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重返巴格达／唐师曾著．

武汉：长江文艺出版社，2013.11

ISBN 978-7-5354-6900-7

Ⅰ．①重…

Ⅱ．①唐…

Ⅲ．①随笔-作品集-中国-当代

Ⅳ．①I267.1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3）第185166号

选题策划：金丽红　黎　波　安波舜

责任编辑：陈　曦　罗小洁

装帧设计：谷　宇

媒体运营：张　坚

责任印制：张志杰

出版：

电话：027-87679310

传真：027-87679300

地　　址：湖北省武汉市雄楚大街268号湖北出版文化城B座9-11楼

邮　　编：430070

发　　行：北京长江新世纪文化传媒有限公司

电　　话：010-58678881

传　　真：010-58677346

地　　址：北京市朝阳区曙光西里甲6号时间国际大厦A座1905室

邮　　编：100028

印　　刷：三河市鑫利来印装有限公司

开本：700毫米×1000毫米　1/16

印张：15.5

版次：2013年11月第1版

印次：2013年11月第1次印刷

字数：220千字

定价：38.00元

版权所有，盗版必究（举报电话：010-58678881)

（图书如出现印装质量问题，请与本社北京图书中心联系调换）

我们承诺保护环境和负责任地使用自然资源。我们将协同我们的纸张供应商，逐步停止使用来自原始森林的纸张印刷书籍。这本书是朝这个目标前进迈进的重要一步。这是一本环境友好型纸张印刷的图书。我们希望广大读者都参与到环境保护的行列中来，认购环境友好型纸张印刷的图书。

这是已遭毁灭的那些市镇的消息，我把它告诉你。那些市镇有废墟犹在的，有荡然无存的。

——《古兰经》第11章

目录

CONTENTS

战场归来二十年　唐师曾

为唐老鸭大唱颂歌　季羡林

为真理服务　巴萨姆·库巴

世纪初的远行　唐师曾

我师萧乾

直播金字塔引起的故事

美梦成真

最黑的一天

重返巴格达

死亡之路

过关留下买路钱

鸟瞰巴格达

萨达姆和他的伊拉克

家有莱卡

防空洞里的冤魂

贻害无穷贫铀弹

沉重的母亲

破车当道

撒马拉转塔

消失的巴比伦

浮在油海上的国家

石油重地被捉记

哭泣的河流

不灭的火焰

多媒体时代到来之前　唐师曾

再版前言

战场归来二十年

唐师曾

老鸭《战地三部曲》都是老书，其中最老一本已诞生20年，先后被知识出版社、世界知识出版社、人民大学出版社、长江文艺出版社四次再版。尽管时过境迁，但因独家、客观、亲临一线而不可替代。

老鸭这辈子做对两件事：上对一所大学；选对一个职业。亦做错两件事：误入一个组织；错结一次婚。或许人生本来就没有对错，否则也不会有今天的我。

老鸭在新华社有两大发明：（1）闪击，将古德里安的“闪击战”应用于突发事件，在孕育期潜入，在爆发时采访；（2）语像，利用“语言＋图像”跨界叙述，产生热核武器的聚变效果，突破传统单一表达的局限。

老鸭以往的两位责编都是比我大十来岁的北大中文系学姐，退休前给老鸭极高的文学滋养。此次再版，责编陈曦是比老鸭小二十多岁的机械系小妹，高中四中、本科清华，人生的基础是靠“高中＋本科”浇筑的。

我就是从“高中＋本科”开始崇拜卡帕的，亦步亦趋一直走到现在，capa@sohu.com已经坚持了十多年。我为海南出版社《卡帕传》写序，为中国摄影出版社《世界的眼睛——马格南前沿50年》《〈生活〉画报和〈生活〉摄影师》……等书写序。意大利使馆让我代表中国参加“中意战地记者论坛”，西班牙塞万提斯学院命我为《戈雅，所有战争的新闻记者》写前言。日本共同社河野把价值连城的“Leica Ⅲ”送给我这个“中国卡帕”（河野语），它是卡帕在越南踩地雷时最后一刹手中的“名器”，通过旁轴取景器偷窥枪口，感到毫无遮挡的恐惧时按下快门。

家族和北大的综合教育，使我养成独特的写作习惯：亲临现场、自然定位、社会延展、独立思考、文学描述，五个维度缺一不可。作为新闻记者，我只对获取的信息进行基本加工，简单处理后，以新闻的特点、速度即刻传播。不计时间成本地对某个问题深入研究，不是我的本职工作。

上星期，我和北大中文系学长河野彻在东京久别重逢，彼此庆幸都还活着。1990年我们相识于战火下的巴格达，当时我们初出茅庐、满腔热血、无所畏惧，为一张独家照片可以出生入死。现在，河野是共同社国际局次长，老鸭因“再生障碍性贫血”“海湾战争综合征”原地踏步20多年。运气更差的是在巴格达结识的巴萨姆·库巴，他2004年6月殁于汽车炸弹，时任伊拉克副外长。库巴出任驻华大使6年期间，每到周末都和我去密云水库游泳，还为我的《重返巴格达》写序。

改革开放之初，受传统等多重桎梏，中国新闻采集方式严重落后，妄加评论者多，亲临一线者少，复制转帖，“愚乐”大众，误导政府。1991年1月15日海湾战争爆发之际，时任中办秘书局会议处处长的陈佐夫告诉老鸭，某中南海会议上，新华社社长穆青拍案而起，“巴格达没中国人了，只有一个新华社的唐老鸭！”

12亿中国人中，我是被选中进入巴格达拍摄海湾战争的唯一者，年轻气盛，血性方刚。凭与生俱来的新闻本能追逐“异动”，用镜头捕捉画面，以文字交代因果，国际视野、职业素养，合成有生命的新闻“语像”。新华社副总编王文卿看了我的传真说：唐老鸭写的干草都带着露珠。

以科学的眼光，用艺术的语言，讲人的故事——这是我的书20年后仍能以不错的印数和版税再版的基础。

唐师曾　于什刹海

2013年10月31日

序

为唐老鸭大唱颂歌

季羡林

过去，常常有人，特别是外国人，在我们耳边聒噪：中国人没有冒险精神。言外之意是，中国人只能当东亚病夫，任人宰割。只有西方的哥伦布才能算是冒险家。现在真相已经大白于天下，西方的冒险家虽多，但是，目光短浅，居心不良，其用意不过是寻找黄金、香料，侵略和奴役别的民族，甚至灭绝别的民族，保持自己的“天之骄子”的桂冠。

这样的冒险我们必须鸣鼓而攻之。

说中国人没有冒险精神，完全出于诽谤。古代的张骞凿空、甘英西使、高僧万里求法、学子千里寻师，如此等等，不一而足。哪一件事情里面没有冒险精神。鲁迅先生在“中国的脊梁”中列举了许多“脊梁”，其中之一就是“舍身求法的人”。他虽然没有说出名字，但是明眼人一看就能知道，他心目中的人是唐僧。

到了中国近现代，有冒险精神的人就更多更多了。我必须在这里补充几句：“冒险”一词有褒贬二义，有积极的与消极的之分，我取其褒义，取其积极的意义。如果没有这样的冒险者，中国几千年的奴隶、封建统治能够摧毁吗？中华人民共和国能够建立吗？

我们要为积极的冒险主义大唱颂歌。

专就北京大学而论，北大仅仅是中华民族这个大体系中一个小小的螺丝钉，而掀起伟大的“五四运动”的就正是北大中一些冒险家，当时也有人称之为“叛逆者”。这个运动，不但影响了中国，而且也影响了世界；不但影响了现在，而且也影响了未来。

我们要为北大的冒险家和“叛逆者”大唱颂歌。

唐老鸭师曾仅仅是改革开放后考进北大的一个小弟弟。他是一个普普通通的记者，人们可能称他为“小人物”。然而，他的冒险精神却并不小，他是“胆大包天”的。他一方面继承了中国历史上的冒险精神，一方面又继承了北大的“叛逆”精神。他曾步行走过万里长城，他曾在秦岭追踪拍摄大熊猫，他曾到可可西里无人地探险，他曾只身采访海湾战争，他曾独自开车环绕美国，他曾赴南极进行科学考察，等等。其中任何一项都能令人舌挢不下，师曾却能集众奇于一身。

我们要为唐老鸭大唱颂歌。

然而问题还不就到此为止。唐师曾还有超越前人的地方。我们即将进入新世纪，新千年。我们人类当前面临的最大问题是什么？在芸芸众生中能提出这个问题的人并不多，包括那些仍然热衷于争权夺利的各国领导人在内，他们也大都是懵懵懂懂，而能正确回答这个问题的人更为稀见。在一百多年前，恩格斯在《自然辩证法》中已经提出过警告：“我们不能过分陶醉于对自然界的胜利，对每一次这样的胜利，自然界都报复了我们。”真不愧是马克思的朋友，这观察多么犀利，多么深刻，又是多么正确。到了现在，自然界的报复日益明显：人口爆炸，疾病丛生，淡水匮乏，资源将尽，大气污染，臭氧出洞，生态失衡，气候变暖。这样的例子，举不胜举，哪一件不是大自然报复的结果？其中任何一件不解决，都能影响人类生存的前途。见到这种情形的人并不多，唐师曾是其中之一。他的行动不仅仅在于冒险，他胸怀祖国，放眼世界；他想促进人类文化交流，保护地球的环境；他不但看到人类的现在，而且看到人类的未来。因此，我们可以说，唐师曾不但继承了中国的传统，继承了北大的传统，而且更重要的是，他以自己的行动发扬了这种“冒险”的传统，不仅仅是不怕死，不要钱，而且是远远超过了这个水平，达到了一个全新的超前的境界。

我们要为唐师曾的《重返巴格达》高唱颂歌。

2000年12月9日

序

为真理服务

巴萨姆·库巴

我亲爱的朋友唐师曾先生让我为他写伊拉克的新书作序。虽然我读不懂汉语，但我很了解作者以及他作为一个新闻记者和摄影师的长久的职业生涯，他总是以勤奋和真诚追寻真理。

事实上，早在本书成书之前，我们就谈论过这本书所包含的内容。当他准备与他聪慧的妻子一起踏上巴格达之旅的时候，我们又在一起讨论了许多事情。

唐先生不止一次访问过我的国家。他过去访问伊拉克时，曾深入到人民中间进行采访，那时伊拉克的条件比现在好得多。当他最近一次访问我国时，情况却完全不同了。

的确，唐先生是一位客观而值得信任的目击者，他目睹了伊拉克人民生活水平的急剧下降，目击了在强大而野蛮的列强们的股掌之中，人民所遭受的苦难。这些列强只寻求他们的利益，而不顾他们的政策给一个完整国家的人民的命运所带来的灾难性后果。

唐先生不遗余力地寻求真理。他和他的妻子离开了自己舒适的家，去采访那些失去了家园的男人、女人和儿童，他甚至自掏腰包去写那些被剥夺了金钱和财产的人们。

我敢肯定地说，这本书将给读者提供许多信息，而这些信息是无法借助其他手段得到的。

我非常感谢和赞赏唐先生和他非凡的妻子王女士的勇气，他们通过这次艰苦而困难的旅行为真理服务。

伊拉克驻中华人民共和国大使

2000年7月于北京

自序

世纪初的远行

唐师曾

感谢我师萧乾，是他鼓励我重返巴格达并答应再次给我写序。恩师不幸于去年初逝世，我这里完成的是他布置的最后一次作业。

海明威致菲茨杰拉德的信中说：“战争可以最大限度地调集物质力量，加快行动速度，这在平时需要耗费毕生精力才能达到。”说到10年前的海湾危机，我总忍不住浊泪潸然。那是我生命中最华彩的一段时光，当时我还不到30岁，还没尝过和女人同居的滋味。我三十而立的成人大PARTY是在以色列特拉维夫高楼顶层防空武器丛中举行的。那天有好几枚“飞毛腿”划过夜空向我鸣炮祝贺，我活这么大从没看过那么大的焰火……

我在海湾战争爆发10周年前夕重返巴格达，亲眼目睹了战争对生命、环境造成的严重破坏。我不愿看到人类子孙重蹈巴格达覆辙，我写这本书就是希望引起人们对这场危机的思考：如何在新世纪善待有限的地球资源，如何尊重曾经辉煌的文明，国与国之间应该怎样平等相待，国际公法在各国制订政策法律的过程中应起什么作用。

中国在四大文明古国中是最年轻的一个，我们的祖宗早在上千年前就和黑衣大食、白衣大食、绿衣大食们有过密切接触，其中黑衣大食指的就是伊拉克。

《重返巴格达》极为毛糙：一、除本人文化素养有限外，我因患血液病蒙新华社照顾“劳保”在家，生理、心理机能都不适应伏案写作；二、巴格达是一个被制裁10年的战乱地区，无法按通常规则采访；三、重返巴格达是纯个人行为，经费来自有限的劳保工资和亲友借贷，囊中羞涩无法深入采访；四、在本书进入收尾时，我已经到达亚布力进行“首次人文学者南极考察”适应训练，由于身体素质太差而魂不守舍……

《重返巴格达》讲的是一个普通人靠自己努力、持私人护照美梦成真的坎坷过程。我只希望《重返巴格达》能像1990年12月我潜入巴格达等待海湾战争爆发那样，再次告诉我的国家那里发生了什么。

2000年12月

我师萧乾

按计划这里本来应该是我师萧乾的一篇序，就像几年前他为《我从战场归来》作序那样，很可惜他老人家不幸作古。多年来我师萧乾一直和我以“同志”相称，“同志”是志同道合的意思，所以我把自己看成是萧乾播下的种子……

都市里的乡下人

萧乾是20年前我念大学一年级时崇拜的偶像，也是我开始初晓人事、胡乱崇拜并坚持至今的唯一一位中国人。在此之前波澜壮阔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中，我已日积月累向数不清的英雄人物学习致敬：挖地道触电身亡的胡业桃、抢救串联红卫兵牺牲的李文忠、面对新沙皇“生命不息冲锋不止”的于向阳、“身居长工屋拉革命车不松套”的王国福、“小车不倒只管推，一直推到共产主义”的杨水财……连阿尔巴尼亚的霍查、越南的阮文追都是我心目中的革命英雄。当时祖国江山一片红，我们的朋友遍天下，连美帝阵营中的革命派也不远万里来到中国。远有《老三篇》中“去年春上到延安”的白求恩，近有被毛主席请上天安门的斯诺。我由于赶上一个英雄辈出的革命年代，英雄太多又逝者如斯，到现在除了上海知青金训华为抢救一根电线杆子被大水冲走外，其他已记不清谁是谁。任主编批评我这么写对革命先烈有失尊敬，可我想得更多的是比我年轻的新一代如何把仅有一次的生命过得更有价值。

1979年我年满18，侥幸考进北大国际政治系，终于开始第一次有价值的人生崇拜。那年我在未名湖司徒雷登故宅正东发现有座斯诺墓，斯诺是伟大领袖屈指可数的美国朋友，自然属于崇拜之列。据系里老师介绍，斯诺半个世纪前来中国参加革命，先在燕园教书，后投身学生运动，再潜入延安，直到文化大革命被毛主席请上天安门。20年前的北大国政系还很时髦，老师中有声震华夏的“梁效”，同学们大多在广阔天地经过风雨，个个文韬武略期望在政治上有所建树。唯有我胸无大志驰心旁骛，整天沉湎于武器、弹药、战争史，梦想当格瓦拉式的革命英雄。天长日久连老师也发现我朽木难雕：既无政客的城府，更不是当学者的材料。唯一可取之处是笃信国际主义，对参加世界革命的里德、斯诺、卡帕顶礼膜拜。老师以为我根红苗壮，殊不知我自幼游手好闲东游西逛，自然对走南闯北以革命为业者肃然起敬。

斯诺不仅追逐热门新闻，而且热衷一切有价值的进步事业，这更令“爱管闲事”的我神往。为勉励后人热爱生活尊重历史，斯诺还立下遗嘱把自己遗骨埋在北大，继续充当民主科学的种子。由此我才知道记者不仅可以留下一部战争编年史，更可以留下一种精神。从此我把斯诺、里德和阵亡的卡帕视为人生偶像，每次下课路过斯诺墓，都不忘献上一花一草以示缅怀。北大是中国民主科学的始发圣地，可正如民主科学在中国步履艰难一样，想在中国全盘效法卡帕、斯诺，总有点隔山取火。幸亏斯诺亲手带出一位中国徒弟，由于赋予了西方思想，中西合璧土生洋长，终于成为跨越时空的世界级记者，这就是萧乾。

萧乾一直到现在都感激斯诺：“我学新闻也是受了埃德加·斯诺的影响。当时我在大学英语系读书，斯诺先生是新闻系的教授。自与斯诺先生接触后，我感到执教英语的局限性太大，大学三年级时，就从英语系转到新闻系。”“从斯诺的一生可以看到一个新闻记者决不仅是一个热门新闻的追逐者，对于世界事务决不能作壁上观。他必须认真观察，通过表面现象透视到本质。他必须侠肠义胆，坚决站在受欺压者一边，揭露邪恶，反对横暴。他的职务是报道，他更加神圣的职责是扶持正义、捍卫真理。”至今萧乾回忆创作欲望最旺盛的时期，还念念不忘未名湖学生时代。当时他为节省住宿费搬到湖边六楼，人多屋挤，就躲到湖心石舫上去写。我为应付考试，也常去石舫背《苏共党史》，可总没有萧乾讲过的那种“脑中冒出的灵感”。

整整20年弹指过去，沧海桑田，我已从“而立”奔向“不惑”，可年届九十的萧老仍然是我“勇敢诚实”信条的楷模。穷其原因，大概唯有对萧乾的崇拜发自内心。沈从文教授把萧乾称作“生气勃勃勇敢结实的都市里的乡下人”，由于我们情趣接近又同属劳苦大众，亦友亦师才保持至今。

“唐老鸭在巴格达给萧乾买的”

在萧乾影响下，我还没出校门就幻想自由翱翔，仿佛越渺茫越合乎我漂泊的心。以后分到政法大学教书，却一心以为有鸿鹄将至。大约在1986年，政法教书的同事吴霖不知从哪儿弄到萧乾地址，带了我找上门去。当时我诚惶诚恐，只记得萧乾养了乌龟之类的小动物，其他什么也没记住。此后我抛弃大学教书的稳定工作，连考几家报纸，最终进了新华社。鉴于萧乾写文章沦为右派的惨痛经验，我发誓永不写字，铁了心只当摄影记者。1987年我在新华社开创BP机、手提电话跑新闻的方式，几乎控制北京地区的所有突发事件，名声大噪。《中国青年报》用半个版介绍我和我的“闪击”理论，受到我师萧乾喝彩。他称赞我“就像当年的美国记者一样，脖颈上挂着一具弧光摄影机，以强烈刺目的灯光，一闪闪把咱们照个糊涂。然后照相机向肩后一背，又拿出一册速记本子开问，真是闪击”。老人家还特别送我一本他的《北京城杂忆》，并题词：“师曾同志惠存，并祝鹏程万里。”勉励我继续探索新的新闻采集方式。

1991年5月，我结束半年多的海湾战争采访，打点行囊准备回国。行前，我特地到巴格达曼苏尔食品店买了一听巴格达咖啡，准备献给我师萧乾，报答知遇之恩。回到北京，头一件事是跑到萧乾家展示我的战场心得。他见我足登美军军靴威风凛凛，十分艳羡，继而感慨万端。说当年采访欧战，他也有这么一双，一直穿在脚上炫耀，不料后来竟被诬为勾结美帝罪证，现在也不知道穿到什么人脚上去了。他看我送给他的咖啡罐上全是蚯蚓般的阿拉伯文，就让我写上“唐老鸭在巴格达给萧乾买的”，说：“唐老鸭从战场背回来的东西得有个标识才好摆在桌上，向客人展示。”他看到我拍的照片中所有以色列人每人一个防毒面具，还有人给面具配上好看的塑料盒子，说上次大战他在英国，“每人也都发了一具类似的防毒面罩。很奇怪女人戴它远比男人更热心，而且和巴黎一样，许多彩色‘面罩匣子’还被陈列在市面上，花上三五先令，便能把这猪八戒脸谱似的玩意儿装饰起来，天蓝、水绿、橘红，很富于个性”。接着萧老一口气讲了第二次世界大战中英国老百姓可笑的“爱国发明”：军靴上绑刺刀，遇上敌人可以拿脚踹；步枪上装电钮，肉搏时电钮一按，刺刀霍地飞出将敌扎死；平地撒鱼网，网上装有《七侠五义》中的那种响铃，专捉敌国伞兵；在空草坪上缠以蛇腹铁蒺藜，使着陆敌机如藏珍楼里的白玉堂插翅难飞；向敌后散布毒蛇饿鼠；将天空彩云冻成冰蛇子再架上高射炮……每天都有上百种发明送到英国陆军部，稀奇古怪十分好玩，“可惜不是唐老鸭，没有‘闪击’‘抓拍’，没能留下证据”。说着萧老想起一个摄影记者的故事。

说莱茵河畔有个家伙好吹牛，曾向村民夸口自己亲手杀了3000犹太人，不料德国战败后遭人举报被捕。《伦敦画报》一名摄影记者听说此事，想趁机造个噱头。他见萧乾不搞摄影不构成竞争，就请萧乾当帮手：“一个杀过3000犹太人的战犯！一定轰动！”萧乾问：“要是那家伙瞎吹，谁也没杀呢？”这名记者说：“我只管拍照片，不是战犯判决。”搬桌弄椅、架相机、试镁光泡，还请来两位会德语的少校并排坐在上首扮法官。折腾到更深夜静，才把好吹牛的家伙押上来。他以为要被枪决，一进门就瑟瑟发抖。问什么都先打一躬，再矢口否认。《伦敦画报》记者几次提醒法官设法“激怒他，逗他露出狰狞面目”，可一直审到半夜，镜头前只有“熊相”不见“凶相”。别说亲手杀了3000犹太人，也许连杀三个的胆子也没有，只会一口气地喊“饶命”！……记者失望之极，最后干脆亲自出马，命令他表演行纳粹礼，可这家伙就是不敢配合，一个劲儿点头哈腰：“当时全这么敬礼，现在打死也不敢了。”各位原本要他扮演一个死硬纳粹，可这草包只配演悔过者。阴差阳错，摆拍一张“新闻佳作”的努力就这样落了空。折腾了半夜的《伦敦画报》记者一边收拾器材一边破口大骂：“希特勒白栽培他了，敬个礼也不肯，真他妈的！”

对活人刻薄，对死人宽宏

我一直认为萧乾属于天底下为数不多的勇敢男人。战争是表现勇敢、承担责任的最佳机会，作为第二次世界大战西欧战场上唯一的中国记者，他亲历了两次轰炸伦敦，随美4军挺进莱茵河，还是攻克柏林后首批进城采访的战地记者。我这里讲的勇敢具有两层含义：一是明知有危险而临危不惧；二是内心自由不受金钱权力等物欲的驱使。

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后，疲惫不堪的萧乾满怀着赤子之心回到祖国，看到国内腐败甚为愤懑。“余以人民利益为至上，国家利益为第二，党的利益为第三。”为躲避迫害，萧乾佯装洋人以“塔塔木林”为笔名，抨击社会不公。呼吁：“民主在中国不再是专供玩弄之名词，而应变成一种上下共同持有的态度！”“民主的含义尽管不同，但有一个不可缺少的要素，那便是容许与自己意见或作风不同者存在。”他还呼吁文艺界应该“为祖先为子孙，替窒息而枯涸的文坛开条生路，想法增加作品的销路，保障其著作版权，减少官方登记的留难……把笔放到作品上，以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精神，写下这一辈中国人民的希望与悲哀、遭际与奋斗，使文坛由战场而变为花圃：在那里，平民化的向日葵与贵族化的芝兰可以并肩而立”。

1946年，萧乾借英国文豪萧伯纳逾九十高龄、生日那天还为原子问题向报馆投稿之事，批评中国文人不该在国家贫血、国民神经衰弱的国情下以权威自居，动辄操办五十大寿，劳民伤财，腐蚀民众。无意中开罪了操办五十大寿的“文艺界的最高领导”郭老，引来飞来横祸。郭老祭起红色大旗，将沈从文斥为“桃红小生”、朱光潜贬作“蓝色警察”、萧乾则沦为反动的“黑色鸦片”。郭老写道：“什么是黑？人们在这一色下最好请想到鸦片，而我想举以为代表的，便是《大公报》的萧乾。……舶来品中的阿芙蓉，帝国主义的康伯度而已！摩登得很，真真正正地月亮都只有外国的圆。……钻在集御用于大成的《大公报》这个大反动堡垒里大量发散其为幽渺、微妙的毒素。”

1957年萧乾与几十万知识分子因右派沦为次等国民，一去22年。“中国向来对活人刻薄诋毁，对死人忠厚宽宏。”“越是对有能力、贡献大的，下起手来就更凶狠，株连起来也漫无边际。”可勇敢者萧乾从未在训斥面前低过头，“继续为这个东亚病夫挤脓、剜疮、清除积垢”。“尽管自己不是马列学院的毕业生，手里什么地图都没有，可作为普通中国人，更希望自己的国家摆脱贫穷愚昧。”“人类历史绝不是命定的，它是由有脊骨的人们用血肉筑成的。”“和平时期的冷静、坚定、尽责比不上战士的英勇，可的确是好公民的起码品德。”

1999年2月4日，北大老学长张中行做九十大寿，管鲍之交鱼龙混杂，我夹杂着与张中行、启功、王世襄、钟敬文共坐一桌。席间张中行列数居京老友沧桑飘零，我插话说前一天去看望萧乾，他由于大面积心肌梗塞、冠心病、肾功能衰竭等病，已经在北京医院住了一年有余。一句话引得诸位九十老翁唏嘘不断，说这都是由于年轻时为国九死一生，不懂保养，过分透支了生命。人到中年，连连反右文革，在牛棚喝了太多脏水，切去左肾……看着诸老摇头晃脑感慨万端，我怎么也没想到我师萧乾在文化界著名耄耋老者中竟有如此好的口碑。启功老对我苦笑道：“我是满人，满人是胡人，胡人是胡说八道之人，代表不了主流社会。萧乾是蒙古人，蒙人和满人一样都是胡人，在今天时髦社会都属于北方少数民族。”

跑吧，跑吧，把世界跑遍

海湾战争结束后我上司心血来潮，突然看中我的领袖天才，想让我当新闻中心的头儿。尽管我这人素来政治觉悟低，深知当官紧邻发财，可鬼使神差恍惚觉得这件事本身就很悬。于是找到我师萧乾，萧乾慨然长叹：“民国以来，中国的毛病是官员们做的是民国的官，心里却还在当皇帝。”我这才知道还是当我的记者好。负隅顽抗了半年，终于遂愿去了中东。行前与萧乾道别，他送我一本《红毛长谈》，题字：“师曾同志惠存。萧乾1991年11月。”踌躇一阵又找出一本《西欧战场特写选》给我，题词道：“师曾同志，跑吧，跑吧，把世界跑遍，但不要忘记写日记、记笔记、积累生活经验。萧乾1991年11月。”他告诉我，但凡伟大的作品实质上多是自传性的，一个人只能活一次，要尽量体验多种人生。接着萧老让夫人文洁若去休息，说他“要和唐老鸭谈些男人之间的事”，由锻炼身体、注意卫生到结交女友……连我老爹都从未如此细致地指点我的人生。关照再三，才依依惜别。

次年4月中旬，我在利比亚班加西附近采访卡扎菲后，给我师萧乾寄了一张与卡氏的合影。6月17日萧乾给我老爹写信：“您可真培养出一个虎将，他的前途是不可计量的。与卡扎菲的合照我认为应刊载（如新华社的《参考报》），如能有师曾的访问记则更为出色。因卡扎菲确实是80年代的新闻人物，我一直以为他是位混世魔王。师曾的文及画如交给新华社的出版社编成一书，定能畅销。希望老鸭多掌握外语。”

在萧乾指示下，我在开罗连夜炮制了《我见到了卡扎菲》，“图文并茂”地寄回北京。因不合时宜辗转多处，最终被《世界博览》主编任幼强一眼看中，头版头条全文刊发，从此开始我在《世界博览》的连载生涯，萧乾为此，把任幼强大姐比作“唐老鸭的杨刚”。因为当年萧乾走上新闻道路，也是多亏一位未名湖校友——杨刚大姐帮助，才飞向世界的。从此日渐发现，我与萧老相似之处甚多，连生日都同为一月下旬。萧老笑我：“跟人学，变狗毛；跟人走，变黄狗……”我接着唱：“跟人上大街，变个大土鳖；跟人迈门槛儿，变个炉灰渣儿……”

此后萧老软硬兼施，硬逼着我这只“懒鸭”把海湾战争亲历写成一本图文并茂的小书，他亲自给我作序。这才有了那本至今已畅销20多万册的《我从战场归来》。

1995年2月，萧乾把再版的《人生采访》送给我，自称他自己“总把生命看作是一次旅行。作为采访人生的记者，不能老待在上层，处处占上风，甜酸苦辣都得尝尝”。“自然美大有可描述的，我们更应该继承杜甫那种一生关心民间疾苦的衣钵。”“一个驻外记者的心情就更是这样：看到好的，恨不得立刻把它带回国来；看见不好的，总希望家里能幸免。”“我认为一个记者最起码的职业道德是讲真话，实事求是，或者至少做到尽量讲真话，坚决不说假话。”此后我到贫困的鄂西北神农架寻找野人、独自驾车环绕美国、不间断地给《世界博览》写连载……都不忘我师教诲的写作真谛。

在北京医院D-214病室，看望病榻上的恩师萧乾。（王淳华　摄于1999年2月）

萧乾同时代的旅美记者赵浩生教授对我说：“世界上大多数新闻记者的作品，生命力不足一天，有些特定地区特定时代的新闻作品寿命更短。现在有些记者不会跑新闻，或者会跑而不会写新闻。萧乾不同于一般记者，他的作品不仅有新闻的时效，而且有文学的艺术、历史学的严谨。他把文学技法，把对历史的严肃感情写进新闻，所以他作品的寿命不是一天，而是永远。萧乾是一个成功的人。”

跑好人生的最后一圈

现在我不仅崇拜萧乾九死一生的人生，更崇拜他坦然面对死亡的超然态度。他镇定地把庄子“生也死之徙，死也生之始”与英国诗人约翰·邓恩“人的一生是一种死亡过渡到另一种死亡”联在一起，把人生说成是生生死死的连环套。文革“黑色的世界笼罩头顶时一度把死亡看得比生命更美丽”，他索性吞下一整瓶安眠药，结果被人发现后送至隆福医院强行洗胃，自杀未遂。尽管我师萧乾归根结底是热爱生命的，可这匹识途老马已经预感自己走到生命的尽头。1999年1月27日，萧乾按中国传统给自己过了虚岁九十大寿生日，朱镕基亲笔致贺：“我在中学时期，先生就是我的文学启蒙人之一。先生毕生勤奋，耕耘文坛，著作等身，为中国的文学、新闻、翻译事业作出了宝贵贡献。”其时已死过几遭的萧乾大概再次听到了死神的脚步。

1999年2月3日是星期三，按星相学每逢三六我逢凶化吉。在此之前我大病住院一直没敢去看我师萧乾，原因之一是怕两个病篓子互相交叉感染；二是由于朋友嘲笑我命硬妨人。因为我采访过的陈岱孙、潘国定相继过世，吓得我九十岁的姑父邓广铭不敢让我去医院看他。直到我手术、住院、获释出院，才获悉邓广铭教授已然仙逝，我这才恍然国宝们相继陨落与本人无关。尽管如此，我还是没敢贸然参加我师萧乾的九十华诞。偷偷查了皇历，择良辰吉日，去北京医院看望萧乾。

辗转找到北京医院D-214病房，我全身紧张不敢敲门，担心贸然前来，萧老耄耋之年是否还记得我这个倒霉蛋。我轻轻推开房门，只见我师萧乾仰面朝天躺在昏暗的病房里，原本仪表堂堂的大汉，已缩成一个小老头。病房内四季换洗衣服、咸菜腐乳一应俱全，一双破布鞋摆在床边。

听到人声，萧老睁开睡眼，喊着“唐老鸭”一脸委屈地坐了起来。由于他鼻孔、四肢插满了各种管子，只得把起居生活固定在管子长度的范围之内。萧老熟练地捋顺管子，侧身蹭到沙发里，坚持坐起来听唐老鸭讲讲外面的事情。他见我掏出照相机，竭力想拔除鼻子上的细管，做出英武之态，但旋即就放弃了努力。他让我不要在他身上浪费胶卷，省下胶卷去拍普通人。他还要求我永不停息地闪击，“要想办法重返中东，实现从金字塔到万里长城的梦想”。他不顾自家病危，反倒关心我的病情，问我何时可以恢复工作。我说我正像神农皇帝一样遍尝百草，一位中医给我开的药方竟是每天活吞4个麻雀头。萧老听罢大笑，说国术历来如此，他自己10岁前也喝了不少兑香灰的圣水并囫囵吞下一只活癞蛤蟆。提到蛤蟆我向萧老吹牛，说我可以一整天不喝不尿，这是多年追逐新闻锻炼出来的特异功能。萧老闻言连说不可，当年他被押送渤海劳改，十几人合睡大炕，众人劳累一天，起夜颇不得人心，为免犯众怒少惹乱子，他干脆过午滴水不进。当时他颇为得意，以为找到人生窍门，谁知日积月累盐碱水在肾里结成一块块碎石。直到十几年后偶然照X光，左肾阴影，才发现一大簇肾结石，最大的已有蚕豆般大，手术开刀从此失去一个左肾。

说到这里，萧老已经衰弱得不能再讲下去。“唐老鸭，现在只能你说，我听了。”说着疲倦地闭上了眼睛。见我没有动静，他催促道：“快说！唐老鸭，我在闭着眼睛听呢！”我强忍泪水抖擞精神，向我师报告独自驾车环美采访的经过，讲一个礼拜挨三次骨穿，讲《我从战场归来》《我钻进了金字塔》一路畅销已经累计卖了几十万本……萧老嘴角嚅动：“5年前，我就说过你行。”当我毫无遮拦地比较中国、中东、美国文化风物时，他喃喃自语：“你胆真大。或许你更应该重返中东，或许能为人类干点儿大好事。”临别，我蹲在我师膝前，拉着他柔软的手，问他需要什么吃的，我下回带来。他说：“给我带些杂志，你看过的旧杂志就行。”临出门还不忘再次提醒：“千万别忘了重返中东，再来一本《重返伊拉克》。”

想不到这一别竟成永诀，那天我顺手拍的几张照片，竟成绝照。次日我师萧乾不幸摔倒，从此昏迷，1999年2月11日18时仙逝于北京医院。就在萧老逝世前一天，《北京晚报》还发表了他最后的一篇散文：“在医院的这两年我经常想到死亡这个词，人在一场假死之后，就能正确地面对死亡了。死，使我看透了许多，所以从1979年重新获得艺术生命之后，我就对自己发誓要跑好人生的最后一圈。”

同天，汕头89岁的小学教师萧曙雯突然梦到萧乾。萧老太太是萧乾长篇小说《梦之谷》中“漂亮的大眼睛的潮汕姑娘”，是萧乾的初恋情人。“那天我突然做了梦，梦见萧乾坐在椅子上，面带微笑，过了几天就有一位朋友告诉我这个不幸的消息……我一直都在寻找刊登这一不幸消息的报纸，一直都没有找到。”

早在20年前萧乾已经为自己拟好了墓志铭：“死者是度过平凡一生的一个平凡人。平凡，因为他既不是一个英雄、也不是一个坏蛋。他幼年时是从贫苦中挣扎出来的，受过鞭笞、饥饿、孤独和凌辱。他有时任性、糊涂，但从未忘过本。他有一盏良知的灯，它时明时暗，却从没熄灭过。他经常疏懒，但偶尔也颇知努力。在感情漩涡中他消耗——浪费了不少精力。中年遭受过沉重打击，如晴天霹雳。他从不想做官，只想织一把丝，酿一盅蜜。历史车轮，要靠一切有志气的中国人来推进，他也希望为此竭尽绵力。这是一个平凡人的平凡志向。他是微笑着离去的，因为他有幸看到了恶霸们的末日。”

我强忍泪水抖擞精神，向我师报告独自驾车环美采访的经过，讲一个礼拜挨三次骨穿，讲《我从战场归来》《我钻进了金字塔》一路畅销已经累计卖了几十万本……萧老嘴角嚅动：“5年前，我就说过你行。”

1999年2月24日，中央文史研究馆馆长、著名作家、记者、翻译家萧乾同志追悼会在北京八宝山革命公墓举行，著名记者爱泼斯坦、前北大校长丁石孙、书法家启功、剧作家吴祖光、遗孀文洁若、子萧驰、萧桐等出席。我为我师萧乾拍下了最后一张照片。

《我师萧乾》发表之后，收到萧师母文洁若的信：

师曾同志：那天香港《大公报》驻京办事处给您打电话时，我刚好在场。《我师萧乾》是迄今我看到的写萧乾的文章中最好的一篇。我把他寄给马来西亚柯杰雄去发表，没有稿费。如果同意，就不必打电话了。文洁若1999.5.10.

我师萧乾在病榻上已经答应为我重返中东的书写序，不料天不遂人愿。我将此文放在本书的第一篇，权作对我师萧乾的纪念。

直播金字塔引起的故事

空前绝后的现场直播

1999年2月23日星期二，在家养病的我突然接到一个香港长途，来电话的是一位素昧平生的郭先生。郭先生姓郭名滢，是凤凰卫视的创作总监。远在香港的他再三关心我的身体之后，提出邀请我到香港住两天。他说凤凰卫视正与美国默多克集团联手，策划一场世纪末空前绝后的现场直播，他读过我的《我钻进了金字塔》，希望我能出镜解说。我说我对一切没试过的新鲜事儿都感兴趣，尤其喜欢阿拉伯人，希望加深中国人民和阿拉伯人民的友谊。只要时间别太长，身体顶得住就行。五分钟后他又来一个电话，让我务必在次日上午把护照送到凤凰卫视北京办事处，他好派人安排签证。我说这不太可能，因为24日我得去八宝山为我师萧乾送殡，萧乾与我有师生之谊，多次在关键时刻为我指点迷津，并为《我从战场归来》作序。况且我目前身体不大好，住得又远……对方闻言立即急切地说他们自己来取。放下电话，果然马上派过来一位欢蹦乱跳的小姑娘秦欢，小姑娘虽年龄不大，可俏丽温婉，办事稳重，取走护照时还主动留下一张“借据”。

2月24日星期三，我照常参加我师萧乾的追悼会。25、26日到河北给27集团军讲课，面对教室头排七八位戎装笔挺、认真笔记的将军，我全神贯注不敢分神，早已把去香港直播的事忘到九霄云外。

2月27日星期六，我回到北京。一大早就接到《北京青年报》记者吴菲的电话，问我“最近凤凰卫视每天滚动播出广告：3月3日泛亚地区独家直播金字塔发掘仪式，那个‘神秘嘉宾’是不是你？”我这才想起3天前凤凰卫视曾派人拿走我一本护照，提到过现场直播，可究竟是怎么回事，确实一无所知。况且去香港的手续比美国签证还难，没有十天半个月根本没戏。1995年英美烟草公司曾邀请我随车队采访“港京汽车拉力赛”，并为我出具全套手续，可仅仅因为时间不够无法获得签证，我只好到深圳等待，没拍到香港昂船洲的发车仪式。想到此我告诉《北京青年报》，我自忖这次香港之行希望渺茫，尽管久闻凤凰卫视神通广大，但港人治港毕竟是法制社会，必不可少的官僚程序势必延宕宝贵时间。现在已是2月27日星期六，明天28日使馆仍然不上班，而这个月偏巧只有28天……听得电话那头连连点头称是，说听我这么一白唬，觉得这个电话都白打了。可事后她又顽固地坚持，非得与我见一面，因为她以女人的直觉认定我这次“一定能行”。

2月28日星期日，吴菲到我家继续讨论金字塔问题。不巧那天我手头正有《北京晚报》“老鸭侃车”的稿债，不得不边敲笔记本电脑，边心不在焉地回答各种问题。最后我被问蒙了，干脆掏出一本《我钻进了金字塔》，说我所知道的全写在这本书里。

当日下午4点半，凤凰卫视助理台长钟大年自香港返京驾临寒舍，给我带来两盘英国BBC拍摄的埃及考古片让我参考。偏巧我的破录像机多年不用，没有画面只有噪声，我凑合着断断续续“听”了几句，好像讲的是埃及方尖碑，我说这与金字塔风马牛不相及。钟先生笑了笑，说：“不是让你去考古，而是要以一个记者的眼光去描述。”他安慰我，一直到现在，谁也不知道3月3日会挖哪儿、会挖出什么东西来。但他信任我的知识和口才，相信我能随机应变，更看中我神秘埃及生活的广告效应。吴菲在一边问：“为什么非选唐师曾？”钟大年说：“我们需要一个真正钻过金字塔的人。”吴菲又问：“如果唐师曾签证下不来怎么办？”钟大年说：“我们会一直等到最后一刻。”吴菲继续逼问：“万一签证下不来呢？”钟大年咬了咬牙：“不会签不下来，我们准备了多种方案。万一不行，我们换香港考古学家，但用专家的感觉就大不一样了。”

3月1日星期一，凤凰卫视为我安排的多种签证方案一一搁浅。钟大年原计划帮我做一张越南或泰国的旅游签证，借机从香港过境。因为凭盖有第三国签证的私人护照，可以在香港合法停留7天。不料泰国使馆领事突然回国述职，加急签证停办。与此同时，越南使馆也遇到了类似无法逾越的麻烦。

3月2日星期二，签证之事仍无结果。下午1点半，凤凰卫视派来一辆“丰田子弹头”，司机说从现在起这辆车归我调度。他告诉我，为抢时间行车方便，该车特地办了九届人大二次会议特别通行证。同来的秦欢小姐递给我一张港龙航空公司“北京-香港-曼谷-香港-北京”的联程机票，一扫往日笑颜，严肃宣布：“现在就去泰国大使馆坐等，一直等到使馆下班。有签证就直奔机场，没有就去退机票。”我梦游般跟在秦小姐屁股后面钻进汽车，突然感到一种久违了的兴奋。猛然发现人生最美妙之处，就是对未来命运茫然无知。无知使索然无味的生活充满生机，让人享受冒险的乐趣。

我被当成了“神仙”

泰国使馆终于在下班前的最后一刻给了签证，我则立即直奔机场，搭港龙航空公司当天最后一次航班飞上蓝天。此时，距约定的直播时间还有10小时。4个小时过后，我风尘仆仆地在香港着陆，一直到此时我还不知道出机场后该找谁。想不到香港新机场竟设了A、B两个出口，弄得我左顾右盼不知道何去何从。按经验两利相权A为大，可我望穿秋水围着出口“A”转了20多分钟，非但没找到接我的人，反而招来两个虎视眈眈的巡警。双方一打眼，我就发现自己这身皮夹克与香港人民热火朝天的生活方式相去甚远。于是掉转头鬼鬼祟祟朝出口“B”摸去，这时只听背后有人大喊：“唐老鸭在这里！”猛回头，正是凤凰台长王纪言，带着手下几员大将朝我傻乐。

我与凤凰台长王纪言初次邂逅于1998年夏秋之交的一个月黑风高之夜，当时我刚出院不久，正躺在家中静养。一天子夜，这位王台长在中央电视台海外中心一位广院毕业生带领下突然造访，嘘寒问暖，关心备至，自称全家都是我的追星族。我这人乃一介布衣，权势朋友不多。政协副主席罗豪才、人民日报社长邵华泽关心到家，都是看当年师生之谊的情面，并非为官之道。王纪言素昧平生贵为台长，嘘寒问暖真让老实人不知所措。

低头钻进王台长的大奔驰，悄然驶向位于维多利亚湾的海逸酒店。据王台长介绍，香港回归时江泽民、李鹏等中央大员都下榻于此。这次凤凰卫视安排我在这里落脚，主要是考虑我久病不愈，想让我“沾点豪气”。李嘉诚的海逸饭店位于九龙半岛东南，面向维多利亚湾与香港岛遥遥相望。放眼望去，夜海茫茫波涛滚滚，点点灯光之下碧波粼粼，源源不尽滚滚东流，汇入无边大海。扑面的海风腥热潮湿，缠绵性感，让人躁动不安。使人恍然觉悟：世间万物都在流动之中，伴风而来，又随风而去。

还没等住进房间，凤凰卫视的创作总监，那位始终在长途电话中遥控我的郭先生已经在房门口翘首以待。他说为了他们的节目已经顾不得我的健康了，忙不迭地向晕头转向的我布置工作，说金字塔作为地球上最伟大的建筑，至少存在了5000年。可世界上至今没有找到古人建造金字塔的确凿证据，由此谬种流传，产生种种说法，怀疑金字塔是外星人或神怪所为。半个多世纪前的1941年，曾经准确预言人类将在19世纪末发现胡夫金字塔入口的美国大预言家埃德加·凯斯预言：1999年至2000年的世纪之交，埃及金字塔的建筑蓝图将重现江湖，由此揭开金字塔的建筑之谜。恰巧埃及现有一座金字塔即将挖掘，时间偏巧是北京时间1999年3月3日星期三上午9点，农历正月十五后的第一个早晨。由于这次发掘与“凯斯预言”的时间十分接近，因而引起普遍关注。为此世界媒体大王默多克，斥资一亿美元用于直播发掘现场，这是迄今为止人类首次跨洲际直播发掘古墓。一周前，香港凤凰卫视得到泛亚地区华语直播权，只可惜苦于找不到真正了解金字塔的专家。由于他们全体凤凰都读过《我钻进了金字塔》，所以把我当神仙了。

我闻言忙解释我对金字塔毫无研究，只不过对其爬上钻下的次数不少。据我所知，埃及现存的96座金字塔基本都是公元前2800年至公元前2300年第三王朝至第六王朝所建。其中以第三王朝左塞尔的阶梯状金字塔最为古老，以第四王朝斯尼夫鲁、胡夫、哈夫瑞、门卡拉祖孙四代的角锥状金字塔最为著名。从地域看，埃及金字塔大多集中在下埃及尼罗河三角洲附近，其中以吉萨高地为最。到十八王朝以后，埃及人不再大规模建造金字塔，坟茔基本集中到上埃及卢克索、阿斯旺一带（就是《尼罗河上的惨案》推大石头砸大侦探波洛的地方），在上埃及形成帝王谷、王后谷墓群……我猜这次挖掘的金字塔，一定离吉萨高地不远，但这一带十有八九什么也挖不出来。

金字塔吸引着来自世界各地的游人。

郭先生果断地一拍桌子：“明天只当你和鲁豫两人聊天，看见什么说什么，就像现在一样。”

地球公敌

3月3日星期三早8点，我被凤凰台长王纪言送进了直播室，坐在我左边的是该台新闻主播陈鲁豫。陈鲁豫是王纪言在广播学院工作时的嫡系学生，曾获英语讲演第一名，嫁人后夫君是一老美，耳鬓厮磨英语愈发精进。凤凰派出久经战阵的名牌主持陈鲁豫充任口译，由我配合她对直播现场做进一步的解释。鲁豫说她当学生时曾在《世界博览》上跟我周游世界，两年前还在珠海航展上见过我，可我当时过于傲慢，不易接近。我说但凡遇见太美丽的女孩，我总不敢正视，怕管不住自己，所以不近女色。一旁的王纪言说，那你得赶紧看，因为做完这场直播鲁豫就去美国领馆换美国护照，变美利坚人了。到那时你要敢乱看，就得按美国法律告你性骚扰了。在一旁的窦文涛马上铿锵发问，鲁豫换美国护照是开玩笑还是真的，王纪言说当然是真的。窦文涛闻言立即恶狠狠地大喊：“老唐！赶紧替哥们儿狠狠地骚扰她一回，趁她现在还不归美国海军陆战队保护。”

当年的鲁豫像刚出笼的冰激凌，老鸭不敢碰，一碰就化。

8点半现场直播开始，此时比北京晚6个小时的开罗刚刚凌晨2点半。透过屏幕上跳动的信号，我的灵魂仿佛脱离身体，重新回到尼罗河三角洲，正穿过潮湿温暖的沙漠夜风，飘向撒哈拉沙漠东缘那块熟悉的高地。现在人们通常说起的金字塔，指的就是吉萨高地的金字塔群，共有大小金字塔十余座。这一片金字塔几乎都是角锥状，其中保存得较为完整的共有九座，当年我大吉普轧出的花纹遍及金字塔群的沙漠小径。胡夫金字塔是目前世界上最大的金字塔，高146.5米，与它相邻的是胡夫的儿子哈夫瑞的金字塔，再向西是胡夫的孙子门卡拉的金字塔。胡夫祖孙三代大小三个金字塔构成吉萨金字塔群的核心。由胡夫祖孙金字塔向西南沙漠纵深，有三座小金字塔一字排开，据考证是法老王后的金字塔。这里断壁残垣，一派破败景象。今天即将打开的，如我预料就在这里，是古埃及皇后卡蒙若内比悌二世（Khamerernebty Ⅱ）的金字塔以及附近一座不知名的古墓。据说卡蒙若内比悌二世是法老门卡拉的皇后，可又有人怀疑她是门卡拉的女继承人。

我不是考古学家，有关埃及的知识除书本外，更多的来自在埃及两年多的居住经验。古埃及人相信，人死后天神乌悉利斯将根据每个人一生所为进行终极审判，尸体仅是灵魂在人世的住宅，而没有住宅的灵魂是不能进入天堂的。所以，古埃及人总是千方百计保护尸体的完整，据说木乃伊就是这么发明的。可公元9世纪阿拉伯人打开金字塔时，并没有发现木乃伊，也没有碰到任何阻止外人闯入的防御装置，更没有证据显示此前曾经有盗墓者闯入。由此有人怀疑金字塔并非为死去的法老修建的陵墓，而是让健在的法老修身养性的场所。有人把法老置身于完全黑暗之中，令他在金字塔内克服恐惧，坚强意志，强化精神，为即将到来的漫长旅程——飞向外星球作准备，就像我做跨时区飞行时的长睡。由此进一步假设金字塔是通向彼岸世界的秘密通道，是地球文明通向更高级文明的通天之路。

在民族国家占主导地位的今天，一切伟大成果都被各国政府民族化为爱国主义，金字塔也不例外。金字塔发掘现场的埃及科学家，就念念不忘金字塔是古埃及人的劳动成果。与此同时，美国人正竭力把发掘过程引向外星，引向宇宙。此前，还有以色列人宣称：金字塔是犹太人摩西出埃及前的伟大作品。近百年来，随着科学技术的发展，不同民族、不同地域间的交往日益密切，传统的国家界限日益模糊，马克思由此提出“工人阶级无祖国”的伟大创意。作为地球居民，我倒宁愿把长城、金字塔之类看成是全体地球居民的共有财产，如果非得属于某个国家某个政府，那就属于联合国，属于安理会。其实我个人更倾向于把这一切归属于太阳系，归属于银河系，归属于无穷的宇宙。

多少年来，我一直怀疑所谓的“人类”不是地球居民，而是宇宙间星外来客的子孙。因为地球上的所有生物都以尊重自然法则、不破坏地球总体环境为生存前提。它们都是自然生物，相生相克形成连绵不断庞大的自然生物链，由低等到高等、由草食到肉食，组成地球生命的巨大金字塔。唯有所谓“人类”持续有计划地向大自然单向索取，将石油、煤炭等矿物分解成塑料袋、矿渣等不可降解的污染物，粗暴打断自然生物链的良性循环。“人类”还有组织地发动运动、策划战争，疯狂地消灭异类乃至同类，以一切生物、矿物为敌。人类自己在征服世界改造世界的同时，已经变成了地球的公敌。

“人类”原本来自遥远的其他星系，由于穿过漫长的时光隧道而进化出一对蜻蜓复眼，或戴着配有风镜的飞行头盔。它占领地球后肆意蹂躏地球上的狠、猴子和猩猩，生出了白人、黄人和黑人。

1990年我随综合科学考察队在可可西里探险时，动物学家冯祚建研究员告诉我，地球生物都是普遍联系的，“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虾米吃滋泥”，而人类打破这一自然循环过程。1995年，我随野人考察队去神农架，该考察队队长多年从事神秘现象研究。他给我看过一幅照片，照片拍的是一只刚出土的玛雅陶罐，陶罐上一个生着蜻蜓般复眼的怪物正与一头母兽做爱。据野人队长介绍，这种生有巨大复眼的生物就是“人类”。“人类”原本来自遥远的其他星系，由于穿过漫长的时光隧道而进化出一对蜻蜓复眼，或戴着配有风镜的飞行头盔。它占领地球后肆意蹂躏地球生命：与地球上的狼做爱孕育了白人；与猴子做爱孕育了黄人；与猩猩做爱孕育了黑人，他说至今可以在任何人身上找到当年惨遭蹂躏的痕迹。我立竿见影，当即就找出队长浑身上下的猴气。当时我俩置身荒山旷野，一时觉得队长极为恐怖，由毛骨悚然到肃然起敬。一直到现在，我总是产生这样的错觉：仿佛满街走的都不是人，而是披着狼皮、猴皮、猩猩皮的幽灵。难怪现在罗马还以“五狼城”自居，它的城徽是母狼哺婴图案；而中国、印度则对孙猴子顶礼膜拜。

时间最怕金字塔

众多媒体对这次直播作了很高评价，如《北京青年报》等许多报刊都开辟整版篇幅推波助澜。1999年3月15日的《文汇报》整版评介，称“香港凤凰卫视中文台对埃及皇后卡蒙若内比悌二世金字塔的发掘进行了直播，采取的办法是现场直播、演播室的主持人与嘉宾的解说和历史文物资料的插播相结合，可以说是相当成功的。它已完全跳出了一次重大考古发掘活动的范畴，通过采用现代传媒快捷、跳动、不受时空限制的种种手段，改变着‘人最怕时间，时间最怕金字塔’的定说，使数亿人通过时间隧道，去寻觅远古的足迹，去寻觅自己。这是电视的一次现代化革命，是电视的一次飞跃”。我庆幸自己参与了这次革命。

有人批评美国人把一场严肃的考古活动直播成一场艺术表演，其实这似乎更像一场事先策划好的商业活动。任何科学都是发展的，活泼的美国人完全没有必要把发掘金字塔弄成吊唁活动，科学的意义在于教育民众，我主张围观的人越多越好，只要不破坏现场就行。埃及不愧是文明古国，把金字塔扔在沙漠上几千年没人保护，绝对没人偷走一砖一石。我在观看默多克以1亿美元投资文化谋求利润的同时，也学会了人生一世，就必须随时准备以开放的思想去接受任何可能。毫无疑问，耐克公司为降低成本把臭胶鞋厂搬到亚洲的同时，也帮助亚洲解决了下岗就业问题。就在亚洲人超前消费、脚蹬空气耐克、憧憬美国科技的同时，美国人却用2亿美元的《泰坦尼克》赚回12亿美元。显然，今天的发达国家正借第三世界发展经济之“需”，把高消耗低产值的钢铁、水泥、石油、化工“支援”给第三世界，自己则靠文化娱乐，靠迪斯尼、好莱坞等无本经济花天酒地。1996年我驾车环绕美国，发现美国人封死得克萨斯的油井代之养牛，理由是世界石油只够再用40年，所以美国人对卡扎菲、萨达姆们的石油特感兴趣。与洋鬼子相比，我们面临的不仅仅是简单的金钱问题。

俄罗斯火箭之父、也是世界公认的火箭之父——齐奥尔科夫斯基尝言：“地球是人类的摇篮，但是人类不能永远生活在摇篮里，他们不断地争取生存世界和生存空间。起初小心翼翼地钻出大气层，然后就是征服整个太阳系。”齐奥尔科夫斯基的这一概念在他死后不久就被科学证实。1961年4月12日，苏联尤里·加加林乘飞船环绕地球，人类首次进入太空。1969年7月21日，美国阿姆斯特朗踏上月球。1976年7月20日，美国“海盗一号”登上火星。1983年6月13日，美国“先驱者10号”越过海王星轨道……

1993年12月21日，我在中东奉诏回国的那天早晨，我开上大吉普，拉着埃及武官曹彭龄将军去和金字塔告别。晨雾中我将大吉普开出尼罗河谷，爬到撒哈拉沙漠边缘的沙山顶端。回首东望，我和我的大吉普仿佛已爬到胡夫金字塔的最高一层，可还没来得及得意，滚滚流沙已从车轮下悄然滑过，提醒我：我和我车都是泥足巨人。团团朝雾随尼罗河腥风扑面而来，寒意中暗藏杀机。越过金字塔高高的尖顶，文明古国埃及的公民们开始上班，蚂蚁般的人群匆忙地爬来钻去，全神贯注于各自的眼前利益，我反省到我自己就是这堆蚂蚁中的一员。

就在我鼠目寸光沉湎于祖宗功德之际，超级大国正通过手中的超级经济、超级科技操控世界，继而觊觎地球以外的广大宇宙。一旦时机成熟，就会像当年哥伦布发现美洲那样，向其他星球移民，充当下一个新世纪的新殖民者。有趣之处是我这个普通中国记者，在世纪之交的1999年的某一个24小时之内，从古都北京坐上超级大国的波音737，打盹儿的工夫就到了大英帝国的前殖民地——香港（现在这里是中华人民共和国的一个区）。接下来我坐在凤凰卫视恒温恒湿的演播室里，身边是每天在屏幕上倾城倾国的小同胞鲁豫，可令人无法容忍的是小同胞的丈夫竟然是全身长毛、卖“耐克”鞋的美国佬。而我们又中美联手面对一大堆日本机器，向亚太地区10亿华语观众展示几千年前地球上最不可思议的一堆石头。眼前的机器吐出一团团电线，漂洋过海一直通向遥远的埃及，那里聚集着一帮全世界公认的优秀科学家，正齐心协力发掘一座5000年前的古墓。在此之前，我一直顽固地坚持，人一生只能活70年，即25550天。到现在我才突然发现，凭借超级科技，一个人完全可以跨越时空，目击几万里之外、数千年以前的奇特事物，享受生理生命以外的其他意义。金字塔的答案可能会来自考古，也可能藏在我们现今的生活之中。人类社会已经拥有了相当卓越的科技成就，但精神世界却相对匮乏，直播金字塔让我们有机会重新接触祖先，鼓足勇气迈向下一个世纪。

美梦成真

这篇文章已经发表在1999年第9期《世界博览》上，整篇文章充满年轻人的冲天热情。当时我正沉浸在轻信的蜜月里，现在重读自己激扬的文字，依稀可见上个世纪年少时的天真。

用冒险填补地图上的空白

祖国文化博大精深，素来讲究先做后说，“行百里者半九十”。从这一点讲，我这个直肠子大驴嘴预先宣布“从金字塔到万里长城”即将启动显然有悖祖宗传统。无奈《世界博览》像其他月刊一样有相当长的印刷周期，也许就在诸位批评我在这里放马前炮的同时，我大吉普的前轮已经碾过西奈半岛。当然，更存在我趴在床上哇哇大哭的可能性。人生的乐趣就在“是与不是”的不确定之中。

回想1000年前，我祖宗“翰林院检讨华甫公”（录自《毗陵唐氏家谱》第1卷）经历人类第一个千禧年时，人类发明的各种科学还不成体系，当时也不兴盗版，大宋朝仅靠四大发明就能施福全世界。大概从那时起，我爷爷的爷爷们开始心满意足地享受四大发明的恩泽，枕着祖宗福荫优哉游哉。生活已经精致到鸟笼上的钩子必须是什么铜、笼子里的鸟喝水得用什么碗……

现在，祖宗精血经过几十代孕育才辗转到我，千难万险终于靠近2000年，这可是人类每隔几十代才能碰上一次的“千年之喜”！所幸我今年三十有八正值壮年，自忖仍拥有八成的雄心、六折的健康、五分的知识和三流的领悟力。就在我砍森林、卖沙子为自己脱贫致富沾沾自喜之际，太平洋那头的硅谷正用同样的黄沙炼出一颗颗“奔腾的芯”。1999年7月18日，中央电视台“经济30分”的万红、张雪梅光临寒舍采访我，问我对网上侵权有何感想，我这才知道可以在搜狐网站上找到“唐师曾”中文网页728个、在新浪网564个……而我到现在还对这几百个“唐师曾”及其业绩一无所知。一篇自称很了解唐师曾的网页居然列数了我在台湾、香港的女朋友，说我在若干年前早已实现了两岸三地的直接三通。今天的“伊妹儿”使地球居民足不出户就能拥有千里眼顺风耳，在现代科技面前，任何阻碍正常交流的不良企图都无从下手。与此同时，地球村更需要村民间的直接交流，这就是我坚持要驾大吉普“从金字塔到万里长城”的初衷。

1992年4月，我在撒哈拉采访卡扎菲之后，受法老图特摩斯启示，突然萌生假舟楫机器跨时空翱翔的梦想。恍惚间我趴在大吉普的方向盘上，借助钢铁的物质威力，抖起鼠胆向新华社总社提交了《从金字塔到万里长城》跨国采访计划。想把我的大吉普从埃及开回家乡，一寸一寸爬过四大文明古国。亚洲作为一个人为划定的地理区域，极为神秘有趣。如果把西边的埃及划进来，从东经30°到130°、北纬10°到50°之间，自西向东依次是古埃及、古巴比伦、古印度、古中国。“从金字塔到万里长城”横跨100个经度、40个纬度，人口、物产资源均雄踞世界第一。尼罗河、底格里斯河、幼发拉底河、恒河、印度河、长江、黄河，几乎囊括了所有的大河文明，创造了伊斯兰教、基督教、犹太教、印度教、佛教、儒教和道教……

激动之下洋洋洒洒一挥而就的请愿书立即得到新华社耶路撒冷首席记者李红旗、中东分社英文编辑于大波的签名支持，只可惜因当时各种条件不成熟而夭折。8年过去，老友李红旗已经是新华社联合国分社社长，于大波也已乔迁新华社南非分社首席记者，只有我这只拔了毛的病鸭子还在为沙漠中的海市蜃楼——“从金字塔到万里长城”顽强跋涉。著名探险家阿尔多·利奥波尔（Aldo Leopol）在他的名著《地图上的空白》中写道：“地图上最有意思的地方是那些空白，有朝一日，我将用我的冒险去填补所有空白。”

离太阳越来越近

1994年初，北京电视台《人海撷英》栏目采访我，首次在电视屏幕为“唐师曾从金字塔到万里长城”征求做梦伙伴，国宝季羡林先生特地为这个浪漫计划题名“从金字塔到万里长城”。节目播出当天，素不相识的“蓝波万”老板张维新就把自己的旧吉普送给我，装甲兵学院院长许延滨（许光达大将之子）派战士将此车拖进坦克修理厂，准备让它随我做堂吉诃德式的远征。我把采访我的CCTV《东方之子》拉上“西部玩儿闹”（一种美国吉普），一直开到长城底下，我告诉《东方之子》的摄影师，这里将是唐师曾从金字塔到万里长城的起点和终点。

同年我在外交部《世界博览》上发表《“长城-金字塔”在召唤》，香港《星岛日报》、《大公报》、《约旦时报》、埃及《金字塔》报等上百家中外报刊介绍了我策划的这一行动。中央电视台《半边天》主持人张越、北京音乐台张树荣、北京经济台孙萱北等先后在广播、电视中邀我现场直播，为“从金字塔到万里长城”寻找伙伴。

1995年，北京有线电视台拍摄的《摄影记者唐师曾——光荣与梦想》完整叙述“金字塔-长城”行动，由于该节目极富煽动性而获全国一等奖。

1996年，我孤身一人驾车环绕美国，为“金字塔-长城”做道路实验。1998年，我因再生障碍性贫血卧床，先后辗转北大医院、协和医院、北京医院、北京军区总医院、301医院……当时大夫断定我时日无多，我赶丧般把“金字塔-长城”作为倒数第2章收入《我钻进了金字塔》一书，由世界知识出版社出版，印数超过20万，入选德国贝塔斯曼读书网。

1999年春节过后，凤凰台长王纪言来看我，自称“全家都是唐师曾的崇拜者”。这令爱听好话的我十分舒服，随即把花了700块钱在中国作家协会注册（注册号ZY00017）的8万字电视脚本《从金字塔到万里长城》电脑软盘、各种地图提供给王纪言参考。

1999年4月，应凤凰台长王纪言请求，我把新华社摄影部办公室主任刘洁、世界知识出版社总编郭崇立约到外交部街吃饭。反复协商后确定三家合作：新华社摄影部提供摄影器材、沿途各分社关系和新华社网络；世界知识出版社在《世界博览》独家连载，提供外交部和沿途使馆关系；凤凰卫视提供资金。新华社享有唐师曾图片，世界知识出版社享有唐师曾文字，凤凰卫视享有唐师曾电视成果。1999年7月26日，香港凤凰卫视派专人到新华社呈送措辞谦恭的公文，郑重表示要与新华社唐师曾合作“从金字塔到万里长城”“跟随拍摄唐师曾的活动”。新华社摄影部研究后表示支持，因为新华社很想填补这一地区照片资料的空白。一直到这一时刻，我才初步确定，我坚持了8年的“金字塔-长城”即将美梦成真。我立即把这一天大喜讯告诉我在海湾战争中结识的北大老学长、中国驻伊拉克大使郑达庸，这位习惯说阿拉伯语又精通美食的老大使听罢竟然蹦出一句英语：“Delicious！”（美味！）

从这一时刻起，我的工作机器才开始全面启动，凤凰卫视派车把我这只鸭子弄进凤凰会馆，还把我弄到首都机场游说STAR-TV总裁张振中，争取投资支持。仅帮我设计行车路线的就有十几位资深的中东外交官，他们都是我十几年的老朋友：外交部副部长杨福昌，亚非司司长吴思科，条法司司长王厚立，驻也门、伊拉克、沙特大使郑达庸，曾当过乔冠华秘书的驻埃及公使程远行，驻伊拉克、埃及、黎巴嫩武官曹彭龄，驻叙利而立化参赞王贵发……

凤凰台长王纪言（左一）率众来鸭窝开会商榷未来行程，还给我派司机保镖，好掏走老鸭更多思想。右一是原北京律师协会主席徐家力。

此外提供热情帮助的还有一大帮老外，他们是埃及驻华新闻参赞撒克、伊拉克驻华大使库巴、阿曼驻华大使法西、约旦驻华使馆临时代办尤素福、尼泊尔驻华使馆二秘塔帕、印度驻华使馆二秘卫古玛、希腊驻华使馆一秘佐衣托斯、伊朗驻华使馆高级文化助理伊扎迪、巴勒斯坦驻华大使萨法日尼、巴基斯坦新闻专员达哈尔……

中国与埃及、伊拉克、印度同属于四大文明古国，是世界大河文明的发祥地。可就在人类文明发展到1999年之际，埃及还和邻国有领土纠纷；伊拉克、印度还都被迫卷入不同程度的军事冲突；遥远的中国突然发生“八国联军”“误炸”中国使馆的残暴事件，仿佛100年前《辛丑条约》再现。这不能不说是全人类的悲剧。2000多年前战国时的兵书《尉缭子》上讲过，“凡兵不攻无过之城，不杀无罪之人”，近代欧洲战争也还能正确判断战斗、非战斗人员的区别。根据战争法则，对那些非战斗人员理应“概不加害”。但想不到文明进化到2000年，科技发达、机械进步，战争竟堕落到以毁灭后方老百姓为取胜途径。

人类有成效的劳动不断推动历史向前发展，与此同时伴随着毁灭一些曾经辉煌过的古老文明。据英国著名历史学家汤恩比计算，人类历史一共出现过21种文明，其中14种已经绝迹，6种正在衰落，只有古希腊文明转化成工业文明，浪潮席卷全世界。埃及、伊拉克、印度、中国的四大文明延续时间很长，自古至今从未完全间断过，特别是中国文明发展幅员广大，发展过程曲折复杂，具有罕见的时间深度和空间广度。但除了历史悠久、文化灿烂之外，文明古国还启发我们思考这样一个问题，为什么我们祖先留下那么令人自豪的辉煌遗产，而今天我们的感受却不那么令人愉快？

我在千禧年来临前夕，把我的大吉普从金字塔开到万里长城，就是要呼吁世界从战争走向和平。探寻东经30°到130°广大神秘区域的灿烂过去，用科学、环保、人性的眼光审视历史，重温四大文明古国的往日辉煌，轻装迈向下一世纪。每当想到这些，我就感到自己离家越来越远，离太阳越来越近。8年来，我的小屋中堆满各种有关“金字塔-长城”的书籍、地图和梦想，现在我这只涅槃的秃鸭即将带领一群“火凤凰”去迎接21世纪的初升旭日。

以科学的眼光，艺术的语言，讲人的故事

公元1271年，年仅17岁的威尼斯青年马可·波罗在父亲、叔叔率领下，从陆路千难万险来到中国，他在中国生活了将近20年，才从海路返回家乡。马可·波罗回到威尼斯后不幸卷入战事，被俘后关进热那亚监狱，服刑期间完成《马可·波罗游记》。在他来华的600多年以前，唐僧玄奘法师已经孤身一人跨国旅行，其行为显然要比马可·波罗的团队更为壮烈。唐僧自幼学佛，15岁出家为僧，遍访高僧研习佛理，云游大江南北。唐僧发现，尽管中国佛教门派众多，但多有谬误，于是立志西天取经。公元629年，由于朝廷封闭不予批准，唐僧孤身一人偷偷上路，十几年历尽千辛万苦，最终成为印度最高学府那烂陀寺的三藏法师。公元645年，唐僧将佛经657部、舍利子150颗、三尺五寸金佛一尊和多种花果种子带回中国，唐王李世民亲自在洛阳摆驾迎接。但学成归国的唐僧坚决不肯当官，专心埋头译经，把17年经历写成《大唐西域记》。公元664年二月初五深夜，唐僧在工作中圆寂。

我是跟我爷爷长大的，崇尚古老的简单生活。他老人家从小教导我要洞察现象背后的科学道理，要以科学的眼光、艺术的语言，讲人的故事。重温历史放眼未来，只有那些对多数人有益的才是文明；反之，凡是对多数人有害的就是野蛮。国家只有凭借科学进化才能达到强盛地步。欲求生存，唯有奋起直追，不可甘居人后。进化要统筹考虑，善于学习，缩减缺点，发扬优点。“去恶就善曰进，舍善就恶曰退。”“胡马依北风，越鸟巢南枝。”与洋鬼子相比，我们缺乏的不仅仅是金钱。

伊朗国王穆罕默德·礼萨·巴列维在其自传《我对祖国的职责》中写道：“我们生活在中东地区，可对自己存在的价值缺乏认识。”与这位谦逊的国王相比，我的中东知识近乎为零。我喜欢外出旅行，喜欢拜访那些曾经风光一时的尘封的城市，因为城市是人类的杰作和栖息地。我喜欢在悠悠历史长河中寻找一些鲜为人知的人和事，将其记在脑子里，闲暇时拿出来一点点反刍品味，窃以为这才是逍遥自在的上乘享受。我此行的出发地位于地中海之滨，地中海具有博大的包容精神，孕育了伟大的科学家、艺术家和伟大的文明，这种海纳百川的包容精神也应该是21世纪的精神。创立历史学的希罗多德2000多年前在埃及感慨：“埃及是尼罗河的馈赠。”古希腊供奉缪斯神的地方MUSE UM，就是现在英语中的博物馆一词“MUSEUM”。今天，博物馆是人类反思自我、学习科学、感悟艺术、启迪人类继往开来的神圣场所。

1997年埃及政府郑重发布的《埃及与21世纪》文告宣布：埃及政府要“用开放的头脑和有抱负的思想，敲开21世纪的大门”。文告指出，由于当代世界变化神速，现代科技突飞猛进，已经促使经济与社会体制发生迅速变化。这就要求各国人民加强思想文化上的相互交融，逐渐趋向一体化。地球已经日益变成一个小村庄，村中的所有居民都必不可免地在一些共有的规则下竞争生存。文明古国如果不为明天作好充分准备，就会变得日益僵化，脱离时代步伐，远离世界中心，最终被现代文明所抛弃。公元2000年是百年之交、千年交替，我们已经错过了文艺复兴，也没有赶上工业革命，现在文明古国的子孙应该以泱泱大国之风热情参与。

某人一小步，人类一大步

1999年7月24日，我和两个师弟到北医三院看望因肺出血住院的任彦申教授，任教授是北大党委书记，也是我的好朋友。我托任教授帮我办两件私事：一个是请他帮我办个手续，万一我在路上有个三长两短，请他把我的死尸献给北大医学院解剖，我害怕北京现行捐献的烦琐程序；再一件就是万一我受伤、残疾，不能再当新华社记者，请他在母校北大给我留个教员位置。1998年我在中央电视台“纪念北大百年华诞”晚会上曾经当众感慨：“如果我没上北大，新华社决不会要我！”我一直把新华社看作是我这棵小草枝长的叶，北大才是我的根。我酷爱远行，也深知没有危险的生活不会有生气，所以要求自己实事求是。1996年我独自驾车环绕美国时，发现现实的美国人把生死看得很达观，所有驾车者领取驾照时都会被问到这样一个问题：“一旦发生车祸出现不测，如何处理你的尸体？”领驾照者只需在指定地方做一个两毫米的记号，就完成了捐献手续，简单易行。我自然很乐于把自己献给需要我的美国人民，当即在驾驶证上表示愿意捐献自己尸体。最近，早稻田大学校长奥岛孝康提出“全球地方思想”（GLOBAL），即以地球居民的眼光办好自己家乡的事。重申早稻田创始人坪内逍遥“自恃、自信、自省、自责”的教育宗旨，即凭借自己实力、相信自己能力、时刻自我反省、对自己的言行负责。我想人生最高境界也不过如此而已。

7月30日上午，凤凰董事长刘长乐在“从金字塔到万里长城”策划会上发表讲话，说我的“金字塔-长城”是雪中送炭，会使凤凰卫视在各方面得到巨大提升。他慷慨激昂地讲道：这是最热门的电视频道迄今为止最宏伟的现场报道计划。合作伙伴是中国最富传奇色彩的著名记者唐老鸭，参加主持的有最醒目的凤凰明星。这是全球华人最强悍的工作班底，使用最先进的传播手段，进行最直接的现场直播。决不同于CCTV录播的《话说长江》、上海东方台录播的《飞跃太平洋》。这是首次货真价实的直播，使用海事卫星每天直播不低于15分钟，并持续播出三个多月。这次走的是一条最漫长的采访路线；使用最精良的海事卫星设备、最新式的对编机；报道目标是最悠远的文化、最神秘的生存空间、最富争议的敏感地区、最危险的旅途；由于选择了最恰当的历史时期，千禧年和百年交替，又是龙年的开始，理应是最精彩、最复杂、最困难、最艰苦、最危险的报道。报道的是人类历史上最辉煌的一段历史，报道内容覆盖五大文明、四大文明古国、三大宗教……

凤凰董事长刘长乐自称面慈，心善，佛相，屈尊驾临鸭窝，目光如Minox将老鸭的世界地图拍进大脑。

我这才知道凤凰卫视计划派出它的“六大花旦”跟随我在漫漫旅途中做阶段性现场采访：杨澜负责希腊，许戈辉负责埃及，陈鲁豫负责以色列和伊拉克，曾静漪负责伊朗，李辉负责印度，吴小莉负责中国境内。这一来弄得我十分紧张，担心这帮淑女会束缚我驰骋的想象力，失去老鸭天马行空的闪击风格。

大自然是人类生命、心智、情感的唯一源泉，生命在于运动，我渴望大自然。想到这儿我的魂灵已经飞出凤凰会馆的会议室，飘向遥远的中东，沙海茫茫、烟雾腾腾，远处是残阳如血的大漠落日。我仿佛飞回耶路撒冷，看到2000年前鲜血淋漓的耶稣正背负十字架沿多洛罗萨大街走向髑髅地，这条被耶稣鲜血染红的石板路从罗马总督府一直通向耶稣被处死升天的地方。升过天的美国宇航员尼尔·阿姆斯特朗登月之后曾经访问耶路撒冷，他问陪同的以色列考古学家本·杜夫：“当年耶稣真的从这里走过吗？”当得到肯定的答复后他激动地说：“我此时的心情比踏上月球还激动百倍。”

我已经先后四次前往耶路撒冷，而且马上就要开始第五次。我至今记得1991年海湾战争正酣之际，我第一次沿多洛罗萨大街走向圣殿山的情景。当时我耳边回荡着阿姆斯特朗登月时的一段名言：“休斯敦！登月舱‘鹰’号已经着陆。某人的一小步，就是人类的一大步。（The Eagle has landed … That's one small step for man，one giant leap for mankind.）”今天，跨世纪的2000年前夕，我走在耶稣走过的石板路上，作为世界上人口最多、最古老、最封闭大国的代表，我个人迈出的一小步，就是5000年文明古国改革开放迈出的一大步。

最黑的一天

文明和野蛮掉了个儿

耶稣在创立公元纪年后的某个13日被犹大出卖，那天恰逢星期五。从那以后，人们总是尽量躲过13、星期五这些不吉利的“黑暗日子”。1999年8月13日赶巧又是星期五，那天清晨我没有任何征兆地突然滑倒，摔得我1.83米、90公斤的胖大躯体仰面朝天动弹不得。我老婆急忙找人把我抬到附近的中铁建医院，我的左腿表层组织血肉模糊，右腿踝关节严重扭伤。医生说很难见到两条腿同时这么五彩斑斓的病人。从X光片上看，我踝骨外侧的间隙比正常人大半个多厘米，这是12年前在秦岭拍摄大熊猫摔断韧带所致。

就在此前24小时的8月12日中午12点，当年和我一起追拍大熊猫的北大教师李进军在八宝山火化升天。我没有像其他亲友那样向遗体献花，只把自己当月的工资塞进埋在我怀里失声痛哭的李大嫂的衣兜里。李进军是我1988年在秦岭结识的刎颈之交，1995年还和我在神农架寻找野人……他是我投身野外科考以来，第五位牺牲在工作岗位上的知心朋友。眼看着兄长胖大的尸骨浓缩成一抷黄土，纯洁的灵魂化作缕缕轻烟，我突然感到生命之轻……

摔腿的那天子夜，我在噩梦中看见有人企图偷走吉萨金字塔，群情激愤的阿拉伯兄弟根据伊斯兰法律，群起而上，准备就地剁掉他的双手。念我佛慈悲，我奋不顾身冲上前去竭力阻止，这才使那双颇具艺术气质的长手免遭处罚……

就在我躺在床上坐井观天、强忍双腿表皮组织到踝骨深处的立体疼痛之际，我突然被凤凰台长告知，外交部世界知识出版社、新华社摄影部已经不再是合作者，凤凰卫视只需要“利用唐师曾先生具有的丰富知识储备和人脉关系促使本次活动得以顺利进行”。“从金字塔到万里长城”计划已经改为“千禧之旅——从金字塔到万里长城”。内容：“唐师曾＋一位内地知名女星或名模穿越四大文明古国。”继而蜕变成“千禧之旅——从巴特隆神殿到长城”“跨世纪之旅——从巴特隆神殿到长城”“千禧之旅——从奥林匹克到万里长城”……要我演唱主题歌，沿途演出四场晚会，刘德华、柯受良、刘晓庆等明星同台登场，还要邀请小燕子。最让我恼火的是沿途雇佣司机，汽车海运、空运、人员乘飞机绕过危险地区……我认为这些商业炒作、电视剪辑欺骗观众的做法已经离我的“从金字塔到万里长城”计划相差甚远。同时我也很担心这种背叛会破坏与外交部、新华社的友好合作，让我言而无信对不起朋友，无法面对我的百万读者。法国文学家伏尔泰曾经说：“我想知道人类由野蛮进到文明每一阶段的详细情形。”想不到短短几个月里我却亲身经历全过程，只不过文明和野蛮掉了个个儿。

跨世纪的“君子一言”

实事求是地讲，凤凰卫视是我众多合作伙伴中的另类，在祖国内地它往往以境外媒体面目出现，可我所知的“境外”却看不到它的存在。从金字塔到万里长城的沿途十几个国家的驻华使馆官员中就有人问我：“唐老鸭怎么带来一个‘鸟电视’？”（What is a bird TV?）我解释说：“鸭子也是鸟。我的‘鸭’在中文里写作‘甲鸟’，就是天下第一鸟！”

作为个人，我欣赏凤凰卫视雷厉风行的办事效率，但作为职业记者，我对其所谓的“商业运作”极不适应。此前不久，我意外地发现，在我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凤凰卫视竟然把《我钻进了金字塔》一书中我和阿拉法特、加利、拉宾等人的亲密合影，印到凤凰卫视的招商广告上。拉宾是我崇拜的四次中东战争的英雄，我做梦也不敢想他死去的英灵竟被人拿去牟利！我暴跳如雷地朝凤凰一通咆哮，严厉指责他们连起码的外交常识都没有，把各国元首肖像用于商业目的，不仅影响我“从金字塔到万里长城”行动，还会破坏中国与中东各国的良好关系。

不伦不类的“商业运作”使我确信，我播下的龙种已经孵出了跳蚤。

由于相信凤凰台长王纪言“跨世纪的君子一言”，1999年8月20日的《北京青年报》、8月31日的《北京晚报》分别用一个整版报道我和凤凰的“强强合作”。上海《新民晚报》所属的《新民周刊》、南京《都市文化报》、四川《华西都市报》等也作了相应报道。

路透尝言：“最好的记者是干通讯社的。”新华社记者代表国家折冲樽俎，不仅在诡谲多变的国际风云中积累了特殊的工作经验，还培养起超乎常人的职业敏感，我深知新华社记者在国际政治中的象征意义。作为国家通讯社记者，新华社为我提供一切生活方便，我不必为每日三餐蝇营狗苟。坚实的生活保障，确保了精神上的创作自由。我一直认为记者的良心分量应该大于其他职业，虽然记者不是专家权威，但由于职业赋予的特殊使命，尤其切忌信口开河。

我发现辅助我设计节目的这位港兄，对中东各国情况不是所知无几就是一窍不通，满脑袋装的全是些不合情理的奇怪念头。他甚至不理解“从金字塔到万里长城”所经过的国家是文明、科学、幽默、文化、宗教等的发祥地，而是执意要把我的大吉普变成娱乐搞笑的汉堡包。此外，我对凤凰卫视配给我的“女名模”十分恐惧，认为他们给我设计的一些噱头如“大波妹在回教国家憋得没处找洗手间，唐先生趁机从旁捉弄，使花容失色……”不仅有悖伊斯兰教传统，而且对柔弱女子也过于残酷，颇有性歧视的色彩。我当即郑重说明：“即使从一个纯自然人角度讲，我这人也素来怜香惜玉，肯定对憋坏了身子的女人下不了黑手。”

至于“台湾人在国外生活得很好，大陆人在海外艰难打工”的插科打诨更是无稽奇谈，据我所知，在中东的大陆人和台湾同胞过得同样滋润。金字塔下最火爆的餐馆老板王珂就是改革开放的四川辣妹，外交部亚非司司长吴思科当过埃及公使，可以证明我说的全是真的。我把这些无聊的商业搞笑看作是对我的人格侮辱，“我播下的是龙种，而孵出的却是跳蚤”。我的声誉是用生命换来的，我不想做廉价电视节目的三流道具。

从“路虎”到“丘八”

尽管我的情感大受伤害，但毕竟和凤凰有过“直播金字塔”的合作，特别是凤凰最高领导一直表现出惺惺相惜，弄得没见过大世面的我受宠若惊，以致投鼠忌器。我讨厌三流商人的唯利是图，把本该温馨的合作降到最低点，相信凤凰台长“一切错误全部是董事会某些人的错误认识所致”，等待他“立即纠正手下的不妥之处”。可酒过三巡，他又反过来抱怨自己权力有限……坐在一边旁听的《中国日报》陈雄当即嘲笑我：“哥伦布发现美洲大陆，马可尼发明无线电报，唐老鸭发现‘从金字塔到万里长城’，商人发现了谁能卖钱。”

多年来我一直把“从金字塔到万里长城”看作是自己呕心沥血的孩子，我愿把我的血肉当作四海开花的美丽种子。作为一名有经验的新华社记者，我把自己看成是把撒哈拉和喜马拉雅缝到一起的一根针，我的大吉普是联结四大文明古国的人与自然、历史与现代、战争与和平的一根线。我和我的大吉普必须经历4个月的炼狱煎熬，历经夏、秋、冬3个季节，碾过4万多公里复杂地形。

生活和我开了个大玩笑，但一百个磁铁指南针也抵不过一个男人的决心。

据驻港部队陈知庶副司令介绍，喜马拉雅这座世界上最高的山体每年仍在以1毫米的速度上升，板块挤压塌方不断，许多公路每年修3个季度，通车不到1个季度，一流的汽车性能是最起码的安全保障。重庆警备区陈知建副司令已经通知西藏军区：“给唐老鸭一切必要的紧急支援！条件是唐老鸭一定要坚持开回祖国境内。”其气势仿佛其父陈赓大将下达战斗命令。可令我恼火的是，就在凤凰台长反复征求我的意见之后，港方经理却把我的坐骑一换再换，从一开始的路虎（Land Rover）到陆地巡洋舰（Land Cruiser 4700）、到丰田路霸（Prado 3200）、再到五十铃丘八（Isuzu Trooper）……也许下一步就要换成三轮摩托“狗骑兔子”。生命的存在第一，生命的感觉次之，战士理应知道自己武器的详细性能。而一直到快要出发，我连随我远征的坐骑的照片也没见过。果然如中国律师协会副主席徐家力预料的那样，王台长拿走“从金字塔到万里长城”就不再露面，以往三天两头往我家跑的一个大活人突然泥牛入海，甚至连我的电话都不再接了。

就在我的坐骑性能日渐衰退之际，没毛鸭子的凤凰尾巴却越长越大，中央电视台《瞬间世界》制片人告诉我，她亲眼看到著名歌星刘德华坐在那辆即将陪我远征的“丘八”上载歌载舞。除凤凰自己的“六大花旦”外，据说还要邀请柯受良、小燕子们在某些特殊阶段“飞入”老鸭的队伍。我对刘德华先生的声乐造诣素来敬重，对柯受良先生的勇敢飞黄、小燕子的倾城倾国更是仰慕已久。只担心我天马行空的龙蛇之走，是否承载得了那么多的千金之躯。

一切从实际出发的人是不可战胜的

我一直自诩具有沙漠犹太人才有的“忧患”和“选民意识”，即使身处危机四伏的死亡之地，也能牢记自己是“上帝的选民”。一首古老的犹太歌曲This Land Is Mine这样唱道：“这土地是我的，是神给我的……尽管我孤身一人，但与神同在，将所向无敌。”我喜欢这支歌的大无畏气魄，与我同在的神就是我的千百万读者。海湾战争期间每当灾难降临，我都会用尽各种方式表明我的中国身份，我来自人类最大的种群——有令人咋舌的12亿人口的中国，我的国家拥有联合国至高无上的“一票否决权”。

也许就因为我骨子里根深蒂固的民族气魄，才赢得其他地球居民对“从金字塔到万里长城”的尊敬。看到《北京晚报》介绍我的报道后，日本佳能公司要求“为唐师曾提供佳能相机，不要任何回报”；美国摩托罗拉通过媒体找到我，主动提供铱星电话：“希望铱星电话能伴随唐先生一生，摩托罗拉不以此谋求任何经济利益。”柯达公司市场开发副经理苏立钢先生怕我腿伤行动不便，亲自把最新型的柯达胶卷送到我的宿舍。豪华的赛特集团决定为我这只蓬头垢面的秃鸭制装，“欢迎唐先生来赛特挑选所需的任何装备”。埃及驻华使馆文化新闻参赞撒克先生亲自开车到我家中探视我的腿伤，希望我尽快痊愈，因为埃及的报纸已经开始爆炒“唐老鸭从金字塔到长城”了。

埃及驻华新闻参赞撒克老兄，陪我畅想金字塔到万里长城之旅，把三个金字塔和斯芬克斯摆上老鸭餐桌。

今天西方人的生活水平得益于他们祖先的勇敢勤奋，高山敢攀，深河敢漂。与西方相比，我们民族往往读书者多、勇敢者少，懂科学的勇敢者更少。我们境内的高山大川，纯粹被中国人自己征服的并不很多，科学意义上的征服则更为稀少。就在美国强行推行自己的价值观、整合世界向外星球拓展的同时，我也想以自己的体力、知识和领悟力，向世界展示华人的聪明和勇敢。虽然今天12亿中国人还挤在960万平方公里土地上说着同一种语言，但我们完全可能在下个千年向外星球拓展生存空间。

北大校长罗豪才访问埃及时曾经对我感慨：“唐老鸭‘从金字塔到万里长城’是跨越时空的遨游。”《人民日报》社长邵华泽的题词“天马行空——唐师曾从金字塔到万里长城”概括了我的一贯作风。季羡林老先生开始担心我即将踏上不归之路，忧心忡忡地打来电话让我老婆“要让唐老鸭周围的人把他的生命放在重中之重，不要为他人做无谓的冒险”。装甲兵少将许延滨提出给我派随行军医。感激之余，我深深体会到长辈对儿女远行的拳拳之心。在此我想引用好友曹彭龄将军1999年8月20日写给我的一封信：

师曾：

你好！衷心祝愿你“梦想成真”，去实现从金字塔到万里长城的壮举。不过路途遥远又艰辛，你也不是当年年轻体壮，企望沿途多加小心。我们会时刻关注你，为你祈祷！我想起年轻时我的一位老师、叙利亚著名作家哈吉姆·哈吉即将远行，我们按穆斯林的习惯对他说“真主与你同在”，不料他摇摇头，笑着说：“不，不是他。是你们与我同在。”他是一个世俗的穆斯林，并不笃信宗教，却珍视友谊。我想说，无论在哪段路程上，在哪片星光下，祖国人民、广大读者、像追“星”一样追逐你的少年少女们都与你同在！多多保重！

下面把你沿途可托付的朋友们的姓名、电话抄给你，需要帮助时，尽可以请他们协助。

接下来是我国驻十几个沿途国家武官的详细通讯地址。

1999年9月9日，凤凰台长派人送还我的护照，该护照在凤凰卫视手中滞留一个多月，上面没有任何签证。显然，我这个“唯一总策划人”一直被蒙在鼓里，被聪明人狠狠策划了一把。与此同时，凤凰阵容庞大的“××之旅”按照鸭蹼划过的痕迹坦然上路。此时我才恍然大悟几个月前凤凰台长所谓“跨世纪强强合作”的含义，我被王台长按在2000年的门槛上，跨世纪地“强”了一把。

大道无形，生育天地。大道无情，运行日月。大道无名，长养万物。尽管在12亿中国人中我算不上优秀，与凤凰派出的淑女们相比更是粗鄙不堪。但我坚信我是莽莽沙漠中的佼佼者，因为地球上最完美的生物就是男人，一百个磁铁指南针也抵不过一个男人的决心。与我的合作伙伴相比，我判断每件事的唯一标准就是好玩，决不屈从经济利益，由此获得最大的自由。一切从实际出发的人是不可战胜的。《国际歌》“让思想冲破牢笼”，使我脑袋里萌生的灵感如恒河沙数，每颗沙粒都拥有各自的灵魂。多年来我一直爱惜名誉胜过生命，我最重要的名声就是无所畏惧。现在我要把我的“无所”再次投向正确的方向，用双腿负载着自由的灵魂肆意遨游，用自己所长脚踏实地地为中华文明增光添彩，使我的民族在世界各地受人尊敬。

重返巴格达

生命中最华彩的一章

“从金字塔到万里长城”被狸猫换太子之后，我两眼冒火欲哭无泪。我气呼呼地关了灯，迷迷糊糊摸索着走进自己的卧室，和衣躺在床上，泪水夺眶而出。病体由于激动而更加虚弱。我把自己反锁在屋子里凝视天花板，谢绝了中国律师协会副主席徐家力、中国作家协会版权委员会张树英等帮我讨回公道的建议。法院只能对此给经济补偿，而金钱对我这个白血球、血小板不足常人一半的病人并不重要。301医院血液科军医王永平到我家警告我：再这样下去小命难保。于是我开始摇摇晃晃地爬起来吃饭，颤抖的手把菜汤洒了一桌子，桌上铺着凤凰台长刚派手下还回来的地图。看着面前一片狼藉，我忽然想起老爹海明威《永别了，武器》中的一句话：“世界随时都在毁灭每个人，就在那些毁灭的地方，往往站起许多强者。”我狠抽了自己两个大嘴巴，满脸的络腮胡子告诉我，自己还是个男人。

我这人生来一张屡教不改的大驴嘴，命中注定干不了大事。兵法云“兵行诡道”，1973年第四次中东战争阿拉伯国家一度打败以色列，就得感谢当时埃及空军参谋长穆巴拉克，因为这位未来的埃及总统笃信“一切胜利，依赖于严格保密下的持续的闪击”。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德国海军情报局长海纳里斯将军反复教导手下情报人员：“两个人知道的事情就不是秘密了。”结果他自己却为人事机密，最后被希特勒处决掉。

尽管我一再因言获罪，吃了不少心直口快的亏，作为装甲兵上校研究员，我也深谙保密对于军事行动的重要。实践中我从事的采访，大多是前无古人的准军事行动，但作为一名新华社记者，我还是习惯对我的读者坦诚相告。

不久前，我到缅北“金三角”地区了解罂粟替代种植情况，在边境上与云南省公安厅禁毒局联络处处长董胜不期而遇。董胜是一级警督，鼻子上架一副金丝眼镜，举手投足仿佛《渡江侦察记》中的情报处长。作为资深情报官员，又是国际上著名的“金三角问题”专家，董处长对我这个臭名远扬的“鸭嘴记者”充满戒备。因为不久前，一些媒体对滇缅边界和境外“金三角地区”不负责任的炒作，给边陲的改革开放带来不少麻烦。就连境外“金三角地区”的外国弟兄也对“不负责任的记者”咬牙切齿。我碰到的某国某高级将领，几次弦外有音地提醒我“那些动机不良蓄意编造的记者，他们的下场只有死”。作为一名闯荡江湖的摄影记者，我对这位长官的看法和能力毫不怀疑。

为打消疑虑，我首先肯定我和“董兄”之间的共同之处：我们都写文章，也都拍照片，都是信息的寄生虫。其次才是我们彼此间使用资讯的差异：董处长是警察，通过情报控制犯罪，所以遇事首先强调严格保密；而我是职业记者，我的天职是尽量客观、翔实、快速地传达信息，把真相大白于天下。说到这里，我忍不住要重复我10年前在海湾前线领悟的一段旧话：“要让我的人民知道世界上正发生什么。”（见《我从战场归来》自序）

说到10年前的海湾危机，我总忍不住浊泪潸然。那是我生命中最华彩的一章，当时我还不到30岁，还没尝过和女人同居的滋味，我很担心自己就这么未经人事地夭折了。“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我不能对不起我奉行传统的爷爷。

我30岁的“成人大PARTY”是在以色列特拉维夫高楼顶层防空武器丛中举行的。那天有好几枚“飞毛腿”划过夜空向我鸣炮祝贺，我活这么大从没看过那么大的焰火。从此我“三十而立”，摇身一变成了新华社驻外记者中最年轻的主任记者。

哪来的“鸟”电视？

说来惭愧，10年过去，我不仅寸箭未长原地踏步，某些方面甚至越活越抽抽，但我依然快活。我在失去健康、勇气、机会的同时还给他人带来灾难。

首先向我提出抗议的是阿拉伯国家使团副团长、文化委员会主席、巴勒斯坦大使萨法日尼，他一上来就破口大骂：“你这只鸭子怎么搞的？你的‘凤凰’怎么在伯利恒宣传以色列治理得好？还挥舞以色列的旗子！我要向你们提抗议！”

阿拉伯文化委员会主席、巴勒斯坦大使萨法日尼（左）、伊拉克大使库巴（右）等阿拉伯外交官批评“唐老鸭引荐害群之鸟”的罪行。（王淳华　摄于1999年12月）

萨法日尼毕业于北大国际政治系，是我多年的同门师兄，话无遮拦情同手足。上北大前，他一直在中东打游击，绰号“铁锤之父”，还当过阿拉法特的大保镖。能把我师兄气成这样，决不是一般的政治事件。我低眉顺眼地让大师兄发完雷霆之怒，这才小心翼翼地解释此事确实与我无关，因为我早就和圣地一起被出卖了。说出卖还不准确，因为整个过程没拿一分钱，属于和巴勒斯坦被占领土一样的“强占”，中国老话叫“鹊巢鸠占”，就是一种鸟的窝被另一种鸟抢了。凤凰台长“强暴”我的当天，埃及文化新闻参赞撒克就在我家里，撒克参赞可以证明我的清白。我对师兄萨法日尼重复当初在饭桌上对凤凰背诵的马克思语录：“我播下的是龙种，而孵出的却是跳蚤。”

当天，萨师兄聚集几位阿拉伯驻华大使在“一千零一夜”饭店愤怒声讨我的罪行，因为这一切都是“鸭子这只坏鸟引起的，不然怎么会冒出‘鸟’电视”？最后还是使团公认的绅士——伊拉克大使库巴出来为我解围，尽管阿拉伯国家都被“换太子的狸猫”骗了：“唐老鸭虽有失误，罪责难逃，但还属于阿拉伯兄弟。”

于是萨师兄又恢复我的合法席位，授权我重新组织一个记者团前往中东，继续我的梦想。但这次必须严格审查成员资格，只限兄弟，不要飞禽走兽。随后海湾国家阿曼驻华大使法西让我翻译《阿曼苏丹国的2000年》……我这才得以重返阿拉伯怀抱。

从阴影里站起来

2000年4月5日黄昏，伊拉克大使库巴突然给我打电话，问我晚上是否有空，说伊拉克文化新闻部长来了，希望见见我。习惯共享新闻线索的我立即给当年开罗的老搭档——新华社国际部中东编辑室主任刘顺打电话，问他是否想见伊拉克文化新闻部长。刘顺曾常驻伊拉克，是新华社的伊拉克权威。刘顺说他已经获悉伊拉克部长来访，还告诉我这次给部长当翻译的是文化部的一个“小眯缝眼翻译”。我闻言大喜：在中国讲阿文的“小眯缝眼”恐怕只有小石。

小石是文化部外联局阿文翻译，曾在埃及使馆文化处工作，8年前就是我一丘之貉的酒友。1998年5月26日，小石前往中国驻伊拉克使馆文化处上任时，在伊拉克“死亡之路”遭遇车祸，脾脏粉碎，所以到现在都不能喝酒，而且一听“伊拉克”就有生理反应。

拨通小石的手机，这小子正陪伊拉克代表团吃晚饭。听说是“鸭哥”呼唤，立即详细汇报伊拉克代表团行程，自此保持和我的手机热线联系，每30分钟汇报一次。

4月6日上午，伊拉克文化新闻部部长胡马姆·阿卜杜·哈利格博士在库巴大使陪同下参观新华社，会晤新华社副社长南振中，我在一旁拍照。胡马姆部长在社领导面前两次用阿文夸我，只可惜社领导不懂阿文。

饭后陪同伊拉克代表团返回贵宾楼，发生了一件小事，颇令我感动。

按外交礼节和国际惯例，所有来访代表团在华期间，都能享受一笔数目不大的零用钱。来自世界各地的友好使者，包括欧美客人无一例外。据我所知，五湖四海的来宾大都笑纳主人的好意，而伊拉克代表是我知道的唯一说“不”的国家。胡马姆部长坚持：“我们感谢主人的好意，但我们的传统是不拿兄弟的钱。”

伊拉克曾经是世界上最富有的国家，是世界上绝无仅有的“有油水”的富国。底格里斯、幼发拉底两条大河穿过肥沃的两河流域，地底下是世界上最著名的油田。海湾危机以来，近10年的国际封锁使伊拉克人民生活受到很大影响。但巴比伦的后代坚强不屈，与我们祖先“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的传统美德不谋而合。

出于古老的礼节和对伊拉克人民的尊敬，小石总想向客人送点礼物表示心意。机会终于来了，小石发现，胡马姆博士对楼下商店的香炉很感兴趣。这是一尊微笑的弥勒佛，肚子里插香，嘴里吐烟。胡马姆博士经过砍价，似乎还觉得有些贵。小石见状自作主张把香炉买下送给胡马姆博士，可胡马姆博士一直到上飞机也不肯接受。因为礼品贵重，超出了可接受的范围。说到这里我两眼发酸，因为当今世界如此严于自律的政治家已属凤毛麟角。

胡马姆部长回国不久，就通过库巴大使邀请我，“希望采访过海湾战争的勇敢记者旧地重游”，看一看今天的伊拉克。德高望重的库巴大使立即亲自为我的私人护照做签证，并免收签证费，还在私人护照上注明“唐是伊拉克文化新闻部长的客人”，要求边境海关“给予照顾，行李免检”。

小石自作主张把香炉买下送给胡马姆博士，可胡马姆博士一直到上飞机也不肯接受。因为礼品贵重，超出了可接受的范围。

消息传出，海湾战争给我很多帮助的原驻伊拉克大使郑达庸再次出山，通知他沿途的朋友，尽力“确保病鸭子平安无事”。外交部礼宾司长鲁培新亲自光临寒舍，在我的书桌上给驻莫斯科大使武韬、公使王凤祥写信：“今有一事拜托，我的朋友唐师曾途经莫斯科……请帮助解决。”

消息灵通的西格玛图片社总编帕皮斯从纽约通过新华社特稿部转告我：他们“始终对巴格达的所有事物感兴趣，特别是伊拉克的石油生产设施”。我对给我传话的同行说：“我感谢外部世界关注伊拉克，但我担心有人会轰炸美丽的巴比伦。我必须确认我的照片只用于新闻目的，而不是其他。”

我一路蹦跳着为中东之行作准备，亲眼目睹我从痛苦中恢复的新华社摄影部主任徐祖根在食堂二楼感慨道：“鸭子终于从凤凰的阴影里站了起来。”

出发的前夜，伊拉克大使库巴夫人在官邸为我做饭饯行，眼泪汪汪叮嘱我：“乖孩子要安全去、安全回。再来吃我的阿拉伯饭。”

我嚼着甘甜的伊拉克蜜枣，坐在伊拉克使馆官邸的草坪上欣赏树尖的明月。万籁俱寂，时光倒转，我仿佛又回到10年前孤身前往海湾的那个夜晚。

我嚼着甘甜的伊拉克蜜枣，坐在伊拉克使馆官邸的草坪上欣赏树尖的明月。一阵清风吹过，我恍然发现北京、开罗、纽约、耶路撒冷和巴格达的月亮原本就没有任何区别。万籁俱寂，时光倒转，我仿佛又回到10年前孤身前往海湾的那个夜晚。

死亡之路

上帝的思维也是跳跃的

佩雷斯在《新中东》一书中写道：“我们正处于一个罕见的关键时刻，它迫使眼光敏锐的政治家进行跳跃性思维。”历史上的犹太人由于智慧被誉为“上帝的选民（Chosen People）”，佩雷斯曾经两次当选以色列总理。能两次担任犹太总理者决非等闲之辈，我猜佩雷斯的个人悟性决不在爱因斯坦、马克思等犹太同胞之下。

20年前我在北大当学生时，就沉溺在“跳跃性”的胡思乱想之中。由于读了过多的二次大战历史，我把自己当成“沙漠之狐”隆美尔。为实现梦想，我每天刻板地饮食起居，准时围着圆明园长跑。在找到38军坦克6师，吃了两个包子一碗鸡蛋汤之后，被礼貌而坚决地送出了军营。尽管生活上我屡遭重挫，可痴心依旧不思悔改。受伤的大脑不断地短路、变频，很快从坦克军官“跳”到战地记者上。有人把我的“跳跃性思维”看成脑神经短路，濒临精神分裂，可他们不知道上帝的思维也是跳跃的。

10年前我奉上帝旨意，从可可西里雪山跳到中东沙漠，以装甲兵学院上校研究员的身份在阿拉曼拜谒隆美尔。我还在海湾战争前夕潜入巴格达，以战地记者身份约会20世纪钢铁含量最大的战争。多年来，“跳跃性思维”使我屡吃苦头又获益匪浅，一直到现在我还热衷一切和跳跃有关的户外运动。报刊由此经常跳跃我的名字，貌似事业有成吃穿不愁。可他们不知道打针吃药使我的工资所剩无几，这是多年透支生命的代价之一。存钱是一种小心翼翼的生存方式，可像我这样生命无多者已无需为明天忧心忡忡。芥川龙之介曾经说：“人生犹如一盒火柴，严禁使用是愚蠢的，滥用则是危险的。”生命的全部奥秘在于为了生存而放弃生存。

随着海湾危机10周年悄悄临近，我敏感的战争神经又蠢蠢跳动，本能地想为国家做点什么。伊拉克是“人类文明的摇篮”，早在6000年前，人类就在两河流域构筑城市、发明轮子、修建沥青路、创建灌溉系统、使用泥板上的楔形文字。古巴比伦人还将各种法律编纂成书，形成人类第一部法典——《汉谟拉比法典》。古巴比伦完整复杂的社会结构，甚至比古埃及文明还早1000年。

进入近、现代以来，拥有石油、水资源和古老文明的伊拉克不断被异族侵占，陷入永无宁日的战乱之中。数百年民族冲突和反征服战争，使伊拉克民族培养起强烈的自尊和好斗的个性。伊拉克一直把海湾战争称作“战争之母”，认为“伊拉克打败世界上32个军事强国”。联合国制裁伊拉克已经10年，我血迷心窍地想再次前往巴格达，亲眼看看那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与年轻时的历次冒险截然不同：10年前我不满30岁，拥有大牲口般的健康，天真幼稚、热情奔放、淳朴如泥、清亮如雨；如今我人到中年，秃头、瘸腿、血液败坏，靠药物和新华社劳保工资苟且地活着。10年前我孤傲、任性、激情似火，由于反对上级撤离巴格达的命令引发希腊式的悲剧冲突；如今我低眉顺目，已经习惯尊重各路权威。10年前我是请命而去，持公务护照，花公家美金，有恃无恐；如今我用普通护照，花自家美元，靠个人魅力以民间身份战地重游。10年前替我担心的有鬓染霜雪的父母，如今还搭上我老婆……

I Shall Return

2000年5月18日，我第五次前往巴格达，由于掏自家腰包，我选择最便宜的“北京－莫斯科－安曼”航线。为我送行的《首都机场报》总编华铁、《中国民航报》记者刘建峰，都很为这条廉价航线的安全担忧。我故作镇静地重复麦克阿瑟1942年撤离菲律宾时的豪言壮语：“I shall return（我一定回来）！”就在我起飞的同时，好莱坞明星施瓦辛格的豪华专机在同一机场降落。

1990年12月赴海湾前夕留影。照片作者黄文9年后采访了科索沃。

俄航舱门砰然关闭，祖国被关在窗外，四周是北极的寒冷，一种孤立无援的恐惧油然而生。放眼四顾，机舱内阅读灯、安全通道、卫生间等标识仅限俄文，充满了超级大国的霸道气势。和我同机的还有一位挂满勋章的库巴索夫，属于“新沙皇”中苏交恶时代的老外交官。库老1951年来华学习中文，以后在哈尔滨、北京搞外交，官至驻华公使。这次来华是作为罗高寿大使的私人客人，纪念“5·9”反法西斯胜利日，我们很高兴能找到法西斯这个共同敌人。

传说俄航飞机都是整天失事的图-154，但现实中的俄罗斯早已今非昔比。从彼得大帝就盼望全盘西化的老毛子目前飞美国的航线全部飞机都是最新式波音-767，提供头等舱、公务舱、普通舱三种服务。此外，还有A-310空中客车直飞华盛顿，正快马加鞭地奔向资本主义。至于飞墨西哥等美国邻邦则使用新式的IL-96。图-154作为社会主义的传统产品，只为广大的发展中国家提供服务。

在莫斯科机场转机时，我突然发现莫斯科比北京离中东更近，俄国总理普里马科夫曾经就是塔斯社驻巴格达记者，俄罗斯兄弟对中东的关心历来超过我们。现在，莫斯科每周至少有两个航班直飞安曼，机型是老掉牙的图-154。在中国，图-154由于事故频繁几乎绝迹。1995年6月6日西北航空公司一架图-154在西安坠毁，全体乘员遇难；1999年2月24日，又一架图-154在温州坠毁，无一人生还……图-154的频繁劣迹让我不寒而栗。

俄航提供的食品也不尽如人意，连喝水也要自己动手，而且连喝两次之后立即遭受恶狠狠的白眼，使人产生干坏事被现场活捉的错觉。坐在我右手的是亚美尼亚商人Araik P．Sargsyan，笑嘻嘻地欣赏我惨遭白眼之后，从屁股底下的大麻袋中摸出法国红酒和我分享。Araik是经济学博士，“经营莫斯科到巴格达的转口贸易”，这次去伊拉克是出口俄罗斯矿泉水，“因为巴格达的水源遭受贫铀弹污染，不能饮用”。这更加重我对伊拉克兄弟险恶处境的关心。

凌晨2点，图-154跌跌撞撞地在安曼阿丽亚国际机场俯冲降落。从机场进城，约旦司机趁月黑风高，开口就要35约第（50美元），足足比该付的多一倍。我在市中心找到一家名叫格兰纳达的小旅馆（Granada Hotel）好歹住下，这是飞离北京21个小时后第一次在床上睡觉。

“谁让你们去巴格达的！”

1991年3月15日，我在发给新华社的《重返巴格达》一稿中，第一次把“安曼-巴格达”公路称作“死亡之路”，此稿由新华社广为播发，无数媒体立即沿用了这一说法。当时这一带谣言四起，霍乱、伤寒流行，我和中国驻伊拉克大使郑达庸、武官曹彭龄作为首批在海湾战争后重返巴格达的中国人，亲身领略了“死亡之路”。沿途，我们不断躲避弹坑、散兵游勇，慌乱中撞坏车门，由于轧上弹片而轮胎爆炸……死神的黑翼一次次掠过我们的头顶。我在《我从战场归来》《我钻进了金字塔》两书中简要描述过当时的情况。

从海湾战争到现在，伊拉克已经被封锁了10年，“死亡之路”始终是巴格达联系国际社会的唯一通道。10年来，仅在这条路上死于车祸的冤魂怨鬼就多达千人，其中包括泰国驻巴格达大使、印尼使馆一秘，还有斯里兰卡使馆官员一家四死五伤……多年来，许多国家请求联合国允许使节乘飞机出入伊拉克，可美国人却说：“谁让你们去巴格达的！”

1998年5月26日，中国驻伊拉克使馆一辆黑色GMC载着外交官从安曼驶往巴格达。在靠近约旦、伊拉克边境时两个轮胎突然爆炸，汽车以160公里的时速翻滚着冲向沙漠，车身扭曲成一团废铁。20分钟后，拥有沙漠独峰驼和效用直升机的约旦警察赶到现场。在“死亡之路”见多识广的约旦警察以专家的眼光朝破车一瞥，立即断定残骸里不会再有活人。他们用切割机分开车身，从扭曲的废铁中拖出6个血肉模糊的中国人……

前一篇文章中提到的小石就在这辆车上，汽车翻滚的一刹那，他就被撞昏过去。20分钟后，全身是血的小石第一个被警察挖出来，作为全车唯一会讲阿拉伯语的中国人，他强忍疼痛指挥警察把受伤的司机、机要员、二秘、随员，还有自己骨折的老婆送往急救中心。

小石把所有伤员送进医院才疼得瘫倒在地，可他神志清楚，口齿流利，连医生也找不出疼痛的原因。侯赛因医疗中心一位经验丰富的古巴医生，抄起一根管子朝小石腹部捅进去，鲜血顺着管子喷射而出。医生说小石腹腔中全是鲜血，脾脏粉碎，失血1000CC的小石当场昏死过去。

最先赶到医院的是约旦使馆政务参赞黄杰民，黄参赞曾任外交部杨福昌副部长的秘书，见过大场面且勇于负责，当即以亲属名义签字，授权医院做脾脏摘除手术。事后医生告诉小石，如果黄参赞晚到10分钟，小石的小命肯定没了。

说起车祸小石至今毛发倒竖：“这绝对是‘死亡之路’，当天约旦电视报道了这次车祸。唐外长发来慰问电，约旦外交部礼宾司长对我遇难表示慰问，都以为我死了。”

“手术进行得很顺利。由于实行全麻，我什么也不知道。约旦刘大使赶到医院想知道我是不是确实活着，非要和我说话。医生打了一针催醒剂，人是醒了，可差点把我疼死。医生见状马上又把我麻了回去。一直到出院后很久，我还头晕，我一直怀疑是那针催醒剂闹的，可约旦大夫说不是。直到回国后听其他大夫也这么说，我的头才不晕了。又过了一个多月，我才知道自己的脾没了。‘脾’在英文里叫SPLEEN，阿文叫TUO HA LE（屠哈拉）。当时我只听他们老说这个词，可就是不知道是什么。所有人都瞒着我，怕影响康复，我一直以为‘屠哈拉’就是大出血。一个月后偶然接到北京一个电话，说小石摘除了脾脏，我这才知道脾没了。人只有一个脾，是身体的血库。我恨死美国人了，没有‘屠哈拉’，我再也不能喝酒了。幸亏车祸发生在安曼以东60公里，若再晚一点，进入制裁中的伊拉克，我肯定完了。”

入其国，其教可知

年轻时我历来勇往直前，可这次出发前由于听了小石的遭遇，再加上带着号称照顾我的老婆，心情总有点惴惴不安。在安曼做准备工作时，我把老婆交给新华社约旦分社，让北大师兄老鲁、小李陪她去游死海、杰拉什。心想万一路上翻车，也不能让人家姑娘跟我白来一回。我把自己关在房里研究了一整天地图，然后开始约会四山五岳的出租车车主。

“安曼-巴格达”沙漠公路长达1000公里，由于艰险，车主开价从200美元到350美元不等。经左右权衡，我选中了一家名叫AL-DAYAFA的伊拉克公司，原因之一是这家伊拉克公司的开价比约旦公司便宜，而我又偏爱伊拉克人。AL-DAYAFA公司老板自称名叫阿卜杜，他声称自己“经营‘巴格达-安曼-大马士革-贝鲁特’的长途业务已有上百年历史”，可我断定这小子的年纪绝超不过30岁。

我没有对阿卜杜的狮子大口杀价，反而多给他50美元。因为我知道《古兰经》说：“如果要让仆人尽义务而没有权利，就应该付丰厚的报酬。”但我提出车况一定要尽量好，轮胎一定要尽量新。我还掏出和卡扎菲、阿拉法特的合影，说我的兄弟们决不希望我死在一辆不合格的破车里。

黄昏，阿卜杜带着另一个伊拉克人来到我的住处，阿卜杜向我介绍这是司机巴桑，也就是这辆“新车”的车主。车是98款的美国GMC Suburban，是Yukon的长轴版，美国外勤特工的标准坐驾，V8汽油发动机，排气量7升，橙白相间的车身像个熟透的大芒果，挂的是伊拉克牌照。Suburban是通用汽车公司“卡车-客车部”的传统产品，V8发动机和修长的车身适合城市间的长途客运。缺点是该车稳定性差，结构松散，车身钢板较薄。目前往来“安曼-巴格达”的大多是这种汽车，1998年让小石丢了一个“屠哈拉”的，也是这种怪物。

“死亡之路”是两伊战争期间伊拉克用海湾国家提供的石油美元修建的。当时阿拉伯国家和波斯人的伊朗就海湾的几个小岛发生争议，伊拉克自视为阿拉伯整体利益而战，也得到一些阿拉伯国家的经济援助。这条单向、全封闭的高速公路宽阔、平坦、单向3～4车道，其中部分路段宽达百米，装有永久跑道灯。所有跑道灯上都铺有加厚的钢化玻璃，可以随时辟作机场供战时使用。

重返巴格达租用的GMC Suburban。（王淳华　摄于2000年5月）

海湾战争前，这条公路把海湾六国和伊拉克、约旦、叙利亚、黎巴嫩串联起来，构成阿拉伯国家间的脊梁，是中东地区最繁忙的战略公路。从地中海各口岸的转口货物，必须经过“死亡之路”运往伊拉克和海湾各国。海湾战争爆发后，由于国际制裁，这条路成为伊拉克联结外部世界的唯一通道。尽管十几年国际封锁使公路疏于维修，但由于建造时精于施工，其钢筋混凝土和石灰稳定沙砾混合结构坚固如初。美国贫铀弹炸开的弹坑显示公路基础结构层厚达2米，这样的超等级公路即使在世界上也是超一流的。

如果说这条路有什么缺点，那就是太宽、太直、太平、太好。每到夏季，中东沙漠气温高达70℃以上，暴晒下的路面温度可达100℃。由于多年战乱疏于维护，尽管石灰稳定沙砾结构层完好依旧，但道路表层的改性沥青老化，沥青中的玄武岩沙砾摩擦殆尽，细料风化，只剩骨料，造成公路摩擦系数增大。由于道路过于平直，所有司机习惯忘乎所以地以150公里时速飞驰，全然不顾夏季中东的高温。暴晒下的公路和飞转的车轮摩擦生热，任何强烈的刺激都会导致轮胎爆炸。美国飞机炸出的弹坑和炸弹碎片像无数定时炸弹，使这条危言耸听的死亡之路更加危机四伏。

每当我感到心中没数时，都要抓紧一件实在的东西克服恐惧，我习惯的实在之物就是莱卡。

“入其国，其教可知也。”我之所以选择黄昏上路，就是为躲过中东5月骄阳。但夜间行车可能遭遇歹徒劫匪、散兵游勇和反政府分子。尽管如此，我宁愿与人周旋也不愿意与自然作对。一上车，我就把老婆绑在座椅上，自己则紧握手中的莱卡。每当我感到心中没数时，都要抓紧一件实在的东西克服恐惧，我习惯的实在之物就是莱卡。冰冷的莱卡具有灵性，曾随我探险可可西里、经历海湾战争，现在仍要随我进入茫茫黑夜。天才、财富、权势都无法代替亲身感受，亲身感受是人生最宝贵的财富。我把自己扣在座椅上，把生命交给黑暗，在恪尽人事之后，听天由命。

过关留下买路钱

饥饿使人尊严扫地

我被开车的巴桑推醒时，细长的GMC已经悄然驶抵约伊边界。朦胧中极不情愿地揉开沉重的上眼皮，原本漆黑如墨的汽车玻璃开始跳跃橘黄色的路灯……高达丈余的萨达姆画像迎风屹立，就像文革中无处不在的毛主席。此时我才发现，在安曼和我们同乘一车的小胡子和彪形大汉不知何时下了车。大概由于我一路吹嘘自己是卡扎菲、阿拉法特的铁哥们儿，伸胳膊蹬腿，弄得人家很不舒服。低头看看脖子上的莱卡还在，车身后部的行李也一件不少，眼前晃动着司机巴桑的剪影，正比画着让我准备护照。我习惯地看了一眼手腕上的大铁表，时间是伊拉克时间2000年5月20日凌晨1点15分。

我最后一次来伊拉克是1993年7月，距今已经有7个年头。1998年我因血液病住院期间，看到一本《CCTV现场直播巴格达》，说中央电视台一行8人“租用4辆通用汽车公司生产的GMC‘巡洋舰’越野吉普”，在大使夫人率领下前往巴格达。沿途在“死亡之路”上胆战心惊险象环生。一行十余人在约伊边境被约旦扣留，由于大使夫人出面担保才重获自由，可还是被抹掉了一盘录像带……从这些情况看，约伊边界的险恶情况正日趋恶化，越来越难以捉摸。尽管我的签证上特别注明我是文化新闻部长的私人客人，可我还是对过伊拉克海关忧心忡忡。国际传媒习惯把卡迪西亚说成世界上最莫名其妙的海关，几乎所有的西方报刊都把伊拉克描写成“公然违背国际准则的国家”，有人自称过关花了20多个小时。我真不知道现有的各种手续是否管用，下一步会发生什么。

尽管阔别多年，边界加油站的伊拉克朋友却一眼就认出我，亲热地走上前勾肩搭背。往来于此的外国人本来就不多，更何况是像我一样爱穿红衣服、黄背心，背好几个照相机的中国人。（王淳华　摄于2000年5月）

卡迪西亚海关是伊拉克骄傲的象征，原来叫塔布里勒，萨达姆上台后弘扬爱国主义才改名卡迪西亚。公元637年（回历16年），12万波斯人以33头战象为前导入侵巴比伦。被囚于卡迪西亚监狱的死囚埃布纳赫吉戴罪请战，率3600名穆斯林大败12万波斯人，史称“卡迪西亚大捷”。

现在，整座卡迪西亚海关笼罩着一层很厚的灰尘，灯光昏暗，气氛沉重，仿佛刚挖出来的兵马俑。闷热的空气到处弥漫着灰尘和各种悬浮物，无数小虫正围着浑浊的管灯跳舞。我摇下车窗，四周热闹但寂静无声，估计是刚才睡得过死短暂失聪，于是赶紧狠拍自己的太阳穴，加速大脑的清醒过程。恍惚中想起一段古诗：“朝臣侍漏五更寒，将军铁甲夜渡关。山寺日高僧未起，算来名利不如闲。”想必“铁甲夜渡关”指的就是眼前这种情形。

GMC在第一个岗哨前缓缓停下，司机看似随意地把一团钞票塞给围上来的黑影，这颇令我大惊失色。在我的印象中，伊拉克公职人员是拒绝小费的。海湾战争以来，我曾经连续7次通过卡迪西亚海关，可这种公职人员明目张胆的权钱交易还是首次目睹。伊拉克生活水平一直很高，伊拉克人骄傲而在乎面子。《古兰经》严禁说谎、贿赂、盗窃等不义行为，如果不是万不得已，骄傲的伊拉克人决不会行此下策。

海湾战争前，我曾向帮助我的伊拉克官员赠送礼品，他们大都谨慎地把礼品摆进各自办公室，因为这是工作中的职务行为。阿拉伯民族复兴社会党一贯把利用工作之便收受贿赂视作反革命行为，一经发现，严惩不贷。萨达姆总统更是以身作则，坚持把世界各国送给他的礼品集中到博物馆，开辟了8个巨大的展室供人参观。想不到饥饿使人的尊严扫地，持续战乱摧毁固有的良知和社会价值观，生存成了每个人必须面对的实际问题。从个别公职人员的腐败行为可以推测政权的腐败程度，10年封锁已经使人类最古老的文明沦落到这等地步。我开始为伟大的伊拉克人民担心……

“兄弟间是不要钱的”

我被带到一间大约40平方米的移民局办公室，按常规填写各种入境表格。令我担心的是伊拉克移民局怎么也不相信我就是护照上的那个英俊少年，任我掏出身上的身份证、驾驶证作为佐证，他们仍然将信将疑：“你们中国人都像烟雾一样变化快吗？1996年的护照还不到5年就天翻地覆，连头发都掉光了。”我说那得赖美帝的贫铀辐射，我大病一场靠中药、藏药才活到今天。5年前我眉清目秀满脸灿烂，现在萎靡不振、满嘴粗话，一听警报就想卧倒。别说你不认识我，连我妈都不敢认我。听得移民官连连高呼打倒布什。

我委托胡马姆博士将袁先生的画转交萨达姆请他签名，他如约照办，萨达姆还表示愿意接受我的采访。由于得意，我到新华社驻伊拉克分社转了一圈，把这个消息告诉他们，不知他们出于什么心理，立刻把这事儿通报给了新华社总社。新华社总社告外交部发明码电报给中国驻伊拉克大使张维秋，命令唐师曾立刻回国，不许采访萨达姆。虽然萨达姆没有采访成，但他还是在画上签了名，被秘密带回中国，现在北京朝阳公园内金台艺术馆的某面墙上挂着。金台艺术馆的主人就是画家袁熙坤。在这个商品的时代，我没有向任何人索取一分钱的酬劳。在这个一切唯上的时代，我的行动也没有请示任何领导。一个真正的人，做真正的事时，是不为权力和利益驱使的。

基于多年浪迹江湖的血泪经验，我首先拿出与伊拉克共和国卫队司令的合影炫耀一番，接着把箱子里最大的镜头、最唬人的相机、马达堆满一桌子，以此显示自己不同于普通旅客的特殊身份，从而赢得士兵尊敬，避免逐一开箱检查。尽管我两只箱子中除了食品、药物没有任何违禁品，可真要由着这帮沙漠饿狼性子来，还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我随身行李中最大的一个包裹是一幅萨达姆画像，这是著名画家袁熙坤先生的大作。袁先生以专画各国领导人著称，先后为邓小平、克林顿、密特朗、撒切尔、叶利钦、曼德拉、穆巴拉克、海部俊树、加利等几十位世界政要画过像，并请他们在画作上签名。这次他画了萨达姆，却弄不到萨达姆签名，找到前外交部礼宾司司长鲁培新帮忙想辙。鲁培新也没辙，又找到中国前驻巴格达大使郑达庸。郑师兄说这事儿只有唐老鸭能办成，于是袁先生把画送到了我的新华社宿舍，我又背着它来到巴格达。我一直担心这帮小子点点戳戳会弄破袁先生大作的包装纸，伤了萨达姆总统的脸面。好在我护照上注明是文化新闻部长的私人客人，司机巴桑又不停地变戏法般地金钱铺路，所以没费太大周折就得以顺利通过。

接下来我被一位瘦高官员单独带往海关，重演刚才经历的一切。途经黑暗的拐角时，瘦高官员干脆开门见山地向我索取贿赂，而且声明只要美元。面对一长溜饥渴觊觎的眼神，我开始担心身上的美元没带够，无法应付深不可测的黑洞。我印象中的伊拉克人一直以自己是优秀民族而骄傲，骄傲到拒收一切小费，因为“兄弟间是不要钱的”。想不到国际封锁仅仅10年，就发生如此翻天覆地的变化。

作为外国记者，我获礼遇穿过曲曲弯弯的回廊，几位全身黑袍的伊拉克妇女，正瑟瑟发抖缩在墙角里面壁思过，反思自己的走私罪行。脚下磕磕绊绊到处都是罚没的美国烟、英国酒，看来全世界走私犯热衷的无外乎这几种东西。

海关最后一项是逐一检查我的所有器材，这项手续也是以往四进巴格达从没遇到过的。他们详细登录每一个机身、镜头、三脚架、电脑、充电器的型号之后，拆下笔记本电脑的调制解调器，说这个东西是不许带进去的。这又大大出乎我的预料，在此之前我只知道伊拉克不许使用移动电话，想不到还殃及笔记本电脑。现在轮到我真心实意地想花钱“买路”了，可这位大爷就是死活不肯通融。尽管我一直崇尚清教徒的生活简单、为人吝啬，但是在漆黑如墨的世界里，我倒宁愿克服十二分的不情愿，从摄影背心不同的口袋中掏出不同面值的美元。我不是舍不得钱，而是不喜欢这种笨拙的勒索方式。显然，卡迪西亚的伊拉克人已经不再拿我当兄弟了，我可不想在一个不是兄弟又没有钱的荒郊野外等到天亮。

海关人员详细登录每一个机身、镜头、三脚架、电脑、充电器的型号之后，拆下笔记本电脑的调制解调器，说这个东西是不许带进去的。

最后我一直坚持找到海关的领导，推门进去，这位领导正在电脑上欣赏麦当娜！我以为碰到知音，立即向这位老兄表明自己一直喜欢玛丽莲·梦露。他承认玛丽莲的确摄人心魄，不过现而今更流行麦当娜这类直接的。我以为谈话很投机，可一转到MODEM卡上，这位老兄立即端起一张扑克脸，说MODEM卡涉及国家安全，无论如何都不许进去。我做梦也想不到这位麦当娜的热爱者，能有如此坚强的操守。

我怕验血

除海关之外，我还怕一件事，就是检疫验血。像所有酷爱传统的单一制民族国家一样，伊拉克历来重视本民族的血统纯正和血液安全。1990年海湾战争爆发前我第一次到伊拉克，就接到《革命指挥委员会第229号令》：“所有进入伊拉克的外国人，必须在5天内接受血液检查。……没有抽血检查的人都将受到法律的制裁。”惯于调皮捣蛋的我，当即乖乖到指定医院抽血，我可不敢用武力试探伊拉克政权的稳固性。

海湾战争结束后，我在巴格达的不同医院里至少抽过四次血，开始还是一次性针头，后来干脆是我国困难时期曾使用的那种用铝饭盒高温消毒的针头。而这里地处亚、非、欧交界之地，属于各色人种杂居的战乱地区，抽血的危险性可想而知。一直到1998年我因血液病住院，在北京医院、北京军区总医院等处四次骨穿，显示“骨髓受到辐射伤害”，我都怀疑是我年轻时打针抽血的硕果。尽管战争以来多国部队在伊拉克投掷了60万枚贫铀弹，可至今没有直接命中我。而海湾战争期间我周游土耳其、埃及、约旦、塞浦路斯、以色列、伊拉克……却有七八支号称“防疫”的针头直接刺进我的血管。

《旧约·利未记·第17章》教导说：“无论什么活物的血，你们都不可吃……凡吃了血的，必被剪除。”可能古代犹太人就发现所有血液的不洁。《古兰经·筵席（马以代）》也规定：“禁食死物、血液、猪肉……”

现在，美国有3/5的超级市场开辟“脱血处理清净食品”专柜，出售按犹太教“Kosher”标准处理过的清净食品。“清净（Kosher）”成了和穆斯林“清真”同样时髦的卫生食品，连国际闻名的M＆M's巧克力、雀巢咖啡、都乐果汁都宣布自己符合“Kosher”标准。一直到现在，我对所有血液都心怀敬畏，对鸡血、猪血、鸭血之类的“佳肴”更是绝对不碰，我甚至怀疑某些民族的饮食习惯会直接引发肝炎。

我的好友、新华社国际部中东编辑室主任刘顺也像我一样害怕抽血，1998年他去巴格达采访途经卡迪西亚海关，就坚决拒绝抽血。由于他精通阿语，又带了一大摞和巴格达要人的合影，所以顺利幸免。而同时到达卡迪西亚的中央电视台十几位同仁就全体罹难，不仅遭受皮肉之苦，还得每人缴50美元现钞，因为使用了“进口的一次性针管”。

由于此前我曾四进伊拉克，早已被人验过几次，所以摆出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倒是我老婆害怕那乌黑的针头，担心它会殃及子孙。还好，我护照上库巴大使手书的那行“特别关照”还真管用，不仅抽血免了，最后连行李也免检了。

我做梦也没想到整个过程会这么简单，只用半个小时就顺利进入伊拉克。除扣下笔记本电脑的MODEM卡，其他物品丝毫无损。只是帮我办理手续的几位大爷还余兴未尽，缠着我还要“意思意思”。连给我们开车的司机巴桑都被弄急了，开始当着我和边境上的公职人员争吵：“你们还想要多少？他们是记者，你们就不怕他们把这些写出去吗？”最后他拿出我刚送给他的清凉油，逐一在没拿够钱的人脸上抹了抹，算是普施恩泽，好歹帮我解了围。

同甘共苦的人互称兄弟

“同甘共苦的人互称兄弟”，昨夜还神头鬼脸的司机巴桑突然变得可爱起来，他才是我熟悉的真正的伊拉克人——好客、智慧、善良，关键时刻挺身而出。

艰难的生活、夜以继日的长途奔波使巴桑面相很老，可实际上他刚满33岁。巴桑原来在学校工作，现在人连饭都吃不饱，谁还会去学校呢？巴桑家里人口不多，有父母妻子和一个宝贝女儿。随着时间推移，10年制裁使伊拉克原本高于周边国家的生活水平，变得大大落后于国际社会。哲学家罗素说：“要想整个人生都过得舒服、愉快，那是不可能的，因此必须具备一种应付逆境的态度。”人类在现实生活中总是本能地逃离生活艰难的地区，流向生活优越的区域。据说伊拉克人只要向政府缴够2000美元就可以出国，可普通老百姓根本不可能有这么多钱，而那些有本事搞来2000美元的要人，哪个又愿意离开自己的位置呢？

随着国际封锁加剧，能够穿越铁幕成了令人尊敬、羡慕又有利可图的职业。巴桑开始离开学校到“死亡之路”上给人当帮手。时间长了耳濡目染，他学会了请客送礼、找后台托门路，终于通过这种手段买了这辆崭新的98款GMC“郊区人”。这种美国车很适合长途客运，尽管排气7升的V8发动机很费油，但伊拉克汽油历来比矿泉水便宜。而且出入这条路的大多是外国人，缴的都是美元现钞，所以成本不高。当然也有打劫、翻车、挨炸的危险，再就是得沿途打点，但赚到手的都是货真价实的美元呀。海湾战争前1伊拉克第纳尔换3.228美元，可现在1美元换2000伊拉克第纳尔，通货膨胀高达6456倍。

巴桑每周从安曼到巴格达跑两个来回，行程超过4000公里，离家时把整个行李箱都装满汽油，从安曼返回时带回少量的药品和食品。起终点两头都有伊拉克同胞帮忙揽活，路上一律睡在汽车里，“国外再便宜的旅馆也得50美元，相当20个伊拉克人的月工资了”。这种人在旅途的奔波使巴桑一家得以维持中上等生活水平，尽管沿途拼命挣扎，但温饱的小康生活足以维持人类本能的良知。听着巴桑磕磕绊绊的故事，我大脑一片空白，语言全都变成感情而不是句子。

古老的巴格达萨法黑尔铜器市场，由于海湾战争以来的国际封锁没有外国游客，传统工艺品无人问津。（唐师曾　摄于2000年5月）

1995年11月4日以色列总理拉宾被刺后，约旦国王侯赛因对自己的夙敌发表悼词：“假如人们依旧抱有控制局势的责任心，和平——就指日可待！我们发生过1994年的希伯伦屠杀案，以色列境内也出现过类似暴力；我们有刺杀我祖父的凶手，以色列也有杀害拉宾的极端分子……如今，少数心胸狭隘的人想阻止中东和平，对此我沮丧万分。”约旦是中东沙漠中最古老的弹丸小国，侯赛因国王是先祖哈希姆41代传人、先知穆罕默德第38代子孙，哈希姆王族的疆土曾经包括整个阿拉伯半岛、地中海东岸和海湾地区。至今许多中东国家的国旗上还保留着哈希姆的黑、白、绿、红标志。今天，穿过约旦的“死亡之路”成为伊拉克和外界联系的唯一“血线”，侯赛因国王构造和平桥梁的宏大气魄远远超过约旦狭小的国土和有限的经济能力。我崇拜这种气魄！

几经磨难之后曙光初照，原本一脸可疑的巴桑，也像沙漠旭日变得愈发可爱。历史上的许多战乱都来源于贪欲和交流不畅，而我坚信直接的民间交流可以完善整个人类。

鸟瞰巴格达

阿拉法特和卡扎菲的朋友

2000年5月20日上午8点半，我们的GMC穿过上百辆油罐车组成的长龙，风雨飘摇地钻进巴格达。进城前，我们穿过5道由陆军、共和国卫队、民兵和安全警察设置的检查站。这种久违的森严气氛让我兴奋，就像久困牢笼的豹子突然放归旷野，呼吸到熟悉的血雨腥风。每遇检查，司机巴桑都骄傲地把各种证件递出去，用沙漠民族习惯的招摇方式说：“这是中国记者，是阿拉法特和卡扎菲的朋友。”

我们下榻的曼苏尔（AL-MANSOUR）饭店位于巴格达市中心，濒临古老的底格里斯河。它和距此不远的拉希德饭店是巴格达两家最好的五星级饭店。海湾战争爆发前，伊拉克把上百名西方人质囚禁到曼苏尔饭店，宣称一旦遭到攻击，就把人质当“肉弹”使用。可一直到现在，多国部队已经把伊拉克炸了整整10年，伊拉克始终没把哪个肉弹怎么样。我早就发现文明古国喜欢发表慷慨激昂的过激言论，可一旦真正动起手来，总缺乏现代国家的实事求是。只有日本那样的蛮蒙国家才会铤而走险袭击珍珠港，招得美国大打出手，把手里仅有的两颗原子弹全扔给日本。假若换了任何一个文明古国，都难免心慈手软下不了黑手，顶多代之以口诛笔伐。海湾战争爆发前，我作为一个文明古国派驻另一个文明古国的摄影记者，几次试图靠近曼苏尔饭店、接触被囚的西方人质，都被荷枪实弹的共和国卫队挡回。因为伊拉克担心美国特种部队会像突袭伊朗那样劫持人质，所以对曼苏尔饭店重兵把守，不许任何外人靠近。人生无常，想不到10年过后，我旧地重游以游客身份入住戒备森严的曼苏尔饭店。所不同的是：我不是任何一方的人质，而是自愿穿越铁幕“打洋狗的肉包子”。

曼苏尔饭店大堂门口至少等了20个黝黑的苏丹人，正张开血盆大口欢迎我这个肉包子。他们争先恐后地扑向我的行李，就像东非草原上掠食的鬣狗。我一个人拎了一路的两只箱子，现在竟然需要6位身高腿长的黑大个抬着走。伊拉克作为富足的石油大国，多年来一直吸引着埃及、苏丹、也门、约旦、巴勒斯坦、巴基斯坦的廉价劳动力。持续战乱、封锁使巴格达游客锐减，偌大的巴格达已经很难见到我这样的荤腥。

萧条的曼苏尔饭店标准间一夜90美元，可服务条件还不如中国云南边陲沧源、孟连的县级招待所。环视四周曾经豪华的五星级酒店年久失修，已经失去昔日的浪漫光彩，就像一位落魄的贵妇人。电梯不灵、油漆剥落、地毯破损、灯光不全、电话失灵、冰箱内空空如也、卫生间马桶故障、水龙头锈迹斑斑、肥皂黑糊糊满是杂质、又硬又脏的毛巾早已毛了边……

我踮着脚草草洗去满身臭汗，饥肠辘辘地从四层找到一层，才发现堂堂五星级饭店只有一层餐厅还勉强营业。一头撞进去，萨达姆画像明镜高悬，虎视眈眈注视着空荡荡的大厅。几十张台子人迹寥寥，坐着一帮面容紧张的外国人。我朝各位逐一打过招呼，知道有六位俄罗斯老毛子、两个日本鬼子、三位韩国人和四位中国同胞，都是铤而走险来发战争财的商人。

这里名曰西餐，可整张桌子上连一副成套的刀叉都配不齐。早餐只有凉水、干面包、一小块奶酪、四块酸黄瓜和两片西红柿。我找服务生询问饭店内是否还有其他餐厅，回答说10年前有过意大利餐厅、中国餐厅……可所有的外国厨师都害怕轰炸，早就卷铺盖走人了，所以不存在换个餐厅的可能性。打开菜单，一日三餐只有那么几个菜走马灯般地移来换去，做法单调，原料可疑。好在我是个不讲吃喝的粗人，即使味同嚼蜡，也狼吞虎咽，而且心怀感念：这已经比海湾战争期间好多了。

堂堂五星级曼苏尔饭店只有一层餐厅还勉强营业。这里名曰西餐，可整张桌子上连一副成套的刀叉都配不齐。早餐只有凉水、干面包、一小块奶酪、四块酸黄瓜和两片西红柿。

通货膨胀6000倍

一觉睡到下午，我被沉重的敲门声吵醒，原来是文化新闻部的陪同到了。来人一共三位：前面略微秃顶的是新闻官穆罕默德，紧跟其后的是戴眼镜的哈迪德，走在最后的是司机塔米姆。这三位首先代表礼宾司长哈利德致欢迎词，说哈利德司长还保留着我10年前拍的照片，在此预祝我故地重游能有新的好作品问世。

英语说得最好的穆罕默德是巴格达大学英语系毕业生，家中有一个老婆五个孩子，每月基本工资1万伊第，加上奖金、加班补助总共4万伊第。如果按海湾战争前的美元汇率，穆罕默德每月收入至少12万美元，可按时下汇率只有区区20美元。他一上来就自称陪过中国中央电视台，说中国人豪爽慷慨，小费一出手就是100美元……穆罕默德刚满32岁，大概因为生活负担较重，所以面相颇老。以后我发现穆罕默德胆小怕事，但工作努力。10年来，伊拉克通讯设施已经被多国部队轰炸殆尽，由于联合国严禁伊拉克进口现代通讯设备，所以巴格达不仅没有无线手机，而且连司空见惯的程控电话都没有。整座城市只有时断时停的老式脉冲电话，靠人工插线的老式交换机勉强工作。连我住的五星级曼苏尔也无法直拨当地市内电话，每次有事都得先要饭店总机，再由总机按先后次序排着队往外打，一等就是一两个小时。每遇这种情况我都心急如焚，恨不得一拳把面前的破电话砸了。而穆罕默德却都能平心静气，守着毫无希望的破电话耐心地拨下去，实在不行就跑步赶回街对面的文化新闻部，直接带口信和有关部门协商，工作十分认真。由于生活拮据，穆罕默德上下班都坐公共汽车，只有偶尔特殊情况才敢“打的”，所以总是显得疲惫不堪。

陪同官穆罕默德在这座既没有通讯、也没有程控电话的城市里坚定不移地拨打电话。（唐师曾　摄于2000年5月）

戴眼镜的哈迪德轮廓分明目光犀利，东京大学日语专业毕业，精通东方文化，认识个把汉字，说英语时喜欢夹带日语。他有过迷人的日本女朋友，但迫于“传统和宗教原因”，最后娶了伊拉克人，到目前尚无子女。哈迪德的生活水平明显高于另外两位，优雅细长的手指得意地玩弄着奔驰钥匙。他对中国存有偏见，总抱怨中国只会投弃权票，还说中国缺少新闻自由。我不得不纠正他的说法：中国不是“只会投弃权票”，而是“五大常任理事国中唯一对所有武力解决方案持弃权立场的国家”。说到自由，中国改革开放20年，中国公民出国旅游的人数比伊拉克全国人口还要多。我这次来伊拉克就纯粹是个人自由行为，我自由发表的各种看法还将自由出现在各种自由的媒介上。我客气地告诉哈迪德先生：可能是伊拉克被封锁久了，所以哈迪德先生对外界尽知的事情缺乏了解。说到这儿我想起10年前路过约旦，新华社安曼分社记者杨立勤向我抱怨全安曼分社三对夫妻忙活一年，才有3条新华社消息在约旦报纸刊登。10年过去，看来这种令人沮丧的现状似乎改进不大。多年在中东地区工作的经验告诉我，阿拉伯民族始终渴望了解中国，只是我们自己的工作方式陈旧，事倍功半，白白浪费了许多宣传经费。以后我逐渐发现哈迪德为人处世果断，显得重权在握，做事也比较通情达理。许多穆罕默德不许拍摄的东西，只要向哈迪德解释拍摄理由，大多可以顺利达到目的。

司机塔米姆开一辆白色雪佛兰，是北部库尔德人，原来在共和国卫队当兵，后来复员到外交部礼宾车队当司机。塔米姆没上过什么学，英语表达很吃力，说话时东张西望目无定睛。他在部队时给首长开车，复员后继续给特权人士开车，所以满脑子都是破坏法规的特权思想，这辈子没学过什么好东西。他开车霸道，总是抖抖擞擞表现自己的优越感，从不遵守交通规则。对挡他路的车总是故意猛别两下，再在人家前面急刹车，显示自己汽车上的“国宾34号”字样，还指着人家鼻子大骂一通。令我恼火的是他几乎天天迟到，而且把理由全归罪到美国身上，说因为美国封锁了汽车配件才使他的老爷车经常抛锚。塔米姆显然不喜欢背景优越的哈迪德，他几次向我暗示哈迪德有其他背景，说哈迪德是“有肩章的军官”。还指给我看哈迪德停在椰枣树下的本田车，说哈迪德每天都在小本上详细记录我的所有言行。

把布什踩在脚下

我一直把伊拉克人当朋友对待，在当今世界上能够被称作朋友的人还真不多。首先伊拉克人粗犷、豪爽、侠肝义胆的民族性格就与我不谋而合，伊拉克女人的温柔贤淑更令我心仪已久。由于都是文明古国，所以相通之处很多。自1958年建交以来，两国反帝、反修相互支持，伊拉克蜜枣就是那时候传进来的。此外两国尽管不在同一地理区域，但历史发展过程惊人地相似，因而两个民族的价值判断趋向接近。作为一个骄傲的古老民族，伊拉克特别喜欢沉浸在值得夸耀的回忆里，习惯把自己当作世界中心。巴格达作为千年古都，以战争、胜利日命名的建筑物到处可见。比如卡迪西亚广场名称来自战胜波斯人的卡迪西亚大战，“7·14”大桥源于1958年7月14日推翻国王建立共和国……而更多的建筑物则直接以萨达姆命名，如萨达姆医院、萨达姆机场、萨达姆桥、萨达姆村、萨达姆城……

巴格达还有一些以历史人物命名的街道和建筑，如海湾战争前扣押西方人质的曼苏尔饭店、海湾战争专供外国记者停留的拉希德饭店，都以伊拉克历史上的著名国王命名。10年前海湾战争爆发时，拉希德是专门接待西方记者的指定饭店，各国的亡命记者都集中于此，向世界各地报道海湾战争。如今我故地重游第五次重返巴格达，兴奋中努力辨认当年熟悉的遗迹：厕所、餐厅、拉希德门口喷水的跳舞小人、没收我相机的岗楼……可惜除了玻璃上预防轰炸的“米”字防空条，其他早已物是人非看不出任何的痕迹。以往生机勃勃的老一代革命家悄然逝去，一批陌生的新青年又开始津津有味地重复革命先烈的未竟之业。

一直到现在，伊拉克仍然认为1961年独立的科威特是伊拉克的一部分，伊拉克侵占科威特是统一祖国，让流落的海外赤子回归祖国怀抱。新闻官哈迪德干脆把科威特等同台湾问题，说既然伊拉克支持中国统一台湾，那么中国也应该支持伊拉克收复科威特。他和穆罕默德都坚持是美帝先把战火烧到海湾地区，伊拉克保家卫国主动出击，这才爆发了海湾战争。

为了表示对海湾战争的仇恨，拉希德饭店把“战争罪魁”——乔治·布什的头像镶嵌在大堂入口的水磨石地板上，下有一行英文字：“布什有罪。”这幅画像做得很大，正好撑足一扇门，任何进出这家饭店的客人都不得不踩着乔治·布什的大脸才能通过，以此发泄对布什总统“发动侵略战争”的切骨之恨。1993年1月17日，海湾战争爆发2周年纪念日，美国空军再次袭击“巴格达以南16英里的伊拉克核工厂”。结果一枚“战斧”巡航导弹偏离目标，“误炸”拉希德饭店，当场炸死一名妇女，炸伤十余人，其中一位强壮无比的德国记者被炸个满脸花。炸弹残片上的“加利福尼亚制造”再次激怒走投无路的巴格达人，无数老百姓涌向拉希德饭店狠踏布什总统的老脸。

巴格达拉希德饭店门口地板上镶嵌着乔治·布什像，供人践踏。10年前，乔治·布什是美国总统，发动了“沙漠盾牌”和“沙漠风暴”行动。（唐师曾　摄于2000年5月）

几年来我每次进出拉希德饭店都尽量避免踩着布什总统，这倒不是我嫌贫爱富喜欢乔治·布什，而是小时候见到过太多的“把某某打翻在地，再踏上亿万只脚，让他永世不得翻身”的口号，总觉得这一切都滑稽得不堪回首。想不到时光发展到2000年，这种永世不得翻身的做法在有7000年文明史的伊拉克仍然很时兴。

海湾战争10年来，来自世界各地的商人、记者、游客来去匆匆，布什总统始终仰面朝天龇牙咧嘴，任四山五岳的宾客蹂躏，这使所有站在一边看热闹的伊拉克人十分满足。每天清晨，都有一个清洁工准时来给布市先脸，目的是让客人更容易看清这张老脸，选择最解气的部位下脚。

世上最廉价的卖淫场所

距痛苦不堪的布什总统不远，就是巴格达的最高点——萨达姆塔。海湾战争前这里是马蒙电报电话通讯塔，1991年1月17日，海湾战争爆发第一天就被多国部队摧毁。马蒙是拉希德国王的儿子，由于开拓疆土备受伊拉克人尊敬。伊拉克素有建造空中楼阁的传统，传说《圣经》中的通天塔、巴比伦空中花园都是古代伊拉克人的杰作。《圣经》中的诺亚子孙向东游荡到示拿地建造城市命名“巴比伦”，在阿卡德语中“巴比伦”是“神之门”，与此对立的希伯莱语中“巴比伦”是“变乱”的意思。当时诺亚子孙在巴比伦计划修建通天塔，希望高耸入云直达天庭，显示人类的力量，这就是巴比伦塔。上帝又惊又恐：天下民众都是一个民族，讲一种语言，一旦建成宏伟的城市和高塔，还有谁怕上帝？于是上帝设法搞乱人类语言，使其因语言不同而矛盾重重，最终离散各地。

犹太人一直把巴比伦塔看成人类虚荣心的象征，因为尼布甲尼撒二世消灭犹太国，毁灭耶路撒冷和犹太圣殿，强行把上万犹太富人、手工业者和平民迁往巴比伦。以色列一直把象征巴比伦强盛的通天塔看成狂妄和压迫的象征，疯狂诅咒伊拉克人，希望上帝降灾惩罚巴比伦，毁灭通天塔。

而伊拉克人一直把通天塔看作是自己民族的骄傲。海湾战争结束后，封锁中的伊拉克入地无门，怀着对帝国主义的刻骨仇恨转向空中发展。阿拉伯复兴社会党组织人民自力更生，自行设计自行施工，终于在马蒙电讯塔的废墟上建成巴格达最高的建筑物——萨达姆塔。穆罕默德和哈迪德都为203米高的萨达姆塔自豪无比，说这是全亚洲最高的建筑，听得我将信将疑。因为我在上海的东方明珠电视塔也听过类似的自豪，而东方明珠塔的实际高度是468米。

萨达姆塔下是一堆经过丑化处理的外国领导人，“他们都是萨达姆总统的手下败将”：布什、撒切尔、沙特国王法赫德、科威特国王萨巴赫和其他参加军事打击的强国领袖。一直到现在，伊拉克人民都坚信伊拉克打败了以美国为首的32个强国，粉碎了帝国主义侵占伊拉克的狼子野心，保住了阿拉伯民族复兴社会主义的铁打江山。

通过电梯可以直达萨达姆塔塔顶，再向上爬是餐厅和小卖部，只可惜一个客人也没有。这里由于地处顶层又没有空调，所以奇热无比。塔顶的服务员面色凝重，腰里鼓鼓囊囊揣着武器，好像刺秦王的荆轲。从萨达姆塔顶远望，一种辽阔孤寂的感觉油然而生，远处是蜿蜒曲折的底格里斯河，还有一望无际的椰枣林。俯首下望，突兀而起的塔身随风摇曳无处可依，使我产生正迅速坠向地面的错觉。由此肾上腺素突突分泌，从腰部往下感到从来没有的沉重。恐惧中头昏眼花，似乎有七八枚“战斧”巡航导弹正悄然向我逼近……

由于萨达姆塔位于巴格达市中心，紧邻萨达姆总统府，所以陪同严格限定只能朝他手指划定的方向拍摄，以免引发“不良后果”。即使顺着陪同划定的狭窄视角看去，巴格达的巨大、美丽依然让我震惊。作为阿拉伯世界最古老的城市，4000多年前这里就是一个重镇。1200年前，阿拔斯王朝第二任哈里发（Khalifah）艾卜·哲尔法尔·曼苏尔在这里建造三重城墙环绕的圆形都市——“巴格达德”（Baghdad），“巴格”意为花园，“达德”意为真主。“真主花园”作为阿拉伯第一座圆形城市，横跨底格里斯河两岸，距幼发拉底河仅30余公里。城中心耸立的哈里发接见大厅金碧辉煌，拱顶高达130英尺。由城中心的木兰巴广场辐射出东北呼罗珊门、西北叙利亚门、西南库法门、东南巴士拉门，横平竖直的街道呈放射状通向四面八方。以后又在底格里斯河东岸修建鲁萨法卫城，形成今天的大巴格达。

海湾战争后伊拉克自己重建的萨达姆塔（唐师曾　摄于2000年5月）

鸟瞰巴格达。（唐师曾　摄于2000年5月）

恍惚中，天空传来《一千零一夜》中才有的悠扬音乐，阿拔斯第七任哈里发正让人把新娘放在镶有珠宝的地毯上，“歌女们奏着鼓乐围着新娘欢唱、狂舞、撒喜钱……连那些女奴的身价，都以和她们体重等重的黄金计算……”可现在这一切只能在萨达姆塔顶的美梦中重温。

当我这只疲惫的野鸭子结束一天的采访、精疲力竭地回到住处时，再次发现古老文明和现实生活间的巨大差距。曼苏尔饭店大堂里一大帮异香扑鼻的妖艳女郎正簇拥在威严的曼苏尔塑像前，淫声浪语、热力逼人，“10美元让你干一次！”能把保守的阿拉伯妇女逼上开放搞活的市场经济，全仗海湾战争的“累累神力”。难怪《纽约时报》白宫主笔麦克·凯利在《殉难日》一书中把巴格达称作“世界上最廉价的卖淫场所”。假若当年修建巴格达城的曼苏尔大王黄泉有知，非得一口气憋得再死一次不可。

沦落风尘的妓女在曼苏尔饭店大堂曼苏尔塑像前拉客。（唐师曾　摄于2000年5月）

“萨达姆热爱我热爱，萨达姆支持我支持，萨达姆指示我照办，萨达姆挥手我前进。”

战争封锁下的巴格达人平静面对困难，悠闲地抽着“希沙”（大烟）。

两河文明的子孙，在底格里斯河畔，为《圣经》中记载的“奶与蜜之地”祈祷。

萨达姆和他的伊拉克

四海为家

3个月前我送妹妹去加拿大，偌大一架波音777，挤满了新一代黑发黄脸的科技人才。在首都机场候机厅，我与几位和妹妹一样纯洁可爱的大学生邂逅，得知这些“至新大陆”的新移民虽然国门未出，就已获得加国医疗保险等多种社会福利，连加航提供的移民机票都是打折的。如此优厚的招聘条件，自然令在火车站撒泡尿都要缴5毛钱的穷学生兴高采烈。首都机场每天都有这样的大飞机“至”新大陆，这还不算更热门的洛杉矶、旧金山、纽约、底特律、达拉斯……飞往超级大国的航班远比前往冰天雪地的航线更热火朝天。

我历来把托福、GRE看成是发达国家的联合收割机，是合众国设在不发达国家的人才收集器。我熟悉的许多成熟的好学生，都是一夜之间被美国托福托走的，这颇让我义愤填膺。中国现在每年有2000万应届高中毕业生，其中只有90万佼佼者能通过竞争，享受百里挑一的高等教育。据北大党委书记任彦申教授介绍：“在这90万佼佼者中，每年约有占半数的高考状元被北大录取。”而据《中国青年报》发表的调查文章《清华、北大的毕业生去了哪里》披露：仅在1997年就有457名北大应届毕业生、357名清华应届毕业生被托福收走。16年前国庆阅兵，高举“小平您好！”标语的北大生物系81级，已经以“整班编制”去了美国。连美国国会图书馆的中国问题专家里奥·奥林斯也感慨：“谁都无法确切知道，现在或1978年以来的任何时期，到底有多少中国学生和学者在美国学习。”两年前，北大王选考察美国硅谷后发表文章：“硅谷公司没有美国人并不奇怪，而没有中国人的高科技公司则是罕见的。”

就在各路神仙纷纷腾云驾雾西去之际，我这个四体不勤的国际浪人，悄悄离开加利福尼亚的唐氏农场，重整旗鼓返回伊拉克。作为一名国际主义者，我历来坚持四海为家，也希望地球上所有居民都像我一样在更广阔的时空上自由漫游。我主张人类应该在地球乃至宇宙的每个角落展开劳动竞赛，避免军事对抗，享受美好生活，实现《共产党宣言》“工人无祖国”的美好理想。

10年前，我因海湾战争涉足中东国家，在没有战事的晴好天气，我喜欢躺在小旅馆里打开空调看电视。我发现马耳他、土耳其、约旦、以色列、塞浦路斯、埃及、海湾……除利比亚卡扎菲和伊拉克萨达姆外，所有电视台都在播放同一首节奏很强的MTV。我由于在娘胎里被妈封了五音，没有音乐细胞，但耳濡目染次数多了，再配以莫斯科坍塌画面，好歹分辨出唱的是《一起走》（Together）。面对阿拉伯世界铺天盖地的可乐、汉堡，我哀叹即使美国在海湾战争中惨败，美国的生活方式也早已经兵不血刃占领了整个中东。

1990年12月巴格达圣诞前夕。（唐师曾　摄于1990年12月）

2000年突然出现的生命基因图、电脑互联网翻天覆地，已经远远超出我的知识范畴和理解能力。当年“一声炮响”给我们送来马列主义的苏维埃俄国，突然跨越时空去追赶彼得大帝。连俄罗斯航空公司也匆忙涂掉镰刀斧头标志，把最好的机种调整到美国航线上，使我不得不冒险乘坐“前”苏联的图-154，老态龙钟地重返“后”中东，拜访坚持阿拉伯民族复兴社会主义的伊拉克。

天赐之都

多年来我一直顽固地认为，伊拉克是世界上最值得宠爱的一方水土，是神给人类的天赐，是地球上最适合生命繁衍的地方。古希腊人把这块“新月形”土地称作“美索不达米亚”，意思是位于两河之间的良田。以我狭隘的纯自然眼光看，伊拉克是地球上绝无仅有的最有“油水”的富国。伊拉克石油的质量、储量、产量长期稳居世界前茅，亚述附近的油汽田已经至少自燃了一万年。与伊拉克比邻的科威特、沙特虽然也有石油，可由于缺水饱受干旱之苦。一海之隔的埃及虽然有条尼罗河，但缺乏石油，更不用说苏丹、也门、约旦、叙利亚、以色列那些缺油少水的沙漠国家。

伊拉克富甲一方，就在埋藏万顷石油的沃土之上，底格里斯、幼发拉底两条世界级大河滚滚流淌。早在公元前3000年，苏美尔人就在这里创造了人类最古老的文字和历史上第一部完备的法典《汉谟拉比法典》，伊拉克一直是四大文明古国中最富足、最具国际性的开明国家。

大概正是因为这里过于美妙，所以才屡屡遭受异族入侵：古波斯阿赫梅尼德王国、马其顿亚历山大帝国、塞琉古王国、波斯萨珊王国和阿拉伯哈里发大帝国。阿拉伯统治中心也从麦地那迁到大马士革，又从大马士革迁到巴格达，进入鼎盛的“黑衣大食”——阿拔斯王朝，巴格达成为世界的中心。

伊拉克石油资源丰富。日常农民做饭会驾着驴车去“打油”当柴烧，滴滴答答流得满地都是也没人心疼。（唐师曾　摄于2000年5月）

早在萨珊王朝时期，故都泰西封附近20公里处，就有一个小村叫“巴格达”，意思是“天赐”。阿拔斯王朝第二任哈里发艾卜·哲尔法尔从帝国各地调集10万工匠，历时4年，在“天赐”之地建立都城曼苏尔，“曼苏尔”是胜利者的意思。曼苏尔城分为内城、外城和禁城，有3道城墙组成3个同心圆，4条大街由城中心穿过东南西北4个城门，笔直地向外辐射。巴格达自建成之日起就对外拓展疆土，到8世纪上半叶，阿拉伯帝国疆域已经西抵比斯开湾、东到印度河和中国边境，成为地跨欧、亚、非三洲的超级大帝国，疆界远远超过罗马帝国。当欧洲沉沦于封闭落后的中世纪时，阿拉伯汲取希腊、罗马、波斯、印度、中国的科学文化，已经成为丝绸之路上的天堂。

像所有封建帝国那样，辉煌之后开始腐败。为稳固政权，哈里发招募生猛的突厥奴隶守卫巴格达，但没想到突厥人得宠后拥兵自重，最终杀死哈里发。十字军东征后，巴格达被蒙古骑兵占领，其后沦为土耳其人、英国人的领地，阿拉伯再也无力恢复庞大、统一的帝国。从第一次世界大战到20世纪70年代，在以巴格达为中心的阿拉伯废墟上，先后建立了22个独立的阿拉伯国家，遍布整个西亚北非。

1932年，伊拉克费萨尔王国率先在名义上摆脱英国宣告独立，阿拉伯复兴党、伊拉克共产党、民族民主党、民族联盟党、独立党、库尔德民主党、青年军官组织跃跃欲试，都想成为新国家的新主人。

越狱

1937年4月28日，遗腹子萨达姆·侯赛因在提克里特农村出生，侯赛因家族具有悠久的抗击奥斯曼和英帝国占领的传统，“萨达姆”的原意就是“坚定不移的战斗者”。萨达姆出身贫寒，父亲马吉德在他还未出生时就离开了人世，母亲为了生计，改嫁他的叔叔易卜拉欣·哈桑。萨达姆从小争强好胜，崇拜的人不多，但对舅舅海拉·塔勒法却尊重有加。萨达姆9岁时离家出走到舅舅塔勒法家里，在那里上学读书，塔勒法不仅是他的精神父亲，后来还成了他的岳父。受舅舅历史修养熏陶，萨达姆从小便喜欢历史，特别是对阿拉伯历史表现出浓厚的兴趣。也正因为他太熟悉阿拉伯复杂的历史和各国之间千丝万缕的政治、宗教关系，才会导致他领导伊拉克发动一系列恢复伊拉克历史地位的民族战争。

第二次世界大战爆发后，阿拉伯人试图摆脱英国统治四处寻求国际支援，包括耶路撒冷伊斯兰大法官哈吉·艾明·侯赛尼在内的大批阿拉伯人站在德国一方反对英国殖民者。第二次世界大战德国战败，萨达姆的父辈由于借助德国争取独立，遭到英国人的残酷报复，房屋被毁，家族成员牺牲。以致萨达姆从幼年起，就对二次大战英美确立的强权格局心怀不满。以后英国利用犹太复国主义和以色列，反对阿拉伯国家民族解放运动。1950年叙利亚、伊拉克等国联合成立阿拉伯复兴社会党，“追求阿拉伯世界的统一、自由和社会主义”。萨达姆狂热地投入到这一运动之中。

1958年7月14日，伊拉克模仿纳赛尔建立“自由军官组织”，在20旅旅长卡里姆·卡塞姆准将领导下杀死国王费萨尔二世、王储以及王室其他成员。费萨尔二世是约旦国王侯赛因的堂弟，21岁的萨达姆参加了杀死23岁国王的民族革命。曾任第二次世界大战盟军司令的艾森豪威尔此时已是美国总统，他对威胁战后格局的伊拉克革命十分反感，宣称：“一夜之间，我们从平定混乱到面对一场不可等闲视之的危机。”

刚刚被政府军收复的苏莱马尼亚人高举萨达姆像。（唐师曾　摄于1991年3月）

革命后的伊拉克联合政府政变不断，权力纷争导致革命前拟议的“革命指挥委员会”无法建立。1959年初，萨达姆因“谋杀地方官”被捕入狱，出狱后到巴格达阿拉伯复兴社会党从事党务工作。不久，党派出5人行动小组行刺卡塞姆总理，萨达姆在暗杀中担任掩护。行动开始后一名刺客毙命，萨达姆左腿中弹。但他一直坚持到掩护同伴撤离后，才用剃刀挑开伤口，用剪子挖出弹头，换上阿拉伯长袍，怀揣仅有的23个第纳尔逃出巴格达。他用10第纳尔买下一匹老马，在贝都因牧民帮助下逃到巴格达以北150公里的撒马拉。此时逮捕萨达姆的通缉令已经遍布全国各地，可由于通缉照片取自萨达姆的中学档案，时过境迁，与萨达姆长相有很大差别，这使化装成贝都因人的萨达姆从警察眼皮底下溜了过去。受伤的萨达姆在寒冷的夜晚脱光衣服，口含短刀游过底格里斯河，辗转到达阿拉伯复兴党的发源地叙利亚。

1960年2月21日，萨达姆离开大马士革前往开罗，补习后考取开罗大学法学院，参与阿拉伯复兴党在开罗的各种政治活动，由于组织才能出众当选支委，并从纳赛尔办公室争得活动权利。在开罗期间，他和表妹萨吉达·哈依拉拉结婚。

1963年2月8日，伊拉克复兴党发动政变处决卡塞姆，贝克尔出任总理。萨达姆奉召回国，在中央负责农民工作，同时在巴格达大学法律系深造。此时，年轻的萨达姆由于反对党内腐败得罪上层，惨遭整肃，几乎被杀。据萨达姆回忆，当时“党内蔓延着恐怖气氛，形成许多派别和小集团，为那些献身党的正确路线的同志设置障碍”。由于党内不团结，11月8日，阿里夫趁机推翻上台9个月的阿拉伯复兴党，萨达姆秘密逃往大马士革。

在大马士革，萨达姆参加了阿拉伯民族复兴党第七次民族大会，这是叙利亚和伊拉克阿拉伯民族复兴社会党的联合大会。在叙利亚已经掌权的叙利亚复兴社会党领导人米歇尔·阿弗拉克与萨达姆彻夜长谈，确定今后目标是：在伊拉克建立一个强大、集中、统一的党。

会后，萨达姆潜回国内密谋武装斗争，他还亲自撰写对付警察审讯的小册子，不久被捕。萨达姆在狱中十分勇敢，不仅利用法律自我辩护，还组织绝食、在看守中挑拨离间制造不和、鼓励因酷刑丧失信念的同志。他还用锉刀偷偷锯断监狱铁栏，伺机越狱。不料行动前调整监舍，被萨达姆锉断栏杆的监舍突然住进一帮共产党人，他们伸胳膊蹬腿高呼革命口号，无意中碰断萨达姆锯了一半的铁栏杆。看守认定是共产党阴谋越狱，立即予以镇压。危急时刻萨达姆挺身而出，主动承认监狱栏杆是他锯的，与共产党人无关，从而赢得监狱中所有犯人包括警察的尊敬。不久，萨达姆又组织了一场越狱，并顺利逃脱。

民族英雄

1968年7月17日凌晨3点，萨达姆率领坦克部队攻克伊拉克总统府，结束阿里夫为期五年的独裁统治。复兴党元老艾哈迈德·哈桑·贝克尔出任总统，31岁的萨达姆担任革命指挥委员会副主席。萨达姆酷爱政治书籍，1968年伊拉克革命后，他除广泛阅读阿拉伯复兴党的著作外，还曾认真地读过马列著作。他酷爱民族音乐，特别喜欢听伊拉克西部民谣和阿拉伯世界著名女歌唱家欧姆·克苏姆的歌曲。他会弹阿拉伯琴，还跟伊拉克已故音乐家巴希尔学过打击乐器。至于戏剧和西方音乐，他没有丝毫热情，从未到剧场看过任何表演。他对文学作品，特别是现代小说兴趣也不大，但他很喜欢听诗人朗诵赞扬他的诗歌。

贝克尔总统是一位具有献身精神的政治家，他对老态龙钟的勃列日涅夫在舷梯上踉踉跄跄、浑浑噩噩的葛罗米科在联大会议上当众晕倒可醒来后依然紧抓权力不放十分反感。他认为所有伟大的事业都需要年富力强的、朝气蓬勃的人来领导，所以屡屡以糖尿病、心脏不好为由，坚持要把权力让给萨达姆：“我的健康状况已经不允许我继续承担革命指挥委员会交给我的职责……我坚持辞去我的全部职务……萨达姆·侯赛因同志始终敢于面对一切困难、承担全部责任，是值得全党信赖的好同志……”

1979年7月17日，在贝克尔推荐下，萨达姆正式继任革命指挥委员会主席、伊拉克共和国总统。萨达姆称这是“自然而然的、符合道德与宪法规范的交替方式，它来自纯洁的阿拉伯民族精神、伟大的伊斯兰教义和阿拉伯复兴社会党的崇高理想”。

与一般阿拉伯人不同，萨达姆习惯穿戴整齐，时间观念极强。他不嗜烟酒，喜欢喝凉奶和阿拉伯黑咖啡，主张减肥、健身，经常以身作则带领阁员们在底格里斯河游泳。由于从小喜欢历史，功底深厚，无论闲谈还是发表讲话都喜欢引经据典。酷爱政治书籍的萨达姆不大出国，就是正式的国事访问也极为有限。由于他在农村长大，节假日基本上都是到伊拉克的农村度过，他和普通农民一样，用铁扦子叉着鲜肉自己在火上烧烤。我总觉得萨达姆的许多生活习惯颇似毛主席。

伊拉克受国际制裁10年，人民生活极为困难，但在许多伊拉克人心中，萨达姆仍是不可替代的民族英雄。

20世纪70年代开始，伊拉克的经济得到飞速发展，萨达姆在百姓中的声望直线上升。当时，他外出时常身穿欧式服装，外加一件阿拉伯长袍，嘴叼古巴雪茄，伊拉克青年竞相模仿。目前伊拉克受国际制裁多年，人民生活极为困难，但在许多伊拉克人心中，萨达姆仍是不可替代的民族英雄。

萨达姆处事果断，建国初期伊拉克人曾经为国名争论不休，是“伊拉克阿拉伯共和国”、“伊拉克民主共和国”还是“伊拉克人民共和国”？萨达姆认为，伊拉克属于阿拉伯世界毋庸置疑，真正人民民主的政府更不必把“人民”“民主”挂在国名上。最后根据萨达姆意见，定名为“伊拉克共和国（The Republic of Iraq）”。

萨达姆是一个敏感的人，喜欢独自微服私访。他认为警卫簇拥不但没有意义，还会引发人民的反感。巴格达流传着许多萨达姆的故事：1979年10月8日，亲自开车上班的萨达姆碰到一位要求搭车的小学生，萨达姆问小孩：“你是阿拉伯复兴社会主义者吗？”小孩说：“是的。”于是萨达姆一直把小孩送到亚提菲叶赫第二小学。又有一个早晨，萨达姆敲开一家房门：“萨达姆要吃早饭，吃你们平常吃的那种早饭。”“可平常我们没有鸡蛋呀！”不久，巴格达有了充足的鸡蛋供应……

萨达姆还命令电视台举办《每月讨论会》，要求官员公开解答人民的各种难题。萨达姆说：“社会主义不应该是人民的负担，而是谋求幸福的捷径。”他还发布了许多类似《毛主席语录》的名言，如“骄傲自满会造成头脑不清”“笔和剑同样锋利”“教育是摧毁一切的武器”“收割多于播种、消费多于生产的民族没有发展前途”。

萨达姆在党内实行自我批评制度，就像基督教徒在教堂里所做的一样。每周定期举行党会，党员起立，坦白自己最近做的错事，众人在一旁分析批评，最后表示“今后一定改正”。

萨达姆要求所有人互称同志：“我想让人民感到生活由正义支配，而不是靠拉关系。”他对贪污腐败一律严惩，因为“国家已经付给足够的酬劳，只要革命就可以过上体面富足的生活，受贿毫无理由”。1980年2月16日，他亲自宣判4名有轻微受贿行为的副部长、工程师、商人死刑……

海湾战争以来，考虑到安全因素，萨达姆很少公开露面，就是电话也不直接去接，行踪不定，更不公开露面。他有时发表电视讲话，也是在总统府摄制室里完成。

萨达姆有早起的习惯。每天起床后，在体育专家的指导下进行体育锻炼。他擅长骑马，他有一群精良的阿拉伯马，饲养在小儿子库赛的赛马俱乐部里。他还喜欢打网球和游泳。

萨达姆对新闻媒体极为重视，听广播、读报已成为他的习惯。到办公室后要做的第一件事，是看经过筛选的阿拉伯文报纸和政治文章并且阅读赞扬他的诗歌。萨达姆有专门的摄影和电视记者组，报刊刊登他的照片和电视中有关他活动的镜头都要由他亲自审批。

狼吃羊是不需要理由的

我这里一再饶舌介绍萨达姆，是想在以往见闻的基础上切入伊拉克。因为伊拉克共和国与一般共和政体不同，萨达姆总统的个人影响力就像章鱼的触角，已经深入到社会各个阶层。就在我第五次访问巴格达之际，一位资深外交官仍然用“金字塔”来形容萨达姆政权的稳固。按这位伊拉克问题专家的说法，今天的伊拉克很像当年“文化大革命”的中国。而在敌视萨达姆的西方国家看来，萨达姆及其复兴社会党的未来是无法预料的。

萨达姆和复兴党关于“先分别在每一个阿拉伯国家夺权执政，然后在整个阿拉伯范围实现统一，最终恢复阿拉伯祖先的光荣”，就像共产党要在全世界实现共产主义一样令洋人害怕。第二次世界大战以来，西方始终对叙利亚、利比亚、埃及、约旦、伊拉克等国的阿拉伯复兴社会党持警惕态度。只不过面对强大的社会主义阵营，必须把精力放在防止共产主义扩散上而无暇他顾。苏联解体，热衷阿拉伯复兴社会主义的萨达姆、卡扎菲迅速暴露为矛盾焦点，成为英美生活方式的对立面，最终成为打击目标。

我在开罗曾经请教一位美国记者，为什么不许伊拉克拥有大规模杀伤性武器？这老兄理直气壮地告诉我，中东石油是整个地球的血库，必须保证绝对安全，所以不允许大规模杀伤性武器存在。我接着问，以色列也是中东国家，为什么它就可以拥有类似武器？这老兄说，因为以色列每隔四年就进行一次全民大选，政体健康。而伊拉克永远是萨达姆一人说了算，一个人说了算的独裁国家随时都可能危害整个人类。我继续往下问为什么……不料这老兄极不耐烦地打断我：“别问了，现在就是要打他！”可见狼要吃羊是不需要理由的，更何况伊拉克吞并科威特，自己主动为西方送上了一个最冠冕堂皇的理由。

美国《时代》周刊记者汤姆在巨幅萨达姆像下不知所措。（唐师曾　摄于1992年2月）

街心公园，这位老人面对萨达姆像倾诉着什么。（唐师曾　摄于1992年2月）

巴格达的老房子疏于管理，摇摇欲坠。（唐师曾　摄于2000年5月）

依我个人偏狭的眼光看，伊拉克犹如一位天赐美女，自恃美丽而怀春，但红颜薄命，因“怀春”招致持续的残酷蹂躏，而且由于“冶容诲淫”无人同情。在42天的海湾战争中，多国部队持续空袭伊拉克的飞机超过10万架次，其中最紧张的几天，巴格达空隙密度高达每5～6分钟一个波次。此后是接连10年的封锁禁运，数不清的“沙漠”行动……

海湾战争是20世纪钢铁含量最大的战争，它使第二次世界大战奠定的两极格局土崩瓦解。这是历任美国总统前仆后继、始终追求国家利益的必然结果。反法西斯巨人罗斯福、冷战总统杜鲁门、欧洲解放者艾森豪威尔、青年才俊肯尼迪以及约翰逊都试图武力进入中东。进入70年代，尼克松、福特、卡特通过《戴维营协议》促使萨达特、贝京达成埃以和平。海湾战争终于给乔治·布什机会，美军再次以拯救者身份打了一场世界大战，名正言顺地进驻海湾。克林顿总统把这种有利的军事、政治态势固定下来，并转化成其他利益资源。

辍学帮家长卖编制塑料筐的儿童。（唐师曾　摄于2000年5月）

历史上每过一段时间，超级大国都要用武力解决陷入“死结”的棘手问题，这对任何国力不够的国家都是惨不忍睹的悲剧。一次大战的德、意、奥，二次大战的德、意、日都因战败蒙受屈辱，进而牵连站错队的小国弱国。今天，坚持几十年反帝的萨达姆已经连一个盟国都没有，仍然悲壮地“追求阿拉伯世界的统一、自由和社会主义”。作为政治家，萨达姆总统勇气可嘉，可战争受害者却是那些既无美国护照也没有绿卡的伊拉克人民。

家有莱卡

好男人一辈子离不开玩具

2000春节过后，我终于下决心给自己买了件心仪已久的心爱玩具——莱卡M6。一个黑机身配35毫米非球面镜，一下就花了我3万多块。尽管这对只拿60％劳保工资还得打针吃药的病人决不轻松，可一想到自己可能生命无多，就立即宽恕了自己。何况美国人说“只有好男人才一辈子都离不开玩具”。我抱着刚到手的黑美人几夜难眠，丝绸般滑润的机身让我联想到女人精密的皮肤……多年来，我一直被莱卡的梦癔纠缠着，记不清多少次徘徊在相机橱窗前，就像迷上玩具店里电动火车的孩子……

小时候我爸给我买过一套玩具电动火车，从那时起德国机械的精密工艺就给我留下极深印象。火车是工业社会每个男孩子都梦寐以求的最佳玩具，它不仅启迪男孩必须循规蹈矩奔驰在特定的轨道里，还教育孩子应该遵守时间，对时间任何轻微的不尊重都会损害心爱的玩具……直到现在我都感谢我爹，我最初的法制意识和时间观念，都是玩具火车培养的。这些和世界接轨的良好习惯使我长大后受益匪浅，即使浪迹天涯也能在时空中任意翱翔，避免一些国人容易犯的错误。所以我计划有朝一日生儿子，一定要多买几列火车，让他把我宿舍的每一个角落都铺上铁轨。

小时候我爸给我买过一套玩具电动火车，它不仅启迪男孩必须循规蹈矩奔驰在特定的轨道里，还教育孩子应该遵守时间。

伊拉克是一个和国际社会不接轨的伊斯兰国家，不仅像大多数中东国家那样限制拍照，而且由于战争状态而绝对禁止。根据1990-1993年间我四进巴格达的血泪经验，在伊拉克拍照应当尽量选择简单可靠、不引人注目的轻巧器材，目前符合这一要求的只有莱卡。莱卡相机轻巧精密、坚固可靠、不引人注目，轻巧的幕帘快门几乎没有什么噪音，万无一失的质量可以提供绝对的安全感，即使像我这样胆小如鼠的懦夫一旦摸到莱卡也会变得无所畏惧。美联社总编曾经说：“那些用生命冒险的亡命记者，有权拥有顶尖的摄影器材。我决不容许由于器材原因葬送冒险的勇敢者。”

2000年初，我曾向我的领导试探过伊拉克问题，可领导明确表示对巴格达不感兴趣，还劝我不要惹是生非。可我敢用我残破的生命打赌：“再过5个月，一些聪明国家会率先打破伊拉克的国际制裁……”尽管我一直患血液病在家休养，可我的脑子却从未休息。10年前我曾向新华社社长穆青准确预见海湾战争在5个月后爆发；5年前我在《世界博览》和其后的《我钻进了金字塔》中再次预见逮捕我的巴拉克将军将来会成为以色列总理。我曾经为这些预言挨过处罚，可我坚信自己是卡帕再世，可以准确嗅出暴风雨前的腥味。

“乞力马扎罗是座白雪覆盖的高山，高19710英尺……在靠近西峰之巅，有具冻得硬邦邦的豹子的干尸。谁也说不清豹子到那样高的地方去寻找什么。”我就是海明威说的那只冻死的豹子。眼看着近视眼的功利社会堕落到对金钱爵位以外毫无兴趣，我开始按自己的道德准则单独行事。我崇拜的无数革命先辈董存瑞、彭德怀都曾为“解放新中国”破坏纪律，其实革命本身就是在破坏中发展壮大的。

首先我像小时候纠缠家里买玩具那样，软硬兼施取光家里的存款，买了莱卡、笔记本电脑和数码相机，冰冷的莱卡立即让我恢复了自信。1990年我和《民族画报》米老鼠凌风在海拔5000～6000米的可可西里无人区，连起码的淡水、氧气都没有，我把发烧的热脸贴到冰冷的相机上，莱卡的冷钢激起我无限遐想：从“乞力马扎罗的雪”到“走出非洲”。10年过去，对于一个几次濒死而生命无多的亡命徒，我不知道还有什么是可怕的。

机器时代的手工制品

莱卡是迄今为止唯一经历过两次世界大战考验的相机，是伟大机器时代硕果仅存的纯手工精密产品。上个世纪初，年幼的小奥斯卡·巴纳克幻想当一名风景画家，可他老爹坚持把他送到柏林学习机械制造。凭着德意志特有的严谨，巴纳克很快在下萨克森制造出笨重的5×7相机。1911年巴纳克在35毫米电影机基础上制造出首部莱卡，人类从此多了一种看世界的方式。

莱卡采用全新的机械设计，使用便宜的35毫米电影胶片，坚固轻巧、简单可靠。这顶发明使摄影师摆脱笨重的三脚架，更容易贴近生活拍摄生动逼真的现实主义作品。从1914-1923年制造了31台莱卡原形机，1926-1943年共生产了1500台莱卡Ⅱ。第二次世界大战中巴顿、隆美尔脖子上挂的都是这种玩具。莱卡使卡帕、西摩等战地记者破碎的生命以图片方式延长，老爹海明威称“它不仅看到事物的发展，还记录世界的变化”。人类社会从此进入“报道摄影时代”。

我买的莱卡M6是莱卡M系列的最著名的一代，它由950个零件组合而成，全部经受过-25℃～60℃的苛刻温度考验，每个工序都是德意志精神的经典体现。由于延续了百年精密机械工业精髓，所以凭借坚固机身和顶级镜头的完美组合，打败世界上所有电子产品。由于莱卡镜头没有任何突出物或连杆，即使在全黑情况下也能顺利更换镜头。根据规定，每台莱卡出厂时都编号存档，可以随时查到出厂时的机身、镜头、皮套编号，以及装配、检验员的姓名。

与日本镜头普遍使用的树脂玻璃不同，莱卡镜头傲视全球的秘密在于：每片玻璃都采用珍贵的天然莹石。为避免冶炼过程产生气泡，严格控制每小时温度变化不超过1℃，让玻璃释放出连肉眼也看不出的微小气泡，这使制造一片镜片需要一年时间才得以完成。莱卡独步世界的7层低温蒸熏镀膜处理，再由经验丰富的老工人用莱卡独家的泥液手工研磨，使其具有丰富色彩、饱满层次、刻画锐利表情的能力。世界所有镜片研磨的中心偏差率都是3.5/10000毫米，只有莱卡是1/10000毫米。

用过日本电器的人喜欢日本的奇技淫巧，其实真正稳固耐用的经典之作大都出自德语民族之手。去年我在北京赛特买了一只卡西欧TREK电子表，这只售价1880元的卡西欧除具有秒、分、时、日、星期、月、年外，还有指南针、海拔计、温度计、气压表，可谓功能齐全。想不到这个五花八门的小玩意儿碰上我这个混世魔王，一到巴格达就停摆不走。幸亏我还戴着海湾战争前在巴格达买的TAG Heuer，10年来这只瑞士大铁表随我游过死海、红海、地中海……这才好歹没有误事。回国后找到中仪大厦卡西欧维修部，光检查就花了87元，先说没电，后来又说是接触问题。我在3个月里光电池就换了6块，还不算修理费、车钱和耽误的时间。我这才恍然施瓦茨科普夫指挥海湾战争时为什么要戴两块手表。

我在北京为我的莱卡配过一片售价800元人民币的原厂UV，买回家才突然发现不论怎么漫不经心拧上去，UV侧面的“莱卡”商标都精确对准镜头上的调焦标志，拆下来信手拧上去还是如此。我打赌东洋的龟田们就是再过一万年，也车不出这么精密的一刀螺纹。

经历过两次世界大战考验的相机

我第一次接触莱卡是在1988年冬，那年我去秦岭拍摄野生大熊猫，老板担心尼康相机受不了严寒，随手扔给我个旧莱卡。秦岭位于我国零度等温线上，是古北届和东洋届动物的分界线，冬季气温远达不到冻坏尼康的程度，自然也显不出莱卡有什么过人之处。1990年我到海拔5000～6000米的可可西里无人区探险，生命禁区的一场大雪让我的三台尼康同时失灵。首先是20毫米广角漏油，以后灾情迅速波及所有的镜头，造成反光板抬起、快门张开时光圈收缩不到位，曝光严重过度，更不用提镜头解像力和坚固程度都不如尼康的佳能了。幸亏我还有备用的莱卡，危难之中才体会到什么叫“压力之下毫无惧色”。

从那以后我总随身带个莱卡，仿佛触摸莱卡就能获得安全，对神鬼莫测的未知命运也平添几分自信。我国西南某些少数民族至今认为相机能摄取人的灵魂，对莱卡而言，这是真的。拥有莱卡可以体会平等自由的切身感受：简陋的外貌隐身于市井之间，旁轴取景器易于平等面对每一张面孔，轻微的幕帘快门时刻尊重被摄者的天赋人权……决不像佳能、尼康那样怀着十二分的职业优越感张扬着大炮般的镜头，马达快门咔咔咆哮，就像当年的“歪把子”。

莱卡是世界上唯一经历过两次世界大战肉搏考验的相机，特别是朝鲜战争、越南战争残酷的战场肉搏，使莱卡由于“浴”血而获得灵性。德国陷落前，远在非洲的隆美尔匆忙给家里写信，要妻子把莱卡埋到森林里。巴顿座机飞临德国受到攻击时，担任掩护的飞行员看到巴顿掏出一件亮闪闪的东西比比画画，起初以为他用手枪自卫，事后才知道是用莱卡给自己拍遗像。这位最终被吉普车撞死的血胆将军坚信：“飞机一旦坠毁，只有莱卡是摔不碎的。”

1992年我到北非马特鲁港为隆美尔的指挥所献花，发现了隆美尔当年穿的雨衣、莱卡和望远镜。1996年我独自驾车环绕美国时，特地到位于肯塔基州诺克斯堡的巴顿博物馆拜谒，在那里找到三台巴顿使用过的莱卡和一大堆莱卡镜头。和这三台幸运的收藏品不同，攻克柏林的苏联红军把莱卡拿来砸核桃。曾经为我的《我从战场归来》一书作序的著名战地记者萧乾，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也在德国买过莱卡，当时“美国兵用枪逼着德国女人睡觉……用1000支香烟从德国女人手中换一台莱卡”。

真正让莱卡死得其所的还得说摄影记者大卫·西摩，他脖子上挂着莱卡横躺在被高射武器打烂的吉普里。罗伯特·卡帕被地雷炸死时左手攥的就是莱卡，血脉贲张，仿佛正抓紧自己的生命。法国驻北越司令康尼（Rene Conny）将军打扫战场捡回两个打不烂的莱卡，冲洗胶卷后得到《罗伯特·卡帕眼中的最后世界》。

21世纪使人类进入光电集成板的网络时代，上个世纪车、铣、刨、磨、钻出来的精密手工机械产品已经所剩寥寥。手工制造的莱卡突然像旧石器时代的出土文物那样炙手可热，有钱人开始把莱卡摆到书架上增加闲情野趣。可我总觉得把莱卡当股票投资是亵渎圣物。

偷拍

据最近出版的《文摘报》报道，由萨达姆长子乌代负责的一个部门最近颁布法令，将那些散布伊拉克谣言者处以“割舌”之刑。海湾战争以来有关伊拉克的谣言铺天盖地，尽管我对此将信将疑，可伊拉克的确是不许随便拍照的国家，据此“法”类推，10年前我就该被处“剜眼”之刑。

1990年海湾战争爆发前，我单枪匹马秘密潜入巴格达，丧家犬般穿行于巴格达的大街小巷。我右手捏着装了35毫米广角的莱卡，估计差不多就按一下，从不敢把相机端到眼前。由于拎着公家相机所以并不在乎会不会被警察没收，“大清国有的是金山银山”，新华社记者丢相机虽说不上家常便饭，但早已像雨后的蘑菇不胜枚举。我师傅在采访世锦赛的飞机上丢过整个器材包，还有各级领导纷纷把相机丢在汽车里、客房里、包厢里、大海里……就是没人把相机丢在战场上。最后一位采访2000首脑会议的老兄，居然在江主席抵达前，在餐厅里一次弄丢价值30多万人民币的全套装备……

海湾战争爆发前一天，一个穿灰制服的警察在阿布·努瓦兹大街叫住我，用比我还臭的英语质问我是不是拍了路边的橱窗。我告诉他，我可以对安拉发誓：绝对没有。我始终拎着这只破相机，根本就没端起来。警察说他刚接到举报：日本人偷拍商店的供应情况。我说极有可能，可我是百分之百的中国兄弟，你没见我身上大写着“西尼夏比（人民中国）”吗？说着翻出衣领下写有中、英、阿文的身份识别牌。警察将信将疑低下头一直读完我的血型B，才说可能弄错人了。我又喊了几声“打倒布什”，弄得警察肃然起敬。正如《培尔·金特》所言：“当狼群在外面的时候，最保险的是跟着狼一起嚎。”

警卫卡迪西亚广场的共和国卫队严禁拍摄，这是用莱卡M4＋35mmf1.4偷拍的。（唐师曾　摄于1991年1月）

卡迪西亚广场位于巴格达市中心，濒临萨达姆总统府，政治上相当于天安门，军事上可以充当战备机场。海湾危机以来一直被列为伊拉克头号战略目标，由精锐的共和国卫队守卫。据说英国《经济学家》的巴佐夫特就是拍摄了这里的军事设施，才被伊拉克判处死刑。英国前首相爱德华·希思为此专门跑了一趟巴格达，最后劳动撒切尔出面也没能留住巴佐夫特的小命。海湾战争爆发前两天，我脖子上挂满尼康，右手捏着其貌不扬的莱卡径直走向值勤的共和国卫队。一位少尉命令我停下来，可我坚持走过去，抱着他行“萨拉马利空”吻腮礼，他的大胡子扎得我挺痒。我对他举起莱卡，比画着按了一张：“素拉蒙肯（照相可以吗）？”莱卡轻柔的快门丝毫没有引起士兵注意。他连连摆手：“木须蒙肯（不行）。”接着双手一合，做了个戴手铐的姿势。我温顺地把满身的相机堆在地上，从他们手中的AK-47冲锋枪侃起，直到叙利亚的女孩最美。“暴力色情”迅速扭转了士兵对相机的注意力，我就这么有了独家的卡迪西亚广场照片，这张照片被新华社编发后上了数不清的报纸。

玩火车的男孩信守诺言

许多朋友劝我不要回伊拉克冒险，一个40岁的男人应该把莱卡放在书架上静等升值，韬光养晦。可我理想中的人生不是正处正局、谋点赃钱，而是10年前就对耶路撒冷发过誓的“当好记者、娶好姑娘、生小超人”。尽管10年过去，我也觉得当年这三条愿许得挺孙子，除第一条给自己树立个高不可攀的目标外，第二、三条都是苛刻他人。但“玩火车的男孩必须信守诺言”，所以尽管疾病缠身，我还得努力履行当年在耶路撒冷和神立的约定。

2000年5月20日，我脖子上挂着莱卡重返底格里斯河畔，耳轮中响起熟悉的穆斯林晚祷声，月色朦胧可以辨别出圆顶清真寺和细高的宣礼塔。微风拂面，迎面吹来阿拉伯大烟和土耳其咖啡的混合辛辣味，以及污浊的河水带来的粪便恶臭搀和着椰枣树的芳香。在各种气味中，我迅速辨别出一种暗藏的特殊霉味，像琉璃厂中国书店的旧书，弥漫着一种年代久远的味道。还有就是强壮士兵发达汗腺在棉布军装上蒸发的咸味，它让我油然产生一种冒险犯难、铤而走险的莫名激动。

昔日武装到牙齿的广场依然戒备森严，我背着新买的莱卡，轻车熟路地来到卡迪西亚广场。这是1990年以来我首次重返卡迪西亚广场，自从那次成功的偷拍以后，尽管我四进巴格达，都始终没敢再来。多年来我疯狂追求的不是工作的结果，而是一个完美的连续过程，我喜欢享受工作过程中的每个细节，体会不为名不为利的纯粹冒险。就像听交响乐不能穿T恤、吃西餐需要有幽雅的环境，采访伟大事件也必须使用伟大的相机。我蓄谋已久地故技重演，再次偷拍死气沉沉的卡迪西亚，尽管我很担心自己的莱卡会被共和国卫队没收，倾家荡产动摇我活下去的勇气，可我更希望我的莱卡在巴格达淬火。我再次对自己重复红袍恺撒的语录：“我来了，我看见了，我赢了！”

这里是伊拉克古城亚述，也称“狮城尼尼微”。我的儿子唐亚述就是在这里孕育的。

2000年5月，安曼。中国驻约旦使馆还没上班，在门口等得百无聊赖哈欠连天。海湾战争时期我在这里住过。那时我是这座建筑的主人，持公务护照，算“外交人员”：现在是“因私出国”，只能住旅馆。

我的镜头前是中东四个与美国叫板的国家的前驻华大使。右一为前伊拉克驻华大使库巴，回国后出任伊拉克副外长，2004年6月死于汽车炸弹。右二为前利比亚驻华大使，回国后亦任副外长。

防空洞里的冤魂

战争是无限制地使用暴力

伟大领袖毛主席和西点1899级学员麦克阿瑟属于同一时代的伟大人物，他们生活在一个靠武力开拓疆土的年代里。那时天下大乱军阀混战，威尔逊的国际联盟、罗斯福的联合国还孕育在襁褓中。毛主席靠“枪杆子里面出政权”，在祖宗基业的沃土上重建一个国家；麦克阿瑟“在读书写字之前就会骑马打枪”，从美国西部大荒地一路打到菲律宾、朝鲜、日本……

各国政治家习惯引用卡尔·克劳塞维茨《战争论》中所讲“战争是政治的继续”，可所有军人都喜欢克劳塞维茨紧接着说的另一句话：“战争是无限制地使用暴力。”和平环境里的人们即使驰骋天才的想象力，也无法理解现代战争的残酷性。坐在餐桌前品着冰镇啤酒欣赏施瓦辛格战争大片，与离开自来水、交流电走向神鬼莫测的现代战场是截然不同的两码事。长期乏味的平静生活，容易诱导不谙世事的年轻人产生不着边际的浪漫想法……我就出生在一个上山下乡、砍树填海、大炼钢铁、反帝反修的浪漫年代，由于到处都潜伏着阶级敌人，每天的生活都充满了你死我活的血腥味。

我上小学时正赶上中苏交恶，毛主席战略调整“国际支左”，发出“深挖洞、广积粮、不称霸”的最高指示。我们大翔凤小学全体革命师生分批前往圆恩寺影院，先看《地道战》后拆安定门。每人书包里一块城砖，浩浩荡荡一直运到后海边上的大翔凤小学，再全部转入地下修了防空洞。那时全民皆兵每户必须按人口上缴几十块砖坯，连我们胡同口上的革委会也建起了砖窑，桌子板凳黑烟缭绕。每条胡同都开肠破肚构筑防空洞，备战备荒准备打仗。只可惜北京胡同原本狭窄，“自攒”的地道委蛇曲折难免触及墙基，一场大雨淹掉了不少，还弄塌许多房子。那些残存的防空洞也在1976年大地震中灰飞烟灭……天性邪恶的是非之人将其解释为“阶级敌人破坏”。

由于自幼对防空洞倾注血汗感触颇深，所以这次重返中东路过莫斯科，特地拜谒因反法西斯战争闻名的莫斯科地铁。从红场钻进莫斯科中心地铁站，仅从外观看其深度就令我震惊，保守估计这里的深度至少是我们家八宝山地铁站的5倍，更不用说当年我在大翔凤小学参与的一人多深的防空洞了。至于建筑材料更是苏联最拿手的钢铁水泥，老大黑粗千年不朽，不像我妈的土坯酥脆易碎或是我从西直门拆来的城砖裂纹斑驳……1941年11月7日“十月革命节”阅兵后，成千上万的红军战士从这里开赴苏德战争前线。想到这儿，我的后脖颈子直冒冷汗，幸亏当年社会主义老大哥仅在新疆和珍宝岛擦枪走火没动“核武”。毛主席英明决策及时从“东风吹战鼓擂，现在世界上究竟谁怕谁”转到“深挖洞、广积粮、不称霸”上，又从大西洋请来了尼克松。否则很可能就没有我这张鸭子嘴在这里聒噪了。

阿米里亚掩蔽所

第15版《大英百科全书》在讲到巴格达时说：“1991年海湾战争中，巴格达遭受到以美国为首的阿拉伯国家和西方国家军事联盟的广泛轰炸。财产损失程度、平民伤亡人数及对巴格达全体人民的社会经济影响，在空袭停止数月后尚不清楚……”

中东多年战乱，早在海湾战争以前巴格达就是一个饱受轰炸的城市。由于生活在以色列、伊朗空袭的阴影里，伊拉克所有人口密集的生活区都修建了大型防空掩蔽部，仅巴格达市区就有大型防空掩蔽部44个。这些现代化的掩蔽部全部由具有第二次世界大战防空经验、严守中立的北欧国家芬兰、瑞典设计施工。采用最先进的科学技术，具有防备核子武器、生化武器的功能，发生空袭时50吨重的巨型金属门会自动关闭。

巴格达到处可以看到这样的警告牌：“遇空袭，这里有地下掩蔽所”（唐师曾　摄于1991年1月）

在新华社巴格达分社通往中国驻巴格达大使馆的路上，有一个外形酷似奶油蛋糕的乳白色建筑，整座建筑没有窗户，白墙上装饰着深绿色伊斯兰图案，墙的边角上有一个关闭的铁门，用阿拉伯文写着“公用掩蔽所”。10年前我第一次去巴格达就注意到这座漂亮的神秘建筑，以后每天从分社开车去大使馆路过这里都忍不住多看两眼。只是当时黑云压城濒临战争，守卫这座漂亮建筑的士兵不允许外人靠近。直到1991年2月被多国部队摧毁后，伊拉克政府才组织记者参观美帝的滔天罪行。

被“暴行”袭击的掩蔽部位于巴格达阿米里亚区（Amiriya）。从外观上看，整座建筑完整无损，只有通风口残留着烟熏火燎的痕迹。据伊拉克官方介绍，阿米里亚区共有10个类似的民用防空掩蔽部，全部由芬兰、瑞典设计建造。1991年2月13日巴格达时间16点，多国部队的两颗激光制导炸弹命中这里，造成上千人死亡，经CNN报道后引起世界震惊。伊拉克外长阿齐兹立即致函联合国秘书长德奎利亚尔，对多国部队蓄意袭击民防设施提出严重抗议。而美国只承认“误炸”，他们声称“根据确切情报，那里是伊拉克军队的作战指挥部”，且只承认炸死了400多人。巴格达把阿米里亚惨案归罪于当年参与设计的“外国人”把图纸出卖给美国人，所以对所有背照相机的外国人都深恶痛绝，殃及我这样的摄影记者。

杀死每一条生命都是残酷的

一位被称为“海达妈妈”的老妇人一袭黑衣，闪亮的金项链上挂着一个小镜框，镶着10年前她和儿子海达的合影。想不到眼前这位衣着肮脏、形容枯槁的老妇人，就是照片上那位满脸灿烂的美少妇。陪同穆罕默德介绍：在美国的这次“误炸”中，海达妈妈失去了9个亲人，全家只有她一人幸免。难怪我在巴格达的几天里看到的都是畸形、扭曲、木然的脸，凄苦、无奈又默默忍受。这种表情只有我在北京医院骨穿手术台上才会看到……战争不仅在生理上消灭人的躯体，更在心理上摧毁人的意志。

1991年2月13日两颗激光制导贫铀弹命中巴格达阿米里亚平民掩蔽所，伊拉克声称炸死平民1500多人。（唐师曾　摄于2000年5月）

1991年2月13日16点，海达妈妈因为晒衣服临时离开阿米里亚掩蔽部。就在这时，一枚激光制导的贫铀弹穿透几十米的地面和钢筋水泥墙体，把掩蔽部炸出一个大洞，火光伴随着爆炸的巨大压力把人撕成碎片贴到墙壁上。5分钟后，第二颗激光制导炸弹从刚打开的大洞一直钻入掩蔽部内，这是一枚2000磅的燃烧弹。凝固汽油燃起冲天大火，烧焦的尸体在墙壁上形成人形图案。大火造成4500℃的高温，转瞬间把没被炸死的老人、儿童烧成灰烬。掩蔽部的自动灭火装置为灭火喷出高压水龙，大水和密封的高温交汇成沸腾的开水和滚烫的蒸汽，顺着通道流到下面一层，把底下一层炸伤、烧伤的活人全部烫死……只有14人由于外出幸免于难，海达妈妈就是其中之一。

在阿米里亚掩蔽部丧失9个亲人的海达妈妈在轰炸现场谴责美国罪行。1991年2月13日，多国部队空袭这处掩蔽部，两枚燃烧弹先后从同一洞口钻入，据伊拉克官方介绍杀死1500多人。临时出去晒衣服的海达妈妈侥幸成为幸免者。（唐师曾　摄于2000年5月）

4500℃的高温把被炸死者的双手贴到天花板上烧成焦炭。（唐师曾　摄于2000年5月）

葬身火海的亡灵不仅有伊拉克人，还有巴勒斯坦人、叙利亚人、约旦人、黎巴嫩人、也门人、苏丹人……据陪同穆罕默德介绍，“阿米里亚防空洞中死亡人数超过1000人”，但美国只承认400人的死亡数字。作为记者，我无法判定哪一方的数字更为精确，追究1000人或400人对我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杀死每一条生命都是残酷的，因为每个人都只能活一次。对世界，阿米里亚仅是一条灾难新闻；对海达妈妈，她失去的是整个世界。

实力悬殊的高科技屠杀

据美国国防部长迪克·切尼宣布：海湾战争持续42天，联军出动飞机10万架次，损失38架；陆军摧毁伊拉克坦克3800辆，损失15辆；装甲部队100小时推进405公里，是战争史上最神速的装甲行动。海湾战争中伊拉克部队损失超过10万人，而多国部队伤亡、被俘、失踪加在一起不到100人。显然，海湾战争更像一场实力悬殊的高科技屠杀。

出于盎格鲁撒克逊人本能的危机意识，美国一直夸大伊拉克的军事实力，但拥有现代化武器装备不等于具备现代化作战能力。历时8年的两伊战争损失超过6000亿美元，堪称局部战争之最，两个石油富国投入1000亿美元以上的先进武器。但由于军队文化素质低，始终没有正规空战，轰炸机没有明确的攻击目标，装甲部队把最好的坦克固定在地面当火炮使用……

我在《我从战场归来》中引用圣·桑切斯特军校对1982年发生的两场战争的评价：“英阿马岛战争是昨天的战争；以色列沙龙在黎巴嫩进行的是明天的战争。”可惜并未引起足够注意。中东不仅是《圣经》《古兰经》的诞生地，也是人类有记载的第一次战争——图特摩斯法老征服叙利亚战争的发生地。

海湾战争中通用的精确制导炸弹是由MK-84常规空投炸弹改装的，在弹头加装了精确制导装备，重达900公斤，能从通风口钻进通风道，到达建筑物深处爆炸。

据巴格达民防部队比沙拉中尉介绍，海湾战争和越南战争不同，集束炸弹和精确制导炸弹已经取代传统常规炸弹。这些激光、电子制导系统的精密武器可以在火箭发动机驱动下主动飞向目标。海湾战争中通用的精确制导炸弹是由MK-84常规空投炸弹改装的，在弹头加装了精确制导装备，重达900公斤，能从通风口钻进通风道，到达建筑物深处爆炸……海湾战争首次使用的“战斧”巡航导弹飞行时速高达550海里，可自动辨认地形、修正航路，弹头上的摄影机把摄取的图像与计算机储存的图像精确比较，再由计算机对导弹的机翼、尾翼作最后调整，把弹头精确导向目标。

贫铀是对核反应堆进行处理后得到的一种副产品，又被称为武器级铀。贫铀弹被美军视为20世纪90年代的超级武器，有“银弹”之称，在海湾战争及1999年的科索沃战争中都曾被大量使用。仅在海湾战争中，美英发射的贫铀弹就达70～100万枚，共有1400多辆伊军坦克被击毁。一枚120毫米口径的反坦克贫铀弹装有4公斤固体贫铀，杀伤力相当强。它能不费吹灰之力穿透坚固的装甲，并在爆炸后燃烧，产生许多有毒及辐射性碎弹片和尘埃。贫铀一旦进入人体，就会导致癌症、不可逆的肾损伤、免疫系统紊乱、生殖功能下降，甚至还有研究人员称贫铀会从基因上改变细胞。

1991年2月13日16点和16点05分，两颗激光制导炸弹从同一弹洞炸穿具有现代防护能力的巴格达阿米里亚民防设施。（唐师曾　摄于2000年5月）

在42天的海湾战争中，美国花费了70亿美元，其他国家共花费540亿美元，其中2/3是沙特和科威特出的，余下的1/3是德国和日本出的。各项经费总和610亿美元，是20世纪钢铁含量和科技含量最高的战争，也是人类有史以来最昂贵的战争。海湾战争在某种程度上促进科技、经济对不同人群的融合，美国从此合情合理进入中东。

20世纪充满了战争。人类历史上规模最大、科技水平最高、破坏程度最严重、死亡人数最多、耗资最昂贵的战争均发生在这个世纪。20世纪又是人类艰苦追求和平的世纪，两次世界大战都发生在本世纪的上半叶，由于人类汲取大战教训更热烈地企盼和平、热爱和平、追求和平，所以20世纪下半叶发生的均为局部战争。随着历史的进步，对和平的渴望已成为人类的共同追求，而科学、经济的发展又缩小了不同人群的距离，20世纪成为人类从战争逐渐走向融合的世纪。

丽娜是贫铀弹辐射的受害者，母亲对患白血病的丽娜绝望之极。（唐师曾　摄于2000年5月）

切尼把海湾战争胜利归功于“先进技术和高质量人才”，特别是高质量人才。可惜历来重物轻人的中国人还没有注意到人才的重要性。其实恩格斯早就讲过：“枪自己是不会动的，它需要坚定的心和勇敢的手。”

贻害无穷贫铀弹

癌症、畸形、基因缺陷

《中国环境报》1999年5月26日报道：马其顿首都斯科普里居民已开始限制户外活动。据英国皇家鸟类保护协会说，通常在南斯拉夫栖息的大批鸟已经迁徙到马其顿避难，这些鸟显然遭受到不同程度污染。

新华社巴黎1999年8月7日电：英国生物学家罗杰·科格希尔认为，美国飞机在南联盟投下的贫铀弹使巴尔干地区的白血病、癌症患者明显增多。到2000年秋季，巴尔干将出现第一批因放射性污染造成的白血病、癌症患者，死亡人数将在未来几年内超过1万人。

据介绍，美国对南联盟投掷的贫铀弹已经使整个巴尔干地区遭受不同程度的放射污染，截至1999年6月中旬，希腊北部城市的放射指标高出正常标准25％；在保加利亚，这一指标达到正常值的800％；在南斯拉夫则达到了3000％。各国专家普遍认为，贫铀炸弹会使受害地区相当数量的居民罹患白血病等癌症，并导致婴儿严重畸形。

俄罗斯国际文传电讯社援引英国专家提供的数字，美国为首的北约对南斯拉夫78天的轰炸中使用的导弹、航空炸弹含有23吨贫铀弹芯，潜在的杀伤性直接威胁50万人的生命健康。爆炸后的铀芯蒸发并随风飘散，伤害人和动物的肺脏、肝脏、肾脏等重要器官，导致白血病和神经紊乱。

激光制导炸弹准确命中政府部门，与其比邻的清真寺安然无恙。（唐师曾　摄于1991年3月）

希腊的24个环保组织集会，就北约轰炸的后果提出警告：“由于北约轰炸地区处在欧洲东南部广大地区的中心，鉴于塞尔维亚是欧洲地下水最大源泉之一，其危险程度是非常可怕的。其严重的后果将持续几十年，危及好多代欧洲居民。”

轰炸引起的油库和炼油厂大火造成滚滚浓烟向大气层释放二英，它可以积累在人的脂肪中，损害生殖器官，造成下一代先天缺损，导致基因障碍和不育症。据科学家报告：北约空袭南斯拉夫的初期，空气中的二英含量增加了14倍。世界野生动物基金会雅典分会的谢尼声称：“北约轰炸破坏多瑙河湿地环境，毁坏了整个生态系统。”

看到这些令人不寒而栗的消息，我开始担心年届40、依然无嗣的我真要断子绝孙。北约维和部队开进科索沃没多久，便有士兵说全身无力、眼睛昏花，怀疑自己染上“海湾战争综合征”。剑桥大学世界保护监督中心肯特·卡赛尔斯日前警告说，5万名科索沃维和部队都可能会染上这种怪病。好在美国人已经注意到这个问题并对此进行评估，联合国已经建立一个特别工作组，负责评估科索沃战争对人类健康及其环境的长期影响。

但与位于欧洲家门口的科索沃不同，尽管连美国的海湾战争参加者也普遍患上“海湾战争综合征”，可海湾战争10年来，始终没人调查贫铀武器对海湾地区的污染。

谈“铀”色变

贫铀是铀235的衰变提取物，简称“贫铀”。其密度为18.7克/立方厘米，是钢的2.5倍，军事上用于摧毁坚固的建筑物。美军目前生产的贫铀炸弹有5种口径（20毫米、25毫米、30毫米、105毫米、120毫米）共8个型号，最大穿甲厚度可达800～900毫米。

美国是世界上最早装备贫铀弹的国家，航空喷气发动机公司（Aerojet）和霍尼韦尔公司（Honeywell）早在1976～1979年间就为A-10攻击机生产了约1000万发30毫米航空炮弹（GAU-8），其中47％为贫铀弹芯穿甲燃烧弹。同时还研发了贫铀合金破甲弹、贫铀穿甲燃烧弹和贫铀装甲等。1991年美军在海湾战争中主要使用了口径30毫米航空炮弹和120毫米坦克炮贫铀穿甲弹。

截止到20世纪末，常规铜药型罩破甲弹的破甲性能约为筒圆锥药型罩最大直径的7倍，而铀合金半球形药型罩的破甲深度竟达到了药型罩最大直径的10倍。100毫米常规铜药型罩坦克破甲弹破甲深度只有700毫米，如果将药型罩材料换为贫铀合金，则破甲深度将陡增至1000毫米。贫铀合金穿甲时本身具有的燃烧性可以增加穿甲、破甲后效，成为不加燃烧剂的穿甲燃烧弹。

人们之所以谈“铀”色变，主要是贫铀弹的放射性弹片、碎屑、粉尘和氧化物的放射性长期存在，它所造成的污染将持续4000～5000年。贫铀粉尘及氧化物一旦通过食道、呼吸道进入人体，就会形成远期内辐射，人的肺、肝、肾脏特别容易受到伤害。贫铀还具有砷、汞、铅等重金属具有的毒性，其半衰期为71亿年。当贫铀弹击中目标时往往断裂成较多碎块，四处飞散，散布面积很大。美军30毫米航炮发射的贫铀穿甲弹，每秒钟射出或回落至地面16～20千克铀合金，而且呈大面积散布，相当一部分弹头还将射入地下，给战场清理造成很大困难。在这种情况下，除进行人工探测和洗消外，需要以探测车进行大面积探测清扫。由于贫铀金属的燃烧性，击中目标时产生大量贫铀氧化物以烟尘状态附着地面，污染食物链和饮用水链，成为危害人畜健康的隐患。

一枚没有爆炸的2000磅贫铀弹（唐师曾　摄于2000年5月）

1998年12月2日新华社巴格达电：到当时为止，多国部队已经在伊拉克投掷了700～800吨贫铀炸弹。海湾战争10年来，伊拉克国土由于受到贫铀污染，出现许多奇怪的疾病。大批儿童患血液病，白血球、血小板降低；脱发、流鼻血、记忆力下降、免疫力丧失……

几年前我不幸罹患血液病，辗转多家医院住院治疗，三次骨穿、一次骨髓活检、一次活体培植……依据自身经验先实践后理论苦中作乐，学了不少血液病知识。综合北京军区总医院血液科秦似龙军医、301医院血液科王永平军医、协和医院血液科主任张伯龙博士的说法，血液病的主要症状是：贫血、血小板减少造成的出血，和感染造成的发烧。贫血可以有多种表现：血小板减少会引起牙龈、鼻子出血，严重的还会脏器出血，如肺出血、脑出血导致死亡。感染方面主要表现为发烧、白细胞增多或减少。

战争综合征

2000年9月10日《北京晨报》报道说，法国保护海湾战争受害者利益协会8日致信法国总理若斯潘，要求政府成立一个专门委员会对参战士兵患“海湾战争综合征”的情况展开调查。该协会同时公布的一份调查报告表明，目前共有155名参加过海湾战争的老兵不同程度地患上了“海湾战争综合征”，其中55人症状明显。他们大多患了严重的神经衰弱甚至癌症，还有一些士兵生下严重生理畸形的后代。

2000年9月3日，欧洲核医学协会在巴黎召开会议，前美国陆军上校阿萨夫·杜拉科维克宣称，“海湾战争综合征”的真正祸源是美军所发射的大量贫铀弹，“数万名”美英海湾战争军人正因贫铀弹辐射而面临死亡的威胁！

杜拉科维克现在是华盛顿乔治敦大学的一名核医学教授，曾主管美国陆军退伍军人事务部驻达拉瓦医院的核医疗工作。他领导的一个由美加科学家组成的联合小组发现，在海湾战争结束9年后的今天，海湾战争参战军人体内仍存在足以危及生命安全的超标准贫铀。他们对其中17人所进行的检测表明，这些人70％的尿液及骨头中均发现有贫铀。他的结论是，参战的军人吸入了微小的铀颗粒物。

海湾战争期间，美陆军第3装甲师士兵杰里·维特驾驶M-2“布雷德利”步兵战斗车，在混战中先后两次被友军击中，因受伤获美军“紫心”勋章。战争结束后他回到老家新墨西哥州，不久发现关节、腹部、头部等处经常不明不白地隐隐作痛，贫铀弹不仅让他身患怪病，也连累了他一家人。自从他回家后，他家就发生了一连串的不幸：他的长子乔因呼吸困难住进了医院，而在此之前乔一直都是好端端的；战后出生的小儿子德里克双手长出了奇怪的水疱，连医生也搞不明白是怎么回事；他妻子流了产；去年，维特肩上又长了个肿瘤。

越战期间美军在越南撒下了大量有毒的橙剂，并在越战结束多年后一直掩盖真相。有人认为，美军在“海湾战争综合征”问题上与越战同出一辙。迫于公众压力，五角大楼多次出面解释“海湾战争综合征”的原因可能是紧张、油井大火和伊拉克的生化武器。一个由诺贝尔奖得主、生物学家乔舒亚·莱德伯格率领，由斯坦福、哈佛、霍普金斯大学科学家组成的特别小组开始调查“海湾战争综合征”。

道格·洛克是美国陆军医疗防治司令部中尉，海湾战争中率领陆军医疗组负责清理被贫铀弹击毁的受污染车辆。洛克认为：“显然军方知道真相，但他们没有告诉任何人。1991年3月开始清理被污染的装备和伤亡人员时，我们曾收到两份秘密备忘录，其中一份被称为《洛斯阿拉莫斯备忘录》。”该备忘录由M. 兹耶姆中校撰写，其中提到：“贫铀弹对环境的影响一直备受关注，没人证明贫铀弹在战场上的有效性。由于贫铀弹政治上不被接受而禁止使用……望在撰写报告时谨记保密。”

第二份备忘录是国防核研究局下发的，该备忘录称：“使用过的贫铀弹所产生的阿尔法粒子（即氧化铀尘埃）对健康的影响应予以关注，弹片及贫铀弹产生的贝塔粒子会严重威胁健康……”洛克认为，这两份备忘录足以证明美军高层事先知道贫铀弹对人类和环境的恶劣影响。

目前，不少海湾战争美军人员仍在奔走呼号，希望能向五角大楼讨个说法。12名曾在前南地区服役的英军士兵以身患“巴尔干综合征”为由，正准备起诉英国国防部。他们所患综合症与北约在科索沃使用贫铀弹有关。研究表明，贫铀弹爆炸后产生的放射性、有毒微粒和尘埃会污染水源和土壤；重金属污染会导致一系列健康问题，例如癌症、神经和免疫系统受损以及生殖系统退化。

贫铀儿童

在国际制裁伊拉克10周年前夕，我流着鼻血拖着病躯冒着开除公职的危险，持因私护照重返伊拉克，就是希望用相机和笔让世界了解战后伊拉克人民的生活状况。10年国际禁运使伊拉克人民饱受摧残，伊拉克已经有130万人死于制裁导致的食品和医药短缺。目前伊拉克的发病率、婴儿死亡率和营养不良比例已经和南撒哈拉沙漠地区不相上下。

我妈从小就看出我是只没长头的大苍蝇，我的生活中充满了率性而为的荒唐事，我甚至怀疑“荒唐”这个词就是因我而来。尽管我残破的人生中充满了戏剧性的突变，可在伊拉克陪同面前仍是小巫见大巫。同行的伊拉克陪同做事很怪，事先从不告知次日的活动安排。每天清晨都是上车以后才突然告诉你要去的地方，我不知道这是他们的个人性格决定，还是有什么其他考虑。这天早晨，我们照例先上车，等汽车开出一段距离之后才被告知：要去参观萨达姆儿童医院。这种突然袭击的安排使我连事先准备的礼品也没能带上。

萨达姆儿童医院建于1986年，曾经是中东地区最先进的儿童医院，擅长治疗癌症和各种急慢性传染病。伊拉克入侵科威特导致长达10年的国际封锁禁运，造成药品奇缺、医疗设备严重老化。许多一般的小病由于缺乏必要的处理而酿成大病，比如严重缺少抗生素使普通感冒发展成肺炎，空气和饮用水污染又加剧了病人的病情恶化。海湾战争前平均每两天死亡一个病人，现在每天都要死三四个人。伊拉克患癌症的病人人数，较海湾战争前增加了大约10倍。

萨达姆儿童医院现在开设两个急救中心，有370张住院病床，专门救助那些遭受贫铀武器伤害的重症儿童。接待我们的巴西姆（Basim A．Abidiili）医生介绍，自1991年海湾战争以来，许多此前从未发现的奇怪血液病大量出现，至今查不出病因。病的症状是流鼻血、出血不止、瘦弱……萨达姆儿童医院每天门诊超过1100多人，其中1～2人为急重病人。尽管该医院建成时曾经是中东地区设备最先进的医院，现在却只有一个血库，连CT都不能做，并且目前全巴格达只有两台CT机。由于国际禁运，不仅急需的医疗设备不能进口，就是用于一般治疗但要求严格保温条件的医药和血液制品也根本没办法空运进来，平均每天都有几个得不到妥善治疗的儿童夭折。

巴士拉省总医院院长阿拉艾拉丁告诉我，他的医院仅剩这几瓶药。（唐师曾　摄于1993年7月）

一位妇女嘴里不停地机械重复着“钱，钱”，她正通过乞讨为她毫无希望的孩子筹集医疗费。一进病房，一股腥臭夹杂着潮湿的热风扑面而来，挤了十几张病床的病房里寂静无声。夏季巴格达的最高气温接近50℃，由于没有空调，几位身穿黑袍的阿拉伯妇女正摇晃着扇子和硬纸板为各自的孩子降温。嘈杂的风声加强了不安的感觉，连往来飞舞的苍蝇振翅声也突然变大。战乱造成巴格达水荒，连伊拉克传统降温的水风机也无法开动，医院无法保障洗澡用水，甚至没有清洁的饮用水。所有病人都面无表情，像一座座雕塑。病房里一片死寂，只听见机械失灵的鼓风机的不规则转动声。望着他们一个个瘦弱病态的身躯、一双双茫然无望的眼睛，我手足无措不知该问些什么。我把口袋里的钱、食品全掏出来，直埋怨陪同没有提前告诉我今天来这儿，否则我会带更多的东西给这些需要帮助的孩子。

害怕打针的侯赛因·巴桑，5岁。（唐师曾　摄于2000年5月）

与我们同时到达萨达姆儿童医院的还有美国人丹尼·加西亚（Danny Garcia），这位家住加利福尼亚圣迭戈的老美从约旦首都安曼沿“死亡之路”徒步走了近1000公里，一直走到萨达姆儿童医院，呼吁全世界关注伊拉克的贫铀弹儿童。近两年来，越来越多的国家和有识之士同情伊拉克人民的遭遇并开始采取一些人道主义援助，呼吁尽早解除对伊拉克的国际禁运。

据联合国儿童基金会近期公布的调查报告表明，自1990年联合国对伊实施严厉的经济制裁以来，因缺医少药和营养不良而夭折的伊拉克儿童的人数同制裁前相比增长了两倍多。伊拉克政府把海湾战争以来出现的大量怪胎、先天缺损、白血病和儿童癌症归罪于多国部队的贫铀武器。巴格达官方数字显示：1989-2000年伊拉克死于腹泻的人数上升了2084.9％；死于呼吸道疾病的上升了1989.9％；死于营养不良的上升了3074.4％。但美英政府指责伊拉克萨达姆政权应对此负责，美国务院发言人称，由联合国负责人道救援的伊拉克北部库尔德人居住区就没有出现儿童死亡率上升的现象。

贫铀儿童芭提玛，13岁。（唐师曾　摄于2000年5月）

一位妇女嘴里不停地机械重复着“钱，钱”，她正通过乞讨为她毫无希望的孩子筹集医疗费。我把口袋里的钱、食品全掏出来给了她。

人的生命只有一次，这些孩子生下来就在一个污染、制裁的环境里，像一群出生在笼子里的小鸟，让我想起“覆巢之下安有完卵”的中国成语。我个人认为，即使他们的父辈犯过与国际规则和惯例不符的罪责，但把由此带来的灾难后果放到这些无辜的孩子身上，都是残忍和不公平的。我不忍心再看眼前的一切，我唯一能做的是让人们知道这里的孩子的生活状况。孩子们无助的眼神、母亲们无言的泪水，似乎在写着什么……

身边躺着芭比娃娃的海达，7岁。（唐师曾　摄于2000年5月）

为防止鲜血乱喷，5岁的穆罕默德·穆斯塔法的鼻孔塞满棉花。（唐师曾　摄于2000年5月）

沉重的母亲

悲剧无处不在

萨达姆儿童医院的压抑气氛让我喘不上气来，我请求陪同是否可以带我们去看看医院以外的其他儿童。也许被刚才医院里的无助气氛和我在病孩子面前流露出的本能的同情心所感染，陪同竟然爽快地应允我们可以任选一家民宅“破门而入”。

敲开巴格达Athamiya区的一个普通人家，家里有婆婆、儿媳和孙子三世同堂，孤儿寡母对我们突如其来的造访显得手足无措。年轻妇人的丈夫在海湾战争以来的某次轰炸中失踪，她的公公、老妇人的丈夫在两伊战争中战死。缩在年轻妇人怀里的儿童叫格桑·穆罕默德·易卜拉欣，虽然已经四岁但看上去只有一两岁的样子。由于先天没有食道，吃饭得用手指强行把食物直接捅进胃部。据说这是一个受到战争污染生育的怪胎，由于没有医疗器械无法进行手术。

他家的房子年久失修已经很破旧，但仍然显得很温馨。房间里摆着德文版的文学名著，居室陈设也很有情调，可以看出主人的品位。两代寡妇守着他们的宝贝孩子，一再请求能否呼吁帮助这个可怜的孩子，并留下详细通讯地址：Baghdad Athamiya Haybat Khatoon 314, 11, 10。希望有看到我文章的好心人给予帮助。我回国后问了一些医生，医生说：这种手术可以做，只是禁运封锁，我们怎么去，而这生病的孩子又怎么出来？

海湾战争造成的核辐射和空气、水污染使怪病横生，巴格达Athamiya区Haybat Khatoon的儿童格桑·穆罕默德·易卜拉欣缩在母亲怀里，他由于战争污染造成先天没有食道，食物需要靠手帮助才能进入胃部。（唐师曾　摄于2000年5月）

走进一条狭窄的小胡同，院子里传来此起彼伏的狗叫声。小院的主妇名叫替撒，“替撒”是阿拉伯语“九”的意思，也许我应该叫她“九姐”。替撒在一家小学做勤杂工，丈夫在街上帮人干零活。三个儿子易卜拉欣、海达、阿玛尔长得一律身材高大，可智力都很弱。据陪同官介绍：“这都是父母怀孕时受到战争污染所造成的。”我对造成孩子畸形、弱智的原因没有研究，但我担心这家人的生活来源。由于伊拉克在海湾战争后经济受到重创，失业率极高，他们夫妇没有正式工作，更没钱供弱智孩子上学，全家只靠伊拉克政府每月配给的食品补给过活。

伊拉克现在每月给每个居民9公斤面粉、2.5公斤大米、2公斤糖、1公斤动物油、0.25公斤茶、150克盐、1升洗衣粉、2块肥皂、250克牛奶，有婴儿的家庭另加6听奶粉。所有这些只象征性地收700伊拉克第纳尔，相当于30美分。而所有这些食品只够正常消费20天，其余的靠自己克服。

谈话间，主妇的大儿子易卜拉欣回来了，这个失学的傻孩子现在也帮父亲在街上揽活儿，像我们重庆的“棒棒军”，帮那些拿不动东西的人提包、拉车。我提议能不能让我看看政府发的补给卡，可主妇翻箱倒柜，满头大汗找了半天也找不到，三个弱智儿子坐在一旁没事儿似的看热闹。一群小狗躺在一棵砍倒的椰枣树的树荫下打瞌睡，只有大狗有事儿没事儿地乱叫，就像这个无助的家庭。

辍学儿童在正在砸一根废钢筋。海湾战争以来，大量儿童失学流浪社会，靠做童工补贴家用。（唐师曾　摄于2000年5月）

“制裁把我们的生活搞糟了”

伊拉克是伊斯兰教国家，在大街上到处可以看见身披黑纱的传统阿拉伯妇女，其间也点缀着大量现代、时尚的新女性。按穆斯林的传统，在经济来源充分保障的前提下，男人最多可娶四个老婆。伊拉克一直是中东地区、特别是海湾地区最开明的国家，娶四个老婆的习俗在伊拉克现代城市和知识分子阶层并不多见。在以男人为中心的阿拉伯国家，妇女从小就懂得不许单独出门，小时候由父亲陪伴，长大后由丈夫管理，处处受男人保护。这些传统颇似我国的“三从四德”：“未嫁从父，既嫁从夫，夫死从子。”

伊拉克曾经是英国殖民地，据伊拉克驻华大使库巴解释，英语husband（丈夫）的原意就是“箍、套之类的环状物，以后引申为勤俭的管理者或种地的农民”，最后才是管理妻子的主人。伊拉克人一旦结了婚，丈夫就开始养家，妻子一般不外出工作，只在家里照顾孩子。伊拉克人很重视家庭以及家族的利益和荣誉，很多大家族时兴族内通婚，以避免财产和荣誉外流。对女人来说，丈夫、孩子就是生命，她们对孩子细致周到，对丈夫温柔体贴。偷情违背教规，是很丢人的事。新型的夫妻也有离婚的现象，如果离婚，丈夫的财产分一半给妻子，以保护妇女的经济利益。

伊拉克曾经是富足、先进、开放的国家，四五十岁以上的知识分子大都接受过西方教育，可以说漂亮的英语、法语、德语。伊拉克妇女在中东地区受教育程度最高，职业妇女的比例也最大。萨达姆提倡：“婚姻最重要的是男人一定不能让女人感到她被踩在脚底下，如果这样，婚姻也就完结了。”

由于近20年伊拉克烽火不断，大批壮丁应征入伍，全国有1/3的青壮劳力去了前线。很多生活重担落到女人身上，海湾战争和10年封锁使原本富足的伊拉克生活水平一落千丈，以往在家料理家务的传统女性不得不外出求职以增加收入。作为家庭核心的伊拉克妇女在失去亲人的同时，还要在悲痛中承担更多的工作。在日益恶劣的经济形势下，伊拉克妇女往往外出兼职干两三个班以上的工作以获取食品。博物馆解说员、教师、售货员、工程师、企业经理、政府官员中的女性比例急剧上升。据说政府各机关、企业中女职员和管理人员占半数以上，个别地方占到80％～90％。

以往靠丈夫养家的妇女不得不外出多兼几份工，以添补家用。（唐师曾　摄于2000年5月）

海湾战争爆发后，伊拉克北部逃难的母子。（唐师曾　摄于1991年3月）

“哈卜拉”意为山口，是巴格达Athamiya的一个普通社区。海湾战争破坏了单个家庭的抗灾能力，家住哈卜拉的牙医伊拉哈姆·贾巴·赛洛利用业余时间，成立家庭互助组帮助家庭妇女培训就业技能。牙医赛洛有点儿像我们的兼职妇联主任，她用业余时间联合几个姐妹，在政府帮助下租了一套房子，主要工作是帮助这一片儿的妇女摆脱目前的生活困难，帮她们找工作，教她们养家糊口的技能。“以前我们从没有因为生计发过愁，节假日要添新衣服，还会买许多食品，鸡呀、肉呀。但是现在呢，很多生活必需品还没有买，钱就不够了，制裁把我们的生活搞糟了。制裁给我们造成各种苦难，营养不良，收入降低，即使努力工作到深夜也无济于事。婴儿死亡率世界罕见，孩子连起码的药都没有。”

哈卜拉美容美发培训中心专门教家庭妇女美容美发的技能，使那些没有财力美容的妇女在家人和朋友之间互相美容。自食其力增加微薄的收入，分担丈夫养家糊口的重担。

巴格达Sukein区的妇女组织起来成立美容美发中心，互相帮助，开源节流。（唐师曾　摄于2000年5月）

哈卜拉中心社区幼儿园的老师正在教20多个孩子唱自编的儿歌：“妈妈妈妈不要哭，妈妈妈妈要挺住。”奶声奶气令我动容。穆罕默德·卡利姆今年6岁，像所有海湾战争以来出生的孩子一样，这辈子还没见过飞机。他只知道飞机是扔炸弹的，一有飞机出现就拉警报就地卧倒。

我们需要友谊和支持

1999年8月15日，中央电视台援引联合国儿童基金会8月12日公布的一份调查报告：因长期遭受制裁，伊拉克南部和中部地区5岁以下儿童的死亡率比10年前增加了1倍多。埃拉夫生下来还不到三个月，患有肺炎、营养不良、血液中毒等疾病。穆罕默德一家15口一个月的口粮可以保证他们不饿死，但是营养不良和死亡的阴影时时缠绕着他们。有个6岁的男孩得了大脑性麻痹症和癫痫，医院没有合适的药，只好用普通的麻醉剂来治疗。贾那比医生说，他知道这有危险，但没有更好的办法。由于国际禁运，伊拉克全国2200万人口中至少有1000万营养不良。平均每个月死亡5000多人，主要为老人、儿童。联合国儿童基金会执行主任贝拉米指出，联合国的常年制裁造成伊拉克食品和药品短缺，而伊拉克政府分发食品不及时、国际社会援助不够等等都是造成这场人道主义危机的原因。

据伊拉克自己公布的数字统计：海湾战争以来，多国部队共向伊拉克投放炸弹10.8万吨，其中大量为贫铀炸弹。今天很多伊拉克人特别是儿童患有各种放射性疾病，而当年参加海湾战争的美国成千上万老兵则患有“海湾战争综合症”。各国专家普遍认为，贫铀炸弹会使受害地区相当数量的居民罹患血液病或癌症，并导致婴儿严重畸形。巴格达方面认为自1991年以来出现的怪胎、婴儿先天缺损先天畸形、白血病和儿童患癌症现象都与美国使用贫铀武器有关。

贫铀儿童萨勒万，11岁。（唐师曾　摄于2000年5月）

《巴格达观察家报》总编Nasra Al Sadoon夫人介绍说：“伊拉克健康部和联合国基金会调查的数字表明，5年来伊拉克死了100万儿童，这对只有2200万人口的伊拉克不啻是天文数字。制裁想杀死所有的伊拉克人，这对文明社会是极端残酷的。儿童需要特殊照顾，而现在不但得不到照顾，还遭受屠杀，鲜血把底格里斯河水都染红了。这说明有人正在灭绝伊拉克种族和人民，特别是美国，它已经干了10年，不知道它还要干多久。制裁前伊拉克每座城市都建有医院，可现在90％的伊拉克人没有医疗救治。伊拉克许多家庭都有去医院的痛苦体验，没有实验室，没有医疗设备，医生在病人面前无能为力。中国和伊拉克是老朋友，伊拉克在各种问题上都总站在中国一边。我恳请中国朋友发挥常任理事国作用，在安理会使用否决权，制止侵犯人权的行为。我们相信制裁必定失败。伊拉克人民勤劳勇敢，始终没有停止重建家园，在没有外国支持的前提下，伊拉克的基本重建只用了18个月。”

伊拉克人民永远牢记那些在最困难时期帮助过他们的个人，他们是美国的Ramsey Clarck、英国的Tony Ben、George Gallaway、Edward Heath、法国的Chevennement、Michel Jaubert、意大利的Benjamain先生。还有许多民间组织如美国的荒野之声（Voice in Widerness）、国际行动（International Action）、英国的Miriam Appeal、法国的解救伊拉克儿童（Save Iraqi Children）、意大利的“Ponte de Baghdad”……“现在还有来自伟大中国的你，这是一个发明甲骨文文明的国家对楔形文字文明国家的道义支持。越来越多的朋友开始行动起来帮助我们，我们需要友谊和支持，伊拉克不是难民营。”

母亲的价值超过了军队

西方专家估计恢复伊拉克基础建设需要20年时间，伊拉克经济走上正轨、适应世界贸易形式至少需要几十年。拉希德大街拐角处的查克马奇音响店老式的双卡录音机正播放阿拉伯著名女歌手如泣如诉的哀怨情歌，催人泪下。巴格达物价已经从海湾战争爆发时的一天三变逐渐趋于稳定，街头巷尾促进市场繁荣、物价稳定的商贸大军，基本是妇女和儿童。

重建家园的伊拉克人（唐师曾　摄于1991年3月）

在Elkifah大街，专为适合工薪阶层购买的一种散装饼干每0.5公斤售价600伊第；普通奶糖每0.25公斤售价500伊第；鸡蛋每标准盘售价2200伊第；美国Kent香烟每包2000伊第；伊拉克国产的名牌黑Sumar烟每包300伊第……以往很少抛头露面的伊拉克妇女整齐排列在Shorja Market of Baghdad市场的两侧，面容神圣、荣辱俱忘、骄傲无比。在她们身旁依偎着嗷嗷待哺的孩子，正协助母亲在烈日下叫卖从各种渠道弄来的紧俏舶来品，就像一支列队出征的整齐军队。约米尼在《战争艺术》中曾经写道：“军队在失败环境中的挺立不动，其价值远胜于在胜利中勇敢争先。”伊拉克母亲在维护伊拉克民族繁衍上所起的作用远远超过伊拉克的军队。

4年前我独自驾车环绕美国，顺道拜访了墨西哥边境的阿兹特克（Aztec）、可可帕（Cocopah）和东部的切诺基（Cherokee）3个印第安部落，他们生活在超级大国最不发达的落后地区。作家史铁生也参观类似部落，印第安人为来宾“跳熊的舞、唱鹰的歌”。作为回报，史铁生把一盒中国音乐盒带回赠主人，其中一些歌词如“我是一只小小小小鸟，飞呀飞呀飞也飞不高”令崇尚野性的印第安人大惑不解。再翻看磁带封套，小生们一个赛一个地奶油，这更让络腮胡须的印第安人困惑。地球上所有种群的衰落都是从种子开始的，人类的种子是男人。

并非每个人都是绅士淑女，人非草木，不知不觉便萌生不轨之心。如果有机会重新选择，我一定娶个伊拉克姑娘，以确保我播下的危险种子能在逆境之中长大成人。

海湾战争结束后巴格达捡柴火的女人和孩子。（唐师曾　摄于1991年4月）

伊拉克是历史悠久的国家，多次受难都坚持下来。我采访了几十位遭受不幸的脆弱母亲，在她们脆弱的躯体内有一颗勇敢的心，正以母亲对世界的智慧理解，顽强地哺育着亚述、巴比伦的子孙。郭沫若在话剧《棠棣之花》中有这么一句台词：“要有好的母亲，才有好的儿女。有了好的儿女，才有好的国家。”伊拉克妇女对苦难生活的巨大忍受力就像伟大的底格里斯河，默默承载着众多的苦难，川流不息滋养着大地……

2000年1月29日在阿曼举行的阿拉伯五人制女足邀请赛中，人们终于看到伊拉克妇女的身影。这也是海湾战争以来伊拉克女足第一次参加国际比赛。伊女足队长卡利姆说：“作为一名伊拉克妇女，我想告诉全世界，伊拉克妇女并不生活在禁锢之中。”

一位老奶奶把自家节省的奶粉拿到集市上卖。（唐师曾　摄于2000年5月）

破车当道

飞行员都改行开卡车了

联合国对伊拉克的空中封锁开始于1991年1月，随着多国部队在伊拉克南北设立禁飞区，伊拉克航空公司开始从天上飞改为地下爬。伊拉克人民的生活水平也从九霄云外一落千丈，伊航一流的飞行员因为无法达到国际民航飞行员的飞行小时而技艺荒废，纷纷改行当卡车司机，或是成了驾驶“巴格达-安曼”长途车的大巴师傅。从此伊拉克逐渐沦为现代文明社会之外的孤岛，任何企图从空中进入巴格达的飞机都将被多国部队击落。

因为我对飞机、舰船、汽车特别偏爱，所以习惯由一个地方的交通状况判断社会的发展进程。我一直坚持：由于人类生活在地球表面的两维空间里，所以只有贴近地面才能真正体会不同地区的生活状态。十几年来我努力减少乘飞机、轮船的次数，总是尽量亲自驾车周游世界各地，从方向盘的震颤中体会道路的细微变化。1996年我驾车环绕美国，才首次体会超级大国的强大，良好的路况、鲜明的交通号志、遵守法规的驾车者都给我留下极深印象。美国四通八达的高速公路被命名为“自由路”（FREEWAY），我从美国最西南加利福尼亚的圣迭戈开到美国东北新英格兰的普利茅斯，就没遇到过什么收费站，这点经验和我在德国、以色列、约旦、黎巴嫩、埃及、阿联酋、阿曼、利比亚等国的经验基本类似。与西方各国相比，伊拉克同样没有公路收费站，其居民对交通法规的认识始自英国殖民时代。伊拉克司机大多文明礼貌，喜欢端着英国殖民者遗留的派头，其遵纪守法程度至少高于我国10倍。例如在伊拉克高速公路上开车，所有车辆都按规矩先亮超车灯再从左侧迅速超越，决不会出现北京机场路上霸占超车道的滑稽现象，更不会闯红灯、抢行猛拐、先违章再托警察走后门。

这是我第五次前往巴格达，“死亡之路”这次给我的第一印象是伊拉克的交通状况已经坏到不能再坏的地步。1993年我第四次前往巴格达，就已经体会到炎炎盛夏往返“安曼-巴格达”的长途车里没有空调的难受滋味。7年过去，当年路上没有空调的大巴士早已油漆剥落面目全非，磕磕绊绊仿佛一具活动棺材。就我个人肤浅的旅行经验，各国大城市之间的远途交通工具多是舒适清洁的豪华大巴，连北京开往河南固始的长途车都设有卧铺、彩电，世界各地的国际长途客运更是如此。可在“死亡之路”上跑的汽车普遍车况不佳，五官不全，灰头土脸。偶尔有辆光彩照人的，肯定挂着约旦牌照。

由于国际禁运，伊拉克许多早该报废的老爷车仍然浪费着宝贵的能源，汽车修理厂也因此生意不断。（唐师曾　摄于2000年5月）

外交部礼宾车也像“文物”

1990年我首次去伊拉克时海湾战争还没爆发，巴格达的所有公共汽车全都是奔驰、沃尔沃，每辆车都阳光灿烂色彩分明，和我生活的北京城那些千篇一律的公共汽车大相径庭。穿梭于巴格达大街小巷的出租车几乎都是排气量超过2.8的皇冠、公爵王，而当时北京只有正部级以上的高干才有资格坐排气2.8的“公爵王”。记得10年前新华社社长慑于中央反腐倡廉威力，每次去中央开会都不敢坐奔驰，换乘一辆符合标准的国产奥迪。可以想象当年我从骑自行车上下班的北京城突然进入富得冒油的巴格达，置身于世界上众多美好的名车之间，简直就像土老帽儿钻进了卢浮宫。

海湾战争前的新华社巴格达分社有一辆白奔驰、一辆红皇冠和一辆棕色科罗纳。战争爆发后红皇冠不翼而飞，1991年听说“又丢了一辆红奔驰”，1993年我回国后又“丢”了一辆魔鬼漆的超豪华科罗纳。这次重游故地，只见新华社巴格达分社的车库里又锁了一辆白奔驰和一辆灰绿色的尼桑风度，仿佛黑暗地狱里的白天使，不知道这些拴在笼子里的宝马是否能平安无事。

随着深入伊拉克，走进尘封地狱的感觉愈发强烈。首都巴格达的所有出租车就没有一辆外观完整的，更不用说巴格达以外的边远城市了。就我所见，巴格达95％以上的汽车前风挡玻璃残缺不全。由于多年战乱，加上国际封锁，既没有换风挡的美元，更没有合法的进货渠道。满街跑的汽车普遍雨刷器不动，反光镜没有，刹车失灵，发动机严重磨损，轮胎老化，还有的连保险杠都没有了……这在习惯讲派头儿的伊拉克人看来简直不可想象。

伊拉克有的是石油，但缺乏分解优质汽油的化学配剂。甚至连石油提炼的低级产品——沥青，也达不到目前世界铺高速公路使用的“改性沥青”的工业水平。破车滥路，所有汽车跑起来都摇头晃脑，前仰后合。巴格达街头的各种汽车，都好像是刚挨了枪似的，其中许多破车的确真有枪眼。就连接待我们的外交部礼宾车，也像刚从土里刨出来的文物。而且由于机械故障前后换过两辆，前一辆是大雪佛兰，后一辆是欧兹牟拜（Oldsmobil），两辆车都是专门接待国宾的。可我这个“国宾”面前的两块前风挡都支离破碎，像蜘蛛网似的。我一直担心稍有震动就会震落下来，扎了我的手脚。

海湾战争前巴格达的街道美丽清洁，公共汽车都是德国的奔驰。（唐师曾　摄于1990年12月）

巴格达街头的各种汽车，都好像是刚挨了枪似的，跑起来摇头晃脑，就连接待我们的外交部礼宾车，也像刚从土里刨出来的文物。

巴格达95％的汽车前风挡不全。（唐师曾　摄于2000年5月）

从“奔驰”到“解放”

伊拉克夏季白天气温高达60～70摄氏度，燃烧的空气仿佛可以融化一切，可我们的国宾车连冷气都没有。据陪同讲，冷气机需要更换氟里昂，伊拉克的氟里昂长期以来就依赖进口，可现在美国几乎把所有的化学品都列为禁运。

美国加利福尼亚帝王谷县地处热带沙漠，由于高温干燥汽车雨刷器上的胶条一到夏天就被晒裂，每年入冬都得更换新的。我曾经在帝王谷县唐氏农场种过地，深刻体会南加利福尼亚的酷暑与伊拉克沙漠的炎热比起来，简直微不足道。如果重庆人把盛夏形容成“蒸笼”，那巴格达干脆就是烟熏火燎的生烤。

长达10年的国际封锁使所有汽车断了配件，连起码的维护也无法进行，哪里还顾得上冷气空调。各种老爷车即使在巴格达城内稍微运动一下，也会发出糊橡胶味，并伴随着噼噼啪啪的响动。发动机由于没有进口冷却剂，只能以普通凉水代替，根本达不到要求的冷却作用。不合格的机油、汽油使发动机迅速过热，造成引擎熄火。司机不得不到处找人要水，不停地把凉水浇到烧红的发动机上，烟雾腾腾仿佛回到150年前的蒸汽机时代。

普通老百姓就更惨了。由于伊拉克经济建立在发达的石油工业基础之上，现在经济封锁断了石油美元，衣食住行都成了问题。普通人家使用的汽车都是进口的，现在断了配件供应，只能过一天算一天。

各国大使馆的奔驰车做一次最基本的养护，最近也得到约旦首都安曼，往返2000多公里。中国驻伊拉克使馆文化专员李景方是我的大师兄，不久前好不容易到约旦给自己的绿奔驰换了一副新轮胎，刚回到巴格达就和一对伊拉克夫妇迎头相撞。大师兄那辆原本傲视群雄的大奔驰五官移位，整个前脸都撞飞了，伊拉克人的小丰田就更没法看了。这家人可怜巴巴地围着大师兄，说自己不但没钱赔偿，还希望大师兄给点儿钱，“没有这辆车，我们就没法活了”。凄凄惨惨，让我根本没有勇气端起照相机。难怪大街上有那么多人都开始挤公共汽车或骑自行车上下班了。

外交部礼宾车由于没有冷却剂，靠凉水降温。（唐师曾　摄于2000年5月）

现在巴格达街头票价最高的公共汽车，是这些刚从中国进口的60辆“解放”。（唐师曾　摄于2000年5月）

一天在去中国大使馆的路上，我突然在破车堆里看到一个熟悉的崭新标志，就连声大喊“停车”！不等司机停稳，我早已抄起相机冲了出去，一直追上一辆崭新的大公共汽车。司机不屑地问我一辆新车有什么了不起。我得意洋洋地向他臭吹，现在巴格达没有新汽车，有新车就是新闻。其次，你注意新车的牌子了吗？过去伊拉克的大公共只有奔驰、沃尔沃，顶次也得是印度的“塔塔”（TATA），可这是辆“FAW”，就是中国一汽制造的大“解放”。

经过采访，果然这是一辆刚从中国进口不久的新车，与其同批到达巴格达的共有60辆，全部是第一汽车制造厂的新产品。巴格达市政当局准备用这60辆“解放”缓解日益艰难的公共交通，并已初见成效。目前，“解放”的票价是巴格达所有公共汽车中最贵的。

撒马拉转塔

宿命的故事

毛姆有篇小说名叫《撒马拉相会》，说巴格达的一位商人派仆人去集市买粮食。工夫不大，仆人面色苍白狼狈不堪地跑回来，浑身发抖地向主人报告；“主人，我刚在市场被人挤了一下，抬头一看竟是死神。他见是我，立即做了一个吓人的手势。我想死神一定是冲我来的，现在求您赶快借我一匹快马，我要逃离巴格达，躲到撒马拉去。”商人闻言立即借给仆人一匹快马，让他逃往撒马拉。当天商人自己去市场买粮食，不料也碰到死神。商人感到很奇怪，就问死神早晨碰到仆人为什么做一个吓人的手势。死神说：“那不是吓人的手势，而是我被你的仆人吓了一跳。我为在巴格达撞上你的仆人惊诧不已，因为按神的安排，今天晚上我和他在撒马拉有个约会。”撒马拉是伊拉克著名的通天之塔——撒马利亚螺旋塔的所在地，毛姆在这里讲了一个命中注定的“宿命”故事。

人的命运就像撒马拉转塔，有着宿命的味道。我对生命的理解也是这样，每个人的生死都是命中注定的。按医生的解释，我活着已经是奇迹了，可我还要不知疲倦地工作。尽管医生不停地给我吃药，强迫我睡觉，可我决不会为安宁而牺牲工作。我是为新闻而生的，为此永远朝着自己心中的目标努力，中国话叫“狐死首丘”。为此我冲破国际封锁，乘着一辆伊拉克破车沿底格里斯河溯流而上，拜访毛姆小说中的转塔。你可以想象我穿过沙漠第一眼看到转塔时的兴奋心情。

撒马拉转塔（大宣礼塔）旁边的大星期五清真寺废墟。撒马拉位于伊拉克中部，濒临底格里斯河，公元3-7世纪建城。836年穆阿台绥姆哈里发撤离巴格达时，选撒马拉为都城，建宫廷园林。（唐师曾　摄于2000年5月）

撒马拉转塔坐落在巴格达西北约160公里的撒马拉城边，是阿拔斯王朝第八代哈里发穆阿台绥姆的杰作，建于公元849年，整个修建过程历时三年，于852年竣工，迄今已经有上千年历史。阿拔斯王朝是阿拉伯历史上最重要的一个阶段，帝国疆域已经西抵比斯开湾、东到印度河和中国边境，成为地跨欧、亚、非三洲的超级大帝国，疆界远远超过罗马帝国。当欧洲沉沦于封闭落后的中世纪的黑暗蒙昧时代时，阿拉伯由于吸收了希腊、罗马、波斯、印度、中国的科学文化，已经成为丝绸之路上的天堂，宗教、科学、艺术发展进入鼎盛时期。

撒马拉转塔原本是伊斯兰教宣礼塔，世界各地的穆斯林都必须信奉五功：作证除安拉外再没有神，穆罕默德是安拉的使者；每天五次祷告；持奉斋月；缴纳天课；条件具备时往麦加“天房”朝觐。

宣礼塔也叫拜楼，是伊玛姆或阿訇登高率领穆斯林每天五次向安拉祷告的高塔，登高的目的是让宣礼安拉的声音传得更远。据海湾战争期间担任多国部队司令的施瓦茨科普夫回忆，他小时候曾经随其父在海湾地区生活，当年伊玛姆每天五次爬上宣礼塔顶，带领穆斯林集体祷告。几十年过去，现在所有宣礼塔顶都装上了扩音喇叭，阿訇再也不用每天五次爬上爬下。在我拜谒过的众多清真寺中，撒马拉转塔是绝无仅有的没有装扩音喇叭的宣礼塔。和其他所有阿拉拍宣礼塔不同，撒马拉转塔通往塔顶的楼梯不是修在塔身内部，而是环绕在高耸的塔身外侧盘旋而上。据说当年穆阿台绥姆建成这座独特的宣礼塔后，每逢星期五“主麻日”都要骑着高大的阿拉伯纯种马，沿着蜿蜒小道策马飞驰直到塔顶，向整齐坐在清真寺围墙里的上万穆斯林宣读《古兰经》：“安拉！阿卡巴拉（安拉最伟大）！”

历史盘旋前进

我师萧乾反复告诫我：“千万不要因为上过两天大学、写过几篇文章就自称文明人，切忌对似懂非懂的东西指手画脚。”这些教诲使我获益匪浅。多年独自在世界各地闯荡浪迹天涯，全靠自己良好的工作习惯。皮肉上磨练的经验告诉我：要想迅速融入当地社会、获得第一手新闻，首先必须尊重当地习惯、崇拜当地人民所崇拜的。尽管我对世界各门宗教所知寥寥，但我诚心参拜我遇到的每一件圣物，从社会人文景观到植物动物名山大川，崇拜当地人崇拜的一切。

当年我在中东任常驻记者时，许多同事都习惯到清真寺里方便，在人家小净之处尿完就走。而我每次都先到寺内诚心跪拜，恳请安拉宽恕因我的无礼打扰了清真寺的安宁，再在寺内自行方便。我这些由衷的做法首先赢得清真寺阿訇的尊敬，把我看成他们的兄弟，称赞文明古国的记者就是比一般人文明。

撒马拉转塔独自突兀在伊拉克北部广袤的荒漠上，已经和沙漠浑然一体。其螺旋体塔身以逆时针方向扶摇而上，一圈又一圈地向上盘旋，不动声色直插云天。我趴在撒马拉转塔前五体投地顶礼膜拜，尽管我的叩拜程序似佛似道不伦不类，但周围的穆斯林兄弟认可我的虔诚，把我当作他们的同类。

整座撒马拉宣礼塔高53米，坐落在一个正方形基座上，是一座高耸入云的本色砖石建筑。塔的四周筑有台阶，宽两三米。为游人安全，伊拉克旅游局在靠近塔身内侧修了简单的金属栏杆，可外侧依然空空如也。我一个人大踏步朝上爬去，随着越爬越高，肾上腺素迅速分泌，恐高的感觉也越来越强烈。扑面而来的沙漠热风强劲有力，穿过身体时好像要把我从转塔上迅速剥离，体现着历史的巨大力量。我用左手紧抠塔身的砖缝，尽量把身体贴向塔身，小心翼翼地挪动脚步，眼睛紧盯着眼前的台阶，只有这样才有了一点安全感。

塔顶一位自带冰水的伊拉克人免费请远道而来的客人解渴，这在水比油贵的沙漠里属于最高的德行。1992年我开大吉普陪新华社一帮领导去西奈沙漠，路遇一辆抛锚的破车，我主动停车过去问阿拉伯弟兄是否需要帮助，并送给他们几瓶矿泉水。车上的中东分社社长马上批评我浪费国家财产，可同车的干部局长康国志事后却说我做得对。原来他年轻时曾经任新华社新疆分社社长，常年往返于沙漠，据说他们吃完西瓜都把西瓜皮扣在地上，这样可以保持水分，给一旦遇险的人救急。

导游介绍说撒马拉转塔高53米，可我总觉得比我在北京住的20层塔楼还高。坐在没有遮拦的撒马拉塔顶，脚下的汽车只有甲壳虫大小，使我突然感到从来没有的揪心。整座转塔在茫茫沙漠中悲凉耸立，庄严、肃穆、傲视苍穹，睥睨脚下自以为是的人类。极目四望，几位身披黑纱的伊拉克妇女虔诚地从塔前走过。和转塔同时建造的大清真寺已成一片废墟，只剩下240米长、160米宽、约10米高的四面围墙，屋顶和其他建筑早已毁于战火。外墙门楣和墙头饰物的残存花纹，显示着当年建筑的精美和豪华。

撒马拉转塔下的妇女。（唐师曾　摄于2000年5月）

我和一帮素不相识的阿拉伯弟兄挤在一起，穿塔而过的热风把彼此的汗臭席卷而去。搭讪之后得知这几位全部来自巴格达，伊拉克人素有旅游的传统：“海湾战争前我们的货币很值钱，我们可以到世界各地去旅游，我们是开放快乐的沙漠民族。可现在由于战争，我们无法到远方去，但我们仍然要过快乐的周末。”

几个十来岁的孩子开始拍着手高唱反美歌曲：“我们只要面包、盐和萨达姆，打倒美帝！打倒美帝！”我不相信持续战乱的地方会有愉快，在我们国家像这么大的孩子还在缠着父母买耐克鞋，发疯般地追奶油歌星……伊拉克孩子没有这些物质上的奢求，可他们的心理年龄比我们的孩子成熟，成熟到让我悲伤的程度。

我想也许再过10年，他们长大成人后，会像撒马拉转塔下面无表情的父辈那样，继续屹立在沙漠里，守护着他们的撒马拉转塔。再过50年、100年、1000年，他们本身就成了人类历史的撒马拉转塔，他们用自己的繁衍记录着人类旋转前进的历史。古道、残墙、飞沙、落日，而我则是撒马拉的匆匆过客。

消失的巴比伦

众神相会之地

希腊语称两河之间的土地为“美索不达米亚”，其悠久的历史可以追溯到文明起源之时。“楔形文字”证明早在6500年前两河流域就有令人瞩目的文明，从公元前2000年开始的巴比伦王国、亚述帝国和后巴比伦王国代表了两河文明的显赫时期。公元前3500年，两河流域的苏美尔人创造了最早的灌溉农业、手工业、商业、楔形文字、法律和司法体系，组建了城市国家联盟，为自己的神灵建造庙宇和雄伟的寺塔，这些寺庙不仅是祭祀地而且是人类最早的科学文化中心。

“文明（CIVILIZATION）”的词根“CIVIL”本身就有“城市”、“市民”的意思，而文明产生的标志是城市国家。由于两河流域是人类最早出现城市国家的地方，所以它是四大文明中最古老的文明。美索不达米亚北部叫亚述，南部叫巴比伦。巴比伦北部叫阿卡德，南部叫苏美尔。公元前3000年阿卡德国王统一阿卡德地区，公元前2350年，阿卡德领袖萨尔贡把这些城市结合成一个帝国。阿卡德衰落后，形成两个新的权力中心：巴比伦、亚述。

古代亚述帝国就在今天的曼苏尔一带，是萨达姆的家乡，被英国人、德国人称作“狮城尼尼微”作为这次重返巴格达的副产品，我儿子在这里孕育，出生后就取名亚述（Ashur）。

30岁的我骑在无人看管的巴比伦雄狮脊背上。雄狮正在强暴一个女人，表现古代崇尚征服和繁殖的英雄情结。（唐师曾　自拍于1991年5月）

巴比伦原意为众神相会之地。1824年大英帝国的乔治·卡佩尔（George Keppel）手持巴格达帕夏的手谕从巴格达前往巴比伦，由于土匪出没带了武装保镖。想不到将近200年过去，我在公元2000年拜谒巴比伦的情形几乎和乔治·卡佩尔当年没什么区别，我手里拿着伊拉克政府的介绍信，身后跟着哈迪德、塔米姆两位陪同。

1991年我和新华社巴格达分社首席记者朱少华开车去巴比伦，当时海湾战争刚结束不久，巴比伦一片废墟无人管理，我竟然轻而易举地骑到巴比伦雄狮的脖子上。如果当时我有一辆卡车，完全有可能把这个国宝盗运出国。历史上众多文物都是被列强趁战乱之机暗渡陈仓的，连我在中学课本中熟识的伊什塔尔（Ishtar）女神门也被德国贝加蒙博物馆整个收藏，给巴比伦剩下一个崭新粗糙的复制品。《汉谟拉比法典》原件现藏巴黎卢浮宫，更多的文物早在殖民时代就被大英博物馆弄走……伊拉克曾经揭露美国兵在伊拉克南部盗窃文物，我猜这种说法决非空口无凭。

海湾战争以来，为了保护巴比伦古迹免遭破坏，所有的重要古迹都被保护起来，锁铁门的大锁是“中国制造”。（唐师曾　摄于2000年5月）

令我惊异的是现在锁巴比伦大门的大锁竟是中国制造，我在伊拉克陪同陪伴下可以随意触摸公元前1792年-前1750年的巴比伦的文物。到处都是残垣断壁、破砖碎瓦，巴比伦空中花园已经看不出任何痕迹，只剩下莽莽废墟，在烈日下泛着白光。果然像古代犹太人在《圣经》中诅咒的那样：“巴比伦必将成为旷野、荒漠；无人居住、一片荒凉，成为野兽的巢穴。”难怪一直到现在伊拉克和以色列两个民族国家彼此对立，冰炭难容。

汉谟拉比法典

汉谟拉比是位勇猛过人精通谋略的国王，他用8年时间统一两河流域，征服包括亚述在内的整个美索不达米亚，使巴比伦疆土超过苏美尔历届王朝，形成以巴比伦为中心、楔形文字为特征、辐射整个西亚地区的“楔形文字文化圈”。巴比伦作为两河流域政治、经济、文化中心持续了2000多年。汉谟拉比在给自己的铭文中写道：“神任命的牧者、常胜的国王、天下四方的庇护者、众王之王、众王之神强大的国王、巴比伦的太阳、光明照耀苏美尔阿卡德全境、四方威服之王。”

为汉谟拉比赢得不朽名声的还有《汉谟拉比法典》，该法典刻在黑色玄武岩石柱上，顶端是太阳神沙马什将王杖授予汉谟拉比的浅浮雕，柱身四周刻有法典。法典共有282条，将人分成三种，其中巴比伦人是自由人。法典由序言、正文、结束语三部分组成。序言首先列举自己功德：修建城池、宫殿、运河、神庙、土地、牧场……阐明本法典的立法原则深受历代先贤的法律影响。正文分：道德、国家、私人社会三部分。道德领域地位最高，是神的领域，涉及某些不可饶恕的罪行；国家领域代表王室利益，集中反映维护王室土地、履行兵役、杂役等义务；私人社会领域的关系规则最为复杂，规定了诉讼手续、盗窃处理、军人份地、租佃、雇佣、商业高利贷、债务奴隶、继承权、伤害和赔偿、奴隶地位等。

《汉谟拉比法典》关于犯罪与处罚的条款最多：侵犯人身罪、侵犯家庭罪、反叛罪等多种。刑罚种类繁多，光死刑就有溺死、烧死、刺死、绞死。法典还保留了许多原始公社的习惯法：以眼还眼、以牙还牙、以命抵命的血亲复仇、同态复仇法则。

20世纪50～60年代考古发现还有比汉谟拉比还老的立法，其中乌尔第三王朝创立者乌尔纳姆（公元前2113～公元前2096年）就把法典写在泥板上，正文29条：婚姻7条、女奴隶4条、伤害罪5条、农业3条、司法诉讼3条。《乌尔纳姆法典》明显偏袒男人歧视妇女：离婚女人没有财产；通奸男人无罪，女人则处死；强奸未成年女奴隶只付5西克勒白银罚款。“女奴向女主人顶嘴，用1卡咸盐塞嘴。”《乌尔纳姆法典》惩罚手段都是判刑或罚金，没有同态复仇、血亲复仇的痕迹。由于立法十分技巧，可以肯定两河流域还存在其他成熟的法律体系。

《汉谟拉比法典》是人类历史第一部完备的法典，被列为世界级文物。刻有法典的石柱曾经被埃兰人劫往苏萨，并磨去部分条款。殖民时代被法国考古队发现三块刻有《汉谟拉比法典》的石柱，全部掠往法国，现存巴黎卢浮宫。

巴比伦门前水车。由于海湾战争带来的气候异常等原因，原本水草肥美的两河流域持续干旱缺水。这是工人从远处运水给巴比伦伊什塔尔女神门前的椰枣树浇水。（唐师曾　摄于2000年5月）

出于尊敬，我一再要求参观“汉谟拉比博物馆”，可我们的陪同和保镖就是装聋作哑，死活不作正面回答。最后被我逼急了才坦言相告，说由于持续战乱许多文物流失或防空隐蔽，所以不大方便。想不到这片最早进入法制文明的土地，在人类文明发展了5000年之后，竟然遭到文明社会的军事打击。

重建废墟

巴比伦位于两河流域古文明的中心地带，地处幼发拉底河与底格里斯河最接近处，是东西商旅必经的战略要地。阿卡德语中的“巴比伦”意为“神之门”或“众神相聚之地”。当古巴比伦王国建成举世无双的富裕城邦时，世界上多数民族还住在土坑树洞里呢。可惜巴比伦老城公元前7世纪在亚述内战中毁灭，城墙铲平、神像被掠、房屋烧毁、居民被强制迁移……

据希罗多德叙述：“巴比伦有上百座门。”这是伊拉克政府1982年根据希罗多德描述重建的巴比伦城。（唐师曾　摄于2000年5月）

几百年后新巴比伦国王尼布甲尼撒重建巴比伦城，“历史学之父”希罗多德200年后还称赞巴比伦的宏伟：“就其壮丽而言，我们所知的任何城市都难以和巴比伦相比。”“巴比伦到处是宫殿庙宇、高耸入云的高塔，光城门就有100座，每座城门都用青铜制成。”“居民依家族、行业划分自成天地。犹太人和希腊人都有自己独立的社区，各社区由各自的管理机构负责日常事务，建有世界最古老的行会。”巴比伦还向人类贡献了天文学、数学、医药学等方面的早期知识，它的文明和富饶招来马其顿人、希腊人、波斯人、阿拉伯人、蒙古人、土耳其人、英国人、俄罗斯人、美国人和现在的多国部队……连我这个笨蛋都想在巴比伦废墟上开创自己的历史。

尼布甲尼撒二世建造空中花园的同时也发动战争，迫使犹太人在耶路撒冷缔结城下之盟。时隔不久，当犹太人勾结埃及法老企图背叛巴比伦时，勃然大怒的尼布甲尼撒二世再次攻打耶路撒冷，杀死犹太国王的所有儿子，然后押解被剜去双眼的犹太国王、王室、祭司、贵族、工匠数万人回到巴比伦，史称“巴比伦之囚”。一直到现在，尼布甲尼撒二世仍是犹太人恨之入骨的头号人物，可伊拉克却把他当作镇压不义之徒的明君加倍尊敬。他的右手被按照实物放大，和萨达姆的右手共同紧握卡迪西亚广场的利剑。新修复的巴比伦废墟到处都是新修的墙，楔形文字并排刻着尼布甲尼撒二世和萨达姆的名字，“感谢伟大领袖萨达姆于1982年复原巴比伦”。崭新而整齐的城墙很像我们推倒北京城墙后“复原”的西便门。这种做法可能出于爱国主义目的，但一定程度上破坏了原本属于全人类的文化遗产。

我脚下的残垣败砖原是尼布甲尼撒充当工事的内墙，用煅烧过的大砖和石漆（沥青）砌成，已有2600多年历史，顶部足以供一辆四马战车原地掉头。内城三面筑有壕沟和土城，西墙兼作工事和幼发拉底河防洪大堤，一座世界最古老的石桥把幼发拉底河两岸连在一起。2000多年前这里的堤岸上尽是柳树，被抓来的犹太人在柳树下吟诵《巴比伦之囚的哀歌》。

巴比伦最宏伟的是供奉伊什塔尔女神的伊什塔尔门，城门用煅烧的砖和沥青砌成，原件已经被掠往德国。从小广场右拐，即可看见世界上最早的沥青路，早在6000多年前巴比伦人就懂得使用石油、沥青。当年这里是巴比伦迎来送往的仪仗大道，现在被1米高的铁栏保护着，已经剥蚀成一堆破碎的黑块。以后历代统治者对这段路作了多次修补，但都已支离破碎，唯有巴比伦最早的沥青路留存至今。沥青路两旁城墙上刻有各种浅浮雕，其中一种被称作“Mardukh God”的瑞兽，它有马的身子、长颈鹿的脖子、龙的角、鳄鱼的鳞、鹰和狮子的爪、蛇的舌头……它是巴比伦的保护神。一条笔直的大街穿过伊什塔尔门进入巴比伦城，直通王宫、巴比伦塔和马都克神庙。尼布甲尼撒王宫的墙壁厚达3米，既可以抵御外敌也能隔开当地夏季高达50℃的炎热。

巴格达卡迪西亚广场。（唐师曾　摄于1991年1月）

据《圣经·但以理书》讲，居鲁士大帝进攻巴比伦时，巴比伦王伯沙撒正在宫中饮酒，王宫墙壁上突然出现一只神手写下一行冒火的铭文：“Mene Mene Teke1。”但伯沙撒没有在意这条神谕，结果当晚巴比伦祭司偷开城门，放进波斯军队，使伯沙撒兵败身亡。

巴比伦的保护神——“瑞兽”。（唐师曾　摄于1991年5月）

亚历山大

和巴比伦连在一起的还有另外一位伟人，那就是古希腊的“世界征服者”亚历山大。我对这位生于马其顿、在希腊求学、死于巴比伦、葬在埃及的国王崇拜已久。我把他看成世界上第一位真正的国际主义者。1992年11月我在埃及当记者时，曾单独驱车前往地中海沿岸参加亚历山大建城2325年纪念仪式。我希望自己能像亚历山大那样四海为家。

亚历山大大帝是马其顿国王腓力二世之子，13岁拜古希腊亚里士多德为家庭教师苦读三年，尤爱读《荷马史诗》，梦想当阿溪里式的英雄。公元前334年亚历山大率领3万希腊联军渡过达达尼尔海峡，开始人类最著名的军事远征。出发之前他将自己的财产全部分给手下将士，有人问他给自己留下了什么，他回答：“希望！”一直到现在，西方国家还把“希望”看作是人类最宝贵的财富。

亚历山大凭借“希望”身先士卒以少胜多，先后占领叙利亚、巴勒斯坦、腓尼基。公元前333年，亚历山大打败60万波斯大军，俘虏大流士三世的母亲、王妃、两个女儿和大批波斯贵族，占领巴比伦时年仅23岁。看着豪华的宫殿和珠宝，亚历山大大喊：“这才叫个国王哪！”“告诉大流士，我不要黄金，也不要部分领土。他所有的黄金和土地都是我的。如果我想要他的女儿，我自己会安排的。我是全亚洲的统治者。”

公元前332年11月，亚历山大占领埃及，在尼罗河三角洲建立亚历山大城。以后征服波斯，娶中亚部落首领之女罗克塞妮，一直打到印度。经过10年艰苦征战建立一个东起印度河流域、西至巴尔干半岛、北起中亚、南至埃及的亚历山大帝国。

祭司曾经反复规劝亚历山大不要进入巴比伦，否则会发生不幸。果然，当亚历山大的战舰接近巴比伦时，怪风突然把他的王冠卷走，正好飘落在亚述帝国皇帝的坟墓上，这被亚历山大视为不祥之兆。随后派去取回帽子的水手在游回大船时，竟然把王冠戴在自己的头上。亚历山大郁闷中连饮6夸脱烈酒后病倒，此后10天继续指挥大军前进，第11天生命垂危。手下将军问他死后把国家交给谁时，亚历山大说：“给最强大的人！”言罢死去，时为公元前323年6月13日，年仅33岁。这个时期中国刚刚进入混战的春秋战国时代。

老人和狮子。百无聊赖的老人懒洋洋地清扫巴比伦雄狮广场。从汉谟拉比到尼布甲尼撒，巴比伦一直是迦勒底王朝的都城，其废墟展示古代人类最杰出的建筑成就。（唐师曾　摄于2000年5月）

巴比伦废墟现有一座巨大的土台，传说亚历山大曾在此休息并死在这里。我心怀敬意地爬上空空荡荡的高台，小心翼翼平躺在亚历山大安眠的地方，心潮澎湃。2000多年过去，有关亚历山大死因的争论至今没有定论：苏联塞尔格叶夫《古希腊史》、美国伯恩斯、拉尔夫《世界文明史》都说“亚历山大死于恶性疟疾”。英国韦尔斯《世界史纲》、日本的大牟田章认为他“死于感冒发烧”。而古希腊史学家的《亚历山大远征记》却说“他是被毒药毒死的”。他的部将托勒密把亚历山大遗体运到埃及，葬于亚历山大城，成为托勒密王朝创始人，也是埃及艳后克娄巴特拉的曾祖。

巴比伦废墟现有一座巨大的土台，传说亚历山大曾在此休息并死在这里。我心怀敬意地爬上空空荡荡的高台，小心翼翼平躺在亚历山大安眠的地方，心潮澎湃。

与中国历代王朝不破不立的传统做法不同，亚历山大征服埃及后首先穿越沙漠拜谒埃及阿蒙神庙，把自己比作“阿蒙之子”。罗马人占领亚历山大时，恺撒大帝亲自拜谒亚历山大陵墓，决心建立像亚历山大一样伟大的功勋。恺撒的继承者奥古斯都叩拜亚历山大陵墓时给亚历山大塑像加了一顶金冠，并送鲜花。只有这样才能有几千年文明的累积沉淀，避免改朝换代的巨大破坏。1992年我在埃及当记者时曾花半年时间寻找亚历山大陵墓，可惜毫无结果。开罗大学的易卜拉欣教授告诉我，各个历史时期的世界各国考古学家已经寻找了几百年，都无果而终。

当今世界上至少有500个城市叫亚历山大，许多男人都喜欢用亚历山大取名，“亚历山大”成为勇敢和力量的象征。尽管人人都知道亚历山大，可知道他死在巴比伦的还真不多。作为人类最早的文明，时间在巴比伦失去意义。由于没有统一的时空，由此产生的驰骋的想象力是无法限制的。能像我这样在亚历山大安息的土台上平躺片刻的人又有几个呢？

浮在油海上的国家

伊拉克成为“人类血管”

从1999年1月到现在，中国普通汽油零售价每升上涨了1元多，由此引发所有石油制品全方位的连锁反应，连飞机票也“上浮”了10％。随着国际油价持续攀升，缺乏应变能力的经营部门把涨价造成的危害直接转嫁给消费者。部分地区汽、柴油市场零售价已经突破政府指导价的最上限，国家计委为此特地颁发《关于调整成品油价格的通知》，适当提高汽、柴油出厂和零售价，中国股市中的石油板块也随之爆发急升行情。有关资料表明，我国从1993年开始成为石油净进口国，1999年进口石油4000万吨。如果每桶石油价格上涨1美元，中国将多支付2.8亿美元；如果每桶石油上涨10美元，中国将多支付28亿美元。我这才发现自己身上穿的复合材料全部提炼于石油，一日三餐饮食做饭连喝水都离不开液化气，交通没有火车、轮船、飞机、汽车更是寸步难行，再不用说其他了。

伊拉克共和国（The Republic of Iraq）的国名“伊拉克”，源自阿拉伯文“血管”。古巴比伦人早在6000年前就知道使用石油烧火、沥青铺路。随着进入内燃机时代，石油已经成为工业社会的能源命脉，人们逐渐发现伊拉克不仅水源丰富，而且原油储量、产量始终居世界前列。石油年产量高达1.57亿吨的伊拉克继续担负人类血管的重任。

1996年我驾车环绕美国时偶然发现，石油巨霸美孚、德士古、BP已经把自己老家得克萨斯的所有油井全部封死，理由是“美国的石油还能开采20年，在找到可靠的替代能源之前，美国严禁开采自己本土的石油资源”。以后路过东京，听留学日本的朋友讲：狡猾的日本鬼子从中国大量购进优质原煤，运到东京湾集中后埋到濑户内海。还有比神头鬼脸的小鬼子更精明百倍的以色列……他们都把伊拉克及海湾地区看作自己的血管。半个多世纪以来的珍珠港事件、五次中东战争，都直接和地球的有限资源密不可分。

不久前我驾车穿过山西、河南，发现漫山遍野到处都是奔小康的小煤窑和炼焦厂，源源不断向空气中释放硫化物形成酸雨，向大地倾倒废渣，污染原本有限的河流、农田。尽管中央政府屡屡告诫人民节约能源，可自诩勤劳勇敢的中国人仍躺在自家炕头上做地大物博的黄粱梦，明显缺乏进入21世纪的物质和心理准备。

通过激烈选举产生的美国总统往往比其他政体滋润的政客更觊觎世界，富兰克林·罗斯福早在第二次世界大战开始时就挑选中东召开“德黑兰会议”、发表《开罗宣言》，决不是三流政客脑瓜一热的即兴之举。解放整个欧洲并当选美国总统的艾森豪威尔将军更不是一个普通丘八，他在西点当学生时就刻苦钻研欧洲地缘政治，第二次世界大战刚结束就直言不讳地提出：“哪怕仅仅从地理学角度讲，在整个世界战略上也没有比中东更重要的地区。”

海湾战争结束后，习惯重物轻人的国内媒体大肆渲染美国的先进武器，可对比武器更重要的人的作用却讳莫如深。据我所知，海湾战争盟军司令施瓦茨科普夫不是一位简单的西点毕业生，他从12岁起就跟随担任伊朗宪兵顾问的父亲生活在海湾地区，不仅熟练掌握当地语言而且对中东历史地理的熟悉程度决不逊于萨达姆。早在施瓦茨科普夫担任美国中央军区司令时，就以海湾为假想战场多次进行电子对抗和沙盘模拟。就像我1990年在可可西里预见“海湾战争将在半年内爆发”并提前潜入巴格达一样，施瓦茨科普夫甚至在伊拉克入侵科威特前一周，预见性地秘密访问了利雅得、开罗。

当年我在埃及当记者时经常出入阿拉伯联盟总部，阿盟秘书长马吉德亲口对我说：“要想在中东有所作为，政治上离不开埃及，经济上离不开沙特。”显然施瓦茨科普夫早在海湾危机发生前就已经在埃及、沙特做好包括战争在内的一切准备。

一个人或一个国家的成功必须依赖持之以恒的能量积累，任何伟大目标都需要几代人的卧薪尝胆，不可能一蹴而就。就在我们的祖辈、父辈忙于应付内战之时，美国实用的教育体制因地制宜培养了许多热点问题专家，为美国谋得最大利益。如两次世界大战打败德国的总司令——第一次世界大战美国远征军司令约翰·潘兴、第二次世界大战盟军司令艾森豪威尔，都是精通欧洲事务的德国后裔。而在远东捍卫美国利益的麦克阿瑟父子，几十年一直生活在亚洲太平洋，家里雇着菲律宾女佣和中国厨师……由此看来，耗资600亿美元进行的42天海湾战争仅仅是漂浮冰山的小小一角，以石油为核心的巨大利益才是国际政治中追逐的现实目标。作为一名从学生时代就关注中东并有幸亲历海湾战争的摄影记者，应该感觉到海面下的冰山。

水比油贵

2000年8月2日是伊拉克入侵科威特10周年纪念日，打开当天的电脑互联网，中石化信息网上所有的石油信息都与伊拉克有关：

伊拉克提出8月10日至8月31日要对基尔库克（Kirkuk）和巴士拉（Basrah）轻质原油提价80美分/桶。（2000-8-2）

伊朗怂恿伊拉克原油走私（2000-8-3）

伊拉克石油部长语出惊人（2000-8-1）

伊拉克要求制止美英阻挠审批石油合同（2000-7-26）

伊拉克将大力开发新油田（2000-7-25）

伊拉克可能要损失数十亿美元石油收入（2000-7-24）

伊拉克将向印尼出售2000万桶原油（2000-7-21）

伊拉克石油日产量下降导致油价上涨（2000-7-17）

……

在著名的新加坡原油市场，干脆就有一款优质石油直接叫“基尔库克”，基尔库克已经成为国际市场优质石油的代名词。伊拉克偏远的沙漠城市基尔库克之所以令西方国家万分关注，其根本原因就是它的石油。按《大英百科全书》讲：“基尔库克位于巴格达以北233公里处，有铁路、公路联结首都……是伊拉克石油工业的中心……”

中东历来“水比油贵”，在伊拉克花1美元可以加满奔驰轿车的大油箱，但买不来一瓶矿泉水。海湾战争爆发前1伊拉克第纳尔＝1000菲，当时的97号汽油只卖50菲一升。即使是现在，伊拉克的路边加油站也把汽油当凉水用；加油站满地流油，俯首可见。照看加油机的工人并不像世界各地的加油工那样斤斤计较，而是哩哩啦啦地把加油枪随便塞给顾客，加多加少任顾客自便。

随便走进伊拉克任意一处破烂不堪的农家，厨房里无人照料的炉灶大火都在长明灯般地熊熊燃烧。烤阿拉伯大饼的铁炉子本身就是一个大号汽油桶，炉灶里烧的不是柴火而是呼呼咆哮的天然气。即使躺在曼苏尔饭店的大床上也能隔着玻璃看到都拉第一精炼厂的熊熊大火，巴格达简直就是一座浮在油海上燃烧的城市。

在伊拉克，这种加油站满地流油的场面到处都是。（唐师曾　摄于2000年5月）

早在离开北京之前我就通过伊拉克驻华大使库巴先生，向伊拉克政府递交了采访石油设施特别是基尔库克的申请，可到达伊拉克以后却迟迟没有基尔库克的安排。我几次向负责接待的文化新闻部礼宾司询问前往基尔库克的日程，可伊方都没有回答。最后见我被逼急了，就安排我们参观了巴格达南郊的都拉第一精炼厂。

位于巴格达的都拉第一精炼厂是伊拉克建造的第一座炼油厂，也是海湾战争开始后最先遭受打击的工业目标。1991年1月17日和2月9日，多国部队重点袭击了伊拉克的石油生产和储油设施，彻底摧毁伊拉克94公里长的输油管，80％的炼油厂和石油输送网络遭到破坏……尽管物质破坏达到空前程度，但并没有使伊拉克人民丧失信心。海湾战争结束时，我曾经拍摄过都拉炼油厂的重建工作，当时许多经验丰富的退休人员积极响应党的号召重返工作岗位，以非凡的勇气帮助濒临崩溃的萨达姆政府渡过难关。尽管当时伊拉克石油工人月工资只有3～4美元，但他们心态平和，“紧密团结在以萨达姆为首的党中央周围，仅用9个星期完成第一阶段的修复工作，打破外国专家关于伊拉克至少需要两到三年才能生产石油的预言”。伊拉克石油日产量迅速达到6.6万桶，给政府带来700万美元的收入。对解决伊拉克迫在眉睫的能源、燃料匮乏问题起了重要作用。迅速恢复的石油工业促使糖类加工、服务等其他工业部门逐渐恢复正常工作。10年来，封锁中的伊拉克凭借丰富的石油资源为人民提供生活必需品，对住房、医疗、食品等给予特别补贴，使伊拉克人民获得可靠的基本生活保障，使“萨达姆的阿拉伯民族复兴社会主义政权像金字塔一样稳固”。接待我们的都拉精炼厂厂长自豪地介绍：“1991年我们厂首先遭到轰炸，很多单位被毁坏了，工厂里到处都是燃烧的大火。可我们坚持下来了，这个炼油厂完全由伊拉克人民自己重建，所有的工程、技术工作都由伊拉克人自己完成。”从厂长的办公室看出去，到处都是醒目的防空洞指示牌，专供厂内职工躲避美英空袭。

海湾战争结束后，伊拉克石油工人仅用几周时间就使都拉精炼厂恢复生产，这是一位老工人在工地上吃午饭。（唐师曾　摄于1991年3月）

都拉炼油厂内到处都是躲避轰炸的民用防空洞。（唐师曾　摄于2000年5月）

都拉精炼厂的炼油工人（唐师曾　摄于2000年5月）

这次重访都拉第一精炼厂的突出印象是似乎所有的管道、阀门都已经开始漏油。由于我不懂工业生产，只能从电线的老化、开关的失灵判断工厂设备的运行情况。都拉精炼厂的采访结果强烈刺激我北上基尔库克的欲望，可陪同的伊拉克官员采取拖延战术，说自海湾战争以来还从未允许任何外国记者拍摄基尔库克。

一定要去基尔库克

早在来伊拉克之前，新华社特稿部的图片编辑就慕名而来，要我为法国西格玛图片社拍摄伊拉克石油设施的详细资料，西方人对伊拉克石油工业如此关心显然不仅仅是军事目的。我认识的一位日本商人吹牛说，他可以从模糊不清的炼油厂照片上凭肉眼看出伊拉克需要哪种管道、阀门……由此推算出萨达姆的国家实力。可10年来他还没有看到这种真正贴近拍摄的、有价值的照片。

伊拉克是阿拉伯民族复兴社会党执政的集权国家，全民皆兵，似乎全国就是一座大兵营，所有部长都穿一身戎装，很像“文革”期间毛主席、周总理、朱总司令每人一身“国防绿”。由于10年来轰炸不断，伊拉克对所有重要目标全部实行军事管制，更不用说列为伊拉克经济命脉的基尔库克油田。据伊拉克新闻部介绍，基尔库克油田已经连续10年严禁外国记者接近，拍摄基尔库克更是绝对不可能的。

“阎王好惹，小鬼难缠”，绝望之余我向伊方要求直接面见胡马姆，由我自己当面向这位老朋友解释为什么非要去基尔库克。我历来相信大人物高屋建瓴的气魄，他们喜欢欣赏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勇敢冒险，而他们手下的局长、处长往往因“年富力强前程远大”觊觎高位而畏惧开拓。全世界的官僚机构充斥着这种但求无过的小官迷，被他们挡在身后的大人物绝对比这些小鬼更容易交流。伊拉克文化新闻部礼宾司司长哈利德，对中国驻伊拉克使馆文化专员李景方抱怨说：“全世界的新闻记者都有一种执着的职业病，但是唐是我所见最执着的，特别是唐发脾气的时候更是如此。”直到我们拜会胡马姆博士，当面提出想看一下基尔库克，事情才有了转机。

早在来伊拉克之前，法国西格玛图片社就托人转告我，要我为他们拍摄伊拉克石油设施的详细资料，被我拒绝。

伊拉克文化新闻部长胡马姆是当前伊拉克炙手可热的实权人物，不仅管辖文化部，还有新闻部、伊拉克通讯社、广播电台和电视台、影剧院、博物馆……权力包揽邮电通讯、新闻情报、文化交流……相当于中国的中宣部长＋邮电部长＋文化部长＋新华社社长＋中央电视台台长……胡马姆毕业于著名的工学院，有英国核物理硕士、法国科技管理博士学位，常年担任伊拉克核研究中心主席，1984年获党徽勋章后调任文化新闻部长。萨达姆每次发表电视演说，都由胡马姆担任主持。

佛说：“若为善事，不惜身命，罢散自事，营成他事。”果然不出我所料，胡马姆听说我在文化新闻部吵闹后，立即派人把我请到部长办公室，说他很高兴又见到我，称赞我冲破封锁来伊拉克开辟了伊、中文化合作的新途径。他首先耐心听我解释为什么非要去基尔库克，任我旁征博引摇头晃脑唾沫星子四溅。谈话进行到一半时，胡马姆让办公厅主任把我的请求全部记录下来，马上打电话给石油部长拉希德，让他尽快安排我的基尔库克之旅。还建议我顺路去摩苏尔休息一天，然后再去基尔库克看石油。“我得和石油部长拉希德安排一下。因为你知道，他们通常不让新闻记者去油田，你是特许的。在你之前还没有任何记者获得过拍摄基尔库克油田的特许。”

当面向胡马姆部长解释一定要去基尔库克的理由。（王淳华　摄于2000年5月）

亚述，亚述

次日清晨，陪同天不亮就到了楼下，这是我们访问伊拉克期间陪同没有迟到的唯一一次。汽车悄然离开黄沙滚滚的巴格达城，穿过底格里斯河浓稠的晨雾进入满目碧绿的河谷地带。沿着古老的底格里斯河溯流而上，车窗外开始出现茁壮的庄稼、清洁的河水，还有活泼的羊群和嬉戏的孩子。克劳塞维茨在他的经典之作《战争论》中讲过：“战争是无限制地使用暴力。”即使在远离都市的乡村，战争造成的破坏也比比皆是。海湾战争作为历史上钢铁含量最高的现代化战争，不仅直接破坏人的生命财产，还污染环境影响子孙后代。一直到现在，伊拉克南北仍处在多国部队划定的禁飞区内，头顶不时突然爆发F-15突破音障的轰鸣。

大概是看到部长对我们很关照，陪同比往日客气了许多，沿途带我们参观了一些残破不堪的古迹。在前往基尔库克途中，我们顺路拜访了北部腹地的古城摩苏尔，想不到和巴比伦齐名的亚述古迹竟然比巴比伦还残破不堪。亚述人崇尚武力喜欢捕捉狮子，历史学家习惯把古城尼尼微称作“狮穴”，当罗马帝国还处于幼年时，亚述已经建成世界上最强大的王国。在尼尼微出土的2000多块泥板表明亚述王国实行男人家长制，妇女毫无地位。法律规定丈夫只许有一个妻子，但可以嫖妓。妓女在最古老的城市文明出现时，就已经成为一道不可或缺的风景。

尼姆鲁德（Nimrud）的鹰翼人面公牛（Human-Headed Bull with Wings of A Hawk）是亚述地区最著名的文物之一，只可惜精美的石雕已经开裂，被伊拉克人用简陋的大铁锔子随手钉合在一起。海湾战争使原本破败的亚述文明雪上加霜，交战双方谁会在意“一千零一夜”的文物保护呢？我开始为这里的世界文化遗产担心，恍惚间想起北海太守孔融“覆巢之下安有完卵”的那句感慨。

尼姆鲁德的鹰翼人面公牛是亚述地区最著名的文物之一，只可惜精美的石雕已经开裂，被伊拉克人用简陋的大铁锔子钉合在一起。（唐师曾　摄于2000年5月）

两年前我去波期湾，看到即使只有100年历史的阿曼城堡也受到英国、德国文物学家的精心保护。可伊拉克几千年历史的文物就像没妈的孩子，被抛弃在露天简陋的院子里，任其在烈日和沙暴下风雨飘摇。在尼姆鲁德，我们碰巧遇到联合国发展计划的项目官员杜波伊斯先生，显然，联合国也开始对伊拉克古迹的保护表示关心。

离此不远有座上百年历史的圣马利亚教堂，1999年8月11日地球发生日全食，这里是北半球的最佳观测点，许多科学家都会聚到此观看百年不遇的天文现象。不料观测时发生了千年罕见的恐怖事件，云端里突然钻出美国飞机，投下比日全食还惨烈百倍的高爆炸弹，一下子就摧毁了上帝在人间的代表处……给我带路的两个小男孩绘声绘色地描述那天轰炸的惨烈情景，似乎在讲述和他们毫不相干的《格林童话》。我用手摩挲孩子的光头，联想到自己苦难的儿童时代。我5岁时遭遇“文革”抄家，一直到大学毕业才落实政策搬回什刹海的老房子。我从不愿回忆自己童年受了多少苦，只是一见到这么大的男孩就兔死狐悲心生怜悯。我想如果将来我生两个儿子就叫巴比伦、亚述；如果生两个女儿就叫底格里斯、幼发拉底。我决不让我的孩子重复我受过的苦。

接近死亡的玩世不恭

黄昏时分，我们驶抵巴格达以北400多公里处的避暑胜地——古城摩苏尔，下榻在著名的尼诺瓦饭店。尼诺瓦饭店濒临底格里斯河，整座建筑下宽上窄仿佛一座巨大的金字塔，在夕阳映衬下金光四射，神圣高贵。美中不足的是所有玻璃窗都贴着防空胶条，仿佛全身长疮贴满膏药的麻风病人。据说这样做是防备经常光顾的美英飞机，避免轰炸造成的气浪震碎玻璃伤人。

刻在石板上的楔形文字。（唐师曾　摄于2000年5月）

尼姆鲁德的石门。（唐师曾　摄于2000年5月）

由于国际封锁，往日舒适豪华的五星级酒店宾客寥寥、生意萧条，晚餐时只有我们一行傻呆呆坐在餐厅里。入夜，寒风习习吹得落地窗帘随风飘舞，仿佛埃及艳后克娄巴特拉的鬼魂，让我油然产生自己正在变成木乃伊的错觉。

次日天明，做了一夜噩梦的我被穆罕默德喊醒，继续朝茫茫沙漠深处的基尔库克挺进。我兴奋而得意，并不是每个人都有到世界上最伟大的油田一游的福分，特别是海湾危机10周年之际。穿过一片低地，路边开始出现各种蜿蜒的大口径输油管、输水管，远处天际腾起的冲天烈焰，伴之以震耳欲聋的爆炸声。那是正在燃烧的天然气，划破空气的啸叫仿佛正把天空撕开一个大洞。陪同官穆罕默德和司机塔米姆开始警觉起来，坚决要求我把相机装进包里：“在得到基尔库克政府、北方石油管理局双方认可之前，绝对严禁拍照。”

伊拉克是不许随便拍照的国家，如果在高速公路、桥梁、机场、政府机关或其他任何“具有战略意义”的地点停车，马上会有十几个不明身份的人冒出来，纷纷从各自内衣里掏出自己的证件，声称他有权把你抓走。即使在伊拉克情报人员陪同下，即使在萨达姆高塔、底格里斯河畔、巴比伦废墟等纯游览区域，也严格限制拍摄的方向和角度。我在文化新闻部会见胡马姆部长后得意忘形，忍不住顺手拍了张门口的岗哨，差点被翻脸不认人的宪兵砸了莱卡。作为经历过战乱的摄影记者，我喜欢享受街头情急生智、随机应变的幽默，尤其喜欢体验接近死亡的玩世不恭。

伊拉克石油质量是世界公认最好的，原油年产量高达1.57亿吨，是世界第二大石油生产国。由于一半以上的好油出在这里，基尔库克历来被列为国家头号财富备加保护。海湾战争以来长达10年的轰炸封锁使伊拉克草木皆兵，萨达姆集中全国最优秀的装甲单位誓死保卫伊拉克的最后一笔财富。

行进中一无所有的荒漠开始出现T-71坦克履带轧过的宽边痕迹，SAM-2防空导弹和双37高炮、单57高炮长颈鹿般的身躯也开始在沙丘后跳跃。紧接着是半埋在沙堆下的坦克掩体，我可以模糊辨认出115毫米火炮的T-62坦克、125毫米火炮的T-72坦克，还有土黄色的BMP-2步兵战斗车，一律雄赳赳翘首长空，至于是否打得响那就只有天知道了。

根据我在南加利福尼亚热带沙漠的切身经验，一个夏天的酷热就能把汽车雨刷器的橡胶条晒化。由此我怀疑这些在沙漠上曝晒了10年又缺乏起码配件的武器是否还有战斗力。当我看到某一景物非常想拍却不能拍的时候，这个景物就会深深印刻在脑海里，持续折磨我一辈子。以往坐出租车、火车、飞机旅行时我都碰到过这样的情况。职业本能使我忍不住摸出莱卡，举到眼前对着沙堆轻轻按了一下，想不到这一下立即被司机塔米姆在反光镜里发现了。这家伙迅速和穆罕默德交换了一下眼神，斩钉截铁地把车停在沙漠上，任我怎样解释都不起作用。到这个时候我才发现，和我们一起吃吃喝喝的两个人，四只眼睛永远防贼般盯着我。特别是司机塔米姆从汽车后视镜里发出的可怕目光，这种眼光只有在大型犬科动物扑咬食物时才能看到。

石油重地被捉记

莱卡惹事了

莱卡引来的麻烦逐步升级，我首次面临本来可以避免的危险。我和司机塔米姆的冲突已经从人民内部矛盾迅速转化为敌我矛盾，原本站在一边旁观的穆罕默德见状不甘落后，也加入到塔米姆一边。连我老婆都站出来攻击我，说我买个破莱卡到处吹牛快门没声，结果刚掏出来就让人抓个正着，天生一个败家子。情况对我越来越不利，我自己都弄不懂怎么一下子就发展到这个地步。塔米姆和穆罕默德协商后把汽车停在路边，威胁我如果不交出莱卡就停在这里不走。我搜肠刮肚想出所有的阿拉伯好词讨他们的欢心，可急红了眼的塔米姆根本不听我的解释。英国人为信仰可以牺牲一切，我可不会为我的荣誉牺牲他人生命。

就在我们讨价还价闹得不可开交之际，风驰电掣地冲过来一辆皮卡。车没停稳就连蹿带蹦跳下来四五个端AK-47步枪的彪形大汉，每个人头上都缠着库尔德人的包头，仿佛《三国演义》中的马超、马岱。领头的黑大个儿身穿油脂麻花的钻井套裤，就像“工业学大庆”时的铁人王进喜。我提心吊胆绝望之极正准备交出命根子莱卡，不料“王进喜”伸出握刹把的大手一把就把塔米姆从驾驶座上拎了出去。坐在一边的穆罕默德吓得赶紧掏出怀里的介绍信追出去解释，“王进喜”二话不说顺手把塔米姆和穆罕默德的工作证全都收走。吓傻眼的穆罕默德扭过头结结巴巴朝我大喊：“呆在车上别动！”我这才意识到这位“王进喜”比塔米姆和穆罕默德更有来头。

“王进喜”指挥几位便衣连推带搡把塔米姆和穆罕默德架走，扔下我和我老婆孤零零地坐在破车里。头顶的骄阳格外刺目，我老婆用比烈日还刺目的白眼仁恶狠狠地瞪着我。我佯作不知眺望远处的沙堆，惴惴不安准备和我的宝贝莱卡永别。

大约过了一刻钟，司机塔米姆先被放回来。这老兄衣冠不整面色铁青，钻进汽车就叮嘱我千万不要承认拍过什么。我怎么也弄不懂刚才还要没收莱卡的塔米姆这么快就改变了态度。5分钟后，穆罕默德大汗淋漓地跑回来，气喘吁吁地趴在我耳朵上：“一会儿有人问话，千万咬定什么也没拍。”接着命令我把莱卡中的胶卷卸下来曝光，“赶快把你的操蛋相机扔了算了！”

我们奉命跟在皮卡后面开进基尔库克，一直开到北方石油公司总部，被马超、马岱们簇拥着走进外事部门的办公室。经过查询，北方石油公司声称到现在还没收到中央通知，尽管我们持有伊拉克文化新闻部的介绍信和省里的批准信，但由于缺少石油部的电话通知，已经严重违反了革命指挥委员会关于基尔库克的战时规定。穆罕默德要求现在就给首都打电话，无奈基尔库克联结巴格达的电话根本不通，急得穆罕默德和塔米姆对着安拉赌咒发誓说这一切都是胡马姆部长安排的。

习惯承担罪责的我见状掏出我和伊拉克高官们的合影，说我是伊拉克人民的老朋友，这次来基尔库克的确是胡马姆部长邀请的，所以错误都由我个人承担，他们两位不过是奉命而行的陪同。领头的“王进喜”大手一挥说这和你无关，你是中国作家，是我们的朋友，可这两个家伙不会不知道革命指挥委员会的规定。我这才知道这帮雷厉风行的便衣不是冲我来的，他们属于比塔米姆、穆罕默德更厉害的其他部门。

我们被押出基尔库克城，跟着皮卡驶向大漠深处。现在轮到塔米姆埋怨穆罕默德为什么没把事情弄好，穆罕默德又反过来指责塔米姆——两个人像拔了毛的斗鸡，已经没有精力顾及刚才发生的“莱卡事件”。8年前我在开罗看过一场大学生演的舞台剧，编剧天才地杜撰了一帮住在一间寝室的阿拉伯地区的留学生：埃及学生每天发表空洞无物的长篇大论，巴勒斯坦学生不停地找人借钱，海湾学生花天酒地，伊拉克学生钻研革命理论，利比亚学生研究炸弹，黎巴嫩学生策划绑架人质……剩下趁机牟利的以色列人在一旁偷着乐。其实阿拉伯人这种窝里斗的习惯在我们中国也有，已经让近水楼台的日本人占走不少便宜。

便衣“请吃饭”

大约开了半个多小时，我们被押进一处濒临油气田的金属活动房，几名带枪的便衣把我们几个逐一分开，关进不同的小屋里。一位穿漂亮短袖衬衫的中年男子把我带进一间有空调的单间，用英文问了我几个不着边际的问题，又强迫我老婆交出摄像机，可对我脖子上惹是生非的莱卡则看也不看。我随手朝被吓傻的老婆偷拍一张，她的全部心思都在刚被没收的摄像机上。

短袖衬衫手捧摄像机在我身旁坐下，用修长的漂亮手指熟练地操作Panasonic EZ-1，以职业的热忱和我一同欣赏我们刚拍的录像带，我赶紧在一旁没话找话地献媚。短袖衬衫按下快速搜索键，把拍过的录像带从头到尾捋了一遍，直到没有发现任何危害国家利益的内容之后，才把摄像机还给我老婆，并对刚才的误会表示歉意：“您是作家，一定见多识广。这是禁飞区又是石油重地，美国常来轰炸，战争状态要求每个人提高革命警惕。现在请你和夫人与我们一起吃饭，也算压惊。”我赶忙说我个人倒没什么，我只是不想连累我的陪同。他们两位都是革命警惕性极高的好同志，只是路上走得急了点儿，可能有些环节没衔接好。至于吃饭，这得由我的“MUH”（脑子）决定，我的陪同才是我的MUH，我一路上吃喝拉撒采访拍照都由我的MUH安排，可现在不知道你们把我的MUH弄到哪里去了。短袖衬衫闻言哈哈大笑说，你的确是个够朋友的好人，安拉保佑你。

这时候塔米姆、穆罕默德都笑吟吟地推门进来，跟在他们后边的还有一位精瘦的小伙子。小伙子不停地用英语由衷地重复“萨达姆是好领导、非常好的领导”。边说边拉住我的胳膊非要一起吃饭。我老婆两眼盯着桌子上刚被收走的摄像机，弄不明白这里“MUH、MUH”到底演的是哪一出戏，担心这台几万块钱的摄像机是否会被没收。

2000年5月27日，在基尔库克油田拍照后被抓进当地一所拘留所。（王淳华　摄于2000年5月）

《汉谟拉比法典》的故乡——伊拉克的法律是没有通融的，任陪同怎么求情也没有用。我们找遍基尔库克的所有电话，希望能够向巴格达求援，但基尔库克通往巴格达的电话始终就没法接通。像大多数文明古国一样，大量不易解决的复杂事务都是在饭桌上完成的。我在饭桌上获知，根据革命指挥委员会多年前的规定，所有进入基尔库克的外国记者都必须得到文化新闻部、石油部、基尔库克政府和军方联合审批，“由于某些文件上的欠缺”，我们必须返回巴格达补办其他手续。在革命纪律森严的伊拉克，几位刚认识的朋友不是不肯帮忙而是不能帮忙，“我会让手下将你们安全送出基尔库克的”。

落日余辉中蒙黑纱的妇女赶着毛驴在河堤上收粮食，天真烂漫的牧童赤脚赶着成群的牛羊。沮丧之余我们只好打道回府，掉头开上通往巴格达的沙漠公路。夕阳从破车背后照过来投下长长的、飞速跃进的黑影，一股断肠人在天涯的忧伤油然而生。我从小就害怕黄昏，以后常年在外面奔跑深知黄昏是黑暗、寒冷的前兆。每到黄昏，夕阳都把万物涂上一层恶狠狠的血色，预兆一些不可知的祸事。

生命不能浪费于无意义的纷争

多年浪迹天涯培养出来的预感总是很准，这种预感不属于知识、教育而属于野兽的本能。我在伊拉克北部禁飞区冒险的同时，新华社主管国际采访的一位老兄已经把明码电报直发到中国驻伊拉克大使馆，要求“立即把唐师曾弄回国内”。前一天还为我设宴款待的张维秋大使对从天而降的明码电报莫名其妙，为解除大使的疑虑，我只好把不愿示人的个人恩怨和盘托出。

盯住我不放的这位老兄原来也是记者出身，曾经还是我上司。说来他也不是什么坏人，只是热衷乌纱、缺乏判断力而嫉贤妒能。海湾战争爆发前，他下令麾下的新华社巴格达分社集体撤到尼科西亚、开罗，甚至撤回国……以“但求无过”的明哲保身使新华社巴格达分社在整个海湾战争期间彻底关门。我曾经在巴格达通过国际长途向他汇报美联、路透、法新社和CNN都在巴格达坚持工作，希望新华社“不要主动躲过百年不遇的天赐良机”。他当即恶狠狠让我“把电话给首席记者，现在还轮不到你讲话”。我万般绝望越级向新华社社长穆青报告关闭巴格达分社愚蠢之极，还找到中国驻伊拉克使馆向曹彭龄武官、郑达庸大使寻求支持。最后冒着“违制”的风险负隅顽抗，坚信海湾战争能把我锻炼成新华社摄影翅膀上的一根硬羽毛。由于我单枪匹马坚持滞留在“伊拉克边境-以色列”一线，侥幸经历战争的全过程而一举成名，终于成为这场世纪末之战唯一跨越战线双方的新华社记者。

想不到这位封疆大吏对我蔑视权威的做法恼火之极，海湾战争结束后竟然拒绝我到开罗担任新华社中东地区摄影记者，理由是“唐师曾名声太大，不好领导”。总社摄影部偏要针锋相对，坚持：“唐师曾是新华社优秀摄影记者，在没有其他理由的情况下，摄影部坚持把最好的摄影记者安排在中东地区。”两位领导就这样僵持了半年多，我才臊眉耷眼地到中东赴任。

想不到10年过去，这位前封疆大吏的官越做越大，到底像秦桧处理岳飞那样在决战前夜把12道金牌发到朱仙镇……说到这里我情绪激动、血脉贲张，尚未痊愈的血液病当即发作，害得张大使和文化专员李景方慌忙四处找纸巾帮我堵鼻血。

我老了，可我希望有更多的风光日子，我可没精力把生命浪费在无聊的琐事上。我随手抓来一张包装纸，写下“唐师曾已经得到张维秋大使转来的电报通知”。我把包装纸交给大使让他去向新华社交差，我不想为我这只病鸭子殃及池鱼，耽误了好朋友的前程。

石油之争

次日天明，我督促穆罕默德迅速补齐所有手续，由我亲自驾车二进基尔库克。“压力之下毫无惧色”，由于压力我更感到肩膀上的千钧重任，一种张骞出使西域、玄奘徒步天竺的神圣使命感油然而生。

伊拉克北方石油公司（North Oil Company）总经理兼董事局主席贾西姆（Rafid Abdul-Halim Jassim）事先得到石油部长拉希德的电话通知，早已在阳光明媚的大办公室里等着我。“北方石油”是伊拉克最大的国营企业，实行准军事管理，不仅经济地位重要，政治文化中的旗手地位丝毫不逊于我们的大庆。

石油资源从一开始就是伊拉克经济的最主要财富，其大规模开采起始于1955年。从19世纪初基尔库克发现石油时起，外国石油公司的输油管就像垄断资本插在伊拉克肌体上的吸血管，越过沙漠经叙利亚、黎巴嫩、土耳其等国把伊拉克的能源掠夺到西方世界。由于伊拉克石油蕴量大、埋层浅、品质优、杂质少，加之纯熟的技术和多年丰富经验，伊拉克原油年产量从一开始就有100万吨。在此后一段时间里，伊拉克的原油开采能力不断增长，很快就达到年产450万吨的水平。一直到1961年6月英国批准科威特完全独立以前，伊拉克都是海湾地区最重要的产油国家。

向石油工人兜售葵花籽的儿童。（唐师曾　摄于2000年5月）

1972年6月，伊拉克阿拉伯民族复兴社会党宣布石油国有化，把英美控制的石油命脉全部收归国有，伊拉克南北丰富的石油资源才回到伊拉克人民手中。为纪念这一具有历史意义的决定，基尔库克省改名“塔米姆省”，即国有化省。

1980年7月1日，萨达姆总统在纪念石油收归国有8周年庆祝大会上说：“伊拉克石油国有化之前，外国石油公司始终欺骗伊拉克人民，说国际市场不需要伊拉克石油，以此压低伊拉克石油的出口价格。由于外国公司垄断了石油开采，造成伊拉克国库空虚、人民生活贫苦，当年只有英国人和经过挑选的伊拉克人才能进入油田。夜晚，普通老百姓一旦靠近灯火辉煌的石油工地，就被英国人像撵狗那样赶走。英国人利用石油控制伊拉克政局，派代理人随意更迭他们不喜欢的政府。那时伊拉克工人和普通农民连5个第纳尔都没有，而现在的农民可以赚上千第纳尔，工人最低周工资40第纳尔。石油国有化使我们脚下的土地更加坚实。”

海湾战争期间，在以美英为首的国际社会的同情、支持下，伊拉克北方库尔德三省发生叛乱，一度占领了苏莱马尼亚、埃尔比勒和达胡克三省的省会，并集中兵力攻打石油城基尔库克。当时伊拉克主力正集中南方，与美国等多国部队进行海湾战争，共和国卫队精锐被多国部队隔断在科威特、巴士拉一线无力北上驰援。人单势孤的基尔库克守军与库尔德武装对峙3天后被迫退出城外，基尔库克失守。库尔德反政府武装与南方穆斯林什叶派遥相呼应，萨达姆政权陷入岌岌可危的境地。

但像所有的反政府武装一样，由于缺乏组织和正规的训练，内部矛盾重重又缺乏统一的行动纲领，长达数百年的利益冲突、民族矛盾、宗教信仰使他们在综合力量整合上大大落后于政府军。与反政府叛乱分子对峙的小股政府军为争取时间，采用类似“空城计”的古老的计谋迷惑叛乱分子，派出直升机在库尔德村庄上空盘旋扬撒石灰粉。反政府军看到白雾缭绕误以为是化学武器，军心浮动疑惧顿生。他们大肆抢掠、烧杀，烧毁许多学校和医院后望风而逃，并挟持大量库尔德人，使原本复杂的库尔德问题更加复杂。

海湾战争结束后，伊拉克贸易部长亲自到北部埃尔比勒、苏莱马尼亚等库尔德自治区给缺衣少食的少数民族送粮食。（唐师曾　摄于1991年4月）

我曾经在1991年三四月间跟随伊拉克政府军几次北上，亲临一线镇压叛乱。我还和伊拉克经贸部长一起给库族百姓送面粉。库尔德男子穿着有点像黎巴嫩舒夫山区的德鲁兹人，上衣紧身煞腰，腰间围有布巾，裤子大宽裤裆却紧煞裤脚。衣服多为蓝、灰、青、古铜色，头戴棉线手编小帽，面孔黑红目光炯炯，一看就是能受苦的山里人。

井无压力不喷油

据贾西姆介绍：“美国入侵给伊拉克石油生产造成极大破坏，油田的所有装备都被炸毁。美国人还用小降落伞在这个地区布置了25万枚地雷，用以阻止伊拉克重建油田恢复生产。由于缺乏必要的装备，排雷已经让我们失去许多宝贵同志。我们需要进口设备，我们需要友好国家的人道援助……”

基尔库克作为伊拉克最宝贵的油田，海湾战争爆发后成为仅次于巴格达的战略目标，经常遭到美英飞机的狂轰滥炸，基尔库克油田的所有泵站和通往土耳其的输油管都被多次炸毁。

基尔库克炼油厂的旧机器。（唐师曾　摄于2000年5月）

1998年美国炸毁基尔库克通讯塔，还炸死一些工人，基尔库克石油工人只用一周时间就修复设备，马上又被炸毁。联合国“伊拉克石油换食品”计划办公室执行主任塞万立即表示关心：“据悉伊拉克北部基尔库克通往土耳其输油管的一个主控中心，1日在美英空袭中遭受严重破坏，2日同一条输油管的另一处设施又被美英飞机炸毁。该输油管出口的石油约占‘石油换食品’计划允许伊出口的石油数量的一半以上……”

贾西姆总经理说，重新修复基尔库克油田的最大困难是缺乏必要的设备，持续封锁迫切需要中国、俄国朋友的大力支持。安理会制裁伊拉克委员会对伊进口石油零部件和设备合同的审批，进展十分缓慢，连联合国秘书长安南也对人为搁置合同的做法表示不满。据他介绍，到1998年，联合国已收到1991份合同申请，但却只有1391份在审批之中。

由于多国部队轰炸，基尔库克炼油厂和一些输油管道受到破坏，尽管大批设施已经恢复生产，但一些损坏严重的目前仍无法修复。设备老化、机械陈旧严重影响基尔库克昔日在世界石油行业的垄断地位。

警卫基尔库克油田的苏制40管自行火箭炮。（唐师曾　摄于1992年2月）

10年的国际封锁非但没有使伊拉克石油工业崩溃，反而刺激伊拉克人的工作热情，“人没压力轻飘飘，井无压力不喷油”，仿佛回到我们反帝反修的“工业学大庆”时代。基尔库克工人的精神面貌很好，丝毫看不出封锁下的消沉。负责设备维修的艾迪巴工程师每月工资奖金共4万伊第（相当20美元），远远高于伊拉克人的平均收入。一帮刚从基尔库克石油学院毕业的女技术员就业机会与男技术员平等，而且同工同酬，是海湾地区最开放的地区之一。

从巴比伦时代燃烧至今的大火

伊拉克的原油日产量到2000年8月已达307万桶，比7月份增加了63万桶，创1991年以来日产量最高纪录。伊拉克《巴比伦报》11月12日援引伊拉克石油部提供的材料说，尽管伊拉克遭受长达10年的国际制裁，但仍有能力将原油日产量恢复到海湾战争爆发前日产314万桶的欧佩克配额。2000年12月5日晚，联合国安理会一致通过决议，决定将伊拉克“石油换食品”计划再次延长执行6个月，即从12月6日开始执行第9期“石油换食品”计划。由于伊拉克目前的生产能力已接近极限，急需大约300亿美元的追加投资，这笔大买卖让俄罗斯、法国、日本商人垂涎三尺。

伊拉克是世界产油大国，1988年1月已探明的石油储量达1000亿桶以上，半探明的石油储量为500亿桶，仅次于沙特阿拉伯，居世界第2位。我在伊拉克的好多朋友都公开、私下地找到我做石油生意，答应用绝对低于国际油价的优惠政策款待我这个老朋友。

北方石油公司贾西姆总经理亲自带我们到离他办公室不远的一处油田，递给我一根棍子让我敲打地面，随后掏出火柴在我敲打的地方轻轻一划，一团橘黄色的火焰立即升腾而起。贾西姆掏出一支铅笔，在我的笔记本上画了幅草图，解释地壳内的原油自下而上分别以沥青、重油、轻油、天然气的层次重叠而上。有些地方埋藏太浅直接暴露到地面，用小木棍轻轻敲击就会震松地壳，使天然气冒出地面。由于天然气的主要成分是甲烷、乙烷、丙烷、丁烷，所以极易燃烧。又由于天然气含有大量的二氧化碳、硫化氢等有害气体，所以早在巴比伦时代，古伊拉克人就用燃烧改变天然气的有害成分，这也是遍地大火的原因。伊拉克石油不仅含杂质少，有效成分高，而且埋藏浅，面积大，整个伊拉克北方分布的都是这样的油田。

我站在基尔库克油田上，身后的大火至少燃烧了一万年。（王淳华　摄于2000年5月）

基尔库克的土地只要用木棍戳两下，就有天然气冒出。由于天然气本身有毒，古巴比伦人就通过燃烧天然气去改变其成分，避免污染。（唐师曾　摄于2000年5月）

我有生以来从未见过如此壮丽的景色，一望无垠的大沙漠上大火熊熊，咆哮着变换身形在广袤大地上翩跹起舞，像《一千零一夜》中的魔鬼吞噬一切。从没见过如此壮烈场面的我，心怀敬畏地向贾西姆请教，这些滔天大火是否是海湾战争引发的油田大火。贾西姆回答，这些大火从巴比伦时代燃烧到现在，已经至少燃烧了一万年。我们的汽车仿佛在但丁《神曲》描述的炼狱中穿行，置身一个虚幻的神鬼境界。空气弥漫着岩石烧焦的怪味和空气撕裂的爆炸声，仿佛要把我烤化。整个基尔库克就是一座燃烧的城市。

透过大火形成的前景，满目尽是林立的井架，遍地铺满四通八达的油管，一直通向遥远的边界。把地球深处的无穷能源，源源不断地输向世界各地，变成我们日常生活的衣食住行。

基尔库克油田埋藏太浅，我用一根棍子敲打地面，就会震松地壳，使天然气冒出。随后掏出火柴在我敲打的地方轻轻一划，一团橘黄色的火焰立即升腾而起。

哭泣的河流

真主用水创造奇迹

《古兰经》第24章说：“真主用水创造一切事物，其中有用腹部行走的，有用两足行走的，有用四足行走的。真主创造他所意欲者，真主对万物是万能的。”真主用水在沙漠中创造所有奇迹。

伊拉克位于波斯湾西北角，面积44.18万平方公里，人口2200万，底格里斯河和幼发拉底河自北向南流淌，冲积出美索不达米亚平原。伊拉克自古以来就是中东地区水源最充足的国家，我真弄不懂真主为什么对伊拉克如此偏爱，一下就赐给它两条大河。底格里斯河发源于土耳其境内的山间湖泊，流经土耳其、叙利亚、伊拉克、伊朗，绵延1900公里，最后同幼发拉底河汇合为阿拉伯河。沿河地区土地肥沃、农业发达，不仅孕育第一部法典——《汉谟拉比法典》，还诞生了文学名著《一千零一夜》。

90年代初，我到青藏高原的可可西里无人区探险，持续的高寒缺氧才使我认识到氧气、淡水才是人类最宝贵的财富。沙漠民族具有超乎寻常的危机意识，被称为“阿拉伯的劳伦斯”的一位英国人从开罗骑骆驼走到亚喀巴，终于理解了为什么阿拉伯人为一桶淡水就可以杀死入侵者。《圣经》中的摩西出埃及前也曾帮牧羊女争夺水源，我在西奈就喝过摩西泉的井水。阿拉伯语把泉水称作“艾因”，意为眼睛。阿拉伯人习惯指着眼睛赌咒发誓，因为沙漠中的泉水不仅可以孕育绿洲，还可以孕育生命。

源于对万物之母——水的崇拜，阿拉伯人对女人的重视也和其他水草肥美的民族大相径庭。男人即便拈花惹草也只是瞎忙活一场，无果而终。女人却可以不动声色、偷偷怀上自己选中的种子。就是国王也可能被女人欺骗，把铁打江山拱手让给女人生育的儿子，而这个儿子极可能是自己的敌人的种子，这也是国王把女人囚禁深宫内院与太监为伍的基本原因。由于沙漠民族对女人贞洁特别重视，所以对不忠的女人惩罚起来也格外坚决。沙特王室处死自己公主被英国人拍成电影，还有许多令人咋舌的类似故事。我在埃及当记者时，一位少女途经开罗解放广场遭到一帮男人的强暴，处女膜破损。事后报纸竟然怀疑“这名少女早先偷情已经弄破处女膜”，现在因为嫁不出去才故意嫁祸街头恶少。在中东某些农村，至今流行切除少女阴蒂的传统，这样做的“好处”是少女成人后不知性交快感，免得独守空房时追求性爱，《圣经》《古兰经》里都有惩戒通奸教义。

底格里斯河下游干旱缺水，一位巴士拉妇女从距家很远的地方取水。（唐师曾　摄于1993年7月）

《一千零一夜》就源于国王沙赫里亚尔发现妻子不忠，由此开始向所有女人报复，每晚要一个少女，次日天明就把她杀死。一位名叫山鲁佐德的姑娘为阻止杀戮，自愿把自己献给国王，每夜给国王讲一个故事，每到精彩之处就戛然而止，留待次日再讲。好奇的国王就这样听了一千零一夜，最后爱上山鲁佐德，两人白头偕老。一直到现在，蒙头垢面的沙赫里亚尔和山鲁佐德的雕塑仍在阿布·奴瓦斯大街靠河边一侧，津津有味地继续《一千零一夜》的故事，在他们身后就是奔流上万年的底格里斯河。

登高远望，巴格达的建筑高屋建瓴错落有致，处处显示着国际大都市的恢弘遗风。从一座座独立的洋房、宽阔的马路可以看出伊拉克曾经富裕繁荣，人多地少的中国人再过20年也不可能拥有如此宽大的房子。绝无仅有的淡水、石油资源，使伊拉克成为四大文明古国中最有“油水”的一个。

持续8年的两伊战争、海湾战争以及海湾战争后长达10年的国际封锁，使巴格达灰头土脸、满面蒙尘。原本植树种花的“真主花园”，堆满各式各样的钢筋水泥拒马、铁丝网和防空掩体。满街徘徊的虎背熊腰的高大士兵荷枪实弹、杀气腾腾，不像我们常见的子弟兵大都是农村来的小童蛋子，一脸稚气地斜挎空枪套，二尺的小腰扎在猪皮腰带里。

被玷污的古老文明

回到我们住宿的曼苏尔饭店，即使坐在阳台上也可以看到底格里斯河的涓涓细流。由于海湾战争造成的环境污染改变了局部气候，导致两河流域连年缺雨、飞沙走石、尘土飞扬。加之土耳其、叙利亚在上游修筑大坝截断水源，要挟伊拉克“用一桶水换一桶油”，因此每到夏季巴格达都水荒严重，连伊拉克降温用的传统水风机都无法开动。医院无法保障洗澡用水，甚至清洁的饮用水也无法提供。

巴格达大学的经济学教授胡多姆·沙马博士说：“以前伊拉克拥有24座发电站和先进的水处理工厂。如今除了巴格达之外，伊拉克大多数地区的电力供应极不稳定，每天大约供电6小时。获取安全用水的能力也显著下降。”所以连位于巴格达曼苏尔富人区的新华社巴格达分社院内，也堆满了发电机和汽油桶，准备应付随时发生的停水、停电。

从我所站的位置看，目力所及的四座跨江大桥间不到2公里的河岸上密密麻麻布满了50个直径半米的污水管，正把乌黑恶臭的污水源源不断地排入河内。海湾战争破坏了原有的污水处理系统，滚滚污水顺流而下，污染两河流域原本纯净的古老文明。

濒河而居的渔民拉西姆世代在底格里斯河上捕鱼，可海湾战争带来的贫铀弹和油田大火造成底格里斯河严重污染，河水怪臭、鱼类死亡，还传染许多奇怪的疾病。由于国际制裁无法进口造船用的马来西亚柚木，可用普通木料造船根本用不了多长时间。刷船的防水漆不许进口，用伊拉克国产的普通油漆刷船最多只能维持4个月，大大缩短了渔船的使用寿命。各种伪劣的化工品随河漂流，继续污染下游的生态环境。

夏季的巴格达底格里斯河。（唐师曾　摄于2000年5月）

战乱使巴格达的城市残缺不齐，设施陈旧，没有生机。海湾战争期间多国部队用激光制导炸弹摧毁横跨底格里斯河的“共和国”大桥、“7·14”吊桥和烈士桥，战争使伊拉克的发展至少停滞在10年前，就像一本尘封的日记。巴格达满街歪歪扭扭奔跑的各种破车、失灵的扩音喇叭、烧焦食物的糊味、破旧发动机喷出的废气、争先恐后的叫卖声和不规则的阿拉伯音乐，构成嘈杂、无序的交响乐。

1000多年前，底格里斯河巴格达水路码头长达好几公里，据阿拉伯第一部编年史《先知与帝王史》记载：“由于有了底格里斯河，我们和中国之间就不再有障碍，任何东西都可以经过水路运到这里……”我国的《唐史》也描述了“四方辐辏，万货斗贱，锦绣珠贝，满于市肆”的“大食国”商队来广州、泉州贩运珠宝、香料、挂毯……

当时底格里斯河上除往来的商船外还有阿拔斯王朝达官显贵名门望族的豪华游艇，游艇外型模仿狮子、猎隼等凶猛动物，每条船都价值连城。穷奢极欲、肆意挥霍、贪污腐败，终于使这个地跨欧亚非三洲的庞大帝国毁于一旦。1258年，成吉思汗的孙子率蒙古骑兵破城而入，将豪华宫殿洗劫一空，把马蒙的“智慧宫”和许多书院付之一炬，底格里斯河漂满了死尸和书籍……

由于没有进口的防水漆和马来西亚造船用的柚木，底格里斯河上渔民的渔船破旧不堪。（唐师曾　摄于2000年5月）

母亲河的枯竭，是全人类的过错

穿过刺鼻的恶臭，我踩着满地垃圾走向底格里斯河畔。夕阳给朦胧的底格里斯河投下一层玫瑰色的红雾，几名天真的儿童正在浑浊的河水里嬉笑游泳……我的好朋友库巴大使就出生在巴格达市中心紧邻底格里斯河的黄金地段，库巴家族的所有男孩都是底格里斯河里的游泳高手。

古老的库巴家族盛产医生、商人和著名政治家，其中好几位担任部长以上的要职。由于现代社会此起彼伏的整人运动纷纷打着“政治”旗号，伤了百姓的心，所以现在一谈政治就有人谈虎色变、咬牙皱眉嘬牙花子。其实先进的政治制度是国家强盛、人民幸福的根本保障。说到美国、法国我们首先想起的就是他们的民选总统。北大国际政治系主任赵宝煦教授教导说：“政治学是所有科学门类中最敏感的学科，国际政治是政治学中最敏感的门类。”库巴大使就是一个来自敏感国家、从事敏感职业的天性敏感的好人。他毕业于外交学院，年轻时留学法国、美国，担任过驻法参赞、苏丹大使和联合国大使。

1991年1月13日我在巴格达拍过一张联合国秘书长佩雷斯·德奎利亚尔和伊拉克外长阿齐兹谈判破裂的照片，其中露了半个脑勺的就是库巴。库巴10年前就是阿齐兹五人高级代表团成员之一，西装革履领带挺括，威严得让人不敢接近。“同生共死的人互称兄弟”，海湾战争结束后库巴先生出任驻北京大使，由于共沐风雨把我看成无话不谈的手足。库巴喜欢我是因为我的“天性和德行”。按库巴的说法：“一个人的天性应该憨厚；起码的德行是不伤害人。”他甚至把我当作私人朋友，引荐给仅次于萨达姆的二号人物阿齐兹。

由于我和库巴都酷爱游泳，又都厌恶人工游泳池，所以每到周末他都开着大奔驰拉我到密云水库游泳。平时西装革履的外交家和我比赛着扒光衣服跃入冰凉的河水，穿越时光隧道追寻无忧的童年。我们彼此大喊着打水仗，爆发出孩子才有的开心大笑。通过清澈的河水，仿佛从长江、黄河游向底格里斯、幼发拉底河，游向人类共同的文明……

1991年1月13日联合国秘书长佩雷斯·德奎利亚尔到巴格达进行最后斡旋，露了半个脑勺的库巴是阿齐兹的高级顾问。（唐师曾　摄于1991年1月）

库巴大使是最优秀的阿拉伯语言学家，可以详细解释许多晦涩难懂的阿拉伯方言的细微差别，教给我许多阿拉伯世界鲜为人知的有趣知识。库巴夫人说库巴此生最大的愿望是写一部伊拉克近现代史，所以对我写的每本涉及伊拉克的书都充满兴趣。库巴提醒我：“人生有意义的生活经历是有限的，不能浪费。好书不是简单的描述，而是写一个人的感觉和情感，讲自己的经历和对经历的看法，否则就没有意思。首先是‘唐’这个人有意思，其次才是文笔不错。”他要帮助把我的书翻译成阿拉伯文，好的翻译可以给书第二次生命。

我做梦也想不到海湾战争10年来，库巴经常游泳的底格里斯河已经沦落为一条散发着刺鼻恶臭的污水沟。看到库巴家乡的河流受到污染，就像我从小游泳的北京什刹海受到破坏一样难受。孕育巴比伦、亚述、空中花园、伊甸园、诺亚方舟等文明的母亲之河逐渐枯竭，这是全人类的共同过错。

我和库巴夫妇在密云水库泛舟游泳。

像小蚂蚁般安详地生活

中国商船早在1000多年前就已经停泊在底格里斯河口，现在的河口有一座中国建造的灌溉发电系统。由于水利设施被严重破坏，没有河水，雨水又少，农业成为很大问题。我随意闯进巴比伦附近的Muelha村，将车靠近一处冒着炊烟的农舍。主人哈米斯·哈桑（Khamees Hasan）哼着小曲正在橄榄树下挤牛奶，地上扔着一个巨大的塑料盆里面装满刚摘的小酸杏。这里的农家一律没有院墙，生活朝着田野开放，就像伊拉克人的生活传统没有遮拦。哈桑一家从1970年就住在这里，他得意地向我一一介绍自己的三个儿子：哈桑、载顿、奥玛尔；两个女儿贝娜特和罕特。哈桑全家养了一群牛，种了10公顷小麦，还有一个果园。由于国际封锁使伊拉克普通农民缺少农药、化肥和机械配件，一些上游国家趁火打劫，断绝底格里斯河和幼发拉底河的水源，要求伊拉克人“用一桶油换一桶水”。各种困难交织在一起，哈桑一家收入锐减，几乎无法维持七口人的日常开销。

哈桑夫人害羞地缩在厨房里，正在准备传统的阿拉伯午饭，主食大饼有点儿像我们新疆的馕。二儿子载顿正熟练地帮妈妈烤大饼，两手插腰好像一个大男人。农舍很简陋，厨房像个牛棚，烤饼的大炉子改装自一个大号汽油桶，烧的不是柴火而是罐装天然气。在如此简陋的地方，居然使用现代的天然气，简直不可思议。哈米斯夫妇身穿传统的阿拉伯服装，屋内彩电、冰箱、洗衣机都是日本的日立，看得出伊拉克农民生活水平早在10年前就已经现代化。哈米斯一家有两个卧室、一个大客厅、一个带抽水马桶的洗手间，还有一个贮藏粮食的大贮藏室。哈桑夫人作为一个农妇不懂什么大道理，“但上学总是一件好事”。孩子们手中的课本残破不全，哈桑在一旁脸红红地解释这些破损不是他家孩子撕坏的，由于国际禁运，纸张奇缺，没有办法印刷教材，他们现在使用的教材还是上一个年级学生剩下的。而且现在由于是几拨学生共用，课本基本不能带出教室，10年来这些课本不知转了多少孩子的手。由于美英怀疑伊拉克正从石墨中提炼核物质，所以连铅笔也列入禁运名单，我们带来的几把铅笔成了孩子眼中的奢侈品。望着孩子猫爪般的小黑手里捧着的破课本，我不由一阵心酸，想起“文革”中自己无助的童年。我把全身上下的小物件和几万伊拉克第纳尔塞给哈桑的孩子，可他们只收铅笔，就是不肯收钱。

主人哈桑最大的梦想是庄稼能有好收成。大儿子哈桑想当医生，二儿子载顿想当军官，小儿子奥玛尔想当工程师；不在场的大女儿贝娜特想当老师，小女儿罕特也想当医生。孩子们都喜欢英语，这和伊拉克的传统有关。尽管伊拉克和英美等英语国家处于战争状态，但基于前英国殖民地的教育传统，伊拉克人的英语普及水平仍然很高。老一代伊拉克知识分子大多在英、法、德国受过教育；新一代海湾战争成长起来的孩子缺乏稳定的学习环境，但对英美国家有盲目崇拜倾向。

当一个人被当作流氓、土匪之后就获得极大自由，被摈弃于国际社会之外的伊拉克就是这样。就在美国F-15战斗机霸道翱翔的蓝天底下，上百万伊拉克人在底格里斯河畔像小蚂蚁般安详地生活。盛夏的亚述遗迹上一片丰收景象，一名身穿中国“常州”运动衣的男孩正弯腰伏在麦地里收割小麦。麦田附近河渠内清澈的河水滚滚流淌，牧羊人拉马丹放任自己的羊群漫山遍野地乱跑，他对自己的悠闲生活很满意。持续10年国际封锁造成的食品紧缺使他的养羊生意迅速发展，连他的羊也适应了美国飞机突然加速时的咆哮。

巴比伦附近农家正在用天然气烧火，烤汽油桶里的阿拉伯面饼。（唐师曾　摄于2000年5月）

巴比伦、亚述巍然屹立，太阳照耀下的两河依然流淌，农民仍然在田间劳动，到处都是饱经沧桑的面无表情的面孔。天还是那么高、那么蓝，小鸟在F-15战斗机的阴影下自由飞翔。这里的路是铺好的，人民是理智的，货币虽有贬值，但尚未崩溃；他们还有汽油、食品；可以买到蔬菜，甚至还有罐装可乐。

联合国已经建立一个特别工作组专门负责评估和解决科索沃战争给多瑙河带来的毁灭性的污染，但是没有人对底格里斯河污染问题加以关注……专家指出：战争对环境的污染不仅危害一代人，而是几代人。

巴格达街头，战争不能阻止恋爱的进行。（唐师曾　摄于2000年5月）

巴格达老人悠闲地在茶馆里下棋。（唐师曾　摄于2000年5月）

不灭的火焰

战争给老实人带来不幸，给投机者带来利润

医生说我活着已经是奇迹了，所以命令我老婆不停地给我吃药，要我睡觉。我常常在睡眠中憋醒，咳得青筋毕露，几乎窒息。洋人有种说法：“许多人的墓志铭都这样写：30岁死；60岁埋（Many people's tombstones should read: died at 30, buried at 60）。”我不想行尸走肉地混一辈子。

伊拉克已经被联合国制裁封锁了10年，机器设备陈旧不堪，优质石油无法兑换外汇和急需物品，以石油为基础的国民经济一蹶不振。农业设施落后，种子退化，化肥和农药严重不足，百姓的日子非常艰难。为救济老百姓，政府每个月凭卡供应生活必需品，很像我们20年前的购粮本、购货本。大学毕业生的月工资仅2～5美元，与我们“文化大革命”时一模一样。工资最高的教授、总编一个月也只有10美元。看到这些，我真庆幸我们有一个务实、开明的政府，把误入“文革”歧途的中华民族挽救回WTO的国际大家庭，由此对那些仍然身处水深火热的阶级弟兄分外同情。

战争总是给老实人带来不幸，给投机者带来利润。战争中有人沦落、有人潦倒，也有人在逆境中顽强挺立。海湾国家没有计划生育，一般家庭的孩子都在三四个以上。由于阿拉伯妇女婚后只照料家庭，生活重担落在男人身上，微薄的收入根本无法养活一大家子。巴格达大学历史系纳赛尔教授告诉我，现在读书的人少了，因为没有出路，做生意的多了，人得活命呀。

巴格达老城区典型的多子女家庭。（唐师曾　摄于2000年5月）

10年前我首次撤离巴格达时，街上商店都封闭了，什么都没有。而现在琳琅满目，应有尽有，伊拉克被锻炼得什么都能制造了。一个富士胶卷2美元，相当于17块人民币，可是这已占去他们半个月的工资。除政府定量供应的商品以外，还有自由市场的高价商品，但这只起点缀作用，对老百姓没有实际意义。

伊本·纳赫·什本底药店位于Babi-Sheih区，由侯赛因·谢哈巴·迪恩经营，已有上百年历史。由于制裁造成药品短缺，政府号召百姓多用草药摆脱困境。什本底药店经营的都是传统草药，很像我们的中药店，其中有些就来自中国，只可惜我不通医理，弄不懂其中奥妙。这里门庭寂寥、冷冷清清，店老板看上去最多只有30岁，说起话来语无伦次：“按西医看，我经营的什么都不是。漫长的封锁使我们万念俱灰，政府想尽一切办法试图满足人民需求。老人、儿童对药品的依赖程度最大，许多儿童没有药吃。但作为药店的经营者，我千方百计地寻找药品来源，阿拉伯邻国为我们提供了一定的货源，另外我们还有一些传统的办法。由于白血病等重病治疗费用很贵，药品奇缺，而战争造成这种罕见疾病的发病率突然升高。”

由于持续10年的国际封锁，巴格达药品奇缺，许多传统医疗手段重新复兴。巴格达Babi-Sheih区的伊本·纳赫·什本底药店的侯赛因·谢哈巴·迪恩在药店出售各种阿拉伯传统药品。（唐师曾　摄于2000年5月）

哈米德是退伍老兵，由于生活所迫做旧书生意：“伊拉克人喜欢读书，最受欢迎的是纳赛尔和萨达姆的革命作品。我的经营手法灵活：可租，可换，可买，可卖，这是一项挣不了大钱又饿不死的买卖。”

与巴格达商人相比，前往巴格达寻求商机的外国商人却生机勃勃。就在我们来巴格达的路上，几位在飞机上邂逅的“崇拜者”争先恐后地让我托关系找门路。海外商团掀起的狂风巨浪给封锁10年的巴格达市场带来活力，巴格达的小商小贩突然像一潭死水里的小鱼欢蹦乱跳。由于战争破坏百业待兴，连日常饮水设备都有亚美尼亚人在打主意。俄罗斯商人恨不能整军团地来做石油生意，中国深圳一家电子公司已经谈妥覆盖整个伊拉克的移动电话……

远离伊拉克

面对制裁许多有条件的伊拉克人选择外逃，这是所有生活窘迫者的自然选择，很像我们历史上的“下南洋”“闯关东”。人不但要生存，而且总希望追求美好的生活，但出国对普通老百姓谈何容易。首先得缴2000美元的保障金办理护照，这对每月4美元收入的普通人比登天还难。再说海湾战争中伊拉克和30多个国家大打出手，有谁会欢迎伊拉克难民呢？

战前不善制造冷饮的巴格达人已经可以制造物美价廉的冰激凌。（唐师曾　摄于2000年5月）

约旦一直是伊拉克亲密的邻国，约旦国王和伊拉克国王本来就是亲兄弟。约旦现有450万人口，真正的约旦人只有200万，其他如巴勒斯坦人120万、东欧新娘5万、斯里兰卡女佣1万，还有数不清的伊拉克人。

Shorjia市场其他阿拉伯国家进口的清真奶糖，每250克售价500伊拉克第纳尔（0.25美元），但很少有人买得起。（唐师曾　摄于2000年5月）

穆罕默德一家就是从伊拉克来到约旦谋生的，我们路过约旦时曾到他家拜访。穆罕默德是机械工程师，妻子曾在法国读书，能说非常漂亮的英语和法语，从她缓慢而标准的英语中，可以看出受过良好的西式教育。他们夫妻俩均出身于伊拉克上层，双方父母都是伊拉克有身份、有地位的人。战前，他们在巴格达生活富裕工作稳定，战后两人一同失业，为了三个孩子举家迁到约旦。从他们身后没开箱的包裹可以看出，他们到这儿时间不长。后来女主人告诉我，她刚来两个星期；她丈夫已经来了半年，还没找到工作。

女主人做了顿可口的阿拉伯饭菜招待我们，我狼吞虎咽地吃了一大堆，把几天欠下的饭菜都补上了。可我老婆看着三个嗷嗷待哺的孩子，没碰碟子里的鸡腿，到门口SAFEWAY超市买了一堆零食，还买了唐老鸭侄子造型的长毛绒玩具送给孩子们。穆罕默德没工作，家里没钱，孩子没法受教育，生活变得没有希望。他们说在约旦再找不到工作，就回巴格达去。穆罕默德是独生子，仍挂念在伊拉克的父母。穆罕默德举家外逃的根本原因是教育质量下降，家族担心下一代在巴格达没法接受西方教育。

阿巴斯36岁，是记者、翻译；妻子是中学老师，生有三个孩子。他在巴格达兼职许多工作：翻译、写稿、做杂志、打工、做小买卖，可还是养活不了老婆和三个孩子。经朋友介绍，到北京担任新华社国际部阿文专家，帮助翻译、校订文稿，每月挣4000多元人民币。由此感觉颇好，想继续在友谊宾馆住下去。只是今年任期已满，他试探地问新华社领导：“我能不能继续留在中国？”他的妻子说出她仍不愿离开的理由：“这里很舒服，东西很便宜……”4000元月薪中，用上2000元就够养活妻子和三个孩子了，其余攒起来，有时还托人换成美元带回伊拉克。

到我写这篇文章的时候，穆罕默德还没找到工作，阿巴斯的延期要求也还没有得到新华社的批准。

挑战禁飞令

阿盟秘书长马吉德最近在开罗阿盟总部发表讲话，谴责美英轰炸伊拉克民用目标，使伊拉克遭受人员和财产损失。马吉德指出，自1998年12月16日以来，美英两国一再对伊拉克实施轰炸，不仅侵犯了伊拉克的主权和领土完整，还造成数百名平民死亡、数千人受伤。马吉德呼吁联合国安理会立即迫使美英两国遵守联合国有关决议，停止入侵伊拉克。他强调阿盟（22国）完全站在伊拉克人民一边，要求国际社会解除对伊拉克的经济制裁，使伊拉克人民早日摆脱制裁所带来的痛苦。

海湾战争结束后，美英以保护伊拉克南部穆斯林什叶派和北部库尔德人为名，在伊拉克南、北分别设立禁飞区，扬言要把进入禁飞区的飞机一律击落。10年来没有任何飞机敢于冒犯以联合国名义颁布的禁飞令。从那个时候起，巴士拉和摩苏尔就成了美英飞机的试飞场，F-15、F-16想怎么飞就怎么飞，还隔三差五地向伊拉克居民区发射几枚导弹，“空袭可疑的军事目标”。禁飞区的伊拉克百姓对美英霸行敢怒敢言，甚至开枪开炮发射SAM导弹，只可惜射程有限，够不着以2马赫飞速掠过的美国飞机。转眼10年弹指过去，美英对伊拉克的禁飞、禁运非但没有达到目的，而且越来越不得人心。包括俄罗斯、中国在内的主持正义的国家一再呼吁，要求解除对伊拉克的经济制裁。美英等西方国家凭借雄厚的军事、经济实力，在制裁伊拉克的问题上始终不肯让步。

自2000年6月以后，委内瑞拉总统查韦斯率先不顾美国威胁，对伊拉克进行正式访问，萨达姆亲自为来访的查韦斯驾车，在多极世界里炸响一声春雷。随后意大利、俄罗斯、印度、法国以及几乎所有的阿拉伯国家都纷纷挑战联合国的禁飞令，恢复中断近10年的巴格达空中航线。卡扎菲的女儿艾沙最近乘一架挑战联合国禁令的利比亚飞机抵达巴格达拜会萨达姆，透露卡扎菲不久将访问伊拉克。卡扎菲这位大漠英雄，正争取成为伊拉克遭受制裁以来第一位访问巴格达的阿拉伯国家领导人。

由英国议员加洛韦率领的一批和平人士也迫不及待地乘匈牙利包机从英国直飞伊拉克，这是10年来第一架从英国直飞巴格达的民航客机。英国一直是西方政治、法律的制定人和解释者，加洛韦的飞行没有向联合国监督制裁委员会或英国外交部申请批准，他在巴格达积极参加了伊拉克政府主持的“早日结束制裁三日论坛”。

海湾战争结束后挈妇将雏逃离家园的大丈夫。（唐师曾　摄于1991年3月）

伊拉克用于防空的四联20毫米高炮的射程对美英飞机无法构成威胁。（唐师曾　摄于1993年7月）

在美英看来，伊拉克今天遭受到的各种不幸都与制裁无关，而是伊拉克1990年入侵科威特的必然结果。美国为维护在海湾的战略利益，一直对伊拉克实施遏制政策。除设立禁飞区外还扶植伊拉克反对派，试图通过没完没了的核查和长期制裁拖垮伊拉克现政府，达到推翻萨达姆政权的目的。美英强权势力竭力阻止“不服软”的伊拉克回到国际社会，防止不合作的伊拉克在海湾东山再起。在美英看来，在伊拉克现有政体发生根本性转变之前，伊拉克平民生活有多悲惨并不重要。

打破空中封锁

2000年10月5日下午，在美英两国战斗机的眼皮底下，伊拉克航空公司的两架国内航班从巴格达萨达姆机场起飞，首次跨越美英在伊拉克划定的禁飞区，分别前往400公里外的南部城市巴士拉和距巴格达450公里的北部城市摩苏尔。

13时50分左右，从巴格达飞往巴士拉的伊拉克航班飞临巴士拉机场上空，所有人都看清了飞机上的绿色飞燕标志，这是伊拉克航班10年来第一次飞临巴士拉。到机场欢迎的观众至少超过1万人，他们中的很多人都双手高举萨达姆总统的画像。“这些年我们看到的都是敌人飞机，今天终于看到了自己的飞机！”人们喜极而泣，相互拥抱。

这架俄罗斯生产的客机在跑道上缓缓停稳，舱门打开依次走下114名乘客，其中包括一名法新社记者，他们立即被当作英雄包围起来。整个飞行随时有被美英战斗机击落的可能，最高飞行高度8400米，整个行程历时50分钟，没有遇到任何麻烦。

几乎在同一时间，另一架载着42名乘客的“安东诺夫”客机在北部城市摩苏尔安全降落。伊拉克电台向全世界宣布“今后两条国内航线每天都有航班”。正在开罗访问的伊拉克外交部长穆罕默德·萨哈夫在与穆巴拉克会晤时声称：“尽管受到威胁，这些客机将继续在这些航线上飞行，我们的目标是彻底粉碎美英的犯罪行为强加给伊拉克的非法的禁飞区。”

我驾车环绕美国也环绕利比亚、伊拉克，阿拉伯人的通行想法是，如果国际法院判定阿拉伯人对以色列的过激行为是恐怖主义，那美国对利比亚、伊拉克的轰炸同样也是恐怖行为。如果10年前伊拉克侵略科威特，那现在伊拉克已经变成被美英入侵了。

我眼中的伊拉克就像一个当众抢劫被警察抓住的小偷，由于情节恶劣引起公愤，旁观者群起而上将其暴打一顿，所有这一切都顺理成章。可目前国际社会普遍意识到，这个小偷已经被痛打10年，参加群殴的旁观者已经失去当初的热情，逐渐对失去还手力量瘫倒在地的“前小偷”失去愤怒，转生怜悯。这时候只要人群中有谁轻喊一声“停”，大家就会住手，甚至会马上把遍体鳞伤的小偷送进医院。聪明的伊拉克人选择了一个恰当的时间，在美国人忙于大选的特殊时刻，不费吹灰之力就打破了空中封锁。

鸡蛋是封锁中的奢侈品。（唐师曾　摄于2000年5月）

傲慢的偏见

1998年骨穿手术后，我的身体始终没有复原，人突然老了很多，开始以一种老气横秋的眼光看待生活。写的文章也反复出现类似的主题，反映一种不积极的世界观。根本原因是我的心老了。

受我师萧乾影响，我理解的人生就是一个缓慢的死亡过程，从健康到疾病，从纯洁到污浊，从十全十美到一无是处。人生就是一个恐怖的“死亡之旅”。西洋人认为：“如果你20岁不美丽，30岁不强壮，40岁不富有，50岁不睿智……那你这辈子就达不到上述目标了。”受前辈们启发，我在《我钻进了金字塔》中把“人过七十古来稀”换算成365天×70年＝25550天。在这短暂的70年里，前20年得上学，后20年得退休，剩下中间30年找工作、上户口、追女孩、评职称、买房子、赡养老人、繁殖后代……“生命短得来不及干小事（life is too short to be little）。”大概出于对生命短暂的恐惧，死亡意识总在我眼前时隐时现，就像99之后必然是100一样，只不过如三国祢衡所说“卧者为尸，坐者为冢”而已。为此我尊重世间一切神秘的事物，相信梦幻和自己的预感，拼命与死神赛跑，以自己喜欢的方式度过每一天，甘愿冒倾家荡产的风险重返伊拉克。

西方始终怀有一种傲慢的偏见，基于机械的数字统计，认为西方文明可以改变历史。他们习惯把世界纳入他们熟悉并乐于看到的轨道，为推行自己的生活方式不惜使用武力。他们不知道任何人都不可能改变历史，因为历史不仅需要足够的物质文明，更需要物质以外的文化心理素质。恩格斯说：“历史是按人类社会所有成员合力方向前进的。”美国作为超级大国在200年内创造了空前的物质文明，但被国际社会孤立出去的伊拉克的楔形文字已经至少存在了7000年。仅从海湾战争10年来的短暂时间无法看出世界历史的未来走向，即使在这短暂的10年里，萨达姆哲学思想的某些方面显然比各位美国总统略胜一筹。

巴格达的小贩正在叫卖刚出炉的面包。（唐师曾　摄于2000年5月）

海湾战争的目的不是征服别国领土或保卫本国领土，而是保持自己的社会结构不受破坏。从这一角度讲，科威特、伊拉克、美国都是海湾战争的胜利者。海湾战争终于给布什机会以“解放军”形象进驻中东，和平进程从此在美国“一手遮天”的情况下紧锣密鼓。由于美国按自己设定的和平框架构筑中东和平，所以一味偏袒以色列。伊拉克侵占科威特仅仅几个月就惨遭轰炸、制裁10年；以色列占领广大阿拉伯领土已经将近半个世纪，精通法理的美国却置若罔闻。

2000年11月30日，62辆巨型卡车满载面粉、食糖、大米、食油、药品和医疗器械，从饥寒交迫的伊拉克出发穿过约旦前往巴勒斯坦。萨达姆作为22个阿拉伯国家中仗义疏财的老大哥，率先向惨遭以色列屠杀的巴勒斯坦人民送去第一批人道主义物资。伊拉克贸易部长萨利赫解释说：“另外还有一批物资将很快从安曼直接送往巴勒斯坦。”海湾战争我曾随萨利赫部长向伊拉克难民发放救援食品，10年过去，就在萨利赫向巴勒斯坦发放救援物资的同时，沙特、科威特也分别向巴勒斯坦捐款2.5亿和1.5亿美元，22个阿拉伯兄弟国家在反对以色列问题上空前一致。

英国不喜欢伊拉克了？

中东是历史上战事频繁、英雄辈出的敏感地带，最早见诸于文字的战事和目前正在进行的战争，都发生在中东。公元前1469年，埃及法老图特摩斯在巴勒斯坦大败叙利亚人。公元前218年，迦太基的汉尼拔翻越阿尔卑斯雪山战胜罗马人。1789年，埃及马穆留克骑兵大败拿破仑……据我在世界各地肤浅的旅行经验，只有那些饱尝战火的勇敢民族，才具有鉴别真假英雄的慧眼。在整个中东地区赢得普遍尊敬的部队，只有英国军人。近代史上的英国号称“日不落帝国”，曾经依靠一支人数不多但战斗力极强的军队统治全球。为以少制多，增强部队战斗力，大不列颠不得不想尽一切办法提高军队的素质，总结出一套行之有效的方法。以装备精良、训练有素，以及刻板军纪、坚强意志和幽默风度闻名于世。叙利亚、以色列、约旦、伊拉克、科威特、也门、巴勒斯坦、埃及、苏丹……几乎所有的中东军队，都是按英国操典创建的。当然，这与大英帝国征服过这一带有关，但更多源于英国军官百折不挠的绅士风度。在当今许多中东国家，如阿曼、卡塔尔、沙特、约旦……许多国家的元首，都从英国圣桑切斯特皇家军事学院毕业。就连坚决反对英美的利比亚领袖卡扎菲，也是英国装甲通讯学院的毕业生。

早在海湾战争以前，伊拉克一直是美英等西方国家争夺的朋友。由于英帝国对中东石油的特别关心，仅英国圣桑切斯特军校每年就从伊拉克遴选两名以上的优秀青年到英国免费接受军事教育。纳比尔·卡利夫（Nabil Khalif）准将是伊拉克驻华大使库巴的亲家，自幼生长在一个特殊的国际环境里。他1954年进圣桑切斯特军校，是阿曼苏丹卡布斯、约旦国王侯赛因、巴基斯坦总理阿尤·布罕的同学。一直到两伊战争期间，他亲手操纵过来自英、美、法、苏、中、德、捷克、比利时、西班牙等世界各国的100毫米火炮。卡利夫曾经为阿拉伯利益和伊朗作战，平定库尔德叛乱，还在基尔库克驻防一年，指挥世界上最大石油城的卫戍部队。至今他服装整洁，因为“圣桑切斯特的学生不能没有领带夹”，“军人只有一张脸，但圣桑切斯特有千张脸”。

说起蒙哥马利，卡利夫充满崇敬：“蒙哥马利的贝雷帽上有两个帽徽：一个步兵徽、一个坦克徽。根据传统，军官进入餐厅前必须把军帽摘掉挂在外面的衣帽钩上，每天都有人和蒙哥马利的帽子合影，吃饭结束前再偷偷还回来。能戴蒙哥马利的军帽照相真是一种荣幸。”连对英国有感情的卡利夫也弄不懂从什么时候起美英突然不喜欢伊拉克了。即便如此，在伊拉克相当的人群中，仍然对英国的殖民统治心怀眷恋。

卡利夫将军把我带到著名的艾勒维亚俱乐部，该俱乐部建于1924年的殖民时代，建筑风格近似中世纪古堡，昏暗、巨大、神秘而恐怖，属于内部会员制，不对外开放。里面坐着几十位吃穿不愁的人，中间是土耳其风格的乐队和歌手，唱着凄楚而亢奋的阿拉伯歌曲。

多年战乱使老将军的3个儿子死于疾病：“他们都是发烧死的，其他一切正常。一个只活了16个月，一个活到2岁，另一个……”老将军掏出一方洁白的手帕帮我擦去脸上的鼻血，“像你一样，总出血。总流鼻血决不是好事，孩子，你应该去约旦检查一下，我打赌你的血有问题。”

每月10美元就可以过天堂般的日子

新华社巴格达分社首席记者顾正龙每次来电话的头一句都是：“今天鼻子流了几次血？”连伊拉克文化新闻部部长胡马姆、中国驻巴格达大使张维秋都帮我堵过鼻子。我这个不争气的破鼻子总在人多的时候丢人现眼，弄得我“花容”失色狼狈不堪。

张大使1941年生于河北保定，毕业于外交学院、外语学院，是一生待在阿拉伯地区的职业外交官。海湾战争我在伊拉克挨饿时，张大使正在巴林当大使，整天躲在地下室里看CNN、BBC，尽管房子震得地动山摇，可大家衣食不愁该干什么干什么。从这一角度讲，我和张大使是海湾战争不同战线的战友。

使馆文化专员李景方毕业于北大东语系，和10年前住过这栋房子的曹彭龄将军是前后系友。我平躺在两位师兄住过的地板上让塞了药棉的鼻血凝固，李景方坐在身旁和我老婆轮流用浸了凉水的湿毛巾为我冷敷，我仰望天花板体会着什么是时光倒转。一时间灵魂出壳，仿佛自己的灵魂正摆脱躯体挣扎着飞向天花板，升到天际偷窥自己扔在地板上的肉身。

海湾战争期间曹武官和我在这里度过无数个艰难的不眠之夜，恍惚间曹师兄就变成了李师兄。两位学长充满爱心地照顾共同的小师弟，就像兄长照料在调皮捣蛋打架中受伤的小兄弟。人生短暂如白驹过隙，在地毯上和我闲聊的一会儿是老李，一会儿又变回曹武官、郑大使……我要终生感谢这些帮助过我的好人，可惜我大脑中全是感情而不是句子。

李景方、詹参赞在当年曹武官请我吃饭的AL SAAH（时光）餐厅为我接风，“时光”使我的巴格达之行具有了特殊的意义。令我惊奇的是在这家巴格达最好的高级饭店，一顿丰盛无比的阿拉伯大餐，从“库斯”（羊肉）到“祖拜迪”（烤鱼）应有尽有，结账时竟然不到300元人民币，而同样的饭菜在北京至少人民币5000多块。李景方说现在在巴格达每月只需10美元就可以过天堂般的日子，他每月用在周济伊拉克穷朋友上的花费都得几十美元。

巴格达底格里斯河畔阿卜·努瓦兹大街的传统烤鱼。（唐师曾　摄于2000年5月）

离时光饭店一箭之地的街口几年前发生过恐怖事件，一帮来历不明的冲锋枪手袭击了萨达姆的长子乌代，尽管乌代死里逃生，但被打断双腿再也无法站立行走。

时光饭店对门新开了家中国礼品店，靠卖廉价的中国货发了大财。可与此相反的北方公司上个月运到一船芸豆，伊拉克借口质量不好拒绝接受，一下就损失美元1000多万。

善良的李景方在使馆顶层养了一群鸽子，想不到鸽子数量越来越多，正在以几何级数增长。原因是由于制裁食品短缺，连鸽子都知道择木而栖加入李景方的大家庭。在大师兄的鸽子振翅高飞的蓝天之下，伊拉克空中英雄阿卜杜拉·埃比·图哈巴的巨大雕像在伊拉克空军部门口巍然屹立。图哈巴在1984年对伊朗的空战中，弹药用尽，最后像日本神风敢死队那样冲向敌机，撞机而死。

“被开除”的历史

2000年9月初，回国述职的伊拉克驻华大使库巴从巴格达打来电话，要求我10月份不要离开北京，他要“尽快”和我见面。由于通讯线路太差，没等库巴讲完，电话就突然中断。我知道库巴讲的尽快见面是什么意思，我当即把这个消息告诉我的好朋友、中国前驻伊拉克大使郑达庸。当时新华社的个别人正撺掇社长严惩我，说我“私自前往巴格达”罪重如山，还向北京各媒体通报“不许刊登署名新华社记者唐师曾的稿件”。幸亏社长圣明，没让这帮小人得手。

2000年底，我因“私自前往巴格达”，在新华社摄影部党员大会和处级以上大会，先后两次被宣布开除党籍和公职。邵华泽、何鲁丽、唐家璇等前辈仗义执言，以行动声援老鸭，为老鸭题字，印在第一版《重返巴格达》彩页上。倪萍、李景方、崔永元也展开多方营救，分别动用各自的“关系”去新华社为老鸭说情。第一版《重返巴格达》卖到15万册时，新华社声称从未开除过唐师曾，也的确没有任何档案记录。只有这份一度停发五个月工资并于第六个月补齐的存折，能够证明曾经发生过的事。那时我前妻肚子已经大了，肚子里孕育着亚述。

当时只有少数熟悉内幕的中东问题专家掌握唐老鸭“重返巴格达”的综合价值。其中外交部副部长杨福昌、礼宾司司长鲁培新、亚非司司长吴思科、条法司司长王厚立、驻伊拉克大使郑达庸都是我最坚决的支持者。外交部长唐家璇把我称为“历访中东风云人物的新闻战士”。

在伊拉克和阿拉伯国家、联合国以及国际社会多边关系发生重大改善前夕，个别中国人在伊拉克的纯民间交流行为只会有益于中国国家利益。在世界各国打破封锁、呼吁停止制裁的先行者当中，我和我老婆是绝无仅有靠私人力量前往巴格达的中国人。

11月中旬，我去亚布力滑雪时再次接到库巴从大马士革打来的国际长途，说他从巴格达给我带来一件特殊的礼物，希望我在11月26日以后的3天里待在北京别动。

11月26日晚，我从国家南极训练基地飞回北京。与此同时，以副总理阿齐兹为首的伊拉克高级代表团的专机正在首都机场徐徐降落。俄罗斯为伊拉克提供的政府专机平缓地在专机楼前停稳，现任伊拉克总理特别顾问的库巴大使正怀抱带给我的阿拉伯大烟枪笑眯眯地看着我。这是海湾战争以来伊拉克国家领导人首次乘飞机出国访问，伊拉克高级代表团乘伊拉克航空公司班机飞到大马士革，再换俄罗斯专机飞抵北京。

11月27日，国务院副总理钱其琛在钓鱼台国宾馆会见了伊拉克副总理阿齐兹。阿齐兹认为，只有顶住美国的压力，才能改变美国对伊拉克的敌对政策。阿齐兹感谢中国对伊拉克的支持，希望进一步加强各个领域的友好合作。钱其琛指出，国际上控制别人的做法不得人心，中国支持伊拉克为打破制裁所做的努力。中国对伊拉克改善与邻国关系、发展国际合作表示高兴。中国作为安理会常任理事国及伊拉克的朋友，愿为伊拉克问题早日得到全面、公正、合理的解决继续努力。钱其琛强调中国重视发展与伊拉克的双边友好合作，一直鼓励中国公司积极参与联合国“石油换食品”计划。中方愿与伊方一道探讨进一步扩大双边贸易的途径。

阿齐兹与外交部长唐家璇会谈时说，美国长期以来奉行敌视伊拉克的政策，践踏伊拉克主权和领土完整。他们不是要解决海湾问题，而是要推翻伊拉克现政府。唐家璇在会谈中强调，中方十分关注伊拉克问题的发展，对伊拉克人民因遭受长期制裁所蒙受的苦难表示同情。唐家璇指出，某些西方国家设立“禁飞区”的做法违反了《联合国宪章》和国际关系准则，是对伊拉克主权的无视和践踏。空袭不仅造成伊拉克大量平民伤亡和物质损失，而且加剧了紧张局势，我们对此予以坚决谴责。中国作为安理会常任理事国，不谋私利，在伊拉克问题上始终坚持原则，伸张正义，10年来为早日解除对伊拉克制裁在安理会内外作出了自己的积极努力，今后中方将继续为此作出不懈努力。

库巴大使把我写的两本书当面送给阿齐兹。

11月28日下午，国家主席江泽民在中南海会见伊拉克副总理阿齐兹，对伊拉克人民因制裁蒙受的苦难深表同情。江泽民说，早日公正合理地解决伊拉克问题不仅有利于实现海湾地区的和平与稳定，而且有助于世界的进步与发展，希望伊拉克在实现解禁方面进一步作出努力。

会见结束后，阿齐兹接受我的独家采访。海湾战争前我在巴格达萨达姆国际机场采访过他和联合国秘书长佩雷斯·德奎利亚尔。库巴大使把我写的《我钻进了金字塔》《我从战场归来》两本书当面送给阿齐兹。阿齐兹看到书中当年我拍摄他任外长时的新闻照片，对我始终关注中东和平进程、促进中伊民间相互了解表示感谢。

2000年底，我前妻王淳华的纪录片《重返巴格达》在京首发，郑达庸、邵华泽、杨福昌、萨法日尼等纷纷前来捧场。纪录片原名《不灭的火焰》，审批未通过，改名后方得以问世。

就在新华社摄影部在党员大会和处级以上大会两次宣布开除我的公职和党籍之际，《中国青年》杂志记者黑明把我写的书送给了丁关根。丁关根不但否决了我的“被开除”，还让我参加作协“青创会”。“青创会”在北京连续召开7天，开到第4天我突然成了代表。这以后就没人再提过开除我的事儿，相关的文件也自此泥牛入海，销声匿迹，那时我才知道权威机关是可以修改任何历史记录的。只有老人们依稀记得我被开除过，21世纪新来的年轻人对此一无所知，继续把我当成英雄膜拜。黑暗的日子结束了，太阳照常升起，但留在心中的阴影，就像海湾战争综合征和再生障碍性贫血一样，会一直跟我到死。

我还会再来

2000年5月我冒着被开除公职的危险去巴格达时，纯属被逼无奈。如果我遭受不测，所有责任由我个人承担，因为我用的是私人护照。但我更希望成功，成功对我的国家和人民大有好处。当我告别巴格达时，我看到我老婆眼里含着泪水，在她的泪光里我突然发现自己的悲壮之美。

这是我第五次来伊拉克，与以往不同的是，带着照顾我生活的老婆；以后我还会来第六次、第七次，带着梦想中的孩子。那时我一定坐飞机从天上来，不用再担惊受怕走“死亡之路”。我相信21世纪会有更多的同胞自由自在地走向世界。成千上万发明甲骨文的华夏子孙走出国门去拜访发明阿拉伯数字的印度、发明楔形文字的伊拉克、发明象形文字的埃及……足迹踏遍文明古国以及我们所有的邻居的国土，从万里长城到金字塔。

我喜欢冒险，但只为值得冒险的事冒险。我一直崇拜那些受过严格训练的出色男子汉，他们靠自己的聪明勇敢使许多罗曼蒂克的想法美梦成真。思想会有反复，信念坚定不移，事实一去不复返。人若不能主宰自己，还能为别人干什么。佛说：“若为善事，不惜身命，罢散自事，营成他事。”事前的思考是简单的，事后的回忆是多样的。我们今天的所有行为不仅创造现在的美好生活，也创造将来的历史。

跋

多媒体时代到来之前

唐师曾

人生最重要的不是遇到什么，而是遇到问题后采取什么样的态度。商业社会充满了各种诱惑，每个人都埋怨自己长相不够漂亮、金钱不够多、房子不够大、地位不够高……无穷的商机使人的欲望永无止境。

10年前我在金字塔下萌生“从金字塔到万里长城”的梦想时，曾幻想得到新华社的全力支持，得到卡内基、杜邦、梅隆、洛克菲勒那样有品位的大财团的鼎力赞助，历史上从哥伦布到利文斯通、斯坦利的历次探险都是如此。这种属于上个世纪才有的天真想法几乎葬送我的一切。

“人生七十古来稀”，即使按70年计，也不过25550天。前20年上学后20年退休，剩下中间30年找工作、追女孩、买房子、赡养父母、繁殖后代……

作为一名四海漂泊不知所终的摄影记者，我的生命就像我手中相机的快门一样，是以若干个1/1000秒组成的，我无法控制生命的长度，但读书走路可以体验生命的深度和厚度。面对有限人生的诸多诱惑，我必须谨慎选择每一个曝光瞬间，尽量避免不负责任的空泛议论，远离那些戏剧化的哗众取宠。

我希望能把“从金字塔到万里长城”继续下去，如果身体状况允许，我将一个国家、一个国家地走完全程。我需要善良人的各种支持，因为我已被自称“商业运作”的欺骗吓破了鼠胆。漏洞百出、仓促上阵的商业表演不仅对各民族间的融合没有积极意义，还会给国家带来不可估量的损失。人类需要圣保罗、玄奘法师那样圣徒般的远征，只有目标坚定、生活简单才能做出余纯顺式的英雄壮举。

我在寥无人迹的巴比伦花2美元买过一个阿卡德国王萨尔贡的雕塑，萨尔贡是高级祭司的私生子，出生后被扔进涂了沥青的芦苇筐顺底格里斯河漂流而下。萨尔贡被王宫里的挑水人无意中捞起来，精心抚养长大成人。萨尔贡曾经开创崭新的军事理论，以轻装方阵取代装备精良的重装步兵，先后征服叙利亚、小亚细亚、印度、埃及……萨尔贡一生打过34仗、擒获50名国王。由于他“强迫全国只有一张嘴”，被称为“人类历史上第一个独裁者”。

正在走向多极化的世界需要听到多种声音，在CNN、美联、路透、法新社垄断的媒体世界，必将出现更多的中文、俄文、波斯文、印地文、阿拉伯文……就像大森林里百鸟齐唱的晨曲。

21世纪需要从更多角度去看和记录的历史。那时网络和多媒体尚未普及，作为记者，我只对获取的信息进行基本加工，简单处理后立即以新闻的速度传播。不计时间成本地对某个问题进行深入研究不是我的本职工作。我所记录的这段历史，就算多媒体时代到来之前最早的“多种声音”吧。当各位看到此书时，我已经从中东火海进入南极冰山。我只希望通过《重返巴格达》一书，为推进整个世界的和平、环保贡献自己的绵薄之力。

2000年12月

南极中国长城科考站

Table of Contents

书名页

版权页

目录

再版前言　战场归来二十年

序　为唐老鸭大唱颂歌

序　为真理服务

自序　世纪初的远行

我师萧乾

直播金字塔引起的故事

美梦成真

最黑的一天

重返巴格达

死亡之路

过关留下买路钱

鸟瞰巴格达

萨达姆和他的伊拉克

家有莱卡

防空洞里的冤魂

贻害无穷贫铀弹

沉重的母亲

破车当道

撒马拉转塔

消失的巴比伦

浮在油海上的国家

石油重地被捉记

哭泣的河流

不灭的火焰

跋　多媒体时代到来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