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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时英雄》 编辑推荐

- 《那时英雄》 内容简介

- 《那时英雄》 引子

- 《那时英雄》 三征高丽

- 《那时英雄》 六国八方

- 《那时英雄》 杨广的逆行

- 《那时英雄》 瓦岗寨(1)

- 《那时英雄》 瓦岗寨(2)

- 《那时英雄》 瓦岗寨(3)

- 《那时英雄》 王世充(1)

- 《那时英雄》 王世充(2)

- 《那时英雄》 王世充(3)

- 《那时英雄》 王世充(4)

- 《那时英雄》 王世充(5)

- 《那时英雄》 王世充(6)

- 《那时英雄》 王世充(7)

- 《那时英雄》 窦建德(1)

- 《那时英雄》 窦建德(2)

- 《那时英雄》 窦建德(3)

- 《那时英雄》 窦建德(4)

- 《那时英雄》 “狗”帝国

- 《那时英雄》 “锻奴”帝国

- 《那时英雄》 突厥人的征服(1)

- 《那时英雄》 突厥人的征服(2)

- 《那时英雄》 中国、突厥、波斯与东罗马

- 《那时英雄》 东突厥与西突厥

- 《那时英雄》 八柱国家

- 《那时英雄》 太原李渊

- 《那时英雄》 结好突厥(1)

- 《那时英雄》 结好突厥(2)

- 《那时英雄》 英雄儿女(1)

- 《那时英雄》 英雄儿女(2)

- 《那时英雄》 英雄儿女(3)

- 《那时英雄》 英雄儿女(4)

- 《那时英雄》 战薛举(1)

- 《那时英雄》 战薛举(2)

- 《那时英雄》 战薛举(3)

- 《那时英雄》 战薛举(4)

- 《那时英雄》 灭刘武周(1)

- 《那时英雄》 灭刘武周(2)

- 《那时英雄》 洛阳大战(1)

- 《那时英雄》 洛阳大战(2)

- 《那时英雄》 洛阳大战(3)

- 《那时英雄》 洛阳大战(4)

- 《那时英雄》 洛阳大战(5)

- 《那时英雄》 洛阳大战(6)

- 《那时英雄》 平刘黑闼(1)

- 《那时英雄》 平刘黑闼(2)

- 《那时英雄》 平刘黑闼(3)

- 《那时英雄》 战神李靖(1)

- 《那时英雄》 战神李靖(2)

- 《那时英雄》 战神李靖(3)

- 《那时英雄》 战神李靖(4)

《那时英雄》 编辑推荐

旅欧学者别具眼光的中国隋唐战争史，重现一个“陌生的、史诗般的中国”。

杨坚、李渊、李世民、李靖、薛仁贵……帝国在这些英雄手中复活！三征高丽、征服草原帝国、白江口大捷……历史因英雄的功绩而辉煌！岁月悠悠，又是千年逝去。那时英雄的荣光，可曾有丝毫退色？

一部全面还击柏杨《丑陋的中国人》，姜戎《狼图腾》的作品。

这不单单是一部战争史，更是一部中国人的精神史，不屈史，奋斗史……

《那时英雄》 内容简介

自晚清积贫积弱以来，国人自信心极度萎缩，似乎忘记了在中国的历史上，曾经有那么一个时代——那时的中国不乏失败的英雄，不乏韧性的反抗，不乏敢单身鏖战的武人，不乏敢抚哭叛徒的吊客。

在那个时代中，中国人比游牧民族更会驾驭马匹，比海洋民族更善于操纵船只，比真正的蛮族更勇猛，创造的文明比其他国家更辉煌!

那个时代的中国人敢于以三千人突击敌人的首府、敢以数百人向十倍以上的敌人挑战、敢在重重包围之下死战不退。

那个时代是一个英气迸发的时代，无数英雄们的事迹最后都成了评书艺人们津津乐道的段子。这个中国历史上最具有英雄浪漫色彩的时代便是后世称之为“隋唐”的时代。

本书以时间为顺序，以战争为脉络，以人物为线索，重点描写了隋文帝统一中国到唐高宗击灭高丽、收复辽东为止的这段历史。在这段历史中，强盛的隋帝国两世而亡，天下英雄逐鹿中原，英雄豪杰们在那个时代中演出了一幕幕精彩的对决，三征高丽、征服草原帝国、白江口大败日军……最终打造了一个辉煌的大唐帝国。在大唐帝国的荣光下，中国，是真正的亚洲第一大国！

《那时英雄》 引子

引子（1）

第一章天道轮回（1）

谁家天下（3）

辽东粪土臣（3）

第二章尸山血海（1）

百万东征（3）

过河！过河！过河！（3）

辽东围城（3）

平壤攻略（3）

再征高丽（3）

后院起火（3）

三征高丽（3）

六国八方（3）

第三章帝国崩坏（1）

杨广的逆行（3）

瓦岗寨（3）

王世充（3）

窦建德（3）第四章草原帝国（1）

“狗”帝国（3）

“锻奴”帝国（3）

突厥人的征服（3）

中国、突厥、波斯与东罗马（3）

东突厥与西突厥（3）

第五章大唐开国（1）

八柱国家（3）

太原李渊（3）

结好突厥（3）

英雄儿女（3）

战薛举（3）

灭刘武周（3）

洛阳大战（3）

刘黑闼（3）

战神李靖（3）

第六章我武惟扬（1）

突厥袭来（3）

渭水之盟（3）

夜袭阴山（3）

平吐谷浑（3）

攻灭高昌（3）

焉耆龟兹争夺战（3）

第七章岂曰无衣（1）

山雨欲来（3）

再围辽东（3）

血战白岩（3）

驻跸山?薛仁贵！（3）

止步安市城（3）

痛定思痛（3）

第八章后“天可汗”时代（1）

三战西突厥（3）

黄山伐（3）

白衣从军（3）

日本的野心（3）

日落白江（3）

尾声（3）

《那时英雄》 三征高丽

三征高丽

杨广既然无视黎民百姓，自然也就看不到在他当政的这几年，原本富强的隋朝已经变得烽烟处处，民不聊生。大业十年（614）炀帝又一次发布了征兵诏书，要第三次征伐高丽。事情演变成这样，已经不再是为了国家利益，而纯粹是为了脸面。

可是天下毕竟已经大乱，朝廷已经不可能像以往那样征集如此多的兵力、调动如此多的人力了，所征之兵大多不能按期到达，士卒也纷纷逃亡。但隋炀帝对此熟视无睹，只命屈突通为关内讨捕大使，负责镇压各地反叛，自己仍率大军往征高丽。四月二十七日，隋炀帝抵达北平（今河北卢龙）；七月十七日，隋炀帝进至怀远镇（今辽宁北宁附近）。来护儿率水师由东莱启航，渡渤海，在辽东半岛南端登陆，攻打卑沙城(即卑奢城，今辽宁金州大黑山)，击败高丽守军，然后直赴平壤。

炀帝的三次征讨将自己国内搞得一塌糊涂，同样高丽也不好受。之前分析过，高丽山城基本就是一个个军事要塞，人民平时的生活起居都要在城外进行。隋军连着三年进兵，高丽人只能进山城防守，当然也就不可能进行最重要的耕田等民生活动。而高丽人值钱的东西基本都在山城外，隋军几次前来，有点价值的财产也都破坏得差不多了，再打下去，高丽就算不被隋军灭亡，自己也会因疲弊而亡。

有鉴于此，高丽再次玩起了假投降的把戏。高丽王高元派了一个使者，将因为杨玄感叛变而逃向高丽的隋朝大臣斛斯政送还，并且还附上了降书，要求停战。天真的炀帝居然又一次上了当，真的答应退兵。历史上便出现了这样一幕滑稽的场面：投降的一方除了一纸降书之外什么都不用付出，而受降的一方在付出了巨大的损失之后居然在什么都没得到的情况下撤了兵。

这样儿戏般的投降自然不能为群臣所接受。大将来护儿当时正要进军平壤，在收到传诏之后便说：“前后三次出兵，都未能扫平敌人，这次回去了，国家已经没能力组织下次的征讨了。如今高丽的国力已经非常衰弱，山野中连青草都不长，我等全力作战，不日就能打下高丽。我还是想进军平壤，抓住高丽的伪王，献捷而归。”来护儿看得很清楚，隋朝的国势已无力组织第四次征讨了，而高丽的投降也不过是缓兵之计，此时是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因此坚决不肯奉诏班师。可是来护儿虽然有识见，但是他手下部将却没有胆略。当时军中的长吏崔君肃是一个无脑文人，见到诏书就急忙要求来护儿回军，被来护儿拒绝之后他竟然威胁来护儿手下众将，说胆敢随来护儿进军的他都要奏报皇帝，到时候全都要获罪。于是众将都心中害怕，要求来护儿班师，如此来护儿不得不撤军。第三次征高丽就在炀帝的瞎指挥下无疾而终。

大军班师之际，邯郸贼帅杨公卿率领了八千手下对隋军大部队进行了一次抢劫，抢得了飞黄上厩马四十二匹，大摇大摆地扬长而去。从这样的事件中可见当时国内的盗贼横行已经到了什么样的地步。其实盗既是民，民亦是盗，到了民不畏死的地步，这天下谁还能坐得住呢？

事情并没有就此结束。回到国内的炀帝想行使一下“战胜国”的权威，于是派人要高丽国王高元入朝觐见，高元没有奉诏。明白被耍了的炀帝自然拉不下这个脸，于是令诸将准备行装，谋求第四次出师，可是此时已经没有人再愿意为朝廷卖力了，隋朝也如风中之烛，只能苟延残喘、有心而无力了。

《那时英雄》 六国八方

隋朝大军征伐高丽，虽然军事行动只在隋朝和高丽这两个国家间进行，可是受到战争影响的却不止这两个国家。首先是百济，百济在隋文帝时代就曾经主动请缨担任向导攻打高丽，结果偷鸡不成蚀把米，被高丽王率兵侵略，损失极大。这次隋军讨伐高丽，百济又一次遣使入隋，百济这次如此积极又是为了什么呢？原来在大业三年（607）百济再次遭到了高丽的攻击，松山城和石头城都被高丽军袭击。在整个东亚地区，百济能找到的帮手也只有隋朝了。隋朝这次倒是对此次的请兵作出了明确的回答，并且也作出了出兵的实际行动，可是百济方面却首鼠两端，它与隋朝说好要发兵一同攻打高丽，却在隋与高丽两国军队血肉搏杀之际，率重兵屯积在边境，坐山观虎斗，甚至发兵攻打同样与隋朝结成同盟的新罗，攻陷了新罗的椵岑城。

然后是新罗，大业七年（611）百济派出特使的同时，新罗也派出了使者向隋朝请兵。隋朝在两年后派王世仪回访新罗，以达成对高丽政治上的孤立。跟百济的首鼠两端、甚至在其后反而站到了高丽一边不同，新罗在隋唐两代均与帝国结成了同盟，甚至与唐朝还结成了军事同盟。

至于北方的突厥和契丹人，隋帝国极盛时代，在经过了一系列巧妙的外交谋划后，突厥人的势力被分化瓦解，再经过一系列的军事较量，炀帝时代的突厥启民可汗对于隋朝比较顺从，这使得突厥对中原的威胁大大缓明了。契丹当时被突厥击败，元气大伤，只能服从于突厥人，因此两者在初征高丽的时候基本可以算安分守己，在政治上站在隋朝一方。

至于日本，后面的章节有详细介绍，先不做赘述。

隋朝有其支持者，高丽方面自然也有其支持方。在高丽的北方，有一个靺鞨族（也就是满族的祖先）的部落联合体，在当时这个联合体实际上是服从于高丽国的。在文帝时代高丽王高元就率靺鞨万余人进犯隋朝营州（治所在今辽宁朝阳），因此无论是在隋代还是唐代，大部分靺鞨人都是高丽人的铁杆同盟军。

由此我们可以看到，当时的东北亚其实是两大军事集团在较量。就外交来看，虽然高丽较为孤立，可是隋朝当时的盟友也大都不可靠，三心二意、首鼠两端的居多；而高丽方面却有靺鞨人这样死心塌地的盟军。就实质而言，还是高丽获得的帮助比较多。

《那时英雄》 杨广的逆行

第三章帝国崩坏

三征高丽失败之后，往昔强盛的大隋帝国境内已经烽烟处处，形势非常危急。但是就算到了这个危急时刻，如果隋炀帝能痛下决心，放弃征讨高丽，全力安抚国内的民众，讨伐国内的反叛者，那么局势依然大有可为。隋炀帝并未能把握最后的机会，他接下来的所作所为，使得帝国的支柱——官僚、地主、豪强与读书人对他的最后一丝期望化为泡影。

大业十一年（615），也就是第三次征伐高丽的次年，杨广突发奇想，又突然跑去雁门视察边塞。当然这事情他不是第一次干，就在大业三年（607）时，他曾率领五十万大军动用了十万匹马出塞巡边。那时候的他可谓风光无限，塞外诸胡在他面前俯首帖耳，东突厥启民可汗甚至要举族更换汉服，以表示自己的臣服。在对高丽国的军事行动上数次失败的杨广又想起了昔日的辉煌，于是想在塞外再次满足自己的虚荣心，希望当年的盛况能够重现。可是“三十年河东，四十年河西”，隋帝国经过三次征高丽，元气大伤，国内烽烟处处，早已不复往日强国的荣光。而东突厥经过修养生息之后实力大增，再加上之前臣服于隋帝国的启民可汗已经去世，新上台的始毕可汗是个硬茬子，他对前任向隋帝国臣服的政策不满已久，现在杨广送上门来，那自然要好好照顾一番。始毕可汗率数十万骑兵将杨广团团围困在雁门关，隋军数度出战均遭败绩，雁门四十一座城池被突厥人攻下三十九座。突厥人日夜猛攻，隋军死伤不计其数。此时隋炀帝才收起了昔日目空一切、舍我其谁的狂态，吓得像个女人般抱着自己的儿子赵王杲哭得双眼红肿。士气低靡，眼看就要支撑不住，此时众大臣纷纷劝皇帝加重赏格，并且宣布停止征高丽。杨广为了保命不得不答应臣子的要求。在重赏的刺激下，隋军人人用命，终于保得城池不失，直到全国勤王军队纷纷到来，突厥人才解围而去。

就在这些将士们满心以为皇帝会兑现诺言的时候，杨广却把之前的话全盘否定，不但绝大部分将士都没有得到应得的赏赐，而且皇帝居然宣布要继续征讨高丽！令将士们愤懑不已。

突厥的危机一过，杨广故态复萌，又开始忘乎所以地随心所欲了。对他来说，下层人民的起义根本不是问题，而他身边那些位高权重的大臣对他的威胁更大。有一段很著名的对话就清楚地反映了隋炀帝的这种心态。一次，杨广问身边的大臣如今全国的盗贼是多了还是少了。左翊卫大将军宇文述奉承他说：“已经渐渐少了。”杨广又问：“那比以前少了多少呢？”宇文述又说：“不到以前的十分之一。”这种阿谀逢迎的话自然有人听了不舒服，但是杨广的性格又听不进直谏的，于是重臣之一苏威就退到了大殿的柱子后，想要眼不见心不烦。可是杨广眼尖，看到了苏威的小动作，就把他叫到面前问同样的问题。苏威的回答也很有趣，说：“臣不负责这个，所以我不太清楚盗贼到底增加还是减少了，我只是担心盗贼的远近而已。”杨广很奇怪，说：“这话是什么意思？”苏威说：“以前盗贼的踪迹在长白山那边，现在盗贼已经到汜水了。以前正常的国家租赋丁役现在全都收不到了，这些人都去哪里了呢？还不是都落草为寇了？现在大家纷纷谎报军情，说剿灭了多少盗贼，其实越剿越多。另外皇上你之前说过不再征讨高丽，现在又反悔，那盗贼能被平定才怪！”大庭广众之下，这样的话让杨广这个好面子的皇帝下不来台。不过杨广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过了一段时间又跟苏威商讨如何征讨高丽。苏威倒也没有反对，只说了一句话：“征讨高丽简单啊，都用不着出兵，只要大赦群盗，立马就能有一支几十万的军队，再让他们征讨高丽，戴罪立功，那为了免罪还不人人争先？这样高丽很快就能被灭掉了。”杨广闻言，愤怒地破口大骂道：“这个老不死的奸徒居然拿盗贼来威胁我！”从这一番对答中可以看出，在杨广的心中所谓的盗贼完全没有什么威胁，而像苏威这种位高权重的大臣才是对自己最大的威胁！

自东汉以降，中国的政治权力就掌握在门阀贵族手里，其中既包括汉人中的士族，也包括胡人中的豪酋。隋朝的根基就是这样一批以关中为基础的军事贵族集团，史称“关陇军事贵族集团”，身为隋朝开国皇帝的隋文帝杨坚就曾经是他们中的一员。杨坚秉承南北朝时代“篡乱相继”的风格，以权臣的身份登上皇位，自然会担心自己手下的这些同属门阀贵族的大臣们有一天同样会篡杨姓的皇位。而杨广得到皇帝这个宝座同样靠得是宫廷阴谋。靠着结交权臣杨素在最后时刻干掉了认清楚杨广真面目，想另立太子的父亲。因此在杨广的心目中，所谓的小民百姓根本不足一提，倒是权臣的威胁让他如芒刺在背。因此杨广觉得当务之急根本不是尽快平定叛乱，而是如何摆平手下这班不听话的大臣。在感觉到大部分的大臣并不赞同他的政策之时，杨广害怕了，感觉这个被众多关陇门阀贵族包围着的帝都长安不再安全，于是又干了一件蠢事，那就是下江都。

一个皇帝置国家的政治中心不顾，却流连在千里之的江南小城。这样不但大大增加了控制国家的行政成本，而且打乱了之前已经成熟的政令渠道，使得整个上层无力控制幅员辽阔的帝国，不过如果站在杨广的立场上换位思考一下，我们会发现杨广下江都其实顺理成章。杨广在隋文帝开皇八年为行军元帅，统辖九十路总管，雄兵五十一万八千渡江灭陈，结束了南北朝长期的对峙，统一全国。开皇十年（590），在平定南方的陈朝之后，为了巩固对江南的统治，隋文帝任命杨广为扬州总管，出镇扬州即江都。比起长安，江都才是杨广真正的老巢。待在江都远比待在贵族门阀林立的长安更能令杨广舒心。当然盗贼蜂起也是杨广最终下江都的一个重要原因，因为隋末的农民起义，北方的情况比南方严重得多。苏威的那番关于盗贼越来越近的说法虽然让杨广非常生气，但也确实起到了警钟的作用。杨广身前有蜂起的盗贼，身后又有众多居心叵测的贵族门阀，于是下江都就成了他一个非常自然的选择。

但是，在杨广看来符合逻辑的事，却产生了极为不良的效果。在江都他固然可以摆脱关中那些势力强大的贵族门阀，也可以远离越来越多的“盗贼”，但是同样的，他也失去了对帝国北部的实际控制。在前朝北周的苦心经营下，关中大地无论是人力还是物力均十分雄厚，又是府兵制施行的重点地区，有着整个帝国最庞大的军事力量。杨广离开了长安就意味着他完全放弃了对关中的支配权。所谓“得关中者得天下”，秦汉以降莫不如此，觊觎这块肥肉的野心家大有人在。杨广在远离了危险的同时也同样远离了自己的根本，最终与整个帝国一起走向毁灭。

《那时英雄》 瓦岗寨(1)

皇帝倒行逆施的直接结果就是整个帝国范围内的大动乱，无法生存的人民纷纷起来反抗，最终导致了整个帝国的崩溃。

对隋末大乱，后世编撰的评书小说里曾有这样一句话来描述这些造反势力的数量，那就是“十八路反王、六十四路烟尘”。其实不算隋帝国原本的贵族、将领，单是农民起义军的数量就达一百三四十支，参加起义军的总人数在四五百万人以上。这些隋末的英雄们在中原大地上演出了一幕幕传奇，为一个大帝国的崛起拉开了序幕。

在《隋唐演义》或《说唐》中，瓦岗寨(今滑县南)，是一个至为关键的地方，最主要的英雄豪杰都出身于此，比如义气无双的秦琼秦二哥、神算无双的徐茂功、混世魔王程咬金等。在真实的历史中，瓦岗寨中的重要首领也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论名臣有魏征，论名将有初唐二李之一的李世（李世本名徐世，投降唐朝后赐姓为李，之后因避唐太宗李世民的讳改名为李，为全文姓名上的统一，因此统称为李世），论勇将有秦琼、程咬金、单雄信等人。但瓦岗寨初期也不过是一支普通的农民起义军而已。它从籍籍无名发展壮大，成为一支可以逐鹿中原的大势力，可以说是极尽曲折。

瓦岗寨刚刚创建时的首领叫翟让，他是东郡韦城（今河南滑县东南）人，做过东郡（治白马，今河南滑县）法曹，相当于现在的公安局长兼司法局局长。惟让犯了法要被杀头，结果狱吏黄君汉觉得这人非常骁勇，是个人才，于是晚上偷偷地跑到狱中跟翟让说：“翟法司，世事难料，怎么能在监狱里等死呢？”翟让又惊又喜，说：“我翟让现在如同关在圈里的猪一般，生死就看黄曹主的了。”黄君汉当即给翟让打开枷锁，翟让边哭边说：“我蒙您的再生之恩得以幸免，但黄曹主您怎么办呢？”黄君汉发怒道：“我本以为你是个大丈夫，可以拯救黎民百姓，所以才冒死来解救你，你怎么像儿女子弟一样以涕泪来表示感谢呢？你就设法努力逃脱吧，不要管我了！”这个黄君汉日后坐到了夔州都督、虢国公的高位，是唐帝国平定南方的得力干将之一。

翟让逃狱之后，无路可走，正好天下大乱，他这位前国家暴力专政机构的中坚分子转头就干起了号称是“替天行道”但其实是打家劫舍的行当。这时候有两个人投奔了翟让，其一为单雄信，他骁勇无比，并且善用马槊。史书上说他是翟让的好朋友，翟让落草之后他就率领“同郡少年”去瓦岗寨投奔翟让。在进入瓦岗寨之前，单雄信的身份很成问题，没有人知道他是干什么的。不过之前有一个沈光的例子，能一下子聚集很多“少年”落草为寇的，那单雄信以前的身份就呼之欲出了。单雄信应该是当地“无敕少年”的头领，平素跟翟让这个执法人员交好。现在翟让垮了，他便成为了新任法曹的立威对象，不得已带着手下投奔了瓦岗寨。另一人李世，初唐二李之一。这位在初唐历史上的地位完全可以用“巨头”二字概括，后被封为英国公，是凌烟阁二十四功臣之一。李世在落草之前家里是大地主，是中国儒家文化中典型的缙绅家族。有这样的家庭背景，李世其实完全不应该跟瓦岗寨这群落草为寇的盗贼混在一起。而李世却在十七岁就上山入了伙，这其中的原因史书中却一点儿也没有提过。不过从史书中的描述上倒是可以看出一点蛛丝马迹。李世上山之后立刻向翟让提出：“附近是您与我的家乡，乡里乡亲，不宜侵扰，宋、郑两州地近御河，商旅众多，去那里劫掠官私钱物非常方便。”其实话里话外就是告诉翟让兔子不要吃窝边草。李世的家离瓦岗寨不远，如果翟让劫掠乡邻，身为大户的李世家肯定遭殃。因此李世很有可能是为了自保才入伙瓦岗寨。翟让的战斗力本已颇为可观，又拥有了单雄信这等猛将和李世这样的超级天才，真是如虎添翼，势力大长。

自古以来官兵当强盗的事情不胜枚举。一般来说，官兵当了强盗之后往往比普通的强盗更为厉害，翟让落草为寇之后建立的瓦岗寨也是这样。对于官军的套路翟让实在太过熟悉，另外他手下还有两个超一流人才，起初发展可谓顺风顺水，很快就聚集了上万人马，形成一定规模之后自然会引来更为精锐的朝廷势力的镇压。前来围剿的官军也很有趣，统帅便是前文提到过的张须陀，张须陀手下的一员大将《隋唐演义》中的主角——秦琼秦叔宝。

在评书中，秦琼不但和隋朝有仇，而且在四十六友大结拜之后便扯起了造反的大旗，在瓦岗寨上大战官军，杀得隋军抱头鼠窜。了解了评书之中的秦琼之后再看历史上真实的秦琼，我们往往会有一种角色错位的感觉，历史上真实的秦琼恰恰是被自己杀得抱头鼠窜的隋军中的一员，而他所属的部队又是镇压农民起义军最为得力的张须陀部。无独有偶，评书中秦琼的傻兄弟罗士信同样也是张须陀军中的将领，跟随着张须陀东征西讨，立下了汗马功劳。

张须陀二十岁就从军作战，后来升位齐地的郡丞。炀帝征辽东时天灾人祸使得山东饥荒，米价暴涨。张须陀当机立断，决定开仓赈灾。可是这种事情不是一个?丞能够作主的，所以其手下的官员均表示反对。张须陀却力排众议，先斩后奏，解了灾民的燃眉之急。尔后王薄造反，拉了上万人马到处劫掠，官军几次征讨均被打败，张须陀只得亲自出马征伐。张须陀有勇有谋，他亲自出马之后王薄在泰山之下遭到偷袭，只能北逃。但是张须陀穷追不舍，在临邑，又大破王薄军，斩首五千余级，获六畜万计。尔后王薄又联合豆子贼孙宣雅、石秪阇、郝孝德等众十余万攻打章丘。张须陀先派水军阻截了王薄渡河之处，然后亲率两万陆军与之大战，王薄军大败，逃到渡河之处却发现去路早绝，结果前后遇敌，人员财物被俘获无数。

《那时英雄》 瓦岗寨(2)

把王薄这个出头椽子打下去之后，张须陀一发不可收拾，数年中他东征西讨，先后打败剿灭裴长才、石子河、秦君弘、郭方预、左孝友、卢明月、吕明星、帅仁泰、霍小汉等众多起义军。可谓是声名赫赫。大业十二年(616)十月，隋炀帝杨广责怪荥阳太守杨庆作战不力，加派河南道十二郡黜陟讨捕大使张须陀兼任荥阳通守（通守位次太守），率领劲旅二万来攻击瓦岗军。此时的张须陀已是“威震东夏”的剿匪名将，瓦岗军在他面前几乎不堪一击，前后三十余战，战无不败。

可是一个“救火队员”再怎么拼命也不可能挽救注定要败亡的局面，就在瓦岗寨日益窘迫的情况下有一个人投入了瓦岗寨，使得战局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这个人就是李密。我们知道李密是杨玄感造反时的谋主，杨玄感失败后，李密就开始了漫长的逃亡之路。一开始他从小道逃亡，结果因告密而被捕囚禁在长安，后因隋炀帝在高阳，要将其押往高阳候审。在路上李密表演了一招非常高明的越狱技术，他开始对一同被捕的人说：“我们的性命就像早晨的露水那样，如果到了高阳必然变成灭亡，现在在路上还有法子可想，决不能受人屠戮！”当时这些人身上还有不少钱，于是李密就让他们拿出来贿赂押送的官差，声称希望他们拿这些钱替他们收尸，余钱就作为报答。官差以为李密等人已经认命，于是防备渐渐松弛。李密又买来酒食，天天晚上宴饮，整夜喧哗。当官差对他们的行为都习以为常之后，李密等七个人在邯郸抓住一个机会越墙而逃，胜利大逃亡。之后李密投奔了平原贼帅郝孝德，希望能够容身，谁知道郝孝德根本瞧不上他，连顿饭都不管，搞到后来李密只能吃树皮充饥。这种地方怎么能继续待下去，他只能继续流浪。到了淮阳的乡村后，他改名叫刘智远，当了一个教书先生。可是他并不安生，不好好教书，偏偏如宋江一般写反诗，结果被有心人告发，只能又逃到他的妹夫雍丘县令丘君明的家，谁知又被丘君明的侄子怀义告发。李密不管逃到哪里都遭人告发，简直走投无路。不过这次告密依然没能抓到李密，只是害得他的妹夫丘君明受牵连而死。经此一事，李密知道想大隐隐于市是完全不可能了，只能再次投奔绝对不会把他拿送官府的“贼军”。

东郡周边除了瓦岗寨这个最大的势力之外还有很多小股盗匪，李密开始投奔他们的时候遭到了如前一样的待遇，没有人把他当回事。其实这也是必然的，这些揭竿而起的盗匪绝大多数都是文盲，既无远大的目标也无鲜明的革命纲领，而李密这样军师型的前贵族以谋略文化见长，自然与这些粗汉格格不入。不过这次李密没有放弃，而是时时刻刻向这些人陈说怎么逐鹿中原、夺取天下。一开始这帮人都不听他的劝告，该怎么还怎么干。但是形势比人强，这天下真的如李密所说地一天天糜烂了，于是这些盗匪才不敢小看李密。另外当时一个流传非常广的预言也帮了李密的大忙，那就是中国历史当中几大不可解的预言谜团中最著名的一个——“杨氏将灭，李氏将兴”。有了这个预言，再加上李密最开始的身份就是跟随杨玄感的义军头目，又屡次遭到围捕却安然无恙。古代的人大多迷信，这些林林总总的事情使李密被套上了一圈神秘的光环。于是，这些盗匪拜李密为主，成为李密起义的基本力量。评书中提到的“神箭无敌”的勇三郎王伯当便在此时成了李密最忠心的部下。

收服了这些小股盗匪之后李密，把眼光投向了他所在区域最大的反抗势力瓦岗寨，并通过王伯当与翟让牵上了线。一开始翟让也瞧不起李密，随便给了李密一个任务，让他说服周边小股势力归降。不过李密现在已经今非昔比，他将被他折服的几股小势力整合以后算得上是小有家底，因此很快圆满完成了任务。翟让这才对李密刮目相看，转而将其作为一个可以商讨大事的头领来对待。

李密在正式被瓦岗寨接纳之后又将之前对王伯当等人干过的事一再重复，对翟让开始了猛烈的劝说，揭竿而起打倒皇帝，但翟让对此并不感冒，还是坚持打家劫舍，只图个逍遥快活，让李密白费了一番唇舌。但李密没有放弃，他一边招收有能力的豪杰为其所用，一边收买翟让的心腹向其鼓吹，让翟让越发信任李密。经过多番谋划，李密终于成为翟让的最倚重的人，其说话的分量也大大增强。这次李密再也没有像一开始那样企图一蹴而就，用一些大而无当的话忽悠翟让，而是提出了一个在战略上是高瞻远瞩的谋划，那就是攻打荥阳。

荥阳素有“东都襟带，三秦咽喉”之称，历来为兵家必争之地。且其北的鸿沟荥口为隋代水运机枢，四通八达，经济繁荣，自汉以来即为“天下名都”。对于瓦岗军来说，荥阳除了地理位置非常重要之外，更重要的是能解决他们的吃饭问题。由于隋炀帝的暴政，农民流离失所，大量的田地荒芜，直接导致了粮荒。而对瓦岗军来说，没有粮食就养不起太多的精兵，要真正地争霸天下就必须走一条可持续发展的道路。隋朝在隋文帝时期开始建立了很多大粮仓，这些粮仓里面储存的粮食号称可以供政府五六十年的用度。而荥阳西南就有号称“天下第一粮仓”的洛口仓，只要打下洛口仓，瓦岗军便有了争霸天下的资本。

经受不住李密的劝说，翟让终于决定搏一把，于是瓦岗军兵发荥阳并于大业十二年（616）十月攻破金堤关(今河南荥阳东北)，拿下了荥阳诸县。这样一来又惹出了身为讨捕大使的张须陀，瓦岗军此前吃了他不少的亏，翟让的勇气也仅仅维持至见到张须陀的那一刻。就这样，瓦岗军对张须陀的畏惧终于压过了对城内物资财宝的渴望，只略作攻击便立刻下令撤退，而张须陀自然不会放弃如此大好机会，穷追十余里，他却不知道这次翟让的背后还有一个李密，还是按照以前交手的经验来，最终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那时英雄》 瓦岗寨(3)

就在翟让领兵前行，李密却率领了本部千余人埋伏在大海寺北林间。等张须陀追击十余里，队形不整、人困马乏之时伏兵突发，将张须陀所在的中军截断，使隋军混乱。此时前面的瓦岗军又返身杀回，前后夹攻之下，张须陀兵败。张须陀人生的最后一刻非常感人。李密伏兵初发，张须陀在第一时间杀出了包围圈，可他的左右部下却没能都突围出来。张须陀又亲自杀入包围圈进行营救，进出数次却回天乏术，在军队最终溃败后下马英勇地战斗至死，享年五十二。他战死后部下“尽夜号哭，数日不止。”可见其得军心之处。他的残部后来撤退至虎牢关，由新任河南道讨捕大使裴仁基统属。

张须陀的战死对朝廷在河南的统治打击非常之巨大，据称“河南郡县为之丧气”。这位可敬的救火队员的离去仿佛抽掉了隋朝的最后一根梁柱，整个大厦的倒塌不过是时间问题了。

大海寺战役让李密玩了一招漂亮的斩首行动，但是战后的隋残军依然拥有较强的实力，张须陀手下大将如秦琼、罗士信都安然无恙，就连张须陀自己着非顾及下属性命，也可走脱，由此可见农民组成的瓦岗军在面对全副武装的朝廷正规野战军的时候依然非常虚弱，因此翟让打完这一仗之后便打起了退堂鼓。他在荥阳搜刮了一番，收获不少，便想回到瓦岗寨作山大王去。不过在撤回之前，翟让正式承认了李密在瓦岗寨的半独立身份，同意李密开府建牙，成立了薄山公营。这样一来，与其说李密是瓦岗寨的一员还不如说他是翟让的合伙人，只不过此时翟让所占的“股份”还是远大于李密。

由于出身不同，眼光各异，李密与翟让之间不可避免地会产生矛盾，他们各自统属的部属之间的摩擦也日益增多，很多翟让的部属不把李密放在眼里，进而欺凌李密的部属。而李密的军事素养颇高，他尽力约束部下，减少双方的冲突。二人分兵后，翟让带着攻略荥阳后获得的绝大部分金银珠宝、粮草辎重向东回瓦岗，李密则向西继续攻略。李密虽然实力大减，但是依然利用张须陀被杀让周边震恐的有利局势兵不血刃地获得了好几座城池实力大大扩充。翟让知道形势一片大好之后后悔不已，又领军来与李密汇合，想再分一杯羹。

李密看到翟让返回，心中也挺高兴，对翟让说：“现在洛阳空虚，留守的越王年纪太小，没啥号召力，底下的官员也都是庸人，您要是能听我的，平定天下指日可待！”之后李密又派人去洛阳侦察，谁知道被洛阳留守发现了他的意图，开始加强洛阳的防御力量，并且派人去江都向杨广报信。李密一看计划败露，只能迅速出击，于是劝翟让说：“如今势在必行，兵贵神速，由将军您率军出发，打他一个措手不及。然后用洛口仓的粮食招募百万雄师，防御随之而来的官军讨伐，最后天下布武，夺取社稷指日可待！”翟让是个小富则安的人，哪有什么夺取天下的雄心壮志，但他从以前的经验中看到每次听了李密的话最后总能捞不少好处，不过，让他当先锋作炮灰肯定不行。因此一听李密的劝说，他马上说：“唉呀，您这个方略只有大英雄才能干，我哪里行？您是英雄，我听您的，还是您当先锋，我就殿后吧。”算是在口头上承认了李密的领导。

翟让这个人从根本上来说只是个小市民，眼睛也就看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并没有什么远大的理想，因此李密强势介入瓦岗寨之后，领导权便一直在潜移默化地向李密这边倾斜，如今翟让口头上承认了李密的领导权，李密总算在名义上成为了瓦岗起义军的盟主。

翟让心里打什么算盘李密也清楚，不过洛口仓李密也是势在必得，因此也没有在出兵的先后顺序上跟翟让多争，两家合兵七千顺利地攻下了洛口仓，获仓米两千余万石。

打下洛口仓是瓦岗军发展史上的一个重要的转折，利用洛口仓的粮食，李密不但大大地扩充了队伍，而且他开仓放粮，使大量的流民对李密的恩德口耳相传，让李密的名声迅速传遍了大江南北，瓦岗军终于拿到了争霸天下的那张入场券。

失去洛口仓对于隋王朝是一个巨大的打击，镇守洛阳的越王杨侗立刻派出了大军清剿，主力是虎贲郎将刘长恭、光禄少卿房崱的二万五千兵马，另外还有河南讨捕使裴仁基率领的张须陀余部从汜水西面出兵夹击。此时洛阳的官僚们还不知道瓦岗军的真实实力，以为不过是一群饥民，都是乌合之众，于是国子、太学、四门三馆的学士以及贵胄勋戚都来从军，想要赚取军功。刘长恭等人率兵在前，让河南讨捕大使裴仁基军率所部自汜水进入兴洛仓以掩杀李密军后部，约好十一日在兴洛仓城南面会合。这个战略意图全部被李密侦查得知。

刘长恭完全不懂兵法，他为了抢功，无视瓦岗军的战斗力，在己方士兵们还没吃早饭的情况下就催促他们强渡洛水，在石子河西列下南北十余里的大阵来攻打瓦岗军。而李密、翟让则挑选骁勇强壮之士分作十队，令其中四队埋伏在横岭下等待裴仁基，其余六队在石子河以东列阵。刘长恭等人本来?轻视瓦岗军，现在看面前的瓦岗军人数很少，更是骄横。两军开打后，翟让率兵抢攻，但隋军战斗力不俗，一番苦斗之下翟让不是对手，败退下来。李密看到有机可乘，即与单雄信率所部横冲隋军，隋兵到现在都没有吃饭，又苦斗翟让，饥饿疲惫，被打得大败。刘长恭等人脱掉衣服潜逃才得以幸免，逃回东都，隋军士卒死伤过半。隋军的辎重、器械、铠甲全部被缴获。而裴仁基那边则来晚了，等他们到了之后发现刘长恭早已败退，于是连打都没敢打直接又撤了回去。瓦岗军此战仅用了六成兵力就击溃了朝廷的精锐，因此威名大振。

大胜利之后的瓦岗寨的地位今非昔比，自然就有了一个内部整合的过程。几场大战之后，李密实力大涨，在瓦岗寨内部已属决定性的力量。面对这个局面，翟让也想得挺开，反正之前已奉李密为主，现在干脆就把这个名份确定以后公开。而李密也不推辞，直接就称帝了。当然当皇帝也有一定的步骤，饭要一口口地吃，贵族门阀和暴发户自然不能一样。于是李密就搞了两种制度，他名义上并不称帝，仅自封为魏公，建立了大元帅府统领下属。但是他又设坛即位，并且更改了年号，封翟让上柱国、司徒、东郡公，任命单雄信为左武候大将军，徐世为右武候大将军，各自统领自己的部队。又任命房彦藻为元帅左长史，东郡人邴元真为右长史，杨德方为左司马，郑德韬为右司马，祖君彦为记室，其余有功之人各自被封爵拜官。这一系列的步骤都是向外界表明瓦岗寨其实已经抛开隋朝自成一体，李密已隐然称帝。

在古代称帝是一把双刃剑，好处就是称帝之后下面的人就有了奔头，全都是开国功臣，日后的荣华富贵是跑不了的，会大大凝聚己方的向心力，如果实力够大，也能吸引很多没有什么野心的中小盗贼，从而大大扩充自己的实力。坏处便是会成为旧王朝与各路有野心势力的公敌。李密自立之后果然各路势力纷纷前来投靠，旗下兵马很快就聚集了几十万。连驻守虎牢关的裴仁基也向李密投诚。他的投诚比之前的几十万人马对李密都来得重要。因为李密的班底几乎都是落草为寇的绿林好汉，他们虽然勇敢，但是也有很大的局限性，在日后烈度越来越大的争霸战争中，正规军出身的将领的重要性自然会越来越大。裴仁基也带来了好几员虎将，如秦琼、罗士信、裴行俨这些赫赫有名的人物他们的加入极大地充实了李密的中高层军官团，让瓦岗军的战斗力有了实质性的提升。经过这样一番变化，李密终于建立起了自己的亲卫军——“内军”，拥有了最为核心的力量，至此李密才算得上真真正正地“头号反王”。

中国是一个非常讲究中庸之道的国家，因此很多时候太过杰出未必是一件好事，尤其是在争霸天下的时候，往往最后统一的人偏偏不是那个曾经实力最大、名头最响的。倒霉的李密没能逃过这个定律。李密此时虽然已经建立了自己的班子，但毕竟根基太浅，又是依附瓦岗寨上的位，内部的隐患非常大。当然，一个庞大势力的崩溃需要一个终结者，这个终结者到底是谁呢？

《那时英雄》 王世充(1)

就在李密在河南干得风生水起之时，一个人随着李密的势力扩张趁势而起，并最终将李密打垮，这个人就是反王中的第二号人物——王世充。王世充的身世很独特，他并非中原人氏，原本也不姓王。他是一个西域胡人，本姓支。祖父早死，因此祖母带着其父守寡。隋唐年间民间风气开放，并没有那么多从一而终的封建思想，新寡的少妇跟一个叫王粲的官员偷情并生了一个儿子叫王琼，由此嫁入了王家。所以王世充从父亲这辈便抛弃了本姓，改姓为王。这个叫王粲的出身霸城王氏，在王姓二十一个郡望中的尊贵程度排名前三，有了这样的出身王世充才很容易就当上汴州的长史。要知道这还是一个门阀贵族当家作主，当官很大程度上要看出身的时代。

王世充有两个特点，其一，他非常喜欢兵法以及天文占卜的学问，这也奠定了他日后领军打仗，以军功上位的基础。第二个特点是他特别喜欢诡辩，人家知道他说的不对但是也争辩不过他。恰好隋炀帝杨广不喜欢直臣，因此他这种能把黑白颠倒的能力恰恰对了杨广的胃口，后来的官当得顺风顺水。

王世充在几经辗转之后当上了江都丞，并且还是江都行宫的总管事，按照现代的说法应该是江都常务副市长兼江都行宫物业总经理，这对于王世充来说可谓是人生的一大转折。因为杨广对江都的偏爱，江都实际上已经成为了隋朝末年的首都，近水楼台之下，王世充就有了大量的表现机会。当然，在乱世之中，要想出头还是要靠实打实的军功，王世充作为后来的二号反王，论本事自然也是一等一的。此时由于杨广的倒行逆施，江都周围也非乐土，大业九年（613）六月，刘元进、朱燮、管崇先后起义，然后又联合在一起，成为一个十余万人规模的起义军，刘元进称“天子”，史书上对刘元进的描写简直就跟《三国演义》里面的刘备一个样，都是属于手长尺余，臂垂过膝的非人类。古人都挺迷信，他看自己长得特殊，就以为自己真的能当皇帝。而杨广偏偏特忌讳这个，看到这类生具异像的人都巴不得杀掉，于是立刻派了吐万绪、鱼俱罗这两个大将进行镇压。在评书中鱼俱罗是第二条好汉宇文成都的师傅，在某些版本的评书中他甚至能干掉第一条好汉李元霸，在真实的历史当中他也生具异像，目有重瞳。鱼俱罗和吐万绪两人都是军中宿将，比起刘元进不知道强了多少倍。因此两军一对阵刘元进这方就一输再输，连管崇也被斩杀。但是人民战争的汪洋大海也不是一句空话，刘元进方面一直有地方上活不下去的老百姓加入，鱼俱罗和吐万绪虽然一再击败对方，就是无法彻底其剿灭。的体力和精神都是有限的，敌人老是打不死，胜仗再多也有撑不住的时候，于是鱼俱罗和吐万绪只能上书申请暂时休整。可是杨广早就忌惮鱼俱罗这个有帝王之相的猛将，一见此二人居然连这点叛乱都平不了，又听说鱼俱罗暗暗派船去接自己的家眷，盛怒之下，干脆借着讨伐叛乱不胜的罪名把鱼俱罗给杀了，吐万绪也被撤职，最后郁郁而死。有人失意便有人得志，鱼俱罗和吐万绪倒了霉，王世充却借此机会受命在江都招募了万余人的军队，讨伐刘元进。这下充分发挥了自己在兵法上的特长，将刘元进、朱燮打得大败亏输，死于战阵中。为斩草除根，王世充在通玄寺的佛像前焚香立誓，约定降者不杀。于是以前造反的民众纷纷来降，结果王世充翻脸不认人，将投降的三万人统统坑杀在一个叫黄亭涧的地方。虽说枭雄为成大事可以不择手段，但是从这件事可以看出王世充性格中对信义的漠视，这最终也让他自食苦果。对杨广来说，王世充这种雷霆手段简直太对他的胃口了，他可不关心死了多少犯上作乱的反贼。因此王世充领兵作战的机会就越来越多，功劳也越来越大。大业十年（614）十二月，山东起义军孟让率部十余万进攻江都，王世充故意示弱，孟让中计，十分轻敌，恰好孟军中缺粮，孟让居然解散部队去各地抢粮。王世充趁机突袭，孟全军覆没，仅以身免。大业十二年（616）十二月，河间郡起义军格谦聚众十万，自称燕王，王世充前往镇压，击毙格谦，格的余部在高开道率领下逃走。后来高开道占领了北平，也是隋末反王的一员。可以说王世充在与第一反王李密对阵之前基本上是百战百胜。

当然，在杨广面前，单单能干是远远不够的，王世充的溜须拍马本事也算是一绝。大业十一年（615）隋炀帝被围在雁门的时候，王世充率领江都士兵前去救驾。江都距雁门千里之遥，按照常理推算也知道皇帝能不能得救其实跟王世充这支人马关系并不大，但怎么才能让皇帝知道自己的忠心呢？于是在路上王世充天天蓬头垢面地哀哭，还整夜不解甲胄，休息也是坐在茅草上。王世充是江都郡丞，也是江都行宫的大管家，杨广又喜欢时不时驾临江都，要收买几个皇帝身边的近侍那不是小菜一碟？这番做作就顺利地通过某种途径传到了皇帝的耳朵里，杨广知道他这样忠心，自然非常高兴。第二年，王世充又献上了精心准备的铜镜屏风作为礼物，于是顺利地坐上了江都通守的位置，升级成为江都的一把手。王世充也算是摸透了皇帝的心思，除了更卖力地四处剿匪之外?又玩起了为杨广搜罗美女的招数来。他对杨广说，江淮一带清白人家的美女很多，想进宫的也不少，就是自己钱不凑手，无法帮陛下去聘娶这些美女。杨广于是授权让王世充动用府库的钱去聘娶美女，然后献入宫中。如此这般，王世充手中就掌握了巨大的财富，至于这些钱有多少真正花到实处，那就只有天知道了。

《那时英雄》 王世充(2)

就在王世充在江都步步高升的时候，李密在河南闹得越来越大，直接威胁到了东都洛阳的安全。尤其李密还发了征讨杨广的著名檄文——“罄南山之竹，书罪无穷；决东海之波，流恶难尽。”这也是如今人人耳熟能详的成语“罄竹难书”的由来。如此种种作为让杨广恨极了李密，于是他调全国各地精兵救援洛阳，在各路援军中就有江都通守王世充率领的江淮兵二万人。虽然此时隋炀帝已经非常信任王世充，但是在北方作战与在南方作战毕竟不同，因此一开始的总指挥是左御卫大将军、涿郡留守薛世雄他统领了三万燕地精骑。薛世雄也是从杨广征高丽的老将之一，在高丽军十面埋伏之际，他以二百重骑突围得以生还，他的两个儿子薛万钧、薛万彻在唐朝也都是众所周知的猛将，可谓是将门世家。但是是这位老将军打了一辈子仗，最后栽在了反王第三的窦建德手里，还没到洛阳就全军溃败。薛世雄来不了了，那有能力担当总指挥有别人了。于是在王世充便在自己也没有准备好的情况下与他生命中最大的敌人之一李密开始了以整个中原大地为赌注的死斗。

就在王世充赴援洛阳的时候，李密这边的发展已经陷入了一个瓶颈。虽然隋军面对李密屡战屡败，但是李密再次面对天下坚城洛阳却依旧没有什么好的办法，只能不断地同隋军进行无意义的拉锯战。历史很有趣，当年杨玄感造反的时候，李密把硬打洛阳看成是下策，劝杨玄感先取长安，据有关中作为帝王之资。现在李密成为了统帅，又遇到了几乎一模一样的情况。此时有个叫柴孝和的明白人劝李密留翟让守洛口，裴仁基守回洛，李密自己亲率精锐杀入长安、夺取关中，到时候两面夹击，洛阳就唾手可得。身为当年杨玄感的谋主，其实李密比谁都知道夺取关中的重要性，可是现实状况让李密虽然对关中垂涎三尺，但还是不敢实行柴孝和的计划。李密当时是这样对柴孝和解释的，他说：“我的部队都是山东人（这里指崤山以东），不打下洛阳，谁肯跟我去关中？他们又多是强盗出身，我要不在这里坐镇，那还不马上打起来？到那时候就真完蛋了。”其实李密不能放手进攻关中的最大原因在于他的根基太浅，手下无人可用。柴孝和要李密留翟让和裴仁基守老家。翟让是瓦岗军的创始人，裴仁基则是新近投降的朝廷大将，哪个都不是李密的嫡系，留他们守老家，李密哪里能放心？可如果不留他们，李密的心腹里面却根本选不出一个有足够能力和资历的人来率领余部对抗实力依然很强的洛阳守军。连后方都不稳固，李密又怎么敢孤注一掷去进攻关中呢？他没有采纳柴孝和的建议，却同意柴孝和入关中侦察情报、伺机而动。于是柴孝和带了几十名骑兵潜入陕县进行活动。仗着李密的名声，柴孝和刚到就有一万多人前来归附，声势实在不小。可惜李密运气实在很差，他经常玩身先士卒冲锋陷阵，可是老天就是不照顾他，他李密就好像一个移动靶子一样动不动就中箭。在进攻洛阳的过程中李密中箭受伤，在养伤的时候瓦岗军遭到隋军的连夜急攻，结果大败，死伤大半。这个消息很快便传到了柴孝和这里，结果刚刚拉起来的一万人马来得快、去得更快，一听到李密打了败仗，瞬间呼啦啦就全跑了。柴孝和一看任务没法再继续下去，只得与随从又回到了李密身边，至此，李密攻略关中的想法也就此破灭。

可是就如柴孝和所说，长安你李密不要自然有人想要。大唐的开国皇帝李渊此时已经反了，一门心思地预备从太原自东向西杀入关中、夺取长安；之后自立为西秦霸王的薛举也马不停蹄地自西向东攻略，目标直指长安。整个隋帝国已经没有了一片净土，到处都是战乱和流亡，一个个英雄豪杰趁时而起，共同缔造了这个属于他们的时代。

既然占据关中的希望彻底破灭，李密也发了狠，一门心思攻打洛阳。在回洛输了一阵之后，李密稍微休整后再次杀回。这次他采用左翼骑兵、右翼步兵、中间强弩兵的战术，配备了上千面响鼓振奋士气，一举打垮回洛守军，重新夺回回洛仓。此时河南、山东又发大水，饿殍遍野，杨广这回没糊涂，下诏开黎阳仓赈济灾民。可是他下面的官员却开始“犯糊涂”，居然放着诏令不管，并不按时赈济，导致每天有几万人因饥饿而死。他们与商家勾结，大规模囤积居奇。就在这些不知死活的贪官污吏们大发横财之际，瓦岗军也盯上了这个大粮仓。李世当时向李密进言说，天下大乱本来就是因为老百姓没吃的活不下去，如果能掌握黎阳仓的话，那就离成功不远了。于是李密就派李世率五千兵马会同附近一些投靠李密的小势力顺利地拿下了黎阳仓。之后瓦岗军立刻开仓放粮，流民们蜂拥而至。在这种生死关头，参加了瓦岗军就有饭吃，谁还管造反是不是会杀头呢？于是十天之内参加瓦岗军的人数就达二十万之众。大量的郡县随之向李密投诚，连李渊、窦建德这等势力都不得不向李密示好。天下有名望的人才，如一代名臣魏征也归附了李密。民以食为天，在乱世中金银珠宝已经不是最重要的东西，粮食才是硬通货。而李密拿下了洛口、回洛、黎阳这三个大粮仓掌握了隋朝很大一部分粮食储备。拥有了这样的经?实力，自然让其他的势力感到无比的畏惧。

《那时英雄》 王世充(3)

经过很长时间的跋涉，王世充终于率队来到了洛阳。初来时他的心气很高，一番对峙后就直接拉出十余万人摆开阵势向李密挑战，两个反王开始了他们人生中的第一场争斗。王世充率军夜渡洛水，在黑石关（今巩义市西南四公里，是水渡口之一）扎营，黑石关西与邙岭夹岸相对如门，是古代交通的咽喉，扼控巩洛之中，王世充占住了这里就等于掐死了李密部队的回旋余地，逼李密不得不强攻黑石关。第二天，王世充分兵守营，自己率领精兵在洛水北岸列阵。李密听到这个消息，就知道此战不能不打，于是就率兵强渡洛水，急袭王世充。王世充军占据地利，半渡而击，杀得李密大败，柴孝和也落水淹死。王世充一战得胜之后衔尾追杀，李密当然不会坐等失败，他当机立断，将部队一分为二，自己亲率部下的精锐骑兵渡过洛水向南，其余战力低下的大部队作为诱敌向东逃入月城(今河南巩县西北)。王世充不知就里，只知追杀大部队，因此率众将月城的瓦岗军围困。此时李密率领的精锐骑兵从洛水南岸策马直奔王世充的大本营黑石关，王世充留下守营的兵马根本不是李密的对手，惊恐万分，只能接连举了六次烽火向王世充报警。王世充一看大本营被抄了，赶紧撤了月城之围，狼狈回救，谁知又被李密玩了个围城打援，隋军大败，被斩获首级三千余。在这次大规模地碰撞中，两人各显其能，从正面对打来看，王世充率领的朝廷正规军有一定的优势，但是论随机应变、谋略百出，李密则占了不小的优势，最终王世充还是比李密略逊一筹。在二人这第一次的对决中李密以微弱的优势胜出。可是就像有了心理障碍一般，王世充此后与李密开仗，居然每每以同一个模式先胜后败，而且一次比一次惨。

在洛水之北被李密打败后，王世充坚守营垒不再出战。于是越王杨侗派遣使者前去慰劳王世充，王世充既惭愧又恐惧，只得再次向李密挑战。来慰劳的使者为什么会让王世充既惭愧又恐惧呢？因为这位使者明为慰劳，暗地里却是来督战的。李密几乎占据了洛阳周边的所有大粮仓，仅凭洛阳城内的那点粮食根本无法供应洛阳这样一座世界级的大城市的需求，面对断粮的危机，越王杨侗不得不对王世充有所催促。十一月初九，王世充与李密在石子河（今河南巩县东）两岸列阵。李密摆了个南北长十余里的大阵，气势惊人。或许他是故意要让王世充消耗翟让的实力，命令翟让与王世充最先开打。翟让所部军纪又不好，战斗力又差，自然被打得抱头鼠窜。如果张须陀还活着，肯定会涨红着脸指着李密大骂：“你这厮居然又出这一招！”李密也会笑嘻嘻地回敬：“老子从头到尾就是这招！你不服？”王世充没有研究过李密的成名之战，追着翟让就杀了下去。结果被王伯当、裴仁基从旁横向分割了隋军的阵势，阻住了隋军的后路。随隋军又到李密统率的中军的进击，王世充手下的军队因为追击翟让早就不成阵型，根本无法形成有效的抵抗，被打得大败之后只能向西逃窜。当然王世充不像张须陀那般爱兵如子，因此虽然狼狈，性命倒是无忧。

王世充屡战屡败之后无法可想，只能将希望寄托在瓦岗军内部的矛盾上。以王世充的精明能干，他早就看出了李密与翟让之间有着很大的矛盾，他期待着矛盾爆发之后自己可以从中渔利。

其实李密与翟让的矛盾跟他们二人本人关系不大，矛盾之所以升级到你死我活的境地，跟他们身边的亲信有很大的关系。李密作为一个走投无路投奔瓦岗寨的人，当初是一个被翟让收留的角色。从身份上来说翟让是瓦岗寨之主，从情分上来说翟让对李密有恩。后来主客易位，翟让很明白自己的才能不及李密，便主动把领导人的位子让给了李密。但是翟让这样干却让他身边的人非常不满。作为一个首领，他代表的不是他一个人的利益，而是一个集团的利益。而李密从一个外来者一下子成为了新的首领，自然大大地损害了这个集团的利益。他们想要回以前的风光，就只能把翟让重新推上去。于是翟让的司马王儒信劝翟让自任大冢宰，总管政务，来夺李密的权。翟让的哥哥翟弘更是明目张胆地说：“天子应该自己当，干吗要让给别人！你不作天子，让我来作！”这些话翟让听了都付之一笑，根本不当回事。可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有些事情不是不想干就能不干的。翟让身边的人老是蠢蠢欲动，李密当然不免心里有想法。这时候如果翟让聪明一点，就应该严厉约束下属，彻底打消他们心中的妄念。可是翟让以前当头领当惯了，虽说把领导的位置让给了李密，可是平日里依然大大咧咧，他的部属也一如既往地欺凌李密的部下，甚至翟让本人为了分赃不均也时不时地会摆出领导的架子辱骂甚至拘束李密的部下。这些被欺负的人到了李密面前自然不会说翟让什么好话，一次两次李密听听也就算了，可是也架不住天天有人打小报告。最后这帮人把翟让形容成了一个大毒瘤，要李密“毒蛇螫手，壮士断腕”了。李密于是摆了一个鸿门宴，把翟让和他的亲信几乎一股脑全杀了。这次鸿门宴后活下来的有两个人，单雄信当时见机得快，立即跪地求饶，被李密当作投诚的榜样宽释。?李世第一时间破门而出，却被守门的兵士砍中颈部倒地，如果不是王伯当及时喝止，李世也就死在这里了。单、李是瓦岗大将，李密其实也舍不得杀他二人，因此李密及时喝阻了要杀单、李二人的手下，二人得以留下性命。李密随后更亲手为李世裹伤，又单骑入单雄信营中安抚单雄信的部下，单、李二人见大势已去，无可奈何，只得降了李密。

由于翟让系统的首脑或死或降，李密又只杀了翟让一门，对其余人等一概不问，因此翟部基本平静，这起火并在一日内就全面完成。没有给王世充任何可乘之机。王世充失望之余也非常佩服，说了一句话：“李密天资明决，为龙为蛇，不可测也。”其实他这句话中的含义很简单，就三个字“算你狠！”

《那时英雄》 王世充(4)

李密这边的问题暂时解决了，现在开始轮到王世充头疼了，因为他的军队已经没有粮食了。原因很简单，河南的粮食几乎都在李密的手上。王世充十来万大军每天的物资消耗就是一个惊人的数字，又没有新的补给，眼看粮食就要见底。王世充的办法就是拼死一搏搞夜袭。古代夜袭是一把双刃剑，黑灯瞎火的谁都看不见谁，特别容易误伤，运气不好的话领军的将领很可能会死在自己人的手上。但是如果运气好，就可能以很小的代价重创敌人。王世充要不是没法子，也不至于这样孤注一掷。可是人算不如天算，王世充屡战屡败之后就一直有士兵逃亡归降李密，从这些人的那里李密知道了王世充近来大量招兵还犒劳将士的情报。立刻就从王世充这种反常的举动中推算出王世充要搞夜袭，于是命令军队做好了防范。当天夜里三鼓时分，王世充的军队果然来了。他击破了王伯当的前阵，登上城楼。李密军的总管鲁儒率军拼命抵抗，而王伯当溃败之后也没走远，看准了黑夜中王世充不能追击，就地收集逃散的士卒，再次返身杀回。此时王世充军正攻城到了紧急的时刻，突然被王伯当从身后打击，结果大败，帐下骁将费青奴亦被斩杀，士卒战死淹死一千余人。王世充再次先胜后败，越王杨侗倒是个用人不疑的，还是非常信任他，并且派了使者进行慰劳。王世充把这次失败归因为兵力太少。杨侗也觉得有理，于是便加派了七万援军加强王世充的力量。王世充多了将近一半的人马，一下子抖了起来。本来正面作战他就有一定的优势，这下子实力大增，那还不赶快进攻？于是挥军先在洛北击破李密一部，又于正月十五日命令各军在洛水上搭设浮桥，全军向李密的对岸大营发起总攻。可是古代可没有什么无线电通讯之类的器材，因此各军架设浮桥的速度就各有不同，无法同时进行统一的协调指挥，进攻起来就显得有先有后，杂乱无章。当时虎贲郎将王辩速度最快，他率军奋勇突击，成功击破李密军外层营墙，李密军营之中一片惊恐混乱，眼看就要溃败。而王世充并不了解这一情况，他也许看渡河各军实在太过杂乱，想要协调好后再组织进攻，于是居然吹号角收兵，导致隋军一片混乱。这时李密抓住机会带领敢死者奋力反扑，王辩进退两难，死于阵中。而隋朝败军争相过浮桥，落水淹死了一万多人，王世充手下大将亦多死于此阵，仅以身免，洛北各军全线崩溃。王世充又一次亲手导演了一场先胜后败的悲剧。此战后他再也无面目回东都，于是率军北赴河阳。当晚风狂雨冷，士兵渡河后衣履尽湿，正月里寒风刺骨，普通士卒又没有好的御寒衣物，结果一路冻死的又数以万计，以至于跟随王世充到达河阳的只有几千人。这一夜王世充的凄凉无奈，实非笔墨所能形容。朝廷给自己的兵马损失殆尽，王世充再也没什么借口好说，只得绑缚自己投狱请求治罪。可是此时除了他之外，洛阳实在找不出第二员干将来了。于是隋越王杨侗还是派人赦免了王世充，将他召回东都，并赐给金钱、锦缎、美女安慰他。王世充重又召集先前逃散的一万多旧部防守洛阳。之前他吃够了缺粮的苦头，现在反正也死了跟李密野战的心，就把军队驻扎在洛阳城专门储存粮食的含嘉仓城进行防御，算是暂时不用为吃饭问题头疼了。

李密挥军进据洛阳翼城金墉城(洛阳新城东北)，并且修复了金墉城在战争中损坏的城墙房屋，准备以此城为依托长期作战。随后李密挥军三十万在北邙（金墉城北）列下大阵，从南面进攻洛阳的上春门（洛阳城的东北门）。洛阳将领在与李密的对抗中实在凋零得不像样，只能派出金紫光禄大夫段达、民部尚书韦津这样的高层官员出马领兵抵御李密，可是会不会打仗跟官阶是不是够高一点关系都没有。尤其段达又是个大大的庸将，当年讨伐山东“盗贼”的时候就屡屡失败，结果被盗贼起了个外号叫“段姥”，是有名的怯懦之人。段达一见李密军势强盛，心中害怕，居然率先回逃。所谓“将乃军之胆”，领兵大将临阵脱逃对整个军队有什么影响显而易见，整个隋军军阵立马就垮了。李密于是纵兵追击，隋军溃败，韦津死于阵中。这仗打完之后李密获得全胜几乎在所有人的眼中都是毫无疑问的事情了，于是大批隋将领官员各率领部下向李密投降。连窦建德、朱粲、孟海公、徐圆朗这些反王们都觉得李密已经无人可制，于是纷纷派人奉表劝李密称帝，李密的属下裴仁基等也上表请正位号。但李密否决了他们的意见，说：“东都没有攻克，还谈不上这事。”在李密的眼中，洛阳已经成为一个标志，只有攻占了它，才能说明他真正有了称帝的资格。这种对洛阳无比的怨念在杨玄感失败之时就深深地烙在了李密的心中，他要用拿下洛阳来证明他从哪里失败就能从哪里爬起。

世事难预料，这个世界上总是有意外发生。眼看着洛阳就如一条死鱼放在案板等着李密去切，可是神奇的是这条鱼居然翻身活了，不但没被切成鱼块，而且活得越来越滋润。出现这种情况的原因只有四个字——“杨广死了”。因为隋炀帝死了，所以隋帝国的东都洛阳活了，这么讽刺的事情偏偏就在隋末的乱世中上演了。

杨广是怎?死的呢？问题出在他身边的禁卫军身上。杨广将他的随驾战士称为“骁果”，这些战士也是从关中千挑万选出来的精锐。杨广虽然在治国上非常昏庸，但他并不是一个笨蛋，也意识到自己的所作所为已经让北方失去了控制，因此他就开始打起在南方另选都城、以江东作为根据地进行统治的主意。可是他在南方住得很好，并不代表别人都会跟他一样喜欢这个地方。中国的经济重心真正转移到南方是宋代以后的事情，而隋朝是，与北方繁华的关中相比，南方绝大部分地方都显得落后和荒蛮。再加上中国人自古以来就有叶落归根的观念，杨广做出迁都的决定后，保卫他的骁果们知道，如果继续跟随杨广，那么他们将永远也回不了关中的家乡，于是不断有人逃亡。当底层的士兵完全不可控制的时候，中高级的将官们如果不迎合这个潮流，等待他们的必然是被这股洪流冲垮的命运。当时杨广派他的宠臣，虎贲郎将司马德戡统领骁果，结果司马德戡发现士兵几乎人人都想跑，一旦大规模的逃亡出现，他的下场不是被士兵们杀死就是因为士兵逃散的罪名被杨广治罪而死，与其这样还不如跟着一起逃跑。于是一场自上而下的大规模串联开始了，军官们之间日夜联系，甚至到了公开叫嚣的地步。所谓“君不密则失臣，臣不密则失身，机事不密则害成”，这样不加遮掩的行为自然会被人察觉，于是有一个宫女便对杨广告了密。可是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杨广竟然认为这件事情不是宫女该管的，将告密者给杀了。最后连杨广的正室萧后都对下面的人说：“天下局面到了今天这个地步，没法挽救了，不用说了，免得白让皇上担心！”等于是以一种等死的心态来面对即将发生的事情。

《那时英雄》 王世充(5)

杨广在那边醉生梦死，这边的西逃串联却愈演愈烈。终于有一个人使得这个行动从根本上变质，此人就是宇文智及。他本人虽然不过是一个将作少监，也就相当于如今的建设部副部长，但他的家族势力特别大。他们家族本姓破野头，其先因在鲜卑族俟豆归当仆人，鲜卑族汉化之后便随主人改姓为宇文氏。他祖父宇文盛在北周时期就因为战功被封为上柱国。其父宇文述北周时期就深受重用，被封为濮阳郡公。到了隋文帝立隋的时候又追随韦孝宽屡立战功，被封为上柱国，进爵褒国公，之后在杨广上位之事上与杨素一样又都是重要的谋划人之一，且在杨广主政之后也未像杨素般受到猜忌，权倾朝野。宇文智及的野心非常大，他知道司马德戡的计划之后立刻发现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于是用天下大势说服了司马德戡等人，把“西逃”计划改成了武装暴动、推翻杨广统治的一场“起义”。但是起义得找个领头的，宇文智及虽然有野心，但是他不过是个文官，手中没有兵权，职位也不够高，不能服众。于是宇文智及等人就找上了他的哥哥宇文化及。宇文化及时任右屯卫将军，大家都认为他可以当这个头。可是谁知宇文化及怯懦无能，听说要起兵叛乱脸色都变了，身上直冒冷汗，但是又不敢大义凛然地一口拒绝。按现在的说法，宇文化及就是典型的“三不”人士——不主动、不拒绝、不负责。

商议成功之后司马德戡就开始向部下吹风，号称因为骁果都想逃跑，所以皇帝酿了很多毒酒，准备利用宴会，把骁果都毒死，只和南方人留在江都。其实这种谣言非常拙劣，可以说是一捅就破。但是在这种特殊的情况下，士兵们自然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当然杨广自己喜怒无常的性格也让人更为相信这样的谣言。于是司马德戡顺利地发动了兵变，整个江都顿时腥风血雨，制造了无数人间悲剧的隋炀帝杨广终于走到了人生尽头，被勒死于寝宫内。隋朝的宗室、外戚除了秦王杨浩平时与宇文智及交好从而存活之外，其余的几乎全部被杀。最可悲的是齐王杨暕，他失宠于炀帝，父子一直相互猜忌。炀帝听说乱起后，立刻就对萧后说：“不会是阿孩（杨暕小名）吧？”后来宇文化及派人到杨暕府第杀人，杨暕以为是炀帝下令来捕他，还说：“诏使暂且放开孩儿，儿没有对不起国家！”最后乱兵将他拽到街当中杀死。杨暕最终也不知道要杀他的是谁，父子之间至死也没能消除隔阂。江都内对隋朝依然忠心的文臣武将亦被捕杀一空。

隋炀帝的死让中原大地又多了两个皇帝，一个是洛阳的越王杨侗正式即位号皇泰主；一个便是长安的李渊，正式即位为皇帝。

江都兵变后宇文化及自封大丞相，总领百官，又将秦王杨浩立为傀儡皇帝，算是大权在握。宇文化及靠兵变上台，那么底层士兵要求回关中的呼声他也必须满足，否则等待他的将是另一次兵变。于是在收拾了行囊之后宇文化及率军十余万开始西进。回军途中，如今的统帅宇文化及与兵变的实际主使人司马德戡的矛盾越来越大，宇文化及通过种种手段不断削弱司马德戡对军队的控制，将其的影响力降到了最低，又在司马德戡忍无可忍又要再进行一次兵变的时候成功地将其逮捕并处死。

就在李密眼看就要拿下洛阳的当口，宇文化及来了，这让李密感到了无比的压力。首先宇文化及的出现使得李密两头受敌，战略形势突然恶化。其次宇文化及所部是隋军的精锐力量，他们又渴望回到关中，因此无论是战斗力还是战斗意志都非常之旺盛，是非常强劲的敌人。面对这种情形，李密攻略洛阳的任务便不得不停下来，三方面的军队暂时形成了一个僵持的态势。

洛阳方面对宇文化及是恨并感激着。越王杨侗的父亲就是齐王杨暕，跟宇文化及可以说是国恨家仇，仇深似海，不共戴天。可是如果不是江都兵变和宇文化及的西进，洛阳城也不可能守得住。宇文化及的到来让洛阳上下都松了一口气，就结果而言，洛阳的越王杨侗和文武百官们都应该感激他才是。

可是宇文化及要返回关中不光要从李密的地盘经过，而且必然要路过洛阳。洛阳方面知道宇文化及手上的骁果精锐无比，洛阳如今残破如此，已经再没有力量对抗两个大敌，于是非常自然地想到了驱虎吞狼这一招，要用李密来对付宇文化及，洛阳方面只需赦免李密的罪过、予以官爵赏赐而已，可谓是惠而不费。一般来说这类条件招安类似梁山好汉这样的小打小闹的团体还可以，要想招安李密这种都快够实力称皇帝的特大反贼来说其实一点都没诱惑力，如此明显的“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的招数李密应该一眼就看出来，然后一口回绝才是。可是很奇怪地是李密居然还真就接受了，返回头跟宇文化及打生打死。李密为什么这么做，史无空度。而综观李密的作为，唯一的解释就是他这时候已经被一直的胜利冲昏了头脑，开始变得狂妄了。他完全不把宇文化及看在眼里，认为可以轻松收拾掉宇文化及，然后再来摆平洛阳，可以说李密从来没有把宇文化及看做与他一样有强大实力的敌人。这点从李密跟宇文化及的整个战斗过程中就可以很明显地可以看得出来。

宇文化及军六月到达黎阳，开始进攻李世防守的黎阳仓城。江都兵变之所以发生，除了关中的骁果们思念故乡之外，很重要的一个因素就是江都粮尽。因此宇文化及也没有带多少粮食，所以黎阳仓便是他主要的攻击对象。此时李世已经开始崭露他身为名将的英姿，他不与宇文化及正面交战，而是利用黎阳的城池进行防守。而李密又亲帅两万精兵驻扎在清淇（今河南滑县西南）与李世用烽火相呼应，深沟高垒，不和宇文化及交战。每当宇文化及攻黎阳仓城，李密就出兵骚扰他的后方，这样跟宇文化及玩捉迷藏。有一次在淇水（源出河南林县东南临淇镇，东北流经淇阳合淅河，折东南流，经汤阴至淇县，入卫河）他就破口大骂宇文化及说：“你这厮本来不过是匈奴的奴隶破野头（到底是匈奴的奴隶还是鲜卑的奴隶说法不一，但是对理解宇文化及的家族出身没有影响），父兄子弟都受隋的恩典，几代富贵，满朝文武没有第二家。主上丧失德行，你不能以死规劝，反而谋逆弑君，还想篡夺天下。你不效法诸葛亮之子诸葛瞻蜀亡而死的忠诚，却效法霍光之子霍禹谋逆，为天地所不容，还准备干什么？如果赶快归顺我，还可以保全你的后嗣！”宇文化及被此言所惊——一个天下头号“逆贼”大骂另外一个“逆贼”不忠于朝廷的叛逆的行为，而且说得如此理直气壮，引经据典。——良久都没能说出一句话，最后好不容易憋出来一句：“要打就打，说什么废话！”结果被李密又是一番嘲笑。他对身边的人笑道：“宇文化及这个傻瓜还想当皇帝，看我怎么拿棍子抽他！”

《那时英雄》 王世充(6)

被李密如此羞辱，宇文化及当然气得发疯，于是大规模打造攻城用具，用来进攻黎阳仓城。李世就在城外挖深沟坚守，宇文军受壕沟阻拦，无法到城下。李世又暗暗在沟里挖了地道，以奇兵突袭宇文军，击败了宇文化及并焚烧了他的攻城用具。李密不但斗嘴斗赢了，而且又小败宇文化及，很是高兴，在接受了洛阳方面的册封之后又免去了双线作战的威胁，得以将西线的大批瓦岗精锐调到东线对付宇文化及，因此就更不把宇文化及放在眼里。他知道宇文化及缺粮，就故意向宇文化及求和，还说要提供粮食给宇文化及。宇文化及还真相信了，他高兴万分，不再限制士卒的饭量。此时恰巧李密手下有人犯法，逃到宇文化及处，把他的计谋全报告给了宇文化及。这下李密算是捅了马蜂窝。要说泥人还有三分土性呢！哪容得这么三番五次又是羞辱又是耍骗？

此时宇文军的军粮已尽，宇文化及在盛怒之下干脆孤注一掷，玩起了“一波流”战术。他指挥全军渡过永济渠，与李密在童山（今河南浚县西南）脚下大战，从早晨七八点打到傍晚六七点。瓦岗军的本质是农民军，正面作战本来就不如官军。而李密的看家功夫更是打埋伏、敲闷棍而不是硬碰硬地正面对打，因此瓦岗军在与王世充正面作战的时候屡屡吃亏，要靠别的招数才能扳回来，何况宇文化及手上的骁果都是千挑万选出来的隋军精锐，战斗力更是比洛阳的官军有过之而无不及。李密瞧不起宇文化及，连带着将骁果的战斗力轻忽到了极点。他放弃了之前的深沟高垒的防守战术，居然就接下了宇文化及的挑战，打了一场硬碰硬的野战。

这宇文化及虽说愚笨，可手下都是骄兵悍将，这一下就让瓦岗军尝到了苦头。在宇文军的强力打击之下，瓦岗精锐死伤惨重，李密自己被天外流箭再次命中，这次更厉害，直接就倒撞下马、不省人事。李密倒了之后，他的左右亲随居然全跑光了，仅有秦叔宝奋勇杀散追兵，始终护卫李密，之后又收拢溃兵，回头与宇文化及力战，才勉强阻止了宇文军的攻势。

出现这种情况的原因，除了骁果凶猛异常之外，与李密对自己人的处置有很大的关系。李密对翟让下手之后瓦岗就是他一个人说了算，因此他对下面的人也就开始摆起了领导的派头。瓦岗军当时不缺粮草，但是除了粮食也就没什么别的了，李密似乎并没有确定在军队夺得财物之后应该如何分配的方案，因此对于立功将士往往没有物质上的奖励，却对新加入的人厚加赏赐，赏罚不均，自然会引起众人的不满，对此状况李世当众表示不满，谁知李密反而将李世直接踢到黎阳守粮仓，将其排挤出了瓦岗军的核心集团。李密这样干自然会令其手下离心离德。

“一波流”的精髓就是“你不死，我死”。苦战一天之后的瓦岗军虽然非常狼狈，但是总算抵挡住了宇文军的一波攻势，于是不胜而胜，宇文军不败而败。宇文化及这一锤子买卖没能将李密彻底打垮，于是没有粮食的他这一方就垮了，只能拷打东郡的官吏百姓索取粮食。先前投降宇文化及的王轨等人不堪忍受，全部向李密投降。宇文化及听说王轨叛变，十分惊慌，从汲郡带军队准备攻取汲郡以北各郡县。可是他手下的将领陈智略、樊文超、张童儿等人各自率领自己的部下投降了李密。此时宇文化及知道大事去矣，西行之路已经不通了，只得带了两万本部兵马朝东，向魏县（今河北大名西南）而去。

李密那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把宇文化及给摆平了，正做入主洛阳的美梦呢，谁知洛阳这边发生了兵变。主要起因还是在招安李密上，为了这个，洛阳的怀柔派跟武斗派间有裂痕。怀柔派最先的目的非常明确，怀柔派代表人物之一的元文都就说得很清楚，赦免李密纯粹是出于利用，等李密打完了宇文化及之后必然实力大损，这样再用官爵离间李密的下属，软刀子割肉，把李密最终摆平。可是当形势慢慢发展之后，怀柔派似乎真的开始跟李密打得火热，每次李密的胜利都会引起怀柔派的欢呼，好像他们早已忘记了李密以前的叛贼身份，而开始为李密最终入主洛阳造势。

难道怀柔派真的以为李密接受了几个空口的官衔，说了一些表忠心的话就会从此忠于朝廷了么？其实怀柔派那些文官也不蠢，李密入洛阳以后会干什么事情傻子都知道，他们之所以这样做的原因很简单。《三国演义》里鲁肃对孙权说的一席话就将这类人的心态刻画得入木三分。鲁肃说：“向察众人之议，专欲误将军，不足以图大事。今肃迎操，累官不失州郡也。将军迎操，欲安所归?愿早定大计，莫用众人之议也。”如今的洛阳的怀柔派也是这样，他们迎李密入洛阳，便都是新王朝的功臣，自己的利益根本不会受到损失，至于皇帝的死活关他们什么事？但是以王世充为首的武斗派则完全不同，王世充与李密恶战数十场，双方的手上都沾满了对方士卒的血，有着深仇大恨。要是怀柔派得逞，一旦李密掌握了洛阳，王世充的下场不问可知，所以王世充为了自己也必须极力反对让李密入主洛阳。于是王世充一边大骂怀柔派把本该给有功之人的国家官爵?了李密这反贼头子，一边又恐吓部下说他们杀了李密很多人，日后李密入城他们的下场都会很惨。这种煽动兵变的意图让怀柔派十分惊恐，于是元文都等人就准备埋伏甲士，趁王世充上朝之时干掉他。可是这个计划却被懦弱胆小的逃跑将军段达泄露给了王世充。王世充先下手为强，把洛阳内的政敌全都除掉，总揽了军政大权。

王世充兵变成功，李密的美梦破灭，洛阳又回到了宇文化及到来之前的状态。李密继续围攻洛阳，王世充继续苦守。可是李密耗得起，王世充耗不起，洛阳城内已经是极度缺粮，一斛米居然能卖到八九万钱。王世充也知道死守下去是死定了，因此拼命地修治器械，重赏将士。当时瓦岗军缺乏冬衣，于是王世充还用洛阳府库里的财物去贿赂李密身边的邴元真等亲信，让李密同意用衣物换粮食的计划，很是坑了李密一把，给自己争取了不少时间。最后李密仗打完了，王世充一看李密被打得挺惨，觉得自己有了机会，于是果断决定对李密发起总攻。这次攻击与宇文化及一样也是打风险极大的“一波流”，可是王世充对这次战斗的准备可要比宇文化及周全多了。他事先怕士兵们不齐心，先搞了一场巫术表演，他让左军卫士张永通谎称三次梦到周公，然后转告王世充，说周公会帮他打败瓦岗贼军。为此王世充还兴建了周公庙，又串通巫师宣称周公准备命王世充迅速讨伐李密，肯定会让他马到成功，如果士兵们不听话，就会统统染上瘟疫而死。王世充的士兵很多都是从淮南带过来的，那里巫风甚盛，因此他们特别相信这种妖言，一时间纷纷请求出战。最后王世充拼凑出了两万精锐，还搞到了两千匹战马，全军打着张永通的旗号出城与李密决战。

《那时英雄》 王世充(7)

李密方面与宇文化及一仗下来，精锐士卒与马匹都死伤惨重，士兵人数虽然众多，但多是乌合之众。大将裴仁基说：“王世充率领他的全部军队来此决战，洛阳必然空虚，我们可以分出兵力把守王世充军队要经过的要道，使他不能再向东前进，另挑选三万精兵，沿黄河向西进逼东都。王世充回军，我方就按兵不动；王世充再次出军，我方就再逼东都。这样，我方还有富余的力量，对方疲于奔命，肯定能打败他！”李密也非常欣赏这个策略，他回答说：“你说得很好。但现在东都的军队有三个不可抵挡：武器精良，这是一；作战意图坚决，不惜深入我方境内，这是二；因为粮食吃完了所以战意非常高昂，这是三。我们只要利用城池坚守，保持力量等待，对方想交战打不成，求退兵又没有退路，过不了十天，王世充的头就可以提到我们手中。”虽说李密此时头脑还比较清醒。但当他与众将商议时，许多将领认为王世充一直被瓦岗军按着打，现在瓦岗军的人数是王世充的许多倍，新投降的隋军也渴望在正面战斗中建立功勋，锐气正盛，肯定能一举打垮王世充。这下李密耳根子软的毛病又犯了，居然也就同意了众将的意见。魏征提出反对意见，认为瓦岗军应该深沟高垒进行坚守，野战实在不是好办法。可惜良言无人听从，反被讥讽为老生常谈，气得魏征拂袖而去。

王世充在通济渠南面扎下大营之后，先派了数百骑兵对李密驻扎在偃师城北的单雄信外马军发动了一次试探性攻击，结果一下就探出了李密军虚弱的本质。区区数百骑的敌人单雄信居然就有点扛不住，李密只能派程咬金与裴行俨率内马军前去助战。裴行俨很是勇猛，一马当先，可是这次天外流箭找上了他了，一箭就将其射倒在地。程咬金奋力杀散周围的敌人，将裴行俨救起后同骑一匹马返回，结果又被王世充的骑兵追杀，程咬金的马驮了两个人，自然速度慢，眼看追兵杀到，程咬金不愧是被后世描述为“混世魔王”的猛将，他拼着挨一马槊，生生将敌人的马槊折断，反身杀光了追兵，才与裴行俨逃生。一战下来，李密手下骁将孙长乐等十余人竟然皆被重创。这一战瓦岗军的弱点暴露无遗，缺乏良好的防护可以说是瓦岗军正面作战能力弱的关键因素。我们看看当时李渊军队的防护能力。李渊有个侄子叫李道玄，十五岁就上了沙场，勇猛无比，在打窦建德时因为冲阵勇猛而遭到敌箭的猛射，但即便这样，李道玄依然生龙活虎，毫发无损，可见其身上的防护之好。反观瓦岗军上下，李密中过两次流箭，两次都被射得够呛，这次裴行俨又是如此，区区一支流箭几乎能击倒瓦岗军的高级将领，这样的防护水平又如何与精心准备过器械的王世充打正面战呢？

试探出了瓦岗军的实力后，王世充立刻发起了总攻，这次他吸取了以前的教训，也开始学习李密打埋伏敲闷棍的阴招。他事先在北邙山的山谷中埋伏了两百骑兵，又精心准备了一个与李密长得非常像的假货，准备关键时刻拿出来冒用。而李密却依然自高自大，浑然不防敌人耍手段，居然连大营外围的壁垒都不设了。第二天天亮以后，王世充趁李密还未列好阵就抢先发动攻击，两军激斗之时，王世充突然把之前准备的假货拿出来鼓噪道：“李密已经被抓住了！”他的部下可能事先已练习，配合得非常好，纷纷高喊万岁相应和。二百伏兵也同时发动，从高出冲杀下来，放火焚烧李密的大营。这两招胜负手一放出，李密立刻被打了个措手不及，瓦岗军一溃千里。王世充用他完美的计划，漂亮地完成了看似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成功实现了大逆转。

瓦岗军惨败之后，先前累积的矛盾就总爆发了，瓦岗诸将以单雄信为首，不论新旧都不肯再出死力作战，纷纷向王世充投降。李密当时本部尚有两万余人，本想要回李世驻守的黎阳以图东山再起，可是在瓦岗诸将纷纷叛变的形势下，火并翟让、杀伤李世的往事又重新浮上李密的心头，再加上李世先前又是被李密排挤到黎阳去的，这时候李世是不是可靠就要打一个很大的问号。因此李密盘桓再三还是没有去黎阳，反而西入关中向李渊投诚。他认为自己和李渊属同一宗族，又加上毕竟是他李密阻隔东都，切断了隋军的归路，使李渊不战而占领了长安，等于是为李渊定鼎关中做出了贡献。因此去了关中肯定会受到不错的对待。这种自作聪明让他一脚踏入了鬼门关。李密觉得对李渊贡献挺大，可是李渊未必这么认为。李渊对这帮反王是有名的心狠手毒，有杀错没放过，李密投奔李渊真可谓是走上了一条不归路。

李密是第一个体会李渊手段的大反王。他进入长安后，李渊封他为光禄卿、上柱国、邢国公。要知道李渊入关中后，为了收买人心而大肆封官，以李密曾经的地位，即使封个王都不为过，被封为国公这样的官职，李密在内心深处是很失望的。此外李密得到了一个光禄卿的职位，这个职位相当于后世的御膳房大总管，朝廷举办酒宴的时候李密就要出来进献酒食，这简直就是在故意羞辱李密。此外，朝中大臣经常有意无意地刁难他，李密所部进入关中之后供给常常断绝，甚至连饭都吃不上了，这些羞?显然来自李渊的默许，李密的自尊让他没办法过夹着尾巴的生活，他秘密联络王伯当叛唐，要去河南重新起兵。商议好之后，李密就上表要去召集旧部，为唐朝对付王世充增加力量。李渊很痛快就答应了，还同意李密带上王伯当、贾闰甫这些旧部。等李密到达桃林县的时候，李渊又下诏让李密回长安重新商议问题。史书解释说，这是因为朝中众口一词都说李密会造反，兼之李密的随员张宝德也在途中上书李渊说李密要造反，使得李渊心中大起疑虑。其实李密的心思都在李渊的掌握之中，他不断挤对李密，就是逼他造反，以便剿灭。李渊催李密回长安的时机选择得恰到好处。如果李密在关中腹地，可能就因为不敢妄动而老实地回长安了。如果出了关，那就是龙游大海，再也追不回来了。桃林县的位置恰恰好，既让李密有胆量造反，又不会让他真的逃脱。果不其然，李密真的杀了李渊的使者，攻陷了桃林县，掳掠一番后向东急行。李密身边的最后两个亲信都反对李密的做法，贾闰甫很明确地对李密说这样干是没有机会的，他以前杀掉翟让已经让天下人齿冷，不会再有什么人会投奔他了。还不如回长安，日后再慢慢想办法出关。这番说辞揭了李密的疮疤，让李密怒不可遏，当时就要杀掉贾闰甫，幸亏王伯当拦了下来。贾闰甫最终与李密分道扬镳。而王伯当虽然也反对这种做法，但是他知道李密在长安的日子过得多么耻辱，因此明知这是不归路，还是下决心陪李密一起赴死。

李密反叛之后唐朝方面的反应堪称神速，当时镇守熊州的是右翊卫将军史万宝，他手下的行军总管盛彦师对史万宝说：“你给我几千人，我必然能提他们的头回来。”史万宝问：“你有什么办法？”盛彦师说：“兵者诡道，不能对你说。”后来李密放了烟幕弹，说自己要去洛州，仍没能瞒过盛彦师，被盛彦师一个埋伏，李密与王伯当二人皆未能逃出生天。如果不知就里的话从都会以为这盛彦师是个名将，可是后来反王之一的徐园朗叛变时这位“名将”就露了馅，被徐园朗一战便俘虏。与其说盛彦师能算准李密的逃跑方向是因为他料敌如神，还不如说李密的下属中早就有内奸。面对更高一筹的李渊，一代反王李密也只好就此退出了历史的舞台。

《那时英雄》 窦建德(1)

在隋末乱世中，农民起义最多、闹得最凶的大体上就在今天山东河北一带。隋炀帝征高丽，山东与河北是重点征兵征粮的地方，因此此地的农民负担最为沉重，再加上天灾人祸，自然最后激起的反抗也就最为强烈。“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同理，哪里有反抗哪里就有镇压，闹得越凶自然受到的镇压就越厉害，也越残酷，在这个最为残酷的环境中脱颖而出的强人便是隋末的第三大反王——窦建德。

窦建德是贝州漳南（今河北故城东北）人，家里世代务农，但也小有积蓄。此人仗义疏财，重诺言，讲侠义。有一次他的乡里有家人丧亲，因家贫无法安葬。窦建德正在田中耕种，听闻之后叹息了一番，便将自家的耕牛给了乡人，让其发丧。那个时代耕牛是一个家中最贵重之物，窦建德为了他人居然能如此急公好义，自然赢得了同乡们的敬重。他这种性格启发了后世小说家和评书先生的大量灵感，不论是后来的《水浒》还是《说唐》，里面的主角不论是晁盖、宋江还是秦叔宝，几乎都有窦建德的影子。当然讲义气只是江湖好汉的一面要想聚起一帮手下，还得自身有实力才行。当时有这么几个不开眼的盗贼光顾了窦家，结果窦建德埋伏在门边，待盗贼进屋后，先后打死三人。其余的盗贼吓得不敢再进，只好请求窦建德将三人的尸首交还。窦建德让他们抛绳子进来拖。盗贼们于是将绳投进屋里，窦建德将绳系在自己身上，冒充尸体让盗贼拽出，趁他们不备，跃起持刀再杀数人，从此他的名声威震四方。他既急公好义，手段又强悍，不久便被任命为里长。不料没过多久，他就因为犯法而逃亡。

这段逃亡生活对窦建德日后的生活影响很大，他很可能在逃亡途中结识了很多在绿林中闯下了响亮的名气的朋友。窦建德逃亡的日子并没有持续太长的时间，等隋炀帝登基大赦天下后，他也得以回归家乡。这时候的窦建德已经声名赫赫，其父死后，居然有一千多人赶来送葬，然而，他将礼金一一推辞。以人品而论，窦建德可能是当时所有反王当中最好的。

大业七年（611），杨广第一次讨伐高丽，向天下征兵，精兵强将齐聚辽东，于是郡县内就显得空虚，要重新补充新的力量。窦建德因为他的勇名被选为二百人长，成了一个小军头。他有个朋友叫孙安祖，刺杀了县令后投奔了窦建德。此人为何要杀县令，史书里有两种说法，一说是此人因为骁勇而被征兵，他以家里遭水灾、妻儿都饿死了为理由推拒，却被县令殴打，从而导致后来刺杀行为；一说是因为这人手脚不干净偷羊，还是被县令殴打，结果导致刺杀。一般现在多取信第一种说法，可是仔细分析一下却感觉不然。如果按照第一种说法，家里遭灾，妻儿饿死，无牵无挂，岂不是正好可以当兵吃粮？混得好拼出个将军校尉之类的岂不强似在家受冻挨饿？如果说这人怕死倒也罢了，可是能做出刺杀县令之事的人怎么看也不像是个胆小的鼠辈。此时炀帝当政不久，国力正盛，统治力量还是非常强大，追索之人很快就查到了窦建德身上。老窦便对孙安祖说了一大通炀帝征高丽必败的预言，劝孙安祖去附近的高鸡泊(今河北故城西南)落草。在窦建德的帮助下，孙安祖的强盗团伙慢慢壮大了起来，他自称将军，取了一个头衔叫“摸羊公”，不知道是不是用来纪念他当年偷羊的壮举。

窦建德的江湖地位越来越高。当时群盗纷纷起事，他们往来漳南一带，所过之处烧杀抢掠，但唯独不来骚扰窦建德家。本来窦建德就名声在外，早就是官府的怀疑对象，这下子更为明显，简直就是明白地告诉官府这位窦大哥跟这帮盗匪其实是一家人。当时窦建德带兵在外，县衙居然把窦家给抄了，家里无论少长一律处死。窦建德接到消息之后开始逃亡，手下的二百人全部跟随他叛逃而去。有过一次逃亡经验的窦建德头脑非常清楚，他并没有投奔孙安祖，反而去了势力更大的高士达那边入伙。当时孙安祖的势力刚刚成型，如果窦建德前去投奔，不论在其上还是在其下都免不了要产生矛盾，搞不好就会像瓦岗寨那样火并解决领导问题。为了避免这样的情况出现，窦建德很聪明地选择了高士达。

以窦建德的威望，东海公高士达对他的投奔自然是非常高兴，当时就封了他“司兵”（军队指挥）这样的实权职位。之后孙安祖与张金称火并一场，结果被杀，其部数千人尽数逃奔窦建德。从此，窦建德势力渐盛，壮大到万人，高士达的人马在窦建德的指挥之下战斗力也提升得很快。当时山东河北地区“盗贼”蜂起，隋地方政府在与这些“盗贼”作战之时总吃败仗，因此他们的势力发展得非常快。其中实力比较强的就有邹平的知世郎王薄、平原豆子瓯的刘霸道、河曲的张金称等等，这些人的势力少则几万，多则十数万，给隋帝国在山东河北的统治带来了极大的破坏。由于两次征高丽涿郡都是出兵的大本营，因此涿郡的兵马也最为精锐。于是以涿郡的兵马为主力，在大业十二年开始了一场大规模的清剿行动。

这次军事行动分别是由两个人指挥，一个是太仆卿杨义臣，他率辽东还军数万进攻张金称，一个是涿郡通守郭绚，他率领万余兵马征讨高士达。在没有遇到真正精锐的政府军之前高士达的小日子过得挺滋润，可是郭绚一来，他马上就感到了压力，他封窦建德为“军司马”，把所有的部队都交给窦建德指挥。窦建德想了一招苦肉计。他先请高士达负责看守辎重，率精兵七千迎击。然后就四处散播传言，说自己与高士达有嫌隙，因此叛逃。而高士达这边则大张旗鼓地宣传窦建德叛变的消息，为了取信他人，还将一个虏获的妇人假充窦建德的老婆给杀了。这种消息传到郭绚耳朵中之后，窦建德就向他送上了降书，并且还要做先锋击破高士达立功赎罪。可惜这个时代还没有《三国演义》这样的小说，否则郭绚就会发现这一幕与赤壁大战之时周瑜与黄盖之间的苦肉计多么相似。

《那时英雄》 窦建德(2)

窦建德的计划十分完美，郭绚很快就中了圈套。窦建德于是在长河（今山东德州东）设下埋伏，等郭绚一来，伏兵突发，大败郭绚，击斩数千人，缴获战马数千匹，郭绚仅仅与少数骑兵逃走。窦建德得势不饶人，急行军追击，终于在平原（治安德，今山东陵县）斩杀郭绚，将首级献于高士达。

此战后窦建德威震山东，风头一时无两。可是好景不长，郭绚虽然失败了，但是还有一个更难对付的杨义臣。他在成功率军击杀张金称之后又对高士达发动了一场大规模的军事行动。杨义臣善于谋略，用兵诡诈狠辣。他在对付张金称的时候手中都是辽东作战返回的强兵，但却并不主动出击，而是深沟高垒，摆出一副防守的架势。当张金称每天率兵来挑战的时候，杨义臣总是穿戴整齐率领士兵与张金称约好正面野战，但是每次都并不出战，让对方白等一天。这种情形持续了一个月，把张金称磨得脾气全无。一个月后的一天张金称骂战之后回营，他以为杨义臣还跟以前一样，不会出营挑战，因此营地未作防守。结果杨义臣挑选精锐骑兵两千人，乘夜从馆陶渡河，趁张金称率兵离开营地时即进入张的营地袭击他的辎重。张金称听到这个消息，率兵回救，被杨义臣从后面袭击，张金称大败，仅与身边的人逃到清河郡东。后来张金称被杨善会俘获，官吏在闹市中立了一根木柱，将他的头悬吊起来，展开他的手足，让与他有仇的人割食其肉。张金称也是条硬汉，受此酷刑之时居然放声高歌，直到气绝。

张金称的残部全都投奔了窦建德，从他们的口中，窦建德了解到了杨义臣是个什么人物，不禁倒吸一口冷气，此人显然不是现在的高士达军能够对付的。于是窦建德进谏高士达，希望暂避锋芒，全军躲入高鸡泊跟杨义臣打游击，等隋军疲惫之后再伺机打击。可是高士达因为击破郭绚而志得意满，拒不听取窦建德的正确意见，反而留窦建德守营，自己率精兵要跟杨义臣正面作战。当然这些种情形表面看上去仅仅是高士达的战略错误，恐怕高士达坚持出击的原因是因为窦建德开始功高震主了。不论是吸引人才还是作战，窦建德的表现都远远比高士达显眼得多，如此继续下去，主从之势必然会颠倒。此时杨义臣的出现给了高士达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如果将连窦建德都畏惧的杨义臣击败，那么军中的重心又将回到高士达这边，从而避免了内讧的风险。高士达憋着一股劲，一定要击败杨义臣，因此初次交锋便猛冲猛打，让杨义臣吃了点小亏。他心下大喜，大摆筵席庆祝胜利。窦建德听说高士达这么干，对手下说：“东海公还没完全打败敌人就如此自大，祸事不远了。如果隋兵乘胜追杀，我们这里独木难支。”于是他留下老弱守营，自己率领精锐把守险要。

果如窦建德所料，高士达乐极生悲。高士达先前的胜利不过是仗着兵多“乱拳打死老师傅”而已，杨义臣很快就摸清了高士达的虚实，五天后再次决战，隋军在其指挥下势如破竹，阵斩高士达。隋军乘胜追击，尾随败兵击破窦建德留守的大营。窦建德一看大势已去，于是率领百骑逃走。杨义臣看高士达已死，觉得窦建德不过是个小虾米，也就没有穷追，窦建德因此逃出生天。

杨义臣破敌之后向隋炀帝杨广汇报战果，却被奸臣虞世基诬陷他可能拥兵自重。结果糊涂的杨广将杨义臣召回朝廷，将其所部全部解散，帮助窦建德除掉了一个死敌。虞世基是著名书法家虞世南的哥哥，但却是隋末的一个大奸臣。他知道杨广好大喜功，最不喜欢听到有人造反，就专门瞒报各地造反的消息，最后连江都兵变的消息也给瞒下。此人后被兵变成功的宇文化及诛杀。

窦建德毕竟是枭雄，他逃到饶阳县之时，乘饶阳县没有防备，攻陷饶阳，又收集兵卒三千人。此后他返回平原，召集高士达所部的散兵，又安葬高部战死者，大张旗鼓地为高士达发丧。窦建德在高士达军中本来就是二号人物，此时败而复振，不论从什么角度看他都是高部当然的继承人。高士达的死最终成就了窦建德，他终于顺理成章地自立山头，自称将军。此时周边起义军势力纷纷被官军击破，他们的残部亦纷纷投奔窦建德，使得窦建德的势力越来越大。此后四处攻略、摧城拔寨自不用多说，窦建德在起义军发展的时候显示出了一个领导人优秀的素质。起初，绝大部分农民起义军见到隋朝的官员及士人一律杀掉，导致双方的矛盾愈演愈烈，对起义军的危害非常大。而窦建德非常注意争取这些官吏，并不随便杀人。所以隋郡县的许多官员都主动归附，很多城池都不攻自破。窦建德军很快发展到十余万人。

大业十三年(617)正月，窦建德在河间郡乐寿(今河北献县)筑坛，自立为长乐王，年号丁丑，开始设置百官，分治郡县。之后攻占信都(今河北冀县)、清河诸郡，并俘斩隋将杨善会于清河。七月，隋炀帝为解瓦岗军急攻东都之围，命左御卫大将军、涿郡留守薛世雄领三万幽、蓟精兵南下，会同王世充等驰援洛阳，顺路剪灭沿途盗匪。窦建德的地盘恰恰就在薛世雄的必经之路上，因此也是属于剿灭对象。可是此时窦建德军在乐寿周围各县分散收麦，窦建德本人在武强(今河北武强西南)征粮，身边兵马不多。薛世雄率领的都是辽东边兵，战斗力非常强，硬拼肯定不是办法。于是他将大部队撤出诸县城，扬言还回豆子航，以麻痹敌人。薛世雄以为窦建德真的怕了，于是放松了警惕和戒备。可是窦建德并未随大部队南撤，而是率领千余精锐埋伏在距薛世雄营寨一百四十里的地方，筹划一场以少胜多的夜袭。当时窦建德率敢死队二百八十人先行，其余部队尾随，星夜奔袭世雄。窦建德出发前跟部下有一个约定，说如果到达之时天没亮那就袭击对方，如果天亮了那就集体投降。一夜急行军后，距离薛世雄大本营七里井（今河北河间南）还有不到二里地时，竟然就要天亮了。窦建德非常懊丧，只得准备投降。这时忽然起了大雾，咫尺之间不见人影，窦部士气大振，于是大家发动突袭，杀将过去。正好薛世雄自恃强大，十分轻敌，扎营居然不设防备，被窦建德率军一阵袭击，薛部朦胧中不知敌人数量，军无斗志，三万大军当场溃败。薛世雄无法可想，只得与左右数十骑亲兵落荒而逃。薛世雄逃回涿郡后，又羞又怒，不久就发病去世。

《那时英雄》 窦建德(3)

河间七里井之战，对隋末的历史走向有重大影响，这一战成就了两个隋末强人。第一位受益者当然是窦建德，窦因此战而声望倍增，一跃成为河北最强大的起义军。第二位受益者是正在向洛阳进军的王世充，薛世雄死后，杨广任命王世充接替薛世雄，担任洛阳方面的总指挥，这是王世充第一次充当方面军司令，而手下正集合了隋朝各地的精兵，为王世充日后称霸河南准备了实力。

虽然称王了，但是窦建德本人依然很是低调，时不时地还上表李密请求称帝，捧得李密很是开心。不过李密一旦动真格的让他去瓦岗，他便当起了缩头乌龟，死活就是不去。

窦建德建立政权后，便开始了轰轰烈烈的兼并战争，首先他瞄准的对象便是当年的“兄弟”——魏刀儿部。当时的农民起义军常常会给自己取一个听起来非常威风的称号，当时河北便有这么一家起义军，其首领是上谷(郡治今河北易县)人王须拔，自称“漫天王”，国号燕。该起义军中的二号人物就是魏刀儿，自称“历山飞”，其部众号称达到了数十万人之多。这群人原本是流寇，由于长久在边境活动，因此跟突厥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之后王须拔率军侵入幽州境内，可是这次踢到了铁板，隋炀帝几次进攻高丽便是以幽州的涿郡为大本营，因此幽州边兵的战斗力远胜于一般的内陆政府军。幽州军内良将又多，例如后来的幽州总管罗艺（也就是评书里罗成的父亲），薛世雄、薛万彻、薛万钧父子等等，因此在这次行动当中王须拔中流箭身亡，其势力受到了很大打击。魏刀儿接过他的衣钵，却被虎贲郎将王辩率步骑兵三千击败。魏刀儿收拾残部南下河北，以深泽(今河北深泽)为根据地，自称魏帝。转战于博陵(郡治鲜虞，今河北定州市)、信都(郡治长乐，今河北冀县)等地，又将势力发展到十余万人。二人同在河北，魏刀儿对于窦建德来说就是“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一定要除之而后快的了。从以往的经历来说窦建德一直表现良好，对上司是忠，对朋友是义，对降者也很宽大，但枭雄毕竟是枭雄，这次窦建德终于显示出了他性格中的另一面。他先假装跟魏刀儿结盟，然后突然袭击，打得魏刀儿措手不及，魏刀儿的另一盟友宋金刚率兵救援，但是也被窦建德击败。最后魏刀儿被窦建德所杀，部众全部被吞并。而宋金刚率四千部众西逃，在拒绝了窦建德的招揽之后投奔了刘武周。魏刀儿的部将甄翟儿继承了“历山飞”的名号，也西逃入山西境内。这两个被窦建德放跑的漏网之鱼最后给李渊造成了极大的麻烦。

破薛世雄后，窦建德在河北山东一带几无敌手，于是窦军乘胜包围河间郡城（今河北河间），河间郡守王琮依然忠于朝廷，死守不降。河间郡城为一郡的首府，城池坚固，加上守城方意志坚定，粮草充足。双方从大业十三年（617）七月一直打到大业十四年（618，这一年也是唐武德元年）七月，窦建德依然奈何不了河间郡。这时宇文化及在江都叛乱，隋炀帝杨广被害的确切消息传到河间。这个消息彻底击破了王琮的心理防线，他知道再守下去也没有指望了，于是派出使者向窦建德请降。窦建德非常有诚意，他先退兵，王琮等随后率官吏素服面缚至营门，窦建德亲自为其松绑，并将隋朝已经灭亡的事实告诉了王琮。王琮伏地痛哭，窦建德也受其感染，流泪不已。

王琮投降之后事情并没有完，围攻河间一年，窦军伤亡非常大，将领们与王琮有着非常大的仇恨，在其投降后居然纷纷要求烹了王琮。但窦建德头脑很清醒，对他的将领们说道，以前在高鸡泊当强盗，不得不杀人，现在志在天下，王琮这种忠臣，招揽都来不及，怎么可以杀？于是传令全军，有敢动王琮的，夷灭三族。窦善待王琮，收到了千金买马骨的效果，在政治上有极大的影响。当时河北、山东仍有不少地方官员忠于隋朝，与起义军为敌，隋炀帝的去世使他们突然失去了效忠的对象，不得不投降，但多年征战下，与起义军的仇恨已经很深，投降后是否可以保全生命财产实在难说。窦建德以实际行动表示了他既往不咎的态度，于是各地郡县争相向窦建德投诚。

之后窦建德正式定都乐寿，并将所居之处命名为金城宫，备置百官，准备正式称王。这个王跟之前那个不伦不类的长乐王可不一样，长乐王这种不伦不类的称号一看就是草寇的玩意儿，但现在企图号令天下，就一定要按照正规的路数走，因此总要有点祥瑞才像话。传说在冬至那天，窦建德正在金城宫设会，忽有五只大鸟降于乐寿，还有几万只鸟相附，经日乃去。此种异象立马被附会为吉兆。同时又有人向窦建德进献宝玉，经“考证”认为那玉是夏禹当年的宝物。由于此前最强大的瓦岗义军已经垮台，李密也降于唐朝。窦建德感觉时机成熟，便听从了孔德绍之言，建国号为夏，算是继承了夏禹的大统，改元五凤，自称夏王。

正式称王以后窦建德也没有停下他四处扩大地盘的脚步，连克易州(治今河北易县)、定州(治今河北定州市)与冀州(治今河北冀县)，甚至已经发展到跟李渊抢地盘的程度了。在进攻冀州?时候，冀州刺史曲棱已归附李渊，因此不肯向窦建德投降。可是这个曲棱又是个糊涂蛋，他有个女婿叫崔履行，是将门后，吹嘘他有奇术可以使攻城人自败，然后让守城将士都坐着不许动，看他施法。施法过程极为可笑，学足了《三国演义》里面借东风时候的诸葛亮，又是设坛又是祭祀，然后穿着丧服、拄着竹杖在北楼放声大哭。又让城内的妇女在楼顶用裙子向四面扇风。可惜这个世界上以泪杀人并不可能，窦建德自然不会理会这套玩意儿，照样攻他的城。此时曲棱对女婿的妖法产生了怀疑，准备战斗，却被崔履行坚决制止。结果窦建德把崔履行抓住的时候他还在那边哭。

《那时英雄》 窦建德(4)

窦建德的快速扩张步伐最终在幽州(治蓟县，今北京城西南)停下了脚步。此时的幽州总管罗艺也已归附了李渊，其主要部将薛万钧、薛万彻跟窦建德又有很大的仇恨，自然不肯倒向窦建德这边。幽州对于窦建德来说相当重要，幽州有杨广征高丽时期囤积的大量粮草和装备，而且窦建德的地盘绝大部分在河北和山东，东北方与幽州接壤，西方则与李渊的老巢山西相对，从地理位置来说，幽州不破，窦建德就会陷入两线作战的不利战略态势，因此他对于攻打幽州非常重视，率领了十万大军向幽州发起了进攻。罗艺也非常悍勇，当时就要率兵与窦建德决一死战。但他的部将薛万钧进言说：“敌众我寡，正面硬碰硬地打肯定会失败，不如让老弱残兵背靠城池，面对河流结阵。敌人必然要渡河来攻击，我请求率领百骑精锐骑兵埋伏在城池侧，等敌人半渡时发起攻击，就一定能获得胜利！”罗艺觉得这个想法不错，就按照这个战术来布置兵马。窦建德军果然被此战术击败，连幽州城的边都没攻到。其实罗艺这样做也是逼不得已，本来幽州的兵力并不少，可是郭绚、杨义臣、薛世雄等人的兵马均是从幽州抽调而来，这些精锐的损失导致幽州元气大伤，面对窦建德的大军只能苦苦防守。后来窦建德又分兵攻打当地地主豪强筑成的霍堡和雍奴(今河北武清西北)等县，罗艺派兵救援又将其击败。双方对峙百余日，窦建德终未得手，遂撤回乐寿。当然一次失败是不能让窦建德死心的，第二年他再次率兵二十万攻打幽州，这次窦建德准备比较充分，一举打到幽州城下，攻城的士兵甚至已经爬到了城楼边。就在幽州城岌岌可危的时候，薛万钧、薛万彻两兄弟率领死士百人从地道出击，从后方突袭窦建德的军阵，使窦建德军惊慌失措而溃败，再次打破了窦建德占领幽州的企图。

窦建德打破李渊包围网的企图失败之后，一个新的猎物又到了他的面前，那就是刚刚被李密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击败的宇文化及。对于天下人来说，除掉隋炀帝杨广其实是一件大好事，尤其对各路反王形成了事实上的有利形势。窦建德的内史侍郎孔德绍就说“今海内无主，英雄竞逐”，也就是隋炀帝死去以后，这个天下从大义上来说就没有真正的主人，有能力的都可以分一杯羹。可是这位做了大好事的宇文化及却成了天下人欲杀之而后快的对象。这时候各路反王似乎都忘了隋炀帝的昏庸无道，开始大搞对隋朝的追思活动。李渊当时便放声大哭，说：“我身为臣子，君王失道不能匡扶，岂敢忘记悲伤啊！”窦建德则更为肉麻，他说：“我是隋朝的子民，隋炀帝是我的君王，如今宇文化及弑逆，就是我的仇敌，我不能不讨伐他！”这两位一个逆臣、一个巨盗，现在比谁都像忠臣孝子，实在把政治人物的厚黑之道发挥得淋漓尽致。现在宇文化及所在的魏县便夹在李渊与窦建德两大势力当中，对他们来说，宇文化及简直就是送上门的上好礼物，谁能先一步除掉宇文化及便能赢得巨大的政治声望，因此这两家对宇文化及开始了紧锣密鼓地讨伐行动。

宇文化及到达魏县之后已经是穷途末路，内部又开始内讧，当年江都之变的核心人物之一的张恺预谋杀掉宇文化及。可是这位张恺以前在江都不过是一个医正，虽然全程参与了政变行动，但毕竟是半路出家，他的图谋还是被宇文化及发觉，结果被杀。张恺是宇文化及的心腹之一，此次政变的失败又牵连了很多人，以至于最后宇文化及身边已经没了能够信任的部下，想要攻略地方却又四处碰壁，结果只能像隋炀帝那样麻痹自己，天天醇酒美人、花天酒地。醉了以后宇文化及跟宇文士及两兄弟又互相指责，一个骂：“都是你惹的祸！”另一个就骂：“你早怎么不说这话？”吵成一团，清醒了又继续喝酒。这时候聪明人都知道宇文化及已经没救了，于是部属纷纷逃亡。宇文化及也知道迟早要完蛋，于是决定过把瘾就死，把手上唯一一个隋炀帝杨广的儿子秦王杨浩给杀了，自己称帝，国号许，改元天寿，署置百官。

首先向宇文化及发起攻击的是李渊一方的淮安王李神通。宇文化及的地盘完全没有纵深可言，因此李神通于武德二年（619）直接攻陷了宇文化及的老巢魏县，斩杀两千余人。宇文化及东逃至山东聊城，拒城死守。李神通穷追不舍，将其围困。宇文化及眼见覆灭在即，于是花血本不惜代价收买山东各路盗贼为其守城。这一手效果非常不错，居然把当年反隋第一人的知世郎王薄给吸引了过来。而李神通虽然首战得胜，但是他毕竟在军事上是个庸才，此时宇文化及粮尽愿意投降，李神通的副手、黄门侍郎崔干就力劝李神通受降。但是李神通贪图宇文化及从江都带出来的金银财宝，坚持要正面打败宇文化及，竟然把崔干囚禁。结果之后宇文士及从济北搞到了粮食，又有大量新招募的盗贼助其守城，使得聊城变得非常难打。后来李神通又连续犯下低级错误，当时唐军连续攻打聊城，贝州刺史赵君德率先登上城墙，眼看聊城要破，可是李神通因为私人矛盾不愿其立功，居然不派后续援兵，赵君德只能怒骂而退。无法之下，李神通派兵前往魏州取攻城器具，可是又被当地人所打败。此时窦建德已经率大兵前来，李神通兵疲力竭，只能退走，将宇文化及这块肥肉让给了窦建德。

窦建德的军势不是李神通能比的，他一拉就是十万大军。宇文化及看到李神通退走，没有把窦建德这样的“贼寇”放在眼里，居然敢出城作战，结果被窦建德得一败涂地，只能又一次退守聊城。可是窦建德可跟李神通不一样，事前准备工作十分充分，撞车、投石车等攻城工具十分齐备，把宇文化及打得抬不起头来。此前为宇文化及卖力的王薄也阵前反水。王薄跟窦建德本来就是同一地区的老熟人，加上窦建德军势如此雄壮，根本不是他可以抗拒的，因此不如卖了宇文化及，好过一起死。在内应的带领下，窦建德仅两天就攻下了聊城，宇文化及与其部众被俘虏。

窦建德入城之时也做足了戏码，他先以臣子礼节参拜萧皇后，然后又素服为隋炀帝发丧，把当日江都之变的主要参与者当众处决。这其中也有一个好玩的小花絮，北史传说窦建德的老婆曹氏是个母老虎，攻破聊城之后，她怕窦建德被隋炀帝的妃嫔美人给迷住，于是让她们统统出了家。

灭掉宇文化及之后，窦建德获得了极高的声望。另外，因为远嫁突厥的隋义城公主派使者来迎接萧后和隋炀帝的孙子杨政道，借此，窦建德与突厥也拉上了关系。虽然后来由于窦建德覆灭得太快，这种关系并没有发挥出太大的作用，但是窦建德的部将刘黑闼依然靠着这层关系给李渊方造成了极大的麻烦。此后，窦建德派使者去洛阳与王世充修好，名义上奉皇泰主为主，于是被封为夏王，此时窦建德的政治地位获得了最为正式的承认，再不是自封的野路子了。

窦建德没有浪费他所获得的政治优势，没隔多久就向李渊控制的河北、河南、山东区域发起了总攻。窦建德这次攻击的时间点抓得特别好，此时李渊的老巢山西大部被刘武周所攻陷，连太原都给丢了，以至于李神通与李世的河北军团变成了彻底的孤军。在与窦建德的决战中唐军全军覆没，李世、李神通等唐军重要将领均被俘虏。李渊的河北全境糜烂，已经降唐的徐圆朗也在此时叛唐，投靠了窦建德。窦建德自此称霸河北，把都城从乐寿迁到了明州，这位隋末的三号反王，达到了他的全盛时期。[2]第四章草原帝国

神秘的大自然给了中国人赖以生存的黄河和长江，同样也在黄河的北方画下了一道看不见的线，后世研究者称之为“十五英寸等雨线”。在这条线以南的民族创造出了光辉灿烂的农耕文明，而在这条线以北则出产最为强力的游牧民族，围绕着这条无形之线，农人和牧民们几千年来不断进行着最为血腥残酷的斗争。北方的游牧民族不断建立起一个个强大的草原帝国对南方进行掠夺和征服，而南方的农耕文明用长城和一次次地远征来打击甚至摧毁北方的强大对手，在侵略与反侵略、征服与反征服中，最终合而为一。

《那时英雄》 “狗”帝国

就在中央帝国处于动乱的之中时，柔然人所建立的草原帝国却蒸蒸日上，草原各族均成为其治下的奴隶。可是在古代社会，文明的程度和其军事能力间常常不能画上等号。柔然人建立的草原帝国并不例外。与军事实力相比，柔然人的文明程度惊人的落后。关于柔然人的落后有这么一个典故，在西域有一个悦般国，他们曾经是突厥北单于部落的后代，被东汉车骑将军窦宪击败后向西迁徙立国。柔然在草原上实力强大，对西域事务也就有很强的发言权，悦般国国王在臣下的进谏之下预备和柔然结盟。当悦般国王率领结盟使团进入柔然国内数百里后，他发现柔然人不洗衣服、不束头发、不洗手，清洁器物的方法是妇人们用舌头来舔，这让让身为突厥人后裔的悦般国王都目瞪口呆、难以忍受。悦般国王当时就气得大骂臣下，“你们这帮混账居然把我骗进这种狗国来。”说完转身就率人回国。当时占据中原的北魏对柔然同样评价极低，北魏世祖拓跋焘嘲笑柔然人愚蠢地跟虫子类似，因此把柔然这个称号改成了“蠕蠕”。

但是在野蛮地区却往往蕴含着强悍的军事力量，柔然就是一个典型的例子。柔然人西征之时，当时的西域强国高车被柔然豆伦可汗一举击破，柔然人把高车王系在马上，活活地拖死，然后把他的头漆好之后做成酒具。四周不服从的国家也均被柔然人灭亡。在这个世界上，丛林法则虽然不是唯一，但却是最为赤裸裸、血淋淋又最能够表现国家之间关系的一种法则，这种法则的意义就在于谁的拳头硬，谁就说话大声，就有发言权。中原国家嘲笑柔然帝国的愚蠢，可是柔然人的实力让当时分裂的东魏和西魏这两个国家不得不对其曲意奉承。这种奉承已经到了一种极其卑微的地步。东魏一代雄主高欢遣使为自己的儿子向柔然求婚，柔然王对使者说：“高欢的儿子不够资格，他自己来娶还差不多。”搞得高欢左右为难，还是贤惠的发妻娄妃力劝高欢迎娶柔然公主，为此在柔然公主到达之后将自己的正室让出来给柔然公主。高欢感激得向娄妃下跪，娄妃却说：“公主会发现我们的关系，希望你和我断绝来往，不要再来看我。”即便是这样柔然人仍然不把高欢放在眼里，柔然公主嫁入东魏之后不肯说华语，不但如此，高欢还得时时宠幸公主。有一次高欢病了，不能见公主，结果柔然可汗派来照顾公主的弟弟秃突佳立刻对其表示不满，高欢无奈，只能抱病登车去公主那里。东魏如此，西魏也不差，为了娶到柔然可汗的公主，西魏文帝把自己的皇后废掉，强令她出家为尼，将皇后的位置空给柔然公主。

这样的屈辱能有国家甘之如饴么？显然不能。可是当时中原两大势力之间争斗不休，绝不能再增加一个强大的敌人，于是西魏国开始在草原上寻找合适的势力进行扶植，希望他们能够打击柔然，让草原也陷入诸族分裂争斗的局面，这样可以让北方的边境无，自己也能专心对付中原争霸的对手。在这种情形下，西魏国终于找到了一支合适的草原势力，这个被选中的部落便是突厥人。

《那时英雄》 “锻奴”帝国

突厥在柔然治下是以“锻工”的身份生活的，也就是专门帮柔然打铁的奴隶部落。在突厥首领阿史那土门的带领下，突厥部族日益强大。为了壮大自己的实力，他在公元542年的时候就派人到塞上进行贸易，并表达了希望与中原王朝通好、加强联系的愿望。这样一个主动示好的草原部落，当然立刻受到了当时中原王朝的重视。于是在公元545年，西魏权臣宇文泰派酒泉胡商安诺盘陀出使突厥，这次出使显然是西魏为了联合突厥打击柔然而进行的一次政治出行。当时的突厥没想到会被西魏如此看重，举国欢腾，均认为“大国使者到来，预示着我们突厥要兴旺发达了”。第二年，突厥也派遣了使团带着特产到西魏献礼致意，两家的关系越来越近。不过，虽然两家关系良好，对是否与柔然对抗突厥依然举棋不定。毕竟柔然是草原上的霸主，而突厥不过是个刚刚兴起的小部落罢了，这个决定一旦做错，那可是身死国灭的下场。可是就在这一年，草原上的铁勒诸部因为忍受不了柔然的统治而起兵反抗，结果突厥坚定地站在了柔然一边，土门率兵击败了铁勒联军，迫使五万余户铁勒人投降。在吸收了这些铁勒部众之后，突厥人的实力有了脱胎换骨般地增强。由于为柔然立下了如此大功，自身的实力也有了很大的长进，因此突厥的阿史那土门首领便大胆地向柔然可汗请求结亲，这个行动事实上是向柔然寻求一种平等地位。突厥人这样的行为当然不会被容忍，柔然可汗阿那瓌大怒，立刻派使者去斥责土门，大骂道：“你们不过是我的打铁奴隶，居然敢提出这种非分的要求。”受到这种侮辱的突厥首领土门也挺干脆，直接就将柔然的使者杀掉，和柔然彻底决裂，然后向西魏寻求结亲。情势这样发展，西魏自然求之不得，马上同意了突厥人的要求，于公元551年将魏国的长乐公主许配给了土门，两国从此缔结了战略同盟的关系。西魏达到了自己挑起草原战火的目的，可是他们不知道他们的帮助使得草原上即将崛起一个空前强大的帝国，羽翼丰满之后的突厥给中原帝国造成的麻烦将比柔然有过之而无不及。

有了西魏国支持的突厥人没有了后顾之忧，又得到了西魏财力物力的支持，部落实力空前强大。草原上强者为王，头狼只能有一只，突厥人向他们曾经的主人柔然露出了尖锐的狼牙，魏废帝元年（552）正月，突厥的伊利可汗土门率领大军与柔然可汗阿那瓌大战于怀荒北。柔然可汗阿那瓌万万没有料到以前那个卑贱的奴隶现在的力量会如此强大，在拼尽全力的战斗中，柔然最终不支落败。战败之后，阿那瓌带着悔恨与绝望自杀殉国。柔然主力被突厥战败之后作为同盟国的西魏自然不会放过如此大好的机会，立刻发兵出塞，痛打落水狗。西魏的凉州刺史史宁发兵主动进攻败逃至魏国西北边境的柔然部族，每战必胜，打得柔然人抱头鼠窜，前后斩获数万人，拿获柔然可汗阿那瓌的子孙二人，还有许多柔然部落的酋长。作为争霸的另外一方，当时已经取代东魏的北齐也毫不示弱，起初还短时间支持了一下柔然余部，后来发现柔然人实在是扶不起的阿斗，不但打不过突厥人，甚至还频频入侵北齐的国境，于是在公元554年四月，齐主亲征柔然，杀得柔然伏尸二十余里，俘虏柔然三万余口。在中原诸国和北方突厥的共同围剿之下，最后一支柔然部落在西魏境内被突厥人屠戮，柔然从此衰绝，族名从此消失，他们的血脉最终融入了这已经遭受了三百年战乱的中原大地上。

在赌上双方国运的战争中，突厥人取得了最终的胜利，可是这胜利却来之不易。当时柔然帝国正当兴旺发达，实力很强，作为新兴势力的突厥人并没有什么绝对的优势。怀荒大战中柔然人固然惨败，可是恶战之下突厥人的损失同样极大，就在怀荒之战胜利的同年，伊利可汗土门去世，可谓是惨胜。可是既然是赌国运，那么胜利以后的利益必然是巨大的，突厥的大规模扩张已经不可避免。

土耳其故总统奥扎尔曾经说过这么一句话：“土耳其的利益区是从亚得利亚海直到中国长城。”大多数人看到这种说法都会嗤之以鼻，那么这个说法有没有依据呢？土耳其人自己当然没有，但是他们的老祖宗突厥的确有过这种辉煌的历史。在经过了第二代突厥之主阿逸可汗科罗短短一年的统治之后，第三代突厥之主木杆可汗俟斗终于将大突厥汗国推向了极盛。此时长城以北突厥人再无敌手，突厥人以新一代统治者的身份君临草原，开始了他们波澜壮阔的征服史。

《那时英雄》 突厥人的征服(1)

确立了草原的霸权之后，突厥人的势力如浪潮般向四面扩张，首先遭殃的就是属于东胡的契丹。在通常的印象中，一提起我国北方少数民族的士兵，人们脑海中就会浮现出一幅骑射的轻骑兵形象。其实这种认知有着不小的误区，的确，后世的契丹人以骑兵雄强于中国北方，甚至占有中原，控骑数十万。可是与突厥对阵的契丹用来征战的主力却并不是骑兵，而是早在战国时代就被我国淘汰出主力战争兵器的战车。落后的契丹人面对强横的草原霸主进行了一场毫无希望的战争，战争的结果便是契丹人被尽数驱逐出了家园。丧失了居住地的契丹人不得不作苦难的迁徙。他们携带部落中十余万口男女老幼、几十万头牲畜倾族南下，意欲寻找一块可以生活下去的土地。如此大规模的民族迁徙往往会造成一系列民族连锁迁徙。在我国历史上类似的迁徙发生过多次，突厥强横时期将大月氏驱赶到中亚，结果大月氏鸠占鹊巢，将中亚的塞人赶走，建立了贵霜大帝国；而被迫迁居的塞人又扑向帕提亚帝国，差点将之摧毁。而汉帝国将突厥人赶往西方所引起的大规模民族连锁迁移甚至将西罗马帝国完全摧毁，从此欧洲留下了“上帝之鞭”的传说。契丹人的迁徙目标是南方中原大国之一的北齐，北齐当时的君主是文宣帝高洋，他继承了他父亲高欢的军事能力，亲自出征与契丹决战。契丹人本就是新败之师，又拖家带口，结果被文宣帝一战击破主力，契丹部族十余万人尽成俘虏，剩余的万余户契丹残部走投无路，只能投奔高丽国。为了巩固东方的领地，木杆可汗任命阿史那库头为突厥东面可汗，疆域直抵鸭绿江。

将契丹打得全族逃亡之后，突厥随之降伏了居住在叶尼塞河流域的结骨族。这个结骨族是什么来历呢？他们的前身是汉代的坚昆，后来又演化成黠戛斯，也是我国柯尔克孜族和中亚的吉尔吉斯人的老祖宗。在唐代最终击败回纥，迫使回纥迁居的也是这个民族。突厥大破其国，然后驱使他们为突厥卖命，结骨被击破后，突厥北方的各大少数民族极为震恐，纷纷向突厥请降输诚，突厥北疆由此固定。

从汉代开始西域就是东西方交汇的要道，也是经济文化十分发达的一个地区，历史上在中国的蒙古大草原上确立了霸权的民族几乎全都会把手伸向西域，强大的能够号令西域、领袖群伦，差一点的也能对西域施加自己的政治影响。西域这块富饶的地方实在是强大游牧民族的命根子，他们从西域能得到大量的铁器、丝绸、金银以及工匠，甚至还能垄断东西方贸易，控制了西域给游牧民族带来的利益是巨大的。突厥人自然也不会放过这块肥肉，稳固了东方和北方之后，他们立刻转回身着力经营西域。首当其冲的便是西域名国高昌。高昌是一个汉化极深的国家，从立国起其国人便大多是汉晋中原戍卒的后裔。其国有八城，城中均有华人。此后几代君主不是汉人也是汉化极深之人，国家之内通行汉文，典章文物均守晋朝旧制，风俗习惯一如中原。这个国家地处丝绸之路的咽喉，如此重要的地理位置自然使它会被突厥盯上。高昌国起初还反抗过一阵子，号称是“鹰扬闾外，虎步敌境”，可是当突厥人大举进兵之后马上开始吃不住劲，战争连连失败，变成了“兵锋暂交，应机退散”。无法之下只能屈辱地求和，完全成为了突厥人的附庸。

打开了西域的咽喉要道之后，突厥人继续西进，兵锋直指于阗、龟兹、焉耆一线。这三国都是西域的重要国家，要进一步发展突厥势必须取得这些国家的控制权。不过这几个国家不像高昌那样孤立无援，他们身后都有大国撑腰，雄踞流沙东西的吐谷浑国便是其中之一。突厥为了控制西域，与吐谷浑起冲突就在所难免。可是吐谷浑实力强劲，并不是那么好对付。突厥人想到了一个办法，那就是和西魏联兵，一同进攻吐谷浑。对于这个提议西魏也是求之不得。原来西魏和吐谷浑的矛盾由来已久，上面提到过，西魏为了和柔然联姻，居然废掉自己的皇后，让她出家当尼姑。出嫁的女儿受了气，谁来出头呢？当然是娘家人。这位被迫出家的乙弗后的娘家正是吐谷浑，她原本是吐谷浑与西魏和亲的公主，可是西魏为了与更为强大的柔然结亲，居然让她与青灯古佛陪伴一生。远方女儿的泪水让娘家人怒不可遏，吐谷浑和西魏的关系于是完全破裂。吐谷浑转而和北齐通好，时时进攻西魏后方，成为了西魏的大患。两家人一拍即合，突厥木杆可汗率兵借道西魏的凉州，魏军大将史宁率兵跟随，两军目标直指黄河源头吐谷浑的老巢。这次联军起先是想要奇袭，借吐谷浑在西北防备突厥的时候从东南方向打吐谷浑一个措手不及。可是事机不密，发兵没多久吐谷浑便得知了消息，于是吐谷浑南下，吐谷浑国主亲自守北道的贺真，吐谷浑的征南王防守南面的旧都树敦（今甘肃西宁西，曼头山北）。史宁于是与突厥木杆可汗商议，建议兵分两路，分别攻打这两个重要的据点。木杆可汗觉得这个策略非常好，于是突厥军沿北道进军贺真，而魏军则攻打南方的树敦城。娑周王在史宁进军的路上与之野战，被史宁击杀，魏军乘胜进逼树敦城。可是树墩城毕竟是吐谷浑国的前首都，城防坚固?硬攻难以奏效。于是史宁在攻城的时候率兵伪败，吐谷浑征南王果然中计，率兵从城内杀出。此时魏军回军奋战，吐谷浑军败退，魏军趁吐谷浑败退时来不及关上城门的时候一举杀入城内，生擒吐谷浑征南王。吐谷浑贺罗拔王在险要地段上依山为栅，意图死守。史宁率兵猛攻，不多时便攻破其栅。“俘斩万计，获杂畜数万头。”此时突厥可汗木杆亦攻破贺真城，生擒吐谷浑国王及其妻子，与史宁会师于青海。游牧民族一向尊敬强者，史宁一路上攻无不克、战无不胜，可汗木杆对其极为欣赏，将自己的好马让给史宁骑乘，自己步行在大帐前相送，又赠给史宁奴婢一百人、马五百匹、羊一万头，甚至把史宁称之为“中国神智人”，可见史宁的战绩给突厥人多大的震撼。当时的中国正处在民族大融合的后期，史宁和魏军的悍勇正显示了当时新兴中国人那强悍的实力，这也让强大的突厥人望而生畏，有效地吓阻了突厥人对正处在分裂时期的中国的企图。如果那个时候史宁和魏军的表现一塌糊涂，那么恐怕金灭北宋的故事就会在这公元六世纪先期上演。

《那时英雄》 突厥人的征服(2)

吐谷浑在突厥和西魏的夹攻中损失极大，连国王也成了俘虏。不过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吐谷浑毕竟是一个大国，联兵摧毁了他们的政权却没能摧毁他们的民族，在多年之后吐谷浑又一次兴旺发达了起来，此时又一个中国将军李靖踏上了讨伐吐谷浑的征途，当然这是后话，暂且不提。

解决了吐谷浑之后的突厥人依然不能独霸西域，在突厥人面前还有一个更为强力的中亚大国，这个国家叫做嚈哒(Ephthalies，Hephthalites)。嚈哒人是汉代大月氏人的后裔，西方史学家称之为白突厥。嚈哒国的政治中心在两河流域，也就是今天的阿富汗，疆域东自辽海以西，西至西海万里，南自沙漠以北，北至北海五六千里。此国在河中的时候兼并周围诸国，势力日益强大，甚至将当时的波斯击败，让当时的波斯王称臣纳贡，贡献赋税。我国的史书里面称其“征旁国波斯、盘盘、罽宾、焉耆、龟兹、疏勒、姑墨、于阗、句盘等国，开地千余里。”而波斯史学家米尔孔（Mirkhond）则说嚈哒人征服了吐火罗、迦布罗、石汗那。《宋云行纪》则说嚈哒能役使康居、于阗、沙勃、安息等三十余国。可见嚈哒国的赫赫气势，甚至之前称霸草原的柔然与之相比亦逊色不少。和打吐谷浑仅仅是为了开西域不同，嚈哒和突厥人则是早就有仇隙。这要从和嚈哒同族同源的高车人说起。高车本是西域强国，后来被柔然攻灭，其余部奔投嚈哒国寻求庇护。在柔然攻灭高车的时候，突厥作为其打手冲锋在前，因此就跟高车族结下了深仇，后来嚈哒收留并扶植高车人，自然也和突厥人结下了仇。嚈哒势大，面对这样一个对手，突厥人心里也有点发憷，单打独斗是一点把握也没有。于是就在攻灭柔然不久，公元554年，突厥木杆可汗把自己的女儿嫁给了波斯王努锡尔旺（Noshirwan），与之建立了外交关系。而波斯与嚈哒的仇恨更深，波斯王鼎盛时期号称“万王之王”，后虽被马其顿亚历山大大帝的东征所摧毁，但是公元三世纪波斯国又复兴，建立了历史上有名的萨珊波斯王朝，它以有效的行政管理和强大的武装实力一直持续到公元七世纪初。就是这样一个著名的王朝，在和嚈哒的战争中国王卑路斯（Prouz）战死，王朝被迫称臣纳贡，这对一个历史上辉煌灿烂的王朝可谓是奇耻大辱，后代波斯王努锡尔旺（库萨和一世KhosrouAnouschivwan，意为“不朽的灵魂”）决心报仇，他了解到突厥人此时已经取代了柔然在草原上的统治地位，于是遣使请求结亲，两国一拍即合。当时的波斯王储（HormizdIV）贺尔米斯达四世便是突厥木杆可汗的女儿所生，可见两国对嚈哒国的企图多么强烈。

攻灭柔然之后，突厥人东征西讨，长城以北的势力几乎均被其荡平，到了公元562年的时候，（周保定二年，齐河清原年，陈元嘉三年）突厥人终于腾出手来挥师进攻嚈哒，早就迫不及待的波斯人立刻起兵响应，两国合兵进攻嚈哒。此战突厥木杆可汗亲征，突厥叶护室点密（Istami）为副帅，统领突厥十大首领，率兵十万西征。突厥人自东而伐，波斯人则沿乌浒水（今阿姆河）向北进军。嚈哒虽强，可是也架不住这样两大势力的夹攻，历史上两线作战的结果往往是悲惨的，嚈哒国也不例外。公元562年（周保定二年，齐河清元年，陈元嘉三年）的三国决战中嚈哒人大败。嚈哒主力被击破后突波联军乘胜进军，此时大势已定，于是木杆委任室点密指挥剩下的战争，自己回到了漠北的突厥王庭。战争从公元563年一直打到公元568年，最终嚈哒人势穷力竭，叶护室点密亲手击杀嚈哒国王。取得了完全胜利的两国战后瓜分了嚈哒国，以乌浒水为界，波斯取得了巴里黑、喀布尔、石汗那、吐火罗，突厥取得了石国、拔汗那、康、安、史等国。此战后中亚诸国望风而降，突厥大帝国的版图臻于极盛，叶护室点密也因为此战功绩卓著，被突厥可汗木杆封为突厥西方可汗，掌管西域。从此在东至北海，西越咸海，西南至波斯，南至中国长城，北越贝尔加湖的广大土地上，均竖起了象征着突厥人的狼头大纛。

《那时英雄》 中国、突厥、波斯与东罗马

中国、突厥、波斯与东罗马

突厥人赶上了一个绝好的机遇壮大了起来，所谓喝水不忘挖井人，对于一手将他们扶植起来的西魏国突厥人不能不有所表示。那么怎么报恩呢？首先就是突厥族的王后制度的改变。突厥王后被称为可贺敦，又称为可敦。她在突厥可汗国中地位崇高，不仅主管内务，地位在可汗诸妻妾之上，而且在政治上有很大的发言权，权力非常大。突厥当时有两大高贵种姓，阿史那氏为王族，而阿史德氏则为后族，突厥可汗无论娶多少女人，身为正妻的可贺敦必定出自阿史德氏。突厥由于西魏的扶植强大了起来，中央帝国的出嫁公主便尤其被突厥人所重视，因此可贺敦便易为华人，此后北周、隋等均有公主陆续出嫁，华人可贺敦的制度因此被固定下来。

其次就是帮助北周（当时的西魏，皇帝其实只是一个傀儡，政权全都掌握在权臣宇文泰的手上，公元557年，宇文泰之子宇文觉便废掉了西魏，建立了北周）进攻他们的死敌北齐。公元563年至564年正月，突厥和北周联兵，突厥木杆可汗挟亲征嚈哒国胜利的余威率麾下东方控地头可汗阿史那库头、西方步离可汗共十万骑分三路南下，这并不是突厥的全部兵力，因为此时嚈哒并未全部平定，突厥还有大量的军队滞留在西方作战，不过这十万骑也是一个不小的数字，以嚈哒国之强，突厥人也只是带了十万人去征讨，这次对北齐也用上了十万精锐骑兵，可谓是下定决心一举灭掉北齐了。作为盟友的北周派出了多少人呢？一共只有四万人。这里就有疑问了，作为主要战斗的一方为何出兵如此之少？原来南北朝时期是我国重甲骑兵高度发展的一个时代，人马均以重甲披挂，当时叫做“甲骑具装”，装备这样一支骑兵的花费是巨大的。北周派出的四万人以骑兵占了多数，国家也只能负担这么多的重甲骑兵。当时朝野都议论说人要多派点，起码也要十万人才行。可是当时的柱国杨忠却认为根本用不着，一万重甲骑兵就够了。最后北周决定派杨忠率步骑一万与突厥人一起在北面进攻北齐，大将军达奚武率步骑三万从南道出发，约定会师于晋阳。杨忠夸下海口，但是他的确有资格夸口。他率领一万人迅速攻克北齐二十多座城池，一举突破北齐防守的陉岭山口。突厥大军分三路突破了北齐的长城防线，与杨忠胜利会师。

北齐的武成帝见到周突联军如此强大，吓得立马打算逃跑，被臣下死死拦住，最后总算强撑着坐镇晋阳。本来周突联军的进展挺好，可是天公不作美，居然突降大雪，一连下了几十天，南北一千多里平地积雪几尺深。这场雪对于老百姓是大好事，恰巧是过年的时候下雪，这是典型的“瑞雪兆丰年”，可是这场雪对进攻方来说却是一个大灾难，如此大的雪，骑兵几乎完全派不上用场，作战就只能靠步战。齐兵以逸待劳，周突联军则因为大雪行军、冻累交加。结果交战之时突厥人引兵上西山，不肯战斗。只有杨忠率周兵下马死战，他本人亲率七百敢死队冲入齐军军阵，最后士卒死伤近半，不得不撤退。当然，这场战斗即使突厥人加入进来也是于事无补。草原上发迹的游牧民族绝大多数骑射是一等一的强兵，可是下了马的话战斗力就会打一个大大的折扣，因此突厥人才不肯下马和以逸待劳的齐兵死拼。事实也证明他们的决定完全正确，在齐兵严整的军阵面前，周兵死伤惨重。当然突厥人也并没有讨到什么便宜，当时天寒地冻，突厥人的马没有草料可以充饥，越来越瘦弱，到了长城马匹死亡殆尽，突厥人只能截短自己的长矛做成手杖拄着回家。突厥木杆可汗一生东征西讨，所向无敌，结果居然在中原北齐国这里惨败而归。

经历了这样史无前例的一场大败仗，突厥人终于从天下无敌的感觉中清醒了过来。公元564年，突厥再次发兵助北周进攻北齐，但依然无果。突厥人于是再不肯为北周卖命，转而雄霸域外，内觑中原，坐山观虎斗，从中渔利。

波斯因为嚈哒的原因一度与突厥的关系极好，可是好景不长，两国刚刚瓜分完嚈哒国之后关系就出现了裂痕。两国就拔汗那的归属问题大起争执，结果突厥人火起，撕毁签订的条约，强渡乌浒水，将原本属于波斯的那边也全部侵占，也就是几乎整个嚈哒旧境均被突厥人占领，于是波斯与突厥两国的关系急转直下。除了领土问题之外，更为严重的是丝绸之路的贸易问题。突厥控制了西域之后，粟特商人就成为突厥的臣民，他们的经商所得也就变成了突厥人重要的经济来源。而当时粟特商人的主要经营是从中国倒卖丝绸到西方。此时波斯却居中阻挠，不但垄断了当时东西方的丝绸贸易，而且还在学会了产丝技术之后开始厉行丝禁。这下子断了粟特人的财路，更让突厥的经济受损。突厥派遣使者马涅亚克（Maniach）携带大量精美丝绸送给波斯王努锡尔旺，希望开放丝禁，可是努锡尔旺向使者展示了波斯产的丝绸之后居然把使者携带的中原丝绸全部烧毁。后来突厥人再次派遣使者来波斯交涉，可是波斯在宴席中投毒，使者几乎全被波斯人毒死，由是两国反目成仇。

昔日的盟友变成了仇敌，突厥人再次玩起了老一套，联合一方打击另一方这手简直被突厥人玩得炉火纯青。此时突厥人找上的不是别国，正是东罗马。东罗马又称为拜占庭，疆域在今天的小亚细亚与希腊半岛，他们继承了古罗马的政治文化传统，国富兵强，因此我国称之为大秦。正好东罗马和波斯人是世仇，两方成功结盟，不但东罗马皇帝查士丁尼二世允许突厥商人（即粟特商人）不必经过波斯中介即可入境贩卖丝绸，还应突厥人的请求，废除了同波斯签订的和约，由此东罗马和波斯之间爆发了历史上著名的二十年战争（公元571至590年）。此时东罗马和突厥关系密切，双方使者不断，波斯也为此不断派兵伏击双方使者，甚至投毒，但是都没有成功。而波斯则陷入了两线作战的泥潭，被突厥和东罗马两线攻打。不过波斯毕竟也是当时的超级大国之一，虽然抵挡得非常辛苦，但是毕竟还是顶了下来，没有被灭国。不过波斯人也在两大强力势力的不断打击之下国力大量消耗，最终被阿拉伯半岛上的阿拉伯人灭国。

《那时英雄》 东突厥与西突厥

东突厥与西突厥

突厥人建立的超级草原帝国给了周边各国巨大的压力，对这种压力感受尤其深刻的当然是长城以内的中原各国。当时北周与北齐正在中原争霸，谁都惹不起突厥人，于是类似于柔然公主的事情再次发生，这次又一个伟大的女性为了国家作出了牺牲。北周武帝的原配窦氏极力劝说周武帝迎娶突厥公主，并且甘愿退居侧室，尊木杆可汗之女为后。即便如此，迎亲依然是一波三折。突厥因为获得了北周的大量帮助，因此很早就答应将公主许配给周武帝为妻。北周派了陈国公宇文纯、许国公宇文贵、神武公窦毅、南安公杨荐等高官贵戚率领六宫以下一百二十人的迎亲团去迎亲，可是突厥人借故拖延，就是不肯完婚。原来北齐动用了大批金钱财物去突厥说亲，还贿赂了突厥的东面可汗阿史那库头为他们说项。北齐的不惜血本使得突厥人极为心动，悔婚几乎已经成了定局。这时候老天帮了北周的大忙，就在木杆决定悔婚之后，草原上狂风暴雷突起，打坏了突厥人的帐篷，并且持续下了十几天都不停。突厥人以为自己的背信弃义触怒了老天，遭到了天谴，于是赶忙让女儿出嫁到北周。得到阿史那皇后到来的消息后，周武帝亲自到甘州迎接，还以盛大的排场接待，可见这次联姻已经是当时中原国家的头等大事了。就这样突厥人越来越嚣张，到了佗钵可汗的时代就公然宣称：“我在南方的两个儿子那么孝顺，根本不用担心没钱花。”此时突厥人对于中原已经是类似于太上皇般地存在了。

在中原争霸的这两国真的心甘情愿地当儿皇帝么？当然不愿意。他们每年进贡给突厥人大量的财物，就是为了不让自己的北方出现敌人、腹背受敌，希望能积蓄力量全力击败对手，统一中原。中原国家心里想什么突厥人知道么？突厥人虽然在文明程度上不及中原文明，可是他们并不傻，看看他们称雄域外的过程就很清楚地知道，突厥不但不傻，而且是一个极其聪明、甚至可以说狡诈的民族。他们对统一后的中国所能爆发出的能量知道得非常清楚，因此当北周表现出能够统一中原的实力以后，突厥的政策就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改变，从偏帮北周到两不相帮，最后发展到偏帮北齐，给北周的统一造成了非常大的困难。可是三百年的乱离已经太久，中国人渴望统一的心情无法用任何言语描绘，这种上下一致的愿望没有任何势力能够阻挡，北周最终还是排除了突厥的干扰，彻底击败了北齐，统一了中国北方。创下此等功业的北周武帝宇文扈不幸英年早逝，作为权臣的杨坚篡夺了北周的政权，改国号为隋。

隋帝国拥有并且稳固了整个中国北方，此时隋朝的国力强盛，昔日的对手已经灭亡，当然不能对骑在自己头上作威作福的突厥人再那么客气。隋文帝杨坚很快地就中断了对突厥人的财物供应。这一下立刻惹翻了突厥人，突厥全力南侵，全面突破长城防线，隋军尽起精锐相抗，不过依然不是狂猛的突厥人的对手。突厥人进入中原后杀掠千里、所向无敌。隋将达奚长儒率两千隋军与十万突厥人死战于周盘，隋军将士昼夜拼斗、血战三日，士兵手中武器全部损耗殆尽。隋军士卒赤手空拳，依然毫不放弃，没有武器便用拳殴击，军士手皆见骨，突厥人死伤万余。而此时血战到底的隋军两千将士几乎死伤殆尽，达奚长儒自己身被五创，两处伤口甚至被刺穿，身负重伤。隋军将士以自己的生命硬生生将突厥人逼退，隋帝国用血的代价将突厥和中原之间的关系重新拉回到了平等。突厥的入侵让隋帝国上下重新认识了突厥人的巨大威胁，面对这样强力的对手硬抗肯定不行，但是堡垒往往由内部被攻破，隋帝国开始了一个被后世称为“中国的阴谋”的计划。

突厥人自木杆可汗起的辉煌盛世可谓是武功赫赫，可是在辉煌里却有很大的隐忧，那就是突厥的分封制度。这种制度规定各大小可汗都能有自己的固定封地，可是突厥的领土绝大部分非常贫瘠，不能给突厥人多少经济收入，只有西域经济发达，有充足的人力物力资源，因此被分封在此处的突厥西面可汗的实力便比其他可汗大很多，甚至不比中面的突厥可汗的实力逊色。如此不平衡的实力对比，当然会让人的野心膨胀。突厥佗钵可汗死后的继承人问题导致突厥五可汗争位，虽然沙钵略可汗取得了最后的胜利，但是暗中的裂痕不可避免地渐渐扩大。面对西方强藩镇主的局面，沙钵略可汗虽然也想出了种种措施加以解决，可是不但没有收到很好的效果，反而更加深了彼此的矛盾。就在突厥人彼此暗中猜疑之时，隋文帝派出了使节结交突厥各大方面可汗，进而离间他们之间的关系，一下子将突厥之间的矛盾放在了台面上，昔日的突厥大帝国终于开始分裂，形成了以突厥中面可汗和东面可汗为代表的东方集团与以西面可汗和阿波可汗为代表的西方集团这两大对立的军事政治集团。

突厥分裂之后，内战随之而来，什么样的国家都架不住内讧，隋帝国乘机东西逢源，给予对自身威胁最大的突厥东方集团数次重大打击，之后又扶植突厥启民可汗为东突厥可汗，东西突厥帝国的局面正式形成。在突厥的?战中，东西两方面都奈何不了对方，于是东突厥的启民可汗开始采取表面臣服隋朝以求尽快恢复国力的政策，使得东突厥的国力迅速得到恢复壮大，到了隋炀帝年间，东突厥的实力已经不亚于当初全盛时代，到了隋末甚至比突厥大帝国全盛时期有过之而无不及，我国史书记载，“其族强盛，东自契丹、室韦，西尽吐谷浑、高昌诸国，皆臣属焉。控弦百余万，北狄之盛，未之有也。高视阴山，有轻中夏之志。”

而反过来，隋帝国却好景不长，隋炀帝的好大喜功让征伐高丽国这样一个平常的战争行动变成了敲响隋朝丧钟的导火索。中原大地战火重燃，国内盗贼蜂起，隋帝国刚刚拥有没多久的对外优势再度丧失殆尽。此时正当东突厥的盛世，兴旺强盛的突厥人立刻给了以往骑在他们头上作威作福的隋炀帝一个下马威。公元615年，隋炀帝不顾国力衰弱，发大军亲巡塞外，企图震慑突厥。可是却被突厥始毕可汗率数十万骑兵将其围困于雁门，使得隋炀帝只能抱着小儿子赵王杨杲痛哭。

当然，历史无法假设，虽然突厥没能将隋炀帝抓住，但是此战完全暴露出了隋帝国的虚弱和突厥的强大。隋炀帝一个人搞垮了一个伟大的帝国，各种势力再次割据一方。隋末的群雄势力，根据《新唐书》的记载总计有四十八人，而《隋书》以及其他史书中的记载，则远远大于此数，达到百余人之多。这些豪杰称霸一方，进而逐鹿中原，使中国再次陷入了战乱之中。而突厥的阴影也再次笼罩在了中国北方之上。当时的北方群雄，无论是自愿还是被迫，都要结交突厥以为靠山。当时著名的豪杰例如梁师都、刘武周、薛举、窦建德、罗艺、高开道等人不是突厥的附庸就是与突厥有所勾结，就连后来唐帝国的开国君王李渊都不得不领受突厥人赐给的狼头大纛，向其称臣。

《那时英雄》 八柱国家

第五章大唐开国

上天注定不会让一个三百余年后重新统一的帝国就此再次陷入分裂，这个重新统一天下的重担就被放在了当时的唐国公李渊身上。说起李渊，就不得不说一下在历史上赫赫有名的“八柱国家”。“八柱国家”是西魏权臣宇文泰所创立的一个军事贵族系统，他以府兵制为基础，以当时新兴的关陇军事贵族集团为基干，创造了盛极一时的西魏八大柱国。八柱国家分别为：宇文泰(李世民外曾祖父)、元欣、李虎（李渊之父）、李弼（李密曾祖父）、赵贵、于谨、独孤信（杨坚岳父，李渊外祖父）、侯莫陈崇。他们创造了西魏、北周、隋、唐四个朝代辉煌的历史。因此唐代史书称：“今之称门阀者，咸推八柱国家。当时荣盛，莫与为比。”

这“八柱国家”中的李虎是李渊的祖父。李渊出身极好，又受到了隋文帝的独孤皇后的宠爱，所以一开始的仕途一帆风顺。可是到了炀帝时期情况开始有所变化，当时风传“李氏应为天子”的谶语，隋炀帝因此将怀疑的目光投向了身边的这些关陇李姓贵族。他无缘无故地灭了右骁卫大将军、邸国公李浑的族，对李渊也是极不放心。一次他征召李渊从驻地来谒见，李渊因病未能亲赴。李渊有个外甥女王氏是炀帝的嫔妃，炀帝便问王氏：“你舅舅怎么来得这么迟?”王氏回说有病，炀帝立刻便说：“他会死吗?”可见隋炀帝对李渊的猜忌到了什么地步。

李渊遭到猜忌，不得不韬光养晦，每天纵情于酒色好让隋炀帝解除戒心。可是长期韬光养晦的生活并未让李渊丧失政治嗅觉，在天下出现乱离的征兆时候他也开始了自己的行动。恰好炀帝此时已经到了非常昏聩的地步，居然给了李渊兵权，让他出兵讨伐所谓“群盗”。为什么说隋炀帝昏聩呢？因为如果炀帝很明智，看破了李渊的假相，那么就应该先除掉李渊，而不是赋予他对军权；如果炀帝没有看破李渊的伪装的话，那么一个如此颓废的人何堪大用？再说，李渊也并不是什么早有威名的大将，在此之前并没有显赫的战绩，一个明智的帝王也不会对他委以重任。

被委任为山西河东慰抚大使的李渊终于离开了凶险的朝堂，开始了他讨伐贼寇的生涯。虽说“穷人的儿子早当家”，但其实像李渊这样的门阀世家的子女当家之早也是常人难以想象的。李渊的爷爷和父亲均早死，他七岁就继任了李氏家族的族长，早早就肩负家族的重任。作为关陇军事贵族中的一员，李渊从小受到了严格的军事训练，这样的训练甚至可以称之为残忍，也因此，李渊从小就有一身的好武艺。凭借着这身好武艺他娶到了他一生中最重要的一个女人。李渊的原配是北周上柱国窦毅的女儿，她的母亲是当时北周武帝的姐姐襄阳长公主，传说她出生之时便长发过颈，长到三岁便发与身齐，活脱脱的一个长发小美人。因为和北周皇室的亲戚关系，因此从小便被养在深宫之中。上文提到过，为了迎娶突厥公主，北周与北齐进行了一场极为激烈的斗争，最终北周武帝把突厥公主娶到了手。可是政治婚姻往往是悲惨的，武帝虽然娶了突厥公主，可是并不爱她，平时对她很是冷淡。此时年纪还小的窦氏便对舅舅进言说：“现在我国四边都不平静，突厥非常强大，希望舅舅你以苍生为念，按捺自己的心意，好好抚慰皇后。如果有了突厥的帮助，那么江南和关东这两大敌人都不能对我们造成危胁了。”小小年纪便能说出如此深合政治之道的话，这窦氏实在不是一个简单的女人。窦毅觉得自己这个女儿，聪明俊秀，就和妻子商量，要给女儿挑个好人家。只是那时候，贵族的择婿范围很窄，窦父看了又看，没一个人能配得上自己的女儿，怎么办呢？他就在门上画了两只孔雀，说，谁能射中雀眼，就是我家女儿的女婿。消息一出，众人纷纷来试，可惜的是，没一个人能射中。所谓姻缘有天意，这天，李渊经过窦家，年少慕色，自然也要试试，一箭又一箭，都中了雀眼，这就是千古佳话“雀屏中选”的来历。

李渊的军事素质在领兵讨伐贼寇的时候得到了充分的发挥。在出兵的第一仗中，李渊仅仅带了十余骑与龙门贼帅母端儿数千人战于城下，他手持强弓驰射七十余发，箭无虚发。敌人于是溃败。一次次的战功让李渊获得了太原道安抚大使的重要职位，后来又升任为太原留守，这使得李渊终于有了一块重要的根据地。

《那时英雄》 太原李渊

身在太原，不管李渊是否愿意，突厥都是他必须要正视的一个大问题。李渊到了太原不久，隋炀帝就为了震慑突厥而巡边雁门，结果非但不能震慑突厥，反而被突厥所震慑。就在隋炀帝父子在雁门抱头痛哭之际，李渊的次子、年仅十六岁的李世民却在隋炀帝被围的雁门之役中初露头角。为了解救皇帝的危难，李渊不但派出了能够派出的兵马进行勤王，连自己的儿子——年少英武的李世民也派入隋朝的勤王军队中前往雁门救援。可是突厥人实力强大，隋朝此时已经风雨飘摇，勤王军的实力不足，进退两难。李世民向当时的主将云定兴出了一个主意，让隋军多带旗帜金鼓，然后分为十余里日夜大造声势，做出了一副大军来援的假象。突厥人以为隋朝大军开来，害怕遭到内外夹攻，于是才撤兵解围。

隋炀帝被突厥打怕了，不敢再在边塞多待，去了江都也就是今天的扬州，享受起了江南水乡的湖光山色，却下了一道旨意，让李渊带领太原的兵马和马邑（今山西朔县）太守王仁恭一同防御突厥。这简直是把李渊放在火上烤。李渊和王仁恭的兵马合计只有五千多，而突厥却有数十万之众，用这点兵力防御突厥，那简直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可叹在隋朝这个大帝国的家还未被杨广败光的时候，他也曾经以五十万精甲士兵耀武于塞外，很是风光了一把，可是短短数年，在长城一线这样的边塞军事要地居然会有兵力不足的状况出现，这实在不能不说是一个绝大的讽刺。最后李渊想了一个法子，他率领两千精锐骑兵在草原上游荡，无论是起居生活还是射猎都学足了突厥人，然后又挑选了一些神射手埋伏起来作为奇兵。突厥人看到这么一支跟自己极为相像的军队出现，自然大惑不解，往往以为是自己人，李渊于是趁机猛攻，突厥人措手不及之下，常被李渊击败。

当然，这样的方法可一可二不可三，头几次还能见点效，可是时间一长，突厥人也就识破了李渊的这点小把戏。在绝对的实力面前，计谋能够起到的作用实在不大，因此从马邑一线的长城防线频频被突厥突破，突厥兵马入内地后烧杀抢掠自是不提，李渊也因此获罪，又因为他的名字暗合“李氏为天子”的预言，眼看就要身遭不测。对于李渊太原起兵的原因以及过程各种史书说法不一，但是大多数都认为李渊在此之前依然忠于隋朝，正是隋炀帝的猜忌与降罪才使得李渊最终走上了立唐反隋的道路。

李渊的反隋固然是自身的野心使然，但此时已经没有其他的路好走，只能在灭亡或者反叛中选择一条道路。隋朝交给他的任务是防御突厥，镇压境内的“盗贼”。可是李渊的兵马总共不过五六千，不要说对付突厥，就连扑灭四处蜂起的“盗贼”都极为吃力。最典型的例子就是大业十二年(616)剪灭当时的盗贼“历山飞”一伙的战斗。如前文所述，窦建德将“历山飞”魏刀儿的余部逼得在河北混不下去，只能流窜到山西。其部将甄翟儿在山西又举起了“历山飞”的大旗招兵买马，李渊率兵进剿，结果他的五六千人马在雀鼠谷(今山西介休西)被敌人的两万优势兵力包围，差点出不来，好在有儿子李世民率了李家家奴拼死陷阵，里应外合，击破了强敌。当时的盗贼少则数万，多则十数万，就凭李渊这点兵力不啻杯水车薪，更何况他还要防御连朝廷主力兵马都无法抵挡的突厥人，一个闪失就会下狱掉脑袋，在这样的状况下，李渊即便是不想，也不得不走上造反这条路。

在正统的史书中，李渊造反的过程简直就是一出幽默剧。当时最先起反心的并非李渊，而是他的二儿子李世民。史书中说他看到天下已呈乱象，就产生了取隋而代之的想法。当时刘文静形容李世民为“豁怀大度类似刘邦，英明神武如同曹操”，这个形容字面上看挺好，但是大家都知道刘邦是起兵反秦最后当上了皇帝，而曹操更是被几乎所有的历史学家认为是篡臣，所以这句话明着是夸李世民的资质非常好，暗地里其实也是点明了李世民的心思。从时间上来说，李世民十六岁参加的雁门之战可能就是他产生反心的导火索。他暗地里结交当地的豪强和亡命之徒，为日后起事做准备。

当时太原有两个人，一个是刘文静，是太原的县令。另外一个是裴寂，是晋阳宫监，也就是皇帝在太原行宫的大总管。此二人平时关系很好，没事就在一起唠嗑。裴寂看到天下大乱、烽火处处，便很为自己的前途担忧，不知道出路在何方。可是刘文静却觉得这种时候才是发达的好机会。裴寂的心态是典型小老百姓的心态，而刘文静便是典型的赌徒心理。可是刘文静时运不济，还没等他有机会去实现人生理想，就被查出跟大反贼李密有姻亲关系，人也被关了起来。这时候李世民就成了刘文静唯一的救命稻草，于是一场历史上非常有名的对话产生了。

刘文静上来也不废话，直接就说这个天下该换人坐了，就看谁有这个能力。李世民当然拍着胸脯说，舍我其谁，不过具体该怎么办还得请教先生。两人哈哈一笑之后就把计划给定了。可是这时候李渊还不知道，李世民要想成大事就必须先劝服李渊。怎么办呢？正史里还要把李渊塑造成一个忠臣，于是裴寂登场了。裴寂一向与李渊交好，李世民想让裴寂出面帮助自己。刘文静很了解他这个朋友，于是出了一个非常老套但是又非常好用的主意。裴寂好赌，李世民就找了人专门输钱给他。等裴寂发现上当之时已经来不及了。别看裴寂跟李渊关系好，一旦牵涉到这种杀头灭族的事情什么交情都没用。于是裴寂跟刘文静和李世民一起想了一个点子。一天，裴寂找李渊来晋阳宫喝酒，席上找了两个女子陪客。李渊上了兴头，裴寂对李渊说，这两个女子是炀帝的待女。李渊遭此一事，不造反也不行了，只得把李世民叫来大大夸了一番，还说了一句极为经典的话：“现在家破人亡也由你，变家为国也由你！”

正史认为，李渊造反是由李世民一手推动的。但如今更多人相信李渊才是太原起兵的主导人。因为造反这么大的事情，李世民已经几乎是明目张胆地在招揽豪杰，李渊不可能完全不知情。最符合逻辑的就是李世民所做的一切都有李渊的授意，此外，李渊还授意大儿子李建成在河东招揽豪杰，为日后作准备，可见李渊早有预谋要造反。

世界上任何事情都很难一帆风顺，造反这种大事更是如此，李渊还没准备好，就被关了起来。当时马邑又遭突厥进犯，李渊派副手高君雅跟随马邑太守王仁恭一起对抗突厥，结果这仗却打败了。有人说失败的原因是因为高君雅自恃是隋炀帝的亲信，不把李渊放在眼里，不听号令。因为当时李渊身边有两个副手，一个是王威一个就是高君雅，此二人都是隋炀帝派来监视李渊的亲信。不过，以突厥当实的实力，就算是李渊亲自上场也难保不败。但是杨广可不会考虑李渊有多少难处，看到奏报之后就大怒，直接就把李渊投入大牢，还要杀了王仁恭。李渊让李世民赶快逃走，去找李建成再图大事。李世民自然不会答应，反而劝李渊一起走。李渊当然不肯走，毕竟他不过是下狱，还没有到被处死的地步。另外，他在太原已经扎下了根基，万一事情不能挽回，还可以强行发动兵变。真的畏罪潜逃，那就意味着要放弃在太原打下的所有基础，这显然是李渊所不能接受的。李渊的决断并没有错，数日之后，事情果然有了变化，隋炀帝杨广不知道基于什么考虑，又派遣使者赦免了李渊。这个举动并未让李渊对隋炀帝感恩戴德，相反却让李渊更坚定了自己就是应预言的真命天子，决定起兵。

《那时英雄》 结好突厥(1)

既然死里逃生，李渊更是加紧了造反的准备。要造反就必须打仗，要打仗最关键的就是两样，一个是兵，一个是粮。太原是边塞重镇，粮草不成问题，但是兵员就很成问题。隋炀帝给李渊的兵员额度只有数千人，靠这点兵马想要造反是不可能的，必须招兵买马。可是李渊身边的两个副留守都是隋炀帝的心腹，责任就是监视李渊，因此李渊无法明目张胆地招兵。

就在李渊蠢蠢欲动的时候，马邑那边却抢先举起了叛旗。马邑的鹰扬府校尉刘武周杀了太守王仁恭，公然造反作乱，在勾结突厥人击破了雁门的朝廷讨伐军之后公然称起了皇帝。这下帮李渊解决了一个大难题。他立刻召集将佐，对他们说：“刘武周占据汾阳宫，我们却不能制止，论罪该当灭族，怎么办？”他的将佐多是庸人，遇到这样的大事，只能唯李渊马首是瞻。李渊说：“朝廷用兵，行止进退都要向上级禀报，受上级控制。如今贼人在数百里之内，江都在三千里之外，加以道路险要，还有别的盗贼盘踞，靠着据城以守和拘泥不知变通之兵，以抵抗狡诈流窜的盗贼，必然无法保全。我们现在是进退维谷，怎么办才好？”王威等人自然听得出李渊话内的意思，他们也没别的办法，只能说：“您是宗亲又是贤士，同国家的命运休戚相关，要是等着奏报，哪里赶得上时机；要是能平灭盗贼，专权也是可以的。”李渊佯装出不得已而听从的样子，说：“既然这样，就应当先征集军队。”他命令李世民与刘文静、长孙顺德、刘弘基等人负责募兵。由于此事早就开始运作，因此百姓们纷纷投奔从军，十天内就有近万人应募。李渊还秘密派人去河东召李建成、李元吉，去长安召柴绍来太原共举大事。

虽然李渊成功地让王威和高君雅同意他进行募兵，可是之后的行动还是让此二人发现了破绽，因为负责招兵的长孙顺德和刘弘基等人都是逃避征高丽之役的逃犯，让逃犯来负责招募兵士，其中的猫腻不问可知。王威和高君雅当时就跟一个叫武士彟的人说：“长孙顺德和刘弘基都是在逃案犯，他二人怎么能够带兵呢？不行，我们要把他们抓起来。”武士彟是一代女皇武则天的父亲。当时是李渊幕府中管兵器仪仗的幕僚。武士彟本来是个商人，家中世代经商，他为人八面玲珑，非常喜欢结交朋友。隋炀帝崇尚奢靡，大兴土木，武士彟立刻从中发现了商机，于是专门从事贩卖木料的买卖，一下子就发达了。当时商贾虽然有钱，但社会地位却十分低下，武干彟有了钱后想摆脱这个出身，于是弃商从军。从军是科举考试开始前寒门子弟上升的重要途径。由于其家中富有，因此通过一番运作，进入军队就担任了鹰扬府队正，成为了一个低级军官。在这个时期他认识了李渊，当时李渊领兵讨伐盗贼，多次入住他家，二人关系十分融洽，等李渊到了太原之后他就入了李渊的幕府。但是武士彟毕竟是商人出身，生意人的特点是尽量不得罪任何人，因此他跟王威和高君雅的关系也很好。具体好到什么程度呢？后来李渊有句话说，武士彟你跟王威当年是一党的。因此当王威了解到负责招募士兵的统领居然是逃犯时，便会跟武士彟商量。武士彟跟王威交情好归交情好，大势在谁一边他还是看得很清楚的。他劝王威、高君雅轻易不要动李渊的人，后来倾尽家财帮助李渊起兵，从而在战后得封高官，可见武士彟对形势的判断是多么明智。

可是王威等人却没有武士彟那么明智，他们居然开始谋划怎么对付李渊。此时的太原城内已经被李渊整理得如铁桶一般，从上到下几乎全都是李渊的亲信，于是二人想了一个法子。山西多旱，祈雨是每年初必不可少的仪式，他们邀请李渊在晋祠主持祈雨仪式，预谋在这个仪式上趁李渊不备突然发难，将之诱捕。可是还是那句话，“君不密则失臣，臣不密则失身，机事不密则害成”，本来很不错的计划就坏在泄密上了。当时有个人叫做刘世龙，是晋阳的乡长，通过裴寂的介绍跟李渊结识。刘世龙感觉李渊丝毫没有世家大族的架子，很是感佩。所谓“士为知己者死”，李渊身为上位者却对刘世龙这样的小人物倾心相待，刘世龙当然记在心里。不过此人也是一个八面玲珑的角色，跟王威、高君雅的关系也挺好。恰巧王威、高君雅等人预谋在晋祠搞兵变，而身边又没几个真正值得信任的人，结果就找上了刘世龙密谋，刘世龙回头就向李渊告了密。

李渊的手腕之狠辣远非常人可比，此时他手中有人、有兵，已经占据了绝对的优势，得到刘世龙的消息之后，毫不犹豫地就抢先发难。他派李世民带兵在晋阳宫之外埋伏，让刘文静指使人突然诬告王威和高君雅暗中与突厥人勾结入寇，然后就将他们一股脑抓了起来。事有凑巧，两天之后突厥数万骑真的向晋阳打了过来。李渊无力抵抗，只能耍了一招空城计。他把四周城门统统打开，来迷惑突厥人。突厥人派了前哨从北门到东门一番侦察，什么情况也没有得到，于是犹豫着不敢大举入城，只敢在城外劫掠。城中人都相信王威和高君雅真的勾结了突厥人，于是李渊顺理成章地处死了这二人，将隐患消灭在了萌芽当中。

《那时英雄》 结好突厥(2)

在处理了身边的隐患之后，先前造反的刘武周又开始成了李渊心腹大患。刘武周和他的军队是朝廷正规军出身，不是一般丝毫未受过军事训练的盗贼。其次，刘武周的称帝是一个明确的政治信号。在隋末除了众所周知的“李氏为天子”这个预言之外，还有一句叫做“刘氏主吉”的预言，此预言在大业初年就已经被童谣传唱，歌曰：“白杨树下一池水，决之则是刘;不决则为李。”这使得刘武周的称帝又带上了一层天命的色彩，大大地降低了李家起兵的大义名分。更为可怕的是，刘武周与突厥的关系匪浅，凡是领军出战必然有大批突厥兵马助阵。在其起事之初被隋朝平叛军队包围在马邑城内的时候，就是突厥人突然杀到为他解了围。另外，马邑就在太原正北不远，这样一个强大的势力就在不远的北方虎视眈眈，等于是将一柄利剑悬在了李渊的脑门顶上，让李渊夜不安寐。

在这种情形下，与突厥人搭上关系就变成了李渊起兵之前的头等大事。对李渊来说，臣服突厥的好处有三，第一能斩断刘武周的臂助，让李渊西进长安时后方不至于起火。历史上正是因为李渊适时与突厥签订了和约，后来刘武周错过了进攻太原的最佳时机，使刘武周虽然攻下了太原，但是李渊在长安的根基已固，再没有初起兵时的后顾之忧；第二是能够获得突厥人的帮助，当时突厥人战斗力之强悍就不用再说，更重要的是突厥人有大量的马匹，能够增强李渊军队的战斗力。当时刘文静一次就从突厥带回了两千匹马，此前后还与突厥进行了大量的马匹交易，这使得李渊能够组建起一支强大的骑兵部队进行西征；第三则能稳定人心，在的北方边郡，几乎人人谈突厥而色变。李渊起兵干的是杀头的买卖，成功了也就罢了，一旦失败，自己赔上性命不算，还会连累家族。还在李渊与突厥书信往来的时候，就因为李渊不肯答应突厥公开反隋的条件，他手下的士兵还开始骚动，纷纷说，“唐公如果不能顺从突厥的条件，我们也不能跟从唐公起兵。”与突厥签订和约自然可以稳定人心。

虽然与突厥人结盟是头等大事，可是李渊毕竟不同于一般的反王，他绝不是死心塌地地攀附突厥人。从密谋起兵开始，他就表明了自己的独立性，在给突厥始毕可汗的书信中，他就说明自己的起兵是为了迎回隋主，而不是要自己当皇帝。而突厥人则一定要李渊自己当皇帝，然后起兵。这个条件李渊考虑了很久，最后也没有完全答应。他不肯答应绝不是因为他对隋朝还有什么忠义之心，只不过是朱元璋“缓称王”战略的先期应用罢了。在派刘文静去塞外请求突厥援助之时，李渊便嘱咐道：“这些突厥人不过是拿来壮声势用，有一点就行，决不能多。”等到出兵之时，李渊特别使用了红白两色旗帜，红色是隋朝的标志，表示他依然是隋臣，此次起兵不过是匡扶朝纲而已，白色的旗帜则是用来向突厥表示臣服之意。李渊自嘲自己这是“掩耳盗钟”。李渊虽然向突厥称臣，但是始终恪守以我为主的原则，对突厥仅仅是利用而非倚赖，这一点是李渊比各路反王都高明的地方，历史上很多野心家就是因为把握不了这个度沦为了汉奸或者卖国贼，从而被天下人唾骂。另外，李渊虽然在实际利益上寸步不让，可是对无关利益的表面功夫却作得极其到家，他在与突厥可汗书信来往时用的都是臣下身份的“启”而不是平等身份的“书”，甚至对突厥可汗派遣的普通使者都能够纳头便拜，丝毫没有面子上的顾虑，把自己的臣下身份演到了家。

李渊是一个老奸巨滑的政治家，他跟突厥人作交易是为了利用突厥人，内心深处其实对突厥人极为反感。可是突厥人干的也不是什么慈善事业，哪里是那么容易就能被利用的？从突厥发家史可以清晰地看到，突厥人在国际关系上的合纵连横简直已经到了一种出神入化的境界。突厥从起家开始就与中国有着割不断的联系，到此时，已经过去了半个多世纪，这期间突厥人深刻地感受到一个统一的中央帝国的能量会有多么巨大。天幸隋帝国自作孽，一个刚要雄起的大帝国就毁在了隋炀帝自己手上。突厥人遇到如此天赐良机，哪会就此轻易放过？中原大乱之后，大量中国人北逃塞外，躲避兵灾，因此突厥人对中原的局势把握得极为精确，他们的目的便是尽可能的扶植中国境内的割据势力来打击当时还未灭亡的隋帝国，最理想就是让整个中国陷入永久的战乱，北中国的各种割据势力均必须惟突厥马首是瞻，决不允许任何一个势力再度统一中国。因此在李渊与突厥和谈的时候，突厥明确地表示了反对李渊打着立隋主的旗号起兵，一定要李渊自立山头。之后当大唐建国有统一天下的征兆之时，突厥又纵容刘武周攻取了李渊起兵的根据地太原，来牵制唐帝国统一的步伐，最后甚至扶植了自己之前极力反对的杨隋后人来与初建的唐帝国抗衡。这种种表现看似矛盾，但究其实质，其实都是为了为了阻止中央帝国的再次统一。

隋末群雄并起之时，李渊对突厥未必是最恭顺的一个，但是所获得的帮助却最多。李渊起兵之时，当时的童谣就传唱曰：“童子木上悬白幡，胡兵纷纷满前后。”当时李渊的军?半数均是白旗，可见突厥兵数量之多。为什么李渊能获得突厥人如此卖力的帮助呢？这就不得不提到李渊的次子李世民。在李渊和突厥的和谈中，李世民是一个关键性的人物，正是他促成了李渊和突厥的结盟。

李世民和突厥之间关系之紧密，从其后刘武周攻陷太原的事件中更能明显地看出来。当时李渊于关中称帝，眼见新生的唐帝国就有席卷天下之势，此时受到突厥大举支持的刘武周立刻入侵太原，李渊四子李元吉甚至不敢接战便狼狈逃回长安。可是李渊派李世民为帅之后，突厥人却态度大变，加入了唐军的阵营，可见李世民与突厥人的关系非比寻常。那么李世民和突厥人到底有什么关系呢？我们从李世民自己的话中可以知道他与突厥的突利可汗有着香火之盟，可以说是兄弟，可见双方关系的密切。

李渊起兵之时不单获得了东突厥的帮助，甚至连西突厥的部众都前来投靠，他们中最有名的当属史大奈。提起史大奈，喜欢听评书的朋友一定知道他与秦琼秦二哥打擂台的这一段，可是真实历史中的史大奈可不像演义中那般只是个小角色，他的本名叫作阿史那大奈，是西突厥中的贵族特勤。隋朝时西突厥处罗可汗在内斗中失国，不得已归化中原，阿史那大奈便是跟随者之一，其在族中的地位仅次于处罗和其弟，是第三号人物，在跟随炀帝东征之后被封为金紫光禄大夫，率其部落居于楼烦郡，隐为一方之重。李渊起兵之后即率部落之兵从龙，隶秦王李世民帐下转战四方，为唐帝国的建立立下了汗马功劳，因此后被赐姓为史。

当然，此部突厥人与东突厥的援兵性质则完全不同，如果说对东突厥人仅仅是利用的话，史大奈部则是嫡系部队，备受信任，从一开始的击破隋将桑显和之役算起，他参加了大唐开国之后几乎所有的重大军事行动，功劳极大，最后官居右武卫大将军、检校丰州都督，封窦国公。

《那时英雄》 英雄儿女(1)

就在李渊苦心积虑地准备出兵之时，隋炀帝杨广正在江都醉生梦死。终炀帝一生，他对于长安的恶感要远远大于好感，这种不可思议的感情其实源自其父亲隋文帝杨坚。杨坚当年篡了北周的位，自己当上了皇帝，可是他这个皇帝的位子坐得却不是那么稳。杨坚的父亲是上文提到过的杨忠，在西魏的“八柱国”军事系统中是一个大将军，并没能当上柱国，而杨坚在朝中也并没有建立让人信服的功业，能够篡位成功实在是得益于当时北周皇帝年幼，因此无论是资格还是实绩，杨坚均不能让当时的关陇军事贵族集团的贵族们服气。面对如此情况，杨坚只有以刻薄寡恩，大杀昔日同僚来稳固自己的统治，可是这些军事贵族盘根错节，互相之间多有联姻，隋朝的统治也依然需要他们的帮助，因此不可能完全清除干净。杨坚引入了科举制度也是为了抵消关陇军事贵族的影响，但是在当时这仅是杯水车薪，完全不顶用。父亲对关陇军事贵族的猜忌也深深地影响了儿子，隋炀帝的内心深处也对于处在关陇心脏地带的首都长安有着很大的恶感，因此在巡边失败之后，他并不是回到长安重整旗鼓，而是去了江都破罐子破摔。隋炀帝觉得长安不好，可是李渊却正相反。李渊是西魏八柱国李虎的后人，是顶级门阀李家的家长，在关陇军事贵族集团中的号召力数一数二，因此他起兵后的一人目标就是攻取长安，以关中为基业，夺取天下。

大业十三年（617），李渊正式开始出兵，但是他出兵的方向却并不是长安，而是太原周边的西河郡(治所今山西省汾阳市)。西河郡的郡丞高德儒，不听从李渊的命令。李渊此时干的是杀头灭族的买卖，自然不会允许自己的太原老巢附近有任何隐患。他结交突厥便使得刘武周不敢轻举妄动，这个西河郡不过孤城一座，身后又没有突厥这样的大后台，正好撞到了李渊的枪口上。此外从太原去长安的最佳路线是沿汾河向南推进至晋南，再渡黄河向西，西河郡正好挡在了李渊进军关中的路上，李渊更是必须要拔掉这个钉子。进攻西河郡的难度不大，李渊便派了李建成和李世民哥俩练手，又派了太原令温大有从旁辅助，以防万一。此次军事行动是大军入关中的一次预演，因此李渊军上下都非常重视。李建成、李世民这哥俩到了军中可没有一点公子哥的德性，当时李渊的部队大部分都是新募之兵，军士们都没有经过系统的训练。于是二人与士兵们同甘共苦，遇到敌人则是身先士卒。部队平日的所吃所用都向老百姓公平买卖而来，从不强行征拿。军队中有些士兵手脚不干净，他们的处理也非常宽容，他们赔偿老百姓的损失，但是也并不苛责偷窃的士兵。于是百姓与士兵都对李家非常敬服。有了军队和人民的支持，一个小小西河郡自然轻易就被拿下。李家大军到了城下不过数日西河郡便被攻克，郡丞高德儒作为罪魁祸首直接被处斩。当然杀他需要一个借口，此时李渊又不是皇帝，不可能说是你高德儒不服从我的命令，所以要杀，于是就给他安了一个奸臣的罪名。这个高德儒以前曾是杨广的侍卫。有一次，他看到两只孔雀飞到朝堂之前，便去向炀帝谎报说发现鸾鸟（吉兆）。等炀帝兴冲冲跑去观赏时，孔雀早已飞走，也搞不清真伪。尽管如此，兴高采烈的杨广还是重赏了高德儒，并于孔雀落脚处修建了一座仪鸾殿来纪念。因此李世民就说他“指鸟为鸾”，用这个罪名杀了他。此次征讨，李家只处死了一个高德儒，所有的从犯一律被赦免。这种情形既显现了李家的雷霆手段，又不乏天恩雨露，让当地军民无不敬服。此次军事行动从出发开始，到凯旋太原，只不过用了区区九天。李渊喜出望外，高兴地说：“这样的军队，可以横行天下了！”

用软硬兼施的手段将太原周边的反对派彻底收拾了之后，李渊留下四儿子李元吉坐镇太原，发兵三万正式于大业十三年（617）七月初誓师向关中进发。

李渊出兵之后还不是很放心，率全军到了西河之后又搞了一个官职欢乐大派送，大发了一圈糖。只要来的全都有官作，一天就派发了上千个官职。所以有人说初唐官员之滥已经到了“柱国满街走，国公多如狗”的地步了。他在八字还没一撇的时候就这样大发官职，除了笼络人心之外，还等于是把那些接受他册封的人统统绑上了他造反的战车。如果他失败了，接受他封官的人哪个都好不了。只有拼死力帮助李渊得到天下，他们获封的官职才有用。

做完这些事情之后李渊率军穿越雀鼠谷，进入了贾胡堡屯扎。随后他遇到了大麻烦：他的军队被一场突如其来的连绵大雨给挡住了。此时李渊军前有虎牙郎将宋老生率军两万在霍邑（今山西霍州）挡住去路，又有左武侯大将军屈突通将骁果数万屯河东郡城(今山西永济西南蒲州镇)与李渊对峙。军中粮食不继，还有谣言说突厥破坏先前的协定，即将与刘武周联军攻打此时空虚的太原，因此官军都有了退意。以裴寂为首的将领们纷纷请求李渊暂时撤兵返回太原，稳守老家，静待时机。李渊的能力不能说不优秀，但是他身为顶级门阀族长几十年，天天都在皇帝的猜忌下生活，养成了事事谨小慎微的保守性格，部下的种意见很对他的胃口，决定就此退兵。可是李世民却持相反的意见。他认为困难都是一时的，当前要做的是紧咬牙关冲过去，而不是遇到一点点困难就想着退缩。一旦退兵，恐怕我们以大义召集起来的军队就会散伙，回到太原也不过是贼寇的身份罢了。可是这番话李渊并没听进去，还是坚持要退兵。李世民没办法，于是去找李建成，希望两人一起劝说李渊收回成命。李建成虽然同意李世民的意见，但却认为此时已经开始撤军，事情已经无法挽回，还是服从命令吧。李世民却没有就此放弃，他一个人跑到李渊的帐前，此时天色已晚，李渊已经睡下，把守大帐的军士不让李世民进去。李世民居然一点不顾形象地就在帐外嚎啕大哭，李渊只能叫他进去问话。

《那时英雄》 英雄儿女(2)

李世民进来劈头就说：“要是撤兵，人心就散了，敌人如果在后面追杀，大家完蛋的日子也就不远了！我怎么能不哭？”李渊想想的确是这样，现在不是在过家家，而是在干造反的买卖，如果真的这样犹豫不决，可能下场真的会像儿子说的那样了。他这才醒悟过来，后悔不已。但是此时军队已经开始后撤了，他问李世民怎么办？李世民说右军此时刚刚整备好，还没有出发，左军也刚走了不久，追回来还来得及，于是立刻与李建成分头去追。结果半夜里他黑灯瞎火迷失了道路，走到了山谷中，马匹走不了山路，只好弃马步行追赶，终于追上了左军，和他们一起步行返回。

受困贾胡堡是唐军自起兵以来所遭遇的最大困难：后方根基不牢，前有劲敌当道，偏偏还深陷泥泽、粮草不济，似乎所有的不利因素都一股脑地集中涌现出来，此时便明显地可以看出李渊父子三人不同的性格。李渊的性格是保守但却非常识时务，李建成则是聪明但却显得有些软弱，而李世民则是坚韧不拔、不屈不挠。三人最后的结局与其性格不无关系。

八月初一，天开始放晴。第二天，李渊命令部队晾晒潮湿的铠甲、器械、行装等。第三天早晨，他便率军从山脚下的小路向东南直抵霍邑。李渊担心宋老生不出战，要是宋老生死守不出，李渊还真拿他没什么办法。他的担心并非没有道理，当李渊在贾胡堡驻扎的时候，宋老生兵力与李渊相若，但却并没有发兵攻打，而只是摆出了一副防守的架势，显然是有些心虚的。李世民与李建成倒是不怕宋老生死守，尤其是李世民，他当时就说：“我们只要轻骑去挑逗一下，宋老生必然会出城。如果他真的能忍，我们就污蔑他跟我们有关联，他要是不想被左右的监视人员打小报告，就不敢不出战。”于是他们率领几十骑到城下，举鞭挥旗就像要包围城池的样子，并且极力羞辱宋老生。宋老生被激怒了。立刻率领三万人从东南两门分道出战。李世民哥俩一看宋老生中计，立马飞骑回到本阵。此时李渊想按照惯例让士卒吃饱饭再进行战斗，但却被李世民否决，可能是因为宋老生的军队在后面追得非常紧。

于是李渊将军队分为两军，李渊与李建成为一军，在东面列阵。李世民与柴绍为一军，在南面列阵，等待宋老生。宋老生挟怒而来，见到李渊的旗号之后就向东军全军突击。李渊被宋老生的当头一棒打得好悬，连李建成都被从马上打落，只能向后不断退却。李世民赶忙领军从南面杀入，将宋老生的军队一分为二。这一战是李渊军成军后打得第一场硬仗，虽然用尽计谋，但是依然打得惊险无比。李世民身先士卒，亲手杀死几十人，两把刀都砍缺了口，飞溅的鲜血沾满衣袖，世民将血甩掉继续战斗。这样的奋战才让李渊终于稳住了战线，没有被宋老生击破。此时战场形势开始朝着李渊一方倾斜，李渊又派人大喊：“已经抓住宋老生了！”宋老生军于是大败。宋老生本人赶忙向回逃跑，李渊在后紧追。结果城内惊恐，居然不等宋老生入城就把城门关了起来。宋老生跳入壕沟逃命，却被刘弘基斩杀。此时天已经黑了，李渊也不等天亮便下令攻城。李渊军中此时并没有攻城器械，士兵们只能靠肉体攀登城墙，以这样的方式攻下了霍邑。打下霍邑之后李渊又开始搞有奖大派送，对良家子和奴隶这两种身份不同的士兵一视同仁，只论军功不论贵贱，关中士兵想要回家的都封了五品散官，大大地笼络了人心。

打下了霍邑之后李渊进军的脚步仿佛一下子就顺利了起来。八月八日，临汾郡（治今山西临汾）不战而下；八月十三日，轻取绛郡（治今山西新绛）；八月十五日，抵达龙门（今山西河津）。此时出使突厥的刘文静引突厥大将康鞘利率兵五百、军马两千匹也同时到达。突厥援军的到达对李渊来说是一件大喜事，突厥援兵数量多少并非最重要的，最关键的是这表明了突厥不可能和刘武周联合起来威胁太原老巢，这可以说给李渊军上下都吃了一颗定心丸，使得将士再无后顾之忧。此外，先前的战斗突厥人均未参加，因此也就不需要付给他们报酬，这为李渊节省了一大笔钱。因此李渊不但没有怪罪刘文静来得晚，反而对刘大加赞赏。

接下来李渊要对付的便是囤军河东的屈突通。屈突通的祖先为库莫奚种人，依附鲜卑慕容氏，后来从昌黎(今辽宁朝阳)迁居长安，到了屈突通这一代已经完全汉化了。他跟他的弟弟屈突盖在隋朝以公正严明，秉公执法而出名。因此有民谣流传：“宁食三斗艾，不见屈突盖；宁服三斗葱，不逢屈突通。”但是在隋末这个环境下，单单刚正严明是很难在朝堂上生存下去的。杨广喜欢的是溜须拍马的大臣，刚直的大臣在他这边可不吃香。不过屈突通却是个例外，一直受到杨广的重用，可见他并不只是原则性强那么简单。

屈突通此人打仗的特点是稳，基本上属于那种用堂堂之阵，在正面交战中压倒对方的将领。在最后击破杨玄感的战役中他起到了很大的作用。当然求稳不代表他不会出奇兵。老实人偶尔使坏比坏蛋每次都使坏破坏力更大。大业十年(614)他率军击破刘迦论的十余万义军时便用了骄兵之计，然后乘夜突袭，一战而胜。对李渊来说，此人也是一个非常难缠的对手。

此时屈突通身为左骁卫大将军，手下率领数万骁果。骁果战斗力相当强，如果说府兵是预备役民兵的话，骁果就是真正的野战军。因此连宇文化及这样的蠢材率领骁果拼力一搏也能打得李密灰头土脸，而屈突通比宇文化及可又强得太多，因此李渊对屈突通军团非常忌惮。

《那时英雄》 英雄儿女(3)

李渊顺着汾水南下，屈突通就把重兵布置在了河东郡城，想要打一场防御战。河东郡城在黄河东岸，西面就是蒲津桥，过河向西一点便是冯翊郡城（今陕西大荔一带），过河向南一点便是关中第一大粮仓永丰仓（今潼关县港口镇西村附近），河东郡城南又是另外一个渡口风陵渡，可以说此处能守护住大部分的战略要地。李渊要想进入关中，就必须要渡过黄河，当时的三个渡口，除了黄河东岸的龙门和西岸韩城（今陕西韩城）间的龙门山和梁山之外，蒲津桥和风陵渡都被屈突通控制。而梁山和龙门段又有两座大城韩城和合阳（今陕西合阳）驻兵在对岸监视着李渊军的动向，按屈突通的计划，李渊要想入关中唯一的办法就是跟屈突通死拼，只有攻下了河东才能打开通向长安的大门。可是屈突通千算万算，独独没有算到人心。李家是关中的顶级门阀，在隋炀帝失道的今天，李渊高调杀回关中自然会受到大部分人的欢迎。因此韩城、合阳、冯翊一线的河西防线几乎形同虚设，除了屈突通之外几乎每个官员都在首鼠两端，就连屈突通本人内心恐怕也是挣扎不已，如果不是这样，他也上不了凌烟阁了。

既然有了人和的优势，李渊军采取什么样的战术就非常明确了。那就是弃屈突通于不顾，唐军本部坐镇汾阴（今山西万荣西南），然后分兵从龙门梁山一线渡河，直捣永丰仓，直接对屈突通形成两面夹击的态势，让屈突通的地理优势荡然无存。八月十八日李渊到了汾阴，这时李渊军离屈突通仅有五十里。八月二十一日李渊军沿黄河而上至壶口山（山西吉县西南七十里），沿岸渔民纷纷将船贡献出来，李渊很快便有了过河所需的渡船。八月二十四日便招降了关中最大的农民军领袖孙华，又以孙华为向导，左右统军王长谐、刘弘基及左领军长史陈演寿、金紫光禄大夫史大柰将步骑六千自梁山渡过黄河，在西岸驻扎，与李渊本部相呼应。此外向李渊献策的河东县户曹任瑰又将韩城守军说降，此时屈突通的战略布局已经完全被打破。

屈突通如果要挽回局势，其实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集中兵力与李渊本部决战。李渊从晋阳出发时兵马并不多，此时又分兵，正是屈突通决战的大好机会。只要将李渊本军打垮，那河对岸的敌军自然会崩溃。但是很奇怪的是屈突通并没有这么干，反而仅仅派了手下的虎牙郎将桑显和领精兵数千连夜通过蒲津桥突袭在河西的王长谐军。屈突通为何这样做已经没有人知道，可能真的如李渊所说，屈突通的内部也并非铁板一块，下面的军士并不全都听从屈突通的调遣。不过就算是这样夜袭也险些让屈突通得手，要不是孙华和史大奈领本部骑兵自后解围，李渊的河西军恐怕就被赶到黄河里面去了。桑显和大败之后怕唐军两路夹击河东，居然将蒲津桥给毁了，将整个河西地区拱手让人。在这种形势下，河西诸郡县隋朝官吏和关中地方武装简直就是一边倒地向李渊军投诚，李渊军的规模开始急速膨胀。而屈突通所在的河东郡城已经变成孤城一座，被李渊亲帅大军围攻。不过屈突通守城还是很有一手，加上河东郡城城墙高大，易守难攻，李渊急切之间并不能攻下。

就在形势一片大好的情况下，李渊军对于下一步的战略又发生了分歧，这次还是以裴寂为代表的保守派和以李世民为代表的进取派之间的意见分歧。说来也有趣，这裴寂在李渊定关中时的角色仿佛就是为了衬托李世民的伟大和正确而存在的。裴寂认为屈突通手握精兵，盘踞坚城，如果舍此入关，一旦长安也久攻不克，我军退路将被堵截。那时，腹背受敌，实为冒险之举。因此，他主张先克河东，然后入关。长安主要靠河东援助，屈突通失败，长安必破无疑。李世民的见解则正相反。他认为兵贵神速，应乘士气旺盛之机，率领归顺的将士西入关中，长安的隋军一定震骇恐惧，长安必然唾手可得。如果久攻河东，就会使长安的隋军得到喘息之机。那时，就要坐费时日，万一有什么变故，宏图大业就会化为泡影。况且关中地区接踵起事的将士，不知归属，应尽快招抚怀柔。屈突通只不过是一个“自守虏”而已，不足为虑。李世民的这番话可以称得上高瞻远瞩，此时陇右方面的西秦霸王薛举与李渊的目标一样，也是直指长安。按照后来的事态发展来看，几乎跟李渊就是前后脚。要是真的按照裴寂说的先打河东，那关中姓谁还真不好说。这次李渊倒是没有再受裴寂的蛊惑，支持了李世民的意见。仅留下少量部队继续监视屈突通，大部队迅速渡过黄河，向关中进军。

李渊一到关中，关中就像沸腾一样，天天有人投诚，连永丰仓都被华阴县令李孝常献给了李渊，其余京兆府诸县派人请降的不计其数。九月十八日，李渊派长子李建成和刘文静率王长谐等部数万人屯驻永丰仓，防卫潼关和河东的隋军；又派次子李世民率刘弘基、殷开山诸部数万人沿渭北向长安挺进。屈突通知晓李渊居然已经到了关中，一下子急了，如果长安丢了，他就是再忠心，杨广也饶不了他，形势逼得他不得不主动出击。可蒲津桥被自己军队给毁了，无奈之下，屈突通只得从风陵渡远路过河，由潼关一线入关中。可?刘文静也没闲着，潼关虽然是天下雄关，但却是防外不防内。刘文静率军从关内进击潼关，潼关南城守将刘纲被王长谐击杀。屈突通只能退保潼关北城，双方相持了月余。眼看时间不等人，屈突通也发了狠，命桑显和夜袭刘文静，结果刘文静大营的三道栅墙有两道被攻破，仅有刘文静本人所在的最后一道栅墙依然苦苦死守。双方都杀红了眼，反复争夺数次。此时刘文静被箭射中，眼看就要不行了。结果桑显和却出了昏招，居然让士卒休整吃饭，让刘文静有了重新调兵布置防线的机会。最后李渊的数百游骑从后突袭桑显和，刘文静也倾巢而出，两面夹击，桑显和大败，仅以身免。此战获胜之后，屈突通再也无法对李渊军造成什么威胁了。

《那时英雄》 英雄儿女(4)

李渊历经了千难万险终于来到了关中，可是还没等他动手，长安附近早有一支大规模的李家军在耀武扬威，这支军队又是谁率领的呢？这支庞大的军队居然是李渊的女儿平阳昭公主率领的。在隋末群雄中，李渊的个人能力、所据位置都不算是最好的，可是最终能够打下江山，他子女的功劳实在不能抹煞。如果论培养子女，李渊在皇帝当中算头一号，二儿子李世民就不用提了，大儿子李建成也不是等闲之辈，虽然史书上并不昭显他的功绩，但是从领军打仗来看，其能力与李世民相差也仅是一线；即便是最差的李元吉也能力敌十人，在玄武门之变中，经常领军突入敌阵的李世民在单挑中却也不是李元吉的对手，差点反被李元吉干掉，如果不是超级猛将尉迟恭出场救驾，李世民这条命就断送在李元吉的手上了。不单单是这几个儿子，李渊的女儿亦是了得，喜欢演义的朋友肯定知道郡马柴绍这个人，他的夫人就是李渊的女儿平阳昭公主，他们当时均在长安居住，李渊在太原举兵的消息传到了长安，柴绍就与自己的夫人商议道：“如今岳父举义兵，我要去投奔，可是我俩一起走目标太大，留你一个人又恐身遭不测，这如何是好？”坚毅的平阳昭公主当即回答道：“夫君你先走，不用挂念于我，我一个妇道人家躲藏容易，官府对我们女人也不会太过注意，我自然有法子脱困。”就这样夫妇俩各奔东西，留下来的平阳昭公主转而去了长安附近的鄠县，公主在那里有一处庄园，安定下来之后立刻散尽家财，招募当时上山为盗的亡命之徒，组成了一支军队，起兵和李渊呼应。当时有西域胡商在司竹园啸聚一方，自称总管，公主就派遣家仆马三宝去晓以利害，后又接连说得李仲文、向善志、丘师利这些占山为王的势力来投，声势大振。当时长安留守频频发兵讨伐公主，却均被其击败。公主乘胜追击至盩厔、武功、始平，四周郡县均被攻下。平阳昭公主在军中申明法令，所过之处秋毫无犯，于是各方势力纷纷效命，很快公主麾下的军队就达七万之众。后来公主与父亲李渊合军一处共攻长安，与丈夫柴绍各置幕府，其所属军队均号“娘子军”。

从平阳昭公主的身上可见隋唐女子的英姿勇武丝毫不下于男子，而平阳昭公主也就此成了之后一代代不爱红妆爱武装的巾帼女英雄效法的榜样，一直流传至今。因为有大军功，此后李渊每逢节日赏赐家人，平阳昭公主所得的赏赐均与众不同。其逝世之后，李渊给的葬礼仪仗是加前后部羽葆鼓吹、大辂、麾幢、班剑四十人、虎贲甲卒。当时主管礼乐郊庙社稷事宜的太常奏道：“按照礼法妇女是不能享有鼓吹的。”而李渊却说：“鼓吹即是军乐，大唐开国之际公主在司竹园起兵与我呼应，亲执金鼓于战阵之上，有克定国家的功勋，公主功在社稷，为何不配享有鼓吹的礼仪？”于是特别加上了这个仪仗来表彰平阳昭公主的赫赫功勋，还按照谥法“明德有功曰昭”，谥公主为昭。

当李世民向长安挺进的时候，沿途不断有地方官吏与农民军投诚，等九月二十七日到达泾阳（今属陕西）时，军队数量已经膨胀到九万余人，基本上可以用“望风景从”来形容李家在关中受欢迎的程度。九月二十八日，李渊亲率大军从冯诩西行。十月四日，到达隋都长安城东春明门外西北。此时李家军全部集合在长安城外，总兵力已达二十多万，此时已经没有人相信长安还能守得住。

隋代王杨侑任命刑部尚书卫文升为守城统帅，左翊卫将军阴世师、京兆郡丞骨仪辅助，决心抵抗到底。主帅卫文升也是隋代的一员大将，在征高丽时表现出色。但是此时他已经垂垂老矣，加上知道此时已经是大厦将倾，他没有这个能力挽狂澜于即倒，因此忧惧成疾，不能管事。可是代王用人的眼光还是算不错，就算卫文升不能任事，两个副手阴世师和骨仪依然非常尽心尽力，面对李渊的二十万大军宁死不降，还把李渊家的祖坟给刨了。

指望城内守军投降是不可能了，十月十四日，李渊一声令下二十万大军一齐攻城，很快便打破了外城。阴世师和骨仪在内城拼死抵抗，杀伤了很多李渊军，为李渊入关中作了很大贡献的孙华也在率军攻城中阵亡。但是鸡蛋再硬最终还是抗不过石头，十一月九日，李渊移大将军府于皇城东面的景风城外，亲自指挥攻城战斗。当晚李渊军便发起发起总攻，一直战斗到第二天黎明，军头雷永吉首先率部登上皇城城楼，杀退了守军。其余诸军相继登城，守军全线崩溃，全部缴械投降。至此李渊终于将帝国的首都掌握在手中，天命在这一刻仿佛现出了一丝倪端。

夺取长安之后可以说形势一片大好。屈突通势穷力孤，最后手下的兵将全部都反叛，自己也只好投降。刘文静又带兵继续东进，抢夺地盘，迅速攻取了弘农郡（治今河南灵宝），收复了新安（今属河南）以西的大部郡县。此后不久，李渊又派云阳（今陕西泾阳西北）县令詹俊和武功县正李仲衮率兵南巡巴、蜀。到次年年初，东自商洛（今陕西丹凤），南到巴、蜀地区的隋朝地方官吏、农民起义军首领以及氐、羌等少数族首领都争相派人来到长安，请求?降。李渊几乎不费一兵一卒便轻易获得了巴、蜀这样在隋末几乎没有经过战乱的富饶之地，这些地方为李渊提供了急需的财源，这又是隋末的各路英雄都不能企及的一个巨大的优势。

《那时英雄》 战薛举(1)

就在李渊夺取长安不久，另外一个有能力有机会夺取关中的隋末豪强薛举的前锋也打到了与长安近在咫尺的扶风。薛举原为河东汾阳（今山东万荣西）人，后随父迁居金城（今甘肃兰州附近），是当地一个大土豪，号称拥有“家产巨万”。此人跟武士彟有点类似，财雄势大后，便开始向军队钻营，后来当上了金城府校尉。可能是英雄所见略同，薛举与李渊不约而同地在大业十三年（617）举兵反隋，很快就拥兵十三万，几乎完全控制了陇西之地。不过土豪毕竟是土豪，刚刚有点势力就开始称帝，并且给自己取了一个“西秦霸王”的名号。中国历史上自从有了项羽这个倒霉蛋之后，一般称自己霸王的下场都不会太好，薛举自称霸王，显然是身边没有什么得力的文官幕僚，是一个典型的纯武力政权。

从战略上来说，薛举是大胆而激进的。他首先以两千精锐迎击驻守在枹罕(今甘肃临夏一带)的隋将皇甫绾率领的一万驻军。此后占据岷山一带的羌族首领钟利俗也率军二万投奔。接着，薛举攻克鄯（今青海省乐都县）、廓（今青海省贵德县）二州。很快就占据几乎全部陇西之地，率众达十三万人。

可是好景不长，薛举在大肆扩张之际又派遣了部将常仲兴向河西的李轨势力发起了攻击，但是此次攻击却以失败告终，非但如此，还被李轨打了一个反击。结果原处于薛举控制之下的西平郡(今青海乐都一带)、枹罕郡(今甘肃临夏一带)统统被李轨所占，使得薛举的老巢金城直接处在了李轨的兵锋下。如此情况迫使薛举不得不迁都，于是在大业十三年（617）七月，薛举迁都秦州（今甘肃天水），避开李轨的威胁。由于河西受阻，那么东进就是唯一的选择，因此薛举军马不停蹄地开始向东攻略，很快就打到了扶风郡一带，距长安仅三百一十里，快马一天便到。

到了扶风之后，薛举军开始同汧源（今陕西陇县）贼帅唐弼的十万大军展开对峙。起初唐弼立李弘芝为天子，后来薛举感觉力敌不是办法，就派使者用高官厚禄对唐弼进行招降。唐弼被薛举的条件诱惑之后便杀了李弘芝投靠了薛举。可是此时薛举军的统帅薛仁杲非常不厚道，唐弼投诚之后便对薛举军不加防备，于是薛仁杲直接翻脸，率军突袭唐弼军，将唐弼全军兼并，唐弼无法抵抗，只能率领数百人逃跑。薛举军势力一下子发展到了三十万，兵锋直指长安。对于这样的心腹大患，李渊方面马上做出了反应，于是由李世民率领大军从长安出发，屯驻在高墌（今陕西长武县北），对抗薛举军。

薛仁杲对待唐弼的做法让人齿冷，后来向薛举军投降的人就越来越少。唐弼的残军集体向守卫扶风的安定道行军总管刘世让投诚，因而拼凑起了一支两万人的军队同薛仁杲对抗。但是薛举军的战斗力相当强劲，刘世让一战之下全军覆没，甚至他跟弟弟都被薛仁杲所俘虏。刘世让当时假装投降，结果当薛仁杲让他命令守城唐军投降的时候他却大喊：“贼军也就这点能耐了，你们要好好防守！”说来也奇怪，薛举父子在史书中一直被描述成残忍好杀之人。据说薛举每次击破敌阵所俘虏的敌方士卒一个不留，统统杀掉，而且杀人还变花样，比如割舌头、割鼻子，或者用石杵捣死。而薛仁杲就更为变态了，据说曾把不肯投降的著名文学家庾信的儿子庾立做成烧烤分给部下吃，还把秦州的富户统统抓起来倒吊着，用醋往鼻子里面灌，用尖的木锥插进肛门，来勒索金银财宝。可是刘世让这样耍薛仁杲，照理应该会遭受酷刑才对，可是薛仁杲却并没有处死他，反而对他还很敬重。薛仁杲这次对刘世让的仁慈并没有收到很好的效果，刘世让一点都不领他的情，反而在之后又派自己的弟弟将薛仁杲军中的虚实统统提供给了李世民。到了这份上，薛仁杲不败才是怪事，两军对阵之后薛仁杲被打了个落花流水，被李世民乘胜追至陇坻（今陕西陇县以西的陇山东麓），距薛举的都城天水仅有一二百里地。

就在李世民与薛仁杲交战的同时，李渊又遣窦轨等人出散关，安抚陇右，从战略上对薛举构筑起了一道包围网。之后局势的发展果如李渊所料，平凉等郡在李渊的感召下相继归降。此时薛举后有李轨虎视眈眈，周围都处在李渊所营造成的包围圈中，薛仁杲又大败，老巢秦州也岌岌可危，形势极为不妙。因此薛举开始打起了投降的主意。他就问手下，自古有没有投降的天子？他的部下分成了两派，一派以黄门侍郎褚亮为代表，主张效仿汉代的南粤赵佗还有西晋时期的西蜀刘禅那样向李渊投降。另外一派则以卫尉卿郝瑗为代表，主张学习汉高祖和昭烈帝刘备那样屡战屡败屡败屡战，最后成功的精神，不能轻易投降。这个发表反对意见的郝瑗十分有趣，他本来是金城的县令，因为大业末年陇西盗贼蜂起，于是招募了数千兵员由薛举率领前去镇压，结果反而被薛举趁着这个机会给挟持着造了反。郝瑗是薛举最为重要的智囊，因为他的一番话，薛举这位已经几乎山穷水尽的枭雄居然又咸鱼翻身了。郝瑗给薛举策划了一个打破李渊包围网的计划，那就是联合梁师都，重金贿赂突厥，集中全部兵力东进。对于薛?来说这个策略是打破战略劣势的唯一出路，于是薛举全盘接纳了这个计划，积极地运作与梁师都和突厥的结盟事宜。不过计划虽好，真正实行起来却只成功了一半。薛举想拉拢突厥一同攻唐的图谋遭到了彻底的失败。其失败的原因很简单，一句话概括就是“卖国也不是什么人都能卖的”。想拉拢突厥的不单单是薛举一家，北方靠近边境的反王没有一家跟突厥没关系，李渊更是极为看重与突厥的关系，跟薛举比起来李渊毕竟是世代经营关中、有数的门阀之一，如今掌控关中兼有巴蜀，儿子李世民还跟突厥大贵族突利结拜为兄弟，无论是身份、地位、财力还是关系都比薛举要强得太多，薛举拉拢突厥的企图失败可以说是理所当然。

而当薛举收拢残兵败将喘息之际，李世民却没有再接再厉进攻秦州，这个时候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干，那就是与太子李建成一起兵发洛阳，试图夺取这座天下雄城。可是此次的行动却失败了，仅仅最后设伏击败了追击的段达军，夺取了洛阳附近的两个郡而已。此次行动让李渊知道了夺取洛阳并非一朝一夕之功。

《那时英雄》 战薛举(2)

江都之变后，隋炀帝被杀，身处洛阳的隋皇泰主正式称帝，各路反王纷纷表示承认，一时间隐隐有天下共主的趋势。而李渊立的代王杨郁则无人问津，没有任何号召力。于是李渊在公元618年五月搞了一个“禅让”的仪式，自己赤膊上阵当了皇帝，因为他是唐国公，因此建国号为唐，年号武德。

李渊这边暂时放松了警惕，可是薛举却没闲着。他在这段时间整军经武，并且迅速同梁师都建立了联盟关系，并于武德元年（618）六月先派遣大将宗罗睺攻取了刚刚向李渊投降的凉州郡。而七月梁师都也配合薛举的行动发兵攻打灵武，几乎同时向新成立的唐政权发起了攻击。李渊对此的反应便是派出了一支以李世民为西讨元帅，下辖刘文静、殷开山等八总管的大军，意图一举荡平薛举集团。

而薛举攻陷了凉州之后继续东进，这次薛举军没有走第一次走过的扶风一带，而是从平凉郡向东推，目标直指扶风更北面的唐军重镇高墌城，这显然是为了与北方的梁师都呼应而制订出的战略计划。他的前锋宗罗睺推进到高墌城一线后，与唐军丰州总管张长逊发生了激烈的交战，此时薛举率大军来援，张长逊战败，唐军的根据地高墌城被夺。打下高墌城之后，薛举军由于给养不足，只能纵军掳掠，因粮于敌。从泾州（今甘肃泾川县北五里）一直抢到豳州（今陕西彬县）、岐州（今陕西凤翔）一带，使得军力分散，被李世民的主力大军趁虚又夺回了高墌城，此时唐军上下开始对薛举军产生了轻敌的思想。

接下来的过程则是历史上一段有名的公案，虽然找不到任何证据，但是很多人喜欢以有罪推定，认为此战是李世民一辈子打过的第一场败仗。具体的战争过程大体是这样的：当唐军上下都被胜利冲昏了头脑之时，李世民心中却依然很明白，他看到了薛举缺粮的窘境，于是打下高墌城后他便深沟高垒、坚守不战，要利用资源的优势将薛举打垮。这种招数是李世民的惯用招数，我们在以后他指挥的战役中可以一而再再而三地看到。李世民的战略非常正确，这样打下去薛举必败无疑。可是李世民运气不好，突然得了疟疾，一病不起，只能将兵权交付刘文静、殷开山等人，并且一再叮嘱他们不要出战，等他病好之后自然会率军破敌。可没成想如此千叮咛万嘱咐还是让这帮人坏了事，此时唐军上下弥漫着一股轻敌的情绪，而刘文静又是一个胆子特别大的，被殷开山两句话一激就沉不住气，居然不听李世民的吩咐，悍然领兵于高墌城西南的浅水原列阵，要与薛举进行决战。当然李世民毕竟还是领导，因此刘文静出发之后派了个人请李世民来检阅他们胜利的场面。李世民得到消息之后知道不好，赶紧修书一封责问刘文静，让他立刻回军。但是此时为时已晚，唐军由于骄傲大意未派多少斥候，结果被薛举事先埋伏的精锐铁骑自后突袭，唐军大败，八总管中的李安远、慕容罗睺等人战死，刘弘基被俘，唐军精锐死伤大半。李世民见势不可为，只能收拢败兵撤向长安，薛举军又一次攻陷了高墌城。

浅水原之战争论的焦点便是在李世民到底有没有生病上，按照阴谋论的看法，李世民现在是王子，以后是皇帝，打败仗找几个替罪羊那还不方便？又况且薛举一来他就生病，薛举死了他病就好了，世界上哪有如此凑巧的事情呢？其实具体计算时间，李世民病得时间还真不短，他从武德元年七月初开始生病，一直到八月中下旬才病愈，前后一个月左右的时间，对于一个才十九岁的青年人已经算是相当严重的疾病了，如果一个月的时间李世民都好不了，那后世对李世民可能只有四个字的评价，那就是“英年早逝”。李世民病愈之后李渊依旧非常信任李世民，立刻派他率军继续对抗薛仁杲，完全不曾有对李世民能力上的不信任感。这与之后李元吉丢掉太原，李渊立马换将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如果真的是李世民打了败仗，李渊完全可以让李建成顶替上去。就在这年的四月，李建成还作为主帅攻过东都洛阳，有资格也有能力作为主帅与薛举对垒，再不济也还有李渊本人可以披挂上阵，让一个因为能力不足而打败仗的儿子继续统兵作战实在不是李渊的风格。因此以个人的观点来看，正史的记载问题并不大，基本是可信的。

浅水原之战唐军之所以战败，其实并不是如表面那样简单，还有着隐藏在深处的原因。很多人对于李世民刚与薛举对阵就采取守势不能理解，因为在此之前李世民作战都是一马当先、勇猛无比。与薛举对阵为何就如此慎重呢？其实这个很好解释，那就是李世民清楚地看出了双方军队构成上的差别，才作出了坚守不战的决策。李世民是中国历史上最顶尖的骑兵战大师之一，骑兵的威力没人比他更清楚。唐军此时极其缺乏马匹，历史上记载，唐朝建国之时，找遍了整个国家也仅收到三千匹马，其窘境和汉初刘邦凑不起四匹白马拉车，大臣们只能坐牛车的境况相差仿佛了。但是薛举方面却不一样，薛举起家不久便把隋朝在陇右设的大牧场给抢了。屈突通是有名的刚正严明，而最体现他性格的一件事就是一次隋炀帝让他去陇右查牧场，结果他查出?地养马的官员光是瞒报的马匹数量就多达两万匹，可见当地牧场的规模。薛举有了如此多的马匹，自然能组织起大规模的骑兵，因此以李世民之强也不得不暂避风头，采取以守代攻的战术，慢慢与薛举拼消耗。可是当时唐军上下只有李世民意识到了这样不利的实力对比，结果唐军的失败过程就是典型的被骑兵击溃的战例。唐军第一时间战阵就被击溃，据记载，仅有八总管之一的刘弘基一军还能保持阵形，最后也因箭矢射完而溃败。因此唐军此次战败除了心理和战术上的原因之外，更有实力上的差距。

《那时英雄》 战薛举(3)

此战后唐军元气大伤，长安空虚。可是薛举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依然继续实行向北进攻以便与梁师都联合的策略，派儿子薛仁杲进攻宁州(治定安，今甘肃宁县)，却被刺史胡演击退。此时郝瑗再次发挥了一个军师应有的作用，他详细分析形势之后向薛举进言，要求一鼓作气直捣长安。如果薛举真的实行了这个计划，那么鹿死谁手还未可知。可是风水轮流转，之前李世民生病卧床，现在一下子就轮到了薛举。而李世民是年轻人，火力旺，顶顶也就挺过去了，可是薛举就麻烦了，病势一天天地沉重。在生病这个问题上薛举再显土豪本色，看病不找医生，反而找了个巫师来帮他治病，结果这个巫师倒也凑趣，把薛举的病因归结于被薛举虐杀的唐兵冤魂作祟，结果一代枭雄就这样死于“唐军”之手，也算是某种意义上的轮回吧。

薛举死后其子薛仁杲继承了大位，薛举的死给秦国巨大的打击。首先薛举军失去了一个重要的领导人，继承人薛仁杲并不能完全让部将们心服，其统治基础开始有了裂痕。此外薛举之死使得郝瑗悲伤过度，竟然随薛举而去，这对薛举军是一个更为巨大的打击。一直以来郝瑗都是薛举军最重要的军师，此人的病死使得薛仁杲失去了战略方面的指导，只得撤军至折墌城(今甘肃泾川东北)屯兵。而薛仁杲本人勇武有余但是不太能服众，与薛举手下很多大将都有矛盾，他即位之后，很多将领开始打起了自己的小九九。

在薛举严重的军事威胁下，以李渊为首的唐军开始全力反击。李渊先派遣使者暗赴凉州，安抚李轨，为了取得李轨的支持，甚至在信中称呼李轨为“从弟”。李轨自然十分欢喜，立刻派弟弟至长安入贡，于是李渊顺水推舟地封李轨的弟弟李懋为大将军，李轨为凉王，自此取得了李轨的全力配合，让薛仁杲军的后方岌岌可危，后勤更加不畅。武德元年（618）他又派病愈的李世民再次披挂出征，与薛仁杲正面对决。

这次李世民的战法与之前几乎如出一辙，他首先率军抢占了高墌城，然后就深沟高垒开始防守。这次李世民贯彻防守非常坚决，他为了不重蹈上次的覆辙，直接下达了“敢言战者斩！”这样的死命令。薛仁杲的骑兵虽然野战实力很强，但是攻城能力却弱，完全不可能在攻城方面给李世民造成什么麻烦，结果两军在高墌相持了足足六十多天。

与此同时，李渊为了减轻李世民方面的压力，又派遣秦州（治今甘肃秦安西北）总管窦轨率部东进，向薛仁杲的老巢进行突袭，但却被击败。薛仁杲看攻下高墌城一时没了指望，便率大军猛攻泾州，唐军虽然损失巨大，但还是守住了泾州。之后唐陇州刺史常达又在宜禄川（位于今陕西长武西北）袭击薛仁杲军，斩首一千多级。薛仁杲屡次与常达交战都不能胜，最后使了一招斩首行动，找了一帮“特种部队”诈降，绑架了常达才取得了胜利。虽然唐军的非主力部队在与薛仁杲军的交战过程中损失惨重，但是有力地为李世民的主力部队分担了压力，牵制了薛仁杲的大量部队。到了十一月七日，在相持六十多天之后薛仁杲军终于粮饷用尽，后勤断绝。此时薛仁杲根基不稳的弱点来了个总爆发，手下部将纷纷开始投降。李世民知道时机已经成熟，于是令行军总管梁实率部分唐军在浅水原摆出一副要与薛军野战的模样，诱使薛仁杲大将宗罗睺猛攻数日。梁实率军拼死抵抗，断水数日依然稳守阵地。之后李世民又派右武侯大将军庞玉于浅水原西面摆阵，诱使宗罗睺放弃梁实转而猛攻庞玉。薛仁杲军的骑军实在骁勇，就算已经打了几天，依然将庞玉的部队打得抬不起头来。此时李世民以其人之道还其人之身，突然率主力出城从浅水原北面向宗罗睺军阵后发起猛攻。李世民本人骑着昭陵六骏之一的“白蹄乌”率先陷阵。宗罗睺军势崩溃，大败而逃，士卒死伤数千。其实按照实际的伤亡，薛军损失的数字并不高，宗罗睺手下是十万人的大军团，才死伤了数千，可见步兵对骑兵的战斗有多么难打，赢了追不上，输了逃不掉，这就是以步克骑最尴尬的地方。如果不是李世民的天才指挥，想打赢这场仗实在困难。

《那时英雄》 战薛举(4)

会战胜利之后，李世民当即要率唐军仅有的两千骑兵进行追击。但是窦轨却极力反对，请求暂时看看情况怎么样再说。其实窦轨的考虑并不能说错，虽然唐军会战暂时是胜利了，但是从战果上看并没有太大的收获，薛仁杲依然还有较强的实力，李世民光凭两千骑兵就追击风险太大。但是李世民却执意要追击，当追到折墌城下之后，薛仁杲在城下列阵，还想与李世民野战。但他手下部将浑干等人临阵投降，给薛仁杲军心理上造成了沉重的打击。薛仁杲只能退回城坚守。可是薛仁杲又怎么跟李世民比，李世民身后有源源不断的后勤补给，粮草充足，而薛仁杲早已粮尽。结果当晚士兵们纷纷向唐军投降，薛仁杲无计可施，只得投降，最后被斩于长安，薛家父子的传说终于落幕。

李世民彻底击败薛秦势力之后，唐朝又收获了一员大将，那就是自李密入关中降唐之后，依然占据河南黎阳的李世。李密入关后，身边跟了很多贴身的臣子，其中一个就是后世名臣魏征。待了几个月之后魏征发现自己无所事事，丝毫不被重用。对这种功名心非常强的人来说，这种蹉跎时光的日子简直就是一种折磨，因此他主动请缨去关东招揽李密旧部。当时李渊占据关中，正是大展拳脚之际，因此就赏了魏征一个秘书丞的官，让他去河南碰运气。魏征敢主动请缨，自然是心中有所成算。他出关之后直接就找到了李世，希望他能看清形势，主动降唐。当时李世虽然占据黎阳，实际上继承了李密的大部分产业，但是他的实力不可能有什么更大的发展，如果不早作选择，最后的结果不是被王世充就是被窦建德消灭，但此二人都不是李世想要效忠的对象，所以向李渊投诚就变成了唯一的选择。李世不是一般人，要投降也不会像一般人那样直接投降了事，而是玩了一个噱头。他将手中所掌握的人口、土地、兵马等数字造成册，先献给李密，让李密再去献给朝廷。按照李世的话来说，这叫“不能拿原本是主上的东西为自己邀功请赏。”这种行为被李渊大加赞赏，李世也被李渊赞叹为是“纯臣”，又被赐姓“李”，封为黎州总管、英国公，委派他经略虎牢以东，准许凡他打下的地盘，都由他任命官员。

按照一般的看法，李世自然是大大的忠臣。可是李世绕了这么大的一个圈子，真的仅仅是为了表明他对李密的忠心么？从李世的人生历程来看，这很值得怀疑。如果以阴谋论来看待这件事，李世之所以这样做实在有莫大的好处，反正黎阳不论如何都是在他的手上，谁来接管都得靠他来稳定地方，李渊也不可能真的把献城的功劳算到李密头上，李世这样的姿态做出来，正符合了上位者都不喜欢“二五仔”的心态。如果李世只是投降，相信绝不会得到李渊如此的厚待。当然做事情就要作全套，武德元年十二月，李密居然反了，而且因此被杀。由于之前李世所做出的忠臣姿态，李渊派人拿了李密的头到黎阳去给李世看，并告知其李密的死因。这既是一个试探，也是一个警告。你不是忠臣吗？现在就看你这个李密的忠臣怎么干！李世陷入了一个两难的境地，如果此时跟李密撇清关系，那么势将遭到天下人的耻笑，如果要为了李密报仇而起兵造反，肯定马上就会灭亡。李世当时也挺光棍，就当着使者的面嚎啕大哭，还向李密的首级行君臣之礼，又上书李渊索要李密的尸体。李渊被他感动，将李密的尸体也送到黎阳，李世全军缟素为李密发丧，将李密葬在黎阳山南，用行动表示他既没有忘记前任主子的恩情，对现任主子也依然忠诚。李渊对李世的表达出来的讯息也表示接受，没有因此为难李世，李世的忠义之名从此闻名于天下。

薛秦势力灭亡之后，还有一个小小的插曲。当时被李渊封为凉王的李轨搞了一个无厘头式的喜剧，由于已经自称了皇帝，结果他居然决定不接受凉王的爵位，而搞了一个不伦不类的“皇从弟大凉皇帝臣规”的自称来回复李渊。当使者回到长安之后，薛仁杲已经被平定，本来给李轨一个凉王的称号也是为了促使他去对付薛仁杲的，现在他没了利用价值，李渊正愁没有理由对付他，现在正是瞌睡来了枕头。李轨被李渊反手灭掉，自此唐王朝彻底拥有了河西和陇右，为统一天下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那时英雄》 灭刘武周(1)

当唐朝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平定了薛举，正踌躇满志地准备再次兵发洛阳，进而平定天下之际，却突然挨了当头一棒。在马邑安分了近两年的刘武周突然向李渊的老巢山西发起了进攻。李渊成也突厥败也突厥，之前与突厥交好牵制得刘武周不敢妄动，谁知现在一看李渊真的有希望一统天下了，突厥立马就支持刘武周向李渊实施暗算。

武德二年（619）三月二十二日，刘武周兵发太原。四月初便抵达黄蛇岭（今山西榆次北），开始向太原东面的军事要地榆次发动进攻。此时太原的军事统帅为李渊的四儿子、当时的并州总管李元吉。李元吉没什么政治才能，他在太原最爱干的就是打猎，号称“我宁三日不食，不能一日不猎”。还喜欢玩恶作剧，拿弓箭当街射人，以把人吓得狼狈躲避为乐。当刘武周打来的时候，他倒是想出了一个天才的点子，居然让车骑将军张达仅仅率一百名步兵出战，也不知道这位张达平时是怎么得罪了李元吉的，这简直就是要他去送死。当然张达不去还不行，否则的话立时就要死了，一战之下唐军自然全军覆没。张达愤而投降，并主动给刘武周当向导攻陷了榆次。

四月十八日，刘武周率兵包围太原，李元吉出城反击，获得了一定的战果，使得刘武周围城之兵后退。此时李渊也反应了过来，下诏令太常卿、行军总管李仲文率兵解围。而刘武周为了阻击唐军援兵，对太原围而不攻，分兵攻陷石州（今山西离石），杀刺史王俭，五月二十日又攻陷了平遥。六月，宋金刚因为被窦建德击败而投奔刘武周，刘武周获此大将之后大喜过望，不但封之为“宋王”，还将一半家产赐给他。而宋金刚，为了获取刘武周的信任，将自己的老婆给休了，重新娶了刘武周的妹妹，二人变成了一家人。于是刘武周军攻势更加凶猛，与唐军援军李仲文和左武卫大将军姜宝谊于雀鼠谷大战，刘武周部将黄子英伪败设伏，将唐军一举击败。此后刘武周又继续攻陷了山西的各个重要城市，太原已经渐渐陷入被合围的境地。

此时一直没有什么作为的李渊重臣之一裴寂主动请缨平刘武周。可是此人从李渊晋阳起兵之始就显现出他不是搞军事的料子，因此被宋金刚打得几乎全军覆没，太原方面失去了后方增援的指望。九月十六日，刘武周开始对太原进行总攻，李元吉大义凛然地对部将刘德威说：“你率领老弱守城，我率领精锐出战。”当时把刘德威感动得不行。结果李元吉当晚的确是出城了，但不是出城作战，而是带着一家老少金蝉脱壳，溜之大吉，太原沦陷。刘武周于是将主力部队交付给宋金刚，让其继续西进，接连攻陷晋州(治今山西临汾)、龙门(今河津东南)。十月，宋金刚占浍州(治翼城，今属山西)。夏县(今夏县西北禹王城)人吕崇茂与占据蒲州(治河东，今永济西南蒲州镇)的隋旧将王行本也起兵响应刘武周，整个河东地区几乎全部失陷。祸不单行，山西失陷之后，唐朝在河北的军团也被窦建德击灭，而南方的萧铣又将湖北一带的唐军打得抬不起头来。在此危急关头，李渊甚至萌生了放弃河东，死守潼关的念头。当然这样一来，关中的确暂时可以保全，但是刘武周必然会坐大，新兴的唐朝在各路割据势力面前号召力势必会大减。此外，刘武周的地盘与王世充和窦建德的接壤之后免不了会互相勾结，又会增大唐朝统一的难度。此时又是李世民主动请缨，要求率军对抗刘武周，号称给他三万精兵就能扫平刘武周。平定薛秦势力彰显了李世民的战争天赋，他的话对李渊来说分量很重。李渊考虑之后感觉的确如李世民所说的，太原是根基所在，决不能失，因此将关中大部分的机动兵力都调给了李世民，任命他为总帅再次出征。

武德二年（619）十一月十四日，李世民率军从龙门(今山西河津西北)趁着黄河结冰期顺利渡过黄河，于绛州西南的柏壁（今山西新绛西南）屯兵，与宋金刚部相持。刘武周军横扫河东之后大肆抢劫，给当地百姓造成了深重的苦难，当地的地主豪强也同时遭了殃，损失巨大。于是势力强大的地方地主豪强们纷纷结寨自保，以对抗刘武周。唐军到达柏壁之后后勤供给开始出现了问题，但是李渊当年从太原进军关中的时候一路群众工作做得非常好，唐军一路纪律严明、秋毫无犯，因此李世民发布通告进行号召的时候一呼百应，不但有大批的青壮主动投军，还有地方上的大户主动贡献军粮，让唐军很快便有了大量的粮食储备，人民的力量在这一刻彰显无遗。

俗话说“手中有粮，心中不慌”，李世民手上有了粮食之后，又开始玩深沟高垒、坚壁不出的招数。当然李世民也不是单纯地死守不出，他派了很多小分队去骚扰宋金刚的后勤线，比如让总管刘弘基率兵两千，由隰州(治隰川，今山西隰县)奔浩州(治隰城，今山西汾阳)，截断宋金刚粮道，骚扰他的后方，慢慢跟宋金刚磨。

李渊也没闲着，他一边整顿关中的兵马钱粮，一边也继续派遣部队策应李世民。十二月二十五日，李渊派永安王李孝基、工部尚书独孤怀恩、陕州总管于筠、内史待郎唐俭等率军向夏县的吕崇茂发起攻?。吕崇茂立刻向宋金刚求救，宋金刚派遣手下大将尉迟敬德和寻相率兵援救。这位尉迟老兄可谓是隋唐年间人气值最高的几位超级猛将之一。他手下还有绝活，特别善于躲避敌人的马槊，还能反抢回来再捅回去。他一来就把唐军打得全军崩溃，首脑人物一股脑全做了俘虏。可是尉迟敬德毕竟只是个猛将，远不如李世民那般善于谋划。正当他洋洋得意地率部队返回浍州(治翼城，今属山西)时，李世民令兵部尚书殷开山等在其必经之路美良川（今山西闻喜南）早早设下了埋伏，把尉迟敬德打得大败。之后尉迟敬德又与寻相率兵援助蒲州的守将王行本，李世民率三千兵马夜袭，于安邑（今山西运城东北安邑）打得尉迟敬德几乎全军覆没，仅他和寻相两人逃脱。此时李渊也亲帅兵马到了蒲津关，李世民率轻骑参见，并再次确定作战的大方向。

《那时英雄》 灭刘武周(2)

此战胜利之后唐军气势高涨，纷纷要求与宋金刚决战，但是李世民并没有被胜利冲昏头脑，获得了李渊的首肯之后更是坚定了主动防守的原则，等待宋金刚军粮耗尽。就在李世民率军与宋金刚主力相持的时候，唐军小分队却四处出击，武德三年（620）正月，唐将秦武通击降蒲坂的王行本。

此时李世虽然向窦建德投降，但却是身在曹营心在汉，根本没打算真的跟着窦建德。武德三年(920)正月，李世在渐渐取得窦建德信任之后开始预备反叛。他开始准备趁窦建德渡河之机攻其军营，袭杀窦建德，然后救回父亲，玩一次漂亮的斩首行动。但是却正逢窦建德的妻子生产，窦建德一直没渡河，因此行动没能成功。之后李世又与窦建德部将李文相结为兄弟，共谋袭杀窦建德归唐。但却因一个兽医侥幸逃跑而走漏了风声，导致行动失败。李世无法，只能抛下父亲和郭孝恪率数十骑投唐。李世这做，换了一般的君王肯定是要把手上的人质杀掉才行，但是窦建德是个厚道人，反而说李世是大大的忠臣，值得赞赏，居然把李世的父亲给放了。老实说，在这件事情上窦建德厚道得有点过了分，

二三月，唐将王行敏、李仲文分别在潞州(治上党，今山西长治)、浩州击退刘武周军的进攻，并且击破石州（今山西离石），逼降守将刘季真。此后骠骑大将军张德政袭斩护运粮饷的刘武周部将黄子英，占领张难堡(今山西平遥西南)，切断了汾水东侧的宋金刚军粮道，刘武周部有了粮食危机来了个总爆发。四月十四日，宋金刚在柏壁与李世民相持半年以后，终于在李世民的策略打击之下支撑不住，向北逃窜。

宋金刚来得时候好来，走的时候可就没那么容易走了。初唐名将当中最会打落水狗的有两个人，一个是李靖，另外一个就是李世民，都属于咬住了就绝不撒嘴，不打死就决不罢休的人物。因此唐军在李世民的带领下急追，于四月二十一日在吕州(治霍邑，今山西霍县)将为宋金刚殿后的寻相追上打垮。接着继续追击，一昼夜行二百余里，交战数十次，追到了高壁岭(今山西灵石东南韩信岭)一带。此时唐军将士都撑不住了，于是又有一个大将刘弘基作为配角跳了出来，对李世民苦谏，要求等待后援和后勤补给。身为主角的李世民自然大义凛然地拒绝了这个意见。他详细地分析了敌我形势，指出宜将剩勇追穷寇的道理，坚持北追。主帅这样，手下的将士还能怎么办？只能跟着跑。其间唐军的后勤补给也完全断绝，李世民与将士同甘共苦，两天不进食，三天衣不解甲。宋金刚跑得不可谓不快，但是遇到李世民，他也只能自认倒霉。唐军经过三天的急行军，终于在雀鼠谷将宋金刚主力追上，宋金刚没想到李世民的追击速度居然那么快，结果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唐军追上之后一日八战，接连击破宋金刚设置的防线，斩杀俘虏数万人，获得了空前的胜利。入夜后唐军搞到一只羊，本来要给李世民这位王爷填肚子，但是李世民深知军心的重要，于是下令与全军将士分而食之。主帅如此，麾下的将士怎么可能不对其效死呢？天明之后李世民继续追击，打到了介休(今属山西)城下，宋金刚好不容易缓过劲来，率残兵两万多人在城西依靠城墙布下南北长达七里的大阵，想要拼死一搏。李世民则令李世、程咬金、秦叔宝为北军，翟长孙、秦武通为南军相应对。李世部当先挑战，宋金刚军全军杀出，将李世部打得步步后退。此时李世民率精骑从宋金刚军阵后杀入，将其击溃，斩杀三千多人。宋金刚轻骑逃往太原，而尉迟敬德、寻相等部将收集残部，作为留守，但这两人也不傻，真的继续打下去必然死路一条，因此同时归降李世民。

这里有个小插曲，要说刘武周笼络人心的手段还是挺不错的，这从宋金刚身上就能看出来，因此很多降唐的刘军部将纷纷逃亡。身为刘武周大将之一的尉迟敬德自然非常受人怀疑，但是李世民对其非常信任，手下人没办法。于是屈突通和殷开山居然玩了个先斩后奏，先把尉迟敬德关了起来，然后向李世民进言说：“尉迟敬德肯定有异心，现在又因为被猜疑而关了起来，内心肯定非常不满，必须立刻干掉他，免得日后反水。”这简直就是逼迫李世民杀掉尉迟敬德。但是李世民却不为所动，反而对诸将说：“如果敬德心怀异志，他早就跑了，怎么会留到现在呢？”但是此时唐军的做法在尉迟敬德的内心造成了嫌隙，要是不赶快采取措施，尉迟敬德要么就真的会反水，要么就会被杀。李世民没有对尉迟敬德空口说什么大道理，而是将他叫到帐中，赐给他金银珠宝，说：“大丈夫以意气为重，不要因为小小的猜疑而介意。我不会因为谗言而陷害忠良，希望你能理解。如果你真的要走，这些都是盘缠，也算是纪念我们这段日子共事的情谊吧！”这席话一说，尉迟敬德心里便是有天大的委屈也都平复了，从此对李世民忠心耿耿。而李世民击破宋金刚最大的收获也可以说就是得到了尉迟敬德，日后不管是洛阳大战还是玄武门之变又或是突厥袭来，尉迟敬德都立下了汗马功劳，几度救了李世民的性命。

宋金刚大败而回让刘武周惊恐不?，他的主力全都给了宋金刚，这下子全打光了，太原又是李渊的老巢，想要征兵继续顽抗都无从谈起，二人只得相继逃往突厥，最终这两个失去了利用价值的豪雄都被突厥所杀，下场凄凉。

平定刘武周能获得胜利，以往史家多认为是李世民一人之功，其实在战争的过程中，李渊在其中所起的作用一样非常重大。当李世民在柏壁与宋金刚主力相持之时，唐军对宋金刚军侧面的打击均是李渊来进行筹划和调度的，父子此战配合得天衣无缝，才最终赢得了胜利。

《那时英雄》 洛阳大战(1)

刘武周的突然南下让李渊花了一年多的黄金时间来参与中原的争霸战。这边王世充干了什么呢？他除了将傀儡隋皇泰主给赶下了台，自己“建立”郑国，做了皇帝之外，基本没干什么值得称道的事情。当然不是王世充不想干，而是在这一年中，虽然他没怎么打仗，但是却深陷政治危机当中。

危机的产生与王世充称帝有很大的关系。皇泰主虽然在当时不过是一个摆设，但却是依旧对隋朝忠诚的人眼中的共主，甚至被大多数反王所承认，号召力非常强。如果王世充聪明点，学习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才是最优的选择。可是王世充被眼前的蝇头小利所蒙蔽，结果政治危机便随之而来。首先众多旧隋大臣对此心怀不满，开始谋划对付王世充。礼部尚书裴仁基、左辅大将军裴行俨父子与尚书左丞宇文儒童、尚食直长宇文温兄弟及散骑常侍崔德本等数十人就策划政变，企图将王世充推翻。虽然由于泄密导致事败被杀，但是此次事件的爆发使得王世充政权内部加速分裂。兼之王世充出身非常尴尬，因此形成了气量狭小又喜欢猜忌的性格。他虽然非常重视军队，但是行事作风总给人一种刻意笼络、刻意利用的感觉，如果没有了利用价值或者是挡了他的路，立马就会翻脸不认人。最典型的就是对待罗士信。王世充击败李密之后罗士信被俘，他知道罗士信骁勇，就与他同吃同睡，极尽笼络之能事，可是在得到邴元真等降将之后就开始疏远罗士信，甚至王世充的侄儿王道询知道罗士信有一匹好马，索要不果之后，王世充居然硬从罗士信手中将马抢走赐给了侄儿。罗士信勇猛过人，十四岁便能披两重重甲，携带两支装满箭支的弓箭袋上马作战，如此猛将遭到这样的对待怎么能让人不心寒？当时朝廷有个祭酒叫徐文远，他对王世充有过这样一番评价：“我对李密摆架子那是因为他是君子，有肚量容人，而王世充是个彻头彻尾的小人，连老熟人都说杀就杀，我怎么敢对他不拜呢？”遇到这样的领导有谁会真心为他卖命呢？于是秦叔宝、程知节、李君羡、罗士信、吴黑闼、牛进达、席辩、杨虔安、李君义及豆卢达等骁将先后降唐，可谓是“世充跌到，世民吃饱”，王世充甘做活雷锋，向唐朝输送了大量的精英人才。当然王世充本人是绝不甘心当雷锋的，因此只能靠严刑峻法来进行统治，洛阳城内如果有一人逃亡，那么全家都会被处死；如果一家逃亡，那么四邻就全部处死。为了防范部下军将的逃亡，五世充居然将洛阳内宫城改成了监狱，出征的将帅家属全都要在这里受到无微不至的“照顾”。不过古人认为“妻子如衣服”，所以该逃还是照样逃，结果此监狱里的犯人激增，达上万人，之后因为洛阳断粮而每天饿死的就有数十人。

人才的流失所形成的反应是连锁的，当刘武周突然南下，将山西唐军打得鸡飞狗跳之际，王世充也想从中占点便宜。他派人攻陷了义州，逼近风陵渡，这个时机抓得不可谓不准。可是王世充的军队实在太过废柴，李渊用了一招就把王世充的军队给打了回去，那就是任命刚投诚过来的罗士信为陕州道行军总管，让他去王世充的腹地打游击。罗士信对王世充的怨恨之深已经到了一个匪夷所思的境地，作战简直如有神助。他先是夜里潜入洛阳城的外城清化里街坊，一把火将那里烧了个干净，然后又打下了青城堡(今河南洛阳西北)，最后还把慈涧(今河南洛阳市西)给围了。王世充派太子王玄应去救援，却被罗士信一枪捅下马。不过王家有穿两层铠甲的传统，王玄应算是捡回了一条小命。罗士信在洛阳这么使劲地闹腾，王世充却一点办法都没有，不是他不想管，而是实在手下没有什么人才，想管都管不了。

俗话说柿子捡软的捏，王世充这么软的柿子实在是不多见，不打他打谁？因此在扫平刘武周后仅仅休整了三个月，李渊便于武德三年（620）七月一日发布了对王世充的讨伐令，命李世民为统帅，率七总管二十五员大将、十余万人从潼关东进，杀奔洛阳。当然不是说一下令决战，双方才开始大打出手，而是两方之间的战斗一直就没有停止过。之前罗士信就在打慈涧，双方一直在此地纠缠不休。王世充一开始忙于镇压异己之类的活，没空理会罗士信，结果罗士信还就耍起了无赖，就是不走了，没事就在慈涧周围打游击。最后惹得王世充性起，亲自率领了三万军队来围剿罗士信，谁知却同李世民征讨洛阳的大部队撞上了。两军对峙当中李世民有个很不好的习惯，就是喜欢自己当斥候，领了小部队侦察敌情，这样固然能看清楚敌人的虚实，但同时也把自己置于危险的境地。他之前对宋金刚这样玩过一次，结果差点被抓住。这次又来，结果遇上了单雄信，又被围住，李世民仗着自己的弓箭技术大杀四方，还俘虏了王世充的左建威将军燕琪。此战李世又遇到了自己的老友单雄信，据说就在单雄信要挥枪刺中李世民的时候被李世所喝止。其实这段记载不怎么可信，换了谁也不会在这时候放过这天大的功劳，更别提单雄信这个天性凉薄的人了。因此就算是真的有这样的场景发生，也应该是李世民用弓箭杀出一条血路，已经去得远了，而李世断后与单雄信相遇，单雄信眼看追不到李世民，就干脆卖老兄弟一个面子，撤兵回营罢了。李世民回到营地的时候满脸都是灰尘，非常狼狈，连卫兵都认不出他，差点又要厮杀一番，最后李世民脱掉头盔才罢战。对这次遭遇战王世充也挺吃惊，本来是想用大部队压死罗士信的，哪里知道唐军已经派大部队杀了过来，于是赶紧撤军回到洛阳据守。

《那时英雄》 洛阳大战(2)

面对李世民的大军，王世充的应对方式是让自己的几个儿子分兵把守重要的据点，魏王王弘烈守襄阳（今湖北襄樊），荆王王行本守虎牢关（今河南荥阳西北），宋王王泰守怀州（治今河南沁阳），他本人与其余几个儿子率主力把守洛阳城的各大组成部分。其实王世充也没什么策略，说白了就是搞了一个乌龟阵，洛阳每个据点都是易守难攻的坚城，硬打的话没个一年半载很难成功。这么长的时间里谁都不能保证会发生些什么，因此王世充打的是用时间来拖垮唐军的算盘。这种战略其实并不高明，等于将除了这几个据点之外的广阔地盘拱手让人，让李世民一方拥有了战略主导权。当然王世充也不是傻子，之所以会有这样的防守布局也是出于无奈。洛阳是所谓的四战之地，也就是非常容易被攻击，而单单对来自西面的威胁来说，如果要御敌于国门之外的话，就必须抢下潼关或者守住函谷关，实在不行，在宜阳依靠地形重兵把守也能凑合，可问题是这些易守难攻的关卡一个都不在王世充的手中。此外唐朝在击败薛秦势力之后拥有了大量的马匹，机动力比以前有了本质性的提升，而王世充则跟李密拼得元气大伤，马匹严重不足，无论是战场情报的获取、机动力，还是战斗力都比唐军差很多。因此王世充此时没得选择，只能缩进坚城死守。

而李世民的应对策略也很简单，他首先将大本营安扎在洛阳西北的北邙山上，居高临下指挥全局。然后开始分兵，派史万宝部从宜阳（今河南宜阳西）攻占龙门（今河南洛阳南），切断洛阳与南面襄阳的联系；派刘德威部翻越太行山，围攻怀州，隔断洛阳与北方和东面虎牢的联系；派王君廓部切断洛口仓（今河南巩义东北）向洛阳的粮道；派黄君汉部南下河阴（今河南孟津东），进攻回洛城（今河南孟津县东），断绝洛阳与回洛仓的粮道。李世民的意图很明确，就是死死看住洛阳的王世充本部，再分兵把洛阳的粮道全部斩断，接着将王世充几个儿子所把守的据点能拔除就拔除，不能拔除的就看死，让王世充彻底变成一只死乌龟。

王世充也知道形势不妙，在八月中旬，二人在洛阳西北的青城宫阵前开始摊牌。王世充要求李世民与他“息兵讲好”，而李世民则声称自己：“奉诏取东都，不令讲好也！”

王世充苦苦哀求也没让李世民心动，两家只能继续开打。在唐军绝对的战场机动和家族号召力优势面前，王世充的局面急剧恶化。被唐军困死所有重兵把守的据点之后，洛阳周边的郡县长官一面倒地向李世民投降。在形势一片大好的情况下，李世民又开始犯喜欢亲自侦察的毛病，九月二十一日他率五百骑登上北邙山魏宣武帝景陵察看敌情，谁知道王世充居然率万人杀出，将世民围在核心。这时候又是单雄信拍马赶到，挥起马槊就朝李世民刺去，可是他不知道此时李世民身边有了一个超级保镖尉迟敬德，结果被他从旁边一槊刺到马下，又护送李世民冲出重围。要说王世充军别的没有，那盔甲真叫一个精良，这次单雄信被尉迟敬德借助马力刺倒都没事，实在不是一般的重甲防护。李世民与尉迟敬德二人杀出之后居然还不罢休，招呼了一群唐军骑兵接着与郑军缠斗，如入无人之境。此时屈突通又率主力大军赶到，内外夹击，郑军大败，斩首千余级，郑国冠军大将军陈智略被擒，六千王世充起家的老底子——江淮排槊兵被俘，王世充只身逃回洛阳。此战后李世民对尉迟敬德说：“以前大家都说你会叛逃，天意让我相信你是忠诚的，果然现在你救了我的命，这回报来得也太快了吧？”这句话与其说是对尉迟敬德说的，还不如说是对当时全体在场的唐军将领说的。虽说尉迟敬德在会不会叛变的问题上得到了上位者的支持，但是身上背负着叛变的名声，在军中受到排挤是免不了的。这个问题李世民也很难解决，如果强力介入的话，不但帮不了尉迟敬德，反而会让他更受孤立。而现在尉迟敬德立下了大功，足可以证明他的忠诚，李世民自然要在全军面前敲打一下，让他们知道不要再用老眼光看人。此战还被后人改编成了经典剧目——“单鞭夺槊”，让尉迟敬德在历史上留下了重重的一笔。

李世民可能是中国封建史上最喜欢喜排场的皇帝。他攻打洛阳的时候闲着无聊，就精选了千余精锐骑兵，从上到下一身黑衣黑甲，分左右两队，命秦叔宝、程知节、尉迟敬德、翟长孙这四大猛将统领，这就是历史上赫赫有名的玄甲军。当然帅归帅，这玄甲军可不是样子货，战斗力也是超一流，郑军遇到他们无不被打得丢盔弃甲，可以说是唐军的杀手级部队了。

唐郑两军从九月相持到十一月，此间突然北方告急，“狼要来了！”眼看新兴的中央帝国就要走上复兴的道路，突厥人如芒刺在背，他们还没有忘记统一的隋帝国给他们造成的伤害，因此小动作开始越来越频繁，越来越露骨。他们公然册立隋齐王遗腹子杨政道为帝，以此为旗号聚集反唐势力，与意欲一统天下的唐王朝对抗。突厥最先是扶植中原的各种势力阻挠唐朝的统一进程，后来眼见各大势力纷纷败阵，最终自己赤膊下场，与唐王朝作正面对决。

上半年李世民收复太原时，新即位的突厥处罗可汗就自称“援军”赶下来占住马邑等地，李世民的大军一走更打着“盟友”的旗号到太原晃了一大圈，留下好些突厥兵“帮李家镇守”。当时留守太原的并州总管李仲文拿处罗可汗没办法，又有人告他其实是想和突厥联合。对于这个地区，李家如今颇有些惊弓之鸟的紧张感，立刻暂废并州总管府，诏李仲文回朝，又派唐俭前往安抚并州，并调查李仲文是否有背叛的行为。如今看着李家要攻下洛阳，唐的势力越来越雄厚。偏偏此时北方边境上一个小“反王”、同时本是突厥“打手”之一的郭子和，与突厥的另一个“打手”梁师都起了冲突，他怕被报复，干脆降了唐，又和唐朝一起策划对付梁师都。而梁师都也不甘示弱，他投靠突厥，极力劝说处罗可汗南侵。于是在武德三年，突厥处罗可汗在梁师都和自己的王后（即可贺敦）隋义成公主的怂恿之下计划分兵四路大举南侵，西路莫贺咄设（处罗之弟咄苾，也就是后来的颉利可汗）出兵原州，中路泥步设与梁师都出兵延州，处罗出兵并州，突利可汗与奚、契丹、靺鞨等族出兵幽州，窦建德率兵自滏口（今河北磁县西北石鼓山）西入，两军会于晋、绛二州，意图一举攻占整个山西，然后直杀向长安。

《那时英雄》 洛阳大战(3)

收到警报的李渊一面让建成到蒲坂城镇守预备，一面派大臣郑元去说服处罗不要派兵，至于条件也不外乎“子女玉帛”之类。可是这一次却没那么便宜了，处罗是为了日后族群的发展而做下的决定，一些财富贿赂是起不了作用的。但说来也巧，就在这当口上，处罗可汗于当年十一月突然病死，享国仅十八个月。

突厥人怀疑是郑元毒死了处罗，当然李家打死也不承认，两家打起了口水战。最后演变成了历史上非常有趣的一幕，突厥人扣留了郑元，李渊就又派自己的侄子向新任颉利可汗送礼，结果颉利想要羞辱他，要他行跪拜之礼，李渊之侄拒绝了，结果也被扣留。然后李渊又派李世民的叔岳父长孙顺德出使，又被扣留。李渊被惹得性发，豁出去了，也扣留了突厥在唐的使者，突唐两家的关系就此开始冷淡下来。

处罗可汗的死到底真的是老天爷帮忙，还是李家自己帮自己，到今天已经很难确定。从李家当时的形势来看，处罗的死还真是最符合李家利益的选择。郑元此人是个老外交，以前就出使过突厥，据说是一个相当“干敏”的人，又会察言观色、又口舌如簧，可能性还真是不小。

此事之后唐王朝一改以往谨守藩臣礼的卑下姿态，使者书信往来由“启”改为了平等的“书”，此后还派遣使者联系西突厥，组成针对东突厥的军事同盟。最后全面加强边塞防御，在各种关卡要道上修筑堡垒要塞，作为防御突厥的屏障。这几管齐下，突厥人意识到唐朝实在不是一个好吃的果子，加上处罗新丧，新任颉利可汗即位后必须稳定内部，因此新生的唐朝赢得了一段难得的休战期。

在郑唐两军相持期间，又有更多的王世充部属向唐军投降，王世充除了几座孤城之外几乎什么都没有了。王世充知道大势已去，只能于十二月上旬派人向窦建德求救。到了武德四年（621）的二月，虎牢关向洛阳的粮道也被唐将李君羡截断，王世充之子王玄应率领的护粮队全军覆没，王玄应只身逃往洛阳。自此洛阳与虎牢关分别被彻底孤立，唐军总攻的机会终于来临了。

二月十三日，李世民指挥唐军主力从北邙山南下，主攻箭头直指洛阳青城宫。唐军的决战意图其实也是王世充求之不得的，眼看洛阳已经被困死，还不如拼死一搏。李世民的性格一向喜欢率精锐骑兵冲杀在前，决战中万一李世民被打死或者重伤，那就很有希望再次上演咸鱼翻身的好戏。于是王世充趁着唐军的攻击营垒还未修好就率众两万从洛阳禁苑方诸门出动，凭借门东故马坊的坚固垣堑，临谷水对唐军摆下了一个防守的阵势。而唐军分兵之后绝对数量并不多，况且方诸门东地势险要，易守难攻，故马坊的垣堑高大坚固，将士们都觉得如果硬攻的话伤亡必定惨重。但是李世民的想法却与旁人不同，他对左右诸将说：“王世充力穷，若今天将其打败，以后他们就不敢再出战了。”因此直接让屈突通率领五千步兵涉水硬撼郑军正面，并且嘱咐屈突通两军交战之时就在战场上大放烟雾，搅乱战局。当烟雾燃起之后，李世民率精锐骑兵从北邙山冲下，与屈突通两面夹击。李世民一马当先突入敌阵，直冲郑军背后，郑军顽强抵抗，死战不退。由于青羊宫地形复杂，唐军骑兵被长堤阻拦，结果与李世民失散。李世民身边只有将军丘行恭单骑跟随。王世充的数名骑将蜂拥而上，李世民的坐骑被流矢射死，困在核心。危机时刻，丘行恭拨转马头，向驰近李世民的骑将张弓疾射，箭无虚发，追兵稍退，但他自己的坐骑也带箭负伤。行恭跳下马背，拔去箭矢，让李世民乘坐，自己手执大刀，跳跃大呼，连斩数人，杀开一条血路，终于引李世民冲出敌阵，与大军会合，此战是李世民作战生涯当中最为凶险的战斗之一。后来，李世民即帝位后，依然对此情景念念不忘，下诏在石碑上刻画丘行恭从马身上拔下箭矢的样子，立于昭陵，这匹马就是著名的昭陵六骏之一—“飒露紫”，现藏于美国费城大学博物馆。

在唐军的强大攻势面前，王世充亦率部殊死战斗，先后四次被打散，但又顽强地集结起来继续战斗。唐军骠骑将军段志玄杀入敌阵之后马匹被刺倒，结果被郑军所擒，郑军两名骑兵夹着他并抓住他的发髻，准备过河，段志玄奋勇跳起，将那两名骑兵拉得掉下马来，段志玄抢了马匹奔回唐军，后面有几百名郑军骑兵追赶都未能得逞。血战三个时辰之后，郑军终于支撑不住，被迫撤回洛阳城中。李世民率军追击，杀至洛阳城下，并将洛阳团团包围，此战郑军被俘斩七千多人，唐军亦损伤不小，从战术上来说唐军仅仅是惨胜而已，但是从战略上来说打破了王世充寄浑水摸鱼的希望，将郑军牢牢地困死在洛阳，已经立于不败之地。

第二天，王世充又率兵从洛阳城南右掖门出动，临洛水布阵。这时，原先被俘的唐骠骑将军王怀文趁世充收买人心而未加防范之际，突然用长矛行刺。由于王世充穿了两层重甲，长矛捅断了居然都没能伤到王世充，王怀文事败被杀。因为此事王世充还对手下得意洋洋地说：“这样都没事，难道不是天命吗？”结果就有个御史大夫叫郑颋的拿这个凑趣，对他说：“臣听说佛祖有金刚不坏之身，陛下莫不是佛祖转世？臣太幸运了，降生在佛祖的时代。臣愿意弃官削发遁入沙门，精研佛法，以助您的神武。”其实这明着是夸王世充，目的却是不愿意同王世充再有瓜葛。王世充哪里听不出来，于是就答道：“你是国家大臣，一向声高望重，一旦进身佛门，必将惊世骇俗。等到战事过后，一定尊重您的志向。”结果这郑颋回去居然真的剃了发出家，被王世充当即斩首。从此，洛阳城内的人心更加离散。

二月二十二日，王世充的河阳（今河南孟州南）守将王泰弃城逃走，部将赵夐等举城降唐。此时的洛阳缺粮，王世充命大将单雄信、裴孝达进军洛口，企图夺回洛口仓。唐将王君廓与之相持。李世民亲率步骑五千援助，单雄信等闻讯当即向洛阳紧急撤退，王君廓率众追击，郑军大败。

《那时英雄》 洛阳大战(4)

李世民回师洛阳城北之后开始指挥唐军向洛阳宫城发动进攻。此时洛阳在多年的攻防战的洗礼下已经变成了一个超级战斗堡垒，城中所造的投石机将五十斤重的石块抛出两百多步（合今三百余米）；用八张弓撑起的弩车所用的弩箭粗细如车辐一般，箭头更是像大斧一样，可射五百多步（合今七百五十米）。如此严密的防守，以当时的科技而言，无论战斗力多强的军队恐怕都难以攻克。因此唐军虽四面攻打，昼夜不息，但连攻十多天都没什么成果，反而伤亡与日俱增。由于作战时间过长，唐军将士们均产生了厌战心理，思乡情绪越来越重，于是将领们纷纷请求撤军。但李世民的字典中是没有放弃这一说的。他下达了死命令：“洛阳不打下来绝不班师，如果再有人议论撤军就立刻处死！”下达了命令之后李世民立刻派封德彝入长安汇报情况，取得了李渊的首肯，借最高指示强力压下了军中的不满情绪。

而王世充的内部愈加不稳，在加强防务之后居然抓获了十三名想要翻越城墙逃跑的将领，眼看王世充的势力就要分崩离析。

二月三十日，镇守虎牢关的郑军部将沈悦派人向李世暗中投诚，并愿意作内应。李世当即派遣王君廓连夜东进，突袭虎牢关，在沈悦的策应之下，虎牢关被顺利拿下，王世充的儿子荆王王行本等被俘。

到了三月中旬，洛阳城内已经被封锁得一个苍蝇都飞不出去了，极度缺粮的洛阳城可以用人间地狱来形容。城内绢一匹只值粟三升，布一匹只值盐一升，其余服饰珍玩，贱如粪土。城内的青草树皮全都被老百姓吃光，最后他们只能用泥土充饥，结果全都患病而死。当年的三万户人家存活下来的连三千家都不到，连公卿大臣们饿死的都不在少数。王世充无计可施，只能焦急地等待窦建德的援兵。

在消灭掉唐朝的河北军团之后，窦建德对之后的战略举棋不定。当时河北、山东大部都已经在窦建德的掌握之中。对在自己手中的地盘，窦建德颇花了一番心思治理，据说境内“夜不闭户”，包括李渊在内，在隋末没有一个反王能做到这一点。但是窦建德虽然内政做得很好，但是对外扩张的目标却开始混乱。为了博取窦建德的信任，假装投降的李世倒是给他出了一个好主意，建议去攻打南边的孟海公。如果此计划顺利实施，窦建德将拥有黄河两岸，下一步便可以沿河西进，攻略河南。可是志得意满的窦建德虽然很赞赏李世的意见，却还惦记着几次攻打幽州失败的经历，一心要找回场子。因此又回军去进攻幽州，结果再次遭到了失败，白白浪费了几个月的宝贵时间。到了武德三年年底才重拾李世的计划，南下进攻孟海公。从之后的局势发展来看，这几个月的延误对窦建德可以说是致命的。

当然不管窦建德的战略如何，他一直在紧密关注唐郑之间的战事，毕竟这对夏政权日后的生存发展有极大的影响。窦建德有两个选择，第一个便是联唐攻郑，因为皇泰主的缘故王世充与窦建德的关系已经非常恶劣，双方甚至打过两场。唐军在攻打王世充的时候还派人邀请过窦建德，意图联合出兵消灭王世充。如果窦建德答应了，河南现成的大片土地就可以轻松到手。第二个便是联郑抗唐，当时唐朝据有关中、山西、陇右和巴蜀，已经具备了横扫天下的基础，如果窦建德不及早做出应对，那么下一个必然会轮到自己。一开始窦建德并没有答应唐朝的提议，只是送回了之前唐军河北军团覆灭时被俘的同安公主，还在进行观望，希望两家能拼得两败俱伤。可是没多久窦建德便发现王世充崩溃的速度比他想象得要快得多，眼睛一眨已经到了覆灭在即的边缘，因此不得不对王世充进行救援。

此时窦建德还在进攻曹州(今山东定陶)的孟海公势力，因此腾不出手来，只能派其礼部侍郎李大师等向李世民表达窦建德希望两家罢兵的意思。窦建德当然知道唐军没那么容易罢休，之所以派遣使者一个是给唐军施加心理压力，另一个就是观察唐军的虚实，看看是否有可乘之机。窦建德的小算盘打得啪啪响，但李世民也不是白痴，直接把使者给扣住不让他们回去，让窦建德的打算全部泡汤。此时窦建德对唐郑战争的态度已经十分明显，因此李渊趁窦建德率部渡河进攻曹州的孟海公时，派将军刘世让率兵从河东出土门（即井径口，在今河北鹿泉西南），偷袭夏国都城治州（治今河北永年东南，窦建德于武德二年十月由乐寿迁都于此），企图拖延窦建德援助王世充的脚步。

武德四年（621）三月，窦建德地击败孟海公，孟海公投降。十六日，窦建德派部将范愿镇守曹州（治今山东定陶西南），征发孟海公与徐圆朗等人的部众，与本部兵马组成十万大军，亲自援救洛阳。从周桥西进，援救洛阳。

二十一日，进抵酸枣（今河南延津东），接着，又相继攻克管州（治今河南郑州）、荥阳、阳翟（今河南禹州）等地，水陆并进，泛舟运粮，溯河西上。王世充之弟徐州（今属江苏）行台王世辩派部将郭士衡带兵数千与窦建德会合，号称三十万大军杀奔虎牢关。

《那时英雄》 洛阳大战(5)

窦建德做出援救王世充的决定之后行动速度已经算是很快，但还是晚了一步，虎牢关已经先期陷落，窦军只能屯于虎牢关东原（即东广武，在今河南荣阳东北广武山上），与镇守虎牢的唐将王君廓部形成对峙态势。

由于虎牢关被占，窦建德只能在板渚（位于今荥阳西北汜水镇黄河侧）修筑宫室，作长期进攻的准备。另外派人绕道入洛阳，给王世充打气。窦建德的到来给了唐军极大的压力，此时洛阳又久攻不克，唐军内部开始出现了严重分歧。宋州（治所在今河南商丘南）刺史郭孝格和记室薛收等人认为，王世充缺粮但是装备精良，窦建德士卒精锐又运来大批粮饷，两者正好取长补短，因此决不能让他们合兵一处，否则唐军便会有大麻烦。此时应该用主力继续围困洛阳，李世民率精锐依虎牢关坚城据守，等窦建德露出破绽再一举击败他。但萧瑀、屈突通和封德彝等人却认为，唐军已经疲惫思归，王世充据守坚城，不易攻克，窦建德又驱大军援救，势不可当。唐军如继续围城，将会腹背受敌，这决非上策。因此，他们主张将唐军攻占洛阳周边的军队集结起来，撤往新安，也就是慈涧地区唐郑战争的起始点，再看看有没有机会。李世民对大势看得很清楚，他就说王世充现在大势已去，也就剩下最后这一口气，很快就会完蛋。而窦建德虽然兵势凶猛，但是却被我们占据了有利地形，打防守战我们必然能获得胜利。如果窦建德拖时间，那么王世充不出一月就会完蛋，到了那时我们集合主力，必然能一举击败窦建德。如果放窦建德入关，那么敌人的军势会大大加强，哪里还会有机可乘呢？于是他决定让齐王李元吉统帅围困洛阳的守军，屈突通等部将协助，自己亲率骁勇三千五百骑东援虎牢关。

三月二十五日李世民抵达虎牢之后不顾行军疲惫，第二天就率五百精锐向窦建德的营地进发，要亲身观察窦建德军的虚实。走到半路上李世民让李世、程知节、秦叔宝这三员大将率领士兵们分散埋伏，自己身边只留下尉迟敬德这个“天下第一保镖”和另外三个骑兵。当时李世民豪气万丈，对尉迟敬德说：“我拿弓矢，你执马槊，前面就算有百万敌军又能怎么样？”走到离窦建德大营还有三里地的时候他们遇到了窦建德的巡逻哨，他们还以为李世民是唐军一般的斥候，都懒得搭理他。结果李世民喊道：“我是秦王！”射死了一个敌人，这才引动了窦建德军中的大部队，据说一下子出动了五六千骑兵来追杀。李世民则毫无畏惧，策马慢慢地走，等追兵快杀到的时候就用弓箭射击，每次都能射死一个，让夏军追兵惊惧不已。李世民前后射杀数人，尉迟敬德则杀了十几个，终于让追兵不敢再追。但李世民又在追兵面前显摆，引诱敌人来追，将夏军诱入了伏击圈。最后伏兵大起，夏军大败，被斩首三百余级，两员夏军将官被俘。羞辱了窦建德之后李世民还写了一封信，大概意思就是王世充大势已去，您还是引兵自归吧。

从这次探营的行动可以看出，夏军还是一副典型的农民军的架势，完全没有正规化。李世民等人距离窦建德大营只有三里的时候才被巡哨发现，后面的追击也没有任何章法。看到夏军是如此水准，李世民心里有了底，之后的战略布置更加挥洒自如。

王世充得到窦建德来援的消息心下大喜，居然又让手下大将杨公卿、单雄信向唐军挑战，可是这次唐军的统帅换成了李元吉，唐军战斗失败，行军总管卢君谔战死。但是这场胜利并没有打破唐军对洛阳的包围，王世充依然只能无奈地盼望窦建德的解围大军快些到来。

窦建德对虎牢雄关无可奈何，攻城战是个技术活，本来就是农民军的短板，所以窦建德数次攻打幽州而不克，这次又遇上守城专家李世民，那更是连连吃瘪。夏军本来就是几部势力拼凑而成，素质良莠不齐，又因为几度失利使先前的锐气消磨殆尽，人心思归。李世民又派王君廓率千余轻骑打击窦建德的粮道，也获得了很大的成功。这时候开始有人向窦建德进言，建议他不要顿兵在坚城之下，应率军过黄河，翻越太行山，联合突厥去打李渊此时空虚的老家山西，这样可以达到围魏救赵的目的。其实这个建议就是突厥的处罗可汗向窦建德提议过的战略，只不过因为处罗的突然死亡而遭到搁置。虽然这个建议得到了窦建德妻子的首肯，但却被窦建德否决。窦建德的意见是王世充已经危在旦夕，如果重新改变战略去打山西，搞不好军队还没到山西王世充已经被扫平了。其实现在看这个建议，虽然在纸面上很有道理，但是以夏军的素质，想要翻越太行山入山西实在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情，如果在山地被唐军伏击，其危险性比在平原上面对面地决战要大得多。此外翻山越岭去进攻山西，对夏军的后勤更是一个巨大的考验，此时窦建德的后勤没有出什么大问题是因为他掌握了黄河，用河运来输送物资要比用陆路方便得多，但是打山西的话显然不可能用这样的办法，如果被截断了粮道，那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这个战略实在是纸上谈兵，书生之见。

《那时英雄》 洛阳大战(6)

老是在虎牢关下停留也不是个事，窦建德终于决定向虎牢关发起总攻。不久唐军就得到情报说窦建德将趁唐军马匹饲料用尽，在黄河北岸牧马之际，袭击虎牢。武德四年（621）五月一日，李世民北渡黄河，南临广武（即西广武，在今河南荥阳东北广武山上），侦察敌情。最后决定，将计就计，故意留马千匹在河滩之上，引诱敌军出击。第二天，窦建德果然全军出动，北倚黄河，南连鹊山，在汜水东岸南北宽二十多里的宽阔地带布置军阵。王世充的部将郭士衡也率部在窦军之南布阵，“绵亘数里”，大肆“鼓噪”，以壮声威。面对压境强敌，唐将都有点心怯。李世民率数骑登高瞭望后，对众将说，窦建德兴起山东，从未参与大战，现在冒险喧嚣，一点纪律都没有，逼城布阵，对我军十分轻视。我军如果按兵不出，敌军的勇气自然会低落下去。过不了多久敌人必然会因为饥疲而退兵，那时候我军趁势出击，必胜无疑。并对诸将发誓说：“过了中午就能打败他们！”因此，他严阵以待，尽管窦建德多次派兵挑战，他也拒不出击。

面对作乌龟状的唐军，窦建德也有点急。于是也学李世民，派了三百精锐骑兵渡过汜水，在距离唐营一里的地方停下，派人向唐军挑衅：“有种你们也找几百精锐，咱们比试比试！”对于这样的挑战李世民从来不会回避，当然更不会以多欺少。他。仅仅派王君廓率二百步兵手执长矛应战。两军交锋之下，乍进乍退，两无胜负，各自引军退回。此时王世充的侄子，代王王琬骑着隋炀帝的御马，马甲齐全，全套重型披挂，在两军阵前耀武扬威。李世民也是爱马之人，于是赞叹道：“这真是一匹好马啊！”尉迟敬德听见后，便如《三国演义》里面赵云为刘备取的卢马一般，决意要为李世民夺下这匹好马。李世民当然不肯，说：“怎么能为了区区一匹马让我军猛将陷入险境呢？”尉迟敬德执意不肯，硬是与高甑生、梁建方三骑将冒着枪林箭雨直冲入敌阵，擒下王琬，牵着他的马回归本阵，夏军内无人敢阻挡。战斗到这个份上，李世民感觉时机已经成熟，于是派人召回留在河滩上的战马，准备开始总攻。

窦建德从辰时布阵，到午时已历三个时辰，士卒饥渴困倦，农民军纪律差的弱点暴露无遗。有的席地而坐，有的争抢饮水，有的准备退却。李世民看到决战的时刻已经来到，便命令宇文士及率三百余骑从窦建德军阵西面驰向阵南，进行试探性攻击。并告诫说，如敌阵不动，应立即退回，如阵势移动，则引兵向阵东进发。宇文士及率部驰至窦建德阵前，夏军果然骚动。这时，河滩上的战马也被领回，李世民立即下令唐军全线出击。他亲率轻骑首先冲出，唐军主力紧随其后，东渡汜水，直向夏军阵前杀来。窦建德此时正要召集群臣议事，唐军突然杀来，这帮大臣乱作一团，匆忙奔向窦建德处躲避，结果反而阻塞了夏军骑兵的道路。窦建德只得在宫室前面挥手让群臣后退，使骑兵抵抗唐军。但混乱之中，唐兵已至。窦建德大惊失色，慌忙向东陂撤退。唐将窦抗率部紧追，夏军拼死抵抗，唐军一时不得寸进。这时候李世民拍马赶到，率骑兵接阵冲击，所向披靡。当时淮阳王李道玄挺身陷阵，直出敌后，又突阵而归，往来两次，飞矢集身，状若猬毛，而勇气不衰。他张弓劲射，敌军皆应弦而倒。其余将士亦奋勇向前，喊声大作，尘埃蔽天。李世民率史大奈、程知节、秦叔宝等勇将在激战之中直穿敌后，在夏军阵后打起了唐军旗帜。夏军将士望见阵后唐旗，遂全线崩溃，向西撤退，唐军追击三十多里，歼敌三千。

窦建德在逃跑的时候被追兵连捅数次，他可没有王世充那么好的盔甲，逃至牛口渚就被车骑将军白士让、杨武威追上，慌忙之中窦建德连马都控不住，直摔下马。当时白士让就要拿马槊刺窦建德，这时候窦建德表现得实在不像一个好汉，他大叫道：“别杀我，我是夏王窦建德！”可叹一世豪杰，到此英雄末路之时，也只能作此情状。真所谓“时来天地皆同力，运去英雄不自由。”杨武威追上来将窦建德俘虏。窦建德见到李世民后两人间的对话颇为有趣，李世民责问说：“我军讨伐王世充，跟你有什么关系？居然敢越境挑衅？”窦建德却说：“我如果不来，您以后还不得大老远跑河北抓我？那多麻烦！我现在送上门岂不更好？”

夏军见主帅被擒，相继投降的有五万多人，李世民将其全部遣归乡里，只有窦建德之妻曹氏率数百骑逃回洺州。无论是李世民还是窦建德之前都恐怕万万没想到，此战居然会以这样无厘头的喜剧方式告终。

虎牢决战结束后，李世民率得胜之师回到洛阳城下，继续围攻王世充。沿途的偃师（今河南堰师东）、巩县（今河南巩义东北）以及洛阳故城（在今洛阳东洛水北岸）的王世充守将纷纷投降。王世充苦等了好几个月，没有等到窦建德的解围大军，反而等到了身为俘虏的窦建德。当李世民将俘获的窦建德和王世充的部将郭士衡等带至洛阳城下后，王世充立刻就崩溃了，与窦建德“相对无言，惟有泪千行”。他在绝望之余，向诸将提议突围而出，南走襄阳，但却遭到?将的一致反对。王世充在突围无望、守城不得的形势下，于五月九日出城投降。第二天，李世民率军进入洛阳，严令守护街市，维持治安，秋毫无犯。又封存府库，将金帛财物分赏有功将士。只将王世充党羽中的段达、王隆、单雄信、郭士衡等十多人斩于洛水之上，其余不戮一人。这时候又发生了评书演义里面最著名的桥段之一——李世与单雄信的最后送别。李世与单雄信是好友，当年誓同生死，所以极力为他向李世民求情，说单雄信武艺超群，对国家有大用处，并且愿以自己的官爵赎单雄信的性命，留他为唐军效力，可是李世民不准。处刑当日，李世前往送行，单雄信说：“我就知道你不办事。”李世说：“我本当与兄同死，但是我既然以身许国，忠义就无法两全。再说我死以后，谁来照顾兄的妻小呢？”接着从自己的大腿上割下一块肉，说：“让这块肉随兄入土，不负我们当年的誓言！”单雄信死时李世恸哭不已，之后还收养了单雄信的儿子，将其抚养成人。在此种城头变幻大王旗的乱世年月，居然能有如此深厚的兄弟情义，实在是不容易。

此后按照李渊的老习惯，凡是称王称帝的反王一个不留，所以窦建德直接被被送斩长安。而王世充因为李世民答应不杀，因此李渊当时没有动手，王世充后来在徙蜀途中被仇家所杀，其余子侄也被安上谋反的罪名处死。两大反王的灭亡，终于让乱世到了终结的时候。

《那时英雄》 平刘黑闼(1)

平定河南河北之后，唐朝席卷天下已经成为定局，可是此时唐王朝却犯了一个错误。唐朝派去河北的官吏对窦建德的老部下横挑鼻子竖挑眼，动不动就关起来，甚至随意用刑，很有点秋后算账的味道。李渊还颁布诏令，要求窦建德的部将们去长安。要知道李渊从来就不是一个心胸宽大的人，自李唐建国以来被打败的反王没几个有好下场，李密、王世充、窦建德、杜伏威等人不是暗杀被就是明正典刑，这些窦建德的老部下自然不会认为李渊会有什么好意。他们都是杀人越货、刀头舔血的主，任人宰割可不是他们的一贯作风。就这样，大伙儿一合计，都觉得按照李渊一贯的作为，这去了必定是有死无生，既然横竖都是死，那干脆就反了，于是众人推举刘黑闼为头，起兵反唐。

唐朝平定了窦建德、王世充，突厥那边也没闲着，新即位的颉利可汗在此期间整合内部，将突厥汗国的大权牢牢地掌握在了自己的手里。唐朝一统中原之后突厥本无机可乘，可是刘黑闼的起兵却给了突厥人绝好的机会。两家一拍即合，迅速勾搭在了一起。

刘黑闼是窦建德手下的头号猛将，很是勇猛善战，加上突厥又出兵援助，唐军猝不及防之下就吃了很大的亏。唐朝派淮安王李神通与幽州总管李艺统兵平叛，李神通率关内兵与李艺（这个李艺便是演义中号称“气死小辣椒，不让独头蒜”的罗成之父罗艺，本来割据一方，归附唐朝之后赐姓为李）汇合于冀州之后又征发附近六州五万士卒，布阵十余里，与刘黑闼会战于饶阳城南。刘黑闼兵少，排不了如唐军般的长阵，于是让军队背靠长堤，减少阵型的厚度以增加长度，来与唐军的长阵相抗衡。此时风雪漫天，李神通于顺风之时领全军突击，希望以天时加兵力的优势将刘黑闼一举打垮。可是天公不作美，没等冲到跟前，风向突变，反而变成了唐军逆风，刘黑闼乘势决战，风雪弥漫之下，唐军大溃，士马军资失亡三分之二。同时间幽州总管李艺在西面布阵，与刘黑闼部将高雅贤合战，高雅贤不是对手，唐军追杀数里远，可是突然接到本阵失利的消息，无奈之下只能退守藁城（今河北藁城）；刘黑闼乘胜追击，李艺也不是对手，初唐大将薛万均、万彻兄弟竟都成了俘虏。李艺不敌之下，只能引兵败归幽州，刘黑闼面前再无敌手。战败唐军主力之后刘黑闼再接再厉，当时的黎州总管也就是初唐二李之一的超级名将李世被刘黑闼杀得五千步卒全军覆没，李世仅以身免。

由于窦建德在河北深得民心，因此打着窦建德继承人旗号的刘黑闼亦深受拥护。短短半年之内，刘黑闼就杀魏州刺史权威、贝州刺史戴元祥、屯卫将军王行敏、鄱阳刺史裴晞、瀛州刺史卢士睿、毛州刺史赵元恺、冀州刺史麹棱、魏州总管潘道毅等唐朝官吏，尽数恢复了以前窦建德所占有的地盘。

突厥不单援助刘黑闼反唐，同时亦出兵与马邑军阀刘武周的残部苑君璋出兵进攻雁门，定襄王李大恩部将王孝基引兵相拒，结果全军覆没。李大恩众寡不敌，只能据城死守，突厥围城月余之后继续南下，唐将尉迟敬德、窦琮、桑显和、杨师道等分率大军救援，苦战逾月，终于将突厥人击退。俗话说“墙倒众人推”，一见有机可趁，原先投诚的军阀如高开道、徐圆朗等人亦响应刘黑闼而纷纷起兵，勾结突厥入侵内地，一时间关东大地烽火处处。

刘黑闼势大难制之下，唐朝只能再次祭出百试百灵的终极武器，于武德四年（621）十二月十五日以秦王李世民为主帅，齐王李元吉为副帅，麾军讨伐刘黑闼。刘黑闼闻李世民前来，立刻收缩兵力，放弃相州，退守其老巢洺州。李世民顺势攻取相州，兵锋直指刘黑闼老巢洺州，大军攻至肥乡，在洺水（今河北省南部之洺河。源出武安县西太行山，东经监洺关北，自此以下，河道屡改，今则东流经永年县北折，汇入滏阳河）岸上扎营与刘黑闼对峙。而幽州总管李艺也重整旗鼓，再次领本部兵马会同秦王李世民讨伐刘黑闼，刘黑闼闻讯之后，于武德五年（622）正月二十七日留下一万兵力，命范愿守洺州，自己率军攻击李艺。夜晚，刘黑闼在沙河县宿营，唐将程名振携带六十面大鼓，潜至洺州城西二里处的河堤上猛擂，鼓声喧天，洺州城中地动屋摇。这招声东击西让范愿惊慌失措，以为唐大军将要攻城，急派飞骑报告刘黑闼，刘黑闼闻报害怕都城有失，急忙返回，派他的弟弟刘十善和行台张君立率领一万兵马在鼓城（今河北晋州）攻打李艺，正月三十日双方战于徐河(今河北保定东北)，刘十善、张君立大败，损失八千人。

在唐军的威压之下，刘黑闼所占据的城池也感受到了莫大的压力，对刘黑闼心怀不满的洺水城（今河北周曲东南）李去惑占据城池后降唐，李世民于是派彭公王君廓率一千五百名骑兵入城与李去惑共同守城。洺水城是洺州的战略要地，位在肥乡以北，洺州城以东，洺水与漳水交界之处。此时李艺在北，李世民在南，已经是两面夹击的包围态势，而刘黑闼所能控制的地区全数在东面，唐军得到了洺水城不但等于控制了漳水的东岸，而且掐断了刘黑闼军与?面各州的联系。刘黑闼闻讯之后立即率兵猛攻洺水城，二月二十一日前锋行至列人县后却被秦琼给拦了下来，两军混战。秦琼勇猛无敌，刘黑闼前军因此败退。之后李世民乘胜收复邢州(治龙冈，今河北井陉西北)、井州。李艺亦夺取了定(治安喜，今河北定县)、栾(治今河北隆尧东)、廉(治今河北藁城)、赵(治平棘，今河北赵县)四州，抓获黑闼尚书刘希道，与唐军主力会师于洺州。

《那时英雄》 平刘黑闼(2)

秦琼虽然小胜一场，但是依然未能阻止刘黑闼收复洺水的决心，其主力突破唐军封锁，将洺水城团团包围。该城虽然城防很差，但是地势险要、四面环水，水宽五十余步，深三四丈，于是刘黑闼在城东北修建两甬道（这甬道本来的意思是庭院或墓地中砖石铺的路，在这里笔者认为其实是浮桥）准备攻城。李世民率兵三次增援，而刘黑闼军顽强阻击，将唐军挡在了洺水城之外，此时洺水已成孤城一座。刘黑闼军战斗力很强，眼看甬道即将修成，李世民认为以王君廓的能力决守不住洺水。此时大将李世亦进言道：“甬道修成之日，便是洺水城陷之时。”但是洺水乃兵家必争之地，绝不能失，此时在洛阳战役中大出风头的猛将罗士信自告奋勇请求入洺水代替王君廓守城。因此李世民登上城南高坟，用旗语令王君廓突围。唐军里应外合，王君廓率兵向外突围，而罗士信则率人向内冲，代其坚守城池。刘黑闼军一开始被唐军打了个措手不及，但是很快便反应过来，再度将突破口堵死，罗士信手下能突入城中的仅二百余人。甬道修成后，刘黑闼猛攻洺水城，罗士信不愧猛将之名，在十几倍敌军围攻之下死守八昼夜，可是天公不作美，此时天降大雪，唐军增援不上，洺水城最终于二十五日陷落，罗士信被俘。刘黑闼极为欣赏罗士信的勇猛，想要招降于他，但罗士信威武不屈，最终被杀，年仅二十。（关于罗士信的年龄目前还有疑问，《新唐书》载享年二十八，而《旧唐书》与《资治通鉴》均记载为二十，但是按照《通鉴》所说，其在大业九年，也就是公元613年是十四岁，那武德五年去世的话应该是二十四岁，这与两种记载均相差四岁之多，实在不知何故。）四天后天终于放晴，李世民率大军奋战，而刘黑闼军亦因为罗士信的坚守而打得精疲力尽，洺水城再次易手。就这次洺水城攻防战来说，唐军虽然完成了封锁刘黑闼的战略目标，但是为此城损一大将，实在是得不偿失，以罗士信之武勇，如果能活到贞观年间，那大唐征伐四方的辉煌战绩中必定有他一份，只可惜“壮志未酬身先死”，这也是身为武人的一种悲哀吧。

攻下了洺水城之后，刘黑闼已如困兽，被唐军死死封锁在了洺州城方圆极小的一个地域内，已无战略回旋余地。唐军控制洺水城之后刘黑闼与东边各州的粮道亦被掐断。刘黑闼因此率军向唐军多次挑战，但李世民算准了刘黑闼军缺粮，急于求战的心理，坚守不出。刘黑闼没奈何，于是想了一个法子，于三月十一日在军中大摆宴席，向唐军示威，表示己方并不缺粮，李世趁机袭营，刘黑闼军就是怕唐军不出击，于是唐军不但没能袭营成功，反而被人追杀。刘黑闼手下左大将高雅贤当时也是喝高了，单枪匹马红着眼睛追杀李世，不知不觉中与大部队拉开了距离，结果冷不防被李世部将潘毛刺于马下，等高雅贤部下继后赶到，扶高雅贤回营之时，高雅贤却已一命呜呼。可是唐军并没有吸取教训，两日后再次袭营，结果被刘黑闼手下右大将王小胡生擒潘毛，算是为高雅贤报了仇。由是唐军继续坚守不出，刘黑闼在后勤压力之下不得已冒险从东边的冀、贝、沧、瀛等州水陆运粮，结果不出意外地被唐将程名振率军所拦截，舟、车皆被沉焚。唐军袭营启发了刘黑闼，刘黑闼也照葫芦画瓢发动了一次突袭，所谓来而不往非礼也，这次刘黑闼瞄准的也是李世的大营。李世民亲率兵马自后掩杀，哪知刘黑闼早有防备，结果不但没能解围，李世民自己和其后亦是名将之一的略阳公李道宗一同深陷重围、险遭不测。结果还是尉迟敬德神勇无敌，亲自率敢死队冒死陷阵，终于将李世民与李道宗救出。

在读这段历史的时候，也许有人会觉得非常奇怪，李世与李靖并称为“初唐二李”，战功赫赫，为啥在对阵刘黑闼的时候却表现得如此不济？其实这里面有一段内情，话说刘黑闼原本并不是窦建德手下的将军，天下大乱之后他先是跟随郝孝德，后来李密掌握瓦岗义军之后便在李密手下当裨将。此时李世也是瓦岗寨的重要人物之一，他们二人可以说还是同一个战壕的战友。李密被王世充击败投降唐朝之后他又跟了王世充。而此时窦建德联合突厥人大举攻唐，李世不能敌，与李渊的妹妹同安长公主及淮安王李神通俱被俘虏。窦建德抓了李世的父亲，李世无奈之下只能为他卖命。李世想归唐，但是窦建德又看得紧，不好行动，必须干出一点功绩来让窦建德放松戒备。这时候王世充派了刘黑闼防守新乡，实在是撞到了李世的枪口上，于是李世率军进攻新乡，把刘黑闼给抓了当作投名状献给了窦建德。可是没想到的是刘黑闼与窦建德是从小玩到大的好朋友，于是干脆就跟了窦建德，而李世在窦建德放松警惕之后连父亲也不要就逃回了唐朝。因此李世与刘黑闼之间既熟识又有极大的过节，刘黑闼打李世自然能发挥出百分之一百二的战力来，李世总是吃瘪也就变成了一件顺理成章的事。

唐军坚守至六十日，刘黑闼军中终于粮尽，于是刘军倾巢而出，以步骑两万与唐军决战。而这边唐军早已在洺水上游拦堤筑坝，堵截水流。李世民与上游士卒约定，两军交战之时，伺机决堤放水。唐军此时再也不高挂免战牌，亦是全军出动，李世民以轻骑为先锋，与刘黑闼军骑兵混战，李世民自率精骑于后掩杀，刘黑的的骑兵不是对手，向后败退。李世民趁势率骑兵冲击，马踏刘黑闼的步兵大阵。刘黑闼军亦是骁勇善战，以步卒对抗骑兵依然阵势不乱，殊死反击。两军从正午战至黄昏，刘黑闼军虽死战不退，但是终究不敌，渐渐显出败相。右大将王小胡长对刘黑闼长叹：“智力尽矣，宜早亡去。”于是与刘黑闼先行撤退。而其手下的士兵并不知情，依然奋勇战斗。此时唐军早已在上游挖开大坝，洪水汹涌而至，瞬间平地成为泽国，水深丈余。背水一战的刘黑闼军猝不及防，终于溃败，被斩首万余，溺死数千人。刘黑闼见事不可为，只得率两百余骑逃奔突厥。

《那时英雄》 平刘黑闼(3)

就在李世民与刘黑闼生死鏖战之际，唐朝为了不被两线攻击，再次向突厥表达了改善关系的愿望，派使者带了大批金银珠宝贿赂突厥颉利可汗，并且答应进行和亲。突厥人收了财物之后倒是放了之前抓的人质，当然唐朝亦将突厥方的人质放归。眼见唐突两国关系就要转为谐和之际，没想到突厥人翻脸比翻书还要快，又率兵与高开道、苑君璋进攻雁门。守将并州总管刘世让死守月余，终于顶住了这次突袭。唐军此时正处于平刘黑闼的关键时刻，因此只能隐忍不发。等刘黑闼被李世民打跑之后，唐代州总管定襄王李大恩探得突厥发生饥荒，因此可以趁机攻取苑君璋所占据的马邑，于是计划李大恩与殿内少监独孤晟一同进攻马邑，约定于二月在马邑汇合。本来计划是不错，可惜计划赶不上变化，独孤晟居然失期不至，李大恩势单力孤面对敌人的优势兵力，只能驻扎新城。这时候刘黑闼正好逃到了突厥，他的勇武让突厥人非常欣赏，于是突厥颉利可汗派数万骑兵和刘黑闼一起讨伐唐军，突厥军将李大恩团团包围在新城(在今山西朔县西南)。唐高祖急派右骁卫大将军李高迁往救，唐军还未能赶到，李大恩军却已粮尽，只能趁黑夜仓促突围，刘黑闼与突厥乘机掩杀，大败唐军，唐军死者数千人，李大恩殁于阵。之前刘黑闼因为缺粮被李世民打得一败涂地，这次斩杀李大恩也算是小小地报了一回仇。

刘黑闼击败李大恩之后招兵买马，很快又聚集起了一股势力。六月，刘黑闼再次起兵，引突厥军进扰山东，唐高祖李渊诏令燕郡王李艺征讨。十七日，刘黑闼引突厥军进攻定州(治安喜，今河北定州)，其旧部曹湛、董康买在鲜虞县(即安喜)起兵响应。七月十五日，唐命淮阳王李道玄为河北道行军总管，原国公史万宝为其副，进剿刘黑闼。唐朝对原河北起义军窦建德、刘黑闼旧部采取的是残酷镇压政策，因此原窦建德系统的山东豪杰不肯归顺唐廷，他们潜伏在暗处活动，一旦有个风吹草动，便立刻又是烽火燎原。很快地，他们就等到了这个机会。反王们的不争气让突厥人再也看不下去，颉利可汗终于赤膊下场，要与唐朝大干一场。于是颉利可汗于武德五年（622）八月亲自率精骑十五万入侵并州(治晋阳，今山西太原市西南)、原州(治平高，今宁夏固原)，军容之盛被史书形容为“自介休至晋州，数百里间，填溢山谷。”这一下唐廷震动，把太子李建成、秦王李世民一股脑地派了出去，又派太常卿郑元前去求和。能打才能和，唐廷内部深谙这个道理，于是命令下属将领倾力反击。唐军的奋战给突厥带来了很大的麻烦，并州大总管襄邑王李神符、汾州刺史萧顗等唐将先后取得对突厥的胜利，虽然打得并不是突厥主力，但是依然让突厥人知道唐军并不是好惹的，给了突厥人一种无形的压力。这时西方又传来西突厥进攻的消息，使得东突厥军再无斗志。此时求和使者郑元亦到了颉利可汗的营地，恰巧此时突厥人已经萌生退意，于是顺理成章地达成了和约，突厥人的大规模干涉无疾而终。

唐军集全国兵力北上防守突厥，此时河北空虚，刘黑闼自然不会放过此等天赐良机，于是率所部于九月南下，攻陷瀛州(治河间县，今属河北)，杀唐瀛州刺史马匡武。东盐州(治今河北沧县)人马君德据州城归附刘黑闼。此时李渊的两个最有能力的儿子全去防守突厥人，剩下的只有李元吉，李渊此人对外臣很是不信任，兵权大部分都是交给亲族掌握，虽然李元吉能力差点，但此时无人可用，于是在十月，唐又以齐王李元吉为领军大将军、并州大总管，率军讨伐。刘黑闼的军事能力在初唐算得上是顶尖的人物，这次卷土重来依旧生猛无比，唐朝守军无力抵抗，纷纷败退。十月十七日，刘黑闼终于与淮阳王李道玄率领的三万唐军主力于下博相遇。这李道玄非常有能力，十五岁就从军出征，在平窦建德一战中立有大功，在李渊家族中算是一颗新星。可是李渊千不该万不该，居然派了个史万宝作李道玄的副手，这史万宝是个什么人呢？他是个大侠，江湖外号还挺响亮，号称“长安大侠”。史万宝这个大侠是个什么概念呢？他可没有金庸老先生说的“为国为民”这么崇高，而是“以武犯禁”，拿今天的话来说就是一个黑社会老大。此人靠着李渊起兵之时资助李渊弟弟李神通起家，也做到了国公的位置。他仗着自己后台硬，就不把身为王族的李道玄放在眼里。二人当时商定，李道玄率骑兵在前突击，史万宝领步兵自后跟进，一举击破刘黑闼。这种战法其实学自李世民，李世民每战便靠重甲骑兵将敌阵冲破一个缺口，而步兵随后跟进，将敌阵的缺口扩大直至完全崩溃。按理说，这样的战术决策并无错误，可是史万宝倒好，心里非常反对，但是当面不说，等李道玄率先突击之后，他拿道路泥泞做借口，对部下说：“我有皇上的手谕，里面说淮阳王是个毛头小子，军事方面都由老夫作主，如今淮阳王轻脱妄进，如果跟他一起胡闹必然全军覆没，不如让淮阳王作为诱饵，他败了敌人必然轻兵冒进，我们严阵以待，必然能大破敌军。”李道玄毕竟年轻，没想到史万宝敢在背后下黑手，结果孤军冲阵，被刘黑闼军团团包围，殁于阵中，死时年仅十九岁。史万宝自以为得计，哪知道刘黑闼可不是什么善茬，其军队击破李道玄之后更是勇不可挡，而唐军却因为李道玄的败没而士气大降，兵无斗志。两军交锋之下唐军大溃，全军覆没。这时候史万宝算是拿出了一些大侠的功力，轻功无人能敌，只身一溜烟逃回长安，让刘黑闼军目瞪口呆、望尘莫及。要说史万宝后台也是硬，干了这样的事居然没受到什么处罚，不过此人前途也算是就此完蛋，在历史上再无登场的机会了。李道玄之死使得山东震骇，唐洺州总管、庐江王李瑗弃城西逃。齐王李元吉也畏惧刘黑闼实力强劲，不敢进兵讨伐。于是河北诸州皆归附刘黑闼，十天之间，刘黑闼尽复旧地，复都洺州，声势大振。

刘黑闼这么厉害，按理说让曾经击败过他的李世民来讨伐是一件顺理成章的事情，大臣们也是如此主张。可是此时唐室内部的矛盾已经凸现，李世民功高震主，如果这个功劳再让李世民得了去，以后太子李建成的位置往哪里摆呢？于是李建成自告奋勇请求讨伐刘黑闼。而李渊也注意到了这个情况，于是令太子李建成率关中兵征讨刘黑闼，陕东道大行台及山东道行军元帅，河南、河北各州均受其指挥，有权便宜从事。唐朝这边是动了真格的，但是刘黑闼虽然屡战屡胜，却已到了强弩之末。俗话说“军马未动，粮草先行。”刘黑闼就是吃亏在这上面。李渊占据的关中是个好地方，隋末大乱之后几乎没有遭到什么兵灾，因此唐朝有一个稳定的根据地提供粮食兵员。可是刘黑闼所占领的山东地却是屡遭兵灾，各种盗贼、割据势力在这里混战，刘黑闼又在此与唐军打了几次拉锯战，此地早已田地荒芜、民不聊生。在这个地方，虽然刘黑闼每每能利用反唐的窦系山东豪杰们驱逐唐朝的势力，克复全境，可是粮食和兵员天上掉不下来，他再勇猛，最终也只能落得一个楚霸王的下场。

李建成统兵之后迅速整合了山东的唐军部署，自此唐军开始了反攻的步伐。两军在山东开始了拉锯战，刘黑闼一直打到弹尽粮绝，连手下士兵疲惫得连摆阵都摆不了还在顽抗，这时候魏征又出了一个主意，说刘军之所以到了这种情况还在拼死反抗是因为害怕唐军秋后算账，让李建成把目前在押的叛军犯人家眷都释放以取信于人，这样刘黑闼便会不战自败。这一招仿佛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刘黑闼部属纷纷逃亡，或缚其将官降唐，全军崩溃。刘黑闼眼见势不可为，立刻率军逃亡，可是他一生打雁，临了却被雁啄瞎了眼。当他昼夜兼行逃至饶阳(今河北饶阳东北)时，从者仅剩百余人，并且十分饥饿。此时其饶州刺史诸葛德威出城迎接刘黑闼，请他进城，刘黑闼本来对他已经有所怀疑，不愿进城，但在诸葛德威反复流泪的请求下，他终于答应了对方的邀请，到城旁的市场中休息。诸葛德威给他们送来了大量食物，刘黑闼等人实在太过饥饿放松了警惕，结果诸葛德威趁机带兵将刘黑闼等人全部抓住，以此投降唐军。最终刘黑闼与其弟刘十善同被斩于其都城洺州，山东之乱被彻底平定，中国大地的统一之势已经不可阻挡。

《那时英雄》 战神李靖(1)

就在北方打得如火如荼的时候，唐朝的南方军团也在为了能尽早将这个支离破碎的大帝国合而为一而努力奋战着。在南方战场上，有一个人对唐军的最后获胜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此人就是在演义中被称为“风尘三侠”之一的李靖，他在传说中是一个神仙般的人物。在真实的历史中李靖虽然不是神仙，但亦不负最强的称号，即便是纵观中国五千年历史，李靖依然是最有资格得到最强战将称号的名将之一。

李靖于公元571年出生在一个关陇贵族家庭之中，他的祖父李崇义是西魏的殷州刺史、永康公，父亲李诠是隋朝的赵郡郡守。李靖长相俊美，《旧唐书》说他“姿貌瑰伟”，《新唐书》说他“姿貌魁秀”。他从小就显露出其与众不同的地方，少年老成、文武双全，不但精通书史，而且对于兵法更是有极深的造诣，用天才称呼他绝不为过。他那隋朝四大名将之一的舅舅韩擒虎便称赞他道：“现在能跟我讨论孙子、吴起兵法的也只有这个人了。”在兵法中早早显露出天赋的李靖在仕途上却是以文官为起始的。在当时的中国社会中有着以门阀贵族为主体的官僚体系，贵族子弟在长大成人之后可以依靠父祖的功劳、官位、爵禄可以进入仕途，这种制度在隋代被称为“门荫”。年仅十六岁的李靖便因为家族的“门荫”早早地坐上了长安县功曹的位置。长安是隋朝的首都，李靖就等于是首都首区的人事领导，从九品官员。这种工作要处理的事情纷繁复杂，有非常多的实际事务要处理，跟兵法更是完全不搭界，可是天才毕竟是天才，李靖如“锥处囊中，锋芒毕露”，很快便得到了朝廷大员们的褒奖。例如负责整个隋帝国人事的吏部尚书牛弘就对其大加赞赏，甚至隋朝四大名将之首、朝中大权臣左仆射杨素还拍着床对李靖说：“我这个位置迟早是你的。”这段轶事被后人附会写成了传奇故事《虬髯客传》，红拂女与李靖的爱情故事从此家喻户晓。要说杨素还真有识人的眼光，日后李靖还真坐到了与杨素相同的位置，在战绩上更是远远超出，甚至死后亦谥号“景武”，与杨素一模一样。如此巧合，恐怕当初说出此番话的杨素也未曾料到。

自己的工作出色，又获得了那么多朝廷大员的赞誉，李靖的仕途起初的确一帆风顺，从从九品的长安县功曹开始，历任正七品的殿内直长（负责皇室宫廷的宴饮集会等招待工作与宫廷日常性事务）、从六品的驾部员外郎（负责交通牲畜等后勤的官员），官位一直稳步上升。如果这样下去的话，李靖应该一直作为京官稳步上升，最终进入朝廷的最高层，实现杨素的预言。可惜现实却跟李靖开了个大大的玩笑，使得李靖的前途一下子变得荆棘密布。就在李靖仕途得意的时候，他的长兄李药师却在对突厥的作战中遭遇了惨败，到此李靖受到了牵连，被贬出京城，发配到汲县当了一个小县令，此后又历任安阳和三原县的县令。虽然年年考绩都是最佳，但回到中枢的希望却越来越渺茫。虽然对一般人来说，干个大县的父母官已经是非常不错了，可是对李靖这样精英中的精英，又有一定家庭背景的人来说，这段经历可以说是潦倒至极了。因此唐人笔记中有这么一段有趣的传闻：话说李靖在失意之时路过华山庙，听说那里的神仙很灵验，便特地赶到在神灵面前信誓旦旦地许愿，神情声色激动慷慨，连旁边的人都不禁为之动容。当转身离开庙门的时候，忽然听到身后有人大叫：“李仆射慢走。”李靖回头看时，并无人说话。这段传闻虽说杜撰成分比较大，但很是能说明李靖从人生的高峰跌入低谷时的郁闷心情。

所谓“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李靖就是这样一个突出的典型。李靖当上马邑郡丞的时候已经是一个四十六岁的中年人了。此时的隋帝国因为杨广的倒行逆施已经变得风雨飘摇，北方突厥实力空前强盛，号称控弦六十万，虎视中原，而隋朝却因四次征伐高丽均告失败导致国力大损，边境兵力捉襟见肘，而此时的马邑便正处于与突厥交锋的最前线。隋末郡丞权力很大，张须陀便是以郡丞的身份获封河南讨捕大使，带兵讨伐各路“盗贼”。李靖的角色等于一下子从一个文官变成了前敌指挥，半辈子的行政内政工作干下来，李靖还能如少时与韩擒虎论兵之时般挥洒方遒么？答案自然是肯定的。隋唐年间讲究的是文武合一、允文允武，而不像后世那般重文轻武，因此即便是在落魄之时李靖也未放弃研究兵法，此时终于臻于大成。他在马邑干得顺风顺水，充分发挥了自己的能力，号称是“以德安连，长城弛柝；运奇料敌，合境无尘。”在那个中原被突厥压迫、被各路盗贼袭扰的年月里，李靖能做得如此出色实在是不容易。

《那时英雄》 战神李靖(2)

李靖的超强能力很快受到了李渊的关注，当然，与其说是李渊关注还不如说是受李世民所关注，当时已经心生叛意的李渊正是需要人才的时候，而负责笼络各方豪杰的便是李世民，论慧眼识英雄，李世民实在要比他老子强太多，李靖在当时便是李世民重点拉拢的对象之一。可是这个时候李靖对隋朝并没有完全失望，依然对朝廷有着忠诚之心。上司心怀异志，此地迟早成是非之地，李靖明白马邑是待不下去了，因此找了个机会不辞而别，回到了长安家里。李靖出身贵族，在长安熟人不少，一见他突然回来了自然纷纷询问缘故。李靖也不隐瞒，就说：“李渊这老小子恐怕要造反，我怎么还能继续待在那里啊？”于是李渊要造反的消息不胫而走。李靖实在没有想到，这一说可给自己惹下了多大的祸。李渊成功攻下长安之后，自然有人出首告密，李靖在家被逮个正着。李靖的罪过非常大，他走漏的消息使得李渊的企图被官府提前知晓，结果导致李渊的第五个儿子李智云被杀，李建成、李元吉、李神通、柴绍等李氏家族成员也差点被包了饺子，当然消息的走漏并不一定完全是因为李靖，但是当时所能够抓到的现行就李靖一人，李渊对其恨之入骨，立马就要将李靖斩首示众。李靖当然也不甘坐以待毙，于是大喝一声：“公兴义兵，欲平暴乱，乃以私怨杀壮士乎！”可能上天也不愿意这样一个百年难遇的天才人物就这样丧命，这一声正好被李世民听到，深知李靖能力的李世民于是拼命为李靖求情，希望李渊留下这么一个难得的人才，这样才堪堪救了李靖一命。还有另外一种说法，说是李靖察觉李渊要谋反之后，想要告密，于是故意犯罪以便被押往江都，但是因盗贼蜂起，道路阻隔而滞留长安，结果就一直留到了长安被李渊所攻破。不过这一说法已被司马光彻底否定，因为当时马邑到江都是可以直通的，并不需要转道长安，而且当时的道路也并没有被阻断。此外要告密当乘快马而行，显然无需“自锁上变”）

当然李渊此时不杀李靖只是给自己宠爱的儿子李世民一个面子，并不代表真的不记恨李靖了。后来李靖跟着李世民讨伐王世充，其间并没有显山露水，估计是李世民身边的优秀将帅太多，李靖觉得自己是戴罪之身，不好锋芒太露招人嫉恨，因此也就中规中矩地干自己的分内事，可是这样恰恰给他自己招来了祸患。李渊一看李靖没啥利用价值，把他调离李世民身边，立刻给了李靖几个人，让他去讨伐萧铣。而李世民因为李靖并未立下足够分量的功劳，也没法力保。萧铣是当时几个著名的反王之一，麾下号称四十万众，让李靖带着几个人去平萧铣，这已经不是暗示，而是明着要取李靖的性命。

李渊万万没想到他这种挟私报复的行为却恰恰给李唐的南方战场派去了一个大救星。李靖南下的时间当在武德二年（619），这一年的上半年唐军在战场上无往不利，形势一片大好，可是到了下半年一下子风云变色，六月刘武周派遣宋金刚进攻并州李渊的太原老巢，屡破唐军。八月起窦建德攻陷了洺州(今河北永年)。九月破相州(今河南安阳)、赵州(今河北赵县)，同时宋金刚也攻陷并州。十月宋金刚攻陷浍州（今山西翼城）而窦建德也攻陷黎阳，李渊的表弟李神通、贞观名臣魏征以及大唐名将李世的父亲同时被俘，而李世因此也投降了窦建德。在此情形之下，原先已经投靠唐的徐圆朗投靠了窦建德，而朱粲则转投了王世充。整个大唐北方战场可谓是一片糜烂。所谓屋漏偏逢连夜雨，北方战场唐军接连遭到失败，南方也不好过，由于南方少数民族众多，在唐军渐渐控制不了局势之时各个少数民族头领开始暴动，而割据南方的反王萧铣也趁势大举进攻。李靖的威力在南下途中便开始渐渐显露。大军到了金州（陕西安康）时，控制这一带的庐江王李瑗正被境内的邓世洛率领的数万蛮贼打得焦头烂额。于是李靖帮李瑗出了几个主意，轻松地击败了这些蛮贼。帮李瑗料理了金州的事情之后李靖又开始赶路，紧赶慢赶赶到了硖州（今湖北宜昌），到了这里再也过不去了，萧铣大兵压境，就凭李靖这几个人想要完成任务简直就是笑话。此时负责硖州战事的硖州都督许绍被打得焦头烂额，看到了李靖就如同捡了个宝一样，立刻委以重任。有了李靖的帮助，硖州战局便开始渐渐好转，许绍接连击败萧铣手下大将杨道生，并破坏了萧铣派部将陈普环率舟师绕过硖州，逆江直上三峡进攻巴、蜀的计划，抓住了陈普环。虽然史书中并未记载李靖在硖州防卫战当中到底起到了什么的作用，但是以许绍之后对李靖的看重而言，李靖在硖州一线的防御作战中必定起到了举足轻重的作用。

有了李靖的帮忙许绍是轻松了，可是李渊却不乐意了。李靖待在硖州走不了恰恰合了李渊的意，于是就暗中叫硖州都督许绍把李靖给干掉，罪名则是李靖“迟留不进”。许绍是李渊的老同学，二人关系非比寻常，就算李渊不是皇帝，他发一句话，一般人杀了也就杀了，但是李靖对许绍而言太重要了。因此许绍不但没听李渊的命令，反而帮着李靖求情，李靖的命也就再一次被保了下来。

《那时英雄》 战神李靖(3)

就在李靖在硖州作战的时候，驻扎在夔州（四川奉节），负责讨伐南方的唐军总司令赵郡王李孝恭也因为唐军整体战况屈居劣势而处于困境当中。一个叫冉肇则的四川少数民族首领率兵不但攻陷了通州，并且继续进攻李孝恭的大本营夔州，唐军不是对手，屡次战败，坐困愁城。而李靖恰恰在此时带了八百人奉命赶往夔州（笔者认为可能是许绍让李靖与李孝恭进行联络，因为沿途蛮贼肆虐，因此让李靖带了八百人防身）。李靖到达夔州以后发现冉肇则正在围攻夔州，唐军被打得几乎出不了城。这要换了别人也许就原路退回找援兵去了，可对于李靖来说，这简直是老天送到手上的功劳，他立刻率八百唐军突袭冉肇则的营地。此时冉肇则正以夔州的唐军为主要对手，根本没有想到区区八百人的一支小部队竟然敢如此大胆地进攻。措不及防之下被李靖一举击败，只得撤退。李靖又算准了冉肇则的退路，率军急行，抢在冉肇则之前在他的退路上要险设伏，阵斩冉肇则，俘获敌军五千人。这一连串组合拳让敌人目不暇接，还没反应过来便被打倒在地，实在是彰显了李靖用兵的大师风范。这一仗是李靖在史书中有详细记载的第一仗。经过此战，李靖用兵的某些特质已经初见端倪，首先就是在对形势详细分析之下的行险，用李靖的话就是用奇兵进行闪电战，这种行险看似冒险实则安全，往往给敌人造成出其不意地致命打击。其次便是一招得手便穷追猛打，不论是直接追击还是埋伏，总要将敌人完全打倒才收手。而这一仗终于让李渊认识到了李靖的巨大价值，他一边对自己的臣子吹嘘道：“我听说用人使功不如使过，现在李靖果然就是这样。”一边下诏给李靖说：“你好好干，不要怕没有富贵。”还特别写了一封私人信函，里面说：“既往不咎，以前的事情我早就忘记了。”其实哪里是早就忘记了，简直是无时不刻铭记在心头才对。

李靖这八百破五千的事情做出来，立马成了香饽饽，被南方战事搞得焦头烂额的李孝恭此时手上正缺大将，见到手下居然还有李靖这等人才，那还不抓紧不放？立刻挖了许绍的墙角。而李渊见到李靖还真是有大才的人，也就顺水推舟，任命了李靖为李孝恭的行军长史（类似总参谋长），帮助李孝恭平定南方。而李靖经此一回也知道再藏拙那真是自寻死路了，再加上李孝恭手下也没啥名将，李靖也能自由发挥自己的实力，因此两人配合得非常默契。

武德四年（621）夏，李世民在洛阳决战中取胜，王世充、窦建德被消灭，唐朝得以全力对付萧铣。此时唐朝控制了长江上游，萧铣的势力在长江中游，要发动进攻，自然从四川顺江而下最为方便。李靖恰于此时向李渊献上了十条攻打萧铣的计策，李渊一见大喜，顺势任命李孝恭为进攻萧铣的总指挥，在夔州打造军舰，练习水战，准备全面进攻，而实际上整个军事行动的实际策划者和指挥者都是李靖。

到了八月，唐军的人员器械粮草战船都已就绪，李靖统帅十二总管，自夔州顺流东下；以庐江王瑗为荆郢道行军元帅，出襄州道，黔州刺史田世康出辰州道，黄州总管周法明出夏口道，对萧铣开始了正式讨伐。唐军整装待发时恰逢长江江水暴涨，三峡行舟实在太危险，唐军众将都担心水势险恶，建议等水退后再出击。可是李靖却力排众议，说：“兵贵神速，我们此时集结大军，萧铣尚未知晓，如果趁着江水上涨突然顺流到达萧铣的城下，打他一个措手不及，必然能擒获萧铣。这么好的一个机会绝不能错过！”最终李孝恭采纳了李靖的意见，亲率两千艘战船冒险出击。

可能是唐军的战船修得坚固，或者是水手的经验老道，长江的洪水并没有给唐军造成多少损失，没有出现船覆人亡的悲剧。因为是顺流而下，洪水反而极大地加快了唐军的行军速度，完美地达到了突袭的效果。而萧铣也正如李靖所说的那样认为江水暴涨，根本没有防备。因此唐军一举攻克了萧铣都城江陵的门户荆门、宜都二镇。

唐军这一下给萧铣的心理震撼是巨大的，此时萧铣的军队大多正散在全国各地屯田，突然遭到攻击之下，手边甚至没有可用之兵，其狼狈可想而知。唯一值得安慰的是萧铣手下大将文士弘领精兵数万驻扎在清口，看到形势危机立刻率军增援，九月与唐军会战于夷陵。李靖见文士弘来势汹汹，便向李孝恭进言，说文士弘骁勇，手下士卒健锐，又是拯救危亡而来，士气正盛，唐军不易与其争锋。应该将船停泊于南岸，避而不战，消磨他们的锐气，然后可以一战而定。可是李孝恭毕竟年轻气盛，听不得这番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的话。又怕萧铣的救兵从各地赶到，因此不听劝阻坚持出战。一打之下果然如李靖所料，文士弘部奋勇拼杀，唐军大败，李孝恭率部撤向南岸。此时因为意见相左而被留下来守营的李靖早就预料到了这种情况，先做好了万全的准备。趁唐军失败之后敌军大肆争夺战利品，阵型散乱的时候立即发兵反攻，一下子打垮了文士弘部，此战缴获舟舰四百余艘，斩首及溺死近万人。此时李靖又率轻兵五千为先锋，杀至江陵城下，连破萧铣手下骁将杨君茂、郑文秀，俘甲卒四千余人，并勒兵围攻江陵。

《那时英雄》 战神李靖(4)

此时梁国已无力继续抵抗，李孝恭率主力亦赶到到江陵城下，将梁国的首都紧紧包围。萧铣手边实在是没有部队，无力防卫江陵这种大城，索性放弃城外阵地，收缩兵力全力防卫城池，唐军因此不费什么力气就占领了江陵的外城和水城。水城是江陵的水军基地，唐军在此缴获了大批没有来得及逃走或销毁的梁军舰船。在当时水军的舰船是很贵重的战利品，唐军众将都很高兴，不料李靖居然下令放弃所有俘虏的舰船，任由它们在长江里顺流而下。诸将都困惑不解，认为缴获敌船，正好充当军舰，为何却遗弃江中，以资敌用？李靖解释说，梁国在下游的救兵很快就要赶到，江陵又不是立刻能攻得下来，我军深入敌军腹地，一旦敌人救兵到来，唐军就会腹背受敌，逃走都困难，要再多的船也没用。让这些梁军战船任意在长江里漂流，下游来的梁国援军一定会发现，那时他们一定会误以为江陵已经被攻克了，不然江里不会漂着这么多无人的梁军舰船。如此必然迟疑不前，行军缓慢，等他们知道了确切消息几个月都过去了，那时候我军老早就攻下江陵，他们也成了无本之木，没有了威胁。李靖的疑兵之计果然奏效，长江下游的萧铣援兵见江中到处都是遗弃散落的舟舰，以为江陵已破，都疑惧不前。交州刺史丘和、长史高士廉等将赴江陵朝见，在行进途中听说萧铣已败，便都到孝恭营中投降。

唐军把江陵围得水泄不通。萧铣见内外隔绝，外无援兵，城内又难以支持，走投无路，只能开门投降。不过这萧铣也很有趣，投降也要给自己找一个大义的名分，哭哭啼啼说了一番话，大意就是这其实是上天不保佑梁国，万方有罪，罪在朕躬。因此要杀就杀我一个，别祸害百姓。看着好像挺悲天悯人，其实还是怕死，期望自己的自首情节能让李渊饶他一命。可是这招对李渊一点用都没有，他依然被处死。

因为萧铣的投降唐军顺利地进入江陵。可是因为文士弘的奋力作战，唐军损失不小，好不容易打下江陵，众将都叫着要好好劫掠一番。这时李孝恭和李靖保持了清醒，坚决制止了这种不顾大局的行为，宣布说梁军将士各为其主，并没有罪，不得追究责任。当时江陵虽然投降，但梁国各路援军已有十余万人赶到江陵附近，萧铣只要再多坚持几日，战局其实就可以改写。如今虽然大局已定，但如果唐军在江陵作出赶尽杀绝的行为，周围这十余万梁军只怕就不可收拾。由于李孝恭和李靖保持了克制，唐军在江陵城内秋毫无犯，消息传出，梁国旧将放下心来，各地纷纷主动投降，此后唐军几乎兵不血刃就占领了梁的全部领地。

李靖佐助李孝恭出师，仅用了两个月的时间即消灭了江南最大的割据势力后梁，战功卓著，唐高祖诏封他为上柱国、永康县公，赐物二千五百段。攻取江陵的战斗历程，表现了李靖杰出的军事才干，他得到了唐高祖的进一步倚重。战事刚一结束，即擢任为检校荆州刺史，命他安抚岭南诸州，并特许承制拜授。这年十一月，李靖越过南岭，到达桂州(今属广西)，派人分道招抚，所到之处，皆望风归降。大首领冯盎、李亮度、宁真长皆派遣子弟求见，表示归顺，李靖承制都授以官爵。于是连下九十六州，所得民户六十余万。自此，“岭南悉平”。高祖下诏劳勉，授任岭南道抚慰大使，检校桂州总管。李靖以为南方偏僻之地，距朝廷遥远，隋末大乱以来，未受朝廷恩惠，若“不遵以礼乐，兼示兵威，无以变其风俗”，遂率其所部兵马从桂州出发南巡，所经之处，李靖亲自“存抚耆老，问其疾苦”，得到当地人民的拥护，于是“远近悦服”，社会安定。

武德六年（623）八月，辅公佑趁杜伏威去长安“出差”，发动江淮军叛唐自立，自称皇帝，国号宋，以丹阳为都城，淮南江东等杜伏威旧地全部脱离唐朝，辅公佑同时四处出击以扩大地盘。李渊为之震怒，急调各地精兵前往镇压。由于七月时突厥发动进攻，李建成和李世民都被派去巩固北部边境还没回来，所以这次军事行动就以李孝恭为主帅（李管辖的军区在现江西一带，便于出兵），考虑到李孝恭与李靖的长期合作历史，又从岭南紧急召回了李靖担任副帅，二李之下还有李世、张镇周等七员大将，这次出征的阵容可谓豪华。李孝恭在出兵前宴请众位大将，据说酒杯里的酒忽然变成了血红色，大家都莫名惊诧，担心是不祥之兆，李孝恭面不改色，声称那是辅公佑授首的预兆，随后将杯中液体一饮而尽，众将悦服。如果传说是真，可能是李孝恭为了鼓舞士气弄了杯葡萄酒来装样子，也可能是辅公佑派了奸细来吓唬人，不论如何，由于主帅李孝恭的豪迈表现，唐军必胜的信心出发了。

到武德七年春，唐军已压制了辅公佑的攻势，迫使辅转为防守。辅公佑沿江布防，派冯慧亮领三万水军驻扎在当涂县博望山，从梁山用铁索横亘长江，以阻断水路；又派陈正通领三万步骑兵在青林山筑建月城坚守，抵挡唐朝陆军。江淮军素来剽悍，又占据水陆有利地形坚守不出，唐军多次进攻都无功而返。失利下李孝恭有些急躁，打算以主力绕路袭击辅公佑的都城丹阳，大概是想重演破萧铣的历史。李靖认为丹阳守军众多，城池坚固，以唐军的战斗力，即使是突袭也很难立即攻克，到时冯、陈两路人马回援，唐军就可能被包围在丹阳城下，袭击丹阳的计划太过冒险，不宜采用，因此坚决反对。二李商议后，觉得辅公佑精兵已尽在博望、青林，只要能消灭这些敌军，必然能使敌人士气崩溃，那时丹阳守军再多也无战斗力了。于是二李决定放弃袭击丹阳的方案，全力消灭眼前的敌军。辅公佑部的有利条件是占据地利，如果一直坚守不出，唐军确实无法取胜。李靖于是使出诱敌之计，先派人去敌人阵前百般辱骂，再派战斗力不强的部队去攻城，打了几下打不过，立刻转身逃跑。守军终于忍不住出来追击，结果落入了唐军的陷阱，早已埋伏好的唐军主力冲杀出来，迫使辅公佑部野战。唐军兵力占有优势，辅军溃败，博望、青林两处都被攻克。李靖乘胜追击，亲自领兵进攻丹阳。果然如二李所料，主力的溃败决定性地打击了辅公佑的士气，辅公佑虽然在丹阳还有数万守军，士气低落下竟然不敢一战，就全军放弃都城丹阳向会稽撤退，希望能与其兵部尚书左游仙的兵力汇合。李靖派李世追击，辅公佑部自行溃散，走到句容县时辅身边只剩下几十名心腹了。落水狗人人爱打，不用唐军动手，辅公佑自己的部下为了戴罪立功，抓住他献给了唐军。这种部下对上级的出卖在隋末屡见不鲜，如李轨、刘黑闼、高开道等人都是被手下献给唐朝，失败者是很难要求属下保持忠心的。不过这些手下也过分些，不干了的话可以自己开小差，也可以去投降，这都不算没道德，可如果为了自己的富贵把主子抓起来献给敌人，那就难免让人寒心了。偏偏中国历史中这种没良心的事多得无法统计，真让人不知该如何评论。

李渊对李靖的信任此时已经获得了超额的回报，光平萧铣唐朝就获得了九十六州土地，六十余万户人民，加上后来平定的江南，根据后来的测算，李靖所打下的土地与人口占到了当时整个唐朝的四分之一强。此时的李靖再不是李渊的憎恶对象，而成了宝贝了。平定江南之后李靖不但被大加封赏，更被李渊赞为“萧铣、辅公祏之膏肓，古之名将韩、白、卫、霍，岂能及也！”评价已经是极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