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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火丁：嫁给了舞台（1）

- 张火丁：嫁给了舞台（2）

- 张火丁：嫁给了舞台（3）

- 莫言：我要写戏（1）

- 莫言：我要写戏（2）

- 莫言：我要写戏（3）

- 莫言：我要写戏（4）

- 裴艳玲：把男人演透了（1）

- 裴艳玲：把男人演透了（2）

- 裴艳玲：把男人演透了（3）

- 郭宝昌：不懂美学 别糟蹋国粹（1）

- 郭宝昌：不懂美学 别糟蹋国粹（2）

- 郭宝昌：不懂美学 别糟蹋国粹（3）

- 计镇华：演戏的大王（1）

- 计镇华：演戏的大王（2）

- 计镇华：演戏的大王（3）

- 计镇华：演戏的大王（4）

- 马 兰：情归何处（1）

- 马 兰：情归何处（2）

- 马 兰：情归何处（3）

- 马 兰：情归何处（4）

- 陈智林：没有艺术家，只有艺术品（1）

- 陈智林：没有艺术家，只有艺术品（2）

- 陈智林：没有艺术家，只有艺术品（3）

- 陈智林：没有艺术家，只有艺术品（4）

- 王君安："宝玉"归来"芳华"依旧（1）

- 王君安："宝玉"归来"芳华"依旧（2）

- 王君安："宝玉"归来"芳华"依旧（3）

- 王君安："宝玉"归来"芳华"依旧（4）

- 王君安："宝玉"归来"芳华"依旧（5）

- 行者无疆－－访国家京剧院院长 吴 江（1）

- 行者无疆－－访国家京剧院院长 吴 江（2）

- 行者无疆－－访国家京剧院院长 吴 江（3）

- 谢 涛：表演不"留缝"（1）

- 谢 涛：表演不"留缝"（2）

- 谢 涛：表演不"留缝"（3）

- 张 克：章子怡的京剧老师（1）

- 张 克：章子怡的京剧老师（2）

- 张 克：章子怡的京剧老师（3）

- 张 克：章子怡的京剧老师（4）

张火丁：嫁给了舞台（1）

zhanghuoding

张火丁原名"张灯"，不知名字是否包含某种宿命，也不知她为何改名，但张火丁真的"火"了！

京剧程派一定不是旦行里最"完美"的流派，也不是最"华丽"流派，但是，程派"清脆似笛，和婉如箫"的明暗疏密，顿挫跌宕却带给了人们别样的审美愉悦，让人流连回味。

十三年前，即1996年"第二届中国京剧之星"评选时，一出《锁麟囊》让我看好火丁的未来，今天看来，庆幸自己的眼光和判断。地点：人民剧场。

1999年，应火丁邀请，主持了她的个人专场，领略了她全面的技艺，尤其是她的《绝路问苍天》，半小时的独角戏，仅靠唱，让观众走进了祥林嫂的悲惨世界。地点：人民剧场。

传统戏，火丁演得很娴熟了。现代戏，《北国红姑娘》不敢评判，因为没关注。《江姐》的上演，惊讶于她的挑战！因为，歌剧、电影都有范本在先。

几年前的《江姐》首演，我去观看，看到一半，我趁暗场无人注意溜之大吉。地点：人民剧场。

事后不久，火丁约我参加她的《戏曲人生》，在录制现场，我还坦诚地说《江姐》没看完就先走了，似乎表达了对火丁创新的疑惑。

火丁每有新戏演出，我总能第一时间接到她的邀请。

有一回，我带着不太爱戏的妻子去全国政协礼堂看火丁演出的《白蛇传》，《断桥》一大段唱下来，妻子早已泪流满面。回家的路上，妻子告诉我："张火丁就是白素贞。她对于京剧，就像我喜欢的王菲对于歌坛。"

张火丁

现受聘于中国戏曲学院。京剧程派名家。

她，风姿万千：春秋亭下婉转娇嗔，金山寺旁柔肠仙态，春闺梦里痴而不惘；她，含蓄方正，从不多言一字，从无苟且一笑，让观众如痴如狂，紧紧相随。不落俗流的她造就了骨格清奇的独特，成为当今中国杰出的京剧程派传人。2007年1月3日，她在人民大会堂举办的"新年京剧交响音乐会暨张火丁个人演唱会"反响震撼空前，创造了140万的惊人票房，成功拍出了38万元的天价演出服，让艺术市场叹为观止。

?火丁一向内敛、低调，不事张扬，但她倔强执著。起初，我们给她的访谈取了两个标题"程门冷艳"和"骨骼清奇非俗流"，我看都合适。很多人至今还记得我和火丁的那次特别对话－－我问十句，她答一句。我喜欢那种交流，因为真实。

有一天，黄健翔打电话跟我要《绣红旗》的曲谱，他替远在南京的妈妈索要，黄妈妈是戏迷，唱这一段，参加区里的京剧比赛。与此同时，那段时间，我接到的观众来信里，不少人都表达了对火丁演唱的《红梅赞》《绣红旗》等唱段的喜爱。

我很受触动，在当今，一出新戏，一出现代戏上演后的两三年时间里，核心唱段能够流传，能够传唱，让人惊叹！

2006年12月11日上午在奥运新闻中心举行了"张火丁个人演唱会"新闻发布会，火丁早我先到，一见面我问她："今儿想说点儿什么？"，"别提啦，准备了三天，到这儿一紧张，全忘了！"火丁说完我俩都笑了。

发布会我主持，台上除了主办单位的老总、火丁，还请来了和京剧有着几十年缘分的本次演唱会指挥胡炳旭先生及晚会导演，媒体记者来了不少。原本是一次普通的发布会，由于不少火丁迷的到来使现场气氛变得温暖了起来。

我开场先讲了对火丁十年来的印象。我说，喜欢火丁的人很特别，很多并不是戏迷，也并不了解程派，他们或是被她特别的名字，或是被她含蓄内敛的气质，抑或是被她低回幽怨的嗓音所吸引，他们一下子就喜欢上了她。不少人虽然不懂程派，不了解程砚秋，但愿意从自己喜欢的火丁身上寻找认同！我身边就有不少这样的朋友，其中最痴迷的是一位部队干部叫樊清华，他对火丁有个评价：未成曲调先有情！几年前为了认识火丁，为了请火丁吃顿饭，竟然先想方设法认识了我，当然现在我俩也

张火丁：嫁给了舞台（2）

在"锁麟囊.春秋亭"中饰 薛湘灵 摄影 胡渝江

?《锁麟囊》"朱楼找球"的瞬间

摄影 吴晨光

?成了无话不说的好朋友。

发布会上，火丁"超水平"发挥，讲得干脆利落，自在从容，会后我"表扬"她，她说，这几天没白背，都想起来了。

让我感动的是"火之丁丁戏迷网络社区"的一帮年轻戏迷的发言和行动，他们显然做了充分准备，拿着工工整整的稿子动情地表达着对火丁的爱！还有的忙着拍照留资料，跑前忙后，俨然当成了自己的事。喜欢火丁的人可能骨子里有某些相似之处，看到这些可爱的年轻人，我也很激动，还和他们索要了一本"社区"自制的书《青衣休笑我》，里面的文字全跟火丁有关。这群年轻人用独特的方式表达了一种许多人难以理解的情感。书的扉页有这样一句话：所有喜欢火丁的人们－－被火丁照亮，也相互照亮；被火丁温暖，也相互取暖。

对火丁的艺术见仁见智，自然不只有一种叫好之声！

我也想告诉火丁，记不清谁说过，程腔应是：清新似笛，和婉如箫。既要明亮清脆，又要低回幽怨。我认同这种审美，也由衷地希望火丁能达到这种意境。

2007年1月3日，人民大会堂，张火丁京剧交响乐个人演唱会举行。我参与策划并主持了晚会。此时，火丁婉拒了美国林肯艺术中心授予的"亚洲杰出艺人奖"的颁奖。那天演出结束后，我仿佛经历了一场梦，一场在人民大会堂奏响辉煌序曲，150分钟后圆满而平静落幕的一场梦。兴奋得让我彻夜难眠，但那种空前的幸福感－－来自对火丁、对梨园的百感交集，遥远而缥缈，时而触手可及，时而宛如幻梦。

张火丁不负众望，一个纤弱的身影，三套精美的华服，九段跨越古今的交响演唱，几句质朴温暖的问候和感激，足以震慑了的。那夜华灯照耀下的人民大会堂。近五千位喜欢程派艺术，倾慕张火丁的观众济济一堂，少了几分戏园里的捧好热闹，多了几分宁静的欣赏和弥漫在整个会堂中心有灵犀的沟通。

"2007张火丁新年交响京剧演唱会"在中国乐坛杰出的指挥家胡炳旭先生的执棒下缓缓拉开序幕，中国歌剧舞剧院的音乐家们用西洋乐器开启了京剧程派演唱会的篇章。第一次和交响乐队合作，第一次整场清唱，第一次在中国最高级别的会堂展现程派的幽咽抑扬，这些第一次，对于火丁真可谓是个挑战。作为这次演唱会的主持人，作为和火丁多年的好朋友，从下午排练开始，到晚会结束，整整十个小时，我为她捏了一把汗。

显然，火丁是紧张的。不过，演员偶尔必要的紧张，可以兴奋地调动她最佳状态，可喜的是火丁的紧张的确带来了正面的影响，获得了满堂好。下午排练时我见到火丁，她一袭运动装，正和乐队、音响、整个会场的舞台布局紧锣密鼓地配合、排演。她告诉我前夜自己很早就躺下了，怕睡不着，吃了一片安定。她深吸了一口气，对我说："只希望今天早点过去。"我能理解，对于唱响人民大会堂的梨园第一人，所承载着的东西的确会让一个青年演员不好驾驭。火丁这次付出了胆识、勇气，我为她兴奋："今天你是主角，今天，整个人民大会堂都是属于你的。""怕的就是这个，我希望他们都别看我才好。"火丁向来低调，她的本色很特别。

北京那年的第一场大雪还未融化，近五千人无论从全国各地赶来，还是从海外飞来，他们来到人民大会堂，看的就是火丁。顺便说一句，当晚票房收入高达140万。

张火丁：嫁给了舞台（3）

作为主持人的我，其实也有一些忐忑，除了替火丁捏了一把汗，我当晚还要客串一把"拍卖师"。这次演唱会，火丁要完成一个心愿，她要把当晚演出的一套白色真丝手绣旗袍现场拍卖，所得款项全部捐赠给全国妇女发展基金会发起的国家"母亲水窖"工程－－这是一项造福于陕甘宁地区

?缺水的穷苦人民的举措。出席演唱会的全国妇联罗兰英部长告诉我："一千块钱就可以让一户人家喝上纯净、健康的饮用水。十万元人民币便可解决整整一个村落所有人的水源。"我憧憬着那个能解决整整一个村落的理想价位。

张火丁演唱的第二个篇章结束后，我这个非专业的拍卖师在人民大会堂主持了一场半个小时之久、此起彼伏的竞拍活动。这件白色手绣旗袍，经过激烈地频频上涨地喊价， 最后成交的价格超出了当晚所有人的想象，没想到一位青年演员的演出服和一项爱心慈善事业的结合，可以带来如此空前的火爆。

最后，一位来自陕西的企业家拍走了这套洁白旗袍。

全国妇联的罗部长为他颁发了证书，他上台领奖时激动异常，他的老家在陕北农村，老母亲还在那里，现在富裕了，他希望为家乡的人民做点事情，当然，这里也蕴含着对张火丁的支持和喜爱。

这次拍卖最后成交的价格竟高达38万元，这个价位远远完成了火丁的心愿，并能解决陕北近四个村落的饮用水，让更多的孩子和母亲拥有健康。我除了激动以外就只剩感动了……

在很多场合，我都会讲到这"38万"和"140万"！这里面有爱！有价值！更有尊严！如果多一些这样的"38万"和"140万"，舞台上下就都有了希望！

2007年10月2日、3日，北展剧场。每场近3000个座位，又是演出戏曲的一个考验！一出交响乐从头至尾伴奏的《江姐》，一出程派传统戏《锁麟囊》。这次，为了专心排练演出，她又一次婉拒了美国林肯艺术中心授予的"亚洲杰出艺人奖"的颁奖。

火丁的心中，观众至上！戏比天大！

火丁很低调，不了解的人说她"怪"，"孤僻"。不错，她不爱交往，但对艺术很较劲；她不愿入世，但艺术很入流。黄梅戏名家马兰说得好：作为艺术家，一定要保持和世俗的距离，这样，才会更纯粹更单纯地投入艺术！

火丁做到了。

但生活中的火丁也就有了"孤陋寡闻"的一面，十年前，有一次在外地演出，我和火丁同时乘电梯下楼，电梯里只有我俩，我随口说了一句：VIP待遇。火丁认真地问我：什么叫VIP呀？

我看了她一眼，笑着没解释，她也笑着没再问。

?难道是她幽我的默？

想起我敬佩的戏曲名家裴艳玲说的话：我生活当中是个虚幻的，我真正的灵魂在舞台上。这与根据她亲身经历改编的电影《人鬼情》中秋芸的台词异曲同工："我已出嫁，我嫁给了舞台"。

在我看来，火丁也是。

火丁一向惜字如金、惜羽如玉，很少接受访问，很少参加清唱晚会和综艺晚会。每次演出前一个月，更是拒绝任何应酬和采访，以保证排练演出达到最佳状态。她的工作室每年在京、津、沪等地的演出场次也都严格控制。火丁深知自己的演出市场需求但从不滥演，也不屈就演出商的临时加演安排，我行我素的个性，使得她有意无意地在市场上制造了"饥渴效应"。以至于每次演出场面之火爆，令人误以为进入当红港台歌星演唱会的现场。尤其演到戏的结尾处，观众纷纷起立，用掌声和伴唱为张火丁敲打节拍，炽热气氛几欲掀翻剧场顶棚。

2008年9月，火丁离开了国家京剧院，来到中国戏曲学院任教。一时间，让很多喜爱关心她的戏迷不解、失望，他们误以为从此难觅"偶像"踪影。事实上，校方真诚的邀请，是希望火丁的加盟以充实师资力量，同时非常支持火丁在艺术方面的执着追求和持续发展。院方领导向为张火丁艺术生命担忧的戏迷保证：一定会教、演结合，不让张火丁离开京剧的大舞台半步。

2009年新年伊始，教师身份的张火丁携中国戏曲学院学生班底重返京剧舞台，上半年，先后在北京、天津、上海等地演出，再次引起极大关注和热情期盼。

2009年10月16日和18日，张火丁将继续在北京上演《龙凤呈祥》和《锁麟囊》，届时我们将再次一同见证辉煌的程派传奇。

莫言：我要写戏（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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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言是我非常敬重的大作家。

我的第一本书－－自传体散记《冷门里，有戏》是莫言老师作的序。

莫言的作品影响广泛深远。他不但应允为我的小书写序而且做了我意想不到也不敢当的评价，我一直把这理解为一份感情，一份激励。

早在20年前，我上大学期间看过电影《红高粱》后，就记住了莫言的名字，同时被他作品的厚重、悲情，语言的大胆、凌厉所震撼。那时就认定：莫言定会成为当代文学巨匠。在以后的日子里，我读了他的很多作品，特别是以高密东北乡为背景的小说，如《红高粱家族》《丰乳肥臀》《檀香刑》《透明的红萝卜》《四十一炮》《梦境与杂种》《酒国》，还有前两年的章回体小说《生死疲劳》都写出了农民或弱势群体对生命无比执着的颂歌和悲歌。

2006年9月，七十多岁的日本资深作家、诺贝尔文学奖得主大江健三郎曾专门到莫言的故乡参观过。他在公开演讲中称：莫言是当前中国作家中有实力获得诺贝尔文学奖的"候补者"。而之前莫言谈到自己的创作时却说："我所以写作，不过是为了传达一个怕挨饿的孤单孩子，对过好日子的渴盼。"

他的童年可谓饥寒交迫，幸好有独特的家乡戏茂腔陪伴成长。在他20岁左右的时候，小说《檀香刑》的雏形就有了，当时就是给茂腔写的。《檀香刑》这个小说是有原始素材的，是根据高密的真人真事来写的。在1900年，德国人修建胶济铁路的时候，高密的一个农民领袖率领一帮人跟帝国主义的侵略对抗，最后被抓住了，处了极刑，这是一个真实的原形。他在写的时候，充分考虑到了茂腔的元素，想到了

莫 言

山东高密人，1955年生。

1967年辍学务农。1976年2月应征入伍。1997年转业到报社工作。现供职于中国艺术研究院。

先后毕业于解放军艺术学院文学系（1984－1986）和北京师范大学鲁迅文学院研究生班（1989－1991），获文艺学硕士学位。1981年开始发表作品。著有长篇小说《红高粱家族》《酒国》《檀香刑》《生死疲劳》等十部，中篇小说《爆炸》《透明的红萝卜》等二十余部，短篇小说《白狗秋千架》《冰雪美人》等八十余篇。还创作了《霸王别姬》《我们的荆轲》等话剧、电影文学剧本等。曾获国内外多种奖项，作品已被翻译成二十多种外文。

?民间戏曲，因为戏曲最集中的反映了一个民族的道德和价值观念，所以他用小说的方式表现故乡的茂腔，或者用茂腔的方式，来写小说。当时他跟一个邻居，一个不识字但有文化的人，试图创造一个剧本，那时候白天干活儿太累，也没那么多的时间，只写出了一个提纲。过了几十年之后，终于用小说《檀香刑》圆了戏曲创作的梦。所以说《檀香刑》是一个小说化的戏曲，或者是一部戏曲化的小说。

白燕升：《红高粱》彻彻底底是您家乡的故事吗？

莫 言：应该是。这个小说是根据发生在我故乡的一个真实的事件来改写的。

白燕升：一个日本朋友看了电影《红高粱》后，就慕名到了高密，结果他一棵高粱也没有看到。

莫 言：不仅日本的朋友，也有法国的朋友，也有德国的朋友，包括当时在山东大学留学的很多欧洲留学生们都来高密看红高粱，结果来了以后，看到的都是玉米，没有高粱了。高粱在很早以前的时候有，我童年的时候高粱还比较多的，因为在上个世纪60年代，雨水比较大，高密东北乡地势比较低洼，种别的庄稼可能淹死了，所以种高粱比较多。但当年张艺谋拍《红高粱》的时候，那里已经没有茂密的红高粱了。

莫言：我要写戏（2）

白燕升：于是您建议他到东北去拍？

莫 言：我当时希望他能够把我小说里所描写的那种壮阔的红高粱的那种场面拍出来，但是在高密，我知道是没有了，所以我希望他能够到东北，那边土地更加辽阔，种高粱的也很多，张艺谋他们坚持要来高密拍，说到东北没有那种感觉了。高密没有红高粱了，他执意要来拍，怎么办？当时县政府的领导出面来协调，跟当地的农民签订合同，让农民这一年不要种别的庄稼，就为剧组专门种了两块高粱地，一块是在高密的南部，一块在我的家乡，大概合起来有60多亩。

白燕升：张艺谋当时很年轻，他为什么执意要到高密来拍？高密什么样的特质打动了他？

莫 言：我想他可能要寻找到一种乡土的亲切，如果这个故事挪到了东北去，就找不到那种感受了。这个故事在高密拍的话，事件本身就在这个小桥上发生的，我们现在在电影里看到这个小石

?桥，确实就是当年伏击打日本汽车的那个小桥，那个桥上现在还留有当年的弹孔。

白燕升：特别的有趣是，电影里巩俐穿的那个红袄，还有骑的驴，都是莫言老师您老乡家的？

莫 言：有一些特别破的衣服，是从老乡家找的，因为那个时候已经是1987年了，改革开放以后，农民的生活有了大幅度提高了，在乡下也找不到那么破的衣服了，突击去找，从箱子底下找出来，然后再做旧，再加工，戳上一些窟窿，沾上一点土。

白燕升：实话实说，当时拍《红高粱》的时候，您会预测到后来那么火吗？

莫 言：我没有想到会造成这么大的影响，当时我心里边也有一些把握吧，因为我觉得张艺谋作为摄影拍了很多很好的片子，像《黄土地》《大阅兵》，他对于色彩、造型这方面的把握在当时那个年代，应该是非常超前的，可以说是令人振聋发聩的。所以我想他担任第一部导演的影片，应该有他的个性和特色，但我没想到后来有那么大的影响。

白燕升：您离开家乡那么多年，现在想到您的家乡高密，您脑海里浮现的第一个画面会是什么？

莫 言：我想一个人对故乡的情感，实际上很具体的，尤其一个作家，对故乡的情感更加具体，具体到你村后的一条小河，村前的一条小路，村头的一颗大树，甚至具体到你家房梁上的一窝燕子。我对故乡的感觉首先就是很辽阔的土地，然后在我梦幻当中出现的那种一眼望不到边的红色高粱地，另外还有跟高密茂腔相关的旋律，所以故乡有声音，有颜色的。

白燕升：您什么时候离开家乡的？

?莫 言：我1976年入伍参军离开家乡，至今33年了。

离开了高密，经常想起这个旋律，有时候在梦里面就听到茂腔了，会勾起很多的记忆。我想，一个人的故乡记忆实际上跟一个人的童年密切相关的，我的童年记忆，肯定是有茂腔在里面，茂腔扮演了一个很重要的角色。

白燕升：我看到的一些古诗或者是国画里的放牛娃，都是吹着笛子，唱着山歌。莫言老师的童年，可能没有那么诗情画意，但我想您是不是哼着茂腔在放牛、放羊？

莫 言：我小时候确实放过很长时间的牛，因为我小学五年级就辍学了，然后就回家劳动，年龄比较小，也参加不了太沉重的体力劳动，就让我放牛，经常会在一个人很寂寞的时候，哼两句茂腔的。在60年代那个时候，县茂腔剧团经常到乡下巡回演出，就在场院里搭一个土台子，老百姓都来了，那是一个隆重的节日。在春节前后，农闲的时候，每个村里面都有自己的业余剧团，也会排演一些茂腔戏上演，几乎人人都会唱那么三句两句的。我想茂腔是伴随着我们这一代人成长起来的，我们所有的道德教育、人生的价值观念、历史的知识，都是从茂腔戏里学到的。

莫言：我要写戏（3）

白燕升：是的。当地有一句民谣－－"茂腔一唱，饼子贴到锅台上，锄头锄到庄稼上，花针扎到指头上"。这当然是一个形象的说法，但也能看得出当地人喜欢茂腔到了入魔的程度。

莫 言：确实很入迷。我还听过一个更加神奇的故事。我们高密据说有一个闯关东的老太太，生命垂危了，他儿子就拿了一盘茂腔（盒带），用录音机给她一放，老太太从病床上一跃而起，然后下来吃一碗面条，就干活去了。说茂腔可以治病当然没有那么夸张，但是她长期不听到，偶尔听到那确实很激动。我自己的亲身经历就是有一年，我当兵两年以后，第一次回家，一出车站那个检票口，就听到车站广场旁边那个小卖部里面放茂腔的带子，一下子就热泪盈眶了。

白燕升：莫言老师讲得非常真切，我有同感，虽然我离开家乡没有莫言老师的时间长，也20多年了，只要听到我的家乡戏河北梆子，我可以什么都不做，提到家乡，说不出来的一种感觉。我们讲故乡情结，肯定是跟每一个人的地方戏紧密相连的。

莫 言：是的。我也反复说过，假如说我的故乡有一个主旋律的话，那么这个主旋律就是茂腔。您故乡的主旋律，肯定是河北梆子。

白燕升：您成名之后，利用您的文学影响在《人民日报》上发表了很多报告文学，都是写家乡高密的为改革者摇旗呐喊的文章，像《高密之星》、《高密之光》、《高密之梦》等等。所以有一段时间有人戏言说："《人民日报》快成了《高密县报》了！"您听到过这个说法吗？

莫 言：有人开过这样的玩笑。

白燕升：尽管写了那么多歌颂家乡的报告文学，我知道，莫言老师对于自己的故乡高密的情感很复杂，更准确地说并不都是爱。有这样一段文字，您在《红高粱》里虚构的这个高密东北乡，您这样形容到："这无疑是地球上最美丽，最丑陋，最超脱，最世俗，最圣洁，最龌龊，最英雄好汉，最王八蛋，最能喝酒最能爱的地方……"我今天念这样一段文字，我心里也很复杂，一些老作家笔下的故乡，都是弯弯的月亮，美丽的小河，几乎都是美好。但您在提到自己家乡的时候，做了这样一番坦诚和大胆的描述。

莫 言：这样写当时是比较冒险的。故乡实际上确实存在着对立的两个方面，就像我在《红高粱》开篇里所描述的一样，我想我个人的经验可能也决定了我写出这样的话，因为我是1955年出生的，七八岁的时候生活很困难，在我整个的童年记

?忆里边，饥饿、寒冷、实际上跟我们老百姓是没有分开的。乡村并不是一个伊甸园，乡村里面也存在着激烈的斗争和矛盾，也存在着很多落后和愚昧的现象。假如我们把愚昧的和落后的这一面给掩盖起来，我觉得这不是一个有良心的作家的作为，如果要做一个有良心的、有实事求是精神的作家的话，那么就应该把我家乡美的方面和丑的方面全部写出来，然后让我们读者能够从中认识到我们究竟应该做什么，不应该做什么。

白燕升：您离开家乡33年了，再回过头去看家乡高密，有什么新的认识吗？

莫 言：一个人在局里面，老话说当局者迷，如果长期在一个地方，没有跟外边进行比较的话，你就发现不了它的长处，也发现不了它的短处。一种艺术也是这样，如果我们只听过茂腔，没有听过京剧、河北梆子、黄梅戏，你不知道我们高密茂腔的特点在什么地方，长处短处在哪个地方，我们有比较才能有鉴别。所以只有跳出去，然后再回来观照才能够发现长处和短处。

莫言：我要写戏（4）

白燕升：莫言老师的一番深切体会，印证了那句话"爱之深，责之切"。今天的高密跟33年前已经完全不一样了，您觉得今天家乡的吸引力在什么地方？

莫 言：家乡的吸引力一方面是可以看的到的，高密最近几年在财富上的巨大增值。这跟全国一样，改革开放以来我们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老百姓的物质生活有了巨大的提高;再一个就是精神面貌方面，过去高密人就跟茂腔里唱的一样，是悲悲切切的，现在我想有很多欢乐的因素融入到我们老百姓的日常生活当中去，年轻人的眼界也非常开阔，现在在高密的人也不像过去那么封闭，高密人也是走遍天下了，在北京一召集，可以召集上千人，今年我去美国，在旧金山也好，洛杉矶也好，纽约也好，去欧洲，在罗马也好，都会碰到我们高密的学子在那边求学。在文化方面我觉得高密是一个文化积淀比较丰厚的一个县份。立县大概有2000多年了，尤其是最近几年，市委市政府在文化建设方面下了很大的力气，包括振兴茂腔。茂腔这个小剧种尽管外地人听起来，可能没有像我们听的那么样热血澎湃，柔情万种，但是作为一个地方戏，它确实有它非常深厚的历史文化渊源。

白燕升：我知道当地非常重视茂腔，2006年5月，山东高密的茂腔已经被国务院列为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对于培养年轻一代的茂腔演员也做了很多切实的工作，比如把他们送到了潍坊艺校去学习。

莫 言：成立了茂腔少年班，有40个小学员，我上个月回高密探亲，去潍坊看过他们，训练尽管才几个月的时间，但是已经我觉得他们上路了。我想假以时日，高密茂腔会后继有人的，当然我也希望他们不仅仅也学茂腔，要学好文化，也需要向别的剧种来学习，学人家的戏，吸收其他剧种的养分。

白燕升：高密的有关领导没跟您提过要求？请您在方便的时候写一个茂腔剧本，提过吗？

莫 言：我已经主动请缨了。我今年上个月回去，召开了两次关于茂腔剧本创作的座谈会，把我们剧团的人我们文化系统的老的创作者，包括现在一些业余的诗人，小说作者，大家集中到一块儿商量怎么写一个新的、现代的茂腔剧本。因为我觉得任何一个剧种，老演帝王将相，才子佳人是不行的，传统戏当然要演，我想跟老百姓的日常生活发生联系的，还是反映当代生活的，所以我希望能够写一个反映我们当代生活的茂腔剧本，当然并不是靠我一个人的力量，现在我找了几个小兄弟，我们一块儿把大概的情节侃出来，让他们先执笔写出一个草稿，在这个基础上，我来抽时间来修改。

白燕升：您希望茂腔的未来是个什么样？

?莫 言：我看了很多剧种，我有了比较，我才意识到茂腔实际上它的唱腔还是比较简陋的，剧本应该说是比较土的，当然土也是个优点了，有非常浓重的生活气息，乡土气息。但是我想，如果要作为一个艺术的精品，要走出去的话必须进行大胆的改革。首先就是在剧本方面，我想应该先写出一个具有很高文学水准，思想性和文学性都很高的剧本，要改变过去那种局限－－只有高密人才能够听懂的那种唱词上。有些土话就不能要，思想性和立意一定要高，不能再抱守着过去那种老剧本。我也希望在茂腔的唱腔音乐方面，大胆地吸收别的剧种和地方民间音乐，保持茂腔一种基本的旋律，再来突破再来借鉴。我们的演员也应该广泛地向其它剧种的名角儿学习。我希望假以时日，我们高密能够推出一台在全国造成一定影响的剧目，然后在这个基础上再不断地往前发展。

莫言对自己的家乡戏－－山东高密茂腔，语重心长地提出了深切的希望。我一直认为最好的乡音就是家乡话和家乡戏。听到乡音，每一个人都能找到家的感觉。

莫言老师很恋家，早已在北京安居乐业的他经常回老家高密探亲访友，除了剪不断的乡音乡情外，或许还要时不时地接接家乡地气，汲取创作灵感。他很低调，不管是短信还是通电话，他的话都很简短，就像他的名字一样，惜言如金。说话不多但精准明了，语调不高但掷地有声，不苟言笑但宽容如佛。

提到佛，想起了莫言的长篇小说《生死疲劳》扉页上有一句话："佛说：生死疲劳，从贪欲起。少欲无为，身心自在。"它非常接近于我对生活的感受。这是佛教经典《八大人觉经》第二觉经的一句话。它所表达的就是六道轮回，生灵在这六道当中的生生死死，是相当疲劳的状态，人只有脱离了这个生死轮回的状态，进入佛的境界，才可以脱离苦海。

知道了贪欲是使我们众生有生死疲劳的原因，远离贪欲，随遇而安，才能得到真正的解脱自在。九法界(菩萨法界、缘觉法界、声闻法界、天法界、阿修罗法界、人法界、畜生法界、饿鬼法界、地狱法界)众生都是有作有为，唯有佛一人，才是无所作无所为，才能称得上真正的解脱自在。

莫言老师曾跟我说，人为什么会有痛苦和疲劳，就是因为人有各种各样的欲望，欲望越多实现的可能性越小，痛苦就越大。一个人为什么会软弱？为什么会害怕？为什么会投降？就是因为有欲望。如果没有欲望，就可以保持刚正不阿的品格和人性良知，这是大家都非常熟悉的常识，关键看个人的修行了。

莫言老师的作品不论叙事气氛是华丽、荒诞还是鬼魅，他写出的时空感生命感与镂金错彩繁华奢侈的辞锋总是能叫人叹为观止－－诚如台湾作家张大春在为他的《红耳朵》作序时所言："千言万语，何若莫言"！

裴艳玲：把男人演透了（1）

pei yanling

如果说梅兰芳把女人演透了，那裴艳玲就把男人演透了。这就仿佛女人的柔只有男人最懂，而男人的刚也只有女人最爱。

2008年6月4日晚上，裴艳玲在北京长安大戏院上演了她的新编京剧《响九霄》。凭借此戏，2009年5月18日，她荣登中国戏剧"梅花大奖"宝座。这个奖项早在我意料中，颁奖第二天，我给她发去短信：猿吟鹤唳本无意，不知下有行人行。很快接到回信：吾本无心种绿柳，意外猛见柳成荫。

其实早在2008年5月18日，我们在上海参加全国昆曲界赈灾义演时，就约好北京见。我当时问她怎么想到排《响九霄》这个戏？她说，这个念头已经有好几年了。她在法国一个图书馆的角落里见到了他（指响九霄）的相片，他踩着跷、贴着老式云片。她看了他的资料，知道他花旦、青衣、武生、老生、小生各行当样样齐全，而且他也是河北人。当时就有一种冲动想把这位戏剧大师呈现在舞台上，但一直没有机会。

我追问道：您的创造冲动一定是源于从田际云（艺名"响九霄"）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她笑着点头称是，并且笑得很单纯很可爱！

说来也巧，田际云演出的代表剧目中《乾元山》、《八大锤》等，恰好也是裴艳玲从小就上演的拿手好戏。如果这些算是巧合，还有更神奇的：当年，田际云在河北梆子不景气的情况下，聘请了当年诸多红极一时的京剧名角，组创了京梆两下锅同台演出形式。一时间，盛况空前，成为梨园界一大盛事；裴艳玲从小坐科京剧，后调入河北梆子跃进剧团，一呆将近30年，难怪包括我在内的许多人一直以来都把她和河北梆子划等号。可仔细想来，她确实没留下什么梆

裴艳玲

中国文联副主席，河北省文联主席，河北省京剧院院长。

她率先在全国实行京剧、昆曲、河北梆子"三下锅"的演出形式，以"敢为天下先"的精神走在戏剧改革的潮头。她曾以《林冲夜奔》《南北和》《钟馗》《武松》《响九霄》等戏赢得中国戏剧"梅花大奖"，主演电影《人鬼情》两次获得国际大奖。

她的表演张扬、硕大、如泣如诉，又呈现得准确、多情、绝代无双。她自身的英气和执著已与角色浑然天成，似乎永远演什么像什么。因此被戏剧大师曹禺、吴祖光称为"国宝"。

?子腔的痕迹，唱的更多的是京昆。昆曲《夜奔》尤擅。其间历尽舞台上下的岁月磨砺，正当艺术炉火纯青之时，走马上任河北省京剧院院长。她一路风霜，穿越了一条曲折而美丽的人生弧线。她的大体经历居然也和田际云有着惊人的相似。更富有戏剧性的是，两位相隔近一个世纪的同是河北老乡的艺术大师却在远隔重洋的法国相会了！

她告诉我："一定要将这位远在异国他乡的故人请回老家，我是怀着对前辈艺人的崇敬之情和对戏曲艺术的虔诚来编排的。我很投入，常常流着眼泪"默戏"，尤其是最后《哭坟》一场，我要求自己每次表演都要临场即兴发挥，每次表演都要有所不同，这对我来说，也是一个考验。我想留下一部能够传世的作品。"

6月4日晚上，我坐在台下，说是看戏，其实只想等着这位年过花甲的艺术家出场。看她的戏中戏，看她的长靠短打，亦旦亦生，看她超越年龄限制的出神入化。艺术创作有一句十分经典的话：戴着镣铐跳舞。即在艺术的规范或条件限定下，寻找到艺术自由的灵魂之舞。对于不再年轻的裴艳玲来说，这是一次"戴着镣铐的舞蹈"。她别有洞天地展现了自己深厚的传统功力，舞得让人动容，舞得让人心醉！

裴艳玲：把男人演透了（2）

在艺术精神上，裴艳玲也与响九霄息息相通。

裴艳玲敬畏艺术尊重传统，但她从不保守，始终没有停止过创新探索。这正如响九霄的艺术道路。为了艺术，他可以牺牲生命，而为了国家，他可以舍弃一切。我想这就是《响九霄》的思想价值所在。

《响九霄》是为裴艳玲量身定作，响九霄侠骨柔肠的性格被她塑造得酣畅淋漓，支持变法时他义无反顾；面对爱徒的坟茔，他无法掩饰内心的情感波涛，"隔着三尺土，轻声把徒儿叫，听师父心碰心对你把心交……"。一时间，我马上想起《钟馗》中的"来到家门前，门庭多凄冷，有心把门叫，又恐妹受惊，未语泪先淌，暗呀暗吞声"，凄婉哀怨，撕心裂肺。裴艳

饰 响九霄

?玲如吟如诵的演唱，细腻深沉的表演，同样让人落泪。

在这部戏里，裴艳玲又一次充分挥洒了自己的艺术才情，让观众领略了一位表演艺术家在精神与艺术之间自由行走的帅美状态。

演出结束后，我激动地走上舞台，把一大束百合花献给了她。她没想到，起初很惊讶，继而紧紧相拥。

裴艳玲是我老乡，河北沧州人。是从我少年时起就深深记住且给我影响的人。不管是劈山救母的沉香，翻江倒海的哪吒，还是悲情嫁妹的钟馗，裴艳玲通过大银幕让更多的人越过遥不可及的舞台，陶醉在戏曲的魅力之中。1993年拍戏曲片《钟馗》的时候，我当时还在河北台，有一天还悄悄到600平米演播室去看拍摄。近在咫尺却从未和她面对面。或许是因为她神奇的艺术和传奇的经历让人敬畏给人震慑。

完整的听到裴艳玲的故事，是著名作家蒋子龙根据裴艳玲的人生经历完成的那篇叫《长发男儿》的纪实文学，很传奇。当时在《沧州日报》连载，读后很振奋，似有发配到沧州的林教头之风骨。

后来又看了著名导演黄蜀芹的《人鬼情》。当年黄蜀芹读完这篇《长发男儿》，很受震撼，正逢裴艳玲到上海演出，黄蜀芹拜访裴艳玲，两位在电影和戏剧领域的杰出女性，心有灵犀，最终决定把这部文学作品搬上银幕，于是就有了蜚声海内外的《人鬼情》。只是裴艳玲婉拒了女主角秋芸的出演，而是粉墨登场，扮演戏里的钟馗。电影脱离了传奇的色香味，而变得深沉和悠远。 直到今天，评论界一直认为《人鬼情》是中国最具女性意识的一部电影，一个女人借助舞台，借助男儿身，获得身份的认同，性别的补充，更深刻的是，女性趋于梦幻特质的一面得到了极为深刻的延展。

《人鬼情》之后，著名导演陈凯歌找到裴艳玲，据说陈凯歌的父亲陈怀皑也亲自打电话邀约，希望她来扮演电影《霸王别姬》里的霸王，演员排序在张丰毅、张国荣、巩俐的前面，并允诺了丰厚的报酬。陈凯歌欲让裴艳玲与张丰毅在戏里戏外遥相呼应，与虞姬和戏外的张国荣共谱一段爱情悲歌。裴艳玲觉得自己演这个霸王不是特别合适，于是婉言谢绝。

裴艳玲的性格就像个谜。有人说她古怪，有人说她清高，就算是这样，充其量也只是她个性中的一面，不信看看我十三年前对她的即兴采访，愿与您一同重温她的率性和真切。

(1996年5月 石家庄 裴艳玲的家里)

白燕升：裴老师，您是从什么时候登台唱戏的？

裴艳玲：五岁。

白燕升：唱得怎么样？

裴艳玲：好啊！

白燕升：谁说的？

裴艳玲：把男人演透了（3）

裴艳玲：别人都这么讲，我自己也这么看，有人是"六岁红""七岁红"，我五岁就红了。

我们都笑了，话匣子慢慢打开……

白燕升：您早年学的京剧，对后来学河北梆子有什么影响吗？

裴艳玲：太有影响了。京剧是个大剧种，程式多，套路多，足以让我在学梆子时借鉴，吸收，消化。

白燕升：做为女性演男性，有什么障碍吗？

?饰 钟馗

?年过六旬的裴艳玲首次贴云片演旦角

?裴艳玲：没什么障碍，女演男，男演女，中国戏剧有这个传统。如果一位女人出现在我的视野，也许我不太注意，如果是男士，我会对他的一举一动，音容笑貌抓得很准。男演男一般是演自己，我塑造的是我心目当中的理想的男性形象，这样，或许比男人塑造得更鲜明。

白燕升：您在舞台上塑造了众多男性形象，这其中包括凶神恶煞般模样的钟馗，您觉得美吗？

裴艳玲：美，当然美！

白燕升：为什么？

裴艳玲：说不清。

白燕升：看"嫁妹"一场，我哭了，您在表演时调动了生活中和谁的情感？

裴艳玲：说不清，当时在台上的已不是我了，也许我和你一样在台下看自己呢？

白燕升：看您的表演，恕我直言，只有"过"的时候，没有不及的时候，唱做及情感释放都非常抓人，甚至有点飞扬跋扈。

裴艳玲：过与不过，我不知道。如果说"过"，那就是缘于我太投入了。我也许把生活中的酸甜苦辣都宣泄到了舞台上，都给了我塑造的人物了。

白燕升：您是目前河北梆子界获得荣誉最高，奖项最多的艺术家，获奖是件高兴的事儿，还有别的感受吗？

裴艳玲一时语塞……

?白燕升：您不会觉着受之有愧吧？

裴艳玲：有，看跟谁比，梅兰芳，程砚秋大师唱了一辈子得什么奖了？我只演了几出戏，政府和人民给了我这么多荣誉，这样不好，但是与这"星"那"星"比，我又强多了。

白燕升：戏曲是讲究"角儿"的艺术，您怎么理解"角儿"？

裴艳玲：你想尽办法获这奖、那奖成不了角儿，要靠自己的艺术和影响带领百八十号人养家糊口，那才叫"角儿"。

白燕升：以后还有什么打算？

裴艳玲：老天爷赏我这碗饭吃，这条路我只能走下去了。

采访结束后，我问她，感觉如何？她笑着说，你总诱导我，我从没说过这么多话。

这期节目播出后，得到观众、专家和领导的好评，也荣获了第11届星光奖。

刚刚获悉：中国文联、中国戏剧家协会、河北省京剧院联合投资将她的新编京剧《响九霄》拍成京剧故事片，力争向国庆60周年献礼。这也是裴艳玲继《宝莲灯》《哪吒》《钟馗》《人鬼情》之后的第5部戏曲电影。

舞台剧改拍电影，对演员以及电影创作人员都是新的挑战。老导演丁荫楠亲自出马，他曾执导过《周恩来》、《孙中山》《邓小平》《逆光》《鲁迅》等电影，影响深远。他在开机仪式上兴奋地说："我们利用了最先进的电脑技术对电影进行创作，以国画作背景表现国粹京剧，这是从来没有过的戏剧样式，对我们来说是个挑战。裴先生的演出轰动大江南北，我们要在轰动的基础上再轰动。"

30年来，裴艳玲吸引我的到底是什么呢？

裴艳玲身上有一种征服人的强大力量，能征服人的艺术就会有生命力，著名作家蒋子龙曾说过："对裴艳玲来说，形式本身只是路，而不是墙。"

对于5岁登台，10来岁挑班，在艺术上已臻炉火纯青、自成一家的裴艳玲，我喜欢她的理由恐怕还在于：她上台很自信，下台很自卑；在戏曲舞台上是公认的名角儿，在生活舞台上却不会演戏。

饰 武松

?饰 王安石

郭宝昌：不懂美学 别糟蹋国粹（1）

guo baochang

电视连续剧《大宅门》的编剧、导演都是郭宝昌先生，他的人生富有传奇色彩，他的幕后故事，比屏幕前的故事还要传奇。襁褓之中，他就经历了人生的大起大伏，这种起落在青年时期，又出现过几次，每一次面对人生的起伏，他都经历了比常人更多的痛苦，同时也积累了不少的财富；他既是贫家子弟，又是富家后裔，他曾经一贫如洗，也曾经家财万贯；他既是开风气之先的第五代导演的良师益友，又是一位超级戏迷，是一位传统艺术的追星族。

他先是喜欢武戏，特别是猴戏，后喜欢花脸，继而老生，中学以后迷恋上花旦、青衣。为了看梅兰芳先生的《霸王别姬》，居然能从早上八点到第二天中午十二点排队二十八小时买票，那种苦中作乐的享受是非戏迷们很难理解的。

多年来，痴迷京剧的他一直想着如何用全新形式表现京剧的魅力，2004年底，他在北影厂做"新概念戏曲电影"《春闺梦》开机前准备工作时，曾大胆地表达了对京剧电视剧《锁麟囊》的不满，"演员竟然拿着马鞭在真实的场景里跑马！穿着戏服的演员竟然能够上真实的楼梯！京剧是惟美虚无的艺术，连常识都不懂就不要拍了，这种做法，不仅浪费了钱财，还破坏了中国京剧传统的戏剧美学。哪里是弘扬国粹，简直就是糟蹋国粹！"

郭导觉得，作为中国的导演要想拍出中国味道的东西，就要对中国的传统美学有很深的了解和造诣，毫无疑问京剧是这方面的代表，就是现在它里面所包含的美学观念也非常的超前。郭导认为现在的导演应该在传统文化上多下点功夫，《大宅门》比起其他电视剧最大的不同就是所有插曲和主题曲都是以京剧曲牌为主旋律做的。《大宅门》中许多精彩的场面，郭宝昌用的全是京剧曲牌，七爷一出场配乐是"四击头"；白玉婷与照片拜天地时的配乐是"柳青娘"；七爷结婚的场面是"大开门"……

郭宝昌

著名影视剧导演。1965年毕业于北京电影学院导演系。曾拍过众多影视剧，但在新世纪来临之际，他编剧导演的《大宅门》出手不凡，红遍大江南北，让人惊叹刮目。

他是一位大气的导演，编排剧情扣人心弦，不可料想；他是一位有趣的导演，塑造人物如同山水写意，或诙谐或奔放；他还是一位懂戏的导演，一声京胡、两曲皮黄，信手拈来，勾勒情节跌宕。专精而多才、执著而贯通。

?白燕升：您跟戏的缘分，五六岁就开始了，北京的几个老戏园子，都有您家的包厢，家庭条件非常优越了，属于大户人家，自然跟梨园界有不少接触，哪些带给了你最深的影响和震撼?

郭宝昌：我从小喜欢表演，少年时代看戏，真正使我震撼的，就是那些最著名演员的精彩表演，像裘盛戎的《姚期》，我大概看了不下二十遍，只要贴这个戏，我就去看。我觉得用我们民族的传统艺术形式，来体现古代人物，尽管它全是虚拟的，写意的。但是那种真实感，比看电影还过瘾，我那会儿，几乎一个星期至少要看五次戏，看五天。

白燕升：长期在那样一个环境里熏陶，您会理解戏曲艺术的真谛。也会用心去喜欢一个艺术家。听说当年程砚秋先生去世的时候，您在家里戴孝三天？

郭宝昌：对。我太崇拜他了。我从小就知道那么一句话：余音绕梁、三日不绝。但我从来没经历过，第一次经历这种情况，就是程先生的《荒山泪》，我才知道什么叫三日不绝，不管是骑车上学走在路上，回家躺在床上睡觉以前，还是吃饭的时候拿起饭碗，全是他的旋律。当时我对他简直崇拜得五体投地，我觉得这样的大师，突然间去世了，我根本不能接受，我完全不能接受，我真是痛心疾首，我难过得难以形容，我不但戴了三天孝，我还两天没吃饭，吃不下，一口都吃不下。后来我妈妈就劝我，说程砚秋死了，你也不至于不吃饭吧。妈妈端着饭碗到我跟前说，宝啊，你吃两口吧。我说吃不下，就到这份儿上。我想不单是我母亲，恐怕相当一部分人都理解不了。

郭宝昌：不懂美学 别糟蹋国粹（2）

白燕升：我理解，我也喜欢程派。您后来走上文艺这条路，对您影响最大的是谁？是家人吗？

郭宝昌：不是。一个是我小学的老师侯远帆老师，一个是我大学的老师，田风教授，他影响了我一生的艺术道路。

主持人：田风教授都给你了什么？

郭宝昌：要谈这个的话，我觉得跟你所宣扬的戏曲有很直接的关系，因为他非常重视戏曲。他给我们上的第一课，就语重心长地告诉我们：作为一个中国的电影导演，不懂得中国的传统美学，不懂得中国的京剧，就不可能成为一个中国的好导演。他是1959年提出来的。

白燕升：1959年田风教授就说过这样的话？

郭宝昌：对。1959年，相当超前的，因为那会儿京剧戏迷很多，但是作为一个中国电影导演，到底是跟京剧会有什么渊源，你会从这里边吸取什么东西，为什么不懂京剧就不能做中国的导演，能够认识到这些的很少。所以当时我们大家也很震惊，因为在班上，恐怕只有我一个人是懂京剧的，没有第二个。那么大家跟我交往的时候，都希望我给他们讲讲戏曲方面的东西。我们每星期有一次戏剧观摩课，一般都是看话剧，歌剧，但是我们班当时规定，必须去看戏曲，像高甲戏、川剧、京剧、评剧都有了接触，都要看。当时有很多人还是很重视，当然也有些人很不理解，就很不重视。到后来在创作电影或者是电视剧的时候，有很多人感到，当年没有很好地听老

?师的话去学习了解京剧，是非常大的遗憾。

白燕升：不光是田风教授，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我们曾经的一位文化部官员，也说过类似的话：在中国是一定要懂一点儿传统文化，像戏曲学一点儿什么东西的。记得您曾经说过，平生有两大愿望，一个是拍摄《大宅门》，这是您耗费了半生心血的一个作品，极其成功，在中央电视台播出的时候，曾创下了收视率最高，并且重播了好几次。另一个愿望，就是拍一部戏曲电影，应该说愿望都实现了。戏曲影视剧的创作由来以久，从中国电影诞生那天起，就跟戏曲结下了不解之缘。

近些年来，戏曲影视剧的创作您怎么看？

郭宝昌：这个课题非常深，说这些事情，很容易得罪人，但是在中国，戏曲影视剧走到这种程度，我觉得已经到了非说不可的地步了。很多导演、演员，拿戏曲来过电视剧瘾，我特别不能理解。怎么可以这样呢，电视剧就是电视剧，戏曲就是戏曲，搞戏曲你完全按照电视剧的拍法去拍，那拍电视剧好了，戏曲的东西没有了。我前些日子看了一个戏，大家都粘着胡子，在实景里拍。

过去大家觉得，京剧改革一下，就不对了，或者创新一下，就不是京剧了。这种胡拍，为什么没有人说，这还是京剧吗？没有人谈，没有人讲，大家觉得很可以理解似的，他们理解的是什么呢？就是认为影视手段是生活化的手段，戏曲是最写意的东西，完全没有生活化的东西，于是把两个生硬地结合了。

这是一个科学的课题，这是需要我们无数的艺术家坐在一起，认真研究的一个课题，现在非常容易地就把它融合了，怎么融合呢？让戏曲向影视靠拢，让写意的戏曲去生活化地靠拢影视，这是一个巨大的误区，而且是个非常危险的误区，在当今这种很浮躁，名利很重的情况下，这是一个巨大的陷阱，非常可怕，我不知道，走到悬崖边的车能不能够刹得住。

郭宝昌：不懂美学 别糟蹋国粹（3）

有些导演觉得这个很过瘾，过什么瘾呢？过拍电视剧的瘾。拍电视剧，干嘛演着演着，忽然来一段唱，干嘛呢？没有必要！影视和戏曲结合点在哪儿？影视的时间和空间的处理，和戏曲舞台上时间空间的处理，绝对有合拍的东西。

白燕升：我喜欢戏曲电影《野猪林》，您喜欢吗？

郭宝昌：我非常喜欢。中国戏曲电影的发展，一开始的《定军山》，那属于纯纪录的，我觉得这个无可厚非，刚起步嘛。解放后像吴祖光先生拍的梅先生的纪录片，那也属于纪录片的范畴。但是慢慢的，观众不满足了，创作人员也不满足了。能够通过真正电影的手段，来组织戏曲的语言，我觉得最成功的应该是崔嵬导演，崔大师有很深的造诣，他非常懂戏曲，他在做《野猪林》的时候，毫无疑问，创造了一个高峰，而且这个高峰一直到现在，无人逾越，这就很值得研究了。崔导组织的上下场，场次之间的衔接，场景的虚幻，既是舞台，又不完全是舞台，像这种探索，相当的宝贵，怎么会没有人去总结这个东西呢？非常奇怪，我们现在的创作，反而在倒退。

白燕升：尤其是《白虎大堂》一场，镜头的运用太了不得了。那纯粹是电影的东西。但是它完全保留了戏曲传统美学的特点，丝毫没有破坏。

郭宝昌：现在您把胡子一粘，演什么？所有髯口上边的功夫，全都没有了。我们老祖宗创作的这么完美的髯口功夫，您就给扔了，这对吗？你说我这是电视剧，你是什么电视剧，你不是戏曲电视剧吗？要不然你把戏曲二字拿掉，你别给我用这个名，那不是！为什么到现在没有人去认真地研究，怎么样去结合。现在把真马弄上去，我觉得很可笑、很滑稽。这不是说多么高深的学问，不是的，这是一个有一定文化水平的人，都可以理解的东西，为什么没有人去研究？！

?白燕升：您的这番话，可能会点悟很多有悟性有良知的人，我相信不光不会得罪人，很多人会很感激您的。就像您讲的，戏曲的写意，影视的写实，不能轻易地，那么草率地给它互相地妥协，互相地做加法。

郭宝昌：对。一加一不等于二。

白燕升：以后再拍戏曲电视剧的时候，远的不讲，看一看戏曲艺术片《野猪林》还是可以借鉴的。您现在无论如何也不算年轻了，我还是能从您身上看到一种对于艺术、对于审美鉴赏的一种坚持。您对于戏曲影视剧的观点，我非常赞同，我也相信您的声音会影响到我们许许多多的同道。

聊点轻松的，您影视界的戏迷朋友多不多？

郭宝昌：不多，非常少，非常可惜。

白燕升：但是在您的《大宅门》里，受您的影响还是有几位呀？比如说斯琴高娃，我觉得她就受您的影响？

郭宝昌：对。

白燕升：还有刘佩琦。

郭宝昌：对。拍完这部戏斯琴高娃就拜了陈永玲先生为师。

白燕升：是您给她建议的吗？

郭宝昌：没有。是她自己，但是拜师的时候，我去了。她学了一出《醉酒》，那天还唱了，唱得很不错。后来蒋雯丽，好像也要拜杜近芳先生。

白燕升：《大宅门》里面有不少的戏曲的元素，气质上似乎和戏曲有着某种暗和，您对于戏曲元素运用的那种娴熟那种到位，我非常叹服。再到后来，您又拍了戏曲电影《春闺梦》，拍了讲老戏班故事的《粉墨王侯》，您从被戏曲影响，到影响戏曲，有没有想到某一天，拍一出以戏曲本体为主的戏？

郭宝昌：当然有这个愿望了，就像《野猪林》那样的。但是现在困难重重，一是京剧过于地不景气，观众很少。原因非常多，跟体制啊，跟演员的素质啊，跟教学，跟市场运作都有直接的关系，这个不是喊两句振兴京剧，就能振兴得了的。市场的衰危就直接影响到投资人的利益，投资人望而却步，投资人不肯加大成本，现在拍摄这样的片子，非常困难。我始终认为，政府应该支持，应该投资，应该下大功夫，这样它才有希望。假如单单地指望民间去运作，只有继续地衰危下去，没有什么前途。政府是应该投资的，假如以市场运作规律为主导，一下子就扔给民间，我觉得这是不负责任的态度。

一位对传统戏曲艺术如此敬重的大导演，一位无论任何都不算年轻的资深望重的名票，还有着这样一份难得的激情和坦荡，我很感动。

郭宝昌导演说的每句话每个观点未必都是真理，但我相信他说的都是真话，都是实话，我非常喜欢听，我也希望戏曲同行同道，能够从中悟出一些什么。

计镇华：演戏的大王（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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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年5月29日，上海昆剧团在杭州红星剧院上演《邯郸梦》，"昆坛第一老生"计镇华领衔，梁谷音、方洋、张铭荣、刘异龙四位国宝级艺术家同台助阵。

早在两个月前的三月份，计老师到北京给北昆排戏时，跟我说，五月底要到杭州演《邯郸梦》，最后一次演这戏了，准备"封箱"，你如有时间去看看。

2009年5月29日，我如约专程赶到了杭州。我没有告诉计老师，也没去打扰他。有时侯，不打扰是最好的尊重。当天晚上，我和众多喜爱他的观众一样早早地走进剧场，准备好好享受计老师带给我们的138分钟的"跌宕人生"。

《邯郸梦》与《牡丹亭》《南柯记》《紫钗记》一道并称为汤显祖的"临川四梦"。这次的《邯郸梦》是新中国成立以来第一次被完整搬上舞台。《邯郸梦》因成语"黄粱一梦"而为世人熟知，和《牡丹亭》的"情爱之梦"不同，这是一个"人生之梦"。讲述了吕洞宾欲点化卢生，让其枕磁枕而梦，梦中历经人生悲欢荣辱，醒来后顿悟成仙。这也是一出讽刺中国传统知识分子的喜剧。汤显祖在剧本里表达了对人生际遇、官场险恶、百态众生、炎凉世态的感慨。

编剧王仁杰保留了原剧的精髓，将原本的30折浓缩为10折，还增加了对现实社会的调侃和嘲讽。导演谢平安遵循"仿古不复古，创新不离谱"的原则，围绕"梦"字激活舞台。在尊重昆剧传统的基础上，运用了现代的舞台调度，剔除人物上下场的形式，用灯光明暗连接剧情转换，使全剧结构严谨、节奏流畅。因舞美简约，这为演员的表演留足了空间；强化灯光，以营造全剧"梦幻人生"的氛围。

计老师要从卢生的青年时代演到老死的全过程，涉及了小生、老生、小花脸等多个行当，这对于一个67岁的艺术家来说是个挑战。再说，他从1990年起进入了艺术生涯的

计镇华

昆曲名家，上海昆剧团国家一级演员。生于1943年，1961年毕业于上海戏曲学校，工老生。他的出现，打破了昆曲"三小戏"的格局，独树一帜堪称一派。

他的扮相清秀刚正，嗓音苍劲雄沉，表演重视内心体验，唱念音色随人物感情予以变化，表演精练、准确、真实、美观、传神，成功地塑造了一系列艺术形象。代表作有《烂柯山》《钗头凤》《长生殿弹词》《蝴蝶梦》《蔡文姬》《十五贯》《邯郸梦》等，还出演过电影及电视剧。

人们说，有他的舞台犹如火山爆发，他把同台的演员烧得滚烫；有人说整个剧场可为他所用，观众随着他化神成魔又成仙。

?"冰冻期"，当时的领导甚至宣布：计镇华等演员不要再上台了，主要工作是教学。当年他还不到五十岁，正是一个戏曲演员艺术最成熟，经验最丰富的时期。

没戏演了，他也曾心灰意冷，但很快调整了状态，从1990年到2005年演出机会很少的15年里，他一直坚持练声，储备能量。

终于在戏迷的千呼万唤下，在新任领导的支持下，15年没主演过大戏的计镇华决定重出江湖。正当人们为计镇华的复出而兴奋不已，他却宣称，这部《邯郸梦》就是自己的"封箱戏"了。我曾问他何故?对此计老师感慨良多："从当年打算排汤显祖"临川四梦"中这最后一梦到如今，已过了十多年，我始终觉得《邯郸梦》是自己心里一件没做完的事。虽然我想排的戏还有很多，但一茬茬的学生正在成长起来，我要为学生们让出舞台。我最感动的是，因为我十几年没有在新编大戏里演过主角了，我的师姐师兄梁谷音、方洋、刘异龙、张铭荣他们，知道我接了这出戏以后都说，只要是你主演的，让我们来演任何角色都会鼎力相助。像刘异龙演的那个医生，其实上场就一两分钟，但他们甘当绿叶，还都为我在身段、唱腔、表演方面出主意。"

计镇华：演戏的大王（2）

那天的《邯郸梦》演出，从始至终掌声不断，笑声不断，彩声不断，我邀请的从未看过昆曲的几个朋友被震撼被"惊"着了，瞬间迷上了计镇华，并强烈要求和计老师见面请计老师吃个饭以表敬意。

演出结束后，我激动地怀抱五束鲜花上台，先把一束送给了站在舞台正中央谢幕的计老师，他很惊讶也很开心。我随后把鲜花一一送给梁谷音、方洋、张铭荣、刘异龙四位国宝级的艺术家。

我动情地对观众说：计老师的这出戏"封箱"了，他的艺术永远不会"封箱"。五位艺术大家的这次空前大合作，以后恐怕难以再现，他们当中年龄最小的是计老师，67岁了，最年长的是刘异龙老师，70整了。我们有幸见证了这次群星荟萃的盛况，让我们祝福艺术家们，感谢上海昆剧团和杭州红星剧院。

昆曲大家计镇华是我非常敬重的一位艺术家，有人说他是"不慌不忙，演戏的大

?王"，昆曲大师俞振飞先生曾撰文赞叹道："计镇华没有照拾别人牙慧，而是把多种艺术方法熔铸到他自己所具备的戏曲四功五法基础中，这是炉火纯青，是表演艺术从必然王国进入自由王国的表现，也是对于传统戏曲艺术由模仿式的继承发展成为创造地表现。"

白燕升：昆曲很早就形成了小生、小旦、小丑这三个行当为主的一个格局，但是您的出现打破这个格局，昆曲要重新为这个格局来定位，因为您改变了老生在昆曲中一贯的配角地位。但我听说，您第一次登台是救场？

计镇华：我年龄比刘异龙，蔡正仁他们都小，刘异龙比我大三岁，岳美缇比我大两岁，那时候我十岁走进昆曲演员训练班(就是后来俗称的"昆一班")，不大懂事，接受能力不是太强，所以老是坐冷板凳，基本上没演戏，龙套也没接。老师喜欢学戏快的人，我学戏比较慢，分到了小生组。沈传芷老师也不是太喜欢我，学小生戏，里面有配角是老生，叫我去搭一个配角。沈老师很会选人，他感觉这个老生还可以，马上我就分到老生组去了。分到郑传鉴老师那儿，那时候倪传钺老师还没有来，老师都是这样，喜欢聪明学生，我学戏慢还是靠边站。那次1956年的第一次演出，演《白兔记》里面《出猎。回猎》这出戏。结果我们老生组唱刘知远的那人正在变声，正好是十四五岁的时候，嗓子都没有了。沈传芷老师说，计镇华会。因为我是在小生组学过的，但是在这之前，咱一直坐冷板凳。

白燕升：您听到这个消息兴奋吗？

计镇华：很紧张，不兴奋。我从来没演过戏，我很紧张，吓坏我了，并且说今天晚上是重要演出，那时候确实很木，什么也不知道，就知道紧张。看师兄师姐在那儿演出，我很羡慕，但是真叫我上，我特紧张。马上到了后台，我第一次进后台，好多名家，化妆也不会化，沈传芷老师给我化的妆。纱帽一勒，这个帔一穿，沈传芷老师傻了："这个小孩真是漂亮！"这出戏是糊里糊涂下来的，但是没出什么纰漏。

白燕升：您的第一次登台，特别有喜剧色彩，也特别有传奇色彩，因为台底下的这位重量级的人物不是别人，就是毛泽东主席。

计镇华：对。谢幕的时候陈大濩第一个讲"毛主席万岁"，我看毛主席在下面，我的印象当中他挺高的，脸好像黑黑的，可能跟他经常游泳有关系。这是我一生当中第一次粉墨登场，沈老师帮我化的妆，观众对象是最高首长。所以这一天对我来讲记忆非常时刻，那天是1956年3月26日，星期三，我始终没忘记。

计镇华：演戏的大王（3）

白燕升：2008年的五一期间，上海昆剧团隆重推出了《长生殿》。这个戏无疑是2008年上海昆剧团的一个宏大制作，连续四天十个小时的演出，主角显然是唐明皇杨贵妃，您的戏份应该说不多？

计镇华：对。不多。

白燕升：但是独具魅力。我听说了一个小故事，很多戏迷，甚至有些残疾人朋友，坐着轮椅，就来听您这不多的几段唱。还有我们新中国的开国元帅叶剑英，曾经听计镇华老师的《弹词》听了不下四十遍，是这样吗？

计镇华：真的是这样。有一次演出，在锦江礼堂，那天点我的戏。我起先还不知道叶剑英元帅看过我那么多次，突然那天上午，我们剧团接到通知，那时剧团刚成立不久，大概是1979年，让我演《弹词》，我一下子就紧张起来。这个《弹词》我没演过，只是1975年拍过一次电影，当时是中央领导说要整理资料，拍成电影，我去参加这个工作，对我帮助非常大，那次完全按照洪昇文学本的原著，它跟演

?出本是不一样的，一共十二首，从早到晚，你想电影拍下来，这个戏已经熟透了。1979年叶剑英要点这个戏，我心里当然紧张，但是我心里也有底。当时郑传鉴老师也在，我说郑老师，帮我说一说吧，我这个戏没演过。上午排完，马上就演出，招待叶帅。吹笛子的叫顾兆琪，他跟叶帅比较熟，后来叶帅跟他说，自己是在中南海看这个《弹词》，看了四十遍。

白燕升：您桃李满天下，我也认识您很多学生，并且也跟他们同台演出过。我想这些学生恐怕光跟您学戏还不够，恐怕您的生活习惯，审美的品味，他们都得全方位地学，才会跟您靠近。

计镇华：我觉得演戏就是一个思想，审美。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审美观，每个人的条件都不同，要根据自己的条件，自己的审美观去做，也不一定要去学我，学我是不好的，我不希望他们学我，我的老师郑传鉴老师讲了一句话我记忆非常深刻，他说："计镇华好啊！好在他不像我！"

白燕升：老师很开明啊。

计镇华：很开明。老师领进门，修行在自身。

白燕升：教跟学一定是双方的，我们听到评价年轻的后辈时常说，不错，有点像师父了。觉得这是对学生的赞美，甚至有很多老师也以此为荣，恐怕这个观念这个想法要改改了。上海昆剧团从1978年成立到现在三十多年了，这其中您似乎沉寂了好多年。

计镇华：大概1990年开始吧，一直到2005年。这十几年当中演戏比较少，主观原因客观原因都有，我这个人不大容易去争，我这个人要有人来推。昆剧团成立时，领导老

1981年，在电影《风流千古》中，计镇华和王馥荔分别扮演陆游和唐婉

?推我，什么戏都给我演，所以那时候是我的黄金时刻，最好的时间，就是在1978年一直到1985年。我非常热爱这个舞台。但是我的个性又决定着我的命运，在1995年，我排过《一捧雪》，那么里面我有一场戏《审头刺汤》，你知道京剧也有这个戏。当时我逮住这个戏，仔细地研究人物，把京剧好多精锐的东西借鉴进去，我一定要在舞台上发光，发光也不是凭空而发光的，你要有很好的准备。

白燕升：您沉寂了那么长时间，找到了这样一个角色，您会不会把您个人的一些无奈和经历也融入进去。

计镇华：我是发泄。

计镇华：演戏的大王（4）

哈哈。我在研究这个人物，我觉得我恰如其分，"汤老爷，请坐。"他念白都带有点贬损的，不像《十五贯》况钟，完全不一样。有点阴阳怪气，开始骂他的时候是真骂，这个念白处理节节高，所以我一上场一个引子下来就满堂彩。结果下面正好是白玉兰评委在看戏，这一个小角色他们惊讶了，我第二次得白玉兰，就是这个小角色得的。

白燕升：在2009年1月份，在上海大剧院，您的个人专场，我非常荣幸去主持，并且我也见到了您的老师，依然健在的百岁老人倪传钺老先生，当时可能没有跟舞台监督沟通好，没有想到这么快就把老先生给请了上来，结果您还没从下场口绕到上场口，我看您三不并做两步赶紧跑过来推着老师走上台来。台底下的观众沸腾了。 这个细节让我想到了当年章太炎先生到北京讲学，已是著名学者的鲁迅和钱玄同坐在底下听，老师讲完一段，鲁迅和钱玄同就上去擦黑板。那天我看到您推老师那一幕，我觉得特别温暖，通过这个细节看得出您对于老先生的敬重。

计镇华：是。老师某些方面比父母还重要。解放前那么穷困，他们的翻身后，到了戏校教学，教我们的时候真是完全投入，全力以赴地教我们，真是像教小孩一样，我跟郑老师、倪老师，都差三十五岁。

白燕升：我跟上海的白玉兰奖有缘，主持了七八届颁奖晚会。您的这三次白玉兰奖，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不论是主角奖配角奖都是榜首，第一次是1990年的《十五贯》，您跟《十五贯》的缘分有多少年了？

计镇华：五十几年了。当时周传瑛老师的况钟，王传淞老师的娄阿鼠，真是演活了。我两次印象最深的演出，一个是1960年自己的少年时期，一个是自己应该说艺术上较为成熟的1978年了。

白燕升：再说第三次，我非常有幸在现场看了，2008年在国家大剧院您演的《十五贯》。

计镇华：《牡丹亭》进入上海大剧院演出，我心里非常羡慕。看看自己已经六十几岁了，这辈子，这个殿堂大概进不去了。去年我非常有幸，国家大剧院邀请我们上海昆剧团演出《十五贯》，我真是非常重视这场演出。但是这场演出又非常仓促，因为这个舞台非常紧张，没有给我走台的余地，所以在休息厅里面走台时我心里非常着急，租金很贵，那么我怎么办呢？要凭我自己经验，那我先到舞台上看一下，感觉。因为一个演员到了舞台上，要有感觉的，你现在走到这个大厅，这个观众的距离，第一排和最后一排的感觉。我在舞台上释放的能量是不一样的，我首先要观察一下这个舞台，左右、前后、它的空间多大，这个舞台多大，舞台小有舞台小的演法，舞台大有大的演法。然后我再走到观众席去看一看，走到第一排，坐到最后一排，演员是为观众服务的，我要感受一下，今天我释放的能量应该是多少。

白燕升：您一定要给我们年轻的后辈点拨一下，如何练就演戏不慌不忙，如何成就演戏的大王？用最简单的话告诉大伙儿您的秘诀。

计镇华：没什么秘诀。演戏很复杂演戏很难，我觉得很复杂的事情要简单化，复杂的事情简单做，简单就是每一

?《蝴蝶梦》中饰 楚王孙

《邯郸梦》中饰 晚年卢生

《长生殿·弹词》计镇华 饰 李龟年

?个东西认真去做。您练一项东西，台步就是台步，声音就是声音，你把这些分解了以后，就很简单了。但是你必须要认真去做，除了认真，还要加上一个：重复去做，每天坚持重复做。这个人生啊，其实就是一个重复的过程。每天练，重复地练，觉得很单一、很枯燥，但是一年两年下来，你再带有创造性地重复，你演戏，不要想太复杂，但是你必须要那么去做，才会有创造。

"认真地重复简单的事情"，这是计镇华老师遵循的信条。认真，重复，简单，这些词再平凡不过了，但艺术的精髓和伟大，就孕育诞生于此。

计镇华老师经历了舞台上的惊喜、辉煌、失意和振作，他的表演进入化境。他提出"封箱"，我深感遗憾，甚至还有几分难过，因为还有太多人没见过他的好，我相信：但凡看过他的表演，你或许就会爱上昆曲－－哪怕你对昆曲一无所知。

记得2009年1月17日晚上19点，我从山东赶到上海大剧院主持"计语华章－－计镇华昆曲传承艺术专场"。计老师率领着他天南地北的众学生倾情演绎，又一次震撼了台上台下的我们。从这些学生身上，我看到了几分计老师的影子，这就是一脉相承的"传帮带"。在演出进入尾声之际，我激动地表达了蕴藏心里已久的"一家之言"：半个世纪的昆曲人生，计老师以老生行当为昆曲打开了崭新的局面。计老师的传统戏有创新，新编戏有传统，形成了自己独特的演绎风格，如今也有满天桃李。尽管新中国成立后，种种原因很少有流派产生，但此刻我想说，从今天开始，让我们把"计派"叫响吧！

我的感言，得到了观众雷鸣般的掌声响应，中国京剧研究所所长赵景?等专家也纷纷上台发言，支持这一说法。

我曾问过计老师，国家财政部和文化部每年要给昆曲拨1000万元，您认为这钱最应该用在哪儿?他说，应该用在传统昆曲的整理和恢复上，这是保住昆曲的最好办法。一些院团投入了几百万排新编戏，能留住的、能传下去的有几出？传统戏本子虽然是老的，但是演员生活在新时代，演员完全可以赋予人物时代感。昆曲在发展的过程中总归会有所变化，但有些强调改革、创新的新剧，我认为离开传统昆曲太远了，看了以后总感觉不像昆曲。

?张元秀的十六个瞬间

马 兰：情归何处（1）

ma lan

大家对"马兰"这两个字一定都不陌生。

我就是这样，小时候听过童话剧叫《"马兰"花开》；长大以后听说我国第一颗原子弹试验的地方也叫"马兰"；上了点"岁数"，别人给介绍的保健食品野菜又叫""马兰"头"；全国不少地方都有西北人爱吃的"马兰拉面"……

我最熟悉的"马兰"，是黄梅戏表演艺术家的马兰。

素描马兰

马兰在海内外华人中拥有很高的知名度。在二十世纪最后的二十年里，马兰凭借她的综合素质使黄梅戏变得典雅、大气。她的舞台呈现，品味高雅而又充满生命力，把传统艺术和现代精神结合得恰到好处。并且黄梅戏本身所固有的清新质朴、天然可爱的特点依然还在，于是，与时俱进的黄梅戏拥有了更加宽阔的舞台和更多层次的观众。无论是《女驸马》《小辞店》这样的老戏，还是《风尘女画家》《无事生非》《红楼梦》《秋千架》这样的新编剧，统统都打上了"马兰特质"。

1996年我在石家庄河北剧场看她的《红楼梦》，带给我的震撼决不逊于同名越剧的经典；1998年我在安徽大剧院看她的《女驸马》之《状元府》，带给我的审美愉悦决不逊于前辈大师严凤英。

她的唱腔纯朴，洒脱，不事雕琢，有种返璞归真的朴拙；她的表演入情入理，细腻传神，有种玲珑剔透的灵性。

看马兰的黄梅戏如同欣赏一幅气韵流动的书法作品，单看局部，或巧或拙，不尽相同；感受全局，浓淡疏密，和谐统一。形象地说，马兰和她的黄梅戏已经走在了这个剧种

马 兰

黄梅戏名家，曾多次荣获舞台剧全国最高奖项，电视剧表演全国最高奖项。2007年荣获美国纽约市文化局，林肯表演艺术中心和美华协会颁发的"亚洲最佳艺术家终身成就奖"。被学术界认为"当代把东方艺术传统和现代精神结合的最好的极少数表演艺术家"。

?的最前头，产生的影响一度超越了剧种本身。

一直认为，马兰是黄梅戏一面奔跑的旗帜。突然有一天，这面旗帜停止了奔跑，且长达八年之久，让人惋惜痛心。

2008年12月12日，久违的马兰带着全新的音乐剧《长河》重磅出击。集合了多位华人艺术大家心血的中国第一部大型原创音乐剧《长河》于当晚在上海大剧院首演，我专程前去观看。在《长河》富有气质的入场券上，写着这样一句宣传语，"一次跨界实验的美丽组合，一群艺术顽童的移位创造"。《长河》由余秋雨担任总策划和剧本创作，香港导演关锦鹏执导，著名音乐人鲍比达作曲，设计师张叔平操刀人物造型，主演是黄梅戏表演艺术家马兰……光看这些名字串在一起，相信大家都会有期待。

但我看得很不安，内心经历了"找寻马兰"－－"陌生马兰"－－"理解马兰"－－"全新马兰"的蜕变挣扎，但做为朋友，看到她谢幕时的依然兴奋而心安。

想起了过去的马兰，想起了与马兰的交往……

含悲忍泪往前走

和马兰认识十多年了，最早的合作是1997年的春节戏曲晚会，我们是主持搭档。

1998年在当时的《九州戏苑》里采访过她，同年应她邀请专程去合肥看了《秋千架》的首轮演出。

后来，听说她离开了安徽，震惊且惋惜！

再后来，每每见面，通话或短信，她总是若无其事地回应着"我挺好的！"

如果她不是我敬重的艺术家，如果不是艺术上可交流可过心的朋友，我不会如此在意一个人的去留。古人讲：子非鱼，安知鱼之乐？

马 兰：情归何处（2）

2006年大年三十儿，我们在郑州做完一赛事评委工作后各奔南北回家团圆。那时我就约她择机走进《燕升访谈－－戏苑百家》。

2007年12月26日晚，《燕升访谈－－戏苑百家》的录制现场，马兰终于坐在了我的对面。

我问她："你在上世纪90年代初主演的《红楼梦》迄今仍是黄梅戏新时期以来最好的剧目，10多年来，没看见有新剧目超越它。这么好的剧目你为什么没有一直演下去？"

马兰会意地笑了，说："你是问我为什么离开安徽吧？"

我顺势追问："都说你离开安徽是"义无反顾"，我不想探求原因，我只想问，这些年来你真的一点也不留恋……？"

离开安徽黄梅戏舞台快八年的她，首次披露出走原委，让我惊讶！

…………

提到一位老演员张萍，《电影天仙配》中六姐的扮演者，她眼睛湿润了。因为在马兰去留难料

?之际，有一天，张老师在省黄梅剧院门口看见她，突然握住马兰的手满眼含泪地说："孩子，听说你要走？严凤英38岁走的（去世的），你可别离开黄梅戏啊……"

马兰说到这儿，眼睛湿润了，那一年她刚好也是38岁。

38岁，正值艺术创作的成熟期高峰期。马兰与黄新德－－曾经黄梅界的领军人物，绽开了"二度梅"的辉煌！

马兰的出走，缘于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还是率直简单的性格不堪世事纷扰？是"莫须有"的人言可畏，还是创作彷徨时的顺水推舟？是外面的世界太精彩还是故乡的山水太无情？……

无论孰是孰非，马兰的离开，都是黄梅戏永远的痛！

提到合作了20年的搭档黄新德，她说：我们是最好的对手！

应网友要求，我和马兰现场唱起了《海滩别》。

50多分钟的节目我们聊了100多分钟，马兰几乎没回避我的任何提问，谢谢马兰的坦诚！这份坦诚更像是知心朋友的珍重托付，我当然无法满足一些戏迷强烈要求"把马兰说的100多分钟全播放出来"的愿望。理由很简单，这是职业的良知使然，媒体的立场所限，也是对当事人的尊重和保护！

事实上，录完访谈后回到上海，就接到马兰电话，她先是感谢，之后嘱我几个细节不要播出。我同时也告诉她，关于出走原委的描述，我们后期制作时也会精心剪辑使其"软着陆"的。

我相信，一切真实的心声，都将得到理解；一切焕然冰释，都会令我们心存感激！

心系黄梅 永不言弃

不知为什么喜欢了上黄梅戏，也说不清黄梅戏和黄梅人谁是因果。

但清楚地记得1998年，安徽电视台要上一档戏曲栏目，准备竞聘制片人的叶龙力邀我加盟，并征询我先做什么？我想都没想，脱口而出"五朵金花"。尽管我懂得这个称谓就是当事人也未必认同。但我知道戏迷的心思和渴望。1998年，袁玫和杨俊先后离开安徽十年了；吴琼离开七年了。就在这一年，马兰也和我谈起过她的困惑，似乎也萌生去意，我隐约感到一个剧种又将缺失些什么……

这个时候，如果能让"五朵金花"《相约花戏楼》，至少满足了戏迷期待！当然也是我的期待！

这个想法一提出，就遭到了包括叶龙（五朵金花艺校的同班同学）在内的所有创作组成员的质疑。我知道他们的难处。

记得当时从南京赶往合肥的路上，我亲自打电话邀请马兰，她最终同意了。我很感谢她，因为第二天就要录像。否则这个策划将不完整。

太多年了，五朵金花各奔东西，天各一方，但都心系黄梅。种种原因，没能再聚首。

马 兰：情归何处（3）

…………

?《燕升访谈－－戏苑百家》即将专访马兰的消息2007年11月3日贴上博客后，跟贴评论迅速达到数百条，点击数万人。除了对马兰的想念赞美外，很多网友期盼五朵金花再聚首且能同台演唱，还有不少人企盼马兰和黄新德能联袂对唱……我心中暗喜并下定决心：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或许它就可为了。－－不知从哪儿来的力量！

实话说，在此之前，我一直寻求机会，多方游说，想组织策划一台包括五朵金花在内的黄梅戏大型演唱会"回家"。从黄梅戏的源头讲到今天，以此串联起各个时期的人和戏，对黄梅戏做一次梳理和巡礼。

就在这时，吴琼告诉了我一个不谋而合的好消息，经过一段时间的酝酿和努力，"个唱"的准备

音乐剧《长河》马兰饰 孟河

?工作基本就绪。并且也和其他四个姐妹打好招呼，马兰和我共同主持。于是，"回家"－－2008吴琼新年演唱会也自然纳入了《戏苑百家》的特别节目运作中。

独家见证拥抱

2008年1月1日晚，提前到达合肥的我和马兰聊到深夜－－为如何串联吴琼个唱。她和我讲起其它四姐妹的往事，认真得像老师在备课，清晰得似情景再现。我不禁感叹：是艺术家，一定有真性情！

第二天上午，我们在安徽大剧院走台。分开七年，彼此没有音信往来的合作了20年的老搭档黄新德、马兰，四目相对，欲说还休。之后，迅速躲开彼此的目光。

我在现场，看得心痛。戏迷都知道，马兰和黄新德这两位黄梅界的领军人物绽开了黄梅戏"二度梅"的辉煌。当初最好的舞台"对手"不知从何时何故变得渐行渐远。

主持一段过后，我和马兰继续坐在台侧候场，我无法释怀刚才的一幕，现场声响太大，我凑到马兰的耳边不听地唠叨，希望他们能马上好起来……

黄老师和吴琼唱完《梦会》，正要离开，我大声呼喊："黄老师。"

黄老师直视着我走过来，其实余光里百感交集。我和马兰坐得很近。我一看机会来了，不知是轻是重地拍了一下马兰肩膀。马兰站起来，正好黄老师赶到。

马兰说："少爷，你对我怎么那么冷淡？"

黄老师说："没有哇。"

…………

七年来没见过面的昔日黄金搭档紧紧拥抱在一起，失声痛哭！

黄老师说："都怪我！都怪我！太可惜了！……"

马兰说："你也上年纪了，保重自己！"

此时，只我一人听到了他们七年来的首次对话。心里湿润了，温暖着，热流涌动……

之前的《燕升访谈－－戏苑百家》已播出了黄新德专访，元旦前也已录制完马兰专访，两位艺术家惺惺相惜溢于言表。

和我同去的李晶(《戏苑百家》撰稿）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我赶紧示意她，拍下了这唯一的瞬间。

正在走台的吴琼见状，像一只小鸟飞奔过来，不停的喊着：太好了！太好了！似乎比看到自己的"个唱"成功还高兴！

于是，我也站起来，和他们仨人紧紧抱在一起……

五朵金花泪洒相思地

2008年1月2日、3日，吴琼合肥的个唱，在安徽大剧院如期举行，两场演出一票难求！

?晚会的最大高潮来自五姐妹的同时出场，我激动了，控制着自己，但我看到台下不少人抹着眼泪，我说"五姐妹再站近一点儿好吗？"五姐妹中的老大袁玫笑得最灿烂，"搂在一起都行啊！"于是五朵金花16年后的再度同台深情相拥沸腾了大剧院！点燃了现场所有人的热情！

马 兰：情归何处（4）

我平静着自己，否则无法开口。"这一刻，让我们等得太久了！"五朵金花"的称谓，重要也不重要。说它重要，是因为它已经成了黄梅戏的组成部分，成了一个时期黄梅戏的代名词；说不重要，它只是1981年香港汇报演出后，当地媒体借用了当年很红火的一部电影《五朵金花》的名字来赞美五姐妹的一种约定俗成。1992年在北京的一次合作，五姐妹同台演唱黄梅戏。16年后的今天，五姐妹再一次走到一起，这份情太重了！……"

在《红楼梦》饰 贾宝玉

音乐剧《长河》马兰饰 孟河

?五姐妹都表达了对家乡父老的谢意，就像杨俊说的，"参加吴琼个唱"回家"，其实更是我们五姐妹情感的回家。俗话说，好女不断娘家路，我愿经常听到家乡的呼唤！"

马兰动情了，她紧紧抱住满脸泪水的吴琼，说"吴琼，好样的！我为你骄傲！我们每一朵花都不一样，尽管我们花开各地，只要我们团结起来，黄梅戏一定会绽放得更加灿烂！"

此情此景，五姐妹全都泪光莹莹，心潮澎湃。台上台下互动共鸣融为一体。

此刻，我忽又想起演出前的当天中午，我极力撺掇并强烈要求和五姐妹共进午餐。因为那顿饭对于当晚的演出太重要了。彼此多年未见，如何消解说不清的芥蒂进而轻装登台？吴亚玲最先开口，话到嘴边却早已泪如雨下："我和马兰合作的时间最长，我只要翻开影集，随处可见马兰，我们这么好的姐妹，为什么……"

马兰哭了，在座的谁都没忍住眼泪……

"让她们唱一段！唱一段！"

现场观众的阵阵狂呼拉回我的思绪，我赶紧回应着："没问题！不过，我想再为大家请出黄梅戏不同时期男演员的几位代表，有请黄梅名家黄新德，蒋建国，张辉，刘华上场！"观众再次沸腾。还没等我组合，人家几位"大绿叶"已各自在"金花"身旁站定：蒋建国和吴亚玲，黄新德和杨俊，张辉和吴琼，刘华和袁玫。按照彩排时的程序，我和马兰请他们四组八人共唱《夫妻双双把家还》，然后我俩下场。

但接下来的一切绝对现场！只有我和大姐袁玫知道。

正当我和马兰转身下场之际，就听袁玫高呼："马兰回来！白燕升也回来！"我做无辜状，"我俩是主持人。"袁玫继续忽悠观众，"大伙说，她俩和我们一起唱好不好？"我站住了，看着马兰，马兰显然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毫无防备，她继续往台下走。但观众雷鸣般的掌声呼喊声让人无法拒绝，马兰不大情愿地走上舞台，一脸迷惑的看着我，似乎在问：今天怎么了？不是说好了我只说不唱吗？我更是装作一脸的无奈。此时再看袁玫，她拉着黄新德老师跟我说："燕升，今晚主持，你和马兰是搭档，但现在，还是让马兰和她的老搭档一起唱，当然也不亏待你，让你和我们姐妹里最漂亮的杨俊搭档怎么样？"我做配合状乖乖站好了位。实话说，黄老师和马兰站在一起确实都有了些许的不自

?在。我一看，时机已到，趁势推波助澜，"袁玫，这样很好。但我觉得还不够。"我一边说着一边看着黄老师和马兰，"黄老师，向右转！"黄老师转过身去，有些腼腆地直视着马兰，我继续，"马兰，向左转！"马兰转过身，正好面对面，她先伸出了双臂，两位艺术家在曾经合作了20年的舞台上紧紧相拥……

那天晚上的观众是幸运的，他们满足了所有的渴望；

那天晚上的观众是热情的，他们是怀着祝福带着期盼来的；

那天晚上的观众更是幸福的，他们见证了历史性的一幕幕并由此看到了黄梅戏的希望！

演唱会异常火爆轰动，由此引发的影响和震荡早已超出了演唱会本身。它就像一次"融冰之旅"，化解了太多人心底的疙瘩和积怨，为黄梅戏注入了健康血液使其得以重现生机。

马兰在此次演唱会上，清唱了一段《菩提树》。都说，戏如人生。《菩提树》唱出了一个旅行者的内心追问，菩提树似乎就是马兰的精神象征：

跋涉万里，风尘仆仆，只为寻找那菩提树！

拥挤的路，吵闹的路，不平的路，危难的路！

我问苍天大地，二千五百年，可曾记住？

山川默默无言，处处都是迷途。

苦行的喇嘛向我一指，菩提树还在远处，还在远处！

一步一步，一步一步，还在远处，远处……

忽见天晴气朗，大树绿荫婆娑，坐起一个行者，站起觉者无数。大道无私，大雄无我。

从此走遍天下，溶化一路愁苦，

从此授业无量，创建人间乐土。

我想说：没有一条路可以通向幸福，幸福就在路上。

祝福马兰！祝福五朵金花！祝福黄梅戏！祝福所有热爱艺术怀揣梦想的人一路上和幸福相伴。

此后，马兰重新上路，沿着漫漫长河找寻那棵属于自己的菩提树。

2008年年底上演的音乐剧《长河》是她要找寻的那棵属于自己的菩提树吗？

作为中国戏曲和西方音乐剧嫁接的初次尝试，《长河》吸引了诸多专家的目光，上海戏剧学院以此剧为基础?办一个"戏曲音乐剧专业"，并请马兰主持。

2009年正月未完，马兰亲自出马到北京等地开始了"戏曲音乐剧专业"的招生面视。后来她告诉我，生源很满意。"戏曲音乐剧专业"开办后，马兰还将出面邀请谭盾、关锦鹏、白先勇、林怀民等艺术家担任特聘教授。而马兰的老搭档黄新德、吴琼、徐志远等也将受邀前来讲课。此外，其他剧种的主要演员，也已纳入她准备邀请的名单。

马兰还告诉我一个好消息：明年，也就是2010年，她将奉献一台全新的黄梅戏。

黄梅戏《秋千架》饰楚云

陈智林：没有艺术家，只有艺术品（1）

chen zhilin

2008年5月12日，对于每一个中国人都是一个永远不会忘记的日子，一场发生在天府之国的八级地震，震撼着每一个中国人的心。经过一年艰难的灾后重建和心灵重建，坚强的四川人，会呈现怎样的风貌呢？在地震一周年到来之际，我采访了四川省川剧院院长陈智林。

陈智林天赋金嗓，音色美，音量足，音域宽，舒卷自如，得到著名表演艺术家陈书舫以及著名小生刘又全、蓝光临等衣钵真传，表演功底深厚，演唱声情并茂，具有扣人心扉的穿透力，往往一曲未终而彩声迭起。

陈智林塑造了许多闪光的舞台艺术形象。巴山秀才孟登科的迂腐、李硕勋的坚强、牛玉儒的忠诚、大佛海通的悲天悯人、易胆大的机智勇敢，都被他演绎得淋漓尽致。

2009年7月7日晚上，为庆祝新中国60华诞而特别创作的川剧《尘埃落定》在成都首演。《尘埃落定》是中国戏剧第一次改编茅盾文学奖作品，陈智林以精湛的表演，生动地展现了麦其在自我欲望中扑腾、却不可遏制的人性悲剧，体现了农奴制度必然消亡、被新时代取代的历史主题。

陈智林坦言，这出戏提升了川剧剧本的文学高度，是创新川剧创作模式的一次重要探索。他说："第一次阅读《尘埃落定》，就产生了把它搬上川剧舞台的强烈愿望。这部作品从小说到电视剧再到舞台剧，最终能用川剧形式来讲述四川本土故事，这也算是一种尘埃落定吧。"

小说作者阿来不仅免费转让了《尘埃落定》的川剧版权，还担任该剧顾问。他说："小说中的抒情、写意、抽象，用川剧方式来表现再适合不过。"

陈智林一直认为，川剧本身就是大众娱乐。眼下各种时尚娱乐都是传统戏曲的竞争对手，地方戏曲要创新、要发

陈智林

1964年1月1日出生。

四川省川剧院党委书记、院长，国家一级演员，第十届、第十一届全国人大代表。四川省戏剧家协会副主席，四川省川剧学学会会长。

曾荣获中国戏剧"二度梅"、文华表演奖、中国戏剧优秀表演奖、全国文化先进工作者、四川十大杰出青年、四川省文化系统抗震救灾先进个人等荣誉。

他在《巴山秀才》《易胆大》《望娘滩》《都督夫人董竹君》《夫妻桥》《峨眉山月》《尘埃落定》等几十出戏中担任主演。 艺兼文武、唱做俱佳，展示了他深厚的艺术功力和才华。被香港媒体誉为"川剧瑰宝"。

?展、要赢得更多观众，必须适应这个时代，尊重现代人的审美观念。过去川剧的"一桌两椅"有它的优势，但不能所有的戏都这么运用，现在的舞台越来越走向综合，已变成了一门集合灯光、舞美、服装等各门类的综合艺术。这次的《尘埃落定》大大地丰富和强化了舞台的色彩、层次和意境；剧中人物性格也以不同色彩的服装来表现，让观众耳目一新。他要让川剧《尘埃落定》成为既养眼又养心的经典之作。

白燕升：陈院长，从去年的512到今年的512，对于每一个四川人中国人都是特别凝重的一年。这场灾难或许唤起了每一个中国人心底潜藏已久的那份爱，人与人更加理解了，人与人更加懂得付出了，彼此相互取暖的一种情感又找回来了。

陈智林： 对。人与人的心靠得更近了。在大自然不和谐的环境里，促进了人与人的和谐，人与自然的和谐，每一个人自己跟自己心态的和谐。

陈智林：没有艺术家，只有艺术品（2）

白燕升：这场地震给您带去了什么样的影响？

陈智林：在灾后的第三天，我就率先带我们剧院来到灾区，为受灾群众义演。通过义演这种特有的方式，对灾区关怀、关爱，而且我们剧院也涌现出了很多非常感人的事迹，一个青年职工，他自己一个月工资加起来不到一千块钱，因为家里面做了一点小生意，他捐了十五吨大米，在没有告诉我们所有人的情况下，自己直接送到灾区。

白燕升：你这个剧院一个普普通通的演员，捐了十五吨大米？

陈智林：对。在平时可能觉得非常平淡，感悟不出来人的真实情感。

人在灾后对心智的重新梳理、调配，让我觉得非常震惊、非常叹服，而且人的精神面貌所反映和呈现出来的一种状态，确实让我觉得中国人是震不垮的。

白燕升：四川省川剧院反应非常快，还创作了一台以戏剧为主的赈灾晚会？

陈智林：对，《大爱国魂》。因为在大灾里面体现了大爱，而大爱传递出了我们国家、我们民众的一种魂魄，渗透出了一种坚强凝聚力。演出完了以后，首先是让我们自己先感动了，然后通过我们这么一个文化平台，传递给了值得我们去感动的服务对象。

白燕升：凭我直觉

?判断，您率领的四川川剧院非常有凝聚力，非常团结，这一点非常难得。您还有一句口号，"剧团"，就是要"以剧团人、以戏团人。"什么叫以剧团人？

陈智林：在我们剧院，我一直在思考一个环节，2001年就提了一个概念：用心智来服务于社会，服务于纳税人。纳税人用钱供养着我们的一个文化事业单位，我们的感恩来源于什么。在多元化文化发展的空间里面，我们能够有自己的一亩三分地来服务于民众，社会给我们提供了这么一个平台，首先我们要感恩这种平台;然后把这种感恩转换成一种包容，用我们自己的感恩心智，用我们自己的包容心态，来形成我们服务的一个状态。用我们自己最好的艺术作品、用我们自己最好的艺术呈现展示出来。我的理解是，我们今天的努力，我们今天对传统的传承，去伪存真、去粗取精，形成了今天的艺术作品，它就是明天的传统，我们今天形成的艺术品就是明天研究我们的对象。

白燕升：您的一番话我都认同。感恩、包容，您以这样的教化来团结您手下的演职人员，演戏先做人，不单单做一个好人，要做一个感恩的人，做一个善良的人，自己要跟自己的心和谐，这样他排戏、演戏，他才会和谐。

陈智林：文化做到最后比拼的是什么，比拼的是你对文化的理解。一个艺术发展到最后，很多艺术是悟出来的，单一的老师教的东西，实际上在你体现的过程里面，已经完善了，而最后，在提高和升华的环境里面，完全靠人生的真善美。如果做不好一个人，肯定做不好一个演员，做不好一个艺术家。艺术家是融注了自己的道德，自己的艺术观点，自己学习的一种态度。到现在为止，很多人对文化的理解，很多只是凭一种感觉，我就希望单一凭感觉的人，多一些实际的了解以后，再来思考。就像为什么我们必须要做一些改革，比如说我们的锣鼓，以前很多人理解的川剧锣鼓，很杂、很吵，让人觉得很揪心。锣鼓是什么呢？我的理解：锣鼓实际上是一个招商广告，以前农村在坝子里演出，为了招揽观众来看演出，让锣鼓来吸引所有的人，先声夺人，把人吸引过来，锣鼓就是引领观众来看演出的一个工具。

陈智林：没有艺术家，只有艺术品（3）

可是到今天，我们的艺术进了剧场，取代锣鼓功能的是非常优美的序曲。这个序曲就把你引领到今天晚上为你展示的艺术故事状态里面。它是一种健康的理疗，健康的转换。

白燕升：听得出，院长融入了太多的思考，怀着一颗感恩包容的心，去做人、去演戏，演员最后拼什么，拼文化，文化怎么理解?如果把所有的技巧把所有学到的知识，比喻成"文"的化，要靠我们的感恩包容上升到真善美，靠我们的悟性，靠我们善良的心，把它"化"掉，我觉得这才能达到文化的境界，正所谓"以文化人"。

川剧是个古老的剧种，您当院长有十七年了。您理解的川剧是个什么样？

陈智林：说到川剧，其实它是一个全国乃至全球都不陌生的剧种。什么叫川剧，就是四川人用自己的幽默，用自己的语汇，用自己的才华，通过他自己对艺术的一种升华，形成我们自己的一种讲故事的手段和方法。

白燕升：您把川剧理解成了四川人特有的一种语汇了？

陈智林：因为川剧本来就有唐三千、宋八百，说不完的三列国，四川早在唐代就有"蜀戏观天下"的说法。从另一个方面来讲，四川是一个文人辈出的地方，像历史上李白、杜甫、"三苏"，包括司马相如，卓文君，近代的巴金，艾芜，郭沫若、沙丁，还有李劼人等等，实际上也是四川的土壤孕育了这些文人的思绪，也是四川这些了不得的文人，为四川文化的建设奠定和树立了生存发展的基础。作为川剧来讲，它是一个非常不保守的剧种，它从来不拒绝所有

?的艺术形式对它的渗透。这些年我们在全国每一个地方演出都有回头客。包括在清华大学、北京大学演出，甚至演完以，北京大学的很多学生都希望办一个川剧赏析班。他们不仅仅是需要了解川剧，他们希望通过川剧，了解川景、川菜、川酒、然后川人。实际上，川剧是把所有的四川文化，集中地反映在了一个一亩三分地的小小平台上面了。

白燕升：四川、川剧，其实已经融入到了你的血脉里。

陈智林：要想人迷戏首先要戏迷人。我不光是对川剧，我对中国的传统文化，都是非常认真地在思考。比如说我们中医讲的望闻问切，我们国画讲的密不透风，疏可走马，戏曲讲的四卒千军。中国传统文化都是一脉相承的，你以什么样的取舍以什么样的状态来面对你从事的艺术，怎么样形成一种艺术与艺术之间的包容，其实艺术最需要与时俱进的一个生存门类。

白燕升：读书一定是您的爱好？

陈智林：我觉得到今天为止，读书是我维系和保护得比较好的私人空间。就是再累，我每天的读书时间，也从来没有轻而易举放弃过，包括我们外出，甚至去国外，我也会捎上两本，就是随身看的小书籍，来陪伴自己。

白燕升：我一直觉得提高人的文化素养，读书是最好的途径，开卷有益。我感受到读书是你生命里的最爱。读了那么多书，才能够触类旁通。谈到各门类之间的一种融汇，您也说了很多的妙语，比如你就曾说过，现在是"小明星大艺术家时代"，怎么理解？

陈智林：作为我们戏曲演员，讲的是台下十年功，台上一分钟。夏练三伏，冬练三九。像裴艳玲先生、像尚长荣老师，这些名家大家知誉度没有进入大众视野。文化的以文化人，寓教于乐的功能，我觉得在很多环节里面，多给民族文化，传统文化一个话语平台，提供一个公平竞争的话语空间。其实中国老百姓非常善良，我们用什么样的文化来引领他们对祖国热爱，我们文化本身，应该给他们传递一些中国人的骨气，中国人的魂，中国人的良心。

陈智林：没有艺术家，只有艺术品（4）

白燕升：我们不是在热门品种里沸腾，如果我们去沸腾的话，也许会获得眼前一时的名和利，我们选择在一个冷门的品种里，不断地加温，这是一份责任。其实说到"小明星大艺术家时代"，我还想到了一位大艺术家－－计镇华老师。他跟我讲了一句话，我一直印象非常深刻，他说我从艺几十年，我做的是什么－－认真地重复简单的事情。我说您把这句话再给我解读一下，他说比如说排戏、走台，我每一步每一个调度，每一个位置我都要走到。但是我看到一些年

川剧《大佛海通》陈智林饰 海通

?轻演员他们不爱走，觉得这个我会，没有问题。

他还说，我每当进入一个剧场，总要走下台去，在前排看看台上，到中间再回头看看台上，一直到最后一排再看看台上，我说您看什么？他说我找找观众看台上的感觉，今天晚上在这个舞台上，我要释放怎样的能量，把握怎样的火候和分寸。他讲这些的时候，我心里油然而生敬意。这就是大艺术家。

陈智林：这就是责任和良心在托起民族文化发展的一种脊梁。到今天为止，我觉得从事民族文化的人，很多是有脊梁的，包括我在剧院提了一个概念，特别是艺术剧团里面，更多的来讲是艺术品，不是艺术家。它是一个综合的艺术，没有一个综合环境，给你提供的一个综合平台，一个综合的作品，把你摆在一个综合的亮点上，你肯定形不成今天的所谓艺术家。

白燕升：有今天这样的一番理念，我相信跟你之前的"不务正业"是有关系的。你当过老板，当过县长，这都是哪年的事儿？

陈智林：二十多年前了。当时做了一个四川省娱乐文化产业公司，那个时候还算做得不错，有点感觉吧，后来当了两年县长。

白燕升：怎么最后又回到了戏曲？

陈智林：因为我觉得做每一件事情职业道德是最重要的。我在做老板的时候，我也不坑人、不害人，不给别人制造麻烦、帮忙不添乱，实际上是通过煎熬自己，形成一种服务状态。那么多年，服务两个字在我心底是非常牢固的一个概念，心里装自己少一点，这个很重要，你能够容天容地，天地容你，你能够容下只有你自己才能够容下的环境，也就只有这个环境才能包容你。

跟陈智林院长聊天，给了我很多思考。我能感受到他和他的同行肩上担负的沉甸甸的责任，他曾说："川剧艺术是昨天的先人给我们留下的宝贵文化财富，我们要用今天的努力形成对明天的影响。"

从陈智林身上，我看到了四川人典型的性格－－达观、幽默、自信、坚忍。经过了2008年那场5.12大地震，成都依然是中国最休闲的一个地方，但愿这种动静相宜的精神，能够成为我们至高的生活追求。

最后告诉大家，四川省川剧院与中国电视剧制作中心合拍的20集川剧电视剧《李白进京》正在积极筹划中，陈智林演李白。他特坦言，自己塑造的李白会更加生活化，突出四川戏剧的重要特性。川剧的精髓肯定一个都不会落下，同时还会加入许多影视剧的喜剧色彩，让剧情更加丰富。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减肥，起码要减20斤，恢复到演《巴山秀才》时的体型，才能胜任。

?川剧《巴山秀才》 陈智林饰 秀才孟登柯

王君安："宝玉"归来"芳华"依旧（1）

wang junan

有着"越剧皇帝"美誉的尹桂芳先生，她的表演气质清丽高雅，靴子功、眼神功令人叫绝；她的唱腔格调深沉委婉，洒脱隽永，尤其她的中低音突出，韵味醇厚。

如今的尹派弟子遍天下，福建芳华有个王君安。她忠实地先模仿后继承，艺术天分得到了尹桂芳先生的青睐。1986年，16岁的王君安以一出尹派名剧《红楼梦》蜚声上海滩，在上海连演30天，场场爆满，"小尹桂芳"之名不胫而走，轰动了越剧界。1990年，她的《玉蜻蜓》再次在上海引起轰动，从而奠定了她与浙江的茅威涛、上海的赵志刚三分天下的地位。

1990年华东区越剧青年演员"霞飞杯"大奖赛中获"越剧新星"桂冠。

1994年芳华越剧团复排《玉蜻蜓》，获得第四届文华奖、新剧目奖和舞美设计奖，王君安获文华表演奖。

1994年中国小百花越剧节中再获"金牌奖"。

王君安的尹派艺术如日中天，正值舞台挥洒才情的颠峰时刻，1996年王君安却突然华彩转身，只身赴美国留学。

2001年取得美国天主教大学经济与金融管理本科学士学位，毕业后在美国从事金融工作直到2006年。

十年里，她的恩师尹桂芳先生、培养她的芳华越剧团和对尹派艺术流连不舍的戏迷们痴痴地守候着、期待着她的归来。就在戏迷千呼万唤望眼欲穿的长达十年的漫长等待快要无望之际，2006年"王者归来"，洗尽铅华的王君安重新回到了福建芳华越剧团。

回来这几年，王君安除了恢复尹派剧目外，还积极参与纪念老师的系列活动。2007年，在某栏目演播室，我与她

王君安

越剧发源地－－浙江嵊县(现为嵊州)人。十一岁考取了福建省芳华越剧团。她的艺术天分得到了尹桂芳的慧眼垂青，成为尹派的嫡传第五代弟子。

1986年十六岁的王君安以一出尹派名剧《红楼梦》蜚声上海滩，1990年她的《玉蜻蜓》再次在上海引起轰动。1996年王君安赴美国留学，毕业后在美国从事金融工作五年。2006年重回福建芳华越剧团。

她归去来的故事扑朔迷离。

越剧，真的是她舍弃海外优越生活的一切动因吗？她的回归让多少人心里泛起了波澜？曾经的空前盛况十年后是否还能重现？她顺其自然的松散态度为什么刺激了越剧戏迷？王君安重拾越剧，是亡羊补牢，还是王者归来?

?和李敏只做了短暂的交流。2008年10月，我给她发短信，力邀她参加11月在她的老家浙江嵊州录制的大型晚会，并执拗地坚持让她在李敏领唱的开场歌舞后第一个出场，我庆幸我的判断：久违的王君安一上场，便迅速点燃了越剧故乡人的热情。

2009年元月，内敛低调的王君安在我几次邀约下，终于接受了我的专访。之前听上海某报的记者同行（也是她的粉丝）告我，她话不多，不好采访，别人很难走进她的内心。当我们面对面坐下来，似乎有一种信任立刻弥漫开来，问答都随意，我也不追问，确是一次难得的交流。那期访谈的收视位列所有栏目之首，再创新高。

白燕升：君安，你知道吗？我的个人博客上登出了包括你在内的一个嘉宾采访名单，很快几百多条留言，大家都特别地兴奋，特别地关心你，你来告诉我这是为什么？

王君安：我也不知道，我旁边有很多非常年轻的观众，他们对我特别地关心，我也不知道是为什么，可能是觉得，我离开舞台这么多年了吧。我相信这是尹派的魅力，因为我是尹老先生亲手培养出来的，现在，老先生已经过世这么多年了，所以观众在我身上，就有那种期盼吧。

王君安："宝玉"归来"芳华"依旧（2）

白燕升：君安来自福建芳华越剧团。这是尹桂芳老先生那个时候打天下、扎根的地方。我听很多人讲，说尹桂芳先生跟王君安的关系就像家人一样，像祖母和孙女一样。

王君安：是的，因为我十二岁的时候，就进到福建省芳华越剧团，那个时候我非常小，就是一个非常不懂事的小女孩，而且我又非常地内向。从那个时候，我就在尹老先生的身边，慢慢地开始学戏，她不仅教我演戏，还在各个方面教我做人，我在她身边度过了十几年。我去美国之前一直在她身边。

白燕升：说到王君安的时候，很多人都说她是个极有天赋的人。但是你知道有一种说法：往往极有天赋的人都不太用功。你觉得你对于越剧，投入了几分？还算用功的一个演员吗？

王君安：我不算用功。这个我承认的，真是不算用功。就像尹老先生说的，我如果用功的话就不会是今天。有一次我爸爸妈妈到上海去看老先生，然后老先生就拉着我妈妈的手，非常感谢我妈妈，她说你生下了这么好的一个女儿，各方面都这么好，唯一的缺点就是她不够用功。

?白燕升：那么不用功，自己也承认不用功，还那么受大家的追捧。

王君安：我现在很用功的。

白燕升：很多内行的观众当年称你为"王三出"。即《红楼梦》《玉蜻蜓》《盘妻索妻》。

王君安：这个词我今天第一次听到，哈哈……

白燕升：你给我们分析一下，为什么会说"王三出"呢？是你就会这三出戏，还是……

王君安：那也不是，其实我在芳华，我也演了很多的传统戏。大概就这三出戏给观众的印象特别深。所以观众就叫这个名字吧。"王三出"，不过今天我还是第一次听到，我以前没有听说过这个词。

白燕升：说到"王三出"当中的《盘妻索妻》。我听说这个戏是尹桂芳先生当年根据《盘夫索夫》获得的灵感改编的。

王君安：是的，所以她其实也是编剧，陈曼也是编剧。

白燕升：说到《红楼梦》，应该说是越剧的一个经典剧目了。但是被更多的普通观众熟知的还是徐玉兰老师跟王文娟老师的电影版本。但是越剧迷们都知道，尹桂芳老先生的《红楼梦》也是非常……

王君安：那是真正的贾宝玉，那是非常棒的，非常地委婉，非常的细腻，非常的有情。

白燕升：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演这个戏？

王君安：十六岁，我艺校毕业的时候，老先生就请了上影厂著名电影导演黄祖模，来给我们排《红楼梦》这个戏。我们芳华回娘家，第一次回娘家，在上海演出的就是《红楼梦》，反响非常好。那个时候舞台上非常的整齐，全部是刚刚毕业的学生，二十几个人，我那个时候才十六七岁嘛，所以，一炮打响。报纸上是这样说的。

（演出）的确反映是很好的，这个戏应该说是老师手把手教的。每天老先生拄着个拐杖，那个时候，福建条件是非常差的，团部没有像现在这么好，从住宅楼到排练厅，不是水泥路，而是泥泥坑坑的那种，一下雨的话根本无法走路的。老先生是每天坚持到排练厅坐场，哪里不对了，她马上就给你纠正过来，我们排了好几个月。

白燕升：尹派跟上海的这种关系，真是说不清楚。刚才说到君安十六七岁的时候演《红楼梦》在上海一炮打响，当年尹桂芳老先生在上海，跟上海人民的情感，那也是不得了的。我听很多老先生跟我讲，从上海去福建的时候，上海的戏迷是在火车轨道上拦车痛哭，不让火车走。那个场面是非常感人的。

王君安："宝玉"归来"芳华"依旧（3）

王君安：是的。所以在上海提到尹派都知道的。老先生身上有这种魅力，她去世这么多年了，观众还对她念念不忘，一直记得她，这就是她的个人魅力。

白燕升：君安是1986年在上海演出的《红楼梦》，我听说首场演出观众的掌声长达二十三分钟。

王君安：对，蛮长的。

白燕升：那你出来谢幕多少次？

王君安：好像三十几次，反正观众一直不肯走，当时老先生就在台上陪着我们一起谢幕。那段时间，我们在上海演了一个多月，老先生每天晚上到剧院来，陪着我们一起感谢上海的观众，然后每天晚上就给我炖鸡汤，来给我补一补。因为我那个时候人比较瘦，她不断地跟我说要加油啊，好好演。

白燕升：十六七岁的小姑娘，受到了如此的追捧，有没有飘飘然过？

?王君安：真是没觉得。从一进团开始，我就觉得我小小年纪，就要扛起一个做大人的那种责任，做大人的事儿，所以从小就是这样子的。

白燕升：十六七岁的小姑娘这么坦然地面对荣誉，面对掌声和鲜花，这可能是天生的素质。

王君安：我从小好像把这些都看得比较淡的，蛮淡的。

白燕升：1986年带着《红楼梦》一炮打响上海滩，到了1996年君安又制造了一个至少是在越剧圈内，是一个不大不小的新闻－－出走。并且走得还挺远，到了美国；走的时间还挺长，1996年走的，一直到2006年，整整十年她才回来。为什么要这样？

王君安：因为芳华是在福建嘛，那个时候我走当然也是有一定的原因。最主要的原因就是我从十二岁的时候就

?离开家，去了福州，然后我们上的文化课很有限，某一天我要是有机会的话，我要出国去留学，这是我最大的梦想。我想我二十六岁不走的话，我就走不了了，所以我就狠下心来，走了。

白燕升：尹桂芳老师有没有挽留你？

王君安：她也没讲，但是我知道她心里肯定是不舍得的。

白燕升：你不会是偷偷地走的吧？

王君安：也不是偷偷走的。要讲这个事情吗？

白燕升：不是我来挖掘君安的隐私，你知道很多的戏迷，听说我要访谈你，他们都特别想清楚，想了解，那么好端端的一个越剧尹派的冉冉升起的新星，怎么就突然走了？大家特别地好奇。我听说尹桂芳先生还拜托在海外的朋友，托他来照顾好你。可见老师对你是非常牵挂的。有这么好的老师，有这么如日中天的事业，有那么多喜欢你的戏迷，为什么走啊？

王君安：那个时候的个性就是这样子，想走就走了，没想这么多。真是没想这么多。因为我这个人历来就是想法比较少的，属于想做什么事了，我就想把它做成。我是这样子的一个人。

白燕升：到了美国还好吗？

王君安：很好。

白燕升：生活环境不同了。

王君安：完全不同了，因为一去美国我就去大学里了。住校一年，整个环境完全不同。

白燕升：还唱戏吗？

王君安：从来没唱。也没人知道我以前是唱越剧的，我就是一个学生。

白燕升：除了上课，回到房间或者私底下自己一个人的时候想越剧吗？

王君安：嘴巴上不承认，但是晚上睡觉做梦的时候经常会梦到：在排练突然之间忘词，还怎么样，某一天看到老师在教我，在舞台上。反正总会做梦，梦见在舞台上的那种感觉。

白燕升：除此之外生活当中不再练了？

王君安：从来不练。

王君安："宝玉"归来"芳华"依旧（4）

白燕升：想逃避什么吗？

王君安：也不是逃避什么，因为我觉得走了就走了，最好把这个赶紧忘掉。

白燕升：我觉得一定有原因。自己酷爱了那么多年，受到了那么多的追捧，掌声鲜花，突然到了美国，就想把这个身份剥离掉，就想把这些东西……

王君安：因为那个时候在美国，我是从一句英文不懂的人，我每天……

白燕升：那不懂英文学英文，也不妨碍唱越剧呀。

王君安：NO，那不行的。你没这么多时间啊，因为不允许。比如说你是正规的大学本科的，你是有很好的基础的。像我这样子，等于你从小学跳到大学了，所以人家花两个小时，我就得花六个小时。我是从一个视力很好的人，到了美国几年变近视眼。我是每天读书，头一两年，我几乎没有出去玩，就在学校里，就在房间里，上完课就在房间里看书。

白燕升：你现在给我的感觉，也像一个大学生。好像戏曲演员特有的在生活当中不经意流露的那些神态形态，你不大有。在困难的时候，或者说在不如意的时候，或者说在

?越剧《牡丹亭.还魂记》 王君安饰 柳梦梅

?寂寞的时候，想不想老师？

王君安：想的。逢年过节我都打电话给她。听听她的声音。那个时候其实她已经讲不出话来了。但是我知道她的外孙女在旁边，她会传达，就是老师在点头什么的。

白燕升：你知道君安，作为一个老艺术家，我没有跟尹桂芳老师交流过，我觉得她那么地喜欢你，她肯定是希望尹派的艺术通过你这么传承下去。

王君安：是的。老师一定是这么想的。

白燕升：你心里有没有觉得愧疚，或者对不起老师的那样的一种想法？

王君安：有的，总觉得愧对老师。所以为什么十年之后我会回来，主要是有一份感恩之心吧。我觉得要为老师做点事情。

白燕升：1996年到2006年之间都在美国，按说十年间，足以让一个人的生活变得平静下来 安顿下来了，十年了，你又让大家没想到，大家在觉得盼得你望眼欲穿，觉得快无望的时候，你又突然回来了。所以很多戏迷也想让我问你，是什么念头让你回来了？

王君安：其实我是不想回来的。因为我想我离开了就离开了。

白燕升：你不想，大家想啊。

王君安：(君安眼圈红了，流下了眼泪)

白燕升：君安为什么流泪？

王君安：因为我觉得回来真的不容易。

白燕升：是不容易，越剧这个剧种非常独特。越剧的爱好者喜欢你，如此地迷恋，那么紧紧跟随，尽管如此，整个戏曲的大环境还是很式微的。但是我想对于君安这样一个尹派的杰出传人来讲，如果从此以后就放弃了尹派，对于戏迷来说不完整，不满足，对于你来说恐怕也不算完整。

王君安：所以说回来一是为了老师，二是为了戏迷。

很多我在国外的朋友都难以理解，君安，你在国外生活了这么十年，你怎么还要回来？我就跟他们说，有些东西你们是无法理解的，我只能这样讲。

白燕升：放弃了金融专业，放弃了殷实、优越的一种生活环境又回来。君安，我知道，刚才你的泪水告诉我，让

?我知道回来后肯定不那么顺风顺水，一定有很多的问题。不可否认，或许有性格自身的，也有环境带给你的，我想都会有。你可能也觉得这条路不那么好走，没有像想象当中那么地简单。

王君安：的确是，蛮复杂的。我这个人简单，我不是来争什么的，我这样做不是为了某种名利，我不是冲着这个来的。

王君安："宝玉"归来"芳华"依旧（5）

白燕升：君安谈到回国发展的这个难，我理解。我觉得十年了，物是人非，发生了很多的变化。这个舞台尽管很艰难，但是还有一批执着者在往前冲，希望得到大家认可，同样也希望得到掌声和鲜花。那么十年前的一位当红的尹派小生又回来了，或多或少会给周围的一些同行带去或多或少的压力。一定会有，你想过吗？

王君安：我没想这么多。我真的是没想。我想我要回来为老师做点事情，为这个团做点事情，我的想法很简单，我就来了，没有想我会造成什么什么，我不会的。

白燕升：十年过去了，重新站到舞台上，还能找回当年的影子吗？

王君安：刚开始的时候我自己非常紧张，压力非常大。十年没上台了，变什么样了？人家会有各种各样的想法，各种各样的说法。对我来说，既然答应做了，我就得把它做好，就得让观众认可。我个性就是这样子的。所以演出之前我就自己在家里，一定要下苦功的。

白燕升：回国后的第一出大戏是《玉蜻蜓》，是紧张还是激动，还是平淡？

王君安：紧张。以前我没有过。一个演员，离开了舞台十年，你一下子要去找回那种舞台的熟悉感，你真得要花时间。所以包括我现在演出，我也在不断地、慢慢找回那种感觉。其实现在每一场演出，我都有一点紧张，但是观众还说看不出你有什么紧张，那我说我能让你看出吗？

白燕升：其实有三分紧张可能更好。有人说君安身上有一种洗尽铅华的感觉。好像经历了很多事儿，但是你知道你越是松散的一种状态，越会刺激喜欢你的越剧迷们，他们对你的那种要求一定超过了你对越剧的要求。

王君安：是的。你说这是为什么呢？我这个人有的时候是有点懒洋洋的，但是我旁边这几位好朋友就一直刺激你，你要加油，你要加油，如果没有她们的话，我觉得我也不会这样子地去做各种演出什么的。我这个人个性大概就是这样。

白燕升：在我的博客留言中，有一个喜欢王君安的戏迷朋友，我觉得说得特别好。他说，王君安，你是偶像派的越剧演员，王君安是"男子皆欲娶，女子皆欲嫁"。我看到这条留言，当时就笑了，这不是梅兰芳大师的境界吗？

王君安：不敢。

白燕升：那怎么定位自己的未来？

王君安：我很想做点事儿，很想。很想有一个新的剧目，有一个好的剧本来排演，排一出新戏。但就是一直找不到好的本子，适合我的本子就更难。我也看了很多的剧本，但都不是很适合。

白燕升：对于越剧，除了自己更好的继承尹派发扬尹派，希望能排一出新的戏以外，对于越剧的明天，有没有期许？

王君安：我觉得戏曲团体在国内，一定要有领导的支持的，比如说我回来，我现在很想做的事情，就是排《尹桂芳》。我们芳华是尹桂芳的团，为什么就不排一个《尹桂芳》的舞台剧呢？尹桂芳这么不容易创办起来的一个团，如果有一个《尹桂芳》的舞台剧的话，那多好啊！然后要是有可能的话，再拍一个《尹桂芳》的电视连续剧，让后人知道尹桂芳是谁。不要像现

?在很多人年轻人看了电影《梅兰芳》，还不知道梅兰芳大师是谁。

我觉得君安之于越剧是幸运的也是幸福的。有几个人能够在阔别舞台十年后还被观众念念不忘？并且还能在重新登台后赢得喝彩一片？

我直觉判断：越剧绝不是君安的全部，君安也承认自己不算非常勤奋用功的演员，我想那是因为她的天赋实在太高，不论扮相、身段、演唱乃至气质堪称绝佳，不知让多少人用功一辈子或许也无法企及。她在舞台和生活间自如的变化着角色，生活里你看不出她的戏曲"影子"，"大气中性"的谈吐举止透着职业女性的干练自信、娴雅贵气。她在舞台内外自由地出入，并不为什么所羁绊。能够只把演戏当作兴趣，而不是在上面寄于太多私欲；能够把名利不看得太重，而拥有超然物外的若即若离的心境，这是君安的幸福，也是君安的魅力所在。

阔别十年，"宝玉"归来，芳华依旧，岁月并不曾在她脸上留下痕迹。尽管十年间，在海外的她几乎没有再唱过越剧，天性悟性极高的她稍作调试就将观众带入越剧绝美的境界，这就足够了。

至于这奖那奖，以君安的心性决不会太在意，这事儿她也不会去争，她并不殷勤，再说得不得奖也由不得她。也许有一天，伯乐良心发现，会主动把奖送给"白马"，即使没有，观众的加冕足以成就君安的辉煌了。

和君安聊得很开心，我相信很多喜欢王君安的尹派戏迷，听了王君安的构想和设计，都会感到欣慰。我们期待着不久的将来，她跟芳华团的姐妹们一起来打造一个《尹桂芳》舞台剧，或者是电视剧，以此来纪念尹桂芳老先生。到那时，我们在王君安洗尽铅华般的声线中再去重温尹派的精髓和美好。

行者无疆－－访国家京剧院院长 吴 江（1）

wu jiang

一段时间，关于京剧进课堂，质疑不断，闹得沸沸扬扬。一时间引得网上惊呼：样板戏又回来了！

京剧进入中小学课程的争议，主要有两类，一是担心学生课程太多无暇顾及或担心师资不逮，二是来自京剧界内部、戏曲界内部的不同意见，主要是曲目之争与剧种之争。很明显，后者之争占据了上风。

传统戏和现代戏曲目的比例多少算合理？到底是京剧"一统天下"还是和地方戏"平分秋色"？

这些来自圈内的争议，对中小学生的理解接受和民族文化的未来有那么重要吗？邓小平同志早就说过，先做起来再说，摸着石头过河，不争论。因为一争论，就会没完没了。

我们的教育方针是"德、智、体、美全面发展"，事实上，目前是流行歌曲、进口大片，相声、小品、露脐装，成了孩子们的"美育"课。

我倒觉得应把中国戏曲、中国书画、中国园林、民间工艺以及手工劳作统统纳入美育课。###门编出一套美育课教材，从幼儿园就开始，培养孩子的审美能力。要知道：戏曲是一种爱好，是一种群众性的审美活动。不能像形式主义的搞法，更不能"窝里斗"，"搞内耗"，"唯我独尊"！否则戏曲非亡不可。

绝非危言耸听！如此态势继续，谁也不敢保证戏曲不会走进博物馆，走进博物馆并不可怕，怕的是没有尊严，没有品质！

前段时间，全国的媒体如此密集地采访这个"家"，求证那个"家"，对"争执"议论纷纷，大大超出了平日对

吴 江

1949年4月生，辽宁绥中市人。1958年-1966年就读于北京戏剧专科学校京剧表演专业，1978年毕业于北京大学中文系，1987年毕业于中国艺术研究院戏曲理论研究生班，现任国家京剧院院长，国家一级编剧，全国政协常委。

他创作的剧目有：《管仲拜相》《忠烈千秋》《尉迟恭》《泸水彝山》《图兰朵公主》等，《文成公主》策划人之一、编剧之一。

多次应邀在海内外做艺术专题讲座，传播京剧艺术，策划组织实施了多部重点剧目和大型艺术活动的创作演出工作。

?戏曲本体的关注。要知道，有些媒体常年对戏曲都难得眷顾，此时如此热衷"争执"，正常吗？

盼了三十年的一件好事，先把它做起来，起个好头儿！看看是否适销对路？如果中小学生大都能接受且还有需求，我们再群策群力，献计献策，使之逐步完善。这才是我们应该做的！如此大张旗鼓地上纲上线地争议，对"台上振兴，台下冷清"的戏曲又能带来多少希望？就事论事，在京剧进校园这件事上，吴江院长应该赢得足够的尊敬。

怀着一份敬意，我采访了吴江，我们都无意纠缠在"京剧进课堂的争议"上，而是从剧目创作上开始了对话。

?白燕升：吴院长，您最近又写了好几个戏，为什么那么专注创作？

吴 江：我觉得似乎对我来讲，一生最后选定了这个职业的时候，说叫职业我觉得都不准确，它就是我的爱，它就是我的兴趣。我只有在拿起笔来的时候，才能获得我那种愉悦，我只有写完全剧本，把笔一扔或者把电脑一推开的时候，我觉得我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白燕升：这一点正好印证了我认识您十多年来的一个印象，我从来没有把您当成一个纯粹的行政官员，我一直把您当成一个剧作家。吴院长曾坐科九年，当时学的是什么？

吴 江：武小生

行者无疆－－访国家京剧院院长 吴 江（2）

白燕升：为什么没有朝着演员这个路子干下去啊？

吴 江：其实我在班里头，作为演员是个外行子弟，在学校我并不优秀，但我刻苦。等到我毕业那年，正好是文革， 小生假声唱的没有用，就只能翻打。那个时候，因为从戏校出来的，功夫很好。后来脚就受伤了。摔了以后大夫就告诉你不能做演员这一行了。那个时候，我还不到20岁，很痛苦很茫然！

白燕升：那怎么办呢？不能当演员了干什么呢？

吴 江：读书 ！去北大中文系上学。

白燕升：学戏学了九年，也不是世家。摔伤以后，又不能当演员了。到了北大能找到归属感吗？

白燕升：找不到！因为我去的时候，我是最后一届工农兵学员，咱底子薄。在那个时候呢，别人是工农兵，我又不是。我这一生，似乎总在背阴儿站着，我没有站过阳光面儿。总是被一种环境和一种条件或者一种什么特殊的情况压着。

白燕升：自卑吗？

吴 江：自卑！我一直很自卑！甚至可以说到现在，我都很自卑。

白燕升：北大的那段经历带给您的是什么？

吴 江：那个时候就是可以不顾一切地疯狂地去汲取营养。第一年四人帮还没有粉碎嘛，政治课、哲学、政治、经济学、党史……我可以说把能够接触到的书都读过。读政治经济学的时候我居然把《资本论》的都读完了。为了读《资本论》，我特意淘回了一本《圣经》，因为要读《资本论》，里边有很多圣经的典故，我不知道，不懂嘛，就把《圣经》也都读了。

白燕升：我们如果粗线条的回顾您的这个成长道路，我相信很多人都会非常羡慕，您看看：当过演员上过北大，并且在仕途上也是节节攀升。其实您自己一直不那么觉得。

吴 江：我小时候很刻苦，10岁左右，放暑假寒假就在王金璐先生家练功，早上很早就去。我没有成为一个好演员，受伤了没办法，只能去读书了，读书你又不是工农兵，结果你在大家面前还是个另类。毕业的时候四人帮粉碎了，你们是工农兵学员，是你们能学到什么呀？你虽然念完大学，你还是一个觉得自己是立不起腰的人。在工作中又去学，又去读研究生。后来觉得自个儿喜欢创作，也写了一些戏，也有些戏演出了，甚至获奖了，又让我去做学校的领导，北京戏校的副校长。没有干过一天教育，你不懂教育，你就要去搞管理。教学管理，我不敢当间儿说话，一说话就脸红，不像现在我说惯了。干了7年，又调我去做文化局副局长，我不能写作，我写呢，人家说你以权谋戏。你搞了作品，人家会说，谁能说它不好啊，因为你是局长啊！那好，我在文化局阶段就停笔就不写了，帮助别人写，给人家当枪手可以，算练笔。我在文化局将近7年没有写。

?白燕升：您的创作得到了很多前辈，尤其是像翁偶虹这样的大剧作家的指导，

您跟了翁偶虹先生十年。我看过翁偶虹先生的自传，他在这本书的最后一个章节，翁老写了这样几句话：北京京剧院的编剧吴江一次请我看他的作品《管仲拜相》《尉迟恭》，也诚恳的听取我的意见，以期大成。我与这位欣欣向荣的青年作者盘桓交流，往往感到有一股推动前进的力量鼓励着我，甚至是震动着我。

说到现在的国家京剧院，在官园桥的东南角，有一座非常气派辉煌的梅兰芳大剧院，再往东走200米左右，就是古色古香的国家京剧院。让人看着我觉得就透着京剧人的一种尊严。在您上任8年的时间里，我们说这些，都有模有样的成型了。我很想问问您，8年前，您上任第一天是个什么样？

行者无疆－－访国家京剧院院长 吴 江（3）

?吴 江：真是不太想回忆那一段，挺辛酸的！

当时官园那块，外边住着将近有200户待拆迁的老百姓，他们基本上不用炉子，基本上是用电炉子取暖。每年京剧院要为这些人付出将近70万的水电费。因为你冻结了人的户口，准备要搬迁了，叫待拆迁户。由于迟迟动不了，京剧院朝外的一面玻璃，有将近一半以上的玻璃，被当地的居民拿弹弓、拿砖头都给打了。我们曾经有一位市领导，在这种情况下，他搬来一把椅子，坐在京剧院大门那个台阶上坐着，就说这个是我们支持的。

白燕升：您上任第一天的情景还记得吗？

吴 江：记得。2000年4月12号上午10点钟。

有两位部长和人事司的司长，把我送到中国京剧院，当时在中国京剧院二楼的一个大食堂，但是那个食堂是从来没有开过的。那个食堂坐了将近有五六十人。宣布完了以后，也就开了半个多钟头的会吧，就结束了。结束了以后，由前任班子跟我在一个房间里，我印象好像是中间的背阴的一间房间里站着，没有座位，那个屋子空空的，有一张桌子，然后就站着向我交代工作，说了没有几句话的时候，进来一位京剧院的老同志，那时候也不算老。冲我说："你是新来的院长吗？我这个职称怎么怎么……"就开始就跟我说职称的事。气很粗，很生气！

我说我刚来，不熟悉情况，你叫什么名字，我给他一张纸，写下你的名字，我去了解一下。当我把这位同志安排完了以后，就没人了。我和当时负责看传达室的一位，过去的一个演员，也是朋友，和他中午就在边儿上的华天面馆，吃了一碗西红柿面。

白燕升：第一天走马上任，看到的就是这样一种冷清，那您心里冷吗 ？

吴 江：我有精神准备。因为我去的时候，我在北京有很多学生，有很多老师，所有的人，还没有一个人同意支持我去。都说，吴江你千万别去，你要去你就非得折在那不成。我去了，我知道很难。有人说，那是天下第一"难办院"，因为我记得，让我调到学校之前，我问过我的老师翁偶虹先生，翁先生说，你去！当初没有中华戏校，就没有我今天翁偶虹；你把去学校当做一个学习过程。你记住：就算你什么也干不成，但是你还得认真去干。我送给你两句话：人做成功者谋，不做成功者望。

这就算是我给你的最重要的两句话。翁先生说，你什么也干不成，但是你还得去干，为成功去谋划去努力去推动去做事情，至于能不能成功，你赶得上赶不上成功那天并不重要。这可能就是我们搞编剧的人，只重视过程，而不太看重结果的原因。

白燕升：如果仅按着年龄来推断的话，2009年，您应该退休卸任了。您卸任以后，您希望人们怎么评价您这八年？

吴 江：最好忘记我！我绝不给我的后任添任何麻烦。

除了上班有公务去坐车，我已经开始在骑自行车了。我到时候，不是公事我不会去用车的，我不会去给后任领导添任何麻烦的！

白燕升：有怨气吗？

吴 江：我没有！我觉得我做了我应该做的事，而且我认为我尽力了！就够了！

白燕升：舍得离开吗？

吴 江：舍得！京剧人应该有京剧的那种胸怀。一个人总在不同的历史阶段，去做不同的事情。现在把你放在这了，你就去干。其实我并不喜欢这个位置。我实话说，我很不喜欢做干部做管理工作，但是命运把你推到这一步了。

?有人说你是幸运的，但是从内心来讲，我喜欢的是创作和写作。既然搁在这儿，你也得尽力去干好。如果现在让我卸任，我明天早晨就把我全部的书，都搬回我的家里。我会在新生活中，去寻找自己新的精神支撑点和新的兴趣投放点。

认识吴江院长十多年了，显然他也算是我熟悉的陌生人，在此之前从未促膝长谈。这次聊天，他的眼睛几度湿润，每每我都闪过动情处。我不愿看到充满真性情的文人感伤。他的"自卑"、他的"孤独"、他的"困惑"垒起了他的真实人生。

我在想，人在年轻的时候，总是把外面的世界当作自己的江湖，其实那江湖从来都是人家的。人真正的领土只在自己和爱你的人的胸怀中－－对于上了年纪即将卸任的吴江更是这样。吴院长因心中有爱不应"孤独"；因笔下生花不应"自卑"；因性情坦荡不应"困惑"。

我相信：离开是为了更轻松地上路，因为卸下了重负。

只要拥有激情和爱，定会收获一路风景！

谢 涛：表演不"留缝"（1）

xie tao

2009年5月18日，山西晋剧女须生谢涛凭借《傅山进京》荣获"二度梅"。

2009年6月13日，在第三届全国地方戏优秀剧目展演中，《傅山进京》获一等奖。

实话说，我从不以获什么奖去认知评判人与戏，正如我不会拿收视率的高低来给节目定优劣。最多，当做参考。

但谢涛得奖在我意料之中。

2007年7月下旬，在北京长安大戏院，我先看了谢涛的新戏《傅山进京》，我给她发了条短信：演得很跌宕，你比戏好！

几天后，又看完她2005年推出的曾轰动了上海滩的《范进中举》，更加让我兴奋，同时让我期待谢涛的"下一个"。

听说谢涛的名字，是十年前的事儿，那时只知道她演了晋剧前辈大家丁果仙，并没有现场看过她的戏。

清楚的记得那几天，沉浸在的谢涛艺术表演里，看她干净漂亮的身段，听她收放顿挫的声腔，早已忘却了"晋剧"、"地方戏"、"女须生"这些字眼儿或符号。

她的表演、演唱新颖独特，有时代感；她选择的角色挣扎韧性，有生命力；她的舞台气质儒雅内敛气定神闲，有大家风范。

不夸张地讲，以我目之所及，象谢涛这样有神韵有魅力的戏曲演员屈指可数。做为女须生，她还有着"台上男人，台下女人"的两重境界。

《范进中举》和《傅山进京》及谢涛本人几乎获得了

谢 涛

山西太原市实验晋剧院名誉院长。荣获二度"梅花奖"、"文华奖"、两度"上海白玉兰主角奖"、第三届巴黎中国戏曲节"最佳女演员奖"、全国五一劳动奖章等。是继"须生泰斗"丁果仙之后，把晋剧推向又一个发展新阶段的代表人物。

巾帼不让须眉。她的表演不光继承了北方的刚劲和激越，又兼融了南方艺术中如泣如诉的呈现方式，她舞台上的大开大合，可谓南北相融、动静相宜，不愧为"三晋第一女须生"。

?戏剧界的所有奖项，我在主持现场见证了她两度荣获"上海白玉兰戏剧表演艺术主角奖"。

我们常见的戏曲题材，通常都是爱憎分明，褒贬显而易见。可是，人世间有很多有趣的故事，并不是100%地褒扬谁，或是100%地批判谁。当许多的文学作品开始用智慧的手法合理地剖析人性，去展示大千社会无限可能时，近几年，我们高兴地看到，一些戏曲题材的视角也有了无限的可能。有一个这样的戏曲故事，故事里没有好人、坏人之分，只有棋逢对手的较量和包容。这就是谢涛主演的晋剧《傅山进京》。

《傅山进京》讲的是两个强者求同存异，互相征服的故事。 体现了君主权力和独立人格的较量。

一个全年90%的演出场所，都扎根在农村的剧种，演了一个如此闲云野鹤的文人戏，没看之前觉得突然。

晋剧，尽管是山西的一个大剧种，可是这么几十年里，能够让全国戏曲界高度聚焦，掀起波澜的剧种里，似乎很难找到"晋剧"的名字。可是，《傅山进京》做到了，甚至有人说，"这出戏提升了一个剧种"。

谢涛所在的太原市实验晋剧院，一年中90%的演出时间都在农村度过的，团里一年260多场的下乡演出，他们跟对方谈的最低要求就是：别睡地铺！

到农村演出，演什么，村民说了算。他们大都点传统戏，谢涛更多的时候唱的也是传统戏。比如《齐王拉马》《三关点帅》《打金枝》等剧目。《范进中举》和《烂柯山下》城里乡下都有市场。

谢 涛：表演不"留缝"（2）

《傅山进京》则属于城市观众的欣赏类型。实话说，像这样既上得了厅堂又下得了厨房，城市农村老少咸宜的演员太难得了。

谢涛因为《傅山进京》获奖无数，一个常年在乡间劳作的演员以一出品味高雅的剧目足足火了一把，很多人认为谢涛幸运，于是说"一出戏火了谢涛"，但我们也可以说：

?"是谢涛火了一出戏"。

我觉得，这不是100%的投入换来100%的回报，而是百分之两百、甚至百分之五百的投入，才能水到渠成。就像"欲食半饼"的典故，一个人吃了六个饼，还是没饱。于是，又吃了半个，饱了！要知道，可不是这最后半个饼让他饱的，而是有前面6个饼的积累。我看到了谢涛的厚积薄发！相反，当代有些戏曲从业者，为了获得"半个饼"的成功，是不是有的时候忽视了前面的填充？急功近利，甚至不惜一切代价的做足了"戏外"的功夫！

谢涛塑造的傅山仙风道骨，这个形象在戏曲舞台上非常"稀有"，在晋剧舞台上更可谓"没有"，我问谢涛当时感悟这个角色的时候，有没有一些借鉴？

她告诉我：一个是京剧的马派、一个是麒派，马派让我飘逸，麒派让我铿锵。

我又问她，傅山也是个乡村老人，但又不同一般，我听说你专门研究了他的台步？

她回答道：我发现傅山"倔"，倔老头都是两个膀子在身后甩，我还借鉴了刘罗锅的形象。

…………

这出戏凝聚了谢涛的观察与思考，凝聚了谢涛及其同行的实践与创新。

尽管如此，这出戏也引来了一些争议，比如傅山的"跪"。

大家都很喜欢谢涛塑造的傅山，其实这出戏，康熙的戏份也很重要。这次上海白玉兰奖，《傅山进京》中康熙的扮演者王波获得了"白玉兰戏剧表演艺术配角奖"，正是傅山和康熙棋逢对手，这出戏才有跌宕。可是，在"跪"这个问题上，大家产生了不同看法，那就是傅山执拗了整整一场戏，最后还是被迫跪下了。

我觉得这个"跪"似乎给了康熙一个面子，但妥协得让我不痛快！可我又想不出还有什么好点子。因为希望它完美，所以，能不能以后想出一个类似《碧玉簪》，《打龙袍》那样更机智、更巧妙的化解。

还有，关于"梦妻抒怀"这一折的存在价值。

《傅山进京》中两个智慧又个性的男性撑起了一部戏的亮点，不过，这出戏里的第八折出现了一位女性，那就是傅山老先生的妻子，虽然已经亡故，但傅山在准备见康熙的前夜梦见了她，而这一个小插曲，又引起了不同意见。在一次座谈会上，有的专家非常明确的说"不欣赏"，觉得这个情节与剧情没多大关系，傅山并不需要他的妻子提醒，他已经很坚定了，这个情节让整个剧情在此停下了，破坏了气场和节奏。尽管饰演傅山夫人的演员是一位很优秀的晋剧演员，她一开口便赢得了很多掌声。

当然也有支持者说，"梦妻抒怀"体现了傅山刚中有柔的侧面，使他的形象更多面，更丰满！

再有，关于过于文言的唱词。

看过《傅山进京》的观众还有一个最深的感慨，那就是它的文辞，某些地方，没有一定文化积累，想看懂还有点难度。特别是对于晋剧这种很大众化的剧种，说文解字般的文辞是否适合，我同样也听到了不同的两种声音。

一种觉得，高深的唱词会影响它的共赏性;一种认为，既是文人戏，就该如此， 甚至觉得一点都不过，还不过瘾呢！

谢 涛：表演不"留缝"（3）

我看这出戏时，不是觉得唱词雅致有问题，而是觉得一两句里有两三个典故，还是不常见的，这多少也让我这个学中文的费解了。

我问谢涛：你第一遍看剧本，心领神会了吗？

?谢涛在《傅山进京》中饰 傅山

?她说，第一遍真的没看懂。

可谢涛硬是把这出戏搬到了乡下，我特想知道，当农民老大爷他们听到像这样的唱词："偷闲且把大雪赏，雪也赏我满头霜，一时物我皆两忘，野茫茫兮天苍苍"，听到这样的台词，会有何等反映？

谢涛告诉我：我们不能低估了农民的审美，他们只是表达方式不同。

有一次，在农村的剧场里演傅山，鸦雀无声。以前老百姓为你喝彩都是喊出来的，这次特别好玩，当我意境幽远地唱完"四顾茫然"这几个字时，有一个老大爷叫了一个非常有趣的"好"，那个"好"字也是伴随着我"四顾茫然"的那种幽远的尾音，非常克制、非常压抑地叫了出来。这就证明，他们看懂了！

谢涛还说，观众太可爱了，可能好的剧目不在乎在哪里演。我也尝试着把整本晋剧《范进中举》带到了巴黎，在埃菲尔铁塔下的剧场里，收获了特别的效果：台下安静得让我心里没底，后来知道，那是人家的欣赏习惯。谢幕的时候，他们长时间的鼓掌，我用手势表达着要感谢的各工种。最后，我觉得，也应该感谢一下自己，于是，下意识把范进的头饰捋下，自己的一头长发飘落下来，他们才知道我是女演员，非常佩服，啧啧称赞！

其实，关于《傅山进京》，关于《范进中举》，争议最大的当属"声腔、流派的淡化"。有一个现象也很有意思，看完《傅山进京》，大家会说：傅山真好看，倒是少有观众会说晋剧真好看。我想，之所以会有这样的反应，恐怕现在到了一个大的"演剧时代"，开始重艺术、重剧情，而慢慢淡化了流派、淡化了剧种。

我问谢涛：有没有听到这种说法？

她说，有人说这是歌剧，我在想，成为了歌剧不好吗？当一个剧种的声腔代表不了全部的时候，我们就要另辟蹊径。

我赞同！

一些晋剧迷们对谢涛最大的意见应该是她的唱腔。谢涛跟李月仙老师学习的是马派（这个流派在晋剧圈里是否被承认还存在争议）。其实有时候，流派真的不重要！就象我崇拜的文武双全的京剧大家李少春，有人称"李派"，有人说他就是"余派"。不管如何称呼，丝毫不影响他在我心中及京剧界的重要地位。

况且"余派"没有"关羽"、"林冲"、"寇准"、"岳飞"，也没有"杨白劳"、"少剑波"、"李玉和"，更没有"美猴王"。要知道，当年他的老师余叔岩先生是不同意他学猴戏的！只可惜， 李少春留下了唯一一部影像资料就是《野猪林》。就这一部，也足以让我们领略大家风范。

他曾撰文写道：自己是"李少春让林冲支配李少春"，带有中国程式体验特色的表现派。其哲理深邃，为剧坛所罕见。

谢涛因演出《丁果仙》一举成名，但她谈不上是丁派传人。尽管她表演过《芦花》《卖画劈门》《舍饭》等丁派传统剧目，地道本色，同时洋溢着清新的时代气息。

《傅山进京》则又是一番新的天地。谢涛呈现的傅山形象，内儒外道。外表散淡，内心却十分周正。既表现在他仕与不仕的考量中，也表现在他对家人的关心中。谢涛的身段既是规范化的，又是生活化的，充分展现了她的文化素养与艺术动力。尤其是她的演唱浑厚饱满，结实舒展，时淡时烈，听来既动人心弦，又令人大饱耳福。

她的唱不像丁果仙是很正常的，我一直赞同应该唱人

?物而不是唱流派。

据我了解，谢涛的唱腔设计均来自山西省晋剧院的刘和仁。刘老师是晋剧界的专家，而且谢涛的唱腔有浓郁的戏味，事实上她根本就不会唱歌。即便如此，传统戏迷要求的所谓"原汁原味"也不可能重现！正如有一个专家铿锵的说法"比较有出息的已经不像老师了"。

说到谢涛的表演。很少夸人的戏曲名家裴艳玲说，谢涛的表演不"留缝"，但每个动作都能看到程式。原中国戏曲学院院长周育德老师也说："唱做念打各方面功夫的训练几乎已变成她的第二天性了"。而且无论是《范进中举》中的跳椅子，还是《傅山进京》中的跪步搓步等台步，还是赴俄罗斯演出的《杀驿》中的甩发、帽翅功等技巧，谢涛完成得都很好。可见，传统的这些技巧她不是不会，而是不卖弄。

谢涛很低调，从不说要改革晋剧这样的话。她只是说自己在探索。尊重传统，但并不是说传统就一成不变。事物总是在发展变化的。就说人们的审美，看看这几年穿衣的变化就知道了。

我一直觉得，传统和创新是个动态的词，50年或是100年前的创新就是今天的传统，同样，今天的创新也会成为50年后的传统。一个常年挂着中老年服装的商店能吸引年轻人走进吗？

我听说过一句话："天才就是大孩子"，脑子太复杂，眼里心里"想"着的人太多，很难进角色。我希望谢涛永远能沉静在这种纯粹又饱满的执著里。

某种意义上讲，能够欣赏《傅山进京》，其实是一种进步，大家已经学会了品味综合的整体的美。只要你高明，只要你认真作了一件作品，不管你是哪门哪派，大家都会喜欢的。

谢涛身上透出的或许就是这样的一种崭新的与时俱进的美。

我庆幸：2007年戏曲春晚对谢涛的坚持；

我感动：她对戏的敬重和纯粹；

我能懂：她大于戏的疲惫和孤独；

我深信：她会走得更长更远……

谢涛身上荡漾的才情，是一个艺术上成熟的、处于鼎盛状态的演员所拥有的财富和武器。

突发奇想："李白"、"苏东坡"似乎也属于她！

目前，谢涛又马不停蹄地投入到晋剧《罗贯中》的排练中。罗贯中，这位元末明初的小说家、戏曲家，中国章回小说的鼻祖和傅山一样都是山西人。《罗贯中》的剧本和《傅山进京》的剧本一样都出自福建著名剧作家郑怀兴之手。

盼着的谢涛"下一个"。

谢涛在《范进中举》中饰 范进

张 克：章子怡的京剧老师（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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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克是天津青年京剧团著名杨（宝森）派老生，其唱法被誉为"亮嗓杨派"，拥有众多知音。在电影《梅兰芳》中，十三燕和梅兰芳的所有唱段都是由张克与梅兰芳的儿子梅葆玖合作录制的。张克录制了四出戏的唱段，分别是《四郎探母.坐宫》《秦琼卖马》《汾河湾》和《定军山》。导演陈凯歌在为他们鼓掌叫好的同时，又对张克提出了新的要求：担任章子怡的京剧老师。

影片中，孟小冬的主要舞台戏分就是与梅兰芳合作《游龙戏凤》，张克以前学过《游龙戏凤》，心里有底，就爽快地答应了。影片放映后，我能感受到章子怡从一个生胚子到初步掌握了京剧表演程式和技巧所付出的辛苦，更能想象两个月来，张克做为章子怡京剧指导老师不厌其烦的良苦用心。顺便告诉大家，电影《梅兰芳》中孟小冬所有的唱段都是上海著名余派女老生王佩瑜完成的。

2008年是京剧大师杨宝森先生诞辰一百周年，为了纪念这位大师，也为了纪念自己的师爷，2008年9月，张克在天津举办了个人演出专场，演出现场异常火爆。做为主持人的我也领教了天津戏迷对张克的追捧和狂热。

张克特别用心，在演唱会的最后，他把一个鼓槌，一直舍不得用的鼓槌，谭鑫培老先生传承了一百多年的一个鼓槌还给了谭家，转赠给了他师父之一谭元寿先生。

原来谭老先生有一次去香港演出，就把鼓槌送给了张克的师父丁存坤。很多年后，张克到香港演《击鼓骂曹》的时候，丁先生就把这个鼓槌送给他，并叮嘱张克说，你今天晚上用这个打，用完以后给我拿回来。张克演完，拿着这个珍贵的鼓槌，壮着胆子跟师父说：能不能徒弟替您保存。没想到师父竟同意了，好，那你就好好保存，但是有一条，这是谭鑫培老先生传下来的，该怎么做你知道。张克如获至宝

张 克

天津市青年京剧团国家一级演员。1986年他一举拜在程正泰、谭元寿、马长礼和丁存坤四位老师名下，艺宗杨（宝森）派。

他扮相清秀，嗓音甜润，台风儒雅，气质脱俗。演唱韵味醇厚，寓情于声，朴拙典雅，不尚雕饰，颇具杨派神韵。他结合自身条件，在不逾越杨派艺术规范的基础上，有创新有发展，他的演唱虽然较师祖嘹亮，但不失杨派的韵味，被专家誉为"亮嗓杨派"。代表剧目有《伍子胥》《杨家将》《失空斩》《击鼓骂曹》《洪羊洞》《法场换子》《红鬃烈马》和《四郎探母》等。

1999年，他在津创办了私立戏曲艺术学校，为戏曲事业积极培养后备力量。

?点头称是。

张克一直寻找机会把鼓槌还给谭家了却心愿。"纪念京剧大师杨宝森先生诞辰一百周年.张克天津个人演出专场"无疑是个绝好时机。那天在演出现场，当我说起这个鼓槌秘密的时候，现场的观众特别惊讶。"完璧归赵"后，现场观众抱以特别热烈的长时间的掌声，张克和谭元寿先生的眼睛都湿润了。

白燕升：通过那天晚上的演出更加验证了张克在天津戏迷心中的一个独特位置。

张 克：观众都是看着我长起来的。

白燕升：天津观众的叫好方式，似乎跟其他地方也不太一样，很张扬的一种方式。

张 克：不管你唱到什么时候，他想喊他就喊。上海来的朋友看说，两个字，他一直听不清，后来问我，他们喊的什么？好弦，是胡琴特别精彩，喊的"好弦！"

张 克：章子怡的京剧老师（2）

白燕升：对，他们用那种特有的，甚至是极致的一种方式来表达对你的爱。我见证了张克的辉煌。但是张克也曾经有过八年不登台、不唱戏的经历。

张 克：不止八年。

1975年进入天津戏校时是有嗓子的，过了两年就开始倒仓，别人唱戏了，我只能站在边上。记忆最深的是《大登殿》，我师哥演薛平贵，我是太监，戏迷都知道，《大登殿》起码五十五分钟，太监站一出，你想是什么感觉？当然你要认认真真地把这个太监演好，站好。但是作为演员谁都希望坐在中间，那个时候心里有说不出来的滋味，但还是一直坚持着练功，不光是演文戏的二路，还要演武戏的扔出手。大家都知道我师父程正泰，他是杨宝森的入室弟子，这扔出手也得亲授，非得有老师跟你说，你才能知道窍门。

张克饰 诸葛亮

?张克饰 诸葛亮

?举个例子，两杆枪同时扔，两杆枪不能分开，否则踢枪踢不过来，所以你要有一个窍门，扔出去的两个枪在一起，回来还是两个枪在一起，就很稳定。很多事情都得学。我们班里面有七个人，都不是唱主演的，但没这七个人参加开不开戏，因为前面的《盗仙草》我要扔枪，后面的《岳母刺字》我要来演岳飞，那个时候也是很充实。

白燕升：有没有打退堂鼓的时候？

张 克：没有，我是真的喜欢这一行，甭管我唱二路，还是跑龙套都非常的高兴。

白燕升：虽然年纪小，还是有一个信念：我一定要站在舞台中间，我一定要成角。

张 克：对，不想成角是不可能的，那个时候就是抱着这个信念。到了1984年，成立了天津市青年京剧团，到了1985年，我就慢慢唱一出戏了。

白燕升：很多角都必须经历这么一个过程，在京剧这条道路上，你很艰辛或者说很累心，不光舞台上的事儿累心，舞台下的事儿也很累心。你还会让自己的孩子从事京剧吗？

张 克：我心里打过鼓，犹豫过。但是我父亲非常喜欢我，非常疼爱这个儿子。最有代表性的一件事，就是他看我戏没看过结尾，比如说我唱《红鬃烈马》，《大登殿》老旦一上，他就回家了，给我做汤面，我回去要吃宵夜，因为一晚上戏都很累。很遗憾我父亲1994年去世了。

白燕升：老父亲那么细心。

张 克：对，他非常非常细心。你比方说那个时候大家都在抽烟，他就指着人家说：你抽烟一定会影响嗓子。我知道爸爸在说我，但他不是直接冲我：儿子，你别抽烟。他不是这样。但是他说了一句话，他说我的孙子，有机会一定让他还来唱老生。所以那个时候我把儿子送到了戏校，也是遂了我爸爸一个遗愿。

白燕升：八十年代初，传统戏刚刚恢复，你怎么就迷上了杨派？

张 克：其实是一个偶然的机会。从戏校放学回家，一个老先生在路边听收音机，里边就飘出一句"一轮明月照窗前"，就这一句把我吸引住了。我过来问，老大爷，这是谁唱的。他说小伙子，你不认识，这就是

?杨派的创始人杨宝森先生唱的。我说这个人唱得太好了。我心里说，将来我有嗓子一定学他。

白燕升：这可能就是你跟杨派的缘分。冥冥之中，也没有谁引导你，也没有谁教你，就是一个偶然的机会听到了《文昭关》。

张 克：对，后来我就跟领导，跟我们班主任要求学杨派。学杨派，跟谁学呢？学校的老师就说，你要能找到程正泰先生学习杨派，你就找对路子了。我真的就去找程正泰老师了，他说你们班主任已经给我介绍演员了，你们就听通知来跟我学戏吧。我说好，我就在家等着，等一天，等两天，等了一个月，人家都去上课了。

张 克：章子怡的京剧老师（3）

白燕升：通知的不是你？

张 克：通知的不是我，是我们班另一个唱老生的。我找班主任，班主任说这是学校的规定，学校安排的，当时我就傻了，没办法，因为我也很忙，等着吧，就看缘分了吧。

后来有一次老市长李瑞环同志来看一场晚会，其中我们清唱《智斗》。

唱完《智斗》观众不让下，在那儿叫好，歌舞晚会不许返场，结果观众就不让下面的节目往下演。结果李市长说话了，他们这么受欢迎，为什么不返场，于是我们上来每个人唱了二十分钟。

白燕升：你唱的是杨派吗？

张 克：不是杨派，那时候还不知道什么派呢，我记得唱了一个"千岁爷进寒宫"。后来李市长就告诉秘书，说要看我们的戏。看后李市长说，这个老生还不错，下来问我，你打算跟谁学啊？

白燕升：天赐良机。

张 克：我才说我想跟程正泰先生学习。后来我们在迎宾馆，李瑞环主席端了一杯酒说，程正泰老师，这个学生就交给您了。我在这行里面也算一个幸运儿，介绍了程正泰老师，接着又介绍了香港的丁存坤丁先生，后来又认识了谭元寿、马长礼二位先生，一下拜了他们四位老师，更主要的是跟程正泰老师学习。现在唱这戏就想到这四位先生，最有戏剧性的是我在香港唱《四郎探母》，我师父丁存坤把几个师父全叫他家里边，我也在，就为了给我说《四郎探母》，四个人一块说。燕升，你想该怎么学？

白燕升：四个老师同时给你解说《四郎探母》？

张克：对，见弟上场，谭师父来了，你这个见弟上场，你拿着这个甩发就应该这么着。马长礼马老师说，你这脚步应该这么着。丁先生坐那儿说，你这唱应该那么着。我师父程正泰说，弟兄们分别十五春，你这得唱得让观众们叫好。当时我就懵掉了。

白燕升：这多幸福啊。

张 克：您听着，到晚上全乱了。先是丁师父说，你这个笨蛋，就这么点事儿你都记不住，所有老师都在说我。但是燕升，回想起来，那是一个成熟演员，一个成功的演员，最好的一个基础，最好的一个阶段。

白燕升：这是一个演员可遇不可求的幸福。走过了二十多年，无论如何张克都不算太年轻了，尽管艺术上正是黄金阶段，毕竟已过不惑之年了，说到不惑，张克最初对如何才能够成角儿一定有过疑惑？听说你也问过老师，程正泰先生给了你一个答案，就是做到"三个好"，哪"三个好"？

张克：师父说，演员唱出一句"一轮明月照窗前"，观众看戏，给你叫第一个"好"，过去就忘了;第二个"好"，散了戏，出了剧场，嘿，今天张克唱得真好，这是第二个"好";第三个"好"呢，十天了，半个月，一个月

?了，戏迷想起这事儿，说一个月前张克唱那一场戏，那"一轮明月照窗前"多好啊。这才叫真正的好。

白燕升：程正泰老先生说的"三个好"就是三个境界。最后的"好"就是演员带给观众的绕梁三日。

张 克：对，现在四十开外了，想起他那句话来是双重意思。第一个意思是你一定要把戏唱好，唱好了，观众离不开你，总想看你的戏，梨园行的人也都说张克唱得好，这是一个含义;另外一种含义就是你的做人，人要好，用心交朋友，用心去演戏，去生活，谁看见你，都高兴，看不见你，会问，今儿张克怎么没来。我师父不光是教我怎么样唱戏，他还教我怎么做人。

张 克：章子怡的京剧老师（4）

白燕升：在演唱会上，你受师父丁存坤嘱托把珍藏多年的谭鑫培先生用过的鼓槌，又还回给了谭元寿老先生，那个场面确实让戏迷惊喜，也特别感动。还有一个特别感动的细节，你向马长礼先生认认真真地鞠了三个躬，让马长礼先生好生意外，他也没想到。

张 克：对。

白燕升：为什么非得要补这个拜师仪式？

张 克：其实这个拜师礼早就应该补上，很多场合都不够隆重。我就想找一个合适的场合。为什么呢？因为1986年拜师的时候，马长礼师父红遍大江南北，演出频繁，确实那天有演出任务，没有来参加我拜师这个仪式。但是马师父跟我说了，他说徒弟，将来学什么戏，你就找我来，到北京，天津也方便。我一直想着要给我师父鞠这三鞠躬，补上这个礼。那天晚上回到宾馆，我去看我的马师父，马师父就说小子，你呀，将来行，你这小子怀旧，我非常感动。作为一个人，年轻的时候有很多的缺点，有很多想不到，但是随着年龄的增长，你会想起以前很多珍贵、很多想弥补的事情。人都是这样。

白燕升：尤其是四十多岁，正是承前启后的一个阶段。可以回头看一看过往走过的路，也可以张望一下前面的路，正是心境最成熟，又似乎是人生的又一个开始，可以放下一些东西，再重新轻装上阵。继续坚守的动力在哪儿？

张 克：动力先不说，首先我能够干三十多年，真的感谢很多领导，我的师父，我的同行，很多戏迷的支持，我才能够有今天，很多戏迷的支持才有今天。戏曲有很大的魅力，在不久的将来一定有很好的市场，我想是这样，第一，您先继承好，老先生是什么样的，您先学好，因为老先生演的水平太高了，这是第一。第二呢，我这个年龄怎么能给它传承好，我的徒弟，只要我能够教到的，我一定教好。第三，我怎么演好，就是现在我所学到的，我一定演好，我一定要灌输到每一个内行人，还要灌输到每一个观众耳朵里。每个角色都认真的话这个戏就不一样了，戏马上就好了。您就当底下观众都是第一次进剧场看京剧，你给他一个好印象的话，他还来看，看着看着人就多了，这就属于良性循环。

认识张克十多年了，真真切切地促膝交流还是第一次，张克对于杨派，对于京剧艺术抱有的决心和信心，让我特别感动。张克从自己的老师程正泰先生、马长礼先生、谭元寿先生、丁存坤先生那儿，接过了杨派艺术的班，现在又有了另一个身份－－天津观璎京剧专修学校校长，已有不少学生和徒弟，他正处在一个承前启后的位置上。借用程正泰老先生"三个好"的境界来祝福张克，注意身体保护好嗓子，在杨派艺术道路上越走越好，"克"守杨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