牙？

从清朝的角度来看，不是他们夺了明朝的国家。大明帝国是被李自成灭亡的，是清朝赶走了李自成。也就是说，是从李自成手里夺取了这个国家。南京方面没道理在这个问题上说三道四。

“给我向那个使节转达：我大清即将向江南发兵，快回去准备去！”多尔衮向接待南京使节的刚林作了这样的指示。

谈判破裂了，南京的使节踏上了归途。临走时，他们还说了这么一句大话：江南是水乡，满洲的骑兵不可能在那里取胜。

“噢，还吹了这个牛皮！哈哈哈！……”摄政王多尔衮听了汇报，大笑不止。

曾经在东北至沿海州、西伯利亚一带驰骋的满洲骑兵，确实善于在严寒地带或干燥的平原上作战，而没有在江南水道复杂的地带作战的经验。

南京使节说的话也并不完全没有道理，但多尔衮却一笑置之。

“他们是说地势不同，地理不熟，我们攻不进去吗？”多尔衮问道。

“是，就是这个意思。”

“笨鸟！所以才亡国嘛。他们想不到咱们进攻江南时会学习汉人的策略。可怜可悲！”

“汉人的策略？”

“他们过去就经常使用以夷制夷的策略，咱们今后要用汉人来制汉人。满族也许对江南不习惯，但咱们下面有不少汉族的将军，也有出身江南的将军。”

“对，咱们阵营中的兵部尚书洪承畴就是江南……”

“不，他是福建人，比江南更南。对，我找洪承畴有点事。快给我叫来！”多尔衮这么命令说。

洪承畴是福建南安县人，和郑森同乡。他很有才干，中过进士。虽是文官，却长期担任军政工作。松山之战被清兵俘获后，效忠于清朝。

兵部尚书相当于现在的国防部长。给一个汉族俘虏这样的地位，应当说是相当优待了。

摄政王多尔衮现在想起了亡兄皇太极说过的一句话。

有的满族大臣认为对汉人洪承畴太优待了，很为不满。而皇太极却说：“他不过是一只灯笼嘛！”

“嗯，灯笼！”多尔衮在等洪承畴到来时，这么自言自语着。

灯笼是夜间走路照亮之用的，不外乎是向导的意思，即要他来充当地理不熟的满人的向导。清王朝要利用这个向导来征服全中国。

这个灯笼走进来了。

“是殿下叫我吗？”洪承畴剃了前发，垂着一根辫子。他早已遵从满族的习俗了。

凡归顺清朝的汉人，均强制遵从满族的习俗，以示忠诚。所以效忠于清朝的汉人，脑后都垂根辫子。外国人称它为猪尾巴。

洪承畴等投降清朝的大官、将军们，不知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剃发留辫子的！

垂着辫子的洪承畴跪在摄政王的面前。

“长平公主的情况怎么样了？”多尔衮问道。

长平公主是自杀的崇祯皇帝的女儿。崇祯自杀前，用剑刺杀自己的女儿。可能是当时手臂无力吧，长平公主只是左腕受了伤，并没有丧命。多尔衮现在问的就是这个长平公主的情况。

“她恳求出家，以慰父母的亡灵。”洪承畴回答说。不过，他仍跪在那里，精神一直很紧张。因为多尔衮有个习惯，凡有什么重大的事情，他不是痛痛快快地一下子说出来，而是先提一提别的事情。洪承畴心里想：叫我来，恐怕不单是为了问长平公主的情况。

《风云儿郑成功》 南征(3)

“听说长平公主已经有过婚约。是真的吗？”多尔衮望着窗户问道。

“是。听说选了一个叫周显的年轻人，当时都快要举行婚礼了。”

“公主今年多大？”

“十六岁了。”

“十六岁！”多尔衮咬着嘴唇，沉思起来：大清的皇族中有谁能娶她呢？清和明并非仇敌，而且清还为明打败了李自成，为明报了仇。清的皇族青年娶了明的公主，说不定还可以得到民心哩。嗯，好主意！

跪在地上的洪承畴抬起了头。跟多尔衮一照面，洪承畴摇了摇头。他已经觉察出多尔衮的想法，摇头是表示不赞成。

“为什么？”多尔衮问道。

“两族和亲会引起不良的后果。汉族把许婚几乎和成婚同等看待，而且烈女不嫁二夫。勉强让公主嫁别人，人们会怨恨的。”

“是么？”多尔衮考虑了一会儿说，“那就赶快准备长平公主和周显的婚礼吧！”

“是，照办！”洪承畴低下了头。

“不过，可真有意思！”多尔衮这么说。

“殿下是指什么而言？”

“好，你坐下！”多尔衮让对方坐在椅子上之后，才从容地继续说道，“在目前的形势下，要求控制全中国的，是归顺我方的明朝官员。主张在北京踏步不前、谨慎小心的，反而大多是我们满族的大臣。这可有意思啊！”

“是呀。”洪承畴苦笑了笑。要求控制全中国就是他的主张，而他就是归顺的明朝官员。

“你认为这是什么原因？”

“大概是明朝官员很了解整个中国的情况吧。他们知道明朝是推之即倒的朽木。看起来它像棵大树，其实推一下就倒了。”

“满族的大臣中有人认为，明朝降臣主张南征的目的，是想把我们满族拖进江南的烂泥塘，让我们自取灭亡。”

“臣下也听说过。南征的讨论已经委任殿下裁决了。”

“南征已经决定了。有一个问题要问问你，我们南征时，最大的障碍是什么？你甭啰哩啰唆地谈许多，干脆利落，只说一点！”多尔衮的目光灼灼。

“叫我来就是为这个！”洪承畴的心里明白了。

只要找出南征中的一个最大的问题，大概要从这个问题打开思路，这确是多尔衮式——不，满族式的高效率的办法。也就是说要去掉枝叶，留下根干，然后研究对付的办法。

“可是，明朝朝廷为什么就尽议论些枝叶，而忘掉根干呢？”

洪承畴心里这么想着。

这是不可改变的。不，果真不能改变吗？

洪承畴这些明朝的降臣们之所以建议南征，是有其打算的。

那个昏庸的福王是不可能保住半壁江山的。他周围的马士英、阮大钺之流，都是臭名昭著的流氓政客。

肯定一推就倒！

这种估计大概是不会错的！

不过，这些降臣果真是为清朝着想而提出这样的主张吗？

满族人口占绝对少数。即使把满族的男女老少统统都编进八旗去，最多恐怕也不超过百万人。在控制了全中国之后，也只有依靠汉族的降臣——他们的心里都是这么考虑的。

“说吧！”多尔衮催促道。

《风云儿郑成功》 南征(4)

“是福建郑芝龙的势力！”洪承畴回答说。

“郑芝龙！……”多尔衮低声地念着这个名字。这是一个很耳熟的名字。

“听说这次南京封他为南安伯，命他做总镇，守卫福建。”

“南京很看重他呀！”

“是的。江北的将领没有一个可以依靠。”

“没有硬骨头吗？”

“有硬骨头也被拧折了。”洪承畴回答说。

明朝江北四镇的将军是：淮北的刘泽清、泗水的高杰、临淮的刘良佐、卢州①的黄得功。

其中泗水的高杰，原来是李自成的部下，后来归顺了明朝。但这位将军之所以归顺朝廷，并不是对参加农民军感到后悔，而是因为和首领李自成的妻子邢氏私通，双双私奔过来的。

这四位将军都声称拥兵三万，在各个驻地布下了阵势，但其实际兵力是否有上述半数都值得怀疑。他们声称养兵三万，就可从南京索要三万兵员的粮饷，装进自己的腰包。

这样的将军怎么能打胜仗呢？

南征大军肯定能打败他们，以破竹之势，直捣南京。

“就是说，打到南京没有问题，问题是在以后吗？”

“是这样。”

“你说说理由！”

“我大清国没有水军，而南京以南要进行水战。守卫这一带水域的郑芝龙是水军的将领，而且人家颂扬他是身经百战的名将。”

“不是说他是个商人吗？”游牧的满族一般都十分轻视商人，多尔衮也是这样。他听到的说法是郑芝龙虽是个水军将领，但据说他的副业是经商。满族一般都认为商人打不了仗。

“他是在搞贸易，赚了很多钱。据说他的财富占天下之半。他可以不依赖任何人来养活自己的军队，四镇的藩将跟他不可同日而语。”洪承畴说。

“既然是商人，一定贪得无厌啰？”

“那是当然的。”

“可以利诱嘛。你和郑芝龙是同乡吧？”

“是的，都是福建泉州府南安人。我经常从同乡们那里听到有关郑芝龙的情况。总之，他这个人可以以利诱之。不过，他是个大富豪，能使他归顺的利不是一般的利。可能的话，除了利外，名也……”

“名？！”多尔衮闭上眼睛说，“他从南京已经捞了个南安伯。江北四将中，唯有黄得功是侯，其余三人都是伯。”

“不是单纯的爵位。不能带来实利的名，他这个商人恐怕是不会满足的。譬如说，不仅是南方，连北洋的贸易也用他的令旗。像这样的……”洪承畴说。

当时从浙江南岸至福建、广东沿海一带航行的商船，都必须悬挂绣有“郑”字的令旗。这是郑芝龙的令旗。没有这面令旗，航海的安全就得不到保障，郑芝龙的水军一旦发现，就要进行袭击。

郑芝龙的船只悬挂这种令旗，其他船主的船只也要悬挂。要获得这面令旗，当然要花很多的钱。但为了保证安全，所有的船主都愿意买这种令旗。令旗的颜色每年更换，船主必须每年花钱购买。

如果不仅在南海上，而且从浙江北部至黄海、渤海沿海一带的商船都悬挂这种令旗，那当然会捞到很大的一笔钱。

“噢，这么说，郑芝龙是富比天子啰。”多尔衮停了一会儿，从容地说，“索性引诱他夺取天下，你看怎么样？”

“殿下的意思……”洪承畴大吃一惊。

“可以这么去利诱郑芝龙。你跟他这么说：满族人数不到百万，现在假手于他们夺取天下，然后再从他们手里把天下夺过来。”

《风云儿郑成功》 南征(5)

“啊！……”洪承畴飞快地低下头。本来听到这样出乎意料的话，应当抬头看着多尔衮的脸，但他俯下脸，是不想让多尔衮看到他脸上的表情。

多尔衮刚才所说的话，其实正是洪承畴自己平时暗地里的打算。

“要引诱天下第一大富豪郑芝龙上钩，不可能有其他的诱饵。天下！夺取天下！……男子汉大丈夫都想试一试吧？！论财富，荣誉，这也应当说是登峰造极了吧。承畴，明白了吗？你要装作跟他同谋合伙的样子，一定要引诱郑芝龙归顺！”多尔衮这么说，声调十分严肃。

“不过，这太可怕了！”洪承畴终于抬起头来。

“这是命令！”多尔衮干脆地说。

“是！”洪承畴又低下了脑袋。

“我要起草一份文件，明确说明你是根据我的命令，伪装跟他同谋。写明为了利诱郑芝龙，你做任何事情都是无罪的。”多尔衮的声调变得稍微柔和了一些。

清朝正式出兵南征，是把六岁的顺治皇帝从旧都盛京迎到北京之后。

这不是一般的行幸，而是迁都。

清朝利用这次迁都，向天下表明它要君临全中国的意志。

盛京是顺治的父亲太宗皇太极在沈阳营建的城，在其祖父努尔哈赤时代就把都城从辽阳迁到这里。

自顺治帝迁都北京后，就把原来的都城盛京改称为“留都”，后来又改名为“奉天”。

顺治皇帝一行于八月二十日从盛京出发，缓缓朝西南而行。九月九日重阳节那天过了山海关，九月十九日从北京的正阳门进入紫禁城。早已入京的多尔衮，率满洲八旗兵迎接。

我们不能从现在的故宫规模来想象当时的紫禁城。明朝的宫殿在农民起义军攻占北京时遭到焚毁，到处是断瓦残垣。多尔衮临时进行了整修，勉强把幼帝迎入宫中。

十月一日，顺治皇帝赴南郊祭天地，宣告即皇帝位。

“请问殿下，即位大典为什么要举行两次呢？”洪承畴等汉族降臣觉得奇怪，这么问摄政王。

太宗皇太极一死，六岁的皇子福临已举行了即位仪式。福临遂称为顺治皇帝。第二年进入北京后，又要重新举行即位典礼。

“去年在盛京举行的，是即满族皇帝的仪式。这次在北京举行的大典，是向天地神明宣告陛下已成为‘中国的皇帝’。”多尔衮这么回答说。

“唔，原来是这样。”洪承畴装作领悟了的样子说。但退出之后，他摇了摇脑袋：举行两次大典，不符中华的风习，到底还是夷风……

顺治皇帝曾经赠给多尔衮以“皇叔父摄政王”的称号，不久又升格为“皇父摄政王”。

多尔衮是皇帝的叔父，称“皇叔父”是可以理解的。可是称为“皇父”，这又叫洪承畴这些汉族官员们百思而不得其解了。

满族是氏族社会，兄弟的孩子都被看做是自己的孩子。从孩子方面看，叔父就等于是父亲。所以按照他们的习惯，对“皇父摄政王”的称号并不感到奇怪。

多尔衮后来跟他哥哥太宗皇太极的遗孀——顺治皇帝的母亲结了婚，成了真正的“皇父”。

据《史记》上记载，把兄弟的遗孀收为自己的妻子，自古以来就是塞外民族共同的风俗。但汉族是很看不惯这种习俗的。

多尔衮带着吴三桂，打败李自成，进入北京，是五月二日。顺治皇帝在北京登基，正好是五个月之后。

在这期间，多尔衮匆忙修复了烧毁的宫殿。当然，这只不过是做了一些临时的修整。

真正大清帝国皇宫的大宫殿群是在第三年——顺治三年才开始营造的。那就是我们现在所看到的故宫。

举行即位大典之后，清政府立即组织了远征军。

国号“大顺”的李自成向西撤退；在四川有建立“大西国”政权的张献忠。大清不消灭这两个政权以及南京的“大明帝国”临时政权，就不可能成为中国真正的主人。

《风云儿郑成功》 南征(6)

英亲王阿济格被任命为西征军的统帅，并授予“靖远大将军”的头衔。吴三桂、尚可喜等将领从征。

南征军统帅多铎授定国大将军衔，手下有孔有德等将领。

阿济格是努尔哈赤的第十二子，多铎是第十五子。多尔衮是第十四子。他和阿济格、多铎是同母所生，而且他们的母亲太妃纳喇氏只生了这三个儿子。

摄政王多尔衮任命自己的亲兄弟为远征军的统帅，是要加强自己身边的势力。这两位将军如能立功荣升，多尔衮作为摄政王的地位也会更加稳固。

洪承畴作为兵部尚书留在北京，辅佐摄政王，全面指挥作战。

多铎的南征军于当年十一月平定山东，窥伺海州，进入宿迁县境内。

就在郑森跟随甘辉回福建的途中，多铎率领的清军已进入江苏的北部。丰县与沛县同年降清。

河南的总兵许定国，偷偷地向清军派去了密使，并以两个儿子作为人质，进行了投降的谈判。

第二年——顺治二年正月十一日，许定国请江北四镇将领之一的高杰赴宴，宴间趁醉杀死了高杰。

三月，清军从淮南、淮北进击。当时的状况是：“所过三十县，皆望风迎降。”简直如入无人之境。

降徐州，一鼓作气南下。

四月，清军围扬州。

守卫扬州的是一个不好对付的人物史可法。

多铎五次送去劝降书，但史可法连封也不开，就扔进火中。

清军拥有洋炮，扬州城内也有大炮。双方进行了炮战。

史可法是南京政权的兵部尚书。他为守卫扬州尽了最大的努力，但终难守住。

在清军南征的战役中，以这次进攻扬州最为残酷，战斗持续了七天七夜，史可法最后力尽自杀。

清兵进入扬州后，停留了十天，又继续南下。

据说清兵在扬州大肆烧杀奸淫，残暴至极。

从当时的“焚尸簿”来看，这十天内共死了八十多万人。扬州守军最多不过数万人，惨遭杀戮的绝大部分都是平民百姓。清军遭到城内的炮击，死伤了几千人。大概是扬州守军抵抗十分顽强，清军占领扬州后的屠杀带有“惩罚”的意思。

总之，当时在扬州出现了一幅惨不忍睹的地狱景象。有一个读书人叫王秀楚，他九死一生地从这座地狱之城逃了出来，他把当时的情况详细地写成一部书，书名为《扬州十日记》。

这部记录清军残暴的书，在清代当然不可能公开出版，不过有可能隐秘刊行了，在日本的德川时期流传到了日本。

清朝末年，到日本留学的中国留学生在东京的图书馆里抄录了这部《扬州十日记》，把它印刷了出来，这样才流传开了。鲁迅在一篇散文中也谈过这件事。

在激战中自杀的史可法，一直被人们颂扬为爱国者、民族英雄。

清军到达长江北岸是五月八日，阳历是6月1日。江南已是一片夏季景象。南方和北方不一样，夏天也多雾。

在长江南岸镇江布阵的明军中，也有福建郑家的水军。郑芝龙的弟弟郑鸿逵任总兵，带领同族的郑彩在指挥水军。

郑家水师轻视清军，以为如果进行水战，清军不是自己的对手。

对岸的清军大造筏船，准备渡河。多铎命令所造的竹筏和小船要比所需的多出一倍。清军首先在空竹筏上安装灯光，趁着黑夜流放到江上。

“塞外的马贼乘筏子来啦！朝这边过来啦！”郑鸿逵命令炮兵炮击竹筏。

郑家水师在摇晃着的船上可以开炮。地面上布的炮阵，命中率更高。

咚！咚！咚咚咚！炮声响彻了夜空。

《风云儿郑成功》 南征(7)

竹筏立即被击沉了。筏子上的灯火掉进漆黑的水中。筏子一个接一个地翻倒了。

“打了胜仗啦！江上的敌人全被歼灭了！赶快向南京报捷！”郑鸿逵雀跃着喊道。

炮击战停息后，官兵们松了一口气。

正当南岸的明军解下武装，进行战后休息时，北岸清军的阵地上，却熄灭了灯光，让士兵在黑暗中乘上了竹筏和小船，恰好当时又起了雾。

刚才还听到隆隆的炮声，而且炮弹打得准。点着灯火的竹筏子全部被打翻，漆黑的水面上已看不到一点灯光。明朝的守军以为战斗已经结束了。

其实战斗才刚刚开始。

第一批数百骑清兵，在浓雾的掩护下，渡过了长江，登上了一座叫做北固山的小山冈，在山上点起了许多火把，吹响海螺，擂起了战鼓。

“不好了！敌人偷袭啦！”

“敌军上岸啦！”

明军的阵地一片混乱。

本来侍郎杨文骏统率的陆军及郑鸿逵、郑彩的水军也都集中在甘露寺，以防敌军在这边岸上突然出现。

可是，突然出现的清军好像并无进行决战的意思。

“有点奇怪！这种打法……”最初意识到的是郑鸿逵。

郑鸿逵是水军将领，他拥有靖虏伯的爵位和镇海将军的称号。郑鸿逵别名芝凤，是郑芝龙的弟弟，也就是郑森的叔父。他一向担任哥哥郑芝龙的参谋，水战经验丰富。

不打必败之仗——这是兵法铁律。可是，敌人明知会打败，却主动挑衅，这不符合兵法！

尽管敌人是鞑靼（指满族），兵法不应该不一样。

“退却！退却！一定有什么诡计！”郑鸿逵不愧是战斗经验丰富的将军，他禁止深追，以防敌人有什么出其不意的花招。

可是，已经晚了！

在北固山上挑衅的数百骑清兵的任务，是把明军吸引到那里，好让自己的大军渡江。

当郑鸿逵在声嘶力竭地喊着“退到江岸！退到江岸！”的时候，清朝的大军早已在络绎不绝地渡江了。

胜败已成定局。

在镇江布阵的明军以郑家的水军为主力。也就是说，这是一支准备在水上或岸边打击敌人的部队。敌军已经登了岸，这支水军当然不是满洲铁骑的对手。

“不准作战！撤退！”郑鸿逵下了严厉的命令。现在保护郑家水军的兵力比保卫南京政权更重要。必须把水军撤退到南方去，哪怕多撤退一名士兵也好。

现在是明军四散逃跑了。

清军渡过镇江，谁都明白就要攻打南京。渡长江的目的就是打南京。按一般常识来说，战败的明军应当向西边退却，途中重整队伍，采取保卫南京的措施。

确有向西退却的部队，可是，杨文骢等陆军将领却朝着与南京相反的苏州方向退却。而郑鸿逵、郑彩等水军官兵却笔直地南下，直奔老家福建。

郑家的水军基本上是私人军队，他们不顾南京而向南逃跑，也许是理所当然的。因为他们的主人并不是在南京称帝的福王，而是福建南安的郑芝龙。

可是，朝廷军队的统帅杨文骢逃向与南京相反的方向，这就有点奇怪了。

这肯定是出于“活命最要紧”的哲学。

连朝廷军队也不愿保卫首都，为皇帝卖命。不过，一概地责备他们也不公平。

南京的皇帝本来就是一个不值得为他献出生命的蠢物，更何况他的身边都是一些奸臣小人。不愿保卫这样的首都也是有道理的。

当时南京正在举行盛大的宴会。

《风云儿郑成功》 南征(8)

在击沉载有灯火的空竹筏时，镇江的明军司令部已向南京派出快马急使，报告“在长江击沉敌人大军”的喜讯。

皇帝福王正在举行庆祝大捷的盛宴。本来即便没有捷报，他每天晚上也要找个什么借口举行宴会。现在听到了镇江的捷报，他只不过比平常多喝了一点酒。

庆捷的宴会开了还不到两小时，又传来了急报：“大捷是错报。实际是大败！镇江防线已溃，鞑靼的军队正向南京进发！”

“什么！大败？”皇帝福王醉眼惺忪地问道。

他还不太明白这大败的消息意味着什么。他一直以为不用奋战，也不会被打败，因为宰相马士英平时总是向他灌输什么“长江天堑”的思想。

“陛下，大事不好了！”他最亲近的宦官这么一说，福王才明白了问题的严重性。

“逃吧！”福王大声地喊道。

“对！逃是上策！”宦官答话说。

奇怪的是今天参加福王祝捷宴会的，没有宰相和任何一名文武官员，都是他宠爱的宦官和妃子。清军已经打过来，他竟然没有和宰相商量对付的办法。

“召见马士英吗？”福王虽然这么问了一句，但宦官说：“陛下，情况紧急，带着整个朝廷逃跑，一定会引起人们的注意。人数还是尽量少一些好，只带陛下喜欢的人，悄悄地出城，这样能保证陛下的安全。清军虽然已在镇江渡了江，但他们要整顿整顿队伍，到达南京城下还需要一两天。有这一两天的时间，我们已经跑得很远了。马上就……”经宦官这么一说，福王决定不召见宰相了。

“陛下快挑选人吧！”宦官催促着。

“朕的亲信全都在这里了。”福王回答道。

参加祝捷宴会的都是福王宠信的人，不必再挑选了。

“如果携带大量的金银，路上会遭到盗匪的抢劫。宫中的财宝暂时埋在井里，尽量轻装为好。”宦官说。

稍微有点头脑的人，恐怕早就会想到有今天，事先考虑好应急的办法。

“是么？你们看着办吧。”

“请陛下从通济门出城，那边最安全。”

“乘轿舆吗？”

“请陛下骑马吧。带上轿伕，人又多了。”

“唔，一切都由你们张罗吧！”

福王一行很快就出了通济门，向南逃走。清军从东边进击，福王一行则逃往西南方的芜湖。

皇帝出逃后，宰相很快就得到了消息。

“混账！”宰相马士英怒不可遏。他气的并不是皇帝丢下大臣们逃跑，而是考虑到自己。他气呼呼地说：“我的面子扫地啦！”

宰相如不跟随皇帝同逃，人们就会认为宰相已被皇帝抛弃了。一个被主子抛弃的不忠之臣，逃到哪个城，都会遭到拒绝。

宰相马士英跑到他母亲那儿，跪在地上说道：

“母亲，您救救孩儿士英吧！”

他要他母亲干什么呢？马士英接着说：

《风云儿郑成功》 南征(9)

“母亲，请您暂且假装皇太后吧。反正也没有人认识太后，就说是皇上把太后委托给宰相了。这样，就名正言顺了。”

当时皇室也是把孝行放在首位的。皇帝考虑到在有什么万一的时候不连累自己的母亲，这是很自然的事。说皇帝把自己的母亲托付给宰相，从另外的道路逃走，这是很有说服力的。

因此马士英想叫自己的母亲扮成太后，找一个逃跑的借口。

“我看投降算了。我不愿当假太后，那是犯死罪的。”他母亲不愿意当假太后。

“投降了也要杀我的。别人能得到宽恕，我不会……”马士英深知自己是不会得到宽恕的。

在南京政权中，除了他的亲信外，所有的人都恨他。清军一旦兵临城下，没有皇帝的政府必定要投降，投降之后，人们肯定会向清军说：“最坏的是马士英！”

占领军为了笼络人心，肯定要杀被舆论评为最坏的人。

“真会这样吗？”他母亲问道。

“不会有错！肯定要杀我和阮大钺两人！”

“那就没有办法了。只好让我当假太后吧！”他母亲也豁出来了。

马士英，字瑶草。万历四十七年（1619年）中进士，贵州贵阳人。他在军队中也只相信同乡的贵州兵。他拥着那位假太后逃跑时，带走的几千名士兵都是贵州兵。

皇帝是在深夜出逃的。第二天清晨，宰相又逃跑了。

天亮之后，南京的老百姓都知道皇帝和宰相逃跑了。

“这些混蛋！”人们在心里都这么骂着。

宫门口已没有御林军守卫了。

“砸烂它！”人们怒火冲天。南京的侠义之士，带着他们的手下，首先闯进宫殿，随手抢劫起来。贵重的物品有的已经带走，有的隐藏起来，但毕竟是仓促逃跑，不可能把全部东西都藏尽，还剩下不少。这些东西一下子就被抢光了。

清军打下镇江之后，不慌不忙地经丹阳、句容，逼近南京，在北郊安下了营盘。这是在皇帝与宰相逃跑的三日后，比人们预想的要来得慢。但这正表明清军充满了信心。

南京失守是五月十五日。

南征军统帅是摄政王多尔衮的亲弟弟豫亲王多铎。

号称一国——虽然是个小朝廷——的首都，未交锋就开城投降了。史书上记载说：“文武勋戚，皆相率迎降。”其中就有郑森的老师——被人颂为当世硕儒的钱谦益。以书画著名的东阁大学士、痴山道士王铎也在投降的行列里。

南京政权的结束就是这么简单干脆。

南京和坚决抵抗的扬州大不一样，它的灭亡，简直叫人热泪纵横。据说清军进入南京城只死了八个人。

多铎获悉福王逃跑，立即派兵追击。

福王逃进驻扎在芜湖的黄得功的大营。这位黄得功是江北四镇的一位将领，勇猛而鲁莽，是一位目不识丁的将军。凡违反军纪者一律斩首，所以他的军队以纪律严明著称。

“这是怎么搞的呀？！南京是天险，守它一年半载是没有问题的。陛下如能死守南京，臣等驻外将领就可率兵从四方驰援。陛下听了奸人的花言巧语，慌慌张张地逃了出来，啊呀呀！……这……”黄得功说着说着哭了起来。

“不行啊！南京没有卿，没有卿打不了仗啊！”福王信口说了这么两句话，头脑简单的黄得功却感激涕零地说：

“臣以一死，效忠陛下！”

清军紧随福王之后，逼近芜湖。率领清军的将领就是降清的刘良佐——曾与黄得功同为江北四镇的将领。福王逃到什么地方？尽管晚了三天，刘良佐是一清二楚的。

“天下大势已定，反抗也是无益。虎山！你也投降了吧！”刘良佐大声地喊道。

虎山是黄得功的号。

“住口！你这投降的秃驴！倒戈的叛徒！”黄得功一边骂，一边迎击清军。

天下大势确实已定，而且清军为明军的数倍，占绝对优势。黄得功在混战中喉头左侧中了一箭。

“不中用的混蛋！要射就对着正中射吧！”黄得功说完后，拔出颈上的箭，使劲地朝自己喉咙的正中猛扎进去——一代猛将就这样壮烈牺牲了。

黄得功的麾下有八名总兵，其中一人名叫田雄。他领着福王投降了清军。

《风云儿郑成功》 唐王聿键(1)

福王于五月十日深夜逃出南京，在芜湖被捉。重新被带回南京时，是五月二十五日。

福王由“监国”改称为皇帝，是前一年五月十五日。而在即位一周年的五月十五日，参加过前一年即位大典的高官显贵们却全部去迎接清军。

福王于九月被押送至北京，在那里被杀死。

从东北越过山海关打进来的满族，统治全中国的意图已经暴露无遗了。

与明朝皇室有血缘关系的人，不可能在新统治者的统治下生存下去。

隆庆帝①的孙子潞王当时在杭州。他曾当过“监国”候选人，由于选了昏庸但血统较近的福王当了“监国”，他便离开了南京。说起来他还是福王的堂叔父，而且比昏庸的福王有威望。他考虑自己在南京，福王会加以为难，因此去了杭州。如果他继续待在南京，也可能卷进了宗派斗争。

南京失守、福王被捕的消息传到杭州，在杭州的明朝臣子想拥戴潞王，他们对潞王说：

“请您务必担任监国！”

潞王是个现实主义者，他早已断了当皇帝的念头，于是摇着脑袋拒绝说：

“大家不要这样做，局势已经无可挽回了。”

清军一到，他跟巡抚张秉贞、陈洪范等人商量之后，便率众投降了清朝。

在潞王降清前不久，太湖的南岸边，为数不多的一群人正缓慢地向杭州行进。

其中一位骑在马上的人，面容消瘦，脸色惨白，如同白蜡一般。他紧皱着眉头，但目光炯炯有神。

他是唐王聿键。

虽说也是皇族，但他是明王朝创始人洪武皇帝第二十三子唐王柽的八世孙，离皇室正统的血缘比较远了。

唐王柽封于河南省的南阳，历代都作为皇室的藩屏驻扎在那里。

聿键的血缘离皇室虽然远，但在为数众多的皇族当中，恐怕没有人像他那样强烈地自认为是皇室的血统。

崇祯五年（1631年），他承袭了封号，当了唐王。当时各地农民纷纷起义，明王朝弄得焦头烂额，狼狈不堪。他为此心急如焚。

“那时候我还年轻，我实在按捺不住了，领兵出了南阳……这已是九年前的事啦！”唐王一面观赏太湖的景色，一面回想着热血沸腾的过去。

九年前——崇祯九年（1636年），陕西农民军的首领高迎祥被俘，随后在北京被杀，其部下李自成继承了高迎祥的事业。

杀一个首领，是压不住在全国各地发起暴动的农民起义军的，现在应当乘势在各地进行镇压——他是这么想的。

他想从北京的朝廷借三千士兵，但遭到了拒绝。几年前潞王曾从北京借了三千士兵。可是他不知情况已经不一样了。

不能坐待明王室的灭亡。作为皇室的一员，应当起勤王之兵，平定盗匪。他出于这种难以抑制的心情，在南阳征集了几千士兵，亲自去“剿匪”，而且在裕州与“盗匪”遭遇，损失了不少士兵。

这可是严重地违反国法的大事啊！

在各地封王的皇族是不能擅自出兵的。因为有可能以剿匪为名，出动大军来篡夺皇位。第三代皇帝永乐帝就是这么登上皇位的。为了不让这样的事情再次发生，所以严禁皇族擅自出兵。

“那是就平时而言的，现在是非常时期啊！”唐王这么辩解说。但是北京的朝廷不予理睬。

北京的朝廷这样处置了他：废除“唐王”封号，降为庶人，禁闭于凤阳。

唐王的家仅免废绝，他的弟弟聿■继承了“唐王”封号。

“上天命令我要挽救明王朝啊！因此才会是这样……”唐王聿键冲着太湖这么自言自语地说。

他只能作这样的解释。他的弟弟当了唐王后驻扎在南阳。崇祯十四年十一月，南阳被李自成军攻陷，他的弟弟被农民军杀了。如果他不擅自出兵，而是老老实实地待在南阳，被杀的将是他，而不是他的弟弟。他被关在南京与徐州之间的凤阳的监狱里——他深信这是老天救了他。

《风云儿郑成功》 唐王聿键(2)

崇祯皇帝自杀，福王在南京即位之后，他才获得赦免，同时恢复了唐王的封号。

南京失守的前夕，南京朝廷命令他：迁广西平乐府①。

这大概是昏君福王想把可能成为竞争对手的皇族赶出权力中心，可是唐王却因此能在南京失守的前夕离开了南京。他刚才听到了福王被捉的消息，心里想：“还是天意啊！”

由于八年禁闭而脸色异常苍白的唐王，越来越坚信是上天给了他特殊的恩宠和义务。

唐王聿键原来打算在浙江的海边乘船去广西，谁知命令他迁居的小朝廷已经覆灭了。

“我必须起来……”唐王在马上耸动着肩膀，心情亢奋。

皇族、明王朝的藩屏——唐王的这种意识极其强烈，因此他才干出了违反国法而擅自出兵的荒唐事，遭到了监禁。

他的性格本来就偏执反常，八年的监禁生活使他更加想入非非，简直像神灵附了体。

擅自出兵使他保住了性命，福王排挤竞争对手的政策反而使得他避开了南京投降的局面。这不是上天的恩宠又是什么呢？恩宠总是附带着义务的。

“我必须即位，恢复大明王朝……”唐王的脑子里浮现出种种念头，归结起来就是这两句内心的独白。每当他把这些想法拼凑到一起时，他就越发亢奋，一时之间竟处于耳闻不听、眼视不看的恍惚状态。

马上的唐王这时竟然没有听到愈来愈近的马蹄声，他的妻子曾氏在他马后的轿子里却先发觉了。曾氏掀开轿帘，尖声地问道：

“唐王！唐王！您听这是什么声音呀？”

“真啰唆！——有什么声音呀？”唐王好容易从恍惚的状态中清醒过来。

“好像有军队开过来了。马蹄声、铠甲声……您听，这支军队的人数还相当多啊！”曾氏虽生活在王侯之家，但她经历过乱世妇女的沧桑，凭着耳朵听到的声音也能判断出军队大致的人数——看来有一师人在行军。

“噢，有这样的声音吗？”唐王竖起了耳朵倾听着。

“还说什么有没有，说不定我们已被敌人包围了！”曾氏声音颤抖地说。

“什么？！现在我决不会被敌人包围的！”唐王果断地说。自己受到上天特殊的恩宠，绝不可能在这样的时刻遭到敌人的包围。他对此有着坚定不移的信心。

“可是，我们经常被人追逼啊！”曾氏早已心惊胆战了。

“胡说！现在谁敢追逼我！如果有这样的人，老天会唾弃他的。噢，烟尘中好像有一个大将跑过来了，嗯，一定是我们的军队要在这里见我。”唐王的语气是坚信不疑的。

由于唐王的语气中充满了信心，曾氏才胆战心惊地出了轿子，用手打着凉棚，向前看去。

一个骑着马好像大将似的人物，左右各跟着三骑人马，飞奔而来。他们是自己人还是敌人？当时的清军大部分是从明军中投降过去的部队，只看军装是分辨不出来的。

“前面是什么人？快报上名来！从哪里来？上哪里去？”相距二十米左右时，那大将大声地问道。他们未戴头盔。江南的阴历五月正是盛暑季节，大将用手大把地擦拭顺着面颊流下的汗水。唐王一行不过二十几人，但从他们的轿舆服饰来看，似乎是高官贵人。

“我是唐王聿键。奉朝廷命令，从海路赴广西。你问了人家的姓名，也该说说自己的名字啰？”唐王长得虽瘦，但一到关键时刻，他的声音却意外地响亮动听。

“啊呀！”也许是慑于身份地位吧，那骑马的将军翻身下马，“小将是镇海将军郑鸿逵，现在正返回福建。”说罢低头站在那里。

“噢，你就是在镇江吃败仗的将军吗？”唐王毫不客气地说道。

《风云儿郑成功》 唐王聿键(3)

明军在镇江上了点着灯火的空竹筏子的当，这件事早已在太湖一带传开了。不过，称呼一位率领万人部队的大将为“吃败仗的将军”，恐怕只有这位极端自高自大的皇族唐王才会说得出。

“这叫我怎么说呢！”郑鸿逵苦笑了一下，“殿下，您听说了南京的情况吗？”

“听说了。一国的首都落到敌人的手里，据说清军只死了七八个人。唉！南京没有为国尽忠的人才啊！”

“实在遗憾！不过，殿下，这样一来，让您迁居到广西的命令也就没有作用了。”

“是呀……我正在考虑这个问题。去了广西也挽救不了大明王朝。我作为皇族的一员，一定要挽救大明王朝。”唐王淡淡地说，毫无自负的语气，像说一件普通的事情一样，似乎不把眼前的万余大军放在眼里。

“啊呀，到底是皇族啊！不过，这个人的志向比南京的陛下要大得多啊！”郑鸿逵抬头望着马上的唐王，心里这么想。

比起在南京称帝的那位福王，唐王确实很具有王者的风度。

“抬出皇族来当皇上，就应当抬这样的人物。”郑鸿逵这么想。

他咳嗽了一声，回头看了看，侄儿郑彩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策马前来，紧跟在他的背后。两人的视线碰到一起，郑彩深深地点了点头。

“对！就抬这位唐王吧！”郑彩虽然没把话说出来，但他已这样表示同意了。

“殿下，广西作为复兴大明王朝的基地，未免偏远了一些。请您到福建去，您意下如何？”郑鸿逵说道。

“由崧既然已被清军抓去了，反正我是要即位的。”唐王说得倒很干脆。

由崧就是那位不久前还在当皇帝的福王。

“啊？！”唐王说得太干脆，连这位曾当过海盗头目的郑鸿逵也感到大出意外。

“对！这是上天赋予我的使命。使命是艰巨的，但即位是我的命运。这是早就注定了的。浙江也好，福建也好，只要有利于复兴大明王朝，什么地方都可以。”唐王回答说。

“到底是皇族啊！”海盗出身的郑鸿逵毕竟没有受过什么教育，他对这位高傲的皇族的言谈，内心里佩服得五体投地。

郑鸿逵即将回到福建。不管怎么掩饰，打了败仗是掩饰不住的。郑氏家族现在掌握着南海至日本的通商大权，家族内部当然也有着权力之争。郑芝龙作为一族之长，现在掌管一切。郑鸿逵以前曾是郑芝龙最强有力的助手。

“就这么败逃而归，我在族中的地位肯定会下降的。”郑鸿逵心里这么琢磨着。

这么想也不无道理。打了败仗的将军是不会受人欢迎的。如不带点什么礼物回去，他今后的影响肯定会削弱。

“把这位唐王带回去，不就是一件很好的礼物吗？”郑鸿逵想到这里，脸上露出了笑容。于是劝唐王道：

“浙江离清军太近了。要复兴明朝，恐怕需要有一个比较稳定的环境。这种地方要离清军远一点，但又不能离江南地方太远。广西未免偏远了一些，我看还是福建一带较为恰当。”

“跟在你身后的那个年轻人是谁呀？”唐王突然这么问道。他有个突然转变话题的毛病，但这叫人感到他很有高傲的贵族气魄，使得海盗出身的郑将军对他更加钦佩。

“啊，他是总兵郑彩。”郑鸿逵慌忙回答说。

“听说福建巡抚是张肯堂，而真正有实力的是南安伯郑芝龙。这是真的吗？”唐王又改换话题了。

“郑芝龙是我的兄长。”

“噢，是么？”唐王好像现在才发现这种关系似的，接着说，“嗯，去福建试试看吧！”

“我们护送殿下。”郑鸿逵说。

“看来你们有万把人的兵力吧。”唐王带兵打过仗，一眼就看出兵力的多少。

“敌人就在眼前，我们马上就要分散开来往福建去。”郑彩急忙从旁插嘴说。

郑军一半是在浙江征集的，福建带来的士兵只有六千。现在即将进入浙江境内，在那里征集的士兵可能要离开队伍。那时也许唐王会以为兵力不像所想的那么多，因此要事先说明一下兵力即将分散。

主从之间就这样谈妥了。于是唐王随着郑军向福建的福州前进。

《风云儿郑成功》 唐王聿键(4)

唐王似乎认为唯有他一个人是皇族。其实明王室的皇族人数是很多的，第一代洪武皇帝的儿子就有二十六个。

“听说台州有一位鲁王。”郑鸿逵说道。

“噢。据说鲁王以派在兖州被清军围困，已经自杀了。”唐王歪着脑袋想了想说。

郑鸿逵提到鲁王，目的是让唐王明白：皇族并不是只有你唐王一个人。我们是挑选了你，准备推你上台，但并不是没有其他的候选人。我们也许马上就要拥戴你当“皇上”，可是你不要忘记，这是我们给你的恩惠。

而唐王的反应却是以鲁王自杀的消息来回答。

“鲁王和殿下的情况差不多啊。”郑鸿逵说。

“什么！和我？”

“是。鲁王在兖州自杀了。但鲁王的御弟以海大人逃了出来，据说现在台州继承了哥哥的王位，当了鲁王。”

“以派的兄弟很多。以海该是第五子。”唐王歪着嘴巴说。

他被废了唐王封号后，他弟弟继承了封号，弟弟死后，他又恢复了唐王的封号。这在谁看都是正统。以此类推，以海称鲁王当然没有问题。

唐王本来就有点偏执狂，八年的监禁生活使得他的偏执狂更加严重了。

“乱称王号的人不知道要处死罪吗？！”唐王气愤地说。

他是十分重视血统和家谱的。把他和什么自称鲁王的人同等看待，这简直叫他受不了。

鲁王的家谱始于明太祖洪武皇帝的第十子。从洪武皇帝算起，以海是第九代子孙。唐王聿键是第八代，比以海高一代，与以海是叔侄关系。这也是近二百八十年前分开的谱系，应当说血缘已经相距很远了。

这位鲁王避难的台州，是一个府，位于浙江沿岸的明州（宁波）与温州的中间，即现在的宁海、临海、天台等一带。

天台是中国有名的圣山，相当于日本的比睿山或高野山①，是失败者逃亡的理想地方。

这时杭州已经投降了。

浙江的各个府县也相继投降，抵抗的很少。宁波地区官降民不降，数万百姓汇集起来进行反抗。他们听说鲁王在台州，于是派了一个叫张煌言的人去请鲁王当监国。

正好在这个时候，担任过兵部尚书的张国维在绍兴举兵，熊汝霖等人在余姚响应。

这些抵抗军开始联合，这就越发需要一个象征性的监国。

正当郑鸿逵护送唐王，绕过杭州，向金华进发时，张国维亲自到台州去迎鲁王。

如果唐王早一步过杭州，到达浙江海边，绍兴的张国维也许早就迎唐王当监国了。

而郑鸿逵如果碰不上唐王，来到浙江南岸，他听到台州鲁王的消息，也说不定去迎鲁王了。

浙江政权同福建政权主子对调的可能性是存在的。

“那么，就请殿下起程吧！”郑鸿逵说。

两王的命运就这么被决定了。唐王曾度过长期软禁的生活，鲁王曾依靠父兄生活。这两位远房叔侄从未见过面，而且最后也未见过面。

“说不定台州的以海是冒充的哩！”唐王还念念不忘那个自称鲁王的人物。

“给殿下准备轿子吧。要走小路，骑马不方便。我把副将江美鳌留在殿下的身边，供您使唤。”郑鸿逵说了一些具体安排。

《风云儿郑成功》 改名(1)

福松——多么亲切、令人怀念的名字啊！在日本平户的时候，郑森的父亲用日语叫他“福库麻志”①，日本母亲用福建话叫他“福松”。

“这不完全颠倒了吗？”郑森小时候心里曾这么想过。可是现在到了二十多岁，自己有了孩子之后，他才慢慢懂得了父母为什么这样颠倒地叫他的名字。

郑森的母亲一定是这样想的：福松终归要回中国，成为郑家的栋梁。因此在日本的时候，要让他熟悉中国的风俗习惯。这样，在回国之后就可以省不少事儿。

“父亲是出于一种商人的想法。他现在还是这种想法。”郑森心里这么想。

向日本输出生丝的买卖，利润是很大的。郑家今后还要把这种买卖做下去。在回国之前，要尽量让孩子多学日语，多接触日本的风俗习惯，长大之后跟日本进行贸易时会有用。至于中国话，回国之后不学也能自然会，在日本要尽量按日本的方式培养。他父亲的这种想法和母亲的纯朴想法相比，多少带有讲究实利的性质。

郑森在孩提时代就感到中国与日本的影响在自己身上交错地存在着。这不仅是指血统而言。但是回国已经十五年，日本的影响愈来愈淡薄了。在南安的时候，父亲还经常递给他一本日文书说：“你应该学习学习这个！”可是到南京学习后，日本文字跟他的缘分逐渐远了，他意识到日本的影子在自己的身上迅速模糊了。他好像觉得失去了半个自己似的，有时突然想：这样好吗？

正当此时，他从南京回到故乡。当一个声音突然用日语“福库麻志”呼唤他的那一瞬间，他感到自己的身子好像猛地被悬于空中，全身的血液都涌到头部。

林田统太郎站在他的面前。

从福建到南京来接他的甘辉事先已把统太郎的到来告诉了他，所以他一眼就看出了这笨拙地穿着明朝服装、留着满发的青年就是平户林田家的统太郎。

“福库麻志！”统太郎又叫了他一声。

“啊！统太……”郑森感到舌头笨拙了。他已经好久不说日语了。

“我现在叫统云，在画画。对了，我现在改名叫林统云。”

“是么？长得这么高了。”郑森说到这里，赶忙用手捂住自己的嘴。这不是他该说的话。

“我在日本待不下去了……今后请您多关照啊！”林统云这么说。

郑森贪婪地听着统云的日本话，好像要把已经失去的半个自己马上找回来。

在统太郎逃出日本的时候，郑森的母亲多喜早已搬到长崎居住。由于幕府限制对外贸易只在长崎一个港口进行，平户已失去了它作为贸易港的地位，郑芝龙的一官船只能在长崎出入。多喜要靠郑芝龙捎来的钱生活，从彼此的联系考虑，还是住在长崎方便。

统云在长崎没见过多喜，不过阿兰好像经常去看多喜。阿兰对自己父亲的死感到怀疑，而郑芝龙是最大的怀疑对象，所以阿兰有意去接近他的妻子多喜。

“多喜婶可是个好人啊，像她那样有心的人是很少的。我即便和郑一官成了仇敌，也不会怨恨多喜婶。她那样的人品，叫人怨恨不起来啊！”阿兰这么说后，就把多喜的人品大大地夸奖了一番。在漫长的、整天无所事事的海上航行期间，阿兰经常谈到多喜。

多喜是个很要强的人，她几乎逢人就说，她一定要到儿子福松的身边去，帮助福松成为一个了不起的人。

“福松早已讨了媳妇吧。内务方面就让儿媳妇去管吧。”有一次阿兰这么跟多喜逗趣说。

而多喜却摇着脑袋坚定地说：“不，有些事只有做母亲的才能办得到。”

“您既然想到福松那里去，可以偷偷地离开日本嘛。您是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办到的。”阿兰这么说。

多喜又摇着脑袋说：“我的打算是先跟上头交涉，堂堂正正地离开日本。”

《风云儿郑成功》 改名(2)

多喜是一官郑芝龙的妻子，只要她想走，委托一官船，偷偷地把她带出日本，送到中国去，那是很容易办到的事。

“我是福松的母亲。我要上他那里去，但我决不躲着藏着，偷偷摸摸地离开日本。我决不干有损我儿子声誉的事。”多喜这么说。之后她就到长崎衙门里正式交涉。当时已经颁布了“锁国令”①，批准出国的可能性是有的，但条件是“不得再回日本”。

如果是偷偷地出国，还可以偷偷地回来，只要瞒着不让人知道就行了。可是，如果正式出国的话，就再也不能回日本——多喜选择了后一条路。

阿兰喜欢的就是多喜的这种性格。

统云把他从阿兰那儿听来的关于多喜的情况，告诉了她的儿子郑森。

“是么？家父已经向长崎衙门呈递了请求书，准备接母亲到这里来。据甘辉说，近期可能获得批准。”郑森这么说。他听到母亲的消息，心情当然很激动，但他说话的语调仍和平时没有两样。看来他的性格也和他的母亲一样要强。

现在郑氏家族以安平镇作为他们的据点。安平镇属泉州府，它的位置并不在晋江流入的泉州湾，而是面临露出金门岛的围头湾。古代称做湾海，宋代改称“安海”，明代又改称为“安平”。单有一个“安”字还嫌不够，又加了个“平”字，大概因为这地方经常遭到海盗的骚扰。

嘉靖三十七年（1558年），这里遭到日本海盗的袭击，受害很深，从此才筑了石头的城墙。倭寇的进攻已是九十年前的事了，但至今这地方仍然谈虎色变；小孩子一哭，大人就吓唬孩子说，“日本海盗听到哭声就来咧！”小孩子就不敢哭了。

郑芝龙把安平的城墙做了大修，几乎重筑了一座新城。同日本、台湾进行贸易的船只都由这里出入。荷兰人一向称这些商船为“安海船”。

“据说倭寇把船只一溜排靠在这个海湾里，他们全都赤条条，只系着一条兜裆布，挥舞着日本刀，齐声狂吼……”郑森领着统云登上安平坚固的城墙，指着围头湾，给他讲述这个地方的历史。

郑森在谈这些往事的时候，两人的心里都意识到彼此的身上都混杂着中国和日本的血统。只是统云遵照阿兰的嘱咐，隐瞒了自己父亲的名字，只向郑森说了自己的父亲可能是中国商人，因此被废了嫡。

郑森是接近年关回到安平镇的，过了年不到几个月，几乎同时获悉了以下重大消息：

一个是日本的幕府已批准了他母亲出国。

另一个是南京的失陷。接着就是南京政权的垮台和郑鸿逵的败逃。紧接着是郑鸿逵途中遇唐王，奉唐王南下。

“唐王？！鸿逵这家伙可拣到了个宝贝儿了，但愿这个唐王不要成为咱们的包袱。”郑芝龙接到这个报告后，耸了耸肩膀说。

“阿森，我们一起上福州去。马上准备！”十来天后，郑芝龙对儿子郑森这么说。

“上福州？”郑森追问了一句。

“听说唐王要在福州建立政权。应当去看看情况。”郑芝龙说。

“看情况？！”这是郑森的自言自语，并不是问他的父亲——他心里已经很明白了，用不着再问。

郑芝龙并不是去投奔唐王的旗下，而是要去看看他弟弟郑鸿逵在败逃途中拣来的这位唐王究竟是何许人物，有多大实力——商人遇到什么事情决不会马上一心扑上去，而是要慢慢地瞅准了，放在天平上权衡一下利弊，然后再决定自己应采取的态度。郑芝龙一向是根据这种商人的准则行事的。

郑森对父亲的这种实用主义的态度感到不满。

“大概要在福州住些时候。不过，暂时不必带家眷去。需要长住下去的话，可以回来接。”郑芝龙说。

他从另外的途径获得了关于唐王的情报。

“喜怒无常，感情起伏，不能自我抑制，心窄如女子。”可靠人士对唐王的性格作了这样的分析。既然是这样一位歇斯底里的主子，郑芝龙估计福州的政权可能维持不了多久。他说暂时不必带家眷去，决不是信口说的，而是根据上述的情报得出的结论。

《风云儿郑成功》 改名(3)

郑森也知道父亲的话可能有根据。不过，他在南京所受的是士大夫的教育，士大夫的教育教导人们的行动不应根据利害关系，而应遵循大义。

“我带家属去！”郑森这么说，眼睛盯着父亲的脸。

“为什么？你以为福州有什么甜头吗？”

“我认为福州有大义！”

“你的什么大义是在南京的国子监里学来的吧？”

“对，是的。”

“教你大义的钱谦益先生，据说已在南京向清军投降啰！”

“那只是传说吧。”

“不，这是准确的消息。”

“如果确实是那样，那是钱先生走错了路。这不是正路！”

“得啦得啦！我的意思是，你在福州待一个来月，反正还要回来一次。”

“为什么？”

“你妈妈要从日本来这里。”郑芝龙说。

福州是福建省的省会。

省是行政单位，起始于元代。“省”字由“少”与“目’两个字组成，意思是即使是微小的地方，目光也要注意到。如果是关心人民的生活，那当然是好事。可是这个字更多的意思是，细小的地方也要目光灼灼地加以监视，以防止人民起来造反。这两者之间还是有些微妙的差别。

省的长官称“巡抚”。

当时的巡抚是张肯堂，礼部尚书黄道周早已回到故乡福建。另外，巡按御史张春枝也在这里，都察院的何楷也随唐王逃到福建。据说何楷不畏任何大官，凡有不端行为，立即进行弹劾。他和张肯堂都是天启五年及第的进士。这些人都是大知识分子，过去一向官运亨通，是真正的高级官员。

郑芝龙扫视了一下这些人的脸，极力不露出任何表情。

但那些人表现得太露骨了，他们显出很轻蔑的样子，好像说：“算什么玩意儿！这海盗出身的……”

郑芝龙想撇一撇嘴唇，但他极力忍住。

在这里聚会的人很难按他们的官阶来排列顺序，于是按年龄的长幼入了座。首先讨论的是关于唐王的称号问题。

已经判明在南京称帝的福王当了俘虏，但福王的生死不详；而且在北京自杀的正统皇帝崇祯的太子至今仍然下落不明。在这样的情况下，认为让唐王称监国——即临时皇帝，较为妥当。这是那些真正的朝廷大臣们的意见。

“当前是国家的非常时期，最需要强有力的核心。采用监国这样叫人似懂非懂、含糊其辞的称号，不可能形成核心。一定要让唐王殿下登基做皇帝。”在路上拣来了唐王的郑鸿逵提出了这样的主张。

“将军可以那么说。不过，监国并不是叫人费解的称号啊。就是监察国家政治的意思，非常明白易懂嘛。从现状来看，没有比这更恰当的了。”黄道周反对郑鸿逵的意见。他那神情就好像说：你说不懂，那是因为你没有学问嘛！

“既然说监国是监察国家的政治，难道皇帝就不监察国家的政治吗？”郑鸿逵反驳说。

“崇祯皇帝的太子至今生死不明，应当避免登基即位。”黄道周说。

“那么请问，在皇太子生死不明的情况下，福王称了皇帝，你为什么要在福王的下面当臣子呢？！”郑鸿逵大声地质问道。

《风云儿郑成功》 改名(4)

郑鸿逵这么一问，黄道周无言以对了。

“既然监国和皇帝实质上是一样，从振奋人心的意义上说，我看还是称皇帝为好。皇帝陛下的敕命确实比监国的命令要强大有力得多。当前不是空发议论的时候，一切问题应根据其带来的效果加以判断。弱则亡。亡了，连争论监国、皇帝的问题也没有意义了。我看还是采用强有力的称号好。”郑芝龙站起身来，慢慢地这么说道。在这之前他一直保持沉默，所以他的发言显得格外有说服力。在采用强有力的称号上，早就没有不同的意见。

“如果没有不同的意见，我看就这么决定了吧！”郑芝龙说完，坐了下来。他的这一句话就足以使他成为这个新政权中的核心人物——至少他自己是这么认为的。

这就决定了唐王聿键马上要当皇帝了。

“称号这么决定了，下面该决定年号。而且福州已成了首都，当然也要改个名字来提高它的地位啰。”何楷发言说。

于是，接着又无休止地议论起名称的问题。

郑芝龙一直认为这种议论是无聊的蠢事，但他未表露出来。他归顺朝廷已经很久了，经常和朝廷的大官们在一起议事。他知道这些对他来说是无所谓的小事，但对那些大官儿们却是大问题。

“他们喜欢，就让他们口沫横飞地议论吧！我只是耐心地等着。”郑芝龙心里这么想。

“我希望一定要采用‘兴’这个字，因为我们是为了复兴明室才聚集到这福建来的。”黄道周提出了建议。

“兴字也可以。不过绝不只是复兴，我们还要把明室的势力更加发扬光大。因此，我希望大家能考虑表示这种意思的‘隆’字。”张肯堂也不甘落后，提出了自己的建议。

大家振振有词地议论的结果，决定福州的名称中用“兴”字，年号中用“隆”字，照顾了双方的面子。还认为首都的名字最好有个“天”字，于是决定把福州改称为“天兴府”。

“那么，关于年号……”张肯堂挺直身子说道。

在决定了首都名称之后，郑芝龙中途退出了议事厅。他装作要出去小解的样子，在休息室里打了一个大呵欠，歇了一口气。

“已经定下来了吗？”儿子郑森也在休息室里，这么问他。

“福州定为天兴府。下面要决定年号，恐怕要讨论到天黑吧。”

“父亲是什么意见？”

“我有什么意见。我只希望尽快结束。”

“我有意见！”郑森说。

“噢！你有什么意见！你说说吧！我一直未发言，正闲得无聊。你的意见要是好，我可以拿到大家面前说一说。”

“我的意见是希望父亲能在这样的会议上积极地发言。”

“你是要我多说话吗？”

“是的。难得在这里成立新政权，应当推动这个政权。因此，我认为父亲要多多地发言，让在座的人承认父亲是新政权的核心人物。”

“你认为会说话的人就了不起吗？”

“起码会证明你对新政权抱有热情吧。”郑森目光灼灼地直视着父亲的眼睛。郑芝龙碰到儿子强烈的视线，像触到耀眼的阳光似的，把眼睛眯成一条缝。

“要我多说话，但我没有什么可说的呀。”郑芝龙苦笑了一下。

这时郑芝龙突然产生了一种预感，觉得儿子的这种表现绝不是一件小事，说不定会发生什么意想不到的事。

弟弟鸿逵在败逃的途中拣了唐王。诚然，运用得当的话，也可能成为一个宝贝。可是，就郑芝龙来看，把宝押在这个拣来的宝贝上，十之八九会赌输的。稳妥起见，最好是不和这位唐王发生关系。

按郑芝龙的说法，明王朝的灭亡是天数已尽，是无可挽回的。这是他作为一个商人的看法。对他来说，麻烦的是儿子郑森没有这种“商人的眼光”。

《风云儿郑成功》 改名(5)

“阿森不但没有商人的眼光，反而反对商人的眼光，而且会一个劲儿走到底。阿森确实是个很有才能的好青年。这种才能令人惋惜，应当慢慢地开导他。在这个问题上也不能公开反对他。”郑芝龙心里这么想。

“父亲，那么请您把我的想法在会上说一说吧。”郑森说。

“噢，我倒变成了你的八哥儿了。好吧，要说什么呀？”

“一定要把‘武’字加进年号里去。要复兴明王室，目前除了用武力之外没有别的办法。您说对不对？”

“是呀。”

唐王当上皇帝之后，下面当然会有文武百官。而现在拥有军队的只有他郑氏家族。这个小朝廷里的“武”，也就是他郑氏家族。主张“武”，也就是主张突出他郑氏家族。

郑芝龙回到座位后，年号问题的解决比想象的要快。

使用“隆”字已经决定了。这时郑芝龙开口说道：

“希望大家在‘隆’字下面加上个‘武’字。只有武才能保持住隆。”

谁也没有提出不同的意见。

“当前是武的时代啊！”张肯堂说。

当前确是武的时代。不过，即使武的时代过去了，年号一旦确定之后，直到天子崩逝为止，是不能更改的。在唐、宋以前，每个皇帝在位期间都改了好几次年号。明朝以来，决定一个皇帝在位期间只用一个年号。清朝也从明朝继承了这个制度。日本从明治维新以后也以一代天皇一个年号为原则。

“今年是乙酉年。光武帝复兴汉朝，登基即位也是乙酉年。根据光武帝的故事，加个武字也很吉利。”何楷郑重其事地点头说道。

汉朝延续了二百多年后，政权被王莽所篡夺，汉皇族刘秀又重新恢复了汉朝。这是大家都知道的史实。前面的汉朝称前汉，因其首都在西面的长安，所以又称西汉。刘秀（光武帝）以后的汉朝称后汉。因首都定在东面的洛阳，所以历史学家大多称它为东汉。

光武帝是公元二十五年即位，确系乙酉年，其年号为建武。光武帝复兴汉王室取得了胜利，后汉的皇统又延续了二百多年。

“啊，仿效光武帝和他的年号建武，定年号为隆武。可庆可贺！明王室复兴，其势隆隆！这是毫无疑问的。”连小心谨慎的张春枝也这么说。

“那么，”黄道周站起来说，“就选择吉日，举行即位大典吧！”

吉日选在立秋的前一天。这年闰六月，吉日定在闰六月十五日，阳历为八月六日。

“简直是耍猴儿戏！”郑芝龙身在庄严的即位大典的行列里，心里却这么冷笑着。

他作为一个武官，为了突出自己，建议在年号中用个“武”字，文官们却把它与光武帝复兴汉室联系起来。他心里想：瞎扯淡！阿森这么说，我不过提了提罢了。反正这场猴儿戏也长不了。

南京政权曾封郑芝龙为南安伯，现在福州政权的唐王给了他“平国公”的封号。郑芝龙由伯升为公。路上拣来唐王的郑芝龙的三弟郑鸿逵也封为定国公。

即位大典结束之后，郑芝龙回到了他在福州的官邸。布政衙门改成了皇帝的临时宫殿，郑芝龙把知府衙门作了自己的官邸。

“真累人！猴子戏好看，真的要跑进去演个角色，也够累人的。”郑芝龙心里这么想着，走进了内客室，躺在椅子上，伸开两只脚，大大地喘了一口气。

“您累了吧？”屋子的角落里发出这样一个声音。

“啊呀！是谁在那儿？”

“是大耳呀。”

屋子的角落里有个人盘腿坐在那儿，身子靠着墙，在等着主人回来。屋子太大，加上天已经很黑了，所以郑芝龙进了屋子并没有马上发现那儿有个人。

《风云儿郑成功》 改名(6)

不过，在主人不在家的时候，能进入这间内客室的人也不多。他就是不多的人中的一个。

“噢，是一祥吗？你回来啦！”

那人慢慢地站起身来，他的耳朵确实大得出奇。年纪看起来约三十五岁。

此人姓林，名一祥，是郑芝龙的情报员。

当清军南下，扬州危急的时候，郑芝龙派遣林一祥北上，探听清军的情况。

他不是为同清军作战而去侦察的，而是去搜集情报以判断是抗战还是投降。

“一回来，就碰上了什么即位大典。倒是很热闹啊。”林一祥这么说。他的语气中带有嘲笑的味道。

“清军很强大吗？”郑芝龙看着林一祥的大耳朵这么问道。强敌日益逼近，还搞什么即位大典。这对亲眼见过清军情况的林一祥来说，一定是很可笑的。林一祥长期担任情报员，成绩卓著，一向受到郑芝龙的重视。所以郑芝龙单凭林一祥说话的语调和神情，就可以大体判断出这一点。

“是的，很强大。”林一祥毫不迟疑地回答说，“首先人家没有这一套虚浮的东西，把一切精力都集中到夺取胜利上。什么即位啦，封公、封侯仪式啦，人家不搞这一套没用的东西，一门心思想争取胜利。看来明、清之间的胜败已成定局了。”

“达成了什么协议吗？”郑芝龙小声地问道。大耳林一祥的任务不单纯是搜集情报，还要对情报进行分析，为郑芝龙进行一些活动。

“见到了黄熙允老爷。”

“唔。听说他当上清朝的御史了。”郑芝龙点了点头。

黄熙允也是福建泉州府人，和郑芝龙是同乡，早就投降了清朝。

“我想还是快点好。——这是我个人的意见。”大耳林一祥说。所谓“快点”，是指向清朝投降。

“是么？”郑芝龙把胳膊抱在胸前。

林一祥发表意见时，如果只说“我想”如何如何，那就表明他已下了判断，如果后面再加上“这是我个人的意见”，那就意味着他有八分的把握，但还不到下判断的程度。

“明王朝有可能把清王朝顶回去吗？”郑芝龙问道。

“如果不搞什么大典，集中全部力量复兴明王室，也不是没有可能。清军现在也是冒险走钢丝啊。”

“走钢丝？”

“他们发出薙发令了。”林一祥回答说。

汉族的风俗留满发，把长发束结在脑后，然后戴上帽子。而满族是把头顶的头发剃光，仅留下后脑部的头发，把它编成辫子。这就是所谓的留辫子的风俗。

幼帝顺治进北京的初期，清朝的方针还是相当宽大的，允许汉族遵从汉族的风俗。

可是清朝的方针逐渐地发生了变化，现在强制留辫子了。

辫子被看成是服从的标志，不留辫子被认为是不服从。一看就明白是服从还是不服从，对征服者来说，这是最简单明了的区分方法。

清军在扬州打了一场悲惨的仗，但是兵不血刃地进了南京城，以后的平定工作都进行得比较顺利，情况很不错。清朝当政者认为一般的事情会通得过，因此改变了当初的方针，下了薙发令。

这一下引起了汉族的极大反感。

现在在清军占领的各地，民众正在为头发而起来斗争。这样一来，清朝方面也不好撤回薙发令了，于是宣布“留发不留头”——不剃头的人一律斩首。

《风云儿郑成功》 改名(8)

“恭喜！少爷。少爷可有封侯的资格啊！”甘辉在旁边高兴地说。甘辉并不是郑森的侍从，安平城里没有设这种专门的侍从。再说郑芝龙对正室颜氏有所顾忌，避免给郑森以特殊的待遇。

甘辉通过到南京去接郑森一系列的事情，不知怎么就好像变成了郑森的警卫。甘辉自己也愿意担任这样的职务。他喜欢郑森那自信、果断、勇往直前的性格。

其实最近郑森正为这种性格感到苦恼。他身上的那股勇往直前的力量会冲破一切障碍，而这股力量不能局限在窄小的天地里。

“我身体里有一个怪物！”郑森甚至为自己身体内正在奔腾着的这股强大的力量而感到害怕。他把它称之为“怪物”，要放出这个怪物，就需要有一个广阔的舞台。

郑森对于能够拜见皇帝虽然感到荣幸，但更使他高兴的是，也许会因此而给他一个广阔的舞台。

唐王聿键——不，该称他为隆武帝了，比郑鸿逵在浙江碰到时身体要丰满、壮实多了。

那时候也可能是由于旅途的劳累，现在总算在福州安顿下来了。这确实是一个原因，但更主要的还是因为当上了皇帝而使他的身体发福起来。

“皇上吃得也不太多，最近却胖起来了。”他身边的人们都这么议论着。

隆武帝生长于北方，不习惯福州的南方生活。

聿键具有异常强烈的皇族思想。要宽慰他的精神，最好的药恐怕莫过于即位当皇帝。

他登上临时宫殿的楼上，俯瞰市容。这福州虽比不上北京或南京那样的规模，但比他的封地南阳或禁闭了他八年的凤阳还是要好一些。

“鼓山，闽江……大明的山河啊！我一定要把敌人手中的无数山河收回来！这就需要军队啊！需要指挥军队的人才啊！”隆武帝这么小声地自言自语。

“我的江山！……”他贪婪地眺望着鼓山和闽江。皇帝应是一切的所有者，而他现在所有的山河却是这样的少。他感到能收复山河的有用人才也是非常少。

“要出关作战！”隆武帝经常这样说。关是指仙霞关。仙霞岭位于福建、浙江、江西三省的边界。越过这里的关口才能进入江南。可是，每当他提出这样的意见，临时政权的武将就表示反对说：“武器、军粮还不足，远征有困难。”

隆武帝甚至怀疑这些人是否真正愿意为明王朝而战。

武器、军粮不足，还是由于没有能筹措武器、军粮的人才。根本上还是人才不够。

“平国公参见！”宦官跪在廊下说道。

“噢，郑芝龙来了！这可是稀罕事儿！”隆武帝说。

因为隆武帝总是吵吵嚷嚷地催促出关远征，郑芝龙感到厌烦，平常尽量不来参见。现在未经宣召却自己跑来了，确实是稀罕事儿。

“还带着儿子来了。”宦官说。

“是么？这是意料中的事。”隆武帝说完后，耸了耸肩膀。

当前的状况不仅没有远征费，就连维持军队和政府的费用也感拮据，因此临时政权采取了卖官鬻爵的非常措施。

花钱买来的官职，原则上只是挂个名儿，实际上既无职务，也拿不到俸禄。

给武职人员赠送官爵也是非常慷慨大方的。尽管隆武帝表示反对，郑芝龙却硬是要求赏赐官爵，还说什么“舍不得官爵，收罗不了人才”。

“这简直是敲诈勒索！”隆武帝内心里这么感叹说。

过去已经大封了一批伯爵。如封郑芝龙的部将洪旭为忠振伯，林习山为忠定伯，施天福为武毅伯等。郑鸿逵也请求封他的部将林察为辅明侯。确实是形同敲诈勒索。

《风云儿郑成功》 改名(9)

“郑芝龙不召而至，大概又是为他儿子要爵位吧！”隆武帝厌烦地皱着眉头，心里这么琢磨着。

“听说平国公的儿子在南京的国子监里学习过。”宦官说。

在隆武帝看来，官爵是十分宝贵的东西，人的价值就是由它来衡量；把它送给像郑氏家族这样的福建海盗，简直是极大的浪费。

主要的部将全都授了官爵，这次又轮到他的儿子了。隆武帝感到很不痛快。可是这个小朝廷的军事力量全都靠郑氏家族在支撑着，尽管舍不得，也不能拒绝。不过，要是搞得太不像话了，他也打算干脆说他们不够格。

过去要求赐官爵的，都是郑家水军中知名的英雄豪杰，那还可以睁一眼闭一眼地赏他们一个官爵算了。

不过，这些家伙已经赏赐一遍了。他预料今后还会有更次的家伙来敲诈勒索。

“如果是他儿子，也就只好……”隆武帝也开始退一步想了。

可是，消息灵通的宦官告诉他郑芝龙的儿子在最高学府国子监学习过。

隆武帝对国子监这样的权威还是有点钦佩的，他觉得在国子监里学习过的人是不错的。

“听说他还是钱谦益先生的得意门生哩。”宦官又作了这样的补充。

“噢，这么说，那还不错啰。”

隆武帝在见郑森之前，已经有了这样先入为主的概念。

隆武帝虽然对郑森抱着某种期待，不过在郑森抬起脸之前，他内心深处总还残留着一点老想法，认为郑森最多也不过是一个海盗的小崽子。

“啊呀！他……”当隆武帝一看到郑森的脸，不觉吃惊地用手拍着自己的后颈根——跪在他面前的是一个男人见了也会动心的美男子。

隆武帝大为震惊，不只是因为这位青年生得眉清目秀，也是由于他在长达八年的幽禁期间，没有什么乐趣，往往把各种各样的空想当做生活的乐趣；由于跟外界断绝接触，这些空想有时完全脱离现实，甚至变成了幻想。

他不敢向别人说，但他的心中确实经常幻想自己坐在紫禁城里的九龙宝座上的英武形象。有时他觉得自己幻想出的这种形象是自己，又不像自己。能登帝位的人应当是“人类的精华”。起码在凤阳被禁闭时的隆武帝，确实曾为自己的容貌够不上人类的精华而苦恼过。因此，他在空想中把自己打扮得更加年轻英俊，更加威风凛凛，更加五官端正。总之，尽情地美化自己。

他一直精心描绘的理想中的自己——人类的精华，现在却出现在他的眼前。

隆武帝把他那放在后颈根上的手，慢慢地移到眼睛边，用它使劲地擦了擦眼睛。

没错！这正是人类的精华！这不是初次见面，应当说是再次相见。

“犬子郑森，请陛下赐教。”郑芝龙说。

“啊，是令郎……是个好孩子！”隆武帝话说到这里就断了。由于心脏在激烈地跳动，话接不下去了。

过了一会儿又说道：“遗憾的是朕没有女儿。如果有女儿，朕愿把女儿嫁给郑森……”

郑芝龙父子把额头贴在地板上。

隆武帝说出了这样出人意表的话，这确实是对年轻人最大的褒奖。郑氏父子受宠若惊。不过，隆武帝下面的话更使他们吃惊：

“朕遗憾不能招你为婿，朕要把朕的姓赐给你！”

明王朝是朱元璋开创的，皇族当然姓朱。人们把朱姓称做国姓。隆武帝的意思是要郑森改姓朱。

“谢皇上恩典！”父子俩齐声说道。

“朱森，朕得卿，明王室的复兴一定会成功！……嗯，对，从今天起，卿改名叫成功。”隆武帝说。

《风云儿郑成功》 美丽的岛(1)

诸罗。

有的文献上记载：诸山罗列，故有此名。也有人说，诸罗是高山族①的一个部族即所谓“番社”的名称。“诸”字亦写作“猪”。但这只不过是民间的俗说。

这地方就是现在的嘉义一带。它在清代乾隆五十一年（1786年）改名为嘉义之前，称诸罗县。

二十年前颜思齐就死在这诸罗山中。

“现在台湾和二十年前可大不一样了！”阿兰在安平城等候去台湾的船时听说过这样的话。她对父亲的死感到怀疑，如果老老实实地说是想去调查，那会引起麻烦的，因为这里是郑芝龙的地盘。所以她声称去扫墓。

船到安平的时候，福松还在南京游学，郑芝龙也外出有事，所以阿兰在安平未见到郑家的主要人物。

她认为这样反倒好。今后的活动不跟郑芝龙父子发生任何感情上的纠葛，也许更好办些。

最近二十年间，台湾的情况确实发生了很大的变化。

在阿兰的父亲颜思齐死的前一年，荷兰在现在的台南筑了热兰遮城。

在颜思齐死后三年，热兰遮城发生了滨田弥兵卫事件①，日荷之间的这场纠纷整整闹了四年。

郑芝龙继承颜思齐的首领地位后，眼看荷兰在台湾扩展，一度决定撤回福建。荷兰在台湾商馆的主要业务是与中国、日本进行三角贸易。郑芝龙以福建为据点，直接与日本贸易，获取了巨利。他赚了很多钱，但几乎把台湾这个据点丢弃了。

荷兰占领了台湾南部。西班牙则觊觎台湾的北部，在如今的基隆附近筑了圣&#8226;萨尔瓦多城②。这是颜思齐死后的第二年即1626年的事。两年后，西班牙又在现在的淡水筑了圣&#8226;多明哥城③。

两雄不能并立。西班牙的行为严重妨碍了荷兰的对日、对华贸易。荷兰与西班牙在台湾开了战，结果荷兰大胜，西班牙的两座城被攻陷，终于从台湾撤退到吕宋④。这是1642年发生的事，即阿兰离开日本的前两年。

现在台湾变成荷兰人的天下了。

闽南人过去曾在台湾自由地生活过。因此当他们说到台湾的这些情况时，流露出一种感慨的情绪。

“郑家在台湾已经完全没有立足之地了吗？”阿兰这么问道。

“还有留守的人，郭怀一⑤还在那里坚持着呢。他现在在那里开垦种地，等待时机。他说总有一天要把一官迎到台湾，赶走红毛。”安平城看城门的老人这么说。

“这可就有了指望啦。”阿兰说。

“老郭跟我还是同宗哩。”看门的老人骄傲地说。

“啊，是么？我正要去台湾，大爷能为我给这位郭大叔写封介绍信吗？”

“这好说。不过，听说怀一现在在北部。行，等我了解一下，给你写几句。”

“这位郭大叔是一官的旧部下吗？”

“这话说起来可就长了。怀一还是颜思齐时代的人哩！”

“是吗？那……”阿兰住口不说了。

这位郭怀一很可能知道父亲死时的情况。但是不能现在就慌忙说出来，让人家看出自己的打算。

“有什么好消息吗？”吉井多闻在旁边问道。他虽然在船上专门学习了中国话，但刚才的那些福建话他还听不懂。他只是看到阿兰脸上的表情突然开朗起来，觉察到大概是听到了什么好消息。

“怎么说呢？”阿兰含糊地说。

“说了什么介绍信吧？”多闻问道。他没有全部听懂，但其中几个词还是听明白了。像“介绍信”这类汉语词儿比那些土话俗语要容易听得懂。

“是。这位看门的大爷有位亲戚一直在台湾，我请大爷给这个人写封介绍信。”

“阿兰，你能给我问一问吗？他认识不认识荷兰医生？应当怎样接近荷兰人？”多闻请求阿兰说。

“行，我问一问试试。”

《风云儿郑成功》 美丽的岛(2)

阿兰问看门老人在台湾的荷兰人中有没有熟人。

“没有，红毛中没有熟人。”老人摇了摇头说，“听说红毛的头头最近换人了。”

所谓红毛的头头当然是指荷兰东印度公司的台湾商馆馆长。台湾的商馆馆长跟日本长崎的商馆馆长可不一样，台湾是被荷兰占领的土地，那儿的头头不仅掌握了行政权、司法权，还握有兵权。所以说他是商馆馆长，还不如说他是台湾总督。

“噢，换了新人了。”阿兰说。

“也不算是新人了。这家伙以前也在台湾待过。他从台湾去了日本，然后回了红毛国。这次是第二次来。他的名字叫卡隆。”

“啊！卡隆？”阿兰脱口喊出了这个名字，这是一个熟悉的名字啊！

佛朗索&#8226;卡隆。

他于日本发生关原大战①的1600年，出生于布鲁塞尔。十九岁时作为见习厨师，乘荷兰东印度公司的船来到日本的平户。

东印度公司留下大量的文献记录，但没有关于这个最下层的见习厨师的记录。大概因为他不是正式的职员。

第一次出现他的名字的公司文献是1626年的账簿。账簿上记载：任命为平户荷兰商馆助理员，月薪十五盾。

在卡隆十九岁来平户至二十六岁登上正式文献的期间，其经历不明。可能一直住在日本。因为他的长子丹尼尔是1622年在平户出生的。卡隆娶日本女人为妻。1627年台湾总督讷茨作为使节来日时，卡隆曾担任翻译，陪同讷茨去江户。他的日语这么好，最大的原因当然是由于他长期滞留在日本。

他因为当过讷茨的翻译，被调往台湾工作；恰好又发生了滨田弥兵卫事件，卡隆又为事件的解决尽过力。由于这些功劳，于1633年提升为驻日本的荷兰商馆商务员。第二年他曾在江户晋见过将军德川家光。

卡隆在平户工作期间，又接连由商务员晋升为高级商务员、代理馆长和馆长。

1641年他离开平户去了巴达维亚②。他在日本住了近二十年，其中只有短期在台湾工作过或在海上执行任务。

阿兰很熟悉平户时期的卡隆。在商馆迁往长崎之前，外国人居住比较自由。阿兰和丹尼尔从小相识，她也喜欢丹尼尔的妹妹洛莱娜和玛利亚。

三年前卡隆一家离开平户时，阿兰已迁居长崎，她还特意跑回平户去送行。阿兰至今还记得“卡斯特里库姆号”那个绕口难记的荷兰语船名。

“是呀，卡隆这家伙可是个干将。据说是从厨子提拔上来的，一定很机灵吧。”看门的老人说。

“又有什么好消息吗？”多闻在一旁关注地瞅着，这么问道。

“嗯，荷兰人方面看来不需要介绍信了。”阿兰笑着回答说。

“为什么？”

“红毛的台湾头头好像是过去在平户时的相识。”

“噢，那可好啦。”

只要卡隆是台湾的头头，阿兰去台湾就不必担心了，只要大摇大摆地从热兰遮城的正门进去要求会见卡隆就行了。

“这下可以见到阿梅婶啦！”阿兰在安平至台湾的船中不止一次地这么说。卡隆的夫人阿梅也是平户藩的一个下级武士的女儿，和阿兰非常要好。

“我说阿兰呀，你就嫁给我的弟弟吧！”阿梅经常这么说。她喜欢喝酒，稍有点醉，就劝阿兰嫁给她弟弟，这件事叫阿兰实在为难。

《风云儿郑成功》 美丽的岛(3)

阿兰很喜欢阿梅，可是对她的弟弟江口十左卫门怎么也喜欢不起来。也许是由于姐姐过于费心吧，她总觉得十左卫门有点娇生惯养的少爷气，觉得他靠不住。阿兰追求的是坚强的男人，她觉得像十左卫门这样的人算不上男子汉。

“没有像阿兰这样机灵的人在身边，真不知道弟弟将来会成个什么样子！我说阿兰，你就答应了吧！”阿兰叫阿梅这么一说，感到很为难。阿兰之所以决心去长崎，也与阿梅硬是要和她攀亲有关——尽管这不是全部的原因。

现在江口十左卫门已经娶了妻子，阿兰可以毫无顾虑地去见阿梅了。

“你好像很想见这位阿梅婶啊。”多闻说。

“嗯，是的。也许她还幸福……”

她想起了过去卡隆和阿梅的夫妇关系并不是那么和谐。他们俩结婚时，卡隆还不过是一个二十来岁的见习厨师。当时卡隆对自己的前途并没有多少美好的幻想，最多不过想当个商馆的厨师长，攒点钱，回荷兰度过舒服的晚年。

可是他未想到自己竟然发迹了。一个商馆馆长在军队里已相当于一个将军。他在卸下平户商馆馆长的职责时，刚刚四十出头，还可以进一步飞黄腾达。

“咱们没有举行过基督教的仪式，还不算正式结婚哩！”一次卡隆酒后跟阿梅这么说。

“什么？！生了这么多孩子，还不算正式结婚？！”阿梅大发雷霆是可以理解的。

“得啦得啦！这是开玩笑的话！我是说在日本不能举行这样的仪式。”卡隆就这样用赔不是的方式把这个尴尬的场面敷衍过去，可是从此以后他们夫妇之间就有了隔阂。

这些当然瞒不过精明的阿兰。

从大陆向台湾移民，一般是从安平或厦门出发，漂洋过海就到达台湾的南部。

台湾是从南部开始开发的，这应该说是自然的趋势。

台湾的荷兰殖民当局的苦恼之一，就是人口不足，也就是劳动力不足。就拿重要的出口商品鹿皮来说，仅靠山地民族的狩猎，那是无法满足需求的。

所以荷兰殖民当局欢迎来自大陆的移民。

阿兰和多闻所乘的船到达台湾的鹿耳门时，很受荷兰商馆的优待。当然，在移民登陆之后，不论是从事农耕还是狩猎，都必须向荷兰商馆缴纳税金。登岸的优待大概是先向剥削的对象表示一点敬意吧。

“我想见一见卡隆长官。”阿兰跟接待的汉族翻译这么说。

“见长官大人？”翻译再三地瞅着阿兰的脸。

“是的！”阿兰挺起了胸脯。当时的船从安平到台湾需要一周左右的时间，阿兰经过几天的海上航行，已经很累了。但她踏上了父亲在这里死去的土地，心情十分激动。

“您贵姓？”翻译问道。

“要问人家的名字，先要说自己的名字，这才合乎礼节吧！”阿兰的语气十分强硬。马上就要开始激烈的斗争，不强硬一些不行。

“嗬！”翻译眯着眼睛，撇了撇嘴笑道，“这话也有道理。我叫何斌①。”

“是红毛雇用的人吧？”

“不。我在南边的二层行溪经营农场。懂一点红毛话，所以他们经常请我来接待大家。要是有人还没有决定干活的地方，欢迎上我们的农场去。哈哈哈！我在这儿拉客了。”

“是么？我叫颜大娘。请你跟长官说，日本平户的阿兰想见他，他会记得的。”阿兰严肃地说。

颜大娘是颜家的大女儿的意思。

“啊！平户的……颜大娘！这么说，是颜总寨主的……？”何斌惊奇地眨巴着眼睛。

颜思齐在台湾的时候，在十个地方设了寨。郑芝龙只是其中一个寨的寨主。他们一伙的人都称颜思齐为总寨主。

“是的，我是颜思齐的女儿。您认识家父吗？”阿兰问道。她的声音中充满了兴奋。刚登上台湾就听到了父亲的名字，应当说前兆不错。可是何斌却摇摇头说：

《风云儿郑成功》 美丽的岛(4)

“那时候我不在这里。我有个把兄弟，曾在总寨主下面做过事，他经常向我提起总寨主。”

“把兄弟是哪一位？”

“他住在二层行溪的农场。不过现在上北部去了，不在家。”

“是郭怀一先生吗？”

“啊！”何斌又大吃了一惊。

“我在安平请人给郭先生写了封介绍信。”阿兰说。

“噢，原来是这样。这么说，我们还是自家人哩。”

何斌看起来只有三十来岁。颜思齐死的时候恐怕还没有让他参加过大人们的活动，他当然不会直接了解过去的总寨主。

“让这样黏黏糊糊的男人说成是自家人，真叫人有点腻味。”阿兰心里这么想，但未流露出来。今后她要在这陌生的地方活动，可能有许多事还要他帮忙哩。

“是呀，我们真是一见如故，请你带我见见长官吧。只是见一见，我跟他太太很要好……”阿兰说到这里突然停住了，因为她发觉对方的神情不对劲儿。她大惑不解地凝视着对方。

“很可惜啊！长官大人在日本娶的那位夫人已经去世了。”何斌避开阿兰的目光这么说。

“啊！阿梅婶已经……”阿兰悲伤地低声自语着。

她原先觉得兆头不错，万事顺利。现在全部落空了。她曾把最大的希望寄托在阿梅的身上，而这位阿梅却死了。

“是在巴达维亚去世的。”何斌十分惋惜地补充说。

“那，那么，她的儿子……丹尼尔呢？”阿兰想起了小时候的朋友丹尼尔。既然阿梅已不在人世，可指靠的只有丹尼尔了。

“噢，她的长子丹尼尔已经回荷兰了。”

“啊，不在这儿吗？”

“是的，也是去年走的，已经进了莱登大学。对了，听说专门学习神学。这倒是一件喜事。”

对阿兰来说，丹尼尔进了荷兰的大学根本不是什么喜事。由于这位幼年的朋友不在台湾，她展开活动就更困难了。

“也许是喜事吧……”她小声地说。

“长官大人也有喜事啊，他娶了新太太了。”何斌说。

“啊！……”阿兰惊呼了一声，但她马上又觉得这没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男人死了妻子，马上再娶一个，这是再寻常不过的事了。不过，这对阿兰来说并不是什么喜事，她和卡隆的关系主要是靠阿梅来维系的。卡隆已娶了后妻，也许会因新妻的关系而对前妻的熟人表示冷淡。

“新太太可能不久就要从本国到这里来。”何斌说。

“本国是指荷兰吗？”阿兰问了一个不问自明的问题。

“是的。她是荷兰海牙人。”

“不过……卡隆先生是前几年回的荷兰吧？”

“是的。三年前。”

“那么……”阿兰的疑问，何斌已经察觉到了。

阿梅是去年死的。阿梅死后卡隆并未回过荷兰……那么他怎么能够娶一个身在荷兰的女人作后妻呢？

“他同这位小姐是三年前回国时认识的。”何斌好像为了解开阿兰的疑团，这么说。

“原来是这样……”阿兰点了点头。何斌好像受了阿兰的影响似的，也压低声音说道：

“听说这位太太比他的长公子丹尼尔还年轻哩！……”

“多大岁数？”

“听说今年十八岁。”

“那，婚礼呢？”

《风云儿郑成功》 美丽的岛(5)

“要等那位小姐到这里之后才举行。不过，据说教会的仪式已经举行过了。”

“那怎么……？”

“荷兰是个蛮夷之邦。新郎不在也可以举行婚礼，只要有个代理人就行。长官大人请了一个名叫尼古拉斯&#8226;库凯巴凯尔的人当代理人。”

“噢，这个人我认识。”

库凯巴凯尔是卡隆的前任平户商馆馆长。阿兰对他也很了解。

“这很可能，他在平户待过。”

据何斌说，1641年12月，卡隆担任归国船队长官从巴达维亚回到了离别二十多年的祖国荷兰。在这期间，他在公司的理事会上发表了演说，俨然成了一个了不起的人物。后来他认识了布莱邦省顾问官巴尔塔扎尔&#8226;包丁的遗孀。现在的新娘就是包丁的女儿。当时还只是一般的交往，但自妻子死后，卡隆不知怎么突然想起了包丁家的姑娘，于是发出了求婚信。

“之后是对方回信，表示同意。是这样吧？”阿兰抬头望了望热带的天空，然后这么说。

“嗯，一般人是这么说的。因为长官大人一向是这么说的。不过，当时在荷兰的人说法跟这有点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他们在鹿耳港的海滩上一边走着一边交谈。这时阿兰停下脚步这么问道。

“据说长官大人和包丁家关系很亲密。从旁观者的角度来看，甚至感到有什么特殊的关系，其实他们又似乎不是亲戚关系。据说一些嘴巴不紧的人在底下议论，说长官大人和那个寡妇的大女儿关系暧昧。”

“这，这是真的吗？”

“不。”何斌又摇了摇头。

“不是跟她结婚了吗？”

“不，跟长官阁下举行婚礼的对象不是那寡妇的大女儿。她今年二十二岁……长官大人的新太太是她的妹妹。”

“噢，这……”阿兰觉得阳光有点刺眼。她感到自己仿佛已经偷偷地窥视了这个阳光充足的、自由自在的天地间的秘密。

“以后就听说巴达维亚的人在底下悄悄地议论，说那个日本女人——长官大人的前妻不是正常的死亡。”

“不是正常的死亡？！”

“详细情况不太清楚，反正听人这么说过。”何斌的表情毫无变化。

阿梅不明不白的死和自己父亲死得可疑，在阿兰的胸中绕成一层层的疑团。

“我不见卡隆先生了。”阿兰把手放在自己的额头上，这么说。

“啊？这又是为什么？你们不是熟识吗？”何斌说。

“不，和我关系亲密的是阿梅婶——已经去世的卡隆夫人。现在她已经死了，我不想见长官大人了。”

“这种心情，我也是可以理解的。”

阿兰好像觉得在通畅无阻的大路的对面突然出现了一堵高大的墙壁。预兆十分糟糕。其实墙壁一开始就存在着，只是她没有看到而已。

她掉转身子，只见吉井多闻把一根短木棒扛在肩上，悠闲自在地在漫步。他一会儿抬头仰望天空，一会儿又手搭凉棚向两边眺望，还不时好奇地回头朝港口那边看看。当他的目光与阿兰的视线相遇时，他说道：

“这简直是另外的一个天地啊！”

“是呀，我们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来的嘛。”阿兰说，“多闻先生，你能在这个另外的天地里生活下去吗？你不会为来到这里而感到后悔吗？这是我父亲的国土，我倒没什么。”

当时日本已经实行闭关自守政策。一旦离开了日本，要回去是十分困难的。

“有什么可后悔的。医术是仁术嘛！我来这里是为了学习日本所没有的医术的精髓。”多闻用他扛在肩上的棒子轻轻地敲着肩头。

“学习了精髓之后怎么办？”

“带回日本呗！”

“啊？多闻先生，我们已经回不去了！”

“那是指正式的。”

“非正式的又怎么样？’

“我们是偷着出来的，还可以偷着回去嘛！”

“难啊！”

“不，可以想种种办法嘛。也可以装成中国人到日本去，可以住在长崎嘛。”

“是呀，你是可以……”阿兰望着多闻那无忧无虑的脸。像她这样长期在长崎住过的人，人们对她太熟悉了。相比之下，吉井多闻在长崎逗留的时间很短，再过五年，长崎人恐怕早就把他忘得一干二净了。再穿上外国的服装，蓄起胡子，会很容易蒙?过去。

“不过，这可是个美丽的岛啊！还有水田哩！……喂，你看那边的竹林子！我可从来没有见过这么粗的竹子。简直是个天外的世界！”吉井多闻好像被这个岛迷住了。

《风云儿郑成功》 无尘庵(1)

林统云——林田统太郎已经开始习惯人们这样称呼他了。他经常这样想：其实我应当姓颜。

统云已经知道颜思齐是自己的亲生父亲，但他一直隐瞒着。颜思齐这个名字在郑家的势力范围内似乎已成为一种禁忌。

那些退下来的老人们经常提到“总寨主”，大概就是指颜思齐。统云终于意识到了这一点。不以姓名相称，也许是有什么忌讳。在现任的首领面前不提前任首领的事情，这也可能是出于礼节。总之，统云早已敏锐地觉察到，装作完全不知道颜思齐这个人，似乎对自己有利。

统云听从郑家的建议，去泉州府城，拜在著名的文人画家程鸥波的门下。

程鸥波和在长崎给统云起雅号的逸然和尚是同门。

鸥波和逸然原是同门师兄弟关系，但世人对他们的评价却说：“逸然白描杰出，鸥波彩色无比。”就是说，逸然和尚素描的功力深厚，鸥波在着色方面巧妙。

泉州府城离安平城（可以说是郑家的私人港口）约二十公里。最近的路线是穿过罗裳山和雁塔山之间的峡谷，渡过新桥。当时的人们并不认为这样的距离有多远，有的人每天步行着来回。

从安平城去泉州府城时，府城看起来好像背山而立。那些山以清源山居中，东面是旗山，西面是将军山。

走进泉州府城南面的德济门，那里有一座建筑物叫天妃宫。这是一座祭祀妈祖的庙，说明了这一带很多人是以海为生。

走过天妃宫，向北渡过一条小河，那一带可以说是泉州府城内的文教区。那里有祭祀孔子的文庙，文庙的旁边是府学。府学里有明伦堂，供奉着朱子。府学的周围有许多当地文人的祠，其中有个人的祠，也有合祀数人的所谓“名官乡贤祠”。这似乎鼓励那些在这里学习的学生：你们将来要做一个了不起的人物，值得让人家在这儿祭祀你！

不过，统云没有入府学的资格。府学只有那些府学考试合格、当上生员的人才能进。统云入的是程鸥波先生的私塾，地址在府学与府署①之间的一座名叫元妙观的寺观旁边。

鸥波先生的私塾没有挂牌子。

福松现在改名为郑成功。他小时候刚从日本回来时就在这里学习过。不仅是郑成功，他的父亲郑芝龙小时候也在这里学习过。当时的老师是程鸥波的父亲程青湖。现在程鸥波已当了老师。当年他和郑芝龙同窗，听自己的父亲讲过课。

程鸥波后来去浙江学过画。回到泉州后，继承了父亲的私塾。但他主要还是教四书五经，只对那些特别有才能的人才指导画画。

这些事是统云拜程鸥波为师之后才知道的。曾经教过郑芝龙的程青湖老先生仍然健在。

统云寄宿在城外的无尘庵里。庵在府城北面清源山的支脉舟峰的山脚下。

程鸥波先生亲自把统云带到无尘庵，鸥波先生的父亲青湖老先生在那里过着悠闲自适的余年。

统云来到无尘庵之后才明白为什么要把他送到这里来寄宿。

“哟，你来得太好了！”大门一开，出来一个和尚头、络腮胡子的大汉，不知怎么竟用日语跟他这么说。

统云自从和姐姐阿兰及吉井多闻分手后，已经好久不说日本话了。会日本话的郑芝龙和郑成功父子又到福州去了。现在突然一听到日本话，猛地一愣，不知怎么回答好。

“怎么啦？你怎么傻眼啦！说了句日本话就叫你吃惊成这样子！我叫铁塔，是个出家人。日本的姓叫高山。这里有人问我的俗姓，我就省掉一个山字，说是姓高。就和你省掉一个田字姓林一样嘛！哈哈哈！……”铁塔毫无顾忌地放声大笑起来。这里本来就是幽静的山脚下，四周没有人家，可以毫无顾忌地高声谈笑。

“我叫林统云。”统云低头行礼，连他自己也觉得自己有点“傻眼”了。看来对方对自己是很了解的。

“不必那么行礼了。”鸥波先生说，“他和你是同辈，年岁也相差不多。”

统云听鸥波先生这么一说，抬头望着铁塔那高大的身躯。简直叫他难以相信，统云今年二十三岁，这个满脸络腮胡子的家伙怎么看也不像二十多岁的人。

“哈哈哈！”铁塔又大笑起来，看来他是很喜欢笑的。他说：“我属牛，元和四年①生人，比你大四岁。哈哈哈！……”

《风云儿郑成功》 无尘庵(2)

铁塔不知怎么连统云哪一年出生都知道了。

这时，从里面传来一阵清脆的声音：“爸爸！您来啦？爷爷等了您好久了哩！”

“这是我女儿淑媛。”鸥波先生那张端正严肃的脸略为放松了一些，这么介绍说。这里第一次见到他女儿的只有统云，可是他介绍时却把脸背着统云。

“我是林统云。给您添麻烦啦！”统云低头行了礼。他瞅了瞅鸥波的脸，心里想，淑媛是老师的女儿，这次行礼该不会有问题吧！可是老师的脸像面具似的毫无表情。

这里跟日本的家庭不一样，进门可免去脱鞋子的麻烦，直接向悬挂着“无尘庵”匾额的大门里走去。

“这是宋朝庆老禅师写的字。”淑媛在门口仰视着门上的匾额这么说。她的嘴唇微微地张开着，令人感到宛如绽开的梅花。统云心里突然想到：有这个人在身边，梅花大概能画得好。

统云被领进里面。无尘庵从外表看显得有点陈旧、寒碜，连屋檐也有点倾斜的样子，可是内部构造却相当结实。里面有一个大院子，各个角落都拾掇得很整洁。

后面院子里有个石亭。

青湖老先生正在那里和一位客人下围棋。那客人是个矮个的男人。

统云一看这客人，心里就估摸他的年纪。铁塔和尚看起来足有三十五六岁，其实据说只有二十七岁。而这位矮个子的客人恰好和大汉铁塔相反，五官颜面像个儿童，只是鬓边有点斑白。

“铁桥先生久违了！这是我新入门的弟子。”四十多岁的鸥波先生竟向这位铁桥先生深深地鞠了一躬。看来这位客人是相当的高龄了。

“刚才我已经听说了。让逸然起雅号的日本画家就是这个小伙子吗？”铁桥先生的话带着广东口音。

这位童颜先生连逸然和尚都可以这么随便称呼，一定是个了不起的人物。

铁桥道人姓张，名穆，广东东莞市人。据说他“纵情诗酒，其诗画皆以气骨胜。……画马最工”。是当代的一位奇人。

“啊呀，这次我输啦！就这么散局吧。”铁桥道人放下棋子，站起身来。

统云虽然作了自我介绍，但不知铁桥道人听见没有，他话也不回答，一边轻轻地点着头，一边离开石亭，扬长而去。

统云从无尘庵进城内私塾学习的生活就这么开始了。但也不是每天都去。

因为他正在搞习作，可以待在无尘庵里不出去。再加上无尘庵里还有一个惹人喜欢的年轻姑娘淑媛，统云总觉得这里有一股吸引力。

跟那个络腮胡子铁塔和尚在一块儿生活，也觉得他是个爽言快语的痛快人。

“简直荒唐，我还有个姓叫高山哩。我是庄稼人的孩子啊①！从小就给送进了和尚庙。后来我觉得实在没意思，从庙里跑了出来，留起头发，当了水手，在去台湾的船上干活。至于以后的情况嘛，你去问老先生吧，我自己有点儿说不出口。”铁塔这么说。

一问青湖老先生，老先生说：“唔，那小子在船上跟伙伴打架，把人家给打死了，这才又给他剃光了脑袋。”

不管是谁，叫这位老先生一说，都变成了小孩子。就连现在显赫一时的平国公郑芝龙，老先生提到他也鄙夷地说：“哼，那家伙现在有点得意忘形了。”

看来能够跟他平等交往的只有铁桥道人一人。铁桥道人原来打算从故乡去文化中心苏州，走到这里时听到了清军南下的消息，于是，就在这里住下了。至于究竟要住到什么时候，似乎连他自己也不知道。

淑媛的任务就是勤勤恳恳地照料这些麻烦的怪人。

有一天，安平城派人捎来口信说：“忠孝伯要来拜望鸥波先生，过一会儿就到这里来问候，请多费心。”

“这忠孝伯是什么人？”老先生很不高兴地问道。

《风云儿郑成功》 无尘庵(3)

郑森幼名福松，现在御赐国姓，改名成功，封为忠孝伯。这在整个福州府城已成为家喻户晓的新闻，老先生当然不会不知道，但他却故意这么问。

“什么人？他是郑森少爷呀！”来人回答说，感到有点不可理解。

“噢，是么？这位忠孝伯要衣锦还乡吧！哼！来炫耀一番！过去楚霸王项羽就是这么误身的。不见！赶他回去！”老先生气呼呼地说。

“忠孝伯不是回来炫耀的。是他的母亲要从日本来，他从福州回去迎接。”来人大感意外，这么解释说。

“嗯，迎接生身母亲，这还可以，让他来吧。来了之后，把他带到后面亭子里去。”

老先生朝四面望了望，他最后的话是对孙女淑媛说的。淑媛刚才还在这儿，现在却连影子都看不见了。

安平来人的时候，统云正在院子里练习写生，铁塔和淑媛在一旁看。青湖老先生为了饭后助消化，在不远的地方打太极拳。

统云听到来人捎来的话，停了手里的写生。福松——不，郑成功——已经好久未见了！

淑媛一直站在统云的右边。统云注意到她祖父的话音还未落，她就匆忙地离开了这里。统云知道老先生在找孙女，正要迈步去告诉老先生淑媛的去向，铁塔却从旁使劲地踩住他的脚。

统云觉察到这大概是不要他多管闲事，于是就住嘴不说了。

“铁塔，那个什么忠孝伯来了，你把他领到亭子里去。”这次老先生改口对铁塔这么说。说完后一边弹着衣服上的灰尘，一边朝屋子里走去。

“铁塔，刚才你干吗呀？”当只剩下他们两人时，统云问铁塔为什么要踩他的脚。

“我说统云呀，以后你可要注意啊！在小姐的面前，你一定不要提忠孝伯郑成功少爷的名字。”铁塔摸着下巴上的胡子这么说。

“为什么呀？”

“鸥波先生和郑芝龙曾在青湖老先生的私塾里同窗学习过，他们从小就要好。成功七岁从日本回来时，郑芝龙当然要把儿子送进鸥波先生的私塾里来学习。”

“这些我都听说过。”

“成功从小就学习好，很受鸥波先生器重。他跟郑芝龙说，这孩子可不像你，学习好极了。郑芝龙也扬扬得意，骄傲自己有这么个好儿子。鸥波先生也疼爱孩子，当时淑媛还很小，鸥波先生常把她抱在怀里跟郑芝龙说，让你的孩子做这丫头的女婿吧。这当然是说着玩的。郑芝龙也说，行，你的闺女不会有错，来我们家做媳妇吧。可是以后……”大胡子铁塔只把话说到这里。

郑成功现在已经结婚生子了。郑芝龙自从被明朝任命为将军，在南海的贸易中又获得了巨利，成了暴发户，决定要从名门望族中选娶儿媳妇。

那时候结婚都要听从父母之命。郑成功根据父亲的意思，娶了比自己大一岁的董家姑娘为妻。董家是福建首屈一指的名门望族，当过礼部侍郎的董飏光就是这一族里的人。

据说郑成功并不知道他父亲和鸥波先生半开玩笑许下的婚约。

“淑媛知道吗？”统云问道。

“她听说过，所以才跑掉了。”铁塔回答说。

这是少女的心啊！统云毕竟年轻，还不可能窥知少女的心。

淑媛大概小时候听过家里人戏谈起这件事，从此就深深印在自己的心中。家人的谈话绝不会是一般的说笑。程家大概也是寄希望于那位相貌堂堂的郑家儿子能成为自己闺女的丈夫。

这种希望由于郑芝龙暴发户的本性而破灭了。程家的人虽然私下有些不快，但也还没有认为这就是背叛。

可是，在淑媛的心里，恐怕认为这是郑成功的“背叛”，而留下了深深的创伤。一听说郑成功马上要来登门造访，她就捂着耳朵跑掉了。淑媛的这种心情经铁塔一解释，统云也不是完全不能理解。郑成功曾在这无尘庵里学习过，对他来说，这里曾是他熟悉的地方。他在鸥波先生的门下学习过，县试合格后当了秀才，进入县学学习。就是那时候，学问上有什么疑难问题，他还向旧日的老师请教。

《风云儿郑成功》 无尘庵(4)

出来传话的大胡子铁塔和尚也是郑成功的熟人。被领进后面的亭子时，等在那儿的统云也是郑成功从小的知己朋友。

尽管郑成功已封为忠孝伯，但鸥波先生仍然是他的老师。每当门生来访的时候，凡是境遇不佳的，鸥波先生总是马上接见；凡是有些显达的，鸥波先生总是要他稍等一会儿。这是鸥波先生一贯的作风。

在鸥波先生出现之前，一直由统云在后面的亭子里陪伴着郑成功。

“福州方面的情况怎么样？”统云提出了这样一个很普通的问题。

“我看，是一片不满的情绪。不过，大凡事情刚开头，恐怕都是这个样子吧。”看来郑成功对福州的“朝廷”似乎有些不满。

“有什么令人不满意的事情吗？”

“什么都不满意！”郑成功这么回答说。但他好像有什么难言之隐，因为他最不满意的正是自己的父亲。

“譬如说……”统云感到自己有点太追根究底了。

“那些人尽在搞名次席位之争，好像朝廷的事情除此之外就没有别的可干了。”

郑成功闭上了眼睛，似乎在极力压抑着一股强烈的感情。但从他起伏的胸脯还是能看出他压抑不住。

“我也需要有这样的热情啊……”统云心里这么想。

史书上记载说，郑芝龙“日忤文臣”。意思说郑芝龙在福州的朝廷里每天跟文臣们闹别扭。郑芝龙是海军提督，当然是武将。这里所谓的文臣，是指汇集在唐王聿键下面的过去的朝廷大臣。

“这些家伙都是废物。要是聪明的，早就该识点相了。摆着臭架子，恬不知耻地跑到福建来……”郑芝龙早就十分鄙视这些文臣。

这些文臣也确实令人鄙视。过去他们出仕北京或南京的朝廷，却不能阻止清兵的入侵，误了国家。现在还有什么脸面再出仕朝廷呢？！

在宫中排席次时，黄道周是武英殿大学士，自认为当然要占首席。在一次宴会上，郑芝龙开口说道：“咱们按照爵位就席吧！”他是平国公，按爵位来排，他当然最高。

“国朝还没有过武将的席位在文臣之上的先例哩！”黄道周说后，照旧坐在首席上。

“这话可不对了！”郑芝龙反驳说，“别小看咱们武夫不懂先例，国朝创建之初，征虏将军徐达不是排在功臣席位的首位吗？”

这确是历史事实。黄道周确实低估了海盗出身的郑芝龙的学识。不过，明朝在以后二百多年间一直保持着文官优先的体制。宫中排席次，武将坐首席只有建国初期那一次。尚文轻武可以说是中国的传统。

“你以为自己的功勋能和徐达将军相比吗？”黄道周也反唇相讥。

“哈哈哈！”郑芝龙放声大笑，“这下我明白了，我们朝廷为什么会落到这南海里来。上有英明的君主，为什么会遭到这样不幸的命运。我现在恍然大悟了。”

郑芝龙说完就离席回家了，而且连第二天的郊天大典也不参加。

郊天是国家最隆重的一种仪式，缺席不参加被认为是非臣之道。文臣中有人对郑芝龙进行了弹劾，但他根本不在乎。

福州的朝廷是靠郑家的军队支撑着，唐王虽当了隆武帝，但他的命运是掌握在郑芝龙的手中。

统云在泉州时已经听到过争席次的事。郑成功为此感到苦恼，他也是可以想象的。

“福松——不，郑成功——能够真切地感到苦恼，这正是他的幸福啊！”统云看着郑成功那无可奈何的表情，心里这么想。

郑成功来无尘庵只是礼节性的拜访。他向鸥波先生和青湖老先生寒暄几句之后，就返回他母亲正在翘首期待的安平去了。

“一块儿去安平吗？”郑成功临走前邀请统云。

“改天去吧。”统云回答说。他已与鸥波先生约好，请鸥波先生带他上山里去。

“看山”对于学画是不可或缺的一课。要画山水画，就必须要投入到山的怀抱里去。那儿生长的花草树木，都需要进行实地观察；那儿自由翱翔的鸟儿的生态，也是很宝贵的知识。

《风云儿郑成功》 无尘庵(5)

那天恰好有看山课。每当上这课的时候，鸥波先生跟他一起走在山道上，不仅跟他谈山水、草木、花鸟，还跟他海阔天空地谈许多与画无关的事情。统云在听先生这些话语时，就觉得自己脑子里的词汇丰富了，世界好像开阔了。

安平离这儿只有二十公里，什么时候都可以去。统云确实很怀念郑成功的母亲——平户田川家的多喜婶，不过她今后就住在这里不走了，可以不必那么急着去见她。现在应该让他们母子俩享受一下天伦之乐。

“统云，走吧。”鸥波站起身来说。

这里是舟峰的山脚下，舟峰是清源山的一个支脉。山中的悬崖好像鼓满风的船帆，所以起名为“舟峰”。

乾隆二十八年（1763年）重修的《泉州府志》上写着：“下有报劬院、舟峰庵，今皆废。又有无尘庵……”从这段记载中可以看出，舟峰脚下曾有过两三座庵寺，但都荒废了。唯有无尘庵在一百二十年后还存在着。

从舟峰往西去，可达清源山的主峰。据说清源山中有三十六座岩洞，真可谓山水画画题的宝库。

清源山一名“齐云山”，意思是山与云齐。因北山有泉水，所以又叫泉山。据说泉州这一地名也是来源于这山中有泉水。

山有三座峰。鸥波先生那天带统云去了中峰。中峰有一个洞，叫纯阳洞。洞上有座亭，亭上的匾额写着“千峰紫翠”四个字。

“这亭子是元代建造的，已经快三百年了。看来这亭子比我们明王朝还要长寿啊。”鸥波先生这么介绍说。

在亡国的时代是忌讳说亡国的，但鸥波先生并不管这些。

“坐下吧！”鸥波先生说着，走进了亭子。亭柱是石头的。它在这儿已屹立了三百年，虽然有点发黑，但丝毫没有歪斜的样子。亭中的座位是木头做的，这大概不是建亭时的原物。

“很静啊！”统云坐在鸥波先生的对面。他做好了精神准备，马上就要听先生谈画了。

“静是静，有时还有些莫名其妙的家伙跑来找宝哩。”鸥波先生说。

“找宝？”

“传说颜思齐——他就是现在不可一世的郑芝龙的头头——在这座山里埋藏了财宝。那些利欲熏心的家伙就拿着锹、镐来到处挖掘。不过据说从来没有人挖出来过。这是必然的，这清源山方圆四十里，长十多里，到哪里去挖呀！”

从鸥波先生的嘴里冒出了颜思齐的名字，统云不觉精神紧张起来。这位先生对人们都避讳的颜思齐的名字以及亡国之类的字眼都毫无顾忌地说了出来。

一刹那间，他甚至怀疑鸥波先生是不是已经知道了自己是颜思齐的遗子。

“不，不可能的！”统云自己也只是去年才知道的，他觉得鸥波先生绝不可能知道。

“你听说过颜思齐这个名字吗？”鸥波先生问道。

统云从鸥波先生的语气里听出他确实不知道自己的来历。

“是的，只是听说过名字。”统云回答说。

“颜思齐也是我父亲教过的学生，比郑芝龙就学要早。他在日本待过很长时间，被大家推为首领，很有才干。对了，你在日本长大，也听到过什么吧？”

“是的，我听说他从日本去了台湾……”

“对呀，所以也有人说他的财宝藏在台湾。又有人说他托人把财宝带过海，埋在这清源山中。不过，这些话都不可靠。可是信的人却很多。颜思齐是一个首领，他死后留下的财宝很少，这件事大出人们的意料。跟他一起的人都知道他的财宝的大致数量，因为这是他们一块儿挣来的。留下的财宝比预想的少多了，所以只能认为是藏在什么地方了。”

“是么？在这座山里……”统云朝四周看了看说，“如果不在台湾，而是在这里，他委托的人当然知道啰。”

“是呀……不过，不知道他委托了谁。据说这个人是个和尚。”

“这个人是和尚？！”统云感到笼罩在自己头脑中的云雾似乎开始消散了一点。

“颜思齐委托的是这样重大的事情，这和尚当然是一个很值得信赖的人啰。据人们说，这和尚毫无私心，按照颜思齐的托付，把财宝埋藏起来了，而且不想把它再挖出来。”

《风云儿郑成功》 无尘庵(6)

“老是这么埋下去，不是把财宝白白糟蹋了吗！和尚也应当懂得这个道理啊。”

“就是嘛。使用得当，这些财宝会对社会起很大的作用。不管这和尚怎么看破红尘，他也会想到要让这些埋藏的财宝重见天日吧。说不定早就挖出来了。果真这样，那些找宝的家伙可就大失所望了。哈哈哈！”鸥波先生大笑起来。

统云一直注意着先生脸上的神色，但他确实没看到先生流露出什么特别的表情。这就是说，先生到现在为止，还不知道自己的身份。

“这是一笔数目大得吓人的财宝吧？”统云壮大胆子，这么问道。

“据说大得很。当然啰，这种事儿传出去，往往容易夸大。而且严格地说，这些财宝也不完全是颜思齐个人的，也包括应当分给他的手下的份儿。海盗们认为这些财宝也有自己的份儿，所以问题就复杂了。”

“您是说，应当分给他们吗？”

“是呀。更麻烦的问题是，颜思齐在干海盗时，日本的海盗也帮过很大忙。据说这些家伙也闹腾了一气。”

“还有这样的事吗？”统云与其说是发问，还不如说是回答。

这是他实际感受过的事。

听了鸥波先生的话，统云心里的谜团渐渐解开。

统云在走出长崎兴福寺后，让人打了闷棍，之后又被监禁起来。当时他根本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倒这样的霉。

从姐姐阿兰那儿听到父亲的名字，知道父亲是个大人物后，他曾想过自己的遭难说不定跟父亲有什么关系。

可是父亲死去已经快二十年了，有关父亲的一切应当都已成为过去——尽管也有像姐姐那样的人对父亲的死因感到怀疑而想去调查，但那是出于父女的骨肉之情。不能想象毫不相干的外人还会与死去的父亲有什么瓜葛。

但是，如果说父亲真的隐藏了财宝，情况就不一样了。在隐藏的财宝被发现之前，死去的父亲当然还会和活着的那些人有着某种关系。

逸然和尚刚到日本，统云就去兴福寺拜访，这肯定让那些“找宝”的家伙认为埋藏财宝果然是事实。

颜思齐把财宝托付给了谁，名字虽然不知道，但据说是个和尚。现在颜思齐留在日本的儿子跑到一个刚到日本的中国和尚那儿去，这和传说不是太吻合了吗？

统云曾被一些来历不明的人抓住，追问他从和尚那儿得到了什么东西，从和尚那儿听到了什么。他除了一个雅号外，什么也没有得到，也没有听到什么特殊的话。他一直对这些人为什么要这样问而感到奇怪。

现在从鸥波先生那儿听到关于“颜思齐财宝”的传说，这个谜才开始解开了。

“对！那些家伙一定是跟父亲手下的海盗有什么关系。因为日本也有海盗……”统云心里这么想，脑子里的云雾消散了。但绝不是所有的疑问都解决了，而什么也不了解是很可怕的。解开了这个谜，应该说是向前迈进了一两步。

“姐姐会不会知道父亲的财宝呢？”他想起了这个问题。

从姐姐的性格来说，他认为她不会瞒着弟弟，如果她知道的话，一定会告诉他。姐姐关心的问题都集中在父亲的死因上。

不过，他又产生了新的疑问。

姐姐为了追究父亲的死因，有关父亲的一切问题都会调查的。这样，隐藏了财宝的传说当然也会传进她的耳朵里。

统云轻轻地摇了摇头。已经前进了几步，现在就想一口气解决问题，这未免太性急了，应当慢慢来——统云这么说服自己，因此摇了摇头。

“你怎么啦？”鸥波先生见统云摇头，奇怪地皱着眉头问。

“不，没什么！”

“那么，看泉水去吧。”

“好。”

师徒二人接着去看北山的孔泉。

泉水是从岩石与岩石之间的孔里流泻出来的，因此被称为“孔泉”。

附近都是岩石。鸥波先生指了指泉水旁边的一块岩石，石头上刻着两个大字：虎乳。

“是老虎的乳吗？”统云问道。

“不。过去的文献上把孔字错写成乳字，因此称这里为乳泉。后来有个吕道人开玩笑说，这乳是老虎的乳。就这样以讹传讹了。刚才跟你说的颜思齐的财宝，恐怕也是这样吧。”鸥波先生这么说。

《风云儿郑成功》 挡驾(1)

由于崇祯帝的自杀，明王朝可以说是灭亡了。以后福王虽在南京称帝，但很快就被清军捉住杀害了。

之后明朝遗臣在各地拥立皇族，并不仅限于在福州当皇帝的唐王。

江西有益王由本。他是宪宗①的七世孙，封地在江西的建昌。曾经被推为勤皇军的首领，很快为清军所破，流亡到福州投靠唐王。

广西的梧州有桂王由榔。他是神宗②的孙子，比福州的唐王更接近于皇统。他的父亲封于衡州，明末衡州被张献忠攻陷后，逃往梧州，死在那里。儿子由榔继任桂王。

浙江有鲁王以海。他在南京的福王即帝位之前，就已经被明朝遗臣们拥立为监国。大概相当于皇帝不在时，代理皇帝监督国政的摄政地位。

没有皇帝才设监国的位子。

鲁王已在浙江的绍兴称监国，而唐王却在福州即了帝位。有了皇帝，监国的位子就应该取消。所以鲁王周围的兵部尚书等明朝遗臣们都不能承认福州的皇帝。

从福州政权来看，因为有了皇帝，所以也不能承认浙江的监国。

皇族之间本来应该齐心协力，争取复兴明王朝，可是两者之间的关系却极其微妙。

鲁王政权中有人主张说：“福州的唐王随便即了帝位，我们也可以称皇帝。”但张国维等人竭力劝解这些愤怒的强硬派说：“当前是紧急关头，大家要忍耐忍耐，避免自家人互相竞争。”这打消了鲁王称帝的念头。

在清廷，摄政王多尔衮决心夺取全中国。但主张占领长江以北的稳重派的呼声也很强烈，他们认为：“我们满族人数少，恐怕难以控制广阔的中国，江南应听之任之，得到半个中国应当满足了。”但多尔衮对占领全中国野心勃勃。

清朝决定任命内阁大学士洪承畴为“招抚江南各省总督军务大学士”。洪承畴以前是明军中的将军，又是福建人，对南方的情况很熟悉。

接着又命右副御史吴惟华招抚广东，兵部尚书孙之獬招抚江西，兵部右侍郎黄熙允招抚福建，江禹绪招抚湖广，丁之龙招抚云贵。这些将军都是汉人。

唐王在福州即帝位称隆武帝后，任命郑鸿逵为大元帅，郑彩为副元帅，出兵浙江东部及江西。

在隆武帝看来，这两位武将是在自己流亡途中收留了自己的大恩人，他对他们寄予了极大的希望。

不过，这两位将军出了福建省境后就按兵不动了。理由是“军粮不足，难以远征”。

这时候清兵攻陷了松江、江阴，进兵湖广，夺取了徽州。

监国鲁王授兵方国安，令其进攻杭州，被清兵击退，方国安惨败，数万水军全军覆没。

清军捷报频传，摄政王多尔衮把前线军务委托诸将，自己返回北京坐镇，从容不迫地指挥作战。

隆武帝心急如焚。

福州政权的军队简直就像在躲避清军，不愿出关作战。唯有大学士黄道周痛骂“郑芝龙海贼辈不足信赖”，率兵九千北伐。但在江西省婺源①与清军遭遇，吃了大败仗，部将陈嗣圣阵亡，黄道周被俘。

黄道周被押送南京，劝降不从，被处决。他在被押赴刑场的途中，刚过东华门不远，就坐在地上不走。他平静地说：“这里离高皇帝②的御陵近，就在这里斩首吧！”据说刑吏也理解他的心情，在那里砍了他的脑袋。

这事发生在南京失守当年的十二月。这时隆武帝传言要“亲征”。

福州靠海，是郑氏家族的势力范围。郑家麾下的将军，包括总帅郑芝龙在内，都是当地人。他们对隆武帝及其亲信急欲发起的收复中原的战争并不那么合作。大元帅郑鸿逵和副元帅郑彩在北伐途中就按兵不动。

隆武帝认为，在福州长此下去，全军都会感染上郑氏家族的厌战情绪，而且郑家在福州的势力过于强大，难以控制，因此决心御驾亲征。

隆武帝首先决定移驻建宁。

他让自己的弟弟聿■在福州留守。聿键即帝位后，已把自己过去的“唐王”封号让给了这个弟弟。所以应称隆武帝为前唐王，称其弟为唐王。

隆武帝出师的那天狂风蔽日。

《风云儿郑成功》 挡驾(2)

从福州溯闽江约行一百五十公里处为延平府。延平府辖南平、顺昌、将乐、沙、永安、尤溪六个县。府城在现在的南平市。从延平府溯闽江支流建溪北上约五十公里处即为建宁。

现在福建省靠近江西边界的地方有个建宁县。隆武帝进驻的建宁不是此处，方向不一样。它现在叫建瓯县。

隆武帝的亲征毫无计划，连军粮的准备也未很好地考虑，而且“人心离散，几不能成军”，情况很糟。

尚未被清军占领的各地要员却纷纷向隆武帝送来令人振奋的报告。

湖南总督何腾蛟表示“愿迎圣驾”。

吴三桂与清朝的联军在攻陷北京后，向西追击李自成军。这时李自成已死于湖北九宫山，但他的农民起义军还有三十万人。何腾蛟与李自成的侄儿，别号“一只虎”的李锦谈判，把他的军队收入自己的麾下。

隆武帝封李锦为左军侯，封李自成的妻弟高一功为右军侯，并给过去的农民起义军赐名为“忠贞营”。

现在有了三十万大军。不，除了忠贞营的三十万人外，湖南、江西还有明军的残部。隆武帝决定出湖南，由湖南收复南京。

可是，要由建宁去湖南，路途漫长。

那些故乡在北方、把明朝复兴当做唯一生存希望的大臣们是另外一回事，在福建沿海地方征募来的士兵十分害怕日益远离自己的故乡。

远征如果有胜利的希望还好说。可是，不用谁去鼓舞，士兵们早就直觉地意识到毫无希望。因为这支军队根本就不像个军队的样子。

从福州至建宁一百五十公里的行军仅仅是个序幕，而且是在没有清军的安全地带。在这样的情况下行军已十分艰难了，缺乏粮食，军队经常挨饿，再往前走就更可想而知了。

隆武帝下令要去汀州府。

江西省的东部已被清军占领，因此明军想穿过该省的南部进入湖南。采取这条路线则必须先到汀州。

汀州就是现在的长汀县。

从汀州西行十来公里即达江西省境，进入江西境内不到十公里就是瑞金。这是当时南行的路线。

从瑞金经赣州，可由井冈山入湖南。这段路程为三百公里。入湖南抵长沙又为三百公里。这六百公里可不是一般的平坦道路。

士兵们不懂地理，但是有点学问的人把真实情况告诉了士兵。士兵们立刻哗然起来：

“这简直是开玩笑！”

“真的能走到那种地方去吗？不，就是能走到，恐怕也回不来了！”

“这简直是蛮干！”

“咱们不去，开小差！”

“开小差会受军法处治的啊！”

“一两个人开小差不行，咱们都跑吧！”

“开小差还不如去恳求天子全军都不去呢！”

“对对！咱们去哀求天子大发慈悲吧！”

军心极不稳定，建宁行在所①一片混乱。

正在这时候，与福州政权形同水火的浙江鲁王政权向隆武帝派来了使节。

鲁王的使节是都督陈谦。

据明代的兵制，中央设有前、后、左、右、中五个都监府，每个都监府设左、右都督二人。都督是正一品官，为中央军部的最高首脑。

《风云儿郑成功》 挡驾(3)

鲁王与隆武帝都是明朝的皇族，但由于分别建立了政权，浙江与福建的关系极其紧张。在这种情况下担任使节，简直是豁出性命的差事。

陈谦之所以敢于承担使节的任务，是因为他和郑芝龙有旧交。

陈谦在南京的福王政权下任职时，曾作为福王的使节，到郑芝龙处传达圣旨，封郑为南安伯。

前面已经谈过，诏书一打开，才发现了重大的错误：把南安颠倒成为安南了。

“南安是个小县，安南可是个大地方啊。干脆就不用更改了吧！哈哈哈！……”郑芝龙大笑着说。安南是现在的越南，确实是个大地方。

“不过，从我的职责上考虑，还是应该带回去订正一下。”陈谦这么说。

陈谦又返回南京。但走到半路就接到南京失陷的消息，他便直接去浙江投奔了鲁王，被任命为都督。

浙江方面选中陈谦为使节，大概也是因为他跟郑芝龙的关系不错。

隆武帝已经去了建宁，留在福州的只有他的弟弟唐王和郑芝龙。鲁王的使节陈谦到了福州，首先拜会了郑芝龙。

“啊，你来了，幸会幸会！咱们好久没见面了。还记得吧，咱们饮酒笑谈南安与安南的差别已经快一年了！”郑芝龙很喜欢陈谦。陈谦没有其他朝廷大臣的那种臭架子，确实像他的名字那样谦虚，别人可以敞开胸怀与之交谈。最近郑芝龙正为一些没有实力还偏想坐上席的大臣生气，正感到闷得慌，恰好志趣相投的陈谦来了。他大为高兴地说：“在这儿住些时候再走吧。”

“我也想待些时候，可是不行呀！还有个豁出命儿的差事哩！”

“什么事？”

“我来的任务，是把鲁王监国的一封亲笔信交给你的主子——那位称皇帝的人。”

“噢，这可真是个豁出命儿的差事！”

“掉不掉脑袋，我估计可能性各占一半。我还是舍不得这条命的。如果有平国公郑芝龙给我从旁美言两句，可能性会变成三七开，我的这条命还有点希望。老实说，我是为这件事来求你的。”

“那么，亲笔信的内容是什么？”

“那还用问吗，不过就是说希望不要像过去那样不和，清兵已经将明室逼到这种地步，因此尽管是远房叔侄，也应齐心协力。”

“这话有道理呀。”

“可是，现在双方都互不承认。不承认的一方派来的使节，说不定这方连话也不问，咔嚓一下就砍掉了他的脑袋。”

“好吧，我带你去。不过，陛下心胸狭窄，恐怕还不只是狭窄，简直有点偏执。什么身份、名义、序列，啊呀呀！真叫人腻厌透了。这次我领你去。用我的命来保证你的命。”郑芝龙说。

于是郑芝龙带着陈谦来到建宁，要求隆武帝接见鲁王的使节。

郑芝龙会见了扈从皇帝来建宁的部下，听他们大发了一通牢骚。

部下的军官都面带怒容，纷纷向他申诉：

“就这么跑到湖南去，简直是发疯了！”

“既然那么相信湖南的何腾蛟，应当让他们派大军来接嘛！”

“还不止这些哩，看来是要故意折磨我们郑家的部将。”

“好吧，我去跟陛下说说。”郑芝龙这么劝说部下。但心里却在想：“果然如我所料！”

他已经通过大耳林一祥，向清军的首脑转达了时机成熟立即投降的意思。不过，这也不是确切无疑的保证。

目前他是脚踩两只船，但主要倒向清军一边。老子郑芝龙暗通清军，把儿子郑成功拴在明王朝，但重点是放在老子这一边。

接着他就要做第二阶段的准备。

《风云儿郑成功》 挡驾(4)

清军的力量如果占绝对优势就不好办了。那样就会带来双重困难。

在绝对优势的面前投降，今后肯定不会得到重用。最好的情况是战争打个平手时，由于自己倒戈而使清军获胜。不过，即使如此，如意算盘也许还会落空。

再说，如果清军以压倒性优势控制了南方，长年培植起来的郑家势力就会被摧垮。

所以需要使清军在南征中遭受重大的损失，因此他才让郑家的部将也跟随隆武帝亲征。

可是，郑芝龙带着陈谦到建宁来一看，了解到隆武帝根本打不了仗，不仅不可能使对方蒙受损失，说不定还会把自己的郑氏兵团搭进去。

那么，让谁来承担打击清军的任务呢？——郑芝龙下了狠心，决定让郑成功来干，把配备给隆武帝的部队交给儿子郑成功来指挥。

郑芝龙的理想是在中国的南半部建立郑家王国。过去他已在福建南部建立了一个小小的王国，他想乘这次战乱的机会来扩大这个王国。

郑家的王国有三种可能：一、完全独立的王国；二、在明王朝的下面，获得其承认的王国；三、获得清国承认的地方王国。

当然是第一种完全的独立最理想。但要做到这一点，郑芝龙考虑到需要有荷兰和日本的援助。

把二和三比较，郑芝龙准备放弃二。现在的状况最接近于二，但一看建宁的状况，他不由得悲观起来。

郑芝龙彻底放弃了第二种打算，是在来到建宁数天以后。

他在行在所前面的官邸里接到一个紧急报告。

“陈谦大人被捕，陛下已宣布了他的死罪。”

郑芝龙大惊失色。

“什么？！”

郑芝龙把陈谦带到建宁来，答应保证他的生命安全，而且向隆武帝提出请求时说：“陈谦是臣最亲密的朋友，请陛下一定赐见。”

隆武帝明知陈谦是郑芝龙的好友，却宣布了他的死罪。

“是什么罪名？”郑芝龙问道。

“说是鲁王的书信中称陛下为皇叔父。”报告人回答说。

“这有什么不好？！”郑芝龙一向讨厌那些不会打仗还想坐上席的文官，他这个人确实不那么拘泥于序列，对繁琐的形式也不擅长。

“大概是没有称陛下吧。”这位由行在所里郑家将领派来的报告人，大概原来也是个小海盗，对朝廷的那一套规矩更是一窍不通。

“皇”字是有关皇帝的称呼。皇太子就是皇帝的太子，皇后就是皇帝的妻子。那么，“皇叔父”当然就是皇帝的叔父了。

郑芝龙按此类推，也模模糊糊地明白了隆武帝为什么要发怒。

鲁王是隆武帝的远房侄儿，他送来了一封信，信中称隆武帝为“皇叔父”。这大概让隆武帝嗅出了这样的味道：“我鲁王才是皇帝，你不过是皇帝的叔父。”

隆武帝经历过逆境，在某种意义上是很精明的。可是一碰到皇室的身份关系，他就固执到一步也不退让。

“即使这是一封失礼的信，失礼的也是鲁王，不能归罪到使节陈谦的身上。信是密封的，鲁王也可能把大致内容跟他说过，但他并没有看过信，不会知道称呼是写着皇叔父。陈谦是无辜的，不能见死不救！”郑芝龙越说越激动。陈谦是他的为数不多的密友之一，他不能坐视密友无辜被杀。他大声地喊道：“这叫什么事呀！”

“大人责怪小的也没办法啊！”报告人不知如何是好。

“好吧，你去跟陛下身边的钱御史说，就说我郑芝龙愿意放弃赏赐的一切官职、爵位，以赎陈谦一命！”郑芝龙倒竖着浓眉，这么说道。

《风云儿郑成功》 挡驾(5)

隆武帝身边的这位钱监察御史，原来是郑芝龙的幕僚。他以前多次参加过科举考试，但每次都名落孙山，没有办法才当了郑芝龙的幕僚。没想到隆武帝在福州建立了朝廷，郑芝龙把他派了进去，捞了一个接近宫廷最高领导集团的监察御史的职位。

钱御史为此而欣喜若狂。这位落第书生曾经多少次梦想过自己能当上大官、出仕朝廷啊！而现在这个梦想竟变成了现实。不论发生什么事情，他也要抓住御史这个宝座不放，再也不愿回到海盗的手下去当什么幕僚。

现在钱御史害怕的是再回到他原来的位子上去，因此他必须勤勤恳恳地效忠于隆武帝。他最担心的是人家把他看做是郑芝龙派进来的人。要使人家不这样看，最好的办法是做出不利于郑芝龙的事情。

郑芝龙把营救陈谦的事委托给他昔日的幕僚钱御史，而现在这位钱御史却是最不可信的人。

“浙江的鲁王对陛下即位很不高兴，他想自己当皇帝，可是又没有实力，因此派了郑芝龙的密友陈谦来做活动，鼓动郑芝龙倒向鲁王一边。因为郑芝龙现在掌握着兵权。现在如不杀陈谦，他一定会进行种种阴谋活动。我看下决心把陈谦斩首算了。”钱御史向隆武帝这么说，起了挑拨离间的作用。

“那么，明天处决吧。把他带到军队的刑场上斩首。”

“明天太晚了。郑芝龙已经知道了陈谦要被处死的消息，他要求用自己的官职、爵位赎取陈谦的性命。再说，要带到军队的刑场上行刑的话，走出行在所就是郑芝龙的官邸，说不定他会干出劫持罪犯的行动。郑芝龙这帮人是海盗出身啊！”钱御史闭口不提他自己过去所干的勾当。

“在行在所斩首吗？这可有点儿不正常啊！”隆武帝还是认真地考虑了一下这个问题。

“现在是非常时期，采取非常措施当然也是可以的。”

“嗯，就这么办吧。”隆武帝下了裁决。“皇叔父”这个词儿始终像一团火在他的脑子里燃烧着。

当天夜里隆武帝令人在行在所把陈谦斩首了。

郑芝龙命令部下第二天清晨监视行在所的大门。行刑的地方除了军队的临时刑场外没有别处，他打算陈谦从行在所被带走时，在门口把他抢走。

郑芝龙认为这是尽“朋友之道”。可是行在所却再次派来急使报告说：“陈谦大人昨夜已在行在所被诛杀！”

“什么！”郑芝龙大叫一声。不，应该说是悲痛的呻吟吧。

在这一瞬间，他决定放弃在隆武帝下面建立郑氏王国的计划。

隆武帝明明知道陈谦和郑芝龙的关系，却处死了陈谦。如果是陈谦本人犯了什么大逆不道的罪名，那还情有可原。但他只不过是一个传话的使节嘛！

郑芝龙恨得咬牙切齿。他心里想：皇帝既然拒绝我的要求，他也别指望我跟他合作。

皇帝一心想从江西去湖南亲征，郑芝龙下决心不但不予协助，反而要加以阻挠了。

收殓罪犯的尸体，一般只限于罪犯的家属，而郑芝龙却亲自出来收殓尸体。皇帝早已走进里面去了。大臣们都屏息敛声地看着郑芝龙的行动。

史书上记载着：郑芝龙“伏尸哭，极哀”。

郑芝龙放声大哭，而且哭了很长的时间。他的目的就是要让里面的皇帝能听到。

“这一来可不会善罢甘休了！”大臣们面面相觑，心惊胆战。

郑芝龙收殓了陈谦的尸体之后，举行了隆重盛大的葬礼。

郑芝龙亲自写了祭文。祭文中说：“我虽不杀伯仁（陈谦的号），伯仁却因我而死。”意思说，我郑芝龙没有下手杀死陈谦，但我是在保证他性命的情况下把他带来的，而他死了，责任还在我。

郑芝龙下令说：“用大字把参加葬礼的人的姓名写出来，贴在墙上！”

在建宁的文武百官中，那些仰郑芝龙鼻息的人全都参加了陈谦的葬礼，那些害怕郑芝龙的人也克服困难，参加了葬礼。郑芝龙一发怒，什么事情都干得出来，没有人不害怕他。

《风云儿郑成功》 挡驾(6)

“对一个犯了大逆罪而被诛杀的人，居然举行这样盛大的葬礼，这算怎么一回事呀！身为朝廷的大臣，竟然参加这样的葬礼，这也太轻率了吧！”一个名叫郭迁的都督同知，在百官的面前愤慨地指责说。他素以硬骨头闻名。

第二天在建宁城外的一条水沟里发现了郭迁的尸体。郭迁是被石头、棍棒打死的。奇怪的是伤痕都在颈部以下，看来打死他时，歹徒特别注意不伤着他的面部。目的是让尸体自己说话：“我就是郭迁！”

没有参加陈谦葬礼的大臣们当然感到恐慌。

在发现郭迁尸体以后几天，接连有三四个都督、侍郎级的大人物不见了。他们都没有参加陈谦的葬礼。人们窃窃议论说：

“叫他们给打死了吧？”

“不是，是跑掉了。打死的话，会发现尸体的。”

“对，打死郭迁的时候，故意把他的脸部保护得好好的。”

因为事关重大，而且情况微妙，隆武帝身边的人跟隆武帝说这些失踪的人是“因病告假”，把事情掩饰过去。

参加陈谦葬礼的人的名单在郑芝龙官邸的墙上张贴了好些时候。这个名单是一种无言的恫吓。意思是：榜上无名者，小心你的脑袋！

隆武帝并不知道这些情况。他只一心希望快一点去驻有勤皇军的江西、湖南。

如果从建宁一直北上，就要出仙霞岭。那里虽驻扎着郑彩的兵团，但接到的报告说，前面有强大的清军，无法前进。黄道周就是从仙霞岭出击而遭到惨败的。

如果选择清军薄弱的地区，那就只有取道通往西南方汀州的道路。

隆武帝发话说：“启驾赴汀州。不能老是待在这建宁。卿等不去，朕单枪匹马去汀州。”

皇上已经把话说到这种地步，大臣们只好奉圣驾去汀州。军队的军官向各个部队传达出发的命令说：“沿建溪南下，从延平府开赴汀州。立即准备进军！”

但是，下面各个部队公然反抗上级的命令。

如果是一两个人反抗，还可以抗命之罪加以处分，强行进军。但反对去汀州的并不是一两个人，几乎是全军都反对。

将领们声嘶力竭地说服士兵：“什么？想回沿海的福州、泉州？嗯，不愿去湖南这么远的地方，这种心情我们是理解的。不过，要回福州，也得先到延平府啊！我看还是起身出发吧！”

将领们也同样想回福州。兵团的上层将领还有其他省的人，下层的军官却几乎都是福建人。

“好吧，先到延平府吧！”士兵们好容易动了身，拖拖拉拉地沿着建溪向延平府出发。

有一句俗话叫“延平府是铜”，意思并不是说这里出产铜，而是说防守起来像铜一般坚固。也就是说，这里是天然的要害之地。

沿着通往南昌的路，从延平往西北走，可达邵武府。这个邵武府，人们称它是铁。

铜延平虽不像铁邵武那样山峦重叠，道路险恶，但去延平的路也都是山间的羊肠小道。敌人要想来进攻确实很难，但自己人走起来，道路也绝不是平坦的。

说它易守，是因为要拆除路上的障碍物——伐倒的树木堆——很费时间。可是道路很容易被堵塞，有时也会给自己人带来困难。

隆武帝的兵团进入延平府，立即陷入了这种困境，根本无法前进。

“为什么不前进？前面出了什么问题？”隆武帝把脑袋伸出轿舆，向左右问道。

“道路有点不好走。”身边的人欺骗隆武帝说。

挡住去路的不是树木荆棘丛生的大山，而是士兵们坐在狭窄的小路上不走。

“真的让咱们回福州吗？咱们让天子说句话吧！”

《风云儿郑成功》 挡驾(7)

“没有天子亲口说的话，铁棍子撵我们也不动！”

“对，咱们就这么坐它个几天几夜。咱们的人多得很！”

坐在地上的士兵们七嘴八舌地这么嚷叫着，他们依仗的是人数众多。不仅是士兵，连队长们也和他们有相同的感受。

军队的将领们赶忙来到了现场。

问题必须解决。

可是，不管提出什么条件，士兵还是拒绝开赴汀州。

暂时把士兵们的反抗情绪瞒住了皇帝，但是不能永远瞒下去。士兵们非要天子发话不可。

“我们是提着脑袋坐在这儿的。你们砍吧！”

“砍了我们的脑袋，马上还有别的伙伴们坐过来。”

士兵们都是这种调子，实在没有法子可想。

“还是请你们挪动挪动吧！”已经弄到这种地步，都督们也只好降低调子，哀求士兵了。

“咱们已经坐在这儿了，总还有个面子问题嘛！”当一个士兵代表这么说后，一个头脑灵活的都督同知赶忙说，“你们有面子问题，天子也有面子问题呀！你们说对不对？”

于是从面子问题开始了谈判。

从汀州去江西、湖南长途远征，坚决不去——这是士兵们寸步不让的主张。

皇帝决不会回福州——皇帝身边的人这么推测。

如果两者折中一下，只能是先到延平府，既不回福州，也不去汀州。

头脑灵活的都督同知用这个条件——为了维持天子的面子，军队不回福州，但也停止向汀州进军——说服了士兵。也有的士兵不满意，于是就跟他们说：“你不可以自己回去吗？！闽江一直流到福州嘛！”意思就是要他们逃跑。

士兵方面勉强同意了，要说服隆武帝可不那么容易。不能把士兵的情况原原本本地告诉他，只好委婉地向他转达士兵们的意见：“士兵们说，不保证三个月的军粮，不去汀州。”在当时的情况下，要征集三个月的军粮是近乎办不到的事，实际上等于说是不去汀州。

“这种胆大妄为、胡说八道的士兵，格杀勿论！给我向羽林军传令！”隆武帝勃然大怒。

羽林军就是皇帝的警卫队。

“羽林军只有三百人。坐在路上的士兵和支持他们的士兵有一万多人。陛下下这样的命令，不等于是要羽林军全军覆没吗？！”隆武帝一听这话，也只好默不作声了。

在军队的将领跟士兵们谈判时，郑芝龙假装在一个小山冈的半山腰上休息看风景。史书上记载着：“芝龙不欲其行①，使军民数万人遮道呼号。”意思说，这次拦路不让通行的花招是郑芝龙有计划组织的。

郑芝龙的好友陈谦被砍了脑袋，他心里确实不愉快，也许他因此考虑过阻挠圣驾去汀州。

但是，更重要的还是士兵中存在着厌战心理。郑芝龙可能从旁点了点火，不过，即使没有他的煽动，士兵们也会坐下来挡路的。隆武帝和他的那个政权的要人们在掌握人心方面是失败的。不！他们恐怕根本不懂得掌握人心的重要性。

二月，这支军队开进了延平府，只好驻留在那里。

《风云儿郑成功》 仙霞岭(1)

当时郑成功在仙霞岭。

仙霞岭是福建与浙江的边界，也是两省之间的通道。山本身位于浙江省江山县境内。

武夷山由这里向西南绵延。武夷各山是盛产茶叶的地区。唐代末期对盐、茶课以重税，以此作为国家财政的基础。唐末黄巢起义的原因之一，就是人民反抗这种重税。

为了防止私运茶叶，朝廷在仙霞岭山中设置六处关卡。其中最著名的就是仙霞关。

副元帅郑彩的本营设在仙霞关。郑彩是郑成功的堂兄，大元帅郑鸿逵是他的叔父。驻扎仙霞岭的兵团以郑氏家族为核心。

郑成功在仙霞岭的官职是御营都督。

据史书上记载，隆武帝赐郑成功“尚方宝剑”。郑成功获得这样的赏赐，应当说隆武帝对他是十分信任的。另外，隆武帝还给他“仪同驸马”的待遇，即是允许郑成功的仪仗与驸马相等，确实是破格的特别待遇。

但是，郑成功在仙霞岭心情忧郁。

他从福州回到安平，见到了十五年未见面的母亲。连充裕的谈话时间也没有，就遵奉隆武帝的命令，到前线出征。

可能是由于海上长途航行的疲劳，母亲的情绪不太好。她在日本平户的时候就尽量多和中国人交往，熟悉中国人的语言和习惯。可是，安平城的生活仍然成为她精神上很大的负担。

丈夫郑芝龙大多时间在福州，安平城里的家，由丈夫的正室颜氏一手掌管。好容易见到了十五年未见的儿子，他却马上又要到前线去赴任。

多喜心情不佳也许是必然的。不过，她在郑成功的面前还是装作很高兴的样子说：“安平比平户好多了。这儿什么都齐备，吃的也合我的口味。”

郑成功明白母亲的这种表情是故意装出来的，心里格外难过。他拜托来安平的统云说：“我母亲请您多照顾。希望您经常跟她说说日本话，也让她到无尘庵里去散散心。”

郑成功固然挂念留在安平的母亲，但北方的战局更叫他担心。

驻扎在仙霞岭一带的明军号称数万，其实不过几千人。

郑芝龙拥有二三十万大军，但是派到最前线仙霞岭的只有几千人，而且并不是真正的要同南下的清军打仗。

过去郑芝龙是靠海上贸易的收入来养活自己的军队，现在这些军队已编为“国家军队”，当然不用郑家出军费了。

福建有很多寺院，寺院的田地是免征租税的，所以很多个人的田地，也说成是“寺院田产”，以此免掉租税。

郑芝龙很了解这些情况。他建议隆武帝出一个布告：“现在是非常时期，暂停寺院田产免税。”

这样，租税的收入大量增加了，郑芝龙的军队改由政府发放军饷。

驻扎在仙霞岭的兵团实际从“政府”那拿到了十倍的军费。

“这样能打得了仗吗？”郑成功巡视了各个军营，心中十分苦恼。

清朝的南征统帅是摄政王多尔衮的弟弟多铎，他的下面有各路的汉人将军。多铎把南征军的重任全部交给侄儿博洛，博洛就是后来的端重亲王。在努尔哈赤的孙子中，博洛被誉为最英勇的武将。博洛的下面有跟随太宗皇太极远征朝鲜而驰名的猛将阿济格、尼堪。他们都是可怕的敌人。

在江西省的北部，省府南昌已经陷落，清军的主力正向浙江进军。仙霞岭目前还平静无事，只不过是因为清军准备留待稍后来收拾而已。

虽然还留下一条经江西南部与湖南联系的通路，但接到的报告说，这条路上的重要据点吉安的形势不妙。

吉安一旦失守，清军立即会南下攻赣州。这样一来，福建省就彻底孤立了。

明朝的兵部尚书杨廷麟在吉安，他已经南下来迎福建的天子。他获得的情报是：隆武帝将去汀州。实际上隆武帝由于士兵们静坐示威，钉在延平动弹不得。

杨廷麟把吉安交给了兵部侍郎万元吉。这位将军为人过于苛刻，名声不太好。

“但愿吉安没有什么坏消息。”郑成功这么自言自语地说。

仙霞岭军队的副元帅郑彩在北山脚下建有住处，平时住在那里。郑成功住在山上关卡的住处里。有一天，堂兄郑彩来山上找他。

《风云儿郑成功》 仙霞岭(2)

“有什么坏消息吗？”郑成功问道。

郑彩很少上山来，他上山来一定有什么重大的事情，而且最近传来的尽是坏消息。

“你很清楚嘛！”郑彩脸色阴沉地说。

“是吉安战败吗？”

“那也有。”郑彩回答说。

“吉安的情况怎么样？经过一场激战吧？”

“没有。据说万元吉的军队不战而退。”

“一箭未发？”

“吉安城内没有发生内讧，应该说不错了。云南兵和广东兵要是在那里互相打起来，那才叫丢人呢！”

吉安原来是由江西和南边邻省广东的军队把守，崇祯初年又加进了云南的军队来防守。这些云南兵和广东兵一向不和。

在这样的时刻，最要紧的是人和，最需要能调和内部矛盾的将领。而万元吉这位将军一味地严厉，不会通融，各军之间的矛盾更加深了。

“这当然不可能打胜仗啊。”郑成功叹口气说。

“就是嘛，杂牌军队是打不了仗的。”

“守卫这仙霞岭的部队是咱们郑家的军队，不会像吉安那样。”

“可是我们的部队也要不战而退了。”

“啊！要撤退？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仙霞岭是福建的入口，放弃这里，那就等于是眼睁睁地让敌人走进自己的家门。

“怎么一回事？我哪知道。你老头子下了命令要我们回安平。”

“我父亲？”

“据说原因是福建海上不稳。”

“这不可能！”

福建的海可以说是郑家的院子。郑家拥有强大的海军，只要郑家在那儿坚持着，决不会有人敢在福建海上闹事。所谓海上不稳只不过是一个借口。

“这道命令不妥当，咱们要坚守这仙霞岭。海上的敌人咱们郑家的水师随时都可以把他们赶走。北面的敌人一旦进来，那就毫无办法了。你说对不对？”郑成功的声音十分激动。

他早知道父亲暗通清军，但一听说这撤退的命令，还是难以抑制激动的心情。

“你是说要守住这儿吗？”郑彩冷冷地反问道。

“对！这里是福建的大门。大门不守，还守什么地方？”

“这我明白……应当守，只要军粮能继续供给。可是，下撤退命令的同时，军粮的运送当然也就停止啰。仙霞岭的存粮仅够三天。你看，这怎么能打仗？”

“是吗？……”郑成功紧咬着嘴唇，突然放声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哈哈哈！”

“你怎么啦？！”郑彩担心地瞅着郑成功的脸，他以为郑成功是过于激动而神经错乱了。

“不，没什么！这道理太清楚了，所以我也感到可笑。对嘛，没有军粮就不能打仗，这道理再清楚不过了。哈哈哈！”

郑成功的笑里含有自嘲的味道。

父亲要投降。郑成功反对投降。

父亲想脚踩两只船。可是郑成功要走一条笔直的大道。

既然这样，就要有一场父与子的斗争。他一想到这里，不由得感到问题的严重性。激烈的斗争还在后面，从现在开始，就不能让自己的这种激动、紧张的情绪存在下去。郑成功放声大笑是为了稳定自己的情绪，但笑中也含有自嘲的成分。

“撤退途中必然要路过延平，那时跟陛下怎么说呀？啊哟哟！头痛！”郑彩好像真的头痛似的，皱着眉头，脑袋左右摇晃。

《风云儿郑成功》 仙霞岭(3)

“大元帅还在关外。联系上了没有？”郑成功问道。

郑成功的叔父大元帅郑鸿逵已越过仙霞岭，在北边布阵。

“嗯，已经派出了传令兵。跟大元帅撤退的军队碰在一起会引起麻烦。咱们还是早点撤退吧。本来嘛，咱们是海军，给带到这深山野岭，什么也摸不清。”

郑彩的这番话也有一定的道理，郑军对陆地作战本来就没有把握。与其在山岳地带作战中遭到溃败，还不如把完好无缺的部队撤退到靠海的安平去。

这时，郑成功的副将甘辉进来报告说：“听说画家统云来到枫岭关，在那里等您。”

“噢，统云……”郑成功面露喜色地问，“他来干什么？”

“据说是鸥波先生要他来观赏风景。在这刀林箭雨的战争时代，当个画家可悠闲自在啊！”甘辉这么说。

“是么，统云……”郑成功想出了一条计策。

与父亲的斗争将是互相争夺兵力的斗争。郑家的二十万军队不是落在父亲的手里，就是落在儿子的手中。准确地说，现在这些兵力是归父亲郑芝龙所有，所以斗争的焦点是郑芝龙保住这些兵力，还是郑成功把它夺过来。

郑家的军队好比是棋盘上的棋子。要夺取它，方法就是从别处投入棋子。

从什么地方引进棋子呢？

从日本！郑成功在那里出生，一直生活到七岁。那里经历了长期的战乱。三十年前，大阪夏季战役①之后，全国性的战争才告结束。

不过，它的社会体制以及人的心理还带着战乱时代的痕迹，还不能马上习惯于和平生活。

现在的日本虽然和平了，但还有武器，还有战士。由于没有战争，这些武器和战士应该说是过剩了。

从日本借兵！派统云当使者——甘辉报告统云到来的瞬间，郑成功的脑子里闪过了这样的念头。

“怎么办呀？是让他到这儿来吗？”甘辉问道。

“不，我去枫岭关吧。撤退回安平的命令已经下达了。”郑成功这么说。枫岭关位于撤退的途中，撤退时可以顺便路过。

“噢，终于下了撤退的命令吗？还未跟敌人交锋哩！真叫人吃惊！”甘辉虽然这么说，但并没有表现出吃惊的样子。甘辉长期在郑芝龙手下做事，对郑芝龙的那一套手法了如指掌。他早就预料到会下撤退命令。

“没有办法，只好回去。”

“我陪您去枫岭关吧！”

“不要了。我想一个人去。”

“走的是山路，还是多带几个人一块儿去吧。到达枫岭关之后，您可以单独去见统云，求他去日本当使者。”

“啊！什么？……”郑成功不知该怎么说了。

看来甘辉已从郑成功的表情中敏感地觉察到他脑中闪过的念头。郑成功一直认为甘辉是一个武夫，现在可要刮目相看了。

“你都知道了……”郑成功说。

“跟您的父亲十分相似。我是说思考问题的方式。”甘辉笑着说。

“是么？父亲思考问题的方式……”郑成功感到害怕起来。这也许就是父与子割不断的联系吧！甘辉在郑芝龙手下做事要比跟随郑成功的时间长得多。郑成功离开安平去泉州府和南京求学期间，甘辉跟他并不在一起。但是，甘辉能根据自己在郑芝龙手下做事的经验，掌握郑成功的思路。

“这么说，我父亲也向日本……”郑成功问道。

“大概已经采取了措施吧！”甘辉回答说。

“晚啦！”郑成功闪过这样的想法。但想到自己跟父亲走的是相反的道路，又感到有点信心。

今后不受父亲的影响，一切按照自己的想法去办。即使父亲已向日本派出了使者，但那跟我郑成功毫不相干。郑成功是郑成功，郑成功可以另派使者。

《风云儿郑成功》 仙霞岭(4)

可是，双方的使者在日本碰了面可就麻烦了。

“老头子可能是通过长崎的地方长官或平户的松浦藩，要求江户的幕府派援军。”郑成功是这么推测的。

不管通过什么途径，只要到幕府那里，双方的使者肯定是要碰面的。有没有不通到幕府那儿的路子呢？

“对！萨摩！①”郑成功的内心深处跳出了这个答案。

安平的郑家同日本的贸易频繁，不断地得到日本的情报。而且郑成功最近又从统云的口中听到了日本的详细情况。只有萨摩藩对幕府持相对独立的态度，这个消息就是从统云那里听来的。

“想法相似，办法也许不一样啊！”郑成功笑着说。

“好久未见过您这么快活地笑了。”甘辉说。

这时，传令兵走了进来。

是来报告战况的。最近很少有什么令人高兴的报告。尽管不希望有坏消息，不过有点坏消息也并不使人感到震惊。

“万元吉将军退出吉安，逃往赣州。追击的清军正在围城，失守只是时间问题。”传令兵的声音有气无力。

“好啦，知道了。我马上要去枫岭关，以后的报告送到那里去。”郑成功站起身来。

“噢……”甘辉满面笑容，“办法跟父亲不一样！好哇！那就要起来较量较量啰。确实年轻有为！跟父亲不一样啊！这太叫人高兴了！我这就陪您去枫岭关。”

枫岭果然名副其实，遍山是枫树。它位于福建省浦城县的北部，在仙霞岭的南面。按现在的行政区划，此山恰好位于福建与江西两省的交界处。

枫岭南麓的城镇九牧属福建，北麓的城镇二十八都属江西。像二十八都这样四个字的地名在中国是罕见的。

有的书上说枫岭“路径遍爪”，可见这里道路艰险，是一座著名的关口。不过山中也有平坦开阔的地方。书上记载，“可为屯营，有戍兵驻守。”看来地形相当复杂。枫岭俗称“大竿岭”。

“啊！这、这……这才是真正的山啊！”统云赞叹不已。

他常从画上看到中国的山水，以为那是画家夸张的笔法。可是到枫岭来一看，他才理解那些山水都是忠实的写真。

临行的时候，鸥波先生吩咐他不要带画笔。来到这里之后他才领悟到鸥波先生说这话的真意。把景物立即吐之于纸笔，还不如把它留在心里和眼内。如果手头带有纸笔的话，统云恐怕就不会把景物这样深深地印在心底。

在他凝神眺望的时候，他感到这些景物已经融化在他的心里，很快就和平户、长崎的景物糅合在一起。

平户和长崎的景物如此明晰地留在他的心里，连他自己也感到吃惊。也许是他在把眼前的景物收藏心底的过程中，过去的景物在他的心中复苏了吧。

“如果我现在能看到日本的景物，我可能会画出好的画作……真想回一趟日本啊！可是已经没有回去的机会了。”正当他这么想着的时候，听见背后有人用日语叫他的名字——统太郎！

那是郑成功的声音。他经常用日语叫统云原来的名字。

“啊！福松！只你一个人吗？”统云也叫起郑成功的小名。

“想单独跟你聊聊。太忙了。咱们俩还没有单独好好地谈过哩！”郑成功说。

“这么说，你现在不忙吗？”

“不，忙着哩！还从来没有这么忙过。正因为时间宝贵，我想咱们俩更应该单独谈谈。”

“是么？……”

《风云儿郑成功》 仙霞岭(5)

“饱赏了美景吧？”

“从来没有这样饱赏过。”

“能够很好地观看景色，也能很好地看人——这是鸥波先生的话。你想看一看我吗？”郑成功把脸伸到统云的面前。

“看你什么呀？”

“过去的我不用看了，你能看到今后的我吗？”

“你将会成为福建最大的豪门郑家的统帅！”统云说。

“那还用说吗？”

“不，说实在的，事情可不是这么简单。郑家如果还是南安的一个小官吏，那问题还不大。现在的郑家集天下的财富于一家，你如果软弱的话，马上就会被赶下统帅的位子。”

“嗯……是这样。”郑成功点了点头。

“恐怕很容易产生这样的议论：他是郑家的儿子，但不是正室颜夫人的儿子，而且有日本人的血统，要当统帅还有点儿问题。”统云把他在泉州和安平观察郑家的气氛所得到的想法一口气说了出来。

“我一时一刻也不能显得软弱啊！”郑成功好像在自言自语。

“命运注定你要这样做！”

“有日本人的血统！这使得我在郑家处于不利的地位。我必须改变这种地位。”

“所以，你只是一般的坚强还不够。因为你是混血儿……我也是混血儿，所以我深有体会。你必须使自己比谁都更像郑家的人，比谁都更像一个汉人，比谁都为汉族大明王朝的衰落而感到悲痛。”统云能说出这一大通道理，连他自己也感到吃惊。

“我平常所想的，你都说出来了。”郑成功微笑着说。

“我们彼此都要坚强起来！我作为一个画家，你……对！你作为郑成功。”

统云感到在心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猛烈地颤动。这就是血液在沸腾吧！他深信在郑成功的心里，热血也同样在沸腾。

“我希望你也能帮助我坚强起来。”郑成功说。

“只要我能办到的，一定尽力而为。”

“尽力而为？”郑成功说话很少重复。

统云点了点头。

“我想请你作为使者去日本。”郑成功说。

“去日本？”

“对，找萨摩……”

统云已经明白郑成功要他办的事情了。

刚才他们正在谈论着要坚强起来的问题，郑成功必须要在郑家内部显得特别坚强。如果可能，也要把郑家以外的力量变成自己的力量。

从“找萨摩”这句话里，统云立即意识到郑成功要到什么地方去寻找这股力量。

统云微笑着点了点头。

《风云儿郑成功》 噩耗(1)

“朕的身边没有人才啊！”这是隆武帝的苦恼，他经常在心里这么念叨着。

他绝不责备自己——这是做皇帝的惯性想法。坏事都是臣子干的。遭到李自成的进攻而自杀的崇祯帝，直到最后还说亡国的责任不在自己，是在臣子。他们不仅这么说，而且是这么认为的。

一个流亡政权，当然需要众多的人才，但是隆武帝缺乏使用有限人才的才能。其中也有性格上的原因，他太过固执了。譬如对待浙江东部鲁王的流亡政权，本来是应该互相合作的，而他却硬是不予承认。

不过，在来到延平之后，隆武帝向绍兴的鲁王政权伸出了和解之手。但这不能说明他有什么省悟。

他认为福建没有可靠的人才，浙江也许有。而且形势日益恶化，他希望能扭转一下局面。

如果能把浙江吞并过来，他这个流亡政权的版图多少也可以扩大那么一点点。

他想吞并，但浙江的鲁王不承认他是皇帝，始终把他看做是与自己对等的唐王。

首先要让鲁王承认自己是隆武帝。恰好浙江来了使者，于是隆武帝托使者给鲁王捎一封信说：我没有孩子，你可以皇太侄的身份做我的继承人。

这是隆武帝的亲笔信，可以留作日后的凭证。但是光凭一封信，对方恐怕还不会同意与福建政权合并。为了安抚浙江的群臣，他提出，鲁王所任命的官职爵位一律照旧。同时还决定赠送白银十万两给财政困难的鲁王政权。

福建的流亡政权因为征收了寺院田的租税，财政比较宽裕。隆武帝的策略是想用金钱来拉拢浙江。

这个计划失败了。

赠银十万两由御史陆清源护送，半路上被马士英方面的总兵方国安抢走了。

马士英让自己的母亲假装成“太后”，逃出了南京，各地明室遗臣都不接纳她。马士英曾在南京拥立福王，自己担任宰相，他贪赃枉法干尽了坏事，早已臭名远扬，当然谁也不愿理睬这种人。他的老部下方国安盘踞在富春江的上游地带，于是马士英去投靠了方国安。

“国安！这一下可发了一笔大财啊！”马士英拍掌大笑。

方国安的据点虽在富春江上游，但他拥有军队。势单力薄的鲁王浙江政权仍把他视做靠山。这十万两银子本来是送给他的主子鲁王的，而他却在半路上夺为己有。也许他也意识到这是一种盗贼行为，他发了一篇檄文，为自己辩解说：“唐王犯有擅自称帝的大罪，故讨伐其御史陆清源，以示惩戒。”

由于发生了这样的事情，福建与浙江两个流亡政权的联合也就告吹了。

福建政权是那样的糟糕。浙江政权怎样呢？军队的总兵竟然抢走了送给其君主的财物，看来政权本身也不会好到哪里。即使这两个政权能够合到一起，恐怕也不会发挥多大作用。

鲁王的浙江政权根据地在绍兴。它隔着钱塘江与杭州相对，而杭州已落入清军的手中。

隆武帝的福建政权虽然也对清军感到恐惧，但清军毕竟还在仙霞岭、武夷山脉的对面，多少还有点宽心。

相比之下，绍兴的鲁王阵营始终充满着紧张恐惧的气氛。他曾经想夺回杭州，使自己离敌人远一点，去年派了方国安出击，但被清朝总督张存仁打退回来。就在这次战斗中，人所不齿的马士英率领残兵，投靠了他的老部下方国安。

清军早就在做准备，向杭州调兵遣将，准备一举推翻浙江政权。

五月二十日，征南大将军博洛到达杭州。他到杭州就意味着进攻绍兴的日子快到了。因为兵力早已在不断地增强，最后只是等待统帅的到来。

这种情况鲁王方面当然也是明白的。

这次又是派方国安出阵。这位侵吞了十万两银子的将军根本没有认真打仗的意思。在去年以失败而告终的进攻杭州的作战中，他的儿子阵亡了。他心里想：“我已牺牲了儿子，为明王朝尽忠尽义，这样也就可以了吧。我该改换门庭了。杭州总督张存仁不也是一个倒戈的将军吗！”

方国安早就在考虑如何向清军投降邀功了。同样是投降，投降以后的待遇将会因所带的见面礼而有所不同的。他心里想：如能抓住鲁王作为投降的进见礼，肯定会立一大功！他的心肠确实够狠毒的！

方国安以“敌军逼近，加强警卫”为名，把自己的心腹派到鲁王的身边。

两军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隔着钱塘江布下了阵势。

绍兴方面把兵船摆在钱塘江边。

《风云儿郑成功》 噩耗(2)

鲁王阵营认为满洲的毛贼只会在东北的山野打仗，对于水战一窍不通。这种想法应该说是太天真了。

满族确实不习惯水战。但他们在浙江的军队，大部分官兵是汉人；而且特别征调来了熟悉当地情况的人。

杭州湾与钱塘江的潮水情况是极其复杂的，有时甚至发生激烈的潮涌现象，人们称之为“浙江潮”。

清军并没有准备兵船。

钱塘江在退潮时会变得很浅，马都可以渡过去。五月二十七日恰好是这样的时候，清军一口气打过了钱塘江。

方国安压根儿就不准备抵抗，他带头策马向绍兴退却——当然是为了抓住鲁王，向清军献礼。

在鲁王这边，幸运的是方国安派来的监视人，突然肚子痛，痛得满床打滚，未能对鲁王监视，鲁王因此才在千钧一发之际逃跑到台州。

六月一日清军进入绍兴城。

鲁王的总兵方国安不用说是投降了，只是他是空着手投降的。武英殿大学士张国维和兵部尚书余煌等人最后自杀，聊表大义仍然残存。

鲁王逃到石浦，乘船来到舟山群岛。但那里的守将黄斌卿不接纳这一群逃亡者。其实鲁王一行当时只不过十几个人。

黄斌卿为什么不接纳鲁王呢？

黄原任江北总兵，南京失守后向南逃窜，渡海占据了舟山。唐王在福建称帝后，他向隆武帝称臣，得了个肃虏伯的爵位，因此他不能接纳鲁王。

后来鲁王方面的王之仁曾攻打舟山，但被黄所杀，王之仁的军队被黄收编。

监国鲁王着实可怜！他带着石浦的守将张名振等十来个臣子只好在海上漂泊。他当然也想过在什么地方上岸登陆，但浙江至福建的沿岸全部是郑家的势力范围。郑氏家族是隆武帝阵营中的权威，他们是不会允许鲁王钻进自己的势力范围的。

鲁王的名字叫“以海”，从名字上看就与海有关系，他的命运与海的关系太深了！

尽管福建政权与浙江政权过去是水火不相容，但浙江政权的覆灭，对福建政权当然是意味着危机日益逼近的不吉之兆。

绍兴失陷后不久，郑芝龙向仙霞岭驻军发出了返回安平的命令。前面已经说过，其理由是“海上不稳”。

郑芝龙所谓的“海上不稳”，也许是指鲁王逃窜到海上。但鲁王一行只不过十几个人，而郑家水军号称二十万。

而且不擅长水战的清军并不想去追击逃到海上的鲁王，他们首先要征讨福建的政权。在这样的情况下，郑芝龙撤退了防止清军进攻福建的仙霞岭驻军。

郑成功根据父亲的命令，在撤回安平的途中，在延平谒见了隆武帝。

隆武帝当时很不满地问道：

“成功，你所说的救国四策，朕可没有忘记啊！而现在你怎么就准备放弃第一项方策呢？”

几个月前郑成功曾提出救国四策，其中第一项是最大限度地利用地形的险要。

放弃仙霞岭当然就等于是放弃了这第一策。

“是。这是臣父的命令……臣父可能另有想法，回安平之后，臣想好好地问问他。”郑成功只好这么回答。

“你说的第二策，朕可在日夜为此操心啊！”隆武帝说。

第二策是选拔人才、大力提升。

第三策是陆地、海上一齐作战，海陆呼应，发起进攻。

“看来你父亲是把第三策中的海上作战作为重点吧。”隆武帝见到他所宠爱的郑成功，尽管觉得郑芝龙十分狡诈，但看在他儿子的分上，对郑芝龙作了这样好意的解释。

“是。臣诚惶诚恐！”郑成功只好这么说。

“第四策就委托你啦！”隆武帝说。

第四策是：为稳定政权的基础，不仅靠国内征税，还要利用同海外的贸易来开辟财源。这是郑家的拿手好戏。

“臣尽力为国家效劳！”郑成功把额头贴在地板上。

“成功，朕把福建委托给你啦！朕要去湖南收复明朝全部国土。福建只能拜托给你。不管发生什么情况，只能拜托你！”隆武帝一连说了好几声拜托。

《风云儿郑成功》 噩耗(3)

当时隆武帝也许已经隐约觉察到郑芝龙私通清军。不过，他即使掌握了确凿的证据，恐怕也奈何不得郑芝龙。

据说湖南有数十万心向明王朝的军队，其中虽有不少是过去李自成的农民起义军，但现在已成为一支强大的抗清力量。

隆武帝是北方人，不习惯福建生活，再加上海盗出身的郑芝龙掌控了一切，使得他更加讨厌这里。

隆武帝一心只想着赴汀州，越江西，去湖南。但那些家在福建的官兵们是不愿意远征的。

“即使是朕单独一个人，朕也要去湖南。如果这一天到来的话……”隆武帝经常这么暗下决心。

这一天终于到来了。

绍兴失守的两个月后，仙霞岭失守了。

所谓仙霞岭战役，其实根本没打什么仗。关口的守军已经撤退，早已无人防守。只有驻扎在仙霞岭北边的郑鸿逵的部队漫山遍野逃窜，清军跟在后面紧追，形式上看起来好像是一场追击战。

清军越过仙霞关，长驱直入，攻陷了浦城。

战败的消息传到了延平。延平府知事王士和向隆武帝说道：

“臣诚惶诚恐，这延平城抵挡不住清军，请陛下圣驾返回郑芝龙防守的安平城。”

“不去安平！”隆武帝干脆地回答说。

“那么，请圣驾去福州吧！”王士和知道隆武帝讨厌郑芝龙，于是这么说道。

其实浙江已落入清军手中，现在福州也十分危险。尽管还未收到情报，但清军已经占领绍兴，平定了浙东，很可能已越过浙闽边境，说不定福州也已失守了。

王士和提议去福州，主要是想让皇帝离开延平。途中如果发觉福州去不成，还可改变去处。可以说除了拥有数十万军的安平城外，已经没有别的地方可逃了。

“也不去福州！”隆武帝说。

“不过，这延平……”

“城不能守，当然要走。不过，朕既不想去福州，也不想去安平。”

“那么，陛下去哪里？”

“先去汀州。”隆武帝站起身来。

看隆武帝这个样子，王士和知道再也无法劝阻了。

越过汀州对面的丛山，就有数十万友军。

“朕不需要军队，让他们全部留下守延平。”隆武帝这么说。

说这话的人也许并未意识到这些话是多么残酷。其意思不外是：好好防守，争取时间，好让我皇帝老子逃走。

隆武帝留下官兵逃走，还有另外的原因。

他考虑到装载军粮和武器的车子可以转派其他的用场，他想运走更重要的东西——书籍。

隆武帝是个书迷。在过去长期的幽禁生活中，他曾主动要求把自己关进书库，整天与书籍做伴。在获释的时候，与长期做伴的书籍分别的痛苦，甚至超过了获得自由的高兴。

当上福建流亡政权的皇帝之后，他大量搜集书籍。只要听到哪里有珍本书，他就想尽一切办法弄到手。恐怕只有在搜集书籍上，他才充分利用了皇帝的权威。

“书籍是先人思想的结晶，优秀的书籍是国家的珍宝。”这两句话已成为他的口头禅。

好容易搜集来的宝贝，隆武帝当然要带走。这就需要搬运的车辆，所以他才说不需要军队。要是带着军队走，车辆就要装运军需品，运不了书籍了。

书籍选了又选，需要运的书还是装满了十几辆车子。

“再减少一点吧！否则太重了，车子的速度也会大大地放慢。”有人这么提出忠告，但隆武帝根本不听。

书籍不仅体积大，而且分量重，再加上福建山间的道路崎岖难行，车轮发出痛苦的呻吟，马匹、伕子气喘吁吁。

这样的逃亡只能是老牛拉破车——慢慢吞吞。

《风云儿郑成功》 噩耗(4)

那些因救书籍而被留下的人们，当然不可能有战斗的决心。受托守卫延平府的知事王士和根据形势判断，认为拖延时间已不可能，抵抗也只能抵抗半天，而且会白白地牺牲许多人的生命。

王士和下令解散军队，出布告叫居民逃难，然后自己在衙门里悬梁自尽。

清军从浦城排山倒海地扑向延平，但延平府里早已看不到一兵一卒。

清军总兵李成栋当然不会待在延平这座空城里，而是立即进行追击。

“不会逃得很远！追！追！全军轻装前进，笨重的辎重留在延平，马上出发！”李成栋迅速作出决定。他认为应当马不停蹄，立即追击。这和隆武帝用车子装载着笨重的书籍，慢吞吞逃跑的情况恰好形成鲜明的对比。

“路上碰到杂牌军队，不准交锋，丢在一边，继续前进！”李成栋下达了这样的命令之后，突然想出一条妙计。

这些清军名为清军，其主力都是投降过去的明军，穿的仍是明军服装，只能从打的旗帜才能判断出是清军。

李成栋认为现在不必特别打起清军的旗帜。当前最重要的任务是尽快追上隆武帝，把他捉住。尽管已下令路上碰到杂牌军也不准交锋，但对方要主动来挑衅，起码得花时间把他们赶跑。花这样的时间也十分可惜。

延平城里已无明军的一兵一卒。明军慌忙逃窜之后，到处都有乱扔着的明军旗帜。打着这些旗帜进军，就不会受到袭击。

“把明军的旗帜搜集起来，打着它们进军！”李成栋下了这样的指示。

另一方面，隆武帝带着少数亲信向汀州前进。可是不时地溜掉一两个，身边的人越来越少，他的亲信们也怀疑能否平安地抵达湖南。

已有情报说，通往湖南必经之地江西的吉安已经失守。而且隆武帝这一行人没有武装士兵护卫，一旦遭到清军袭击，马上就会束手就擒。

这是明摆着的事实。再跟隆武帝一起行动，那简直是傻瓜。他虽是皇上，但他把臣子的性命看得连书籍还不如，谁也不愿为这样的皇帝殉死。

连工部尚书郑瑄、礼部侍郎马思理这样的高官也逃之夭夭了。

隆武帝一行于八月二十一日逃出延平。八月二十八日到达汀州时，清兵已经追上他们了。

他们抵达顺昌时就获悉清兵追来的情报。隆武帝只好决定丢掉书籍，轻装逃跑。但已经来不及了。

隆武帝一行躲进汀州的关帝庙。追上来的清军在庙门前直呼隆武帝的名字：

“聿键在哪里？”

“我就是皇帝聿键！”一个人手提白刃，自称是聿键，走出门来。

他不是隆武帝，是拥有忠诚伯爵号的周之藩。

周之藩挥动白刃，杀向清军。但尚未接近清军，身上早已中了数箭。但他仍不屈服，其目的当然是为隆武帝逃跑争取时间。

清军也认为他不是隆武帝，砍死了周之藩之后，立即开始搜索。

隆武帝和皇后曾氏好容易从关帝庙的后门逃进了汀州的衙门，但很快就被尾追而来的清兵捉住了。

清军决定把隆武帝和曾氏押送到福州。这时福州已经失陷，清军统帅博洛已经进驻福州。他们是从浙江的南路打进福州的。

皇帝与皇后分别被塞进密闭的轿子，出汀州向东而去。这一带都是崎岖的山路。

从汀州向东行，可达闽江的支流九龙溪。当清军在这条溪边休息时，皇后突然从轿子里蹿出来，纵身跳下了悬崖。

这是一瞬间发生的事。

皇后曾氏在九龙溪的岩石上摔碎了头盖骨，当场身亡。

隆武帝被押送到福州，在市场上被斩首示众。

一本叫做《台湾外记》的书中说皇帝与皇后是在汀州的大堂上被清军乱箭射死的，据说这是皇帝的一个名叫陆昆亨的侍卫亲眼看到的。陆昆亨九死一生，活到八十多岁，把这件事告诉了《台湾外记》的作者江日升。

皇帝的心腹所说的话不一定就是可靠的。相反，正因为是心腹，往往更有歪曲事实的可能性。像在福州的市场上斩首示众这样的事，即使是事实，作为一个忠臣来说，也是不愿意向外宣扬的。这恐怕也是人之常情吧。

把皇帝说成是在汀州壮烈牺牲，确实叫人感到宽心得多。

百姓总是有点偏袒命运不济的人，这恐怕是古今中外相同的。隆武帝本来是在福州被斩首，可是还有一种说法，说那是冒充顶替的，他本人逃到了海南岛，出家度过了余生。这种说法当然不可信。

福州的流亡政权就这么悲惨地崩溃了。

《风云儿郑成功》 南方的梦(1)

“都是梦啊！”在安平城郑家大客厅里举行的会议上，郑芝龙这么说之后，扫视了大家一眼。

隆武帝被处死的消息早已传到了安平城。郑芝龙所说的“梦”包含着双重意思，它既指隆武帝复兴明王朝的愿望终于像梦似的结束，同时也表明郑家拥戴隆武帝、试图称霸天下也不过是一场梦。

对他的低声感叹，谁也没有反应。

郑芝龙虽是南海豪门郑家的领袖，但重要的决定还必须取得部将们的理解。他现在是想和他们商谈向清军投降的事。不过他意识到会场的气氛与往日有点儿不一样，变得慎重起来。

其实郑家的这种气氛并不是今天才有的，而是最近一年来慢慢发生变化的。

这一年是指隆武帝来福建之后的这一段时间。这些海盗出身的人们竟然能在天子至尊的身边出仕做官，这是过去连做梦也未想过的事。难道仅这一点就能改变这些人的思想意识吗？

“这不可能！”郑芝龙是个现实主义者，他在内心里否定了这种想法。

由边疆的陪臣突然晋升为朝廷的大臣，这确实是值得兴奋的。可是侍奉的对象虽名为皇帝，其实不过是一个流亡的皇族，没有郑家的兵力和财力，他是不可能有任何作为的。

这种状况是人所共知的，不能想象它会把人的思想改变到这种程度。

那么，是什么使得郑家的将领之间弥漫着勤王的气氛呢？

“是那个小子！……”郑芝龙的脑子里浮现出儿子郑成功的面孔。

郑成功就在会场上，只要一扭脑袋就可以看到。但是他不愿看现实中的郑成功。

郑芝龙是个头脑机灵的人。

他说出了关于梦的话，虽然没有人应声，但他已从会场的气氛中觉察到投降很难得到过半数的赞同。

他亲身体会到部将们对他的反感，这恐怕还是头一次。过去郑芝龙的话就是命令；他是一切的中心。

“已经形成了另一个中心！”郑芝龙心里这么想。

这个中心就是儿子郑成功，许多将领为郑成功的人格所吸引。郑成功确实是一个很有吸引力的人。

“不过，他是什么时候蚕食了我的地盘呢？我觉得这不是自然形成的，是这小子有意识地夺走了我部下的心。”郑芝龙想到这里，胸中燃起了怒火。

不过，郑芝龙是一个彻底的现实主义者，他不会凭感情用事而无视现实的。

会场上充满着紧张的气氛，使得他不敢轻易地说出“投降”二字。他准备适应这种现实，调整一下自己的发言。

“我感到天下的大势已定。清军的攻势，应当说是势如破竹。”郑芝龙这么说。这是客观的不可否认的现实，谁也不会提出异议。但是，如果接着说“因此，我们投降吧”，那么大家一定会群起而攻之。

郑芝龙继续说道：“鸿逵和阿彩从江南回来的途中，遇到了皇上，这是我们郑家注定的命运，也可以说是上天加在我们郑家头上不可更改的命运。所以郑家没有违抗天命，为皇上效了忠。可是，大家都知道，皇上已经驾崩。现在对我们郑家来说，应当很好地想一想，什么是天命。因为我们要遵从天命。”

郑芝龙的这次发言跟平常不大一样，开场白说得十分冗长。他是个实务派，平常说话总是一下子就触及事物的核心。部将们感到这冗长的开场白有点异常，都注意地倾听。会场上像水泼了似的鸦雀无声。

他要说什么呢？

郑成功心里十分明白。父亲那转弯抹角的思路，他早就了如指掌。

郑芝龙沉默了一会儿之后，又开口说话了，这次发言果然不出儿子郑成功所料。

“路只有两条，或者投降势不可当的清军，或者拥戴残存的明朝皇族，继续抗战。两者必择其一。这两条道路中哪一条是我们郑家真正的天命？我昨夜通宵未眠，考虑了一夜，最后也未能得出一个结论。”郑芝龙说到这里，眼睛仰视着天花板。

《风云儿郑成功》 南方的梦(2)

面临院子的门全部都打开了，好让各地来的情报员在会议进行时也可以进院子来报告消息。

在郑芝龙停下话头，仰视着天花板的时候，一个情报员跌跌撞撞地跑进院子，大声地报告说：“惠安城失守！”

惠安城是隔着洛阳江，与泉州府城相邻的一座县城。

郑芝龙接过这个情报员的话头，继续说道：

“清军一刻一刻地在逼近。如果他们渡过洛阳江，泉州城只能保住一天，最多两天。泉州一失守，那就等于到了安平城下了。也就是说，我们的面前有两条路，要选择其中的哪一条，已经没有很多时间让我们考虑了。我们必须要采取行动。可是，没有结论怎么能采取行动呢？我想，郑家恐怕应当同时走两条路。”郑芝龙说完之后，目光又向会场扫视了一遍。

郑芝龙的视线落到儿子郑成功脸上时，只是一扫而过。他知道儿子已经看透了他的心思。

“同时走两条路，这是什么意思？我希望你具体地解释一下。”郑鸿逵站起来这么问道。他长着一张狰狞的胡子脸，性情暴躁。不过他却是个好人，为人并不像他的面孔那么可怕。他对哥哥那种转弯抹角的说话很不满意。

“那是……”正当郑芝龙吞吞吐吐地准备解释时，郑成功站起来冲着叔父说道：

“刚才我父亲已说得很清楚了，就是要把郑家一分为二。”

“那么，是要脚踩两只……”郑鸿逵刚要说下去，郑成功又抢过话头说：

“现在是郑家生死存亡的关头，恐怕也不能不采取一些非常的措施。不过，在一分为二时，我坚决要求留下来当抗战派，并希望不要采取抽签的办法来决定将领们的去向。”

“唔，那当然啰。我也留下来，绝不投降！”爽直的郑鸿逵一口气说完这几句话后，胸口还激烈地起伏着。

“这坏小子！”郑芝龙心里在大骂儿子。儿子在先发制人。

郑成功利用自己的人格力量，使得安平城里的将领及兵士之中弥漫着一股勤王的热潮。现实主义者郑芝龙深知这股热潮不会持久，找个什么借口或办法，就可使这股热潮低落下去。

他想到抽签就是个好办法。有些人虽然口头上一个劲地喊着要献身于勤王的大义，但他们并不是不了解天下的形势，谁都会爱惜自己的生命。因为中了签，那就只好参加到投降派的行列里去。这对自己对他人都可以作为一个很好的辩解的借口。虽然还达不到理直气壮地去参加投降派的行列，但总可以摆着手儿走过去。这种人如果勉强能达到三分之一的人数，其他的人就会像决堤的洪水涌向投降派的队伍——郑芝龙是这么打算的。

可是，这抽签的办法一下子就被否定了。

“请问父亲，您打算怎么办？”郑成功直视着他老子的脸，这么问道。

“从郑家来说必须要走两条路。儿子已经选择了留下来的路，做父亲的只好选择去福州的路。尽管这并不出于我的真心。”郑芝龙这么回答说。

“既然这样，不能没有兵员随同，父亲去福州也得要带三百人——不，应当带五百人去。这五百人就请父亲挑选吧！”郑成功说。

郑芝龙憋了一肚子气，他仿佛听到这股怒气正在发出咆哮般的吼声。

他原打算一面利用敌人日益逼近、时间紧迫作为借口，同时尽量争取时间，另想办法来改变勤王的情绪。可是儿子郑成功早就看透了老子的意图，每一步都抢在前头，掌握了主动权。

郑芝龙本来打算带五千至一万兵去福州。洪承畴的密信早已送到了他的手里。信中转达了北京的意思，让郑芝龙统辖福建、广东、广西三省。

郑芝龙当然不会轻信这样的空头支票。

福建的郑氏家族是一个以海军为主力的武装集团。对于不擅长水战的清军来说，把三个省交给能够消灭这个武装集团的人是值得的。不过，如果郑氏家族全部消灭了，或者全军投降了，那就没有必要再给他三个省了。因此郑芝龙才考虑把郑家的武装力量大部分留下来，自己去投降清朝。“再见吧！大明国！不，无尘庵啊！”统云感到即将跟自己分别的不是大明国，而是无尘庵。大明国国运衰落，即将亡国。把这样的大明国当做告别的对象，那实在叫人太感伤了。

这大明国的象征就是郑成功。

船一离岸，统云的眼睛只看着那仓库屋檐下淑媛的那一张白皙的脸。那张脸确实叫他感到离别的忧伤。

“多喜婶为什么不来送行呀？”统云想到这里，把视线从淑媛的脸转向郑成功站的地方。可是，那里已经没有郑成功的影子了。

《风云儿郑成功》 南方的梦(3)

郑芝龙要把自己打扮成一个“足以消灭福建武装集团的有影响的人物”。他准备以这样的方式把自己出卖给清朝。

不过，在出卖自己的时候如不带相当的兵力去，清朝就会怀疑他是否真是“有影响的人物”。

“只带五百人！”郑芝龙心里十分气愤，但会场上的气氛使得他不能说这个数字太少。也许郑成功在措词用语上很下了一番工夫，他先说三百人，紧接着增加到五百人。这给人们留下一种强烈的印象，认为五百人是最大限度了。

实际上郑家的海军为避开清军的进攻，其主力已转移到金门岛和厦门岛去了，留在安平的陆军人数并不多。

这时又一名情报员跑进来报告说：“清军已渡过万安桥，准备包围泉州府城。”

泉州府与安平城之间的距离一天可以走个来回。如果清军拿下泉州府立即进攻安平，明天就可能发生战斗。

“没有多少时间了。请父亲赶快挑选五百名士兵，从水路去福州吧。”郑成功的语气近乎于命令。在座的人们从郑成功的语气中大概已经觉察到谁是这郑氏家族的真正领袖。

安平城外就是海。不，应当说海已进入了安平城里。如果把平常潜在水下的水门提起来的话，去暹罗、日本的大船也可以通行无阻。

安平城内的码头上人群拥挤，人声嘈杂。郑芝龙及其随行人员的船刚离开码头，开往福州。接着准备出航的是装满生丝开往日本的贸易船。

“统太郎，拜托您啦！”郑成功握住穿着明朝服装的统云的手，用日语称呼他过去的名字。

“我将尽最大的努力去办。”统云回握郑成功的手，这么回答说。

“派你干这样的差事，实在对不起。”

“没什么。我也想再看一看日本的风光。”

“再见了！”郑成功终于放开了手。

水手在甲板上大声地喊着就要开船了。

统云已打扮成中国商人的模样，但他也准备了日本衣服。他对自己装扮成中国人已经开始熟练了，至于装扮成日本人，他不用练习也有把握。他对这次日本之行抱着极其乐观的态度。

统云带去的人当中，有一个原来也是日本人。他就是无尘庵里的大汉铁塔。铁塔站在甲板上不停地向岸上挥手。

码头上堆积着货物，挤满了搬运货物的伕子和士兵以及指挥的军官。码头的广场除了紧靠岸边的地方铺着石板外，到处是昨夜的暴雨留下的水洼，衬托着那些破旧的仓库，令人感到大煞风景。

铁塔并不是向郑成功挥手。他是向站在最左边仓库屋檐下的程鸥波和他的女儿淑媛挥手。

无尘庵里的人，包括那位铁桥道人在内，在清兵进攻泉州之前就跑到安平来避难了。

态度乐观的统云，心里突然感到一阵哀愁。这是一种离别的哀愁——和淑媛分别的哀愁。

不一会儿，船离开了码头。

“多么严峻的人啊！”统云心里这么想。同时，他同情起郑成功来。他们从小就在一起，但他从来没有对郑成功产生过同情。郑成功是个坚强的人，七岁就离开他母亲的国家。当统云痛苦或寂寞的时候，他曾偷偷地呼唤过郑成功的名字。

现在他突然感到郑成功太可怜了，真想伸出手来拍拍他的肩。

统云以为郑成功至少会把他送出水门，谁想到船刚一离岸就不见了他的影子。当然，郑成功现在是郑氏家族的领袖，正忙于向海上撤退，也是情有可原的。

“多喜婶也够伤心的。”统云想到了没来送行的郑成功的母亲多喜。她从日本来这里还不到一年。在一切都陌生的中国，一定会感到很寂寞。而且丈夫郑芝龙今天去了福州，带走了正室颜夫人和她的孩子，只把多喜留在安平。

来送开往日本的船，对多喜来说当然是痛苦的事。所以她没有到码头上来。一定是这样的。

船出了水门。背后还可看见安平的城墙，右边已看到金门岛了。

郑成功确实军务繁忙，他来给统云送行，本来也是想站在码头上挥挥手，一直送到船出水门。可是，船刚一离开码头，甘辉就跑过来在他的耳边小声地说道：“快回去！令堂自刎了！……”

郑成功感到自己的耳朵好像被这两句话点着了火似的，脑子“轰”的一声炸了。

郑成功飞快地朝家里跑去。

《风云儿郑成功》 南方的梦(4)

“为什么？为什么？母亲怎么……”他真想哭喊起来。不过，他没有流眼泪。事情太突然，他心里乱极了。

郑家留在安平城的女人们都聚集在郑成功母亲的房间里。郑成功的妻子站在母亲的床边。

“我是郑家的一家之主。我的一举一动不能有损于一家之主的荣誉！”郑成功看到这些妇女，平静了下来。他慢慢地朝母亲的床边走去。

南面的床上面有床架，蚊帐挂在床架上。

帐子在床前向左右撩开，用白色的带子系在黑檀木的床架上。撩开的口儿并不大，郑成功来到床前也看不清母亲的脸。他屈膝跪在地上，朝帐子里瞅去。

他极力保持着冷静，但一股强烈的情感从他的胸中冲出，好像要把他的胸口撕成碎片。

母亲的脸上盖着一块白布，白色的被单一直覆盖到母亲的下颚。洁白的被单，紧贴下颚的地方染上了一片朱红。

多喜用短剑割断了自己的颈动脉。

那染成朱红的部分好像还在慢慢地扩大。

郑成功的心被撕裂了，唯有身体还在硬撑着。他不是用自己的意志，而似乎是依靠一种本能的力量在抑制着自己。

“母亲的脸很平静啊！”郑成功的妻子从旁边伸出手，轻轻地掀开覆盖在死人脸上的白布。

“妈呀！”郑成功把这一声哭叫吞进肚子里，不让它发出来。这吞进肚子的叫声在他的肚肠里发出轰鸣，到处滚动。

在他眼前的是母亲静静地闭着眼睛的脸，好像是睡着了似的。

看起来好像是平静的。可是，母亲的心里隐藏着多么悲痛的呼叫啊！

郑成功尽最大的努力在忍受着这巨大的悲痛。他根本不相信母亲这表面上的平静。

“请您不要忘记，现在郑家全家人的眼光都在注视着您的一举一动啊！”郑成功的妻子在丈夫的耳边小声地说。她的声音十分冷静。

这时郑成功想起了一个人。虽然在这种场合想起这个人是不恰当的，也许可以说是一种轻率的联想。

这个人就是南京旧院的妓女张少珠。南京现在已被清军占领，她的下落如何？一直杳无音信。

在他那激情回荡的胸中，经常想起少珠。不！也许正因为他的胸中充满了激情，才浮现出少珠的面影。

躺在床上的母亲的尸体，看来已经沐浴过了，覆盖遗体的尸衾也完全符合标准。这一切都由郑成功的妻子董氏干净利落地做好了。

碰到婆婆自刎这样不寻常的大事，董氏却能非常冷静地对待，几乎像处理日常事务一样。

“这女人……！”郑成功对妻子的这种冷静，平常就一半感到佩服，一半感到厌恶。

他想起跟妻子性格恰恰相反的少珠，恐怕也是理所当然的。

全家人的眼睛都在注视着！

郑成功的妻子提醒丈夫要注意这些人的眼睛。

那股混沌的激情，很快就变为一种悲哀的感情。这种悲哀的感情从心灵深处震撼着郑成功。

身旁年长的妻子给他做出了冷静的榜样，但震撼着郑成功的悲哀却冲破了一切。

那一再压抑的喊叫声一下子从他的胸中迸出，狂吼般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了嘴唇。

郑成功抱住母亲的遗体放声大哭。

遗体上白色的尸衾眼看着湿了一大片。那是郑成功的眼泪。他的手指头使劲地攥住母亲腭下那一块染着鲜血的尸衾。

不知恸哭了多久，他觉得把所有的感情都倾吐出来了，身体里好像什么也不剩了。他的声音嘶哑了，眼泪流尽了，这才站立起来。

“您刚才的哀哭很好。郑家一门会受到感动的。”妻子董氏低声地说。

根据习俗，父母去世，子女要在尸前放声恸哭。这称之为“哀哭”。哀哭得好，往往受到人们的称赞。

郑成功刚才的恸哭，完全是真实感情的流露，没有任何做作。他自己并不知道自己哭出了什么样的声音，流了多少眼泪，而他的妻子却称赞他哭得“很好”。

这样的冷静太过分了！郑成功对妻子的这种冷静已经不是感到厌恶，甚至觉得可怕了。

妻子确实可以做一个贤内助。但他在妻子的背后仿佛看到了那个只知依靠所爱的男人而别无能耐的女人——张少珠的影子。

妻子大概看到哀哭已告一段落，在嗓子眼里轻轻地咳嗽了一声，递给丈夫一个纸卷说：“母亲留下了一封遗书。上面的?我们都不认识。”

纸是母亲从日本带来的。郑成功用颤抖的手指打开纸卷，上面的几行字全部是用日文写的：“福松，为了不妨碍你，妈妈要到冥界去了。妈妈没有任何留恋，只是希望你成为一个很好的忠义的武士。妈妈在冥界为你祝福。”

《风云儿郑成功》 南方的梦(5)

郑芝龙的船比统云等人的先出发，从闽江口溯江而上，很快就在福州城附近登了岸。

清军的统帅博洛已经从浙江进入了福州城。

郑芝龙来福州，事先已与清军进行了联络。由于大耳林一祥的奔走，一切都为郑芝龙准备停当。

“要尽量放大方些，堂堂正正地跟他们周旋。”郑芝龙跟自己这么说。

清军占领泉州后，放慢了对安平城的进攻，就是由于郑芝龙曾提出抗议。

正在谈判归顺，为什么还要进攻？清军一度已从泉州开向安平，由于郑芝龙的抗议，又返回到泉州。

降表已经通过原兵部尚书郭必昌，送到清军手中。

清朝方面已经在底下答应给他广东、广西、福建三省，那就是说让他做三省的藩王或三省的总督。剩下的问题只不过是走走形式。

清军统帅博洛派出使节到乌龙江边来迎接郑芝龙。

来了迎接的大官儿，郑芝龙十分高兴。

进入福州城后，他被领进清军总部的大客厅。那里已经摆好了宴席。

过了一会儿，博洛走了出来，握住郑芝龙的手，热情洋溢地致了欢迎词。他说：

“热烈欢迎将军的到来。迎来了将军，我大清朝廷感到无比的高兴。”

“哪里哪里。一切均托殿下的福。”郑芝龙面带笑容地说。他既是将军，也是大商人，对这种社交场合是可以应付自如的。

“有许多事要跟将军商量。将军远道而来，身体劳累。今天只是略备薄宴，为将军洗尘。难题留待以后再谈。”博洛说。

郑芝龙也是个好酒贪杯的人。再说，谈归顺这类事儿，彼此都要互相摸底，酒宴上也便于摸摸对方的情况。

福州一连摆了三天宴席，郑芝龙整天都喝得醉醺醺的。

当他醒来的时候，已经叫人家给装在轿子里了。

“上哪儿去呀？”郑芝龙慌忙冲着轿外喊道。

“去北京。”轿边一个骑马的清军军官这么回答说。

“我带来的那五百名士兵呢？”

“这个嘛，我没有看到他们……还留在福州吧。”

郑芝龙带到福州的五百人都是精选的勇士，其中军官李业师和周继武在郑家军中也是特别杰出的将领。只要有他们在身边，郑芝龙就感到放心，所以才把他们带到福州来。

“这么说，我一个人……”

郑芝龙想起了儿子过去向他进谏的话。郑成功曾打过这样一个比喻：虎不能离山，鱼不能脱渊。

老虎只要不离开它山上的老巢，谁也不敢靠近它，离开了山，最后就会中猎人的圈套。鱼儿最好也是在它熟悉的深渊里游，离开了渊，就会落入渔夫的网。

“果然是这样啊！”郑芝龙心里这么想。不过，他也是个饱经世故的老油子，首先他的性格就是乐天的。他曾经长期在海上生活过，像遇暴风翻船或类似的事，他就经历过多次。在这样的时候，他只好听天由命。

现在他也这么想开了。

不一会儿，队伍停了下来，士兵开始休息。

“将军也出来透透气吧！”一个清军军官这么对他说。

“太好了！让我饱饱地吸点新鲜空气吧！”

郑芝龙走了出来，首先看了看自己所坐的轿子。

这是一顶很高级的轿子，有一面还雕着牡丹花的图案，肯定是将军级以上的大人物坐的轿子。郑芝龙大大地放了心，起码这不是押送犯人的囚车。

“哟！酒醒了吗？！——”博洛这么说着，满面笑容地走过来。

“王爷，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呀？突然说要到北京去……”郑芝龙问。

《风云儿郑成功》 南方的梦(6)

“不，是北京突然来了圣旨，要我回家——我想借这个机会也让你见见摄政王。因为你喝醉了，睡得香甜，这才轻轻地把你抬上了轿子。就是这么一回事。哈哈哈——”博洛摇晃着身子，大笑起来。

“我的事，王爷通知了安平吗？”郑芝龙问道。

“时间太紧，没来得及。不过，他们很快会知道吧！”博洛回答说。

“王爷，”郑芝龙改变了态度，认真地说，“大清朝廷恐怕要为我儿子那帮人疲于奔命啊！”

在清军压境的安平城里，郑成功举办了两个葬礼。

一个是隆武帝的葬礼。隆武帝是死在清军占领的福州，他的遗体当然不可能送到安平。郑成功祭祀了隆武帝赐给他的衣服。

另一个是他母亲的葬礼。

接着他奔赴文庙。在那里举行了一个仪式。

文庙是祭祀孔子的地方。当时的读书人几乎毫无例外的都是儒生，平常都穿着宽大的儒服。郑成功也是身着儒服，来到文庙。

他跪在祭坛前，朗声说道：

“小生成功，昔为儒生，今成孤臣。儒生时，读书史，习礼仪，志以文章仕君。然而，今已成孤臣，不得不执干戈，参兵事，以图武功兴国。自今日始，脱此儒服，披彼戎装。特在此恭敬禀告。”

文庙的院子里一切都准备好了。

柴束上已经点着火，火焰愈烧愈旺。郑成功凝神地望着这火焰。他的眼睛通红，流下了几滴眼泪。

接着，他脱下儒服，把它投进火中。

旁边的台子上放着御林军的连环锁子甲和头盔。郑成功把铠甲披在身上，把头盔戴在头上。

这简直像在演戏，有人甚至会认为这是装模作样。不过，对郑成功来说，这个文庙仪式是非举行不可的。

一个原因是为他的爱国激情找一个理论根据。所以尽管有点像演戏，他也不能不借助于这种形式。

另一个原因是为了同孔教诀别。

作为一个儒生，必须要绝对地“孝亲”。父母不管有多大的过错，做子女的绝对不能反抗父母。

可是，郑成功的父亲已经投降了清朝。郑成功已下定决心，坚决抗清。结果必然要反抗倒向清朝一边的父亲。

“我不当儒生了！”郑成功心里做了这样的决定。

郑成功穿好戎装，朝着聚集在文庙院子里的幕僚们扫视了一眼。

“还是不能把大家收拢到一起啊！”郑成功看到站在院子里的那些人，心里不由得这么想。郑家的将领有不少人没有来参加今天的仪式。

统帅郑芝龙走后，要把郑家的人收拢到一起是十分困难的。

由郑芝龙的长子郑成功来继承父位，从形式上说是没有问题的。但郑成功今年才二十三岁，他是否有这个能力还是个未知数。再加上他母亲是日本人，郑家有些人对这一点很反感。

“郑联没有来！”郑成功发现他的堂兄郑彩、郑联兄弟没有来。郑彩早已率军去了厦门，没有出席这个仪式不值得奇怪。但他的弟弟郑联昨天还在安平城里见过他。

“郑联干什么去了？”郑成功回到家里，这么问甘辉。

“跑到厦门去了。”甘辉回答。

“没打招呼吧！”

《风云儿郑成功》 南方的梦(7)

“没有。他恐怕对您没有向他打招呼还感到不满哩！”

在郑家最露骨反对郑成功掌权的就是郑联。

郑联称郑成功是“日本囝仔”。他曾公开扬言，郑家统帅的宝座绝不能轻易地让日本囝仔郑成功拿去。这些话一般都是在酒后说的。这个人喝点酒就喜欢撒酒疯。

凡是郑成功干的事，郑联统统反对。郑成功不承认浙江政权，鲁王被赶到海上，郑成功不愿援助。因为他不能宽恕鲁王曾和隆武帝作对。

可是，郑家也有人主张要迎鲁王，倡首的就是郑联。

“厦门岛已成了监国鲁王的天下吧？！”郑成功仰首望着天花板说。

“郑家的水军几乎全跟鸿逵将军走了。”甘辉说。

“这么说，我就没有兵了。”

“刚才汇集在文庙里的人，大概都愿跟随您的。”

“大约有多少人？”

“我看有百把人左右。”

“只有百把人？！”

“不必灰心！这百把人可都是当将领的人才。兵是随时可以招募的。”

“可是，没有亲兵的话……”

在郑家，虽然有些人之间感情上不融洽，但同宗同族的思想把他们联系在一起。目前马上还不会出现同族相斗的局面，只是围绕领导权的各种形式的斗争将是不可避免的。在这样的时刻，亲兵的多寡确是个关键问题。

“那就创办亲兵。可以创办起来的。”甘辉说。

“创办？！怎么创办？”郑成功问道。

“说是创办，还不如说去捡。”

“捡？！到哪儿去捡？”

“南澳！”甘辉回答说。

在福建省与广东省交界、稍偏广东的一方，有一个海湾，通称“南港”。湾内有汕头市，湾外就是南澳岛。

南澳岛离广州五百公里，离厦门二百公里，正好是个中间联络点，所以郑芝龙在这里建立了基地，派数千军兵驻守。

后来在清末的鸦片战争时，广州一旦严厉禁止鸦片，英国的鸦片私运船就开到这南澳来做交易。

明末这里已是重要的贸易中继站。而且因为它离安平城远，所以派了强有力的兵团在那里驻守。

“对呀！南澳还有一支精锐的部队！”郑成功对甘辉的这个主意十分佩服。

“几天前，南澳派人送来了一封信，说南澳的守将岳进病死，要求派新的将领。”

“噢，南澳的部队没有主了。”

“是没有主的军队，所以可以把它捡过来。这个机会可不能放过啊！”甘辉说。

“好！准备出航！”

郑成功决定立即去南澳。

跟随他的有出席文庙仪式的施琅、施显、施贵兄弟等九十余人。这些人后来都成为郑成功的得力干将。

郑成功在南澳把数千军兵收归麾下，编成六镇①陆军和一镇水军。

在南方流亡的明王朝大臣和实力派，听说郑成功来到南澳，纷纷都汇集到这个岛上。其中像曾樱、卢若腾、叶羽云等人，后来都是辅佐郑成功的杰出人才。

十二月一日，郑成功祭祀明朝的列祖列宗，发出《誓师檄文》。他在檄文中自称为“忠孝伯招讨大将军罪臣国姓”。所谓“罪臣”，是因为他所侍奉的隆武帝让清军轻易地杀掉了，因之自称为有罪之臣。

有一部书叫《粤游记闻》，说当时郑成功的船上悬挂着“杀父报国”的旗帜。在礼教森严的中国，提出“杀父”的口号是不可想象的。这可能是“救父”的讹传，因为他的父亲郑芝龙被清军带到北京去了。

《风云儿郑成功》 愚蠢的斗争(1)

诸葛孔明是《三国演义》里读者所熟悉的人物。他在与魏国作战的前夕，写过一篇《出师表》，目的是在出征之前表示一下决心。郑成功的《誓师檄文》也是为了宣布与清朝展开斗争。

檄文中写道：“冀诸英豪，共伸大义。”向天下有志于抗清的英雄豪杰发出呼吁。

出师表的“表”，是向君主上奏的文章。郑成功的“檄”，是向有志之士呼吁的文章。

诸葛孔明之所以写“表”，是因为他有个君主——蜀汉的后主。郑成功虽然也想写“表”，但隆武帝已经死了，没有君主可奏，所以决定写成向有志之士呼吁的“檄”。

不过，没有明朝的君主，国家也不可能复兴。

郑成功还没有决定在各地明朝皇族中推戴谁为君主。拥戴监国鲁王，他是不愿意的。

前面已经说过，郑成功在南澳岛发表《誓师檄文》是十二月一日。其实这时已经有两个人自称是明朝的“皇帝”。

一个是桂王。桂王名叫由榔，是神宗万历帝的孙子，所以比太祖九世孙隆武帝更接近于皇统。

隆武帝在福州被清军杀害的消息传到广东，广东的头面人物们立即召开会议，商谈立监国的事。

“据说梧州的桂王最贤明，而且和皇统最近，就迎他来广东当监国吧。”最后就按这个意见作出了决定。并立即派出了使节，把桂王迎到广东省的肇庆。

两广总督丁魁楚和兵部尚书吕大器担任大学士，与前广西巡抚瞿式耜共同在桂王身边辅佐。

桂王于十月十四日担任监国，十一月八日即位称皇帝。并决定：改明年为永历元年。这就是所谓的永历帝。

另一个皇帝是隆武帝的弟弟聿■。由于他哥哥聿键已由唐王升为隆武帝，他早就承袭了哥哥的唐王封号。这位唐王聿■在一个名叫林察的人保护下，从福州流亡到广州。广州有一个在江西被清军打败而逃来的大学士苏观生，他同捧桂王当监国的丁魁楚不睦。

“姓丁的立了一个监国，咱就立他一个皇帝！”正当苏观生考虑这个问题的时候，唐王来到了广州。

苏观生于十一月一日立唐王为监国，紧接着于五日拥立唐王为皇帝。遂即决定：改明年为绍武元年。这就是绍武帝。

其实这时肇庆的桂王还只是监国，但一听说唐王在广州即位当了皇帝，也急急忙忙地登了帝位。

当监国是桂王在先，但即帝位是唐王在先——弄成了这么一种微妙的关系。

这种当皇帝的竞争，简直愚蠢到了极点。

从皇帝本人的品质或拥戴他的人的品质来说，恐怕还是对桂王即永历帝的评价较好。

永历帝一即位，就撤销了明王朝历代皇帝必设的“东厂”。所谓东厂，就是直属于天子的秘密警察机构。它拥有莫大的权限，一般的老百姓受尽了他们的折磨。现在说要撤销它，人们都高兴地说：“今后可要实行好的政治了！”

接着又宣布停止从民间选宫女。这也应当说是仁政。

品质最恶劣的要数抬出唐王绍武帝的苏观生。他一切都从对丁魁楚的个人私怨出发，实在太不像话。

唐王担任监国比桂王晚了一步，于是苏观生就拼命地催促唐王早登帝位。

既然要即位做皇帝，就得举行个仪式。

永历帝在肇庆即位，排除虚礼，极其简朴，但相当严肃。据说参加仪式的大臣们深受感动，有一位大臣在日记里这么写道：“这才是符合国家非常时期的简朴的典礼。没有灿烂的虚华，但仪式中包含着复兴国家的祈愿。”

与之相反，唐王绍武帝在广州即位却叫人笑掉了大牙。即位仪式大讲排场。为准备宫殿、衣冠、卤薄，苏观生竭尽全力，四处奔忙。

据说为庆贺即位大典，要家家户户张灯结彩。有的书上记载：“夜如白昼。”在国家危亡的时刻，这确实是极大的奢华。

唐王即位不到十天，任命了几千名官吏。新任命的官吏必须要穿着朝服进宫参拜。但广州街上做不了这么多朝服，新上任的大臣就到戏园子里去借戏装。有些文章中记载当时的情况：“市人传以为笑。”

当时的人们说：“二百里二帝。”

明代的一里约合五百六十米，二百里不过一百多公里，桂王永历帝的都城肇庆和唐王绍武帝的都城广州之间的直线距离只有八十公里。而且这两个都城由珠江和西江的水路连接了起来。

这实在太不像话了。大部分国土已被清军占领，连南边的福州也失陷了。在这样的情况下，明朝的残存势力理应齐心协?，为国家复兴的大业而奋斗。

《风云儿郑成功》 愚蠢的斗争(2)

可是，他们不但不齐心协力，反而在巴掌大的地方立了两个皇帝，整天搞内讧。从戏园子里借来衣冠、道具，遭到市民的耻笑，真是丑态百出。

永历帝还有一些正派人在身边辅佐。而且即位仪式简朴，并撤销了东厂和选宫女的宫廷惯例。从这些事实还可以看出他对国家的非常事态有所认识。

相比之下，唐王绍武帝因有苏观生这样狂妄的人物把持一切，弄得乱七八糟，不可收拾。

广东沿海一带有四姓海盗横行。郑、石、马、徐这四姓人专在海上抢劫。苏观生却给这些海盗授予很高的官职。

“这一下可麻烦了……”永历帝跟身边的人商量对策。

明皇族之间当然不能同室操戈，看来只有谈判。

“我看还是派些能言善辩的人到广州去说服唐王。”永历帝作了这样的决定，把彭耀、陈嘉谟两人派到了广州。

永历帝的周围有许多能言善辩的人士。永历帝本人虽然没有受过天主教的洗礼，但他的一家几乎全是天主教徒。

肇庆的行在所里有两位皇太后。一位是永历帝的父亲桂王的正妃王氏，另一位是永历帝的生母马氏。她们都受过洗礼，王氏的教名叫赫列娜，马氏的教名叫玛利亚，都是真正的教徒。永历帝的妻子王氏也有个教名叫安娜。皇太子慈煊，人们叫他康斯坦丁斯。

不仅如此，在政府的首脑中也有不少像丁魁楚（教名卢卡斯）和瞿式耜（教名托马斯）那样的信徒。

天主教每个礼拜日都举行说教，所以能说会道的人很多。彭、陈两人就是从这些人当中挑选出来的，可以想象他们都是非常杰出的说客。

可是，向虔诚的教徒说教，同向充满狂躁气氛的广州政权的人们说理，当然是两回事。

“是我方先即位称帝的。”这是唐王绍武帝方面的观点。

天无二日，地无二王。先即位的是真皇帝，后即位的是第二皇帝，也就是假皇帝。

针对这种论点，彭耀摆出事实说：“是桂王永历帝先任监国。”

前面已经说过，由于某种原因没有皇帝时，代替皇帝“监督国政”的人称为监国。也可以说是准皇帝。是桂王先当的监国，后当监国的唐王当然就是第二监国。监国也和皇帝一样，世上只能有一个。唐王是由不能成立的第二监国当上皇帝的。本来他当监国就是错误的，所以以后即位当皇帝应当无效。彭耀提出这样的理由来进行辩论。

“那么，我请问，鲁王不是早就自称监国了吗？”苏观生歪着嘴巴这么说。

鲁王以海原来是浙江政权的头头，现在已逃到海上。他的确早就称监国。按彭耀的逻辑来推理，桂王本身就是第二监国。这确实打中了桂王的痛处。

“鲁王是乱称监国，他不是真正的监国。”彭耀回答说。看来他也只能这样回答。

“这么说，我们也可以说桂王是乱称监国嘛！”苏观生反驳说。

“首先应当根据宗支伦序来继承皇统。”

彭耀在这里提出了一个最强有力的论据。所谓要根据宗支伦序来继承皇统，就是说，一个家族分家之后，逐渐分成许多支族，应当根据支族与本家的远近来决定正统。

桂王永历帝是万历帝的孙子，唐王绍武帝是二百几十年前明太祖的九世孙，究竟谁接近皇统，那是一目了然的。

“在国家的非常时期，应当根据贤愚，不应当根据宗支伦序来决定皇位。”苏观生气得青筋暴露。

“那么，请问唐王究竟有什么实际政绩呢？大明的遗臣在议论监国的位子的时候，可没有一个人提到唐王的名字啊！”彭耀竟指责起唐王来了。

苏观生大怒，脸色先是通红，接着又变得苍白。他尖声地喊道：

“这是诬蔑皇上！把他斩了！”

彭耀的话也确实说得太过分了。

《风云儿郑成功》 愚蠢的斗争(3)

彭耀也是个天主教徒，他的能言善辩是依仗背后有个“上帝”，叫人感到有点以势压人。从桂王方面说，他可能是个很满意的人选。但是，他们不懂得说教高明的人往往在政治谈判中很蹩脚。

他借助于上帝，教徒们是可以信服的。但和非教徒打交道时，就彻底暴露出一种强词夺理、以势压人的态度。

何况苏观生是一个与常人不一样的偏执的人物。他不仅给彭耀、陈嘉谟这两位使节扣上诬蔑皇上的罪名，宣布他们的死刑，而且向军队下了动员令：“立即出征！讨伐不逊的伪皇帝！”

当天就出动了军队，简直像神经病发作。

统帅林察勉勉强强算个职业军人，下面还有个名叫陈际泰的副手，他们紧急召集了军队。

这是一个临时拼凑起来的政府，当然不可能有正规的军队。他们把四姓海盗的人召集在一起，组成了一支流氓地痞的部队。

肇庆的桂王永历帝方面，则由兵部右侍郎林佳鼎率兵来到三水地方进行抵御。

三水恰好位于肇庆与广州的中间，是西江同珠江的支流北江、绥江汇合的地方，所以起名为三水。

林佳鼎这位将军为人过于老实，跟他作战的对手是老奸巨猾的四姓海盗，他本来应该更加小心警惕才是，可是他却轻信了这些人跑来假投降。

“咱们的大帅说，应当投降。咱们愿意投降。”海盗们就这么跑来归顺了。

“对呀，就应该这样嘛。林察是个深明大义的人啊！”林佳鼎和唐王的总兵林察是旧相识，而且有同姓之谊。他极其天真地相信林察真的会劝部下投降。

迎面的敌军投降了，林佳鼎兴高采烈地率军出击，走到一处叫做三山口的地方，才发觉后方出了问题。

那些假投降的四姓海盗露出了真面目，截断了桂王军的退路，把林佳鼎的军队包围起来。

“中计了！”林佳鼎恨得咬牙切齿，但已经晚了。

结果全军溃败，可怜林佳鼎落了个投水自杀的下场。

唐王军打败了桂王军。但他们没有乘胜追击，直捣敌军的老巢肇庆。他们如果继续进攻的话，也可能达到目的。因为从距离上看，这样做并不难。

桂王方面接到前线溃败的消息，瞿式耜亲自出马督战，任命王化澄为统帅，接任自杀的林佳鼎。

四姓海盗组成的流氓地痞部队是这么想的：总算打了一次胜仗，应当赶快回广州去讨奖赏。要是直捣肇庆的话，那里有新的敌军在固守，必然要较量一番。如果在那里吃了败仗，连过去的功劳也一笔勾销了。那太愚蠢了。

唐王的一部分军队撤回了广州，算是凯旋而归。好虚荣的苏观生当然举行了盛大的祝捷大会。

“桂王不堪一击，很快就要垮台。咱们的广州才是天下的中心。我拥戴的唐王绍武帝才是大明帝国的正统。”苏观生简直有点不可一世了。他这个人本来就喜欢说大话。也许是物以类聚吧，一些牛皮大王们都跑到广州的朝廷里来了。

有一个牛皮大王叫杨明竞，他不过是潮州的一个小人物，却跑到广州来向苏观生吹牛说：“我在惠州、潮州一带有精兵十万。”

清军已占领了福州，如果进攻广州的话，惠州和潮州是必经之地。听说那里有精兵十万，苏观生当然十分高兴，马上封杨明竞为“惠潮巡抚”，而且把这一带的官职全部交给杨明竞去任命，连官印也交给了杨明竞。

杨明竞衣锦还乡，在惠、潮地区一手接钱一手交官印，开始出售官职。

苏观生以为这样一来，东面就可以高枕无忧了，心中大为高兴。殊不知在唐王的势力范围里，这块地方最不稳定。因为那里没有一兵一卒，将军不过是怀里揣着一个总兵大印的光杆司令。

进驻福建的清军进一步向广东出击。摄政王多尔衮认为如不占领全中国，满洲族就十分危险。因为他们人数极少。如给汉族留下反攻的据点，汉族的反抗就会逐渐扩大。只有进攻才能保证满族的安全。

清军很快就从福建向广东进军，统帅是李成栋。

早在清军出击之前，潮州、惠州就已经不战而降了。这些地方自称是“官吏”的人，都是用金钱刚从杨明竞那儿买来的官职。

《风云儿郑成功》 愚蠢的斗争(4)

他们交出了买来的官印，就表明他们已经投降了。

“好哇，咱们就利用这玩意儿来演它一场戏！”清军统帅李成栋大为高兴。

这些“官吏”自从买得了官职，高兴得不得了，天天向广州的朝廷呈报“公文”，什么抓住小偷鞭笞二十呀，什么表彰了某村的笃农家呀，都一一地向上报告。这可以说是一种官场游戏。

李成栋利用没收来的官印，继续搞这种官场游戏，仍然向广州送去审小偷、罚偷牛贼、修水库之类的假报告。

广州方面从未收到一份“清兵逼近”、“乞求援救”之类的报告，所以根本不知道潮、惠两州已经失陷。

清军已经把广州城团团围住，苏观生这些大人物还一点不知道。

清军统帅李成栋带了十几名部下，化装进了广州城。这与其说是一种大胆的行为，还不如说他是在故意做一场惊险的游戏。

十二月二十五日，唐王绍武帝的日程安排是在视察学校之后，准备去检查军队的训练。

“清军打到城门口了！”朝廷第一次接到这样的报告。

“胡说！各地来的报告从来没有提过有清兵打过来！”苏观生把报告的官吏大骂了一通。

当第二个报告送来的时候，他下令说：“这是清军奸细为扰乱人心，散布的谣言。凡乱说清兵来攻者，以散布谣言罪处斩！”

因为直到这天早上，惠州送来的公文仍和平时没有什么两样。

可是，接着来了第三个报告：“清军攻破东门，冲进城内！”这时，连苏观生也傻了眼，但已无可挽救了。

因和桂王军打仗，最精锐的部队已开赴西面的三水，“凯旋”的部队只是其中的一部分。

唐王绍武帝一度躲进大臣王应华的家里，准备趁天黑逃跑，但被清军抓住，关在东察院。

清兵给他送来了食物，他一口也不吃。他说：“我喝你们一滴水，死后就无颜见先祖。”不过，这时他没有使用唯有天子才准用的第一人称“朕”，大概他认为在这样的时候还使用这个词未免有点滑稽，也对不起死去的祖宗。

他在东察院上吊自尽了。

据明朝的制度，皇帝即位的第二年改年号。唐王绍武帝虽然擅自称帝即位，但他在即位的当年就死了，所以绍武这个年号没有用就报废了。

广州政权的“栋梁”苏观生，也跟他主子一样悬梁自尽了。

苏观生有个幕僚梁某，他遇事都要跟这个梁某商量。当听到清军打进城的消息时，苏观生回到自己的家里，跟梁某商量说：

“你看怎么办？”

“只有一死呗！”梁某回答说。

“死吗？！……那你呢？”

“当然为国殉难。我在西屋里自尽，阁下在东屋里自尽吧。”

“唔，就这么办吧！”

苏观生在东屋里悬了一根绳子，在绳子上打了一个环，准备上吊。但又不放心会不会受梁某的骗。在把脑袋伸进绳环之前，他跑到西屋的前面，一推，门从里面闩上了，他无法进屋去，于是把耳朵贴在门上一听，里面有“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的声音，接着又听到“扑通”一下好像是椅子倒地的声音。以后就静寂无声了。看来是梁某已经踏着椅子，套上绳子，然后踢倒椅子自尽了。

“好吧，我也自尽吧！”

苏观生在临死之前，在东屋的墙壁上写了这样一首辞世诗：

人皆受国恩，

时危我独苦。

丹心佐两朝，

浩气凌千古。

《风云儿郑成功》 愚蠢的斗争(5)

意思说，只有他一个人坚持抗战，其他人什么事也不干，似乎很有点怨气，还吹嘘自己的功勋可以照耀千古。其实他出于私怨而跟桂王永历帝政权作对，正是招致明王朝遗臣分裂的罪魁祸首。他还录用了像杨明竞那样的吹牛大王，以致清军打进了广州城，他还蒙在鼓里什么也不知道。应当说他是糊涂透顶了。

当他吊死在绳索上的时候，悄悄地走进来一个人，这人就是他的幕僚梁某。梁某仰头望着苏观生的尸体，嘿嘿地笑了两声：“暂借阁下的尸首，作投降的见面礼……”

原来梁某听到屋外有脚步声，知道是苏观生来察看情况，于是演了一幕念佛、踢椅子戏。应当说，正因为苏观生本人缺德少才，才让这种卑劣的小人钻在他的门下。

大学士何吾驺和侍郎王应华等朝廷大臣干脆投降了清兵。

战死的人当中，在当地任命的官吏要比从福建随唐王来的朝廷大臣多。如梁朝钟、霍子衡、梁万爵等人都是当地人。

最可怜的是来投靠唐王的皇族。当时在广州的有邓王、周王、益王、辽王等二十四名皇族，统统都被清兵抓去砍了头。对明王朝的皇族斩草除根，这是北京的摄政王多尔衮的既定方针。

广州政权从唐王即位的那天算起，仅仅一个月零十天就这么烟消云散了。

清军总帅李成栋攻陷广州之后，马不停蹄，又向西面出击。

进退两难的是根据唐王命令进攻桂王、尚未回广州的林察军队。后面有清兵逼近，往前面逃跑吧，又必然会碰上刚才与之作战的桂王军。

好在他们是四姓海盗的军队，对这一带的水路很熟悉，巧妙地迂回穿过广州，逃进了虎门水道。他们在虎门驻扎了约一年左右，投奔了福建的郑成功。这是后话。

肇庆的桂王永历帝逃到广西的梧州，因清军猛追，又后退到桂林。

这一年就这么过去了。

应当用什么年号来称呼这一年呢？

清朝是顺治三年。明朝是隆武二年，但隆武帝已经死在福州。如果勉强用明朝年号的话，恐怕应当说是鲁王监国元年。过了年，明朝永历元年的称呼才能成立。按西历来说则是一六四七年。

郑成功在汕头对岸的南澳岛度过新年。清军以暴风疾雨之势，从东向西扫荡的情况，虽然都落进他的情报网，但他一筹莫展。

广州于十二月十五日失陷。刚过新年，肇庆失守。接着梧州也为清军占领。

桂王永历帝的顶梁柱兵部尚书丁魁楚也投降了。不过，清将李成栋不允许他投降，把他斩了。原因是丁魁楚的船上装了二十万两黄金和二百四十万两白银。要抢夺这些金银，杀了他就少了许多麻烦。

南澳的郑成功听到这些情报，似乎无动于衷。

《风云儿郑成功》 琉球来信(1)

统云从安平乘船去长崎，但他在途中路过琉球时登了岸。

他的任务是向萨摩的岛津氏①购买武器，可能的话还请求派援兵。他原来的计划是准备乘小船到萨摩半岛的坊津登陆。这一带自古以来就是日本经琉球开往中国的船只停泊的地方。

天平胜宝五年（753年）12月，唐朝名僧鉴真和尚在日本国土上留下第一个脚印的地方，就在这坊津北面秋妻屋浦②。坊津别名又叫唐凑，附近的海角亦称唐岬。从这些地名也可以看出和中国的关系之深。

统云决定不在坊津登陆而在琉球上岸，是由于他判断这样做对他开展活动有利。萨摩藩虽有相对的独立性，但考虑到和幕府的关系，不可能毫无顾忌地在藩内开展对外活动。

琉球是“两属”的地方，可能事情要好办得多。

琉球是在庆长十四年（1609年）归属于萨摩，归属以来已经快四十年了。岛津氏在琉球建立了临时机构进行统治。但琉球表面上仍和过去一样接受明朝的册封。凡受册封的国家，可以向明国进贡。

进贡是一种权利。向北京的皇帝进贡，可以获得数倍于贡品的赐品。所以名为进贡，实际上是一种交易，而且对进贡的一方十分有利。

萨摩藩是养鱼鹰的渔夫。他利用琉球这只鱼鹰，从中剥夺进贡交易所获得的利润。所以琉球实际上是属于萨摩的岛津氏，但在名义上仍是明朝的属国。因此说它是“两属”的地方。幕府对这种状况也是默认的。也就是说，幕府和萨摩藩是串通在一起来统治这块土地的。

统云认为，既然是互相串通着，事情就会好办些。

当然，琉球与颜思齐及郑家的关系也不浅。郑成功给统云介绍了冲绳岛①上郑家的老关系。

这位老关系名叫平川古波仓，他是琉球王尚贤的顾问。

“我们既向鲁监国②派去了使节，也向金陵派去了使节，同时还委托他们向北京致意。”平川古波仓这个人老成持重。他说自己四十岁，看起来倒像六十来岁的人。他漫不经心地向统云介绍了琉球所采取的措施。

琉球已经习惯于这种“两属”关系，当交易对象的大陆上成立了两个政权时，立即向双方都派出了使节。

“噢，你们下手真快啊！”统云不由得佩服。

“跟大陆做交易，是我们琉球的命根子嘛！”平川古波仓这么说。

“琉球的命根子？”统云把对方的话重复了一遍。

“现实是不可逃避的。又不准出家遁世，那就必须要挣钱……尽管我们也知道挣来的钱会被吸走。”平川古波仓的话里似乎有许多复杂的感情。

琉球有一个岛津氏主子，当地的人在复杂的情况下谋求生存的道路。不能把这种情况简单地说成是“下手快”。跟大陆的交易一断，先不说岛津氏不高兴，他们自己也活不下去了。因此才把它说成是“命根子”。

“是么……”统云不由端正了坐姿，点点头说。

“要想下手快，就必须耳朵灵。哈哈哈……”平川古波仓大概看出自己的话使对方紧张起来，想解除这种紧张，所以带着有些滑稽的表情这么说。

“噢，耳朵也要灵？”

“那当然啰。这些且不说它。您的要求，除了要人之外，其他都由咱们琉球来办，您看怎么样？根据我得到的消息来判断，这样做是最聪明的。江户的幕府已经正式做出了决定，不干涉大陆的任何事务。当然啰，作出这样的决定也有个曲折的过程。”

统云大出意外。

幕府已公布了锁国令，它不可能再讨论援助外国政变的问题。统云想象着郑芝龙送去的请求援助信很可能在长崎地方政府就被否定了。

“同意出兵的主张相当强烈。在江户，将军大人和其他要人曾经开会讨论过，据说险些就决定派援兵。”平川古波仓说。

《风云儿郑成功》 琉球来信(2)

这是与琉球生命攸关的大事，看来他早已准确而迅速地搜集了大陆以及与大陆有关的一切情报。

郑芝龙的使者黄征兰和陈必胜已经向长崎地方政府呈递了三封请求书和五封转呈幕府的请求信。江户方面接到长崎的紧急报告后，于十月中旬进行了讨论。

会议是在德川家光①的将军府里进行的。参加的要人有大老赞岐侯酒井忠胜②以及志中伊豆侯松平信纲③、对马侯阿部重次和丰后侯阿部忠秋④等。另外据说扫部寮长官井伊直孝⑤还征询了御三家⑥的意见。

“将军府的讨论详情，我们虽然不太清楚，但据透露出来的消息，御三家中尾张家和水户家都赞成出兵，反对的只有纪伊家一家。”

从平川古波仓的口气中可以听出他已掌握了相当确切的情报。

“噢，只有一家反对？”这一点连统云也感到意外。

“对呀。据说只有一家。太阁⑦出兵朝鲜已经五十年了，能记住那一次创痛的人已经不多了。”

平川古波仓说到这里，他的女儿捧着茶盘走了进来。

她父亲的样子长得很难看，眼睛、鼻子、嘴巴皱皱巴巴地挤在脸中央，像哈巴狗似的。而这姑娘长得很漂亮，约摸十五六岁，虽生在南国，皮肤却很白皙。

“啊！”统云不觉赞叹了一声。

奇怪的是，统云看到平川古波仓的女儿，马上联想到的并不是无尘庵里鸥波先生的闺女淑媛，而是福松——郑成功的面影突然从他的脑子里掠过。

为什么会这样呢？

他们之间看起来没有任何共同的地方。郑成功肤色微黑，威风凛凛，是个健壮的青年。而眼前这姑娘婀娜纤弱，那托盘子的姿态，移步走动的样子，简直弱不禁风，叫人觉得应该跑上前去扶她一把。

“对了！”统云终于想出了他们两人的共同点。郑成功确实威武雄壮，但统云总是想帮他一把，为他干点什么事情。如果勉强说他们有什么共同点的话，恐怕就是统云的这种心情把他们联系在一起。

“这是我的闺女玉茂。”平川古波仓介绍说。

玉茂跪伏在地上，那样子就好像再也起不来似的，委实叫人又爱又怜。她终于抬起了头，颤颤悠悠地站起来，然后走了出去。不，应当说消失了更为确切。

“这岛上四季如夏，这孩子长得这么白，您感到有点奇怪吧？”平川问道。

统云当然感到奇怪。他是对颜色特别敏感的画家。他甚至怀疑她是不是有病。

“不，长得真白，白得像透明似的。不过，我并不感到奇怪。”统云说。

“只有少数几个人知道我有玉茂这个闺女。外面的人都不知道。”

“为什么？”

“岛津氏不单剥削我们跟大陆贸易的利润，漂亮的姑娘叫他们看中了，最后也要从父母的身边把姑娘夺走的。”

“噢！这么说，这姑娘是秘密养大的？”

“是啊。琉球的命运是十分悲惨的。这种精神上的痛苦，今后大明国的人也要尝尝了！”

琉球为岛津打败了。

大明国被鞑靼打败了。

当时把中国东北的满族称做“鞑靼”。这个名称是突厥系的Tatars族的译音，用来称呼通古斯系的满族是不恰当的。但是，对于这个来自塞外、具有留辫子的奇风异俗的部族，汉人和日本人习惯上都称之为“鞑靼”。

这里谈一点闲话。在统云去琉球的那一年，清朝曾把日本的漂流民，经朝鲜送还日本。幕府曾为这件事想托朝鲜政府向北京转交一封感谢信。执笔人是林道春。据说他把收信人的名字写成了“鞑靼国”，朝鲜说没有这个国名，要日本改写为“清国”。

《风云儿郑成功》 琉球来信(3)

平川古波仓的意思是说：大明国的人被鞑靼打败了，今后等待他们的将是坎坷的命运。

“这些事叫人不愉快，咱们换个话题吧！”平川笑着这么说。

又回到原来的话题。

据说纪伊大纳言①反对出兵的理由是，国家出援兵，无功则不仅为本邦之耻，且长期与外国结仇，成为永世之害；我兵有功，得其地亦等于荒地，于国无益，反招后世之弊。

“不过，诸侯中赞成出兵的人很多，连将军大人也动了心。”平川古波仓说。

“日本人好战呀。”

“不，不完全是如此。将军大人之所以动心，恐怕还是想借此机会解决一个问题。”

“解决一个问题？”

“解决浪人的问题①。”

大阪夏季战役距今已经三十年了，但浪人问题对幕府仍然是一个很大的威胁。有人认为“岛原之乱”的起因就是浪人问题。

随着幕府的基础日益巩固，浪人重新就职的机会愈来愈少。解决这个问题最快的办法是发动需要大量战斗人员的战争，但这又违背德川幕府所谓的太平盛世的精神。国内战争不能打，国外战争还是可以打的。

德川家光将军对郑芝龙的要求感兴趣是有着这样的背景。

“噢，原来是这样。”统云总算明白了。

“不过，出兵的事还是被否决了。”

“是因为纪伊大纳言坚决反对吗？”

“这也是原因之一。据说纪伊家反对，井伊家也持相同意见。不过，决定不出兵还有另外的原因。”

“那是什么原因？”

“因为福州失陷，隆武帝已死的消息已经得到了证实。”

“这就是说，对于没有取胜希望的一方，尽量不要沾边！”

统云望着窗外。他并不想指责幕府或日本人的这种态度。现在从他脑子里掠过的仍是郑成功那威风凛凛的形象。如果说统云的脸上流露出不满的神色，那是由于他对郑成功的同情。

他望着窗外，是为了不让对方看到他的这种神情。

“向幕府报告福州失陷的，也是琉球。”平川古波仓说道。

琉球与中国大陆的往来频繁，有着密切的利害关系。它不得不拼命地搜集情报。

“是么？——他们已经向北京呈递了文书，大概在期待着重新开展贸易吧？”统云问道。

“那当然啰。”

“那么，跟郑家做交易恐怕就不太恰当啰。尽管现在还在观望形势，也总得选择一方，恐怕不能双方都占便宜吧！’

“是这样的。”

“那么，为什么要留住我，要求在这里做交易呢？”

“哈哈哈！”平川古波仓开心地笑着说，“统云先生，您跟我女儿玉茂一样呀。”

“跟玉茂小姐一样？”

“您刚才已经看到，玉茂这孩子确实是活在这世上。可是在琉球谁也不知道有这么一个姑娘。您也是一样，郑成功的使者林统云就在我的眼前，可是外面谁也不知道。”

“我明白了。”

不需要再作更多的解释了。

在琉球雇佣军队是困难的，但可以得到火药。不仅如此，这个岛上目前没有的物资，也可以从日本调运来，在海上进行交易。

《风云儿郑成功》 琉球来信(4)

“只要不让岛津知道就行。具体的事情就请您委托我办吧。”平川古波仓说。

“我想再问一句，购买武器会得到中山王的谅解吗？”统云坐直了身子，这么问道。

中山王就是当时的琉球王尚贤。瞒着岛津做交易，如果不得到尚贤的默认和庇护是不行的。

平川点头表示肯定。

“哈哈哈！”这次轮到统云大笑了。他说：“我以为只是萨摩瞒着幕府，利用琉球做买卖。啊呀呀！没想到琉球也瞒着萨摩在挣钱！”

“琉球是要挣钱的。不挣点自由钱不行啊！”

“自由钱？！”统云对平川的话似乎也是能理解的。

统云在长崎的时候，从商人们拼命的钻营中就已经感受过这种挣自由钱的味道。据说在京都、大阪一带也同样是如此。因为武士阶级凌驾在其他阶级之上，商人们只好靠金钱的力量来喘口气，用金钱来买一点自由。这也可以说是“自由钱”吧。①

只是商人们想用金钱来买个人的自由，而平川古波仓似乎是在争取琉球这块土地的自由。他还说同样的命运也在等待着大明国的人，迫切要求能做成这宗秘密交易。

“好，做吧。不过，可不要把我像您的千金那样关在这儿，我希望能够好好地看一看日本的景致。”统云说。

“那是您的自由。不过，现在搜查天主教很厉害，您没有户籍，恐怕不能自由自在地到处游逛。怎么样？您愿意通过我们的关系去日本吗？”

“你们的关系？”

“是的。”平川古波仓挨近统云的身边。

“您是说，通过你们的关系就可以自由自在地在日本国随便行动吗？”

“当然可以。而且还可以得到您所希望的兵哩！”

“这可是个了不起的关系啊！请问，这个关系规模有多大？”

“目前还不太大。不过正在扩大。……鹿儿岛、京都、江户都有联系。我们的关系当前的任务就是扩大这个联络网。”

“噢，这是个从日本拓展到琉球来的组织吗？”

“像我们这些受压迫的人，为了自己的生存，必须在地下盘根。这次要把根伸到福建。”

“原来是这样……”

统云理解对方所说的“关系”大概是指在地下活动的秘密结社。是什么阶层在这样的时期需要建立这样的组织，这并不是难解的谜；只要稍为思考一下，马上就可以得到答案。

“这是那些失去了俸禄的人②结成的组织吧？”统云问道。平川古波仓笑了笑说：

“浪人这个词不太好听……嗯，怎么说都行。最近有去江户的方便，您去吗？”

“去吧。”

“那么，我给江户方面的首领写封介绍信。”平川古波仓打开了砚盒的盖。

“我也要给国姓爷写封信。暂时告退一下。”统云站起身来。

当时称郑成功为“国姓爷”已相当普遍。“国姓爷”的意思就是曾受天子赐国姓的老爷。明朝的国姓是“朱”。不过，郑成功使用赐姓的“朱”，还是有所忌讳，再说自己是郑家的长子，不能轻易抛弃自己祖先传下来的姓，所以依然叫郑成功。

国姓爷这个称呼在一般人中传布开来，是在他父亲郑芝龙投降清朝之后。这时，名震南海的郑氏家族主帅已经空缺，今后还不知由谁来统率这一股势力。

郑鸿逵占据了金门岛，郑联、郑彩占据了厦门岛。郑成功虽是郑芝龙的长子，但毕竟年纪尚轻，不仅不能掌握整个郑家势力，还被迫去了最远的南澳。

郑家目前的状况近似于群雄割据。人们有必要分别称呼没有郑芝龙的郑家的将领。因此称呼郑成功为“国姓爷”，以示与他的叔父、堂兄弟们的区别。但这个名称包含着“被天子看中的杰出青年”的意思，对郑成功是十分有利的。

郑成功身边的人也意识到这一点，所以也尽量使用“国姓爷”这个称呼。

统云站起身来，准备朝自己的房间里走去。他无意识地回头朝平川古波仓的书桌上看了一眼。平川正在打开信纸写信，但信封已经写好了。收信人的姓名是“由比正雪①先生”。

这个名字对统云当然是陌生的。但五年后发生了一次大事件，这个名字在日本就几乎家喻户晓了。

统云回到屋子里就给国姓爷写信。他把听到的情况都写在信里：

……琉球听说隆武帝在福州即位，派去了祝贺的使节。琉球的态度是极力想通过这些喜庆婚丧的?仪交往，把交易继续做下去。担任使节的琉球人都起了中国名字。他们是毛泰久、金正春、金应元、王明佐、郑思善和陈初源等人。但渡海到达大陆时，福州已经失陷。据说清军统帅博洛拘留了琉球使节，准备把他们送到北京去……还听说琉球使节都留了辫子……

《风云儿郑成功》 来去如风(1)

岩石的表面染成一片淡淡的金黄色，叫人感到阳光照在它上面并不反射，好像全部被它吸收了似的。

“怪不得人们称它为日光岩啊！”郑成功抬头仰望着山冈上的这块奇岩说。离这块略带棱角的巨岩不远的地方，密密麻麻地挤满了圆形的岩石。

这里是海岛鼓浪屿。

鼓浪屿是厦门岛西南海面上的一个小岛，好像厦门岛的一件附属品。这座几乎全部是岩石形成的小岛，方圆仅有四公里多，后来人们称它为“厦门岛的眼泪”。

这种形容实在妙。从十九世纪中期起，这个风光旖旎的小岛变成了外国的公共租界。中国人深受列强的压迫，确实在心里流着眼泪啊！

郑成功在南澳岛收了数千兵，过年之后，就计划着如何返回福建。南澳的对岸已被清军控制，而且那一带从未培植过郑家的势力。要从事回天的伟大事业，还得把福建作为根据地。

但福建的大陆部分已为清军所占领，郑家势力只占据了海上的岛屿。

郑成功虽是郑芝龙的长子，但他还没有力量完全继承他父亲的地位。

叔父郑鸿逵率军驻扎在金门岛，厦门岛已为堂兄郑彩、郑联兄弟所占据。

海湾内主要的岛屿只有这两个。郑成功在哪个岛上都不能安营扎寨。两个岛都已经有了主人。不赶走这些主人，自己是不可能成为主人的。而郑成功只有几千兵，还啃不动这两个岛上的郑军。而且他一直认为要尽量避免同室操戈。

鼓浪屿只有厦门岛的二十分之一，是个像豆粒般大的小岛。郑成功决定以这个小岛作为自己的根据地。

郑成功的指挥部就安在这鼓浪屿的日光岩上。从这里能俯瞰全岛，也可以瞭望四面的海域。

日光岩也是他充满回忆的地方。少年时代他曾多次乘船来鼓浪屿游玩过。每次来都要登上这日光岩。而当他举目眺望四面的大海时，心里总是不由得悲伤起来。不知什么缘故，他从这儿一看大海就想念起日本的母亲。他在这个山冈上有多少次忍不住流下思母的眼泪啊！

他曾在这里思念过的母亲现在已经不在人世了。而他想以这里为据点所进行的伟大事业，不克制自己的情感是不可能完成的。

“郑家已经一分为三了。我们虽然在南澳得了兵，但我们的势力还是最弱的。”甘辉在旁边态度严肃地说。

“我明白。”郑成功回答说。他的眼睛仍然未离开那被阳光染成金黄色的日光岩。

“您想过《三国演义》上的事情吗？”甘辉说。

“想过。现在我脑子里还想着诸葛孔明呢。”

“是关于赤壁吗？”

“是的。”

“金就是吴吧？”

“哈哈哈！”郑成功低声笑起来。由于阳光晃眼，他眯起眼睛，但仍然凝视着日光岩。

这一问一答好像是佛家打偈语似的。但这主从二人完全理解对方的意思。

在三国时代，魏、蜀、吴三国中蜀国最弱小。蜀国的军师诸葛孔明为了对抗最强大的魏国，与吴国联合，在赤壁打败了魏国。

甘辉所说的“金”是指金门岛。郑彩、郑联兄弟占据的厦门岛上的郑军，包括水师在内，号称十万，兵力最多。因此把厦门岛比作“魏”。他们主张要与相当于吴的金门岛的郑鸿逵联合，攻打厦门。

但是，彼此都是郑家军队，不能歼灭，应当把军队夺过来。在郑成功看来，两个堂兄弟在厦门指挥的军队原来也是他父亲的军队，他认为自己是正统，应有继承权。

可是，厦门岛上的两位堂兄弟是不会老老实实交出军权的。因此才考虑到要与金门岛联合。

“不能马上去赤壁。”甘辉说。

“从安平向泉州出击。”郑成功这么说。这时他的眼光才离开了日光岩。

“妙！”甘辉深深地点点头。

这主从俩性情相投，所以对谈时省略了许多话。

他们的对话是这样的意思：

郑成功的鼓浪屿即使与金门联合，也不能提出“打厦门”的口号。如果这样做，金门的郑鸿逵就不愿联合。金门与厦门之间只是派系不同，并无深仇大恨。而且郑鸿逵已经年迈，他绝不会同意在骨肉之间发生内讧。

因此，在结成同盟关系时，要提出“同心协力，夺回故乡安平，收复泉州城”的口号。

而这实际上是向对岸出兵。在发起军事行动的过程中，掌握同盟军的主导权，伺机向厦门发动突然袭击——?们俩在日光岩前决定了这样的方针。

《风云儿郑成功》 来去如风(2)

派往金门岛的使者就是甘辉。他打算先提出“联合夺回郑家坟地”的建议。如果这个建议遭到拒绝，就用“年老不敢打仗”之类的话来激怒对方。

郑鸿逵并没有拒绝。他一听祖先的坟地，眼泪就扑簌簌地滴落下来，胸口起伏着。

“就该这么干嘛。我早就跟郑彩他们提议过，要登陆作战，进攻安平。他们总说时机还不成熟。咱们祖先的坟地都落到敌人的手里去了，还有什么时机成熟不成熟。不过，说老实话，单凭金门这么一点点兵力，确实有点儿勉强。鼓浪屿要跟咱联合起来，咱当然干！”

郑鸿逵两眼通红，泪流满面。甘辉一看对方这个样子，深信双方联合成功了。

在甘辉这次试探之后，郑成功又亲赴金门，商谈了具体的计划。关于要夺厦门岛的兵权，当然只字未露。

甘辉早就跟他说过，袭击厦门事不能着急，等它一年两年也没关系，一定要等到时机成熟。

郑成功一出兵，厦门的那两位堂兄弟必然会提高警惕。要袭击他们，一定要等到他们放松了警惕。

要让厦门的那两位堂兄弟深信，郑成功除了想在大陆上建立据点外，没有其他的打算。因此，郑成功必须在大陆上拼命地战斗。

郑成功在南澳得到的兵力不过几千人，郑鸿逵的手下有兵力两万多，合在一起约三万。甘辉假托三国故事，建议“不能马上去赤壁”，就是因为兵力悬殊太大。而郑成功是多么想得到厦门岛上的那十万大军啊！

“不能着急！要像甘辉所说的那样，多少年也要等，一定要把十万大军全部弄到手！”郑成功也这么想。

根据金门岛作战会议的决定，双方军队于当年八月在桃花山会师。

桃花山是在泉州城外东南十多公里、面对洛阳江河口的一座山。山上的土色火红，因此人们给它起了个优雅的名字叫桃花山。它旁边的一座山土色一样，但这座山的名字叫赤虾山。

“叔父，我这就回鼓浪屿准备作战了。八月中秋那天，我们在文庄公的墓前见面！”郑成功说完就回了鼓浪屿。

文庄公就是担任过国子监祭酒的蔡清。他的墓在桃花山的山脚下。

在郑成功向桃花山出发的前夕，统云从日本回来了。

要求日本派援兵已经没有指望。幕府既然已经决定不派兵，就不可能有过多的希望。个别的“志愿兵”，据统云估计，要征集一百人都有困难。

首先，锁国令的影响很大。到海外去当雇佣兵，挣多少钱也回不了日本。任何人在这个问题上都会踌躇不前。

其次，日本国内的浪人正在团结起来，这更增加了募兵的困难。看来那些失业的浪人好像要联合起来干点什么事情，他们失业流浪的痛苦也许过些时候就可能在国内获得解决，并不一定非要去国外不可。只要浪人对国内寄予希望，募兵就很困难。

郑成功听了统云的报告，一边点头，一边说：

“募兵的事就算了。我们中国有无数的兵，还可以从敌人的手里夺回来。不一定要依靠日本。”

火药的原料今后可以通过琉球的平川古波仓继续弄到手，贸易的获益还可以充作军粮的补给。

“没有捞到什么马上奏效的东西。”统云这么说，似乎对自己未能完成任务感到有点不好意思。

“不需要马上奏效。不要着急。把这次运来的火药储存在鼓浪屿。”郑成功说。

“这次攻打泉州不用吗？”统云问道。

“咱们身上都有日本人的血统，遇事都有点儿过于性急。这种性格应当改掉。来日方长嘛，跑得快喘得急，但不能持久。”郑成功向四周看了看，小声地这么说。

“你是说，要准备长期抗战吗？”

“对呀！统云。”这最后的结论，郑成功是用日语说的。

这是一个夜晚。

从日光岩俯视金门湾的海面，令人感到它比昨天更加明亮。海面一天比一天明亮，月亮一天比一天圆。约定的中秋节快要到来了。

“你辛苦了，好好地休息几天，清除一下旅途的疲劳。”郑成功慰问统云说。

“那倒不需要。”

“还有别的事要做吗？”

“带我去桃花山吧。”统云说。

《风云儿郑成功》 来去如风(3)

向大陆出兵，无人把守的鼓浪屿会不会安全呢？

关于这一点，郑成功早已采取了措施。清军不习惯水战，不可能渡海来鼓浪屿。最担心的是旁边的堂兄弟会不会乘机从厦门来抢这个小岛。

郑成功在出兵前曾多次去过厦门岛。

郑家实际上已经一分为三，但这三派势力之间还不是敌对的关系。厦门拥护鲁王，郑成功心里不太高兴。但也还没有因此而发展到互相仇视的程度。

他们经常互访，互相参加对方的宴会。郑成功尽量多去厦门岛，委婉地暗示鼓浪屿没有争夺的价值。

“所以我要想方设法在大陆上建立据点。”郑成功就这么打下了埋伏。

厦门岛的郑军经常进攻对岸。其目的不是占领，而是为了夺取军粮。郑成功也曾经把鼓浪屿上自己的军队借出去参加这样的作战。

“你说要在大陆上建据点，这据点准备建在什么地方呀？”郑彩这么问道。郑彩、郑联这两位堂哥都比郑成功的年龄大得多。年纪相差太大，也是他们不愿承认郑成功为郑家统帅的一个原因。

“我想从安平窥伺泉州。”郑成功回答说。

“哈哈哈！”郑彩大笑着说，“我以为你游学过南京，应当比芝龙叔父见多识广。怎么想得这么小呀！”

“请问彩哥看中了什么地方？”

“首先是福州。福州是福建的省城嘛。我可不想老是平平安安地抱着这个弹丸大的地方不放。”郑彩当过明军的统帅，出征过长江，见过世面，他要放眼大局。

“不过，那是我们郑家长期占据的地方，是我们祖坟的所在地啊！”郑成功说。

“嗯，我也这么想过。不过，我要的是大家伙，所以我要更多地储存实力。”郑彩这么说。他简直把郑成功当做小孩子看待。

因为有过这么一段对话，这等于说郑成功出兵桃花山已取得了厦门方面的谅解。郑成功几乎把鼓浪屿的全部军队都带走了，也准备在万一的时候借住金门。

明月皎洁的中秋晚上，金门的郑鸿逵与鼓浪屿的郑成功在桃花山下的蔡家墓门前会面了。

溯洛阳江而上十几公里就是泉州城。郑家两支军队在桃花山下集结的消息，很快就传到了泉州城。

“这些海盗没什么了不起！都是些残兵败将！”泉州的清军主将是提督赵国祚。他立即率领一千五百名步兵、五百名骑兵，奔赴桃花山。

这时，在桃花山脚下蔡文庄公墓门前的军事会议刚刚结束。

“目的不单是攻下泉州，重要的是取得当地人们的协助，争取年轻人加入我们的队伍。”郑成功向军官们说明，这次出征有着“攻城”和“收兵”两方面的意义。

当地有实力的人物，如沈佺期、林桥升、郭符甲、诸葛斌等，听说郑家两支军队会合，马上奔赴桃花山下，要求参加义军。

诸葛斌说：

“泉州城内清军的下级军官中，也有人心向着勤王义军。我就认识好几个这样的人。是不是想办法向他们做些工作？”

“有哪些人？”郑鸿逵问道。

“譬如我的朋友——泉州城西门守将杨义。他早就悄悄地透露过，一旦需要，他就起义。”

“是城门的守将！这还有点用处。还有谁？”

“这件事可要严格地保密。泉州城内的郭显也说过，勤王义军来攻城，他愿意做内应。”

“什么？郭显？”郑成功一直在默默地听着，这时才开口说话。因为他听到了这个出乎意料的名字。

劝郑成功的父亲郑芝龙投降清朝的，是一个叫郭必昌的人。郭必昌后来病死了。郭显就是他的儿子。

郭必昌由于劝郑芝龙投降有功，据说得了一笔很大的报酬。

“父亲叛变了明朝，儿子想叛变清朝。大概也是想得到报酬吧？！”郑成功咬着嘴唇这么想，心里感到很厌恶。

但郑鸿逵很单纯，他提高嗓门高兴地说：

“郭家可是泉州的名门。他们当家的愿做内应，那等于是得到百万之众。”

“叔父，”郑成功平静地说道，“现在我军是直捣泉州城。如果能一气攻下城池，就不必指靠城里的内应。”

“噢，是呀……我是说假如城不能马上拿下来的话。嗯，好……”

正当郑鸿逵这么点头说着的时候，骑在马上的斥候兵飞奔而来。

“敌军从泉州城出动。已经到达瑞峰山的后面！?斥候报告说。

“兵数多少？”郑成功问道。

《风云儿郑成功》 来去如风(4)

“约两千人。”

“知道了。”

郑成功在出兵之前已调查了清军军官的性格。据说泉州的提督赵国祚是个莽撞人。看来他得到桃花山出现郑家军的情报，并未弄清对方的兵力，就匆忙下令出战。

郑家的两支军队约一万人集结在桃花山下。来迎击的只有两千兵力，这太少了。

“叔父，这次能让侄儿的军队打头阵吗？”郑成功问他叔父说。

“行！我已经一大把年纪了，不想跟你争头功。你给我尽情地打吧！”郑鸿逵同意了郑成功的要求。

郑成功命令洪政、陈新二将打前阵。

泉州城出击的清军人数虽少，却是一支精悍的部队。洪政、陈新虽拼命地督战，仍有被压倒的趋势。

《台湾外记》上记载这次战斗：“自辰至午，冲突相拒。”从上午八点钟一直战斗到中午，整整打了四个小时。

郑鸿逵在瑞峰山的一座小山冈上观战。他命令部将林顺：“救援！”

几乎与此同时，郑成功也命令余宽率领挑选出来的精兵救援。

清军虽是精悍部队，但由于遭到新的生力军的进攻，乱了阵势，开始退却，准备逃进泉州城。

郑家两支军队随后尾追。

眼看着就要追到泉州城下时，郑成功听到后面发出异样的喊声。

“中计啦！后面出现了清军！后面！”殿后的部队大声地叫喊着。

后队已经开始打起来了。

“成功，咱们这么冲进城去，会成为钻进袋子里的老鼠。你看怎么办？”郑鸿逵征求侄儿的意见。

还不清楚后面的敌人兵力有多少，冲进城去确实是危险的。

“叔父，咱们跟后面的敌人打吧！”郑成功回答说。

一旦下了决心，郑成功是十分果断的。他停止了追击，命令全军向后转。

“对了，这是溜石寨的清军！”郑成功弄清楚了后面的敌军。泉州一带过去是郑家的地盘，他对这一带的情况是十分熟悉的。

离泉州城不远，有一座名叫溜石寨的山寨。这山寨可以容纳一万军兵。清兵肯定是从那儿开出来的。明白了敌军的来处，自然也就可以推断出兵力。人数至多不会超过一万，现在郑家的兵力可以把它击退。

后方出现的清军边战边退。看来他们一开始就准备采取这样的战术。他们果然逃进了溜石寨，把寨门紧闭起来。

溜石寨的清军将领是参将解应龙。他们表面上好像遭到郑军的追击，其实这个寨子里的军队的任务就是协助防守泉州城，现在阻止郑军攻打泉州城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郑军又从溜石寨返回泉州城，把泉州城团团地包围起来。

可是，一旦要正式攻城时，解应龙的部队肯定会从溜石寨里开出来捣乱。

解应龙的部队是来牵制的。郑成功明白这一点，不能置之不管。好容易摆开了攻城的阵势，却被溜石寨的清军破坏了。这个钉子一定要拔掉。

“这要到什么时候才能打下泉州城呀？我说成功，有什么办法吗？”郑鸿逵又征询他侄儿郑成功的意见了。

郑成功现在劲头很足。郑军的主导权确实从郑鸿逵手里慢慢地向郑成功的手里转移了。

“有办法。”郑成功立即回答说。

“噢！……”叔父郑鸿逵带着信任的神情凝视着侄儿的脸。但他不知道自己的权威已经在慢慢地消失。

郑成功已由鼓浪屿几千名部队的指挥官慢慢地变成包括金门军队在内的三万人大兵团的指挥官。

“不破溜石寨，要攻泉州城恐怕是困难的。”郑成功说。

“是呀，一攻城，敌人就从那里出动。真讨厌！”

“所以要先攻溜石寨。”

“可是，那个山寨地势险要，易守难攻。不那么简单啊！”

“这个我知道。溜石寨的敌军是由解应龙领头。咱们应当打他。”

“那小子可机灵哩。”

《风云儿郑成功》 来去如风(5)

“再机灵的兔子，只要巧妙地布置好陷阱，就能够抓住它。”郑成功说。

郑成功反复考虑了几天，终于安排好了这个陷阱。郑鸿逵一听这个计划，拍着大腿高兴地说道：

“嗯，妙！马上就干。收拾了寨子再打泉州城。排除了溜石寨的干扰，咱们就可以从容地围城，等待内应。”

他对侄儿制订的作战计划，大大地赞扬了一番，其实等于是交出了主导权。

第二天，郑鸿逵又攻打泉州城。他故意到处遍布旗帜，好像是全军在攻城。其实郑成功已带领一镇水师约两千名士兵潜伏在溜石寨附近，并让郭新和余宽二将率领的部队埋伏在溜石寨至泉州城的途中。

溜石寨的解应龙听说郑军攻打泉州城，又作牵制性的出击。当解军开到泉州城附近时，郑成功的水师开始猛攻溜石寨。寨子里赶快派人去找前去泉州城的参将解应龙求援说：

“溜石寨遭到郑军猛攻，留守人数很少，务必返师回击郑军，否则寨子必将失陷。”

“混账！瞅着咱们寨子里没人，跑去劫寨了！”解应龙咬牙切齿地说。

溜石寨确实易守难攻，但只有在兵力充足的情况下才会如此。今天郑军好像全力在攻打泉州城，所以寨子里只留下一百几十个士兵看寨。确实如来人所说的那样，如果不回师急救，寨子肯定会落入敌手。而溜石寨可是他解应龙的老巢啊！

“咱们中计啦！”解应龙下令全军返回溜石寨。

解应龙下面的那些寨兵听说老巢遭到进攻，又急又气，七嘴八舌地乱嚷着：“中了奸计啦！”“咱们要狠狠地揍他！”径直朝溜石寨奔去。他们这时脑子里恐怕只有这个自己长期驻扎的溜石寨，一心只想尽快奔回寨子，赶走郑军，其他什么也没考虑。

他们做梦也没想到途中会有伏兵。郭新和余宽指挥的伏兵按照预定的作战部署，齐声呐喊，惊天动地，一跃而出。

“啊呀！又中计啦！”当解应龙发觉伏兵的时候，已经晚了。佯攻泉州城的郑鸿逵部队又出现在解军的背后，进攻溜石寨的郑军水师也掉转头来夹攻解军。

解军被团团包围起来。

清军参将解应龙在这次战斗中被打死。

溜石寨被攻陷了。郑军以为没有来自溜石寨的牵制，很快就可攻克泉州城。但这种想法太简单了。他们过于指望城里的内应。城里确实有人愿做郑军的内应，但这个计划在意想不到的地方出了问题。郑军左等右等也不见城里有内应的动静，原来城里发生了下面的事件。

愿做内应的是泉州城里的名门郭显。他已故的父亲曾因劝降郑芝龙有功，获得了清朝的奖赏。奖赏的物品都是当时被视为宝贝的珍珠和黄金首饰，足足装满了一皮箱。郭显的父亲死后，这些宝物当然归郭显的母亲所有。

郭显有一个妾叫春妹。这春妹是个心地很坏的女人。她非常想得到郭显母亲那只装满宝物的皮箱，只要能得到这只皮箱，她什么事都能干得出。

郭显只跟家里人谈过做内应的事，春妹也知道这件事。本来像这样的大事就不应该告诉这种女人，但郭显为春妹的女色所迷，未能看透她肮脏的灵魂。

春妹跑到清军里告密说：“民女有罪，我们当家的无法无天，图谋造反。”她的目的当然是为了讨赏。

提督赵国祚立即包围了郭家。可是把郭家搜查遍了也找不到一个人，不知道郭家人藏到哪里去了。

春妹找遍了收藏皮箱的地方，也找不到那只皮箱，显然是郭显的母亲带走了。春妹是知道郭家人藏在什么地方的。在那个兵荒马乱的时代，一般人家都要准备一个紧急时候可以避难的地方。

“我领你们去他们躲藏的地方。我婆婆有一只皮箱。我要求能把这只皮箱赏给我。”春妹说。

“行！皮箱给你！”赵国祚点头说。

春妹把赵国祚一帮人领到大院子拐角的一口水井边。这是一口枯井。下到井底，井壁旁边有一块大石头。这石头实际上是一道门。使劲一推，石门就开了。郭显一家十三口人都藏在里面。郭显的老母亲把皮箱抱在膝盖上。

“全都给我砍掉！”赵国祚下令说。

春妹扑到郭显母亲的身上，要夺那只皮箱。

“一个不留！把这个女人也砍掉！”赵国祚指着春妹说。

“啊哟——！”春妹留下一声长长的惨叫，当场被砍翻在地。她那淡红的外衣上渗出殷红的鲜血，血迹越渗越大，不过她的手仍然紧紧地抓住那只皮箱不放。

“你们看，告密的人已经砍了。我想你们死而无憾?吧！”

赵国祚把下颌一摆动，他的手下人挥起利刃，一窝蜂朝郭家人扑去。

内应在城里就这么给收拾掉了，城外怎么等也没用。郑军把泉州城围了一个多月，但赵国祚坚守城池，无法攻克。

另一个愿当内应的人是西门守将杨义。可能他被赵国祚认为态度可疑，给调到东门去了。郑军并不知道这些，一个劲地攻打西门，付出了相当大的代价。

《风云儿郑成功》 来去如风(6)

当时清军还主要是占领据点，泉州附近除了溜石寨的基地外，没有在其他的地方驻军。所以泉州被郑军包围之后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什么地方也没有派兵来援救。

“咱们去援救一下吧。”漳州城的清军副将王进向总兵杨佐这么建议说。

漳州离泉州一百二十公里。

“这家伙好战，尽惹麻烦。”杨佐心里这么想，有点不高兴。

副将王进绰号“王老虎”，是一个勇猛的武将。漳州和泉州防区不同。厦门岛的郑彩经常攻打漳州的管区，漳州也从未向泉州求过援。杨佐是个很保守的将领。

“没有上头的命令，咱们擅自出兵，万一打败了，这责任谁负呀？”杨佐这么说。

“俗话说，唇亡齿寒。泉州要是失陷了，漳州也难守。责任当然由我来负。而且这也是为了漳州。”“老虎”王进笑嘻嘻地说。

“你愿意负责当然可以。不过，向泉州派出援兵，这里的防守就薄弱了。厦门的郑军要是钻这个空子来攻打咱们漳州，那怎么办呀？！”总兵杨佐十分谨慎小心。他的宗旨是不求有功，但愿无过。

“不需要派很多兵，有一千……对，有一千五百人左右就够了。”

“一千五？！”杨佐故意装作考虑的样子。漳州驻扎了一万多清军，派出一千五百人不会有什么影响。他心里已经决定同意王进援救泉州的要求，但马上说出来就显得没有价值了。他沉吟了一会儿之后才说：“嗯，好吧。咱们试一试吧。”

汉语中“老”字的意思并不一定仅指年老，还用于“老练”、“老辣”等。也形容那些老奸巨猾、难以对付的人。

所以“老虎”的意思并不是说虎是老态龙钟，行动迟缓，而是说它很可怕，不仅凶猛，而且是一种奸猾狡诈的猛兽。

王进的绰号叫老虎。这也表明他既勇敢，又有智谋。

他只要求派一千五百兵，是因为他估计总兵最多只会批准这个数字。

“从今后考虑，这次派出一千五百兵恐怕会取得比一两万人还要大的效果。”王进向总兵杨佐表示感谢之后这么说。

“噢，是么？”杨佐苦笑了一下说。他什么也不懂。王进觉得对这种无知的人怎么解释也是白搭，就住口不说了。

问题不在援兵人数的多少，这对被包围的一方将是一个巨大的精神鼓舞；从进攻的一方来说，在围城时如果发现了援军，就不能不在这个前提下改变作战计划。郑军必然会为清军内部的团结而受到震动。

王进的目的当然是在心理上造成震慑的效果。他率领部队一到村镇就向居民们宣传说：“漳州总兵率领漳、潮二州大军来援救泉州，同时还派了另外一支部队进攻安平。我们是这支大军的先遣部队。”他还声称这次讨伐军的总数是五万。

“反正是虚称，声称清军十万不更好吗？”一位幕僚大概看出了王进的目的，这么说道。

“咱们在这儿散布的话，传到泉州就会加倍。咱们现在说五万，传到郑成功的耳朵时就会变成十万。郑成功把传去的话打个半折，会认为咱们有五万人左右。如果咱们在这里宣传是十万，传到泉州不就变成了二十万吗？郑成功会打着哈哈在众人的面前说，决不会来二十万兵，这是毫无根据的谣言，说不定会彻底把咱们的计策揭穿。我看还是说五万人好。”王进笑着回答说。

“老虎”王进的心理战术确实是经过精心筹划的。

在清朝南方各军的将领中，王进应该说是个出色的人物。

这次出击援救泉州，确实收到了王进所预料的效果，但也带来了他从未想到的后果。那就是“漳州王进”的威名传开了。

“国姓爷的参谋甘辉和漳州的王进，他们哪一个强呀？”福建的乡下人缺少娱乐，据说他们把争论甘辉与王进谁强谁弱当做一件乐事。

五年后，这两位英雄果真在北溪碰了面，大打了一场。由于两人的部下跑过来把他们拉开，未分胜负。

后话暂且不谈。1647年王进援救泉州城确实取得了胜利。王进散布的“派另一支部队进攻安平”的谣言，使郑成功大为震惊。安平如被清军夺去，进攻泉州的两支郑军就会腹背受敌。因此赶快撤兵。

泉州城里的赵国祚得到“来了援兵”的消息，当然大为振奋，士气一下子旺盛起来。以前只是紧闭城门，一味死守，现在也抖擞精神，出城应战了。

《风云儿郑成功》 来去如风(7)

郑鸿逵整军退却，乘船回了金门岛。

郑成功也撤退到了安平城。泉州放弃不打了，安平还想保住。

泉州城之围终于解了。

“感谢将军救援，请将军小住些时候，略备薄酒为将军接风。”赵国祚一再挽留王进。

“杨总兵一再嘱咐，达到目的，立即返回。”王进感谢赵国祚的好意，这么说道，并立即率领部队返回了漳州。其实王进心里是这么想的：军队的人数很快就会暴露。我们声称五万，郑成功才退回安平。他一旦知道我们只有一千五百人，马上会追上来的。

郑成功退回安平之后，尖兵和谍报人员逐渐搜集了详细情况，了解到援军不到二千人的真相。郑成功懊悔不迭地骂道：“叫这小子给骗了！”

但这次失败给年轻的郑成功上了很好的一课。

郑成功派了五支小部队去追击王进，但王进早就回到了漳州城。

泉州城没有攻下，但收复了安平城。郑成功在大陆上建立据点的目的应该说达到了一部分。

在以后数年期间，郑成功以安平为根据地，来去如风，展开了游击战。目的是骚扰清军，同时扩大充实自己的力量。

进攻泉州，虽以失败告终，但郑成功并未灰心泄气。第二年又围攻了泉州城。

不过，这次围攻泉州城不过是一种佯动战术。当清军的注意力都集中到泉州时，郑成功的军队突然袭击了同安县城。

同安县城位于泉州城与漳州城的正中间；如果把金门、厦门和同安县用直线连接起来，大体近似于一个正三角形。

郑成功于三月夺取了同安县城。但清军命令总督陈锦夺回同安。同年八月，同安县城又落入清军手中。

清军夺取同安县城时的暴行，使人惨不忍睹。清军一入城就提出“严惩与郑军合作过的人”，在同安县城内大肆掠夺。

同安县城有头有脸的人物乃至市井的庶民，在郑军占领时期都同郑军合作过。

清军来占领，人们总感到他们是外人。而郑成功是福建南部的同乡，有着同样的习惯，说着同样的乡音；郑军进了城，人们并不觉得他们是外人，反而感到亲切，想方设法给予帮助，这应当说是很自然的事。

同安城内的人几乎全都对郑军怀有好感，这当然使清军很不高兴。

清军重新占领同安后，杀了郑军任命的县知事叶翼云和守将丘普等人。但史书上记载清军重新占领同安时的情况：“屠戮无遗者，其数约五万余人……”这简直叫人震惊。

同安县城并不太大，杀了五万人就意味着杀了人口的一大半。

从清军方面来说，大概是为了遏止郑军的游击活动，凡与郑军合作过的人立即斩首，企图杀一儆百。

另一方面，郑成功也开始对与清军合作过的人加以制裁。

再加上这一年又遇上空前未有的大灾荒，米价每斗千钱，民众苦不堪言。

不过，在这样的年头招募士兵要比平常容易得多。

当时流行着这样两句话：“好铁不打钉，好男不当兵。”当兵被认为是最没有出息的人，谁也不愿去当兵。可是碰到灾荒的年头就顾不上这些了，当了兵起码可以混上一口饭吃。

占领福建各个县城的清军也深知这一情况，为了不让农民投靠郑军，把农民都赶进城内。农民本来是耕田种地的，却被关进少田缺地的城里面，这也是造成灾荒的一个原因。

郑军在无人的田野上自由奔驰，确实没人来干扰他们，但也没有人为他们提供粮食。

郑成功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为了稳定部下的士气，主帅应当让大家看到自己十分振奋。

其实郑成功是相当冷静的。

统云经常跟在他的身边，对这一点是很清楚的。

“那个还不使用吗？”统云问道。

所谓“那个”是指从琉球弄来的刀枪弹药。统云第一批采购的那些武器弹药早已贮藏在鼓浪屿的仓库里。

“还早着哩！”郑成功朝四周看了看，瞅准了没有人之后，才微微地笑了一笑。在目前的时刻，他是不能向部下露出笑容的。

“什么时候用呢？”

“打算在壮大了之后才用。我们要多多地储存物资。路程远着哩！”郑成功回答说。

“要远征吗？”

“那恐怕是多年之后的事啰！”

统云没有问远征的目的地。他就明白是什么地方。溯长江而上，可以直捣南京；只要能保住南京，就可以控制南半部中国。

“很怀念紫金山吧？”统云说出了南京的地名。郑成功轻轻地笑了笑说：

“怀念是怀念，可是兵力不足啊。武器、粮食可以慢慢地储存，军队不能不训练啊。”

“像现在这样在福建南部风驰电掣地奔跑，不也就是训练吗？”统云问道。郑成功苦笑着点了点头。

《风云儿郑成功》 来去如风(8)

1648年是反清势力相当有希望的一年。

在清军阵营中不断地发生兵变。前面已经说过，满族本身人口很少，要统治中国就不能不使用汉族的将军和部队。

清军中的汉族军官都是投降过来的。这些人可以大致分为两大部分：一部分是明军中的军官，一部分是李自成等军队中的军官。

这两大部分人过去互相打过仗。现在虽然都投降了，同属于清军，但互相憎恨的情绪并未消除。另外旧明军中还有各种派系，投降后派系的隔阂也未消除。所以大分是两大派，细分起来应当说存在着许多派系。

关于投降后的待遇也不是没有问题。

在江西省，总兵金声桓反了清朝，倒向明朝。副总兵王得仁也和他共同行动。金声桓原来是明朝的总兵，投降后地位未变。但他的上司江西巡抚章于天飞扬跋扈，态度骄横，使他大为不满。

章于天称王得仁为“王把总”。“把总”是下级军官的军衔。章于天这样来称呼他，使他十分恼怒。王得仁曾在李自成的农民起义军中待过，有一次章于天还取笑王得仁说：“怎么样？还想造反吗？”

金声桓和王得仁终于下了决心，打起反清的旗帜，活捉了章于天，占领了九江。江西省就这样又变为明朝所有。

在广东，那位曾经攻打过唐王绍武帝的清军提督李成栋，也突然倒戈转向明朝。

这个人物的许多行动往往出人意表。前面已经说过，攻打广州时，李成栋曾亲自带领少数部下，化装潜入广州城。

他转向明朝可能也是由于待遇不公平。

他投降清军时的地位是明朝的徐州总兵。投降后随统帅博洛打下福建，接着又几乎兵不血刃地把广东收入清朝的手中。

他自以为建立了卓越的功勋，可是清廷只给了他一个提督官，在他的上面却任命了一个叫佟养甲的人为总督。这位总督开始在广东随意地任命官职。李成栋大为不满。

江西的情况是金声桓和王得仁活捉了上司章于天倒戈。广东的李成栋的情况有点不一样。他裹胁上司佟养甲一块儿倒戈。

要投降清朝，就必须留辫子。辫子是归顺清朝的标志。剪掉辫子就意味着反抗清朝。

李成栋抓住他的上司佟养甲，尽管佟养甲不愿意，李成栋“咔嚓”一下剪掉了他的辫子，然后笑嘻嘻地说：“这一下子你就再也没有指望了。没有了辫子，只能再回到明朝的马上去。”

这对明朝来说，真是意想不到的收获：一度放弃了的广东，未动一兵一卒，又原封不动地全部送了回来。

明朝的永乐帝先前已从桂林逃到南宁，这时总算又回到了最初的都城肇庆。

在郑成功收复同安城的过程中，江西与广东就连续发生了这些重大事件。

可是明王朝这段有希望的时期并没有持续多久。

第二年——1649年，郑成功攻陷漳浦，足迹远涉到广东边境，攻克了潮州。

肇庆的永历帝派来了使者，封郑成功为“漳国公”。过去郑成功是“忠孝伯”，这次由“伯”升为“公”了。

但是明王朝在前一年轻易得到的江西和广东，在这一年又接连失掉了。

围攻南昌的金声桓被清朝的援军打败，投水而死。王得仁当了俘虏。

广东的李成栋想援救南昌的金声桓，挥军北上，在赣州与清军遭遇，一败涂地，往回败逃。在南昌打败了金声桓的清军这时又来追击李成栋，把李成栋赶到信丰。

信丰在江西的南端，靠近广东边境，有一条名叫桃江的河流。

李成栋就死在这条河里。他的那种死法很符合他的为人。

阴历二月，连天阴雨，河水猛涨。李成栋在河边，命令部下给他备酒。他痛饮了半天，喝得酩酊大醉，连脚都站不稳。

“喂，把老子送到马上去！”李成栋口齿不清，语音含糊地命令他的马弁说。马弁们只好从两边把他抬坐在马背上。

“好！走！”李成栋在马上把腰杆挺得笔直，在马屁股上抽了几鞭。那马溅起了地上的泥泞，直奔河边而去。马很快冲进了波浪翻滚的桃江，不一会儿，连人带马都沉没到水中了。据说几天之后，河水退去，人们发现了他的尸体。

好不容易回到肇庆的永历帝，又不得不向南宁流亡了。

《风云儿郑成功》 海岛中秋(1)

“兵力不足啊。”郑成功这么说。

“我总是听您说同样的话。半年以前您也是这么说的。”统云说。

统云已去了三趟琉球。

郑成功目前身在潮阳。

统云采购来的物资全部都储存在鼓浪屿的仓库里。去年袭击漳浦和攻打潮州都没有动用这些物资。

这一年是明朝永历四年（1650年）或清朝顺治七年。

“我只能说同样的话啊！”郑成功笑着说。

“福松成熟啦！”统云心里这么想。

郑成功今年已二十七岁。他在谈到兵力不足时，已不像以前那样露出一副无可奈何的神情，而是带着微笑。可能是物质条件有所好转吧，去年攻打潮州拿到了一万多石粮食。

郑成功在指挥军队时，仍然是那么一副紧张严肃的神情，但统云一开始就看出那是在做戏。

“看来有些眉目了吧？”统云问道。

“到处都有经过训练的军队。要进攻南京，应当以水师为主力。水师训练需要花好几年的时间。得想个办法从哪儿弄一支训练好了的水师。”

郑成功说完后，悄悄地朝左右看了看。这里没有别人。

只有金门和厦门两个岛上有经过训练的水师。郑鸿逵后来已跟侄儿郑成功合在一起，所以金门也成了郑彩、郑联兄弟的地盘。

“您早就瞅准了吧？”

“那当然啰。”郑成功坐正了身子说，“那两个岛上的军队本来就是我父亲的，应当由我来继承。”

确实是这样。四年前他父亲降清时，郑成功才二十三岁，要把郑家的兵力全部掌握在自己的手中，还过于年轻了些。

“这样的时机就要到来了吧？”

“应当说快了。”

“动用那些东西吗？”统云总是念念不忘他采购来的那些物资。

“不到攻打南京，那些东西绝不能动用。”郑成功摇摇头说。

“厦门的力量很强大啊！”

“我不准备打仗。”

郑成功这些话使统云猜想，收复厦门的行动可能是采取突然袭击或其他策略。

“我真想去看看。”

“那就一块儿去吧。”郑成功露出雪白的牙齿笑了笑。

八月初，四只大船从潮阳扬帆向东北方向开去。甘辉、施琅、洪政、杜辉四将各乘一只船。每只船上都有一百余名精兵。郑成功坐在甘辉指挥的船上。

几天之后，这支船队靠近了厦门岛。

以前日本的海盗——倭寇曾侵袭过这一带。明朝为防御倭寇，曾把泉州府驻军中的中卫和左卫两个所，调驻厦门岛，因此把厦门岛起名为“中左所”。

厦门在辛亥革命改为市之前，一度被称为思明县，意思是思念明王朝。当年郑成功废除了中左所的名称，改为思明州。

另外，据说厦门岛的形状像一只鹭鸶，文人墨客也称这个岛为“鹭岛”。

郑成功一行从潮阳出发后，连日在船内举行作战会议。但目的不是作战，而是要获得经过训练的军队。

统云在来潮阳之前，曾去过鼓浪屿，顺路到厦门和金门走了一趟。现在他向大家汇报了当地的近况。据说当地舆论对郑彩的评价还可以，对郑联的评价很差，说他整天沉湎于酒色。

“他哥儿俩向来就有这个毛病，总是沉溺在什么东西里面。当然也不只是他哥儿俩，包括我在内，郑家的人都有这个遗传。”郑成功来到甲板上，自言自语地说。

《风云儿郑成功》 海岛中秋(2)

他的父亲沉溺于“利”。沉溺的意思就是着迷，一旦着了迷，别的什么事都会忘掉。

郑彩、郑联兄弟都爱美。哥哥郑彩喜欢植物，热心于培植奇花异草。据说有一次刚上阵打仗，又跑了回来，说是“忘了给兰花的叶子涂药”。

这种爱美的天性表现在弟弟郑联的身上就是沉湎于酒色。

厦门城东面有一座山，名叫万石岭。山上尽是奇岩怪石。郑联在山中挖了一个洞。洞中曲折而又宽敞。热带地方，山洞凉爽，似入极乐世界。

郑联在这个洞里修建了一座豪华的公馆，过着花天酒地的生活。

“郑彩爱花草还算不错哩！”郑成功低声地自言自语。

“那么，我沉溺于什么呢？”郑成功这么想。他早就意识到自己的身上存在着一个魔鬼。

勇往直前的性格——这也是一种沉溺啊！

他抬头仰望天空。

明天就是中秋了。

在船中度过了难以成眠的一夜，第二天早晨，郑成功只带了统云一个人在厦门岛登了岸。

厦门岛上，哥哥郑彩带了一部分人到大陆上打游击去了。郑联成了留守部队的统帅，而他却整天由女人陪着饮酒作乐。

“我们暂时从潮州撤回休整，特到此问候。”郑成功说明了来意。

“定远侯还在休息哩！”本营的值班军官很抱歉地说。

“已经上岸来了，我们等一会儿吧。”郑成功坐在本营会客室的椅子上。

“不过，还不知道定远侯什么时候醒来哩……”

“总会醒的嘛。不会睡一天吧。”

“嗳……是呀。不过……”值班军官的回答含含糊糊。听口气，也说不定会睡一天。

“那么，我们到附近散散步，等哥哥醒来再说。”郑成功从椅子上站起来。

“实在很抱歉。因为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我想你们也会感到无聊……今天是中秋，我想他会起来的。叫一个士兵陪你们去逛一逛吧。”军官这么说。

“那太好了。我小时候就经常到这个岛上来，没人领着也绝不会迷路。不过，还是有一个人领着更好一些。”

不一会儿，郑成功和统云跟在领路的士兵后面，走出本营的大门。

根据郑成功的计划，今天来做礼节性的拜访，恰好又是中秋节，晚上一定会邀请他参加宴会，明天设宴回请，那时再来一个突然袭击。所以今天要专门侦察一下岛上的警备情况。

“您的脚步有点儿乱啊！”统云跟在郑成功的后面，他用日语小声地说。

“昨晚一夜没合眼！”郑成功回答说。他停下脚步，喘了喘气，又迈开步子。

他们用日语交谈，是不想让领路的士兵听到他们谈话的内容。

郑成功一宿未眠，弄得走路脚步飘忽。他之所以睡不着觉，是因为在船内的会议上决定了“杀郑联”的计划。

郑联虽不是他的亲哥哥，但毕竟是郑氏家族中的一员。他确实想得到厦门的军队，但他希望尽可能不要流血。郑成功虽在会上提出过自己的意见，但遭到叔父郑芝鹏的反对。理由是“不杀郑联，他的部下仍然会追随他，不听咱们指挥”。

郑成功对这位叔父从来就没有好感。因为郑芝鹏太冷酷无情，尤其是对待郑氏家族，就更显得无情了。勉强地说，这也是沉溺于自己冷酷无情的性格吧。

郑芝鹏的一句口头禅是：“成大事者，绝不能温情。”而且他跟郑彩、郑联兄弟一向不睦。这可能是因为他跟这两位沉溺于酒色、花草的人性格上合不来吧。

郑成功虽然讨厌郑芝鹏，但他对“杀郑联”的主张并未坚决反对。他说：“叔叔已这么说了，那就这么办吧。”同意了郑芝鹏的意见。

《风云儿郑成功》 海岛中秋(3)

如果郑成功当时坚决不答应，肯定会停止执行杀郑联的计划的。但他也想过：即使得了厦门的军队，如果他们仍然念念不忘郑联，那可就麻烦了。将来还不知道会发生怎样的叛变哩！他心里也还是希望郑联死。

郑成功对自己内心里的这种想法十分憎恶。昨夜一夜未眠，就是因为遭到这种自我憎恶的折磨。

“唐太宗李世民被颂为古今的明君，他不也杀了自己的亲兄弟吗？！”他躺在床上，曾试图这么说服自己。可是，他越是这么引经据典来为自己开脱，越发对自己感到不满。

“您还犹豫吗？”统云问道。

“不！已经决定了。在这个问题上不能犹豫了。”郑成功好像要排除心中的杂念，使劲地摇了摇头。

“那就好了。”

领路的士兵似乎对他们交谈的日本话感到奇怪，转过半个脸来问道：

“你们说的是北京话吗？”

“不是。是更东边的话。”统云苦笑了一下，回答说。

厦门地处亚热带，中秋时节仍然炎热。士兵和农民都戴着宽边的竹篾编的斗笠。越往南去，斗笠越深越宽。

那士兵戴着斗笠，转过脸去。在这一瞬间，两人看见了他的侧面。那是一张长着胡子的脸，使人感到是一个已经上了年岁的老兵。

“说是有几万兵，像这样的老兵是要裁掉的。”郑成功说。

“失了业很可怜啊！”统云说。

“老头是打不了仗的。老头还可以种地嘛。”郑成功一边看着眼前那士兵向前弓着的脊背，一边说。

“一旦到那时候，为郑联将军卖命的官兵会有多少人呀？”统云问道。

“不会有的。”郑成功曾在安平正式跟老师学过日语，所以他说的日本话中已没有小时候学来的那种平户的方言调。

“那么，就可以避免流血啰！”

“对。”

郑成功想了一会儿，又断然说道：“不过，看到现场的人，不能让他们活着——虽然这太残酷。”

“那就尽量选个没人看到的地方吧。我还是希望避免无谓的杀生。”

“我也是这么想的……还是夜间好……答谢宴会决定在虎溪岩开。在他们回去的路上动手。在半山塘附近设下伏兵。流血越少越好。”

两人边走边谈着话，不觉已走上城东的山道。

郑联的本营不在城内，而在城东的万石岭。那里有天然的洞窟，也有郑联挖的人工洞府。遍山都是岩石，所以也称万石岩。从万石岩的方向传来了马蹄声。近前来一看，骑在马上的就是刚才的那个值班军官。他大声地报告说：“定远侯已经起来了！”

定远侯就是郑联。他的哥哥郑彩封为建国公。不过，这兄弟俩不是桂王永历帝的人，而是站在鲁王监国一边。这些爵位也是从鲁王那儿拿来的。

“噢，那咱们就赶快去问安吧！”

郑成功和统云急忙返回万石岭。

这里虽是洞窟，却竭尽奢侈浮华之能事。洞内流水潺潺，清泉涌出。正面的洞门上刻着“小桃源”三个大字。

两人钻进了洞门。

“让你久等了……昨天晚上睡晚了一些。”郑联走进洞内的屋子，一只手拿着梳子，一边梳头一边说。他衣冠不整，睡眼惺忪。

郑成功照例寒暄一番。

“不必拘束。你们是桂王，咱们是鲁王，所属的阵营不一样，咱们还都是郑家人嘛。咱们不谈正话，只管痛饮。这种时候只管喝酒。”郑联豪爽地说。他坐在椅子上，两只脚伸在前面。

“大哥身体好吗？”郑成功问起郑彩。

《风云儿郑成功》 海岛中秋(4)

“嗯，身体倒不错，这老兄就是不懂得风流。快中午了，准备准备吧！你好好地休息休息再走。”郑联把梳子扔在一边。

他进来时没关好门，从门缝里露出一个女人的脸。

“啊哟，有贵客？”那女人嗲声嗲气地问道。她脸上的胭粉已脱落了。看来没卸妆就睡觉了，好像是刚起床的样子。

“是呀。我堂弟从南澳来看我。”郑联厌烦地说道。

“啊哟，是南澳的堂弟！就是那位国姓爷吧？”女人好像没睡醒的样子，勉强睁大着半闭着的眼睛，走进屋子来了。

“对，对，就是那个有名的国姓爷。”郑联不耐烦地回答说。

“听说国姓爷是个相貌堂堂的美男子。来来来，叫我好好地看一看。啊呀呀！真的……”那女人宿醉未醒，脚下不稳，扭着腰肢，摇摇晃晃地走到郑成功身边，把手搭在郑成功的肩上，瞅着他的脸。郑成功立即甩开肩膀。那女人又歪歪倒倒地走到柱子边。

“啊哟！怎么这么厉害呀！”女人一手扶着柱子，一只手捂着敞开的胸口，看着郑成功，抬了抬下巴说。

“不要跟我堂弟调笑。国姓爷可不吃女人那一套。我看你还是给我出去，叫他们准备宴会吧！”郑联说。

“好吧。我这就去。哼！长得再漂亮，是个木石人儿也没用！”女人从柱子那儿扶着墙壁，走到门口，好容易才走了出去。

“哈哈哈！这个醉鬼女人！……我就要把这个破烂货扔了。不过，你是个美男子可天下闻名啦！啊哈哈！”郑联放声大笑。

在郑联身旁侍候的军官紧皱着眉头。尽管是自己的主人，但他那个样子也实在太不像话了。

但郑联对周围的一切却毫不在乎，仍然高声大笑。

这女人的出现，确实使郑成功很不愉快。作为接待客人的主人，郑联的态度也太轻浮了。不过郑成功反而为自己的不愉快感到高兴，甚至觉得越不愉快越好。

郑成功明天就要杀这位堂兄。如果决定要杀的对象是个好人，反而叫人于心不忍，如果是个大逆不道、叫人极不痛快的人物，杀了也心安理得。

宴会很快就准备好了。

郑成功感到难办的是彼此没有共同语言。不能谈论天下大事。这是忌讳。桂王与鲁王、明朝的遗臣已一分为二，他们俩分属于不同的阵营，应当避免谈这一类事。

可是，郑成功谈女人也不在行。

他没有办法，只好不接触国家大事，谈起了打仗。要谈打胜仗，叫人家听起来会感到是自吹自擂，因此他尽谈打败仗。

“老弟，你怎么尽打败仗呀！”郑联这么说着，又放声大笑起来。别人谈自己的失败，听的人往往感到特别高兴。

“就是嘛，我尽打败仗，这是因为兵力不足啊！阿哥，下次能借给我一点兵吗？”郑成功说。

“噢，让我考虑考虑吧……得啦，今天是中秋节，不谈打仗的事，咱们痛饮一番。哈哈哈！”郑联喝醉了酒喜欢发笑。

谈话引不起劲头。郑成功决意要杀郑联，有点心神不定，生怕被郑联看出。但郑联这个人并不认真注意别人的心理活动，所以也用不着过多地担心。

“到洞外去看看吧，月亮又大又圆，好看极了！”郑联的幕僚多次劝邀。

“啊！美极了！”郑成功走出洞外，仰望夜空，从内心里发出赞叹。他心事重重，仰望这明月，也可以暂时忘却那即将发生的拼杀场面。

映在海面上的月影，为微波荡碎。

在这中秋的晚上，郑成功三次走出洞外赏月。而主人郑联一直待在洞里饮酒。说是赏月的宴会，他一次也没出去看月亮。

“喂！阿森，”郑联叫着郑成功原来的名字说，“你喜欢什么样的女人呀？老实说吧，你是要瘦瘦的杨柳腰，还是要胖胖的大屁股？不要害臊嘛！天下的男人都好色。至于我嘛，只要是女人，什么女人都成。喂，我说，红玉！”郑联右手抱着一个女人，一边把自己的脸往女人的脸上蹭，一边说。

“啊哟，瞧你说的，什么女人都成？！我可不干啦！再说，我也不是什么红玉！你们是老搭档，把我当做什么红玉了！”女人在郑联的手臂里挣扎着。

“噢！你不是红玉！……嗨！怎么这么像哇！是红玉吧！红玉的膝盖上有个乌痣。”郑联说着就掀起女人的裙子，雪白的大腿一直露到大腿叉——哪儿也没有乌痣。

“我说没有什么乌痣吧！”女人扬扬得意地说。

“啊呀！把乌痣取了！这儿确实有个乌痣呀！…?”郑联的手在女人的大腿上到处摁着、捏着。

“讨厌！讨厌！”女人尖声地撒着娇。

“你从台湾请了荷兰医生吧。听说荷兰医生的特技就是取乌痣。得啦。有没有乌痣都一样。我说阿森，你快说呀！你到底喜欢什么样的女人？我，我马上给你叫来。”郑联已经醉得神志不清了。

他的两手在空中乱抓，唇边吐出白沫，先还胡说什么，后来说出的已不成话了。

接着咕咚一声响，郑联连人带椅子倒在那儿。郑联的幕僚们赶快跑上前来，抱起倒在地上的主人，送到里屋去了。

看来这种情况是经常发生的，幕僚们处理这种事儿很熟练。

郑成功站起身来，向厦门岛上的头面人物表示感谢。然后说道：

“明天晚上想请兄长吃个便饭，作为对诸位的答谢。因此想在虎溪岩借块宝地，不知能不能同意？”

“可以可以！”郑联的参谋长回答说。

“想请大家尝尝天下有名的潮州菜。我们带来了厨师，让他显显手艺吧！”郑成功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