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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代序一

- 代序二 历史的见证

- 代序三 史笔文墨任驰驱

- 第一章 从“东方会议”到“济南惨案”（1）

- 第一章 从“东方会议”到“济南惨案”（2）

- 第一章 从“东方会议”到“济南惨案”（3）

- 第一章 从“东方会议”到“济南惨案”（4）

- 第一章 从“东方会议”到“济南惨案”（5）

- 第一章 从“东方会议”到“济南惨案”（6）

- 第一章 从“东方会议”到“济南惨案”（7）

- 第一章 从“东方会议”到“济南惨案”（8）

- 第一章 从“东方会议”到“济南惨案”（9）

- 第一章 从“东方会议”到“济南惨案”（10）

- 第一辑 谁是老鬼（11）

- 第一章 从“东方会议”到“济南惨案”（12）

- 第一章 从“东方会议”到“济南惨案”（13）

- 第一章 从“东方会议”到“济南惨案”（14）

- 第一章 从“东方会议”到“济南惨案”（15）

- 第一章 从“东方会议”到“济南惨案”（16）

- 第一章 从“东方会议”到“济南惨案”（17）

- 第一章 从“东方会议”到“济南惨案”（18）

- 第一章 从“东方会议”到“济南惨案”（19）

- 第一章 从“东方会议”到“济南惨案”（20）

- 第一章 从“东方会议”到“济南惨案”（21）

- 第一章 从“东方会议”到“济南惨案”（22）

- 第一章 从“东方会议”到“济南惨案”（23）

- 第一章 从“东方会议”到“济南惨案”（24）

- 第一章 从“东方会议”到“济南惨案”（25）

- 第一章 从“东方会议”到“济南惨案”（26）

- 第二章 裕仁天皇即位与滨口雄幸首相遇刺（1）

- 第二章 裕仁天皇即位与滨口雄幸首相遇刺（2）

- 第二章 裕仁天皇即位与滨口雄幸首相遇刺（3）

- 第二章 裕仁天皇即位与滨口雄幸首相遇刺（4）

- 第二章 裕仁天皇即位与滨口雄幸首相遇刺（5）

- 第二章 裕仁天皇即位与滨口雄幸首相遇刺（6）

- 第二章 裕仁天皇即位与滨口雄幸首相遇刺（7）

- 第二章 裕仁天皇即位与滨口雄幸首相遇刺（8）

- 第二章 裕仁天皇即位与滨口雄幸首相遇刺（9）

- 第二章 裕仁天皇即位与滨口雄幸首相遇刺（10）

- 第二章 裕仁天皇即位与滨口雄幸首相遇刺（11）

- 第二章 裕仁天皇即位与滨口雄幸首相遇刺（12）

- 第二章 裕仁天皇即位与滨口雄幸首相遇刺（13）

- 第二章 裕仁天皇即位与滨口雄幸首相遇刺（14）

- 第二章 裕仁天皇即位与滨口雄幸首相遇刺（15）

- 第二章 裕仁天皇即位与滨口雄幸首相遇刺（16）

代序一

代序一

我读《远东大战纪事》

北京大学教授 严家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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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东大战纪事》是我所见到的国内迄今为止规模最大、时间跨度最长、战场最广、场面最壮观、视野最开阔的记述二战大事的一本书。作者立足于作为远东最重要的战场的中国本土，包括中国的正面战场和敌后战场，涉及国统区、解放区和沦陷区在内的幅员广大的、错综复杂的战事，以及日本朝野的军政动态，东亚、南亚、东南亚，以至太平洋远近诸岛的攻略战。这是一本关于二次世界大战的全景式的、立体性的描述，名为“远东”，实际涉及世界全局，举凡盟军统帅，纳粹核心，上自各国政要，下及普通民众，林林总总，气象万千，场面宏大，惊心动魄。

作者罗先明先生，利用公余时间，“批阅十载”，矢志不移，磨杵成针，聚沙成塔。他以惊人的毅力，终于完成了这部总数达二百余万字的三卷巨著，真可谓十年辛苦不寻常。此书记述的是盟军在远东地区展开的暴风急雨般的抗击法西斯的悲壮而激烈的战事。记事始于1927年4月13日，终于1948年12月22日，历时长达二十余年。全书结构严谨，采用分镜头式的跳跃式描写，既减少了诸多过渡性的笔墨，又增添了读者的阅读兴趣。各章的标题采用跨越式的安排，与全书的写法紧密配合。跨越时空的组合，造成了综合交叉的对比性。如诺曼底登陆与长沙失守、江西“剿匪”与“九一八”事变、山本五十六南洋丧命与宋庆龄义捐，等等，时空交错，场景跳跃式转换，移动的空间，鲜明的对比，这些都给新闻记者带来了新鲜的刺激，增添了读者的趣味。

《远东大战纪事》是一本历史书，又是一本文学书。它以真实的历史人物事件为基础，又充分运用了文学的形象性手段，是文学和历史特性的交汇融合。作为一本历史书，读来毫无枯涩之感；作为一本文学书，它又充盈着真实的理性的光辉。客观、科学、公正、对史实负责，它遵循的是人类的良知和道义感，而超越了集团或其他种种利益的考量。这在述及中国战场时，就有了许多同类史书所缺少的新意。我本人特别欣赏第三卷中关于长沙会战的描述，文字精美，胸怀宽广。其他如孙立人苦战孟关，卫立煌反攻滇西，薛岳三战长沙等文字，均是过去少见的。在这里，不能不为作者的勇气和正义感所叹服。

文学的描写给阅读带来了趣味，但也带来了某些“失真”的缺憾。如对某些“反面人物”的描写，有时陷入脸谱化的尴尬。有时又因作者生活经历的局限，使某些细节描写与人物的身份不符。

代序二 历史的见证

代序二 历史的见证

北京大学教授 谢 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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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先明的历史纪实作品《远东大战纪事》，是一部值得关注、值得向读者推荐的优秀图书。读这个作品，能给人以丰富的联想的启示。人们可以从多个不同的角度，对它进行评价，它也经得起这样的评价。就我个人的阅读体验而言，只想概括地讲以下三点意思。

第一，我想先从作为创作主体的作者谈起。这部书很大、很厚，说它厚得像砖头一样都不行。《白鹿原》作者陈忠实曾说过，他的最大愿望是写一本书，能给自己做枕头。《白鹿原》就是他的枕头。我想，这本《远东大战纪事》，也可以称之为罗先明的枕头。

我读这本书的第一个印象是，它很有气象，很大气：题材大，人物事件大，时空跨度大，因而写作难度也大。驾驭这样一个题材的作者，是很要有点胆识、有点气概的。因此，在我的想象中，作者一定是身形高大、伟岸魁梧的。及至那天在人民大会堂的作品首发式上见到他，才发现他既瘦，个头也不高，不是我想象中模样。但我也知道历史上晏子身形短小，而心雄万夫的故事；秤砣虽小，不是一样权压千斤吗？

《远东大战纪事》从1927年起笔，写到1945年抗战胜利，所纪，乃18年之事、之史。大开大阖，大起大落，大悲大喜，既有血流飘杵、积尸成山的惨绝人寰的场景，更有奋起抗战、众志成城、共赴国难的壮丽图卷，读之令人低回、沉思，也令人荡气回肠。你不能不赞叹作者的笔力。

在当年烽火连天的中国，敌我形势犬牙交错，国共两党既有合作御侮的一面，也有磨擦不断、反共高潮迭起的负面，矛盾错综复杂，驾驭难度之大，已非同一般。而作者罗先明，不光写了中国，而且写日本，日本的军部，日本的天皇，甚至金淑子这样的“帝国女杰”；还写了莫斯科，克里姆林宫，写到斯大林，李维洛夫，写到后来苏联的整个指挥系统；又写了美国，写了罗斯福，开始的时候，罗斯福还是个州长，不是总统。总之，罗先明不仅是在远东抗日的大背景下，而且是在世界反法西斯战争的大背景下，来驾驭他所选定的题材的。从具体写法上看，他首先着眼于战略的全局，在全局烂熟于心的前提下，设计出全书的框架，然后再离析它，逐一写好那些带有关键性的细部，做到脉络清晰，心闲气静，纷纭中见条理。否则，是写不来，也写不好的。正是从对这一重大、繁难的题材的处理和驾驭中，我们看到了作者的器度和胸襟，看到了他驾轻就熟的本领。

我之所以要从作品的大气和作者的器度与胸襟讲起，是因为有感于当前文坛风气的颓靡。《玉树后庭花》一类的东西，不讲道德自律，不讲美的原则的东西，泄欲的东西，以自暴隐私为能事的东西，迎合各种低级趣味的东西，比比皆是，有些被目为“大腕”的重量级作家，亦在所难免。依我看，文风面临着一项振衰起疲的严重任务。在这种情况下，类似《远东大战纪事》这样大气的作品，类似于罗先明这样的有上国器度和胸襟的作家，尤其难能可贵。

第二，我们需要有一本对抗日战争，对第二次世界大战的远东战场进行全面、客观、真实地描写的书。从国内来说，人们需要摆脱过去的某些认识上的历史局限和狭隘眼界，对于十四年间中华民族浴血抗战的历史，重新认识，全面评价，以期更接近于历史的真实；从当年的侵略者、战败国日本来说，某些极右的势力，至今仍在美化那次给中国和亚洲人民带来巨大灾难和牺牲的战争，以及军国主义者的滔天罪行。面对歪曲历史者的谬论，尤其需要有如罗先明这样真实可信的纪实型作品的出版。罗先明敏锐觉察到了这种时代的和历史的需要，用自己的作品去适应它、满足它，于是便有了非常现实的针对性，这也许正是《远东大战纪事》的最重要的意义和价值之所在。

罗先明虽然出生在湘地，那里曾经有过长沙会战、长沙大火、衡阳大战、常德保卫战等重大历史事件，但他没有经历过，他不是他所描写的那场战争的亲历者。这一点很像徐贵祥，徐贵祥是江淮人，他的获茅盾文学奖的《历史的天空》是写江淮抗战的，但他也没有亲历过他所写的抗战。他们都不像写抗日战争长篇《长城万里图》的周而复，周而复是那场战争的参加者，曾以在抗战期间写的《白求恩大夫》而名满中华。《长城万里图》也是全方位反映抗战的多卷本长篇，但那是真正意义上的历史小说，没有罗先明《远东大战纪事》这样鲜明的写实色彩。罗先明的作品的文献价值和史传色彩因此也是显而易见的。所以，我可以部分认同印在封面上“一部直逼底蕴、还原历史本真的史学巨著”的广告性判语。我们确实首先应该从历史角度评价这本书，而不是简单看成是文人的驰骋笔墨。

应该说，抗日战争是中国历史的一个转折点，也是中国共产党命运的一个转折点。经过抗日战争烽火的锻炼与淬激，中国共产党人才真正变成了影响和左右中国历史进程的中流砥柱。

《远东大战纪事》共七部，下分章，按年、月、日编排，共200多万言，但在第一部之前，专写一个序编，编内三章，可以视为远东大战的历史活剧的序幕，是一部大的悲壮历史交响的序曲。罗先明从1927年开笔，那正是大革命失败的时候，用毛泽东的话来说，中国共产党人和革命人民被蒋介石一个巴掌打进了血海中去，但是他们并没有屈服，他们从地下爬起来，揩干净身上的血迹，掩埋好同伴的尸体，他们又前进了。接着便是十年内战。正当蒋介石“围剿”苏区最紧的时候，日本人发动了“九一八”事变，占领了整个东北。“七 七”抗战开始的那一年，经过长征重新整编的人民军队只有三万人。但到抗战胜利时，八路军、新四军的正规部队已有八九十万人，再加上民兵和地方武装，人数更多。这还不是命运的转折点？抗战期间国、共两党组成抗日民族统一战线，共赴国难，打过许多大仗、恶仗。中国成了抗日的、远东大战的主战场。中国人胜利了。这是百余年来中国人以自己为主，历时十四年，付出最大的民族牺牲，第一次打赢的抵御外侮的战争。正是在这场浴血浴火的战争中，我们有了《黄河大合唱》，有了《义勇军进行曲》，唱出了中华民族伟大的民族精神。后者成了我们的国歌，我们从二十世纪，唱进了二十一世纪，还要永远地唱下去。

今天，中国的历史又在经历一次新的、更广泛、更深刻的转折，中华民族正在重新崛起，这是和平的崛起。然而，国际形势复杂多变，天下并不太平。在这个时候，回顾那段长达十四年的历史，是非常必要的。罗先明的这种熔文史于一炉的著作，才真正体现的是一种上国精神，才真正与我们国运、国力的上升相称。

第三，《远东大战纪事》毕竟也是一部历史题材的文学作品，鸿篇巨构，让人赞叹不已。我们可以就一些著名的历史题材的文学作品作一点比较。《远东大战纪事》，比老托尔斯泰的《战争与和平》长多了，也比萧洛霍夫的《静静的顿河》长多了。至于司马迁的《史记》，既是一部真正意义上的史书，也是一部史传体的纪实文学，鲁迅称之为“无韵之《离骚》”不算过誉，但也不过三十万字。《远东大战纪事》是它的7.5倍。《史记》虽然写到太史公的同时代的人和事，如汉武帝篇，但绝大部分内容都属于远去了的年代。司马迁只能靠辛勤的史料收集与钩沉来完成它，其中不少生动的细节，亦不乏想象的成分。如在《鸿门宴》里写樊哙“带剑拥盾入军门。交戟之卫士欲止不内（纳），樊哙侧其盾以撞，卫士仆地。哙遂入，披帷西（向）立，阗目视项王，头发上指，目眦尽裂。”很有动作性。还有，写樊哙生吞生嚼项王赏他的生肩彘： “樊哙覆其盾于地，加彘肩上，拔剑切而啖之。”亦让人难忘。这些历史细节的现场感，非于想象中体验，不能落笔。《战争与和平》写于十九世纪五十年代，那时距1812年的俄国卫国战争，已过去几十年了；罗先明写《远东大战纪事》，也相隔了四五十年时间。托尔斯泰没有参加过卫国战争，但他参加过塞瓦斯托波尔之战，借助于这段从军经验来体验和想象《战争与和平》里的场面、人物和细节。因为是写小说，其虚构的空间相当大。相比较而言，罗先明就没有这么大的虚构想象的空间。

《远东大战纪事》的结构，如其说近文，还不如说近史。它的章和节，是现代史书的结构法，它有内在的编年性质，而又以大的历史阶段和阶段的标志性历史事件为切割点。节下则是标出年、月、日的展开部，可以从《资治通鉴》的编年写法中看出它的远源关系。当然，更早还可以追溯到《春秋左传》。展开部时见小说笔法，不是严格意义下的史的纪实。用鲁迅的话来讲，是“会有的实情”，但看了以后，多数可以相信。比如写日本天皇作为“活人神”，怎样接见他的内阁要员，他有怎样的表情，怎样的心理，作者又不曾在场，不曾亲见，而许多史料对这些细节都是从略，这就要看执笔者的想象能力了。想象出的细部，符合当时的具体环境，符合事理的和人物性格的逻辑，这就写出了“会有的实情”。

为了增强展开部的史的可信性、逼真性和纪实色彩，除了标出年、月、日、地点外，还在每一自成单元的小节末尾，立一个背景部，并在此背景部前标出“史载”、“据载”字样。史载和据载，都是可以查证的，落实的。背景部文学成分是非常稀薄的。我曾经读赫尔曼·沃尔克写的多卷本二战历史小说《战争风云》。它是写普通人在战争中的命运和悲欢离合的，虽然这些人也与上层人物存在着这样那样的关系。这部小说也有历史记叙部和小说展开部。但历史记叙也不像罗先明这样。罗先明的背景部只是一个极简单的纪实历史的纲鉴提要，只在最必要时稍作补充性展开，也极为克制。背景部的信史的性质，更强化了全书的近史与似史的特点，不仅增强了展开部人物、事件、场面的可信度，而且给有更广阔的历史想象力的人提供了必要的材料、线索和思路。当然，从更严格、更高的文的尺度和史的尺度来衡量，这个作品还有不少可以挑剔的地方，可以改进的地方，但是在总体上我肯定这部大书，认同它所表达的历史理念，愿意向各阶层、各年龄段的读?推荐。它值得一读。

代序三 史笔文墨任驰驱

代序三 史笔文墨任驰驱

中国社科院文学所 研究员 何西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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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东大战纪事》共七部，多达200多万字，作者罗先明，由广西人民出版社出版。这是目前我所见到的关于二战的纪实类作品中规模最大、分量最重，涵盖面最宽广、特色也最鲜明的一部文史巧妙融合的巨作。此书有四个突出特点：

一、 作者胸中有当时的世界全局，有宏大的战争视野，占有的资料全面而丰厚，因而历叙1927年至1945年十四年间以中国战场为中心的、包括整个远东地区的大小战役和政治风云，能够做到驱遣自如，详略得当，大波与微澜，宏观与细部，高层与底层，大人物与小角色，大场面与小景致，大奸臣与英烈豪杰，均被有机地编织融合于一体。作者的笔伸向日本，伸向莫斯科，伸向华盛顿，伸向东南亚诸国，所以它不是原先意义上的中国抗战史。关于结构，我同意这样的看法，它的章和节，是现代史书的结构法，有内在编年性质，而又以大的历史阶段和阶段的标志性事件为切割点。节以下则标出年、月、日，这是从传统史著中获得的灵感。并且，在每个自成单元的小节结尾处，有个背景交代，标出史载或据载字样。作者善于抓住每段历史的关节点，移动变幻，交错展示，增加了全书的历史感、丰富性和文献性。

二、 在历史观上，作者具有比较明显的超越性眼光，注意吸取现代史和抗战史研究的最新成果，同时发挥了作者自己钻研史料的独到理解，有相当的自由度和独立思考精神，于是摈弃了相当时期里受国家、民族、政党、集团狭隘眼界的影响，力求写出全民抗战，国共合作的、与全世界同步的全景式的宏大的历史真实。台儿庄战役、长沙大火，衡阳大战等都写得有声有色，注意充分肯定国民党抗日将士的功绩。在对历史人物的评价上，力克绝对论、脸谱化、单色调，能溶入某些新的评价眼光。例如对毛泽东、蒋介石、斯大林、罗斯福的评价上，分寸掌握较好。

三、 此书的一个突出特点是，力求复活和还原历史的生动性、具体性、鲜活性、现场感、可触可感性，也就是追求一种活生生的历史真实，甚至原生态式的真实。历史在作者笔下不再是僵硬的史实的陈述，不再是干巴巴的结论性的东西，也不是交代清楚事件的来龙去脉，就算达到了历史真实。在作者笔下，历史变成了活的人物，有活的对话、细节、举止、氛围，但又不是历史小说。当然，这里有个分寸问题，有个合理想象，合理假设问题。作品中不能说没有想当然的成分，但总体上是合乎历史情境的。

四、 庄重的历史感与文学笔调的结合。作者使用的语言，是非常通俗、口语化、日常化的，简洁，通俗，有时很传神，显然还借鉴了中国古代小说、讲史、演义、章回小说等等文本和文体的某些长处，不但写出史实，还力求写出“史趣”。这是作者的一种带有探索性的追求。

作者能写出这本巨作，极不容易，完全依靠工余时间，全凭顽强的意志和对历史的兴趣以及高度的责任感，是十年磨一剑的产物。虽然仍存在一些缺点，如某段历史的展开不够充分，或某些处理随意化，某点推想影响可信性等，但总体上看，这部200多万字的作品，是一本难得的文与史融合的、尊重历史真实的、雅俗共赏的、丰富广博的、有益于人们认识历史并增强爱国主义精神情操的优秀之作。

第一章 从“东方会议”到“济南惨案”（1）

第一章 从“东方会议”到“济南惨案”

（1927年4月13日至1928年5月11日）

一 枢密院“地震”与“东方会议”

1927年4月13日 日本东京

天色阴沉，淫雨狂风。满街残枝败叶。烂漫少女们为遮挡迎面而来的风雨，都用双手使劲把着行将撕裂的雨伞。

帝国枢密院，琉璃黄瓦，雕梁画栋，中国式仿古建筑风格。

会议室里，亦风雨如磐。围绕如何解决眼下日益凶猛的金融挤兑问题，首相若礼次郎与议员们展开了一场舌战。

噩梦，起自1923年9月1日11时58分发生的那场突如其来的7.9级大地震。试想，142807人死亡或失踪，12866户房屋被毁坏，340余万人成了直接受害者。这对于人口稠密、国土狭窄、资源有限的大日本帝国来说，是何等沉重的一击。如同一口浅底池塘，突然遇上场少见的大旱，那池塘还不顿时见了底？

与关东大地震接踵而来的，是一年胜似一年的财政吃紧、金融告急。尤其是本年度爆发的金融大危机，竟使得近二十家银行宣布停业，政府则不得不宣布全国银行三周内停止支付。大日本帝国顿时经济萧条，失业率猛增。

文职出身、外表平静、常戴一顶黑色船形礼帽的若礼次郎，于去年1月30日就职至今，几乎没过上一天舒心日子。

为了让国民从大地震的摧毁性打击中较快恢复，他继承自原敬内阁以来采取的强化国家干预经济的一系列政策，大力给各企业“输血”。六十一岁的他，口袋里装着“救心丹”，戴着礼帽去各银行奔走，每到一家就摘下礼帽向满脸警觉的银行家们哈腰，请求他们把金库向濒临破产的大小企业打开，而贷款补贴则由政府提供。

他全身心倾注于国内问题，消瘦的脸上每天蒙着灰尘，缺少睡眠的眼睛总是发红。

企业家们见了他都深深鞠躬，银行家们则对他敬如鬼神而远之。

首相的“心绞痛”越犯越勤了。由政府补贴无限量发放贷款，这“病”一旦发作，绝不比“心绞痛”来得轻。

但面对池浅水乏的国情，他只能先实施“头痛医头、脚痛医脚”的短期行为，再慢慢寻找出路。

今天他提交枢密院审议的，又是一份短效“药方”：发布紧急敕令案，由政府支持的日本银行向台湾银行提供一笔非常贷款，以缓和那里的金融挤兑风潮。

“头些年过得多滋润，到处在喊‘成金’。什么‘铁成金’、‘船成金’、‘株成金’、‘丝成金’。”

“你是说‘甲午’之后吧，这一类例子多了。日本邮船的社长近藤廉平君，其公司的股红利1917年达到70%。‘船成金’的山本唯三郎更厉害，因船票上涨猛然聚敛了7000余万元。”

“普通职工只要肯干，都能成金。一个兵器会社的工人一个月赚了4000多块，钱花不完，就包了一个女人，每天从娱乐店到厂里来回通勤不回家。”

“会社有活干啊，前方打仗要炮弹。”

“不对。主要是中国那几笔战争赔款……”

第一章 从“东方会议”到“济南惨案”（2）

根据1889年1月通过的大日本帝国宪法，帝国的权力体系是，处于整个国家峰巅的是“万世一系”、“神圣不可侵犯”的天皇，其次是因特殊历史原因形成的元老，然后便是“回应天皇之咨询，审议重要之国务”的枢密院。往下，即是“以皇族、华族及敕任议员组成”的贵族院，以及与贵族院共同构成帝国议会的众议院。再往下，才是内阁和军部。且莫说这体系的实际运转情况如何，毋庸讳言的是，大凡担任枢密院顾问官者，皆为身份特殊之重量级人物。故自1888年4月由大名鼎鼎的伊藤博文担任第一届议长以来，此地就有允许顾问官们扯旗放炮的传统。

坐在发言席上的首相暗自苦笑，将黑礼帽抓在手里当扇子扇风。紧急敕令案得抓紧通过，多少万人在等着挤兑。稍有不慎，太阳帝国就可能见不到太阳。

由于政府补贴发放的贷款越来越多，银行家们的心里愈加没底，便找各种机会关门歇业，以减少风险。

结果是有一家银行（渡边银行）率先找机会这样做了，接着便有第二家、第三家……八家在东京的银行照此办理，京都、琦玉等府县的银行也闻风而动。

储户们安能不急？各大小银行门前立即排成了挤兑的长龙，使街上的电车、汽车、马车不能行走。

此外，因关东大地震而拖延承付的各种票据（“震灾票据”），也因无力兑付而被迫延期，到今年若不再处理，就是第三次延期了。

首相的敕令案，要解决的就是上述难题。

枢密顾问官们却津津有味地大谈什么“成金”年代。

“诸位，这个……”若礼次郎看一眼墙上的大挂钟，不得已放下礼帽，扬了扬摆在面前的敕令案草稿，“还是回到正题上来吧。”

“咳、咳！”却听得见几声吃力的、痰音很重的咳嗽，从会场东侧传来。

首相立即注意到了，忙稍稍起身，恭敬地微笑说：“愿听伊东君老前辈高见。”

会场立时鸦雀无声。

武士世家出身的伊东佑亨年届八旬，不仅参加过1868年国内的讨幕战争，而且先后参加过1876年对朝鲜的战争、1894年中日甲午战争，以及1904年发生在中国满洲的日俄战争，均立下所谓赫赫战功，胸前挂满勋章，他也由一介武士荣登高位，直至跻身于声誉隆盛的枢密顾问官之列。

1894年9月17日帝国舰队与中国舰队在黄海决战的第一仗，他正好与帝国海军军令部长桦山资纪乘坐在旗舰“西京”号上。“西京”号被中国刘步蟾的“定远”号击中起火，吓得桦山资纪险些掉进大海，伊东则多处负伤，其中一块弹片直刺喉结，侥幸活命，却落下说话艰难、骨鲠在喉的痼疾。

第一章 从“东方会议”到“济南惨案”（3）

伊东佑亨敌意地盯着首相，浑浊的老眼射出凶光，良久，才吃力地挤出几句生硬的话来：“正题？大日本帝国的正题在哪里？你说。”

会场的气氛立时紧张起来，所有与会者都不出声。

胡须苍白、喉结被弹片削去一大块的伊东佑亨颤巍巍立起，胸前的军功章闪闪发光，气势夺人地逼视着不知所措的首相。

突然，久经沙场的老军阀将手一抬，青筋暴突的手臂直指西边，声嘶力竭地尖嚎：“大日本帝国的正题就在那！”

枢密院顾问官们全体愕然。

有人率先领悟，不由以掌声应和：“高见！帝国的正题就在支那。”

伊东佑亨慢慢落座，朝西的手臂却僵僵地不愿即刻收拢。众多枢密官终于明白他的所指了，顿时连声叫好。

伊东佑亨的话如一团扔进干柴堆里的烈火，立即引发了燎原之势。其中以右派著称的副议长平沼骐一郎将袖子一捋，第一个大吼：

“没错，帝国的出路在支那。再有几个亿的‘甲午赔款’，帝国什么问题不能解决？”

接下来的吼声便连成一片：“我国一亿人口，才占有这么一丁点地方。中国四亿人口，却占地那么宽。”

“不公，神的分配不公。”

“中国人有什么神？我们才拥有真正的神。保护我们的是全世界唯一的‘现人神’。”

“支那人的素质还那么差，只配受人奴役，就像朝鲜人一样。”

“把他们的东西拿过来，按我们的要求重新分配。”

“全世界的资源配置都不合理，都要重新分配。”

“没错。譬如东南亚、大洋洲。”

“甚至还有美国、英国。”

“先解决中国问题。中国正闹革命，内部一塌糊涂。”

“支那人还欺负我们呢。前不久支那兵在南京冲击帝国领事馆。”

最后几乎是众口一词：“软弱！软弱！为什么对中国搞‘和平外交’？为什么对中国革命采取不干涉主义？”

会场秩序大乱，仿佛噩梦般的大地震又发生了。

表情文静的首相本能地抓起黑色船形礼帽，似乎想以此抵挡众人的拳头。

他何尝不清楚国内的政治局势，这段时间，不仅国内最大的政党政友会攻击内阁“放弃帝国利益”，海军首脑、陆军部和六大城市的工商会所都主张“用强硬措施对付中国”。在华拥有资产的财阀们甚至发表声明，言称帝国政府不能保护他们的权益，因之“深表愤怒”。

被右翼操纵的报纸，更是援引山县有朋的主张，声言“中国是日本的生命线”，连篇累牍地煽动对华出兵，借以解决国内的经济危机。

但若礼次郎有他的治国主张。他绝非忽视帝国根本利益，也不是对地大物博的近邻无动于衷，而是主张采取另一种手段，“诸位，诸位，请听我解释……”

“够了。什么‘币原外交’，如果本届内阁解决不了帝国的危机问题，就应该辞职。”一位顾问官首先嚷道。

“辞职！”“下台！”满屋子嚷嚷声。伊东佑亨那沙哑的干吼声尤显尖锐。

首相脸色煞白，礼帽从手里掉了下来。

枢密院大人们的权威是不容轻视的，何况其后还有更为神圣的力量呢。结果在三天之后，若礼次郎内阁果然宣布下台。接替他的，是担任过帝国陆军大将、以对华强硬派著称的田中义一。

第一章 从“东方会议”到“济南惨案”（4）

史载：

自1912年7月30日凌晨明治天皇去世后，日本政局便一直不稳。从1912年8月至1927年4月20日，已先后更换了11任内阁。

通过1894年的中日甲午战争和1904年的日俄战争，日本在中国获得了大量殖民地特权。日本军国主义势力并不以此为满足，于1915年1月向中国袁世凯政府提出丧权辱国的《二十一条》。

1916年6月6日，袁世凯死，《二十一条》不了了之。

1921年11月至1922年2月，由美国倡议的“华盛顿会议”举行，旨在讨论限制军备和解决太平洋及远东问题。

1922年2月，形成由美、英、法、日、意、比、荷、葡、中共同签署的《九国公约》。该公约主张“维护各国在中国全境之商务实业机会均等”和“中国之门户开放”。

曾任日本驻美大使的外交家币原喜重郎，在若礼次郎内阁担任外相期间，主张在处理对华关系时遵守《九国公约》，不轻易诉诸武力。作为政党领袖的若礼次郎支持这一方针，时称“币原外交”。

1927年3月7日，从广州出发进行北伐的中国国民革命军部分官兵出于义愤，冲击各国驻南京总领事馆，造成人员伤亡和财产损失。日本总领事馆亦在受冲击之列。史称“南京事件”。

1927年4月18日 中国南京

天高气爽，云淡风轻。滚滚长江似乎比往日更显得闹腾。

今天这日子不同寻常，由蒋介石主持的中国国民党中央政治会议于昨天作出决定，将国民政府的首都建在南京，“定都典礼”将于今日上午举行。

为此，劳累而又兴奋的蒋介石一大早就起了床，在国民革命军总司令部后院的假山鱼池间做过几节体操后，便坐在沙发上看那份昨晚定稿的《国民政府定都南京》宣言。

国无二主。虽说武汉已有一个通过正经途径产生的国民政府，可蒋介石根本不予理睬。本公已身兼国民党中央执行委员会主席、军事委员会主席和国民革命军总司令等多个要职，想改变一下首都的位置还不简单？袁世凯当年高兴坐镇北京，他说将共和政府定都在哪儿还不是就在哪儿，别的人连屁都不敢放一个。

你武汉政府有什么？几张只会高呼口号的嘴巴。而我的南京政府和当年的袁世凯一样有枪，有炮，有子弹。凭着手里的百万大军，还怕打不出一个一统天下？

当今世界，军队就是一切。

第一章 从“东方会议”到“济南惨案”（5）

身子颀长、鼻梁笔直、仪表堂堂、时时把头皮剃得花生米一般光亮的蒋介石，因从小跟着守寡的母亲在旁人冷眼中长大，养成了吃苦、奋进的好性格和狡诈、褊狭的坏习惯，随着后来在日本军校、上海洋场、军阀部队和国民党党棍中间摸爬滚打，这性格的两面都发展到了极端。

他以极聪明的头脑、极敏锐的目光、极超凡的手段，怀着绝对个人主义的目的，在同样绝对个人主义的新老军阀、新老党棍、大小无赖中间纵横捭阖，游刃有余，把一个个敌手先后打倒，终于由一个土头土脑的乡里娃登上极权的宝座。

家乡的老和尚早就给他算过八字，说他是帝王之命。

但他仍常有不顺心之时，令其烦躁不已。回想起“定都”历程，他就黯然神伤。

原来，他曾想过把武汉政府迁往南昌，以便于牢牢控制。他表面的理由是，武汉的共产党势力太强大了，国民党的中央委员们皆被“赤化”。

无奈此计不成，只得铤而走险，走“另立”之路。

但“正统”的旗号是必须要的。孔子早说过：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令不行。

如此他便想到了南京。

其实蒋介石对南京忌讳得很，认为南京乃有名的“短命之都”。东吴、东晋、宋、陈、南唐王朝，谁不是短命鬼？再算上明初、太平天国和孙中山，更让人不寒而栗。但既要标榜“正统”，凸显出武汉国民党政府的“非法”，只能高高举起孙中山先生的伟大旗帜，倡导三民主义，以定都南京来表明彻底继承了先总理之遗志。

至于三民主义究竟是什么东西，如何才能真正实现，他脑子里还茫然得很。他感兴趣的只是政权。他已经立下雄心壮志，要结束自辛亥革命以来的分裂局面，将国家统一于蒋氏之手。至于孙中山提出的什么“民权”，去他一边吧。

8时50分，一身总司令制服装束的蒋介石精神抖擞、英姿勃发地来到定都大典会场旁边的贵宾室。

“恭喜阁下担当大任！”刚一进门，他就主动把手伸向个儿比自己矮了许多的胡汉民。后者胸佩绢花，神采飞扬，正接受四面八方的祝贺。

蒋介石虽一手策划了南京国民政府，其主席头衔却由胡汉民顶着，还有那仅由五名合法的国民党中央委员组成的“中央政治会议”主席，也由胡汉民出任。这样他就不用担上“新军阀”的恶名了。

蒋介石一进入会场，立即成了众人簇拥的中心。年龄和资历都比他老了许多的胡汉民生就一副铜锣背，往他面前一站就像行鞠躬礼。张静江、吴稚晖、李石曾、蔡元培等也把蒋介石团团围住，如众星捧月。

“德邻兄，你好，劳苦功高。”蒋介石的眼睛滴溜溜转动，落到刚才去了洗手间的矮个儿李宗仁身上，并大步走过去，双手紧握住李的手腕，“此次北伐和建都，桂军出力最大，德邻兄是党国名副其实的顶梁柱。”

“岂敢岂敢，全凭总司令指挥有方。”表情憨厚、不善言辞、语音中广西方言味道甚浓的李宗仁，用谦虚口吻说，“其他同志也出力不少。”

第一章 从“东方会议”到“济南惨案”（6）

隆隆的礼炮声骤起，把一座南京城惊得晃晃悠悠。建国大典开始。

会场原为江苏省议会旧址，今日做了国民党中央执行委员会驻地。张灯结彩的会堂里，气氛十分热烈。数百名与会者都穿着节日盛装，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庄严的仪式共有十项：升旗、奏乐；向党旗、国旗行三鞠躬礼；宣读《总理遗嘱》；向孙中山遗像行三鞠躬礼；宣读《国民政府定都南京宣言》；蔡元培代表国民党中央党部授国民政府大印；胡汉民代表国民政府接受大印；来宾代表祝词；茶点；礼毕。

坐在主席台上的蒋介石精神焕发，半年前在长沙东门外大校场阅兵时落马跌伤的腰杆，尽力挺直。

从浙江奉化溪口那偏僻小镇而入主金陵，由可怜巴巴的小盐商之子而统兵百万，由受尽广东军阀陈炯明欺凌而自立中央政府，作为一个刚步入不惑之年的男人，他怎能没理由自豪？

大典结束，各要员分乘20余辆汽车去江苏省体育场参加群众集会。

晴空碧透，白云悠悠，象征老天对南京国民政府寄予极大企盼。各主街道都打扫得干干净净，贴满了庆祝国民政府建都南京的巨幅标语。家家商店都插着国旗和彩旗。各机关、学校放假一天，人们怀着兴奋的心情说着笑着，喜气洋洋地在街上走来走去。

市民们都以为国民革命已经成功，国家四分五裂的局面即将结束，孙中山先生倡导的三民主义就要实现，中华民族复兴的时代已经到来。

上月24日发生的美、英炮舰轰击南京，军民死伤2000余人的惨案之阴影，亦暂时散去了。

规模更大的庆祝集会开始，参加者10万余人，较当年孙中山宣誓就任中华民国临时大总统时气派多了。

全体起立，向党旗、国旗、总理遗像三鞠躬，宣读总理遗言，全体默哀三分钟。然后是大会主持人董光孚发表经蒋介石审定的演说，内容一如蒋介石主席（国民党中央执行委员会主席）在确定定都南京时所强调的：

南京是先总理指定的首都，对于军事易于指挥，对于外交易于交涉，所以才有建都于此地之必要。加以总理的陵墓拟建在此，定都南京尤能将总理精神发扬光大。

精神抖擞的蒋介石欠欠身子，第一个鼓起掌来。于是全场掌声雷动，有人领头高呼“三民主义万岁！”

政要们的演讲一个接一个，其中有胡汉民、蔡元培、陈铭枢等。最后由蒋介石发表最重要讲话。

十万军民激情沸扬，无数彩旗波涛汹涌，拥护国民革命的口号此起彼伏。

至于国民革命胜利后中国应该是什么样子，国家领导人如何产生，怎样接受监督，普通百姓将过上何种生活，可享受何等程度的民主自由，谁也不去多想。

掌声和欢呼声持续若干分钟之后，蒋介石才操着浓重的江浙口音，拿着事先准备好的讲稿开始演说：

“国民政府建都南京，一是为着继续先总理的革命事业，二是为着打倒帝国主义，三是为着谋取人民之独立自由。革命政府建都南京，今已三次，第一次太平天国，第二次民国临时政府，都不幸失败了。这是第三次，是我们革命势力的最后奋斗，我们将和它同生死。”

演说至此，蒋介石振臂高呼：“中华民国万岁！”

这天夜晚，当神采飞扬的蒋介石以国民党中央执行委员会主席兼革命军总司令之身份在江苏省议会东楼宴会厅大宴政要和来宾时，南京市各大街小巷火树银花，盛况空前。受命

第一章 从“东方会议”到“济南惨案”（7）

组织的宣传演唱队锣鼓喧天，载歌载舞。烟花爆竹震耳欲聋，数处险些酿成火灾。首都市民们受了庆典集会的鼓舞，彻夜兴奋，狂欢不止。

谁也不曾料到，十年后会有一场惨绝人寰的大屠杀降临于斯。

夜风阵阵，东楼的宴会还在继续。因为是国运奠基的盛大节日，轻易不喝酒的蒋介石也频频举杯。正当蒋介石酒酣耳热之际，一名机要侍从急切地走来，对他耳语：

“日本驻华公使称有要事求见。”

蒋介石两撇鹰翼似的浓眉一竖：“日本人？他们有什么事？”

史载：

1912年1月1日，由孙中山创立的中华民国临时政府在南京成立。

1912年2月13日孙中山辞去临时大总统一职，由袁世凯继任。袁于该年3月10日在北京宣布就任，等于将国民政府的首都迁到了北京。

其后，北京的国民政府被一伙又一伙北洋军阀所把持，孙中山几经奋斗，于1921年4月在广州再一次成立中华民国政府，并宣布要推翻北京政权。

1925年3月12日孙中山逝世后，广州的国民政府批准时为国民党左派领袖的汪精卫为主席，兼军事委员会主席和国民党中央政治会议主席。1926年3月发生“中山舰事件”，汪精卫愤而出走欧洲，国民党军政大权从此顺理成章落入蒋介石之手。

1926年12月，随着北伐战争的胜利推进，国民政府由广州迁都武汉。

1927年3月10日至17日，国民党召开二届三中全会，经在武汉的绝大多数国民党中央委员选举通过，解除蒋介石的中央执行委员会主席和军事委员会主席职务，重新选举在国外的汪精卫担任国民政府主席和党中央主席，并重申武汉为国民政府首都。

1927年4月，汪精卫自欧洲回国，拒绝与蒋介石合作，悄然回武汉就职。

本月：

中国武汉。国民党中央农民运动讲习所，一座陈旧的砖瓦房屋。

这个戴草帽、穿布鞋的高个子就是毛泽东。他不仅以南方人少有的魁梧身材引人注意，更以他常常是标新立异的观点令人瞩目。这不，他刚从外面回来，就又与同事发生争执了。

“对蒋介石绝不能抱任何幻想，只有用革命的武装对付反革命的武装。在中国，有枪才有一切。秀才造反为什么十年不成？就是因为手中没得枪。”

“你这是暴力崇拜。”

“暴力本来就是个好东西，是催生一切新事物的产婆。别忘了，革命是暴动，是一个阶级推翻另一个阶级的暴烈的行动。”

“这是你的杜撰。在马克思列宁主义经典著作中，没有这一说法。”

“如果干什么都要在马克思列宁主义的学说里寻找现成的条文，事情就没法做了。”

“你，竟敢说马克思列宁主义不能指导中国革命？”

“那是你的语言。我的意思是，马克思和列宁并不整天与我们在一起，因此在他们的书里，不可能对我们的每一项具体工作都有现成的指示性意见。”

“越说越离经叛道。”

“我这是从实际出发。”

不欢而散。毛泽东不屑与在党内居于高位的同事再争论下去，冷冷一笑，抚一抚蓬松的大背头，背着手走开了。

一艘江轮缓缓逆流而上。生意人打扮的中共另一位重要人物正从上海来到武汉。他叫周

第一章 从“东方会议”到“济南惨案”（8）

恩来，与毛泽东的观点十分接近。

1927年7月7日 日本东京

圆木结构，飞檐翘角，又一片颇具中国古建筑风格的建筑群。位于东京都中心区的外相官邸里，一场对外严格保密的会议已进入尾声。此次会议的主题，是中国北伐战争的特殊形势和帝国应采取的紧急对策。主持会议者，乃新任首相兼陆相田中义一。

蓄一撮东洋小胡子，脸上光光荡荡，身子壮壮实实，这就是田中义一。别看已六十四岁，却显得比实际年龄要小。军人出身的他，个性刚毅，敢作敢为，极富冒险精神。

1894年中日甲午战争时，他以中尉之官阶，大胆呈上一份《作战动员计划》居然被军部采纳，从而声名大振，仕途一路看好，当过两届陆军大臣，直至上升为日本政界和军界最有势力的长州藩阀集团的继承人、政友会总裁。

他对大和民族的腾飞可谓尽心竭力，至于怎样才能国富民强，请听听这位号称“强硬派”代表人物的新任首相4月22日在施政演说中的言论：

——对于大日本帝国，当前最迫切、最直接的重大问题就是中国局势，必须取积极之态度，要求中国当局对于骚动的激化进行反省。

——山县有朋老前辈早就指出，中国乃日本的利益线。比山县有朋更早，1823年佐藤信渊在其《宇内混同秘策》辉煌著作中就明确主张“皇国欲开拓他国，必先从吞并中国开始”，而当今最易攻取之地，“莫如中国的满洲”。

——一旦将中国纳入日本版图，其他如西亚、暹罗、印度诸国，即必然“慕我之德，畏我之威，叩首匍匐，甘为臣仆”。受中国影响最深的是日本，对东亚负有重要责任的更是日本。故中国的局势变化，与帝国息息相关。

生怕别人不理解他的意思，这位具有几十年职业军人资历的新任首相，很响地喷喷大蒜头鼻子，以一个老道经济学家的口吻，摇头晃脑地说了几个数字：

由于中国的北伐战争，1926年日本对华输出由上年的4.85亿日元下降至4.21亿日元，减少约12%，今年3月21日因中国北伐军占领上海，日本股票市场立即暴跌。4月3日由于日本陆战队在中国汉口同国民革命军发生冲突，导致国内股市跌得更惨。

接着，这位新首相以掌击案，大声嚷道：“要克服目前帝国的金融危机，难道不应该从中国方面动脑筋吗？”

田中义一可不是说说而已。他很响地喷着鼻子，暗道：“我得在任上建立不朽之功名。当后人记载我时，其评价至少不应低于山县有朋和伊藤博文。”

5月16日，他像在本土调兵遣将似的，命令日本第二外遣队开往中国山东沿海待命。

5月27日，他将四个大队的陆军派往中国青岛登陆。

日前，这支部队又进驻中国山东省会济南，借口是“保护日本侨民”。

这些仅仅是个开头。透过6月26日开幕的有关中国问题的联席会议，才能窥视他的整个战略意图。

“请你通知下列人员到会，便于广泛听取意见：陆军大臣、内务大臣、大藏大臣、文部大臣、农林大臣；此外是陆军参谋次长、陆军省次官、军务局长、参谋本部第二部长；海军方面是海军省次官、军务局长、军令部次长；外务省外务参与官、外务次官、亚洲局长、通商局长、欧美局长；驻外使领馆方面是驻华公使、奉天总领事、汉口总领事、上海总领事；殖民地方面是关东厅长、关东军司令官、朝鲜总督府警务局长。还有，大藏省理财局长也参加。”会前，田中亲拟一份名单，交给负责会议筹备的外务次官森恪。

“具体议题也请记下：一、对中国政策的根本方针，包括（甲），对南京、武汉、北京各政权的不同方针；（乙），对满蒙的政策，含政治问题和经济问题。二、帝国在中国的经济

第一章 从“东方会议”到“济南惨案”（9）

发展对策。三、难民的救恤问题。还有什么，请你补充。”稍后，他喷喷蒜头鼻子，又把森恪叫到办公室，摊开一张写满了字的纸，征询地问。

“首相的考虑非常周密。”西式分头、油头粉面的森恪由衷赞道。这个三井财阀集团的核心人物早就对中国的资源垂涎三尺，长期穿梭于陆军省和外务省之间，积极策划战争。对于此次被田中义一拉进外务省，甚是高兴。

田中义一生怕重要人物不能到会，临时又一一亲自打电话落实。

年岁不饶人，他毕竟六十挂零。为了使帝国的事业后继有人，让大和民族永远称霸，他已像山县有朋、伊藤博文和伊东佑亨一辈当年栽培他本人一样，将目光转向中青年一辈，其中几个人他初步看好，例如参谋本部次官南次郎、军务局长阿部信行、参谋本部第二部长松井石根、海军省次官大角岑生。

6月27日上午，东京晴日朗朗，樱花开得正盛。而在警卫森严的外务省官邸，一个自日本建国以来规模最大、规格最高的专门研究对华政策战略的会议，在极秘密状态下正式开场。

满面春风的田中义一亲自主持会议，并戴着老花镜致开幕词。他声音洪亮，中气十足，除不时喷鼻子需耽误一点时间外，几乎一口气讲了五个小时。

每个到会者深受感染，均为帝国有这样雄心勃勃的首相而自豪。

随后的会议紧锣密鼓，主要研究了五大问题。

一是中国政局，即南京、武汉、北京政权的特点、相互关系及演变趋势。

二是如何维护和扩大日本帝国在华经济权益，此系帝国对华政策的终极目标。

三是从山东撤兵与否及中国民众排日、抵制日货问题。

四是对华武器输出。

五是与会者对政府的几条具体建议和批评，其中有的针对上届政府，意在使本届内阁吸取教训等等。

会议的气氛十分热烈，相互间常争得面红耳赤。因是秘密会议，发言者也都没必要隐讳地表达自己的观点。这些人又都经仔细挑选，故在重大原则问题上几乎是你唱我和：

“把满蒙从中国分离出去应是帝国最高国策。”

“只要帝国的权益和侨民受到侵害，就应断然采取自卫措施。”

“对，管他是谁的领土，帝国认为必要就立即出兵！”

“还要满腔热情地支持中国的稳健分子同帝国合作，以期建立亲日政府。”

……

见大家的议论都阐述完毕，田中义一才集思广益作会议总结。总结发言稿已经过几次修改，田中几乎对着文稿宣读。

他的情绪比开幕那天更好，脸上浮现高血压病人才有的红潮。这个具有纲领性质的总结讲话字斟句酌，充分体现了田中义一一丝不苟的风格。

其中几句系亲笔所书，特别自我感觉良好，因之重述了两遍：

“惟欲征服支那，必先征服满蒙；如欲征服世界，必先征服支那。倘支那完全被我国征服，其他如小中亚细亚及印度、南洋等异服之民族，必畏我敬我而降于我，使世界知东亚为我国之东亚。

“今后欲压制中国，必须先打倒美国势力。”

这几句话果然赢得了长时间热烈的掌声。其中一个坐在关东军司令官后面的高级参谋竟高兴得忘乎所以，高喊“天皇陛下万岁”。

会议结束，许多人争着同田中义一握手。唯个别人稍存疑虑，说：“如果此重大的方针，一旦付诸实施，必须估计到将会引起世界战争。阁下有这样的决心和准备吗？”

第一章 从“东方会议”到“济南惨案”（10）

“这没有问题，我已经下了决心。”田中说时，心里有点不快，便掉过脑袋，寻找方才高呼“万岁”的年轻军官。

那满脸粉刺、塌鼻梁的年轻军官毕恭毕敬地站在其他高级官员后面，看得出也在等待机会同首相搭腔。

“请问——”田中义一看到他了，大踏步主动走了过去。

“报告首相，卑职名叫河本大作，是关东军司令部的高级参谋。”军官受宠若惊，身子笔挺，对田中义一行礼。

“你在关东军服务？好，任重道远，前途无量。帝国的未来，寄托在你们身上。”

“报告首相，为了帝国的利益和皇军的光荣，卑职随时准备赴汤蹈火，牺牲一切。”

“好，好，这才是帝国的官兵。别看支那人四万万之多，不过是乌合之众。”田中义一一边说，一边继续喷着鼻子，同站成一排的其他少壮派军官如南次郎、阿部信行、松井石根、大角岑生等人握手告别。

史载：

1890年，日本陆军元帅山县有朋在国会施政演说中，首次将中国东北地区称之为日本的“利益线”。

1907年4月4日，一份由时任陆军参谋本部参谋的田中义一中佐起草、经山县有朋改定、交明治天皇裁可的《帝国国防方针》出台。这是日本历史上第一部帝国国防方略。其中写道：

“根据开国进取之国是，图谋国权之扩张，致力于增进国利民福。为此，虽可面向世界八方经营，然在明治三十七八年之战役（日俄战争）中，抛几万生灵与巨万财赀，当然为了扶植在满洲及韩国之利益，再向亚细亚之南方及太平洋之彼岸伸张，以拥护民力之发展。”

上述方针，史称日本之“大陆政策”。

同月：

日本东京。陆军技术本部。

东条英机课员长得一副精明过人的模样，高高的额头尤其让人过目难忘，加之一年三百六十五天穿的都是扣得整整齐齐的军装，一望而知其绝非凡夫俗子。他行走亦从来皆昂首阔步，将门之子的自负与自信全写在那一张瘦长的脸盘上。

此刻他满腹牢骚。他从友人处知道，田中义一首相主持召开的是一个何等重要的会议，曾努力设法挤进会场。失败。他只有中佐军衔。

东条英机紧紧地咬着牙根，刀削般的两颊一鼓一鼓的，出声道：“就算你们有资格制定什么国家大策，有能力付诸实施吗？”

日本东京神保町。

一家门面不大的料理店，一个身穿便服、压低帽檐的中年男子，背冲店门，不声不响地喝着酱汤。这就是才从中国上海回国的冈村宁次中佐。

没有比他更倒霉的了。两年前十一岁的幼子武正刚在上海因病去世，两年后的今年1月27日，年仅三十五岁的妻子理枝又被病魔夺去了性命。这真是见鬼了，难道是我不该在日本驻中国的特务机关效力，做多了坏事，因之受到上帝的惩罚？

可我从来不相信上帝，只相信“现人神”。甚至连所谓“现人神”都不相信，只相信我自己。

更让他难受的是，他竟被解除了在帝国驻上海总领事馆所任的职务，调回国内待命。

内阁召开重要会议的消息，他也从内部渠道听说了。这可把他急得——妻子死了可以再娶，儿子死了可以再生，然而这因工作职务变动造成的损失，却无论如何也难以挽回。

“一定要回到中国去！”

美国华盛顿。日本驻美国大使馆。

年轻的大使馆副武官山本五十六，从内部渠道获知这次会议的概况后，十分高兴。

虽说帝国陆军与海军一直存在矛盾，但那只不过是权力分配问题。山本五十六无疑是倾向海军的，但他表面上对这些不感兴趣。不过实际说来，他想得更多的是如何让帝国更加强盛，尽早地赶上和超过美国。

他刚参观过美国海军的军事演习，很受启发，认为日本要想成为世界上最强大的国家，除了向中国扩张外，还非得在海上争霸不可。

第一辑 谁是老鬼（11）

美国纽约。

总统大选在即，全国上下都笼罩在竞选的气氛中。到处都是讲坛，主题清一色是国内各种棘手问题。

患有严重腿疾的富兰克林·罗斯福拄着双拐，前额低垂，闷声不响，心情悲凉。他在一年前曾拒绝本党让他作为全国参议员候选人的提名案，现在仍以治病为第一要务。

菲律宾马尼拉。

两名美军士兵一高一矮，正在大街上摇摇晃晃，各人手中拿着一个啤酒瓶。

楼上窗口。高大结实的美军驻马尼拉军区司令道格拉斯·麦克阿瑟扛着少将肩章，正与他的老朋友——菲律宾的政党领袖曼努埃尔·奎松探讨日本人向菲律宾移民的问题。前者表示忧虑，后者却表示乐观。

见到那两个手拿酒瓶的年轻士兵，麦克阿瑟乐呵呵地说：“他们都是来旅游的。远东将永远平安无事。”

马来亚新加坡。

英国皇家海军舰队正威风凛凛地通过马六甲海峡。皇家海军少将威尔斯亲王穿着漂亮的海军制服，检阅甲板上的皇家官兵。

澳大利亚悉尼。

少男少女们穿着漂亮的民族服装，正在大街上跳舞。

工党领导人约翰·约瑟夫·柯廷愉快地加入市民们的欢乐行列。

二 “南昌起义”与蒋介石访日

1927年8月1日 中国南昌

别看这座怀抱着清澈见底、曲回如练的赣江的城市破旧点儿，却是座历史悠久的古城，久负盛名的滕王阁更为它增添无数风光。因其扼守东南，亦为兵家必争之地。这不，凌晨2时整，沉静的城市上空，突然响起三声清脆的枪声。

随即满城枪声大作，冲锋呐喊声震天动地，这儿那儿火光闪闪。熟睡的居民全被惊醒。有的赶紧用被子蒙住头，有的赶忙加固门窗，也有胆大一点的站在高处的窗前往远处眺望。

赶上兵荒马乱的岁月，老百姓听惯了枪炮声，常常弄不清谁打谁。

天主教堂附近一座松柏环绕的学校是这次军事行动的指挥中枢。

这儿里里外外都布了岗哨，哨兵们的左臂缠着白毛巾，脖子上系了根细长的红布条。在“河山统一”的口令声中，许多满脸兴奋的年轻军人跑出跑进，向代号为“炮兵营”的指

第一章 从“东方会议”到“济南惨案”（12）

挥部报告各种战况，传达各种命令。

灰砖青瓦的学校办公楼，一间拥挤的大屋子。电话铃声接连不断，气氛显得格外紧张。一脸盘清瘦、双目有神的青年军人站在几张栗色办公桌之间，刚接完这个电话又接那个电话，乃至两手各拿一个话筒。他年约三十，眉毛浓密，坚毅的眼神充满力量，灰色军装穿在身上稍稍显肥。

他名叫周恩来，是中国共产党临时中央政治局常委，并担任中央军事部长。

他同时是此次武装起义的中共前敌委员会书记，负全面领导责任。

起义部队攻击的目标，是国民党右派张发奎、朱培德的军队。这两人已宣布完全站在中国共产党的对立面，跟着蒋介石和汪精卫要彻底消灭中国共产党。

全城战斗在激烈进行中，敌我双方，到处是倒在枪口下的中下级军官和士兵。高级指挥官们在指挥所里焦急地等待战况汇报，用电话或派传令兵下达各种指令，推动着整个战局的进展。有时，他们也拿起枪支和望远镜直接上火线。

房屋在燃烧，道路被摧毁，粗大的树木被拦腰折断。

被枪声惊醒的婴儿吓得哇哇大哭，紧偎着母亲的胸膛。

从发动起义者一方来说，这是一场被迫举行的武装起义。中国共产党其实在诞生之时，与孙中山为领袖的中国国民党的关系处得并不坏。按照共产国际关于中共集体加入国民党的要求，所有中国共产党党员还都是中国国民党党员呢。而当孙中山先生去世后，蒋介石便把中国共产党逼得没有生路。加入中国共产党之初，周恩来并不认为本党刚一开始就以国民党为革命对象。面对租界林立的国土，他脑子里首先出现的敌人是外国侵华势力。先争得民族独立，再遵照苏联模式，建立无产阶级专政的新中国。

当孙中山宣布“联俄、联共、扶助农工”三大政策时，共产党与国民党合作很融洽。那时的共同敌人，是帝国主义支持下的北京政府的军阀们。他们用种种手段取悦外国列强，出卖民族利益，以维持个人独裁统治。

少年立志、决心轰轰烈烈奋斗一生的周恩来，较本党许多同志出道早，亦早早地进入了党内高层。恰逢国共两党欣然合作，于是他有机会代表本党与国民党高层领导人并肩而坐，共商国是。

两党那时有共同语言。国民党的三民主义与共产党的最低纲领基本一致。

在黄埔军校，他担任校政治部主任。

北伐初始，他是充当北伐主力的国民革命军第一军政治部主任。

然而在1927年4月12日和7月15日之后，南京和武汉的国民党政府相继向共产党举起了屠刀，杀得共产党员和左派人士血流成河。

一个小姑娘身上有一条红布带，也以“赤匪”之名被砍杀。

而北京军阀张作霖则于本年4月28日残酷地杀害了中共最优秀的领袖之一李大钊。

中国之大，却没有共产党合法生存之地。

共产主义不适合中国国情？周恩来坚信只有共产主义才能救中国，而且必须是列宁式的共产主义。

“中国共产党不能再退，再退就是坟墓。”周恩来既明白本党的生存危急，也明白个人的生存危急，因而利用已进入党内高层的有利地位，同“退让派”据理力争。

“四一二”反革命政变之后，他给中央写信，强调：“故为全局计，政治不宜再缓和妥协……再不前进，则彼进我退，我方亦将为所动摇……整个革命必根本失败无疑。”

那该怎么办？

第一章 从“东方会议”到“济南惨案”（13）

当蒋介石在上海对共产党举起了屠刀，周恩来还以为仍是类似“中山舰事件”那样的一场可以化解的风波呢。为此，他凭着当年在黄埔军校工作的老关系，不顾一切直入虎穴，向国民党驻沪最高当局申诉。结果是不仅不能营救被捕的战友，连自己也差点儿回不来了。

至此，周恩来方知国共合作已是明日黄花，一切都得重新开始。5月，长袍礼帽、商人装扮的周恩来，后面跟着两个伙计，身上暗揣着手枪，冒险从血雨纷纷的上海来到武汉，隔着桌子对苏联顾问鲍罗廷说：“必须发动一场军事攻势，用枪杆子对付枪杆子。我们得有枪，质量更好的枪。”

其时，毛泽东正好从门口走过，不请自进：“怎么样？不是我一个人在杞人忧天嘛。”

7月15日以后的一天，在党的高层会议上，善于控制情绪的周恩来激动地挥着拳头：“再不动手，哪天连两只拳头也会被他们砍掉，只剩下两只秃胳膊。”

这时，毛泽东已不在武汉。在场的党的高层领导均无人反对他的提议。只有人焦急地问：“有把握取得胜利吗？蒋汪合流，势力那样强大。”

周恩来声若洪钟：“自古哀兵必胜。只要坚定信念，最后的胜利肯定属于我们。但如果还想坐等胜利的时机成熟，就是名副其实的坐以待毙。”

中共中央临时政治局于是批准军事委员会书记周恩来的方案，在南昌举行武装起义。具体工作，全权委托周恩来负责。

7月25日，周恩来在陈赓的伴随下，穿一套深蓝色中山装，手提黑色公文包，乘车秘密来到南昌，住进花园街2号一座不起眼的小楼。它是南昌军官教育团团长兼南昌市公安局局长朱德的寓所。

四天前，朱德从武汉返回。这个外表朴实、有着旧军官经历的国民革命军军官，也是中共秘密党员。大家共同的奋斗目标是，在中国建设共产主义。

枪声开始稀疏，激烈的战斗接近尾声。

敌弱我强。我方：由贺龙率领的国民革命军第20军、叶挺率领的国民革命军第11军第24师、朱德的军官教育团留校学员和三个警察大队组成的起义部队，共约3万人。南昌市郊马回岭东站还有共产党员聂荣臻、周士弟等掌握的国民革命军第1军第25师部分军队。敌方：张发奎、朱培德在南昌的部队只有1万人。起义部队精心准备，敌手则仓促应战。

四个小时的战斗过后，张发奎、朱培德在南昌市区和近郊的部队被全部打垮，以镰刀、斧头做标志的红旗插上指挥部大楼的房顶。

没有政权就没有一切。从这天开始，共产党有了完全属于自己的军队，可以真刀真枪地同国民党争夺政权了。

全城热烈欢呼。总指挥部门前熙熙攘攘，挤满了起义军官兵和其他民众。

周恩来和其他高级指挥员一道走出屋子，登上台阶来到大家面前。

与他同时出现的，还有中共中央的特派代表张国焘。说来张国焘的使命有点尴尬，他是奉中央总书记陈独秀之命，前来阻止起义的。因为陈总书记担心起义能否成功。

掌声潮水般响起。与大家一道兴奋地鼓掌的，有一个身材瘦小、脸色苍白、作战却十分勇猛的年轻的连长，帽子一度被子弹打飞。他的名字叫林彪。

周恩来解下斜挂在腰间的盒子枪，发表即席演说。虽然几个通宵他都几乎不曾入睡，却仍然精神饱满：“共产党为工农大众谋利益，打击帝国主义和地主资本家，这靠军阀哪能行呢？现在起义成功了！从此，我们有自己的军队了！”

张国焘高兴地连连呼应：“是啊，有枪就好办了。”

和周恩来并肩站着的起义军高级指挥员们，除朱德四十开外，贺龙三十出头，叶挺、刘伯承、聂荣臻、廖乾五等都是与周恩来年龄相近、血气方刚的青年，一个个意气风发，决心武

第一章 从“东方会议”到“济南惨案”（14）

装夺取政权，为实现共产主义而不惜一切代价。

由是，规模空前、惨烈至极、长达二十二年的争斗，在两个政党之间真枪真刀地开始了。

据载：

本月7日，中共中央在武汉由瞿秋白主持召开紧急会议，决定全党将武装暴动作为第一要务，以革命的武装对付反革命的武装。

南京。蒋介石官邸。

蒋介石两眼冒火，腮帮子一鼓一鼓的，正在召开紧急军事会议，准备立即调集几十万大军向南昌进逼，把中共“叛逆”部队一举歼灭。

湖南乡下，山间小道。

头戴草帽、脚穿布鞋、裤腿高挽的毛泽东正风尘仆仆地奔走，酝酿挟湖南农民运动之余威，在秋收之时发动一场新的红色暴动。

1927年10月15日 中国北京

张作霖设在中南海的中华民国陆海军大元帅府里，秋水荡漾，垂柳依依，景色甚是喜人。别看墙外行人拥挤，这儿却冷冷清清，一片肃穆。

可是，大元帅府里的张作霖的心情并不宁静，日本南满洲铁道株式会社（简称“满铁”）总裁山本条太郎起草的关于中国政府“委托”满铁“承办修造”五条铁路的“协议”，正压他的手里，今天就要求他签字。

通过甲午战争、日俄战争、八国联军入侵、第一次世界大战等战事，日本在中国攫取的殖民特权比任何列强都多，其中满铁即为其侵略中国的三个殖民机构之一。

它正式营业于1907年4月1日，除经营南满洲铁路各线业务外，还控制大连、旅顺、营口等港湾交通和进出口贸易，并广泛经营东北地区的矿山、金融、电力、农业、森林等，甚至开办学校。

南满铁路干线两侧各31米的土地，则作为满铁的附属地，变成日本的“国土”，中国人不得涉足。

“妈拉个巴子，满铁是什么东西！”个头不高、胡须浓密、两只眼球有点外突的大元帅坐在两个老虎标本之间的太师椅里，将“协议”狠狠一掷。

“老爷子，怎么啦？”一个五官端正、脸色白净、身穿军服、长相英武的年轻人听见响动，从外间进来。他是大元帅的儿子张学良。

张学良捡起落到地上的纸张，匆匆看了几眼，轻蔑地说：“日本人？别理他。”

“你年轻，不懂。”张作霖戴着老花镜，将那份“协议”重新抓在手里，“这些个王八蛋，不那么好打发。”

“老爷子，能不能动动别的脑筋？”张学良左手叉在腰间，声调带点忧郁，“这帮浪人，从来得寸进尺。”

“怎么动？凭咱们目前这实力。南京的蒋介石还天天吵吵要北伐，加上北方的共产党。”

这时有人通报：满铁总裁山本条太郎求见。

“老爷子，你先想办法应付。等你有时间，我想同你好好谈谈这些事。”张学良说毕，轻步退下。

头发已经斑白的张作霖摘下眼镜，揉揉两眼，喝下几口参须泡茶，在屋里来回走了几步，便显得很有精神了。

北方一带关于张作霖早年“绿林”生活的传奇很多。这位“绿林”出身的大元帅，与日本人的关系颇为复杂。一方面，他不能不“感谢”日本人帮助他取得了东三省的统治权；另一方面，他却没有想到日本人的胃口大到如此，要把东三省变成第二个朝鲜，令他张作霖做日本人的“儿皇帝”。

第一章 从“东方会议”到“济南惨案”（15）

张作霖还不是那种完全没有血性的男子。面对埋葬着列祖列宗遗骨的黑土地，他还不敢彻底出卖了之，以换得眼下的荣华，身后的骂名。

况且日本人实在贪得无厌，今天满足了他们的这个要求，鬼知道明天他们会提出别的什么更苛刻的条件。

他拿定主意，一寸一寸硬抗，一寸一寸后退。

戴灰色礼帽、满脸堆笑的山本条太郎，小肚子溜圆溜圆，像个弥勒佛，一边进门一边哈腰，显得礼貌周全。

“坐，请坐。”张作霖头一回与对方见面时，还真被他的文质彬彬所打动。现在看多了对方的表现，便不再那么客气了。张作霖先在大元帅太师椅子上坐着不动，只用手指了指旁边的另一把雕花枣木椅。

山本条太郎乃现任首相田中义一的死党，当过三井物产公司在中国的几家分公司的经理。他不仅搞经济是一把手，搞政治也是名角儿。据说田中本想拉他入阁，但山本本人对满铁总裁这个肥缺更感兴趣。

一定是田中上台后对山本有过交代，又可能在6月底日本首相召开的什么“东方会议”上对满铁问题有过研究，所以山本条太郎与张作霖一接触，就端出个中国政府“委托”满铁“承办建造”七条铁路的方案。

张作霖很快在脑子里对满洲的地理过了一遍，不由大吃一惊：这七条铁路分布于满洲各地，与朝鲜的铁路连贯一气，建成后全部归日本人所有，不是像吸血管似的把东北的资源全吸干了吗？

再说这些铁路直冲着苏联，难道又要在中国土地上再发生一次日俄战争？

“对不起，我不能在怀里抱着这个炸弹。”张作霖对山本条太郎直截了当地说。

“大帅，丑话可说在前面。你不合作，帝国军队将帮助你的敌人蒋介石将军。”

张作霖一手按着老虎标本，一边翻着白眼，生气地望着对方。

他不由想起今年2月第一次见到山本条太郎的首席代表，对方有意无意说起的一番话：

“我刚从蒋介石将军那儿过来。那是很有意思的人物。”

意思？哼！

“大元帅阁下如不同意，就明确签字，表示反对。”

张作霖像被一针扎进了心窝，好半天才说：“要修，也不必一口气修这么多吧。”

“那你说几条？你说。”来人见他心有所动，语气立刻跟着变。

“四条，顶多四条。”

“五条，至少五条。”

两人像在自由市场上谈买卖似的，你来我往，相持了好久。最后张作霖只好说：“待山本君来了，我同他当面议定吧。今天只是个口头协议，你们暂时不要发表。”

10月10日，小肚子滚圆、笑容可掬的山本条太郎刚走下从东京过来的轮船，就直奔张作霖的元帅府。这个钱袋满满的满铁总裁与张作霖见面寒暄过后，忽然出示一张支票。

“为感谢大元帅维护满洲治安，保护日本侨民，帝国政府指示满铁赞助500万元，略表对大元帅的敬意。”

张作霖的眼睛立时直了。

“还有，帝国政府完全理解大元帅服务乡土的精神，故同意满洲当局自己修建铁路一条，由中国人自己管理。”

这位大元帅像多喝了几斤东北老酒，再看山本条太郎甜蜜的笑脸是那样可爱，于是一阵高兴，就在《山本条太郎—张作霖协约》上署了名。

过了一天，他的酒醒了。500万元，比起满洲的富饶资源，值个屁钱。批准修路？这是我自家门口内的事，也用得着你管？

好险，幸亏“协约”上有最后一条：本协约签字后尚须两国政府代表正式签字。“妈拉个巴子，老子再不上你们的当了。”

就这样，以后日本方面拿着协约正本找张作霖签字时，他却只让把正本留下，说要“研究研究”，却不肯正式作复。

其实张作霖是用不着同任何人研究的。在北京政府里，他的权力不受任何制约。

今天，山本条太郎又上门了。

“大元帅最近显得瘦了。”始终微笑的山本条太郎似乎有“望诊”的本领，朝张作霖看了又看。

“能不瘦吗？你们这样。哪能像你，吃成那样。”张作霖懒懒地说。

“不是我们，是蒋介石，共产党，还有北边的苏联。大日本帝国是你大大的朋友。你的处境有多危险，离开帝国的帮助，你能保住满洲？要不试一试！”山本这回收敛了笑容，说得咄咄逼人。

张作霖瞪着眼球外突的眼睛，不寒而栗。

大元帅府静极了，似乎听见窗外湖水的低吟。不，那是从山本条太郎有点堵塞的鼻孔里喷出的骇人的鼻息声。

看来这一关是过不去了，且战且退吧。张作霖拍了拍身旁的老虎标本，戴上老花镜，拿起毛笔，犹豫半天，最后在山本条太郎摊开的协约正本上，却不署名，而写了个歪斜的“阅”字。

第一章 从“东方会议”到“济南惨案”（16）

史载：

1905年9月，在日俄战争中获胜的日本，根据《朴次茅斯和约》的规定，获得了俄国转让的中国辽东半岛尖端部分的租借权，和大连至长春间铁路的所有权和经营权。

1905年12月，日本强迫清朝政府签订条约和附属协议，除了要求清政府同意《朴次茅斯和约》所规定的条件，承认日本拥有铁道守备兵的配置权外，日本还获得了安东至奉天的铁路经营权、满铁并行线的敷设禁止权等。

1906年11月，日本特设南满洲铁道株式会社（简称“满铁”），隶属内阁，与关东都督府、领事馆鼎足而立。

列强看出了日本经营满洲的险恶用心，试图干预。美国政府先后于1905年、1909年提出满铁合伙经营或满铁中立化的建议，均被日本断然拒绝。

1927年4月底，田中义一上台伊始，即召见张作霖的日本亲信顾问町野河马，指示町野与张作霖沟通，同意日本在满洲境内增修七条新铁路。

同年7月，田中义一通过各种途径对张作霖继续加压，被张以拖延术对付。

同月：

苏联莫斯科。克里姆林宫。

斯大林离开地图，手握烟斗，迈着方步，不急不忙地对外交人民委员指示：“中国是我们的邻居。中国东北的中东铁路是老沙皇给我们留下的麻烦，也是一份遗产。那两份协定的执行情况如何？”

外交人民委员：“斯大林同志，你是指1924年5月31日我国与北京政府签订的《中俄解决悬案大纲协定》和《暂行管理中东铁路协定》。协定中关于我国允诺中国赎回中东铁路的条款，由于中国政府的更替，暂还未能执行。该铁路仍由我国管理。”

斯大林边踱步边说：“围绕这条铁路早晚会有文章，因为日本人早就看中它了。他们是不会放过满洲的。要密切关注日本与中国政府之间的各种动向。”

外交人民委员：“是！斯大林同志。这真是天才的预见。”

1927年11月5日 日本东京

这里，是经过精心修饰的蒋介石此次日本之行的最后一站。

今天同田中义一首相会谈，是此行最重要的日程。

为此，他早早做好了准备。匆匆洗漱完毕，早饭也不想吃，就坐在住处的客厅专等首相派车来接。

双方已再次约好，上午在首相官邸相见。

定都南京后，由于同李宗仁为首的新桂系和国民党内其他新军阀的矛盾怎么也摆不平，蒋介石被迫以退为进，于8月13日离开南京的权力中心，宣布下野，14日在上海发表《辞职宣言》。

不过他并不沮丧，因已有一系列为东山再起而作的周密布置。他一副大丈夫能屈能伸的派头，在上海市区西南一座外表质朴内部豪华的公寓里同张静江等举行了告别宴会，乘船兴冲冲地来到了日本。

记不清是第几次来这个岛国了，自在这儿接受了两年多军事教育以后，唯此行最是风光。作为国民党最高领袖和革命军总司令，他确信自己在岛国早已名声赫赫，过去的一班同学、老师和其他相识者，对自己定然景仰备至。

况且，宋小姐美龄的母亲正在日本神户的有马温泉养病，还可乘机向她老人家献献殷勤，将垂涎已久的宋美龄弄到手。

第一章 从“东方会议”到“济南惨案”（17）

还有一桩更重要之事，他拟以中国最高领袖的身份会见日本朝野的权力人物，摸摸他们的底牌，达成必要的协议，至少取得某种默契，便于制定自己的对日政策。

日本作为强大的、富于扩张的近邻已是事实，他蒋某要维持在中国的绝对统治，必须妥善处理好同强邻的关系。

军服是不能穿了，也不便穿西服。蒋介石定制了几套质量上乘、颜色不一的中式长袍和几顶船形礼帽，一路替换，甚是俊逸。加之有张群等大员作为跟班，实在威风。

自9月29日到达长崎后，每天所受到的接待足够他陶醉几辈子。更兼同美龄小姐的婚事顺利地得到宋老太太的允诺，喜得蒋介石笑得嘴咧到耳根。

不惑之年，真是不惑啊。

入夜，他把脸修饰得净光，身上洒点香水，然后搂着光彩照人的宋美龄亲了又亲。乏极，才放她回到宋老太太身边。

作为男人，拥有美龄小姐这等才貌双全的女子，这辈子活得真不冤枉。

乐极生悲。蒋介石猛想起年轻守寡、历尽艰辛抚育他成人的母亲王氏，今天却不能见到儿子的辉煌，不由潸然泪下。他忙面向东南，双手合十，深深鞠躬，谨祝母亲大人冥安。

英雄须过美人关，最重要的是事业。他已暗下决心，一旦与宋美龄成就百年之好，定然根除往昔放荡纵欲之习，做一个实实在在的好丈夫。

立竿见影。同宋美龄的婚约达成后，蒋介石立即告别长崎，来到日本政治文化中心东京。他在旋风般会见各种政治人物的同时，焦急地等待同现任首相的会晤。

从10月13日算起，他已等了二十二天。

“很遗憾，说是上午又安排不上。”听到门外有响声，蒋介石神经质般跳了起来。

来的却是一脸苦相的张群。

蒋介石一脚踢在矮桌的腿上：“娘希匹，小日本竟敢如此傲慢，见个狗屁首相比登天还难。收拾行李，立即回国。”

“老兄，既然来了，那就再等等吧。”

“等多久？一天一天没完没了，不行，决不能这样下去了。”蒋介石嘴里说着，却又坐下。

他听见房主人的脚步声了。

房主是头山满的朋友、邻居，而头山满在日本的地位，相当于上海的张啸林、黄金荣、杜月笙。蒋介石抵达东京后与政界、军界要人的会见，都是通过头山满安排的，包括会见田中首相。

头山满是东京的黑社会老大，和蒋介石过去有些交往。那时是头山满对他蒋某爱理不理，这回却是头山满主动替他跑前跑后。

蒋介石懂得头山满这种态度的转变，皆因他蒋某在中国的地位大变，头山满如今以本总司令的“挚友”为荣了。

这自然是可以得意之事，然想起同田中义一的会见如此艰难，蒋介石亦甚觉自卑。

倘若是美国总统乃至其特使到了东京，他田中义一小鬼子还不跑得屁股冒烟？

小日本，中国人惹不起，至少在相当一段时间。蒋介石对日本的国民性及综合国力太了解了。他之所以花这么一段时间低眉垂首在日本政界、军界穿梭般走访，主要是想知道日本当局对中国的胃口究竟有多大，能不能给他留点儿面子，使他有足够的时间完成统一中国的大业。

他已分别见过陆军大臣白川义则、参谋总长金井范三、参谋次长南次郎等。从少壮派重量级人物南次郎嘴里，他大体知道了6月底首相亲自召开的那次对华战略会议的内容，如今这会议已被习惯地叫做“东方会议”。

他还知道，田中义一在中国问题上的强硬态度具有相当广泛的社会基础，尤其深得军界、财界拥护。

他甚至同天皇陛下的秘密使者也举行过单独会晤，坦率地向对方表述了自己愿意同日本友好的见解。

令他不安的是，这些大员们对他的意愿并不完全表示理解，包括天皇的密使在内。对于满洲，这些小鬼子的态度明显志在必得；至于其他，则要看他蒋某控制中国局势的能力。

这就使蒋介石心里发毛了：他们的意见是不是能代表首相？

田中义一非常人也。只看他的军事生涯，便知他是何等重量级人物。蒋介石横下一条心，哪怕死乞白赖，也要同田中义一见上一面。他踢桌子发火，不过是做给张群看看。

他这一着真把张群骗了。短小精干的张群，几乎顾不上梳理他那每天必须梳理一百次以上的油亮的头发，陀螺般到处乱转，一会儿打这个电话，一会儿打那个电话，说蒋介石等不及，国内急召他回去主政，今天下午就准备离开东京。

张群又把蓄浓密短髭、额纹又粗又乱的头山满请来，让他帮着挽留倔脾气的蒋介石。

头山满一见也有些急了，右手食指将短髭来回抹了几下，最后一拍胸脯：“没问题，我亲自向首相提出请求。”

不知是头山满确有面子，还是田中已有安排，饥肠辘辘的蒋介石在中午12点终于获知：首相将在位于青山区的私邸接待尊?的中国客人。

第一章 从“东方会议”到“济南惨案”（18）

蒋介石喜不自禁，立刻换上在日本添置的深灰色燕尾服，俨然外交官派头。

又熬过两个小时，蒋介石才见到如雷贯耳的田中义一。

在只有四人在场的房间里（其中张群和日方另一名高级幕僚担任翻译），田中义一穿着和服，堆着笑容，在榻榻米上盘腿而坐，用日本茶道招待中国客人。他一边说话，一边如良种公马般很响地喷着鼻子。

蒋介石的心却不在茶道上，精力全集中于田中的神态和说话的语调。

“你这个中国领袖当得名不副实啊。南方各派的将军们不肯听你的，共产党又闹起了武装。北京的张大元帅也不比你弱呢。”

同样盘腿而坐的蒋介石不仅双腿发麻，脊梁也在透着寒气。难怪这个老东洋鬼子看不起我，我在他心目中的分量还比不上一个老土匪。

“那是，那是。革命尚未成功，还望长辈提携。不过，我有这个信心。”

“这个我们相信，否则就坐不到一块儿了。”田中义一的身子往前挪了挪，故作推心置腹状，边说边不时很响地喷喷鼻子，“所以你，介石君，当务之急是处理好南方的事情，而不要急着北进。至于本帝国政府的态度嘛，只要你充分考虑帝国利益，又有能力肃清排日势力，当然大有合作前景。”

“这个这个，请首相放心。鄙人北伐至今，从来所向披靡。”蒋介石挺挺身子，不甘示弱地说。

“北伐是一回事，日中亲善又是一回事。”田中义一一边亲手给蒋介石斟茶，一边决断地说，“共产党会打旗帜，乐意充当排日势力最主要的代表，现在他们又有了自己的武装。这是很麻烦的哟。我以盟兄的身份，提醒你高度重视。所以你的重中之重，目前还是南方。”

蒋介石听罢，心里不是滋味，统一自己的国家，这是他不可动摇的决心。他嘴角一撇，便想拿话刺一刺对方：“中国毕竟是一个整体，正像贵国不分南北一样。”

“不不，此话大谬。我帝国乃远东中流砥柱，你们中国看似地广人众，一盘散沙而已。”

蒋介石脸色微红，又道：“中国虽有种种不足，总还是五千年文明之古国。何况我们的朋友遍及天下，除了贵国，还有美、英等众多友邦。”

田中义一的鼻子很响地一喷，愤愤道：“美、英真能帮助你们强盛？我看它们能管好自己就不错了。再说我们都是亚洲人，亚洲应该是我们亚洲人的亚洲嘛。”

言毕，他又故作亲密地说：“你们中国有句话，叫做‘远亲不如近邻’，对不对？”

茶杯在蒋介石手里紧紧攥着，却不送往嘴边。看来，日本人的战略意图难以改变。奈何也？彼强我弱。

不过，总得讲点儿条件。

他于是放下茶杯，谨慎地说道：“公之所言，其为在理，我一定努力实现。但北京政府方面……毕竟一国不能二主嘛。”

田中义一忽然大笑，笑毕又满脸正经：“我的意思够明白的了。只要你有能力，又能充分照顾帝国利益，一切都好说。本届政府是讲信用的。”

两人围着这个主题绕来绕去，谈了两个小时。

告别首相出来的路上，蒋介石情绪昂扬，命司机把车直接开到美龄小姐住处。

“明天就启程！”

史载：

在后来公开出版的日记中，蒋介石写的则是：

“综合今日与田中谈话之结果，可断言其毫无诚意。中日亦绝无合作之可能，且知其必不许我革命成功，而其后必将妨碍我革命军北伐之行动，以阻止中国之统一，更灼然可见！”

第一章 从“东方会议”到“济南惨案”（19）

三 “济南惨案”与井冈山斗争

1928年5月11日 中国济南

酒井隆站在正金银行的阳台上，望着扛着太阳旗从楼下经过的皇军，乐得合不拢嘴。

由他一手策划的“济南惨案”竟取得如此重大成果：不仅帝国第6师团于5月2日开进济南，5月3日上午突然开枪打死上千名蒋介石的官兵，屠杀了数千名平民；

国内第3师团亦已由名古屋开拔，并有大批帝国舰船来华；

听说离济南不远的天津也增派了皇军。

一场大规模的对华战争，眼看就在我手下发动了。作为一名帝国军人，还有比这更荣耀之事吗？

这里，是日军第6师团在济南的司令部，各种屠杀中国军民的命令，就从这儿发出。

脑袋硕大、似乎把脖子压进了肩膀的酒井隆时年四十一岁，按中国人的说法，早过了而立之年，却仍然是个陆军少佐，驻济南武官。更可气的是，他在上海日军特务机关工作时，曾因“工作不力”受到顶头上司冈村宁次的严厉批评，几乎断送了整个一生的前程。

酒井隆自知在帝国军部没有后台，光靠一级一级的正常提升永无出头之日。因而在一段时间有空就借酒消愁，喝得个两眼充血，脑袋向下耷拉着，像患了严重的软骨病。

时来运转。“东方会议”秘密召开。

酒井隆的情绪为之一振。此刻不建功立业，更待何时。作为驻华武官，他的前途本来就在中国。

山东届时是蒋介石和北京政府的争夺要地，他决心在这里做一篇大文章：

帝国已有去年6月以保护侨民为由出兵山东的举动，后因担心国际舆论，不得已于9月28日撤兵。我如果利用蒋介石决定进军济南的机会要求帝国第二次出兵，在济南形成日中两军对峙局面，然后一顿搅和，两国不就打起来啦！

一旦战火扩大，我辈帝国军人就大有用武之地了。军衔、金钱、花姑娘的，哈哈。

把家人留在国内，长期靠宿娼过夜的酒井隆高兴得在梦里笑出了声，吓得陪睡的青楼女子赶紧跑。

1928年4月14日，复职后的蒋介石指挥南京方面的军队进逼济南。

4月16日，直接受命于军部的酒井隆忙向参谋总长拍去耸人听闻的紧急电报，声称应以保护3000名日本侨民为借口，立即第二次出兵山东，寻机扩大地盘，将华东据为己有。

这电报果然在日本国内引起极大反响。陆军大臣白川义则于17日向内阁提出出兵议案，当即获准。

4月25日，第6师团先头部队在青岛登陆。

5月2日，该师团的司令部便在酒井隆此刻凭栏眺望的大楼驻扎下了。

“你的不错，为帝国立下大功。”这时，一只重重的胖手落在酒井隆肩上。酒井隆掉过短粗的脖子回头看时，立即本能地立正行礼。

“全凭师团长栽培。”

来者是军阶比他高了许多的第6师团长福田彦助。崇拜军衔胜过崇拜“现人神”的酒井隆，对一切军阶高过自己者，总是羡慕而妒忌，充满卑琐的复杂心理。

“轰隆！”这时左前方不远处炸响一发炮弹，酒井隆不由缩了缩脖子。佩将军军衔的福田握着指挥刀哈哈大笑：“这是皇军在肃清残余敌军。”

然而，那炮弹击中的却是一处民房，顿时火光冲天，还隐约传来儿童和妇女的哭喊声。

酒井隆为自己的失态很是尴尬，于是重新将脖子撑直，狠狠地说道：“中国人统统该死，竟敢与大日本帝国为敌！”

穿黄呢军装的福田吐出嘴里残留的肉末，两眼射出凶光：“中国人确实有不怕死的，给皇军带来大大的不便，妨碍皇军发扬国威。”

中国人确是够让他俩头疼的。

5月3日上午，当日军突然向国民党第40军第3师第7团的两个营发起突袭，将其中一个营的官兵全部打死后，正准备庆祝胜利时，却有第92师和第93师的官兵自发组织起来，对日军进行猛烈反击。此时日军的数量处于明显劣势，结果被打死打伤一大片。

酒井隆慌了，忙向福田彦助建议，派人同蒋介石谈判，对蒋进行军事讹诈。

酒井隆又出一招，要福田派兵闯进南京国民政府驻山东外交公署，将新任驻山东特派交涉员蔡公时及十六名随员全部捆绑起来，施以酷刑。

第一章 从“东方会议”到“济南惨案”（20）

其时，酒井隆正在福田的司令部办公室。只听一名日军现场指挥官从外交公署打来电话，请示如何处置蔡公时等人。

因为酒井隆是搞外交的，福田便征求他的意见。

酒井隆用手背往自己的短脖上一抹，狠狠道：“统统的这样。”

得了上司的命令，现场指挥官便将对中国人的全部仇恨，都集中在蔡公时身上发泄。其仇恨中国人的理由，则是中国人竟敢对日军开枪还击，而不愿乖乖地拱手将济南交出去。

学者气质、文质彬彬的外交官蔡公时虽被五花大绑，眼镜也被打掉，却援引国际外交惯例，始终抗议不绝。

于是门牙外突的日军现场指挥官古贺传太郎少佐下令：“割下他的耳朵！”

蔡公时两耳“刷刷”被割下了。可他仍叫骂不绝。

“割鼻子。”

一名日军士兵操起尖刀，立即照办。

蔡公时还在叫骂。

“割舌头。”

文弱的蔡公时已完全成了血人，痛得在地上滚来滚去，嘴里却仍在咕噜。最后是古贺传太郎不愿多耽误时间，才“大发慈悲”，龇着门牙外突的大嘴，往蔡公时头上开了一枪。

那十六名蔡公时的随员，同样结局悲惨，无一能逃过日军的残酷屠杀。

酒井隆听了蔡公时被杀害的详细经过，乐得哈哈大笑。无疑，这也算是他酒井隆的一份功劳，因他已成为杀害中国外交官的第一个帝国军人。

天空阴郁，乌云密布，酒井隆带着惬意的微笑望着远远近近的狼烟，忽然献媚地说：“师团长，您是旗开得胜啊。这以前，帝国军队从没同蒋介石的军队正面交过火。”

“哈哈，没错。就凭这一点，你我都将载入皇军的辉煌史册。蒋介石，真可怜。哈哈哈。”

据酒井隆了解，蒋介石5月1日则到了济南，住在原来的山东省旧督署。对蒋介石突然统率数倍于日军的正规部队到来，始作俑者酒井隆不由一阵惊慌。为壮胆，他才积极怂恿福田先发制人。

5月3日，日军遭到蒋军两个师的猛烈反击后，更是慌了神，才主动派人找蒋介石交涉停火。生怕停火的目的不能达到，于是无中生有地威胁说，若不停火就将引发日中全面大战。

殊不料蒋介石一听就吓坏了，当即派出十名参谋组成传令班，高举白旗去各部队传令对日停火，同时派出他的外交部长黄郛到日军司令部交涉。

长期同中国各种军阀打交道的酒井隆见此情形，胆子立时大了许多。他即刻明白了一个道理：蒋介石并不比旧军阀有太多的能耐，日方越是强硬，他越是软弱。

酒井隆于是建议，福田彦助只派参谋长会见黄郛，以示轻蔑，并收缴其卫士的武器。

日方还故意提出黄郛不配充当谈判代表，须更换他人等等。

如此三番五次折腾且在其次，提出的停火条件更是苛刻：禁止中国南北两军在商埠地区及胶济路沿线二十华里以内驻扎。

令酒井隆感到意外的是，这些条件蒋介石也都答应，且于5日将其主力部队悄悄撤离，只留下小股部队同日军周旋，并下令对日军绝对不许开枪。

酒井隆大喜过望，万万没想到堂堂中国北伐军总司令竟是这等脓包。于是酒井隆低垂着与肩膀连成一气的大脑袋，立即提笔草拟给东京方面的报告，要求日军赶紧继续增兵。

同月：

日本东京。首相官邸。

田中义一这几天几乎二十四小时都坐在办公室，等着收看来自中国济南的电报。

“如果引起两国正式战争怎么办？”一同僚表示质疑。

“放心，根本不可能。”田中义一鼻子一喷，决断地说。

“天皇陛下是什么态度？”

田中义一其实还没向天皇报告。他要看看中国方面到底有什么反应，以免出现被动。他对中国新领导人的脾气个性一点不摸底，与之相见仅只一次。去年出兵山东虽属初探，毕竟只是小动作。

不过他决不轻易放弃这名垂青史的好机会。真正高明的政客不图钱财，图的就是这个。

不过，出兵的决定权在于天皇。

田中义一于是像公马一样喷着响鼻，“噌噌噌”奔向皇宫。为了不惹得天皇陛下心烦，他极力克制着不喷鼻子。

天佑我也，天皇的心思与我竟如此相通。田中义一本以为陛下会有多种考虑，特意穿了一套大将制服，以表示自己的军人职责。不料他刚刚提及“增兵”二字，天皇陛下即点头首肯。

皇上圣明，大日本帝国的中兴之时到了。

第一章 从“东方会议”到“济南惨案”（21）

5月9日，日军增派第3师团。

5月11日，日军完全占领济南。

没有抵抗，蒋介石早已于5月5日率大军悄然绕道而去。

大屠杀开始了。

所有中国平民都是日军的射杀对象。

所有中国人的房屋都是日军的焚烧目标。

据后来统计，在这场血腥的大屠杀中，共有中国军民6123人死于日军刀枪之下，受伤者达1700余人。

死难者多为妇女儿童。

日本东京。

从皇宫、首相官邸到军部皆张灯结彩，鼓乐齐鸣，欢庆帝国军队在中国济南对华作战的历史性胜利。

日本关东造船厂。年轻的汽车司机伊田助男驾驶的汽车被游行队伍所阻。看到同胞们的狂热劲头，他心里充满悲凉。

军国主义是全人类爱好和平的人们的天敌。

如何设法帮助中国兄弟？

中国天津。美军第15步兵团团部。

浅灰色头发、下巴微翘的代理参谋长约瑟夫·沃伦·史迪威，正坐在因电力不足而光线发黄的电灯下，撰写给美国国内参谋部的报告，内容是关于目前中国局势问题。

史迪威曾于1911年来华，游历了上海、厦门、梧州、香港等地。

1920年第二次来华，就任驻华语言军官，至1923年6月方归。期间先后担任修筑公路的总工程师，去中国内地数省游历考察。

1926年第三次来华，出任美军驻天津步兵第15团营长，后代理团参谋长至今。

史迪威凭着对中国的兴趣和职业的需要，一直密切关注日军对济南的侵占全过程。他现在在报告中写道：

中国“南军”（即蒋介石将军的军队）“北伐”中“最危急的局势”，是蒋介石先生本月初进入济南又退出济南的事件。这一事件暴露了蒋介石到东京和日本军界拉关系，得到的不过是极为苦涩的果子。

这一事件之后，必将发生“一系列影响深远的事件”。

中国人“可以无动于衷地注视中国人对中国人采取极不公平和残酷的行动”，但是，一同外国发生纠纷，“街头巷尾就到处可以看到爱国的雄辩家们在慷慨激昂、大声疾呼地进行反对外国压迫和争取本国人权利的宣传”。

日本是个组织严密的国家。它的具有现代装备的军队是很强的对手。日本人如果被激怒，可以轻而易举地攻占从天津到上海的所有要地，控制铁路和扬子江。

美国纽约。

长相端正、已有些发福趋势的富兰克林·罗斯福对于自己被本党提名为纽约州长候选人，心里一百个不乐意。因为他一要考虑自己的康复问题，二要照顾自己在温泉方面的投资。但是，出于对本党的尊重，他还是服从了这一决定。

另有个不便言明的原因是，他政治上的竞争对手为了获胜，竟使用了有辱人格的语言，称他是下肢残废者。

对此，罗斯福的坚定支持者响亮回答：“我们选州长，不是看他能不能连续做两三个后滚翻，或是翻一个跟头，州长的工作是脑力劳动。”

想想看，在这样的本党同志面前，他还能说什么呢。

既做了州长候选人，往下该考虑的自然是与竞选有关的问题了。为此把他苦得几乎是彻夜难眠。

秘书送来一份当天的报纸，厚达六十多页。在一个不太显眼的角落，登载有关于日本军队在中国济南杀人放火的报道。

这则消息让罗斯福匆匆扫了一眼，立即被“哗啦啦”一翻而过。

美国加利福尼亚州。

同是那一则关于日本军队疯狂屠杀中国平民的消息，却让另一个年轻的美国人产生了联想：可怜的中国人，我能否帮助他们呢？

他叫罗伯特·肖特，长得英俊潇洒，充满青春活力，年方二十四岁，却是美国陆军航空队的熟练飞行员，还获得了上尉军衔。

第一章 从“东方会议”到“济南惨案”（22）

他正在谈恋爱。他的女朋友叫安娜·斯陶莫丝，漂亮，浪漫，很富于同情心。

1928年5月19日 中国郑州

我的军队绝不能用来打日本军！至少目前不能。明摆着打不过日本兵，干吗还要白白送死？北伐还没成功，我的军队损失了找谁去！蒋介石在心里说。

但得有个理由，否则对国人交代不了。

今天与冯玉祥将军会谈，他就要谈这个问题。他手中的几十万军队已成功地绕道济南，来到郑州，准备与冯部协力，一举攻克张作霖的大本营。

果然不出蒋介石所料，铁塔似的、高过自己大半个脑袋的冯玉祥见面就谈起“济南惨案”，声色俱厉地说：“你怎么这样怕日本人？连济南都不敢待。”

“不是这样，焕章兄。”蒋介石亲手给冯玉祥敬酒，又亲手替他擦燃火柴。“日本人算什么？我怎会怕日本人？关键是我们不能中他们的阴谋诡计。他们在蓄意挑起事端，为增兵制造借口。如果我把军队摆开同他们对打，他们再派来更多兵力怎么办？”

“怎么办？这个办！”冯玉祥说时，从身上掏出手枪，“啪”的一声搁在桌面上，“你的军队有五十万，小日本在济南才多少人？加上他们国内的军队，总共才多少人？我这儿也有几十万呢。”

“没错，没错，你的话有一定道理。”蒋介石很有涵养地点点头，顷刻却说，“我们同日本人打起来了，还有什么兵力去打张作霖呢？”

“打跑了日本人再说。”

“假如三年五年、十年八年打不跑日本人呢？”

“那就十年二十年继续打，直到彻底打趴他们为止。”冯玉祥越说越激动，一脚踩在椅子上。

“没错，有道理。”蒋介石仍那样从容，边在屋里来回走动边慢慢点头，“不过，也就是说，中国永无统一之日，北伐永无成功之日，总理遗言永无实现之日。对不对？”

冯玉祥一下给弄糊涂了，竟不知如何对辩。

蒋介石趁机将话题一转，谈及如何分兵合击北京之事。

郑州，黄河中下游的重要城市，控南北东西交通之要冲，历来为兵家必争之地。蒋介石当年率部北伐时为避吴佩孚之锋芒，将北面最难啃的骨头甩给了以中共党员为主要骨干力量的叶挺先遣团，自己往东打孙传芳去了。

现在吴佩孚已倒，中原为拥护三民主义的冯玉祥所据，蒋介石便用“拜把子兄弟”的方式，将耿直豪爽的冯玉祥笼络住，得以实际控制郑州。然后再借冯玉祥之力，将张作霖赶回东北。

至于北京到手后是留给冯玉祥还是赠与他人，蒋介石早有安排，暂秘而不宣罢了。目前的当务之急，是赶紧把北京拿下。

穿一身北方老农式对襟大褂的冯玉祥，横看竖看也不像个高级军事首领，尤其是那颗赤子般的心，里外都一样豁达。他对攻打北京当然有兴趣，“辫帅”张勋和末代皇帝溥仪就是被他从北京城里赶跑的。他对张作霖亦无好感，因张与日本人的关系太不正常。

把张作霖赶出北京，让蒋介石从孙中山先生手中接过的三民主义旗帜插上古都城头，他一万个拥护。去年6月19日他在徐州首次与蒋介石相见并会谈，谈的就是此事。

但面对日本军队在济南的猖狂挑衅，他的态度却与蒋介石不同。

现在冯玉祥在经历了蒋介石一番“思想轰炸”后，想了想说：

“不管怎样，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同胞遭小日本残杀，军队却绕道走了，这不是中国军人干的事。”

第一章 从“东方会议”到“济南惨案”（23）

“焕章兄误信传言了。我在军事上虽取守势，外交上却取攻势。三天内先后派出黄郛、陈韬、熊式辉、赵世暄、王正廷、崔世杰等等多人，直接同日本人交涉，这些都是‘日本通’啊。”

“他们谈出什么结果了？”冯玉祥冷笑地问。

蒋介石摘下军帽往旁边一放，花生米一般的光脑袋用力地晃了晃，说得振振有词：“假若本司令不采取上述外交措施，中国人岂不死得更多。”

蒋介石在“济南惨案”发生前后的心态，唯自己明白。

当他5月1日率兵进入济南，全没料想日军会突然制造事端。通过去年同日相田中义一等人交谈，他算是对日本军政上层的战略意图摸了底。自那以后的半年间，日本人未曾“阻挠”他的北伐事业，似已默认了他提出的出让东三省以换取“全国统一”的方案。

现在突遭日军挑衅，蒋介石警觉地意识到，田中当初耍弄了他。

是用武力维持自己的原议还是忍气吞声力求将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蒋介石将国内局势与日本下一步可能采取的行动作一权衡后，则于5月2日的日记中欣然写道：

“不屈何以能伸，不予何以能取，犯而不校，圣贤所尚；小不忍则乱大谋，圣贤所戒。慎之！勉之！”

为此，目前首先要把张作霖赶回东北老家，其次则收拾冯玉祥、阎锡山等实力派人物，然后剥夺李宗仁、李济深、刘湘诸公军权，同时在政治上搞垮汪精卫、胡汉民等党内宿敌。待到全党全军空前统一的局面形成，再收拾南方的共产党游击队。

至于日本人，其首要目标乃东三省。东三省未到手之前，怎可能在山东一带大举进兵？倘若此时在济南与日方对垒，我徒自损兵折将不说，更令张作霖坐收渔翁之利。张甚至还可能协同日人大举反攻，将我南方膏腴之地尽数攻取，使我之大谋全成泡影矣。

于此，才有蒋介石率大部国民党军队席卷般撤出济南之举，才有蒋介石关于取消一切反日运动、禁贴任何反日标语之令，才有蒋介石对部队内部的严厉训示：

对于日本人，绝对不开枪；为救一日人，虽杀（中国）十人亦可；若遇有事时，日本要求枪支，即以枪支与之，要求捕作俘虏，即听其捕作俘虏。

蒋介石知道冯玉祥不好说服，而冯玉祥部队必须为己所用，故起身拍着冯玉祥的肩膀，十分动容地说：

“日军在济南杀害我国军民达6000余人，我作为国民革命军总司令，心里好受？为此，我已于13日令国民政府派王宠惠、李石曾、伍朝枢分赴英、法、美三国，报告‘济案’真相，让国际舆论谴责日人。我同时请国民政府主席谭延闿为‘济案’致电国联，请求召集理事会议以伸张正义。”

这天下午，蒋介石与冯玉祥同乘一车，绕郑州城一圈，以观察市郊地形，并同登郑州北面之黄河游览区。

一路上蒋介石对比自己高了大半个脑袋的冯玉祥一口一声“大哥”，处处礼让三分。冯玉祥腿长脚快，蒋介石几近小跑才能并行。每当上下车时，蒋介石总是先行一步，替冯玉祥开启车门。

冯玉祥感觉过意不去：“你是国民革命军总司令，我不过是第二集团军司令，你这不是主次颠倒了吗？”

这一天，冯玉祥手下的师长们得知蒋、冯会谈成功，都从心底里表示拥护。第28师师长兼郑州警备司令张自忠还以东道主身份摆下便宴，乐呵呵地招待各位同仁。

1928年5月22日 中国江西

第一章 从“东方会议”到“济南惨案”（24）

1928年5月22日 中国江西

湖南与江西交界地段，一座南北走势的山脉巍峨而起，古木森森，陡壁悬崖，飞泉瀑布，山道崎岖，这就是罗霄山脉。

茅坪，罗霄山脉中段的井冈山麓的一个村庄，今天迎来了盛大的节日。中共湘赣边界第一次代表大会从5月20日开始，到今天闭幕。

身材高大、脸庞消瘦、头发老长的毛泽东主持了这次会议，并对到会的60余人发表了鼓舞人心的讲话。

现在将要进行会议最后一个议程——选举边界党的第一届特委会成员。

毛泽东坐在会场外面一条粗糙的木板凳上，乐呵呵地同脸色黧黑的朱德等人谈天。在他旁边的小土墩上，蹲着个矮瘦粗眉的小青年。

“你这个林彪有出息没得？‘彪’字三只虎，老虎离开大森林还有活路？”

几个人不由点头。

被唤作林彪的小青年满脸通红，喃喃地说：“我才提过一回，你却记得这样牢。”

“受不了吧。你是年轻人，革命的担子要往你们身上压，不敲打敲打还行？看看人家朱老总，年纪比你大一倍，革命热情也比你高一倍。还有小罗子，罗荣桓，从湖南浏阳文家市跟着我上了井冈山，脚上连草鞋都没有穿，茧子比铜钱还厚，但从不哼一声。”

“小林总的来说还是相当不错。打仗勇敢，脑子灵活，是员虎将。”满脸憨厚的朱德，走过去拍拍林彪肩膀，温和地说。

“响鼓还用重锤。我希望他不仅顶一只老虎，而是三只，真正的‘彪’。你们都知道我是什么心情？人才缺乏，真能干事的人才奇缺得很哪。”

相对于林彪等一批二十几岁的年轻人，三十五岁的毛泽东在整个中国共产党的队伍中都算得上年龄较长的，仅少数几个人除外，颇有长者风度的朱德只比他大七岁。

然而自1921年至今，毛泽东在党内的地位一直很不稳定，没能获得普遍的理解和尊重。

那是何等苦恼。他怀着一腔热血，要改造旧的中国与世界，建立新的、更加公平公正的中国和世界。通过这种轰轰烈烈、惊天动地的改造运动，使自己的人生价值得以最充分实现。

他却总是找不到准确的切入口。投身旧军队不能解决问题，去北京大学工作也解决不了什么。原以为加入中国共产党就可解决一切问题，结果却发现还不完全是这样。党内有党，党外有派，大知识分子出身、不少还吃过洋面包的党内高层领导人不买他的账。中国共产党的纲领写的是为实现共产主义而奋斗，但具体如何实现，各有各的想法。

他还失望地发现，共产党党内也缺少民主，家长作风十分严重。

岳飞《满江红》词曰：“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转眼，自己就是三十出头了。功名者，革命、党、国家、民族、阶级、个人前途之结合也。

“怅寥廓，问苍茫大地，谁主沉浮？”

“毛泽东，懂什么？一个老农民。狭隘，偏激，还好认死理。”毛泽东自己也能听到这种评价。

没错，他父亲是农民，自己也种过地。他来自农民，懂得农民，且时刻想着农民。他坚定不移地认为，在拥有数亿农村人口的中国，谁想取得政权，必须依靠农民。

为什么？一是中国农民人数众多，占全国总人口百分之九十五以上，二是中国农民易满足，好使唤。从刘邦到朱元璋，中国历代王朝更替，谁能离开农民起义？什么工人阶级，中国哪来成熟的工人阶级？连小市民的数量都十分有限。

入党以来的几年里，他干的几乎都是和农民有关的工作：亲自考察湖南农民运动，撰写考察报告，担任中央农民运动讲习所所长，还当过中共中央农委书记。甚至在做国民党中央代理宣传部长时，也没少讲农民的事。

1927年9月9日，毛泽东领导湘赣边界秋收起义，参加者当然都是农民。后来起义队伍被打得七零八落，他又领着剩余的不足千人的起义农民军战士上了井冈山。

他走的是历代农民起义领袖走过的“占山落草”之路。

这是一支由他亲手创立的队伍，就像蒋介石当年有他的黄埔军校学生军一样。

他没有从红军士兵做起，却一下做了红军的将军。

半年光景，这支队伍越来越大。看，井冈山的里里外外，都是红军的地盘。红军的人数已增至万余，枪两千余支。其中包括朱德和陈毅4月从湘南带来的参加南昌起义败退后剩下的部分人马。这支合并后的队伍称作中国工农革命军第四军。

现在，毛泽东的心情和以前大不相同，感觉特别踏实。

海拔一千多米的井冈山，陡峭奇峻，只有五条道路可达山顶，一夫当关，万夫莫开，颇似隋朝末年的瓦岗寨。毛泽东熟悉历代农民起义的各种史料，对李自成的流寇思想最不欣赏。

第一章 从“东方会议”到“济南惨案”（25）

除了有自己的军队，还得有自己的根据地。但即使有这两条，也不能保证成就大事。远的不说，今日张作霖、阎锡山、冯玉祥、孙传芳等，不都有自己的军队和地盘吗？他们都成不了大事。蒋介石同样也难成气候。

为什么？奥秘就在于军队必须为政治服务，它只能是政治斗争的工具。军队的影响力虽然很大，但较之政治斗争则小得多。没有政治目标的军事首脑只是瓦岗寨的“山大王”，充其量是又一个张作霖。

然而政治又离不开军队，没有军队的政治是书生政治，书生政治也是没有活路的，比如陈独秀搞的那一套。

就是马克思的那一套，也只能是政治学研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政治。政治必须与政权相联系，就像列宁和斯大林一样。

他俩才是包括我老毛在内的中国共产党人的楷模。走苏联的路才是唯一之出路。

进行政治斗争，最重要的是提出政治纲领，也就是政治口号。

眼下红军的政治口号是什么？不是争取所谓“政治民主”、“普选制”、“言论自由”等等，而是“打土豪分田地”，吃饱肚子，穿上新衣，住上房子。因为这符合农民出身的红军官兵的切身利益。

要说建设共产主义，这就是目前的共产主义。共产主义必须当饭吃，不然饥寒交迫的农民不会死活跟着你共产党。

至于往后，真正把政权握在我手，再像苏联共产党那样搞建设。那时是那时的共产主义。

这就是为何要召开边界特委代表大会。

毛泽东从木板凳上站起，两手叉腰，环顾四周，心里充满自信。

有人从会场出来，招呼大家进去投票。

会场是一间用木头搭成的大茅草房，四壁透风。主席台上的桌子没有抽屉，墙上的标语是用红纸写的，贴成向上的弧形状。用油印机印的选票上有候选人的名字，是由中共中央和江西省委两级提名的。

考虑到60多位代表中有不少人不识字，主持人便一再大声宣读，从右到左，排在第一位是谁，排在第二的是谁，提醒不要弄错。由于好多人没有笔，便在主席台上准备了一支毛笔让大家轮流使用。

按选举规则，如不同意现在的候选人，可在选票上另写别的名字。但那些不会写字的人怎么办？众目睽睽之下，总不好意思请别人代写吧，于是只好放弃了这项权利。

毛泽东笑呵呵地走了进来，手里也拿了一张选票，笑着对大家说：“充分发扬民主，我们可不是国民党蒋介石操纵下的选举。我们是共产主义的选举方式，你认为谁合适就选谁。这不是选官，而是选那些能带领红军打胜仗、敢于牺牲自己的人。今天下山打老蒋，明天还要北上打日本。我的名字排在第一个，最好认。凡是认为我不够格的，画一把大‘×’，枪毙。”

大家哄堂大笑。

乐观，爽朗，幽默，遇上再大困难也不轻言失败，毛泽东年轻时就是这样。他的话对普通民众具有极大的感染力。

第一章 从“东方会议”到“济南惨案”（26）

去年9月9日，当他带着秋收起义失败后余下的不足千人的队伍来到浏阳文家市时，只见士兵一个个愁眉苦脸，如临末日。

他立即要部队就地休整，进行动员。

他站在里仁小学操坪的台阶上，操着一口乡音极浓的湖南官话，国际国内古今中外天上地下滔滔不绝演讲了两个多钟头，中心意思只有一个：前进才有希望，后退就是死路。

他风趣幽默乐观坚毅的演讲竟产生如此巨大的效应，致使绝大多数愁云紧锁的士兵们阴霾顿扫，光着脚破衣烂衫坚定地跟着他这个激情昂扬的毛委员来到了井冈山。其中叶成焕、符竹庭、罗忠毅等都还是十几岁的小放牛娃。

投票既毕，主持人当场公布选举结果。当宣布毛泽东和朱德等人以全票当选时，全场响起热烈的掌声。

毛泽东首先走到朱德面前，握住他结了老茧的大手，热情地说：“祝贺你啊，巍巍昆仑都压在你肩上了。”

“你的担子更重。”憨厚的朱德笑着回答。

而对当过护国军旅长、从湘南拉了队伍来的朱德，毛泽东在任何场合都表现出由衷的尊重，奉为可信赖的兄长。

他从不低估今年4月24日在宁冈同朱德会师的重大影响，那是对他建立农村革命根据地的战略思想的彻底认同，是党内一个想干事、能干事、干大事的高级领导人与自己的主动联手。

“八一”南昌起义胜利了，但又失败了，说明像苏联那样走大城市搞暴动的路子在中国根本走不通！他对这条路早就反对，为此与党的中央领导争得不可开交。

他对自己的观点从不屑于隐瞒，一是基于自信，二是不惧权威，三是认为只有坚持自己的独立见解，才能最终为他人所认同。

与天奋斗，其乐无穷；与地奋斗，其乐无穷；与人奋斗，其乐无穷也！

一个剪着齐耳短发、穿红军服装的姑娘递给他一把扇子，她叫贺子珍，已做了毛泽东的妻子和助手。毛泽东回头看了一眼，深情地说声“谢谢”，便以新任湘赣边界特委书记的身份上台发表讲话。

屋里太闷，他站在土堆垒成的台上，边摇棕叶扇子边说。他讲为什么红军必须坚持共产党的领导，因为红军战士打仗不是为了钱，而是为了实现自己的“主义”；他讲为什么红色政权能够存在，因为工农大众欢迎，而工农大众是永远杀不尽的，包括替蒋介石打仗的士兵也都是工农大众。

毛泽东正高声说着，贺子珍忽然递给他一张皱巴巴的报纸，上面有盐巴浸过的痕迹。

毛泽东匆匆看了几眼，立即巧妙地转换话题，扬起手中的报纸说：

“这是刚从山下带来的。半个月前，日本帝国主义在山东济南制造惨案，残酷杀害我国同胞6000多人，伤者不知其数。蒋介石却别有用心，命令对日寇不许开枪还击。这件事至少有三个意义：第一，说明日本帝国主义凶残野蛮，是我们民族最凶恶的敌人。第二，表示蒋介石越来越不得人心。过去他叛变革命、屠杀共产党、保护大地主大资本家不得人心，现在他在日本帝国主义面前的表现将更不得人心。第三点，也是最重要的，这就给我们红军的发展提供了机会，提供了舞台。我们不仅仅是打蒋介石，还要打日本。打蒋介石你可以不赞成，打日本帝国主义你也不赞成？日本帝国主义闹得越狠，蒋介石越不抵抗，我们就越有作为。我们的前途无限光明。”

他的情绪即刻感染了大家，有人当场领头高呼口号：

“打倒帝国主义！”

“打倒蒋介石卖国贼！”

第二章 裕仁天皇即位与滨口雄幸首相遇刺（1）

据载：

1927年8月1日在江西南昌发动起义的中共部队，最后因国民党军队的强力夹攻而失败。病中的周恩来于1927年10月偕叶挺、聂荣臻乘一叶扁舟自广东汕尾取道香港去上海。

1928年4月20日前后，朱德、陈毅率南昌起义部分官兵发动“湘南暴动”后，辗转与毛泽东在井冈山会师，合并成立中国工农革命军第四军（后称红军第四军）。林彪随军到达。

中国江西弋阳。中共党员方志敏以“两条半枪”起家，于1928年初在家乡发动当地数万农民举行起义，建立农民政权。这种斗争模式，后来被毛泽东称为“方志敏式”。

第二章 裕仁天皇即位与滨口雄幸首相遇刺

（1928年11月10日至1930年11月14日）

一 天皇裕仁即位与“东北易帜”

1928年11月10日 日本东京

这些天来，为着举行即位大礼，年轻的裕仁天皇切切实实领略了什么是“现人神”的滋味，从早到晚脑子里都是晕乎乎的，仿佛一切都在梦幻中。

此刻，他在即将出席大典之际，独自坐在京都御所的一处配殿里，又开始发愣了。“我到底是人还是神？”这个极其可怕的疑虑，如一道道粗大而沉重的钢绳，紧紧地缠绕着他。

这个从1901年4月29日一降生人间，就法定将成为大日本帝国最高统治者的年轻人，却看不出有丝毫异常之处，长着日本男人一副常见的身材。他还有个毛病是肠胃不好，三天两头拉肚子，有时正在干着大事，却也憋不住要往厕所里跑，弄得他十分被动。

不过裕仁脸色白净，五官端正，两撇眉毛不粗不细、不长不短，尤其可爱。良好的教育加上精美的营养，使这个帝国最高统治者显得温文尔雅、风度翩翩，看上去果然不凡。且莫说朝中上下人见人夸，当他在镜中认真研究自己时，有时也禁不住自我陶醉呢。

然而，这就足以说明我是从天上降生到人间的神吗？

如果说我是天照大神在人间的化身，那基督教里的上帝该怎么解释？日本人和西方人在生理结构上不是一回事吗？

还有，佛教有释迦牟尼，伊斯兰教有真主。这几种宗教却都没说有谁谁谁是神的再现，基督教只是盼望某一天耶稣能够复活。唯有我是日本神教的“现人神”。也就是说，我是这个地球上唯一活着的神。

这种说法说得过去吗？

1921年3月，裕仁曾率15名侍从官和海军军官出访欧洲。船队经新加坡、锡兰，在埃及登陆，再直航英国，回头游历比利时、德国、荷兰，最后经意大利回国。

他在历时半载的访问中不仅饱览了欧洲工业文明成就，同时对西方各国的宗教文化印象极深。看着各民族人民对自己所信奉的宗教神明虔诚参拜祭祀之情景，裕仁便不由得想，世界上到底有多少尊神明？

天照大神究竟是不是唯一的真神？

我算不算唯一真神的后裔和化身？

既然在其他民族的宗教信仰中，没有一个神是活着的“现人神”，所有的神都生活在冥冥之中。那么他，所谓天照大神的后裔，究竟是真是假？大和民族的神教究竟该如何解释？

而如果不是“现人神”，我又是什么呢？举国的臣民该怎样看待我呢？

裕仁担心灵魂出窍，不由用手揉一揉太阳穴。

建于桓武天皇时代的京都，距今1134年，如今已相当繁华，成为日本的重要工业城市。而位于市区中心的皇宫，却仍是那么的古朴，似乎闻不到多少现代气息。

但这并不影响它在日本政治生活中的崇高地位。

由于被叫做京都御所的皇宫多年来是历届天皇的居所，故后来的天皇虽以东京的皇宫为据，但每当举行即位典礼时，却必须来这里接受授权。

第二章 裕仁天皇即位与滨口雄幸首相遇刺（2）

裕仁的父亲是大正天皇，逝世于1926年12月25日凌晨1时25分。此前已经摄政的裕仁立即践位，于当日凌晨3时15分在叶山御用官邸从神官手中接过神剑和玉玺，继承了皇位。

因为“现人神”只有一个，所以从这一刻起，他就取代父皇，成为世间唯一的“现人神”了。

这回，他是来京都御所补行即位大典。

古老的皇宫修缮得极好，木梁上富于中国传统风格的绘画栩栩如生，红木地板一尘不染，天皇独处的宫殿离大门较远，也离举行即位大典的紫宸殿较远，故听不见大街上任何喧哗。

他穿着登极时方穿的大礼服独自坐着，忽感腹部隐隐作痛，忙用手揉揉，心想，一定是昨晚受了点凉。

这小小疼痛又使他作难了：人神也会像普通人那样患病吗？

而他的父亲，他亲眼所见，就是被病魔夺去生命的。

那是一种可怕的病状，由脑溢血后遗症引起，走路蹒跚，双手发抖，记忆严重衰退，常有些令人啼笑皆非的举动。

父亲临死前的表情尤其痛苦，两颊因剧烈的痉挛而变了形。

可怕的疾病会不会降到他这位新的“现人神”身上？

门口一阵几乎听不见的脚步声，体态娉婷、走路轻盈、堪称人间美女的良子皇后轻盈地走过来了。

裕仁立即迎了上去，扶住皇后的双肩，亲热地说：“你也来了。”

“我想亲眼看着你出席典礼。”

“可你进不了正殿啊。”

“我在旁边躲着好啦。”

“那就太委屈你了。”

“这是全国所有臣民所关心的大事啊。”

看着美丽温柔的皇后，裕仁内心泛起甜蜜的波澜，自嘲：我还有普通人的七情六欲呢。

这时内阁大臣前来启奏：“盛典快开始了，请陛下进入正殿。”

裕仁于是抖擞精神，排去他念，挺直腰板走出配殿。

这是一场名副其实的造神运动。自年初至今已准备将近一年，为着最后的这次盛典，全国几乎每个角落都受到震动。为确保大典绝对安全，光是为调查京都的户籍就动用了数万名警官。

因京都现有警力不足，还从全国调集4000多名警员。并动员了消防队员、在乡军人中的青年团员等1.6万余人作为辅助警官。

这项工作从8月1日开始，警视厅在三个月里共进行了七次人口清查，而把其中12万余人列为重点对象。

已成了亡国奴的朝鲜人尤其是重中之重。

令天皇感动的还不是这些。

11月6日一早，当他这位“现人神”从东京站坐电车去京都时，沿途只见人涌如潮，万头攒动，在车站周围跪拜送行者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尽头。据内大臣奏报，这些人大多数彻夜未眠，为的是一睹天皇车队的风采。

据报道有个十六岁的中学生向井敏明，特地步行数百公里，从家乡赶到东京观看盛况，差点被汽车压死。

更加感人的是到达京都所见的情形。

苍天像是有意考验臣民，寒雨纷纷下了个整夜。

迎候圣驾的几十万臣民竟冒着寒雨，通宵守候在车站周围和大街两边。

当天皇的车队出现时（其实他本人没有坐在车内，而是从另一出口悄然入宫），“天皇陛下万岁”的口号声响彻云天，许多人激动得热泪涟涟。

待天皇的车队过后，臣民们为抢夺天皇车队碾过的石子和沙土，秩序大乱，许多人被活活踩死，伤者不计其数。

据普遍说法，家中放着印有天皇足迹的沙石，就能确保合家康乐，岁岁平安。

这就是裕仁最为苦恼的：我这个凡夫俗子若宣布自己是“现人神”，岂不是欺骗国民，愚弄国民，犯下大孽吗？

但是，我如果宣布自己不是“现人神”，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凡夫俗子，也要吃喝拉撒，也有七情六欲，也有生老病死，所谓“现人神”完全是一种臆造，那又将在臣民中造成怎样的震荡呢？

大日本帝国将是何等模样呢？

维系大和民族精神的几千年的神话传说岂不要不攻自破？

年轻的“现人神”几乎不敢往下想。

“当，当，当……”随着紫宸殿一口庄严的大钟敲响，隆重的即位仪式正式开始了。

这时，也就在这时，当盛装的裕仁面对列祖列宗的牌位行跪拜大礼时，他心底突然涌出了一种从未有过的神秘的庄严，仿佛冥想中的2500多年前的天照大神就在殿上，正把据说是传承了多少个世纪的三种神器郑重地交付他手，同时声若洪钟地嘱托：

“日本乃太阳居住之国，对人类负有不同寻常之责。为了大和民族的光荣，你要勇敢地前进。日本就是以天皇为中心的神的国家，你就是我的化身。”

“皇儿遵旨。”

第二章 裕仁天皇即位与滨口雄幸首相遇刺（3）

裕仁不由匍匐着向列祖列宗发出誓言。

而当裕仁转过身来，接受包括首相在内的2700多名文武大臣和议员们的朝拜时，这种“现人神”的感觉更强烈了。

那么多德高望重的白发老者，都在我面前诚惶诚恐，眼睛都不敢往上抬。这是为什么？还不因为我是“现人神”，而他们是凡胎！

隆重而古老的即位典礼终于结束，天皇也卸下了沉重的礼服。

随后的“大尝祭”不仅隆重，且极具神秘色彩。在三座圆木建筑的社殿里，身着白色绸缎祭祀服的裕仁，在重重帷幕的遮掩下，完成了一系列极具象征意义的程序。其中最不可思议的是，他竟然在一张看起来极为普通的木床上裹着被子躺下之后，就算与冥冥中的天照大神（女性）“结婚”，从而实现了从人到神的根本转变，成为全世界独一无二的“现人神”了。

不管怎么说，反正他现在不再是凡夫俗子，虽说还必须每天都吃着五谷杂粮。

他回到先皇的起居宫清凉殿后，同良子皇后交流了一番感想，两人都为臣民们近乎疯狂的拥戴而深深自豪。只是从不过问国事的良子多了一些忧虑：“国家所有事情，都得你同意吗？”

“我只管大事，比如向中国出兵。”

“派兵打仗，好可怕啊。”

“我也爱好和平，但这是为了帝国的利益。”

“中国是不是一个国家？”

“是，但是他们国家的领导人不行，必须由帝国派人治理。他们的民族也不行，必须由我大和民族提携。”

“啊，你可别累坏了身子。”

裕仁谢过皇后，准备休息。他操心的事确实够多的，下午便有内大臣禀报，首相想汇报关于中国大元帅张作霖被炸死的经过调查，等待天皇什么时候安排召见。

史载：

1921年11月25日，裕仁成为因病无法视事的父亲大正天皇的摄政。

1923年12月27日，裕仁成为无政府主义者难波的行刺对象，所幸没有受伤。

1926年12月25日，大正天皇去世，裕仁正式继位。

1927年1月19日，日本贵族院提出将每年的11月3日作为第四个国民节——明治节，以便帮助裕仁从其懦弱的父亲大正天皇的阴影里走出，回到其祖父明治天皇光辉的旗帜下。

1927年6月4日，裕仁天皇在宫中举行了第一个种稻仪式，良子皇后亦在宫中采桑养蚕，以教育国民。

1928年1月至12月，为庆祝裕仁登基的分阶段时期。以闲院宫载仁亲王为总裁、近卫文麿亲王为长官的总庆典委员会，对每一个月的活动都精心安排。这一年中，日本的报纸和广播在日本本土和殖民地不分昼夜，每天都报道和庆典有关的活动与消息。其宗旨只有一个，即极尽夸张地强化天皇的神圣权威，将裕仁塑造成“明治再世”的光辉形象。

1928年11月至12月，庆祝大典推向高潮。11月，日本全国县市区村的几十万人参加了庆宴和受尝仪式，数百万小学生举着旗帜提着灯笼参加了庆祝游行。为显示“明治再世”的仁爱，花费数百万日元赈济穷人和为各类功臣授勋。其授勋范围之广，十三、十四世纪以来有功于皇室者均在其列。政府还以天皇名义对包括暗杀过前首相原敬在内的本土罪犯32968名、殖民地罪犯26684名予以减刑，对16878名罪犯予以特赦。从道府县到市区村的各级政府还大搞形象工程，一方面为人们提供参与新王朝创立的机会，一方面展示天皇的博大仁爱。

第二章 裕仁天皇即位与滨口雄幸首相遇刺（4）

同日：

东京神保町。

一座四面透风的简易木房里，坐着佐乡屋留雄、岩渊三次、岩田爱之助三个年轻气盛的志同道合者。他们刚从收音机里听过天皇即位大典的实况转播，一个个兴奋不已。

“我们大有用武之地的时代到了。”

“爱国必须见诸行动。”

“先成立一个组织吧。”

“就叫做‘爱国社’。”

一块书有“大日本帝国爱国社”的招牌挂在墙上。墙上还贴着天皇裕仁的画像。佐乡屋留雄曾因打架而在脸上留下一块不太显眼的伤疤。他与同伴们都穿着黑衣黑裤黑帽黑鞋子，腰间各系一条白得晃眼的宽皮带，面对招牌和天皇画像严肃鞠躬、宣誓。

日本。霞浦海军基地。

已被任命为“赤城”号航空母舰舰长的山本五十六，出奇地兴奋。特邀请一批志同道合的老朋友，在一家饭馆举杯相庆，并同声高呼：“天皇陛下万岁。”

1928年12月29日 中国沈阳

记得6月的头两天，张学良总有点心神不安，预感到要发生什么事。他却没想到，父亲会遭此不幸，而杀害父亲的竟是他的“友邦”日本军国主义分子。

从那以后，张学良觉得自己突然长了十岁，过去“大树底下好乘凉”的大少爷心态荡然无存。对人生道路的选择，他也有了全新的认识。

今天，他要干一件具有划时代意义的大事，故一大早就起了床。

作为张作霖之子的张学良，小时候的生活虽养尊处优，其父却没有放松对他的训教。在父亲要求下，张学良广读各种政治、兵法、历史及经济类书籍，长大后胸怀广阔，目光深远，善于从战略上把握大局。

由于他作风果断，大胆负责，待人诚恳，又很讲义气，故以少帅身份继承父业执撑东北统帅权之后，即能很快服众，受到拥戴。

他因多年旁观父亲同日本人打交道的情景，故对日本人极为反感，认为日本的当权者们无论军界、政界、财界，都是虎狼之辈，对中国人绝不安好心，其要求五条铁路的承建权只是个开头，彻底吞并东北才是目的。

那份可恶至极的《田中奏折》，他终于弄到手了，并把它捅给了新闻机构，在南京出版的《时事月报》上发表后，立即引起世界各国的重视。

张学良对日强硬的态度虽非今日始，无奈父亲有他的考虑，张学良暂时做不了主，只好静待来日。

对蒋介石，张学良获悉，他是个胸怀大志、有勇有谋、坚忍不拔、一往无前之人，他爱党爱国，乃孙中山先生嫡系传人，虽有口是心非、不讲信义之弊病，但哪个政治家不是如此？蒋介石则比段祺瑞、吴佩孚、孙传芳等人高明。

“蜀中无大将，廖化当先锋。”以目前中国局势，除了蒋某，似无第二人能统一中国。

而东北不可能自立，务必靠拢一头。所以与其在日本人的卵翼之下过日子，不如倒向蒋介石的南京政府。至于蒋介石日后将如何对待自己，再说。

这，就是张学良几个月来思考的结果。

沈阳的东北军总司令部，今天的气氛格外紧张，各种车辆进进出出，大门增加了新的岗哨。

在总司令宽大的办公室里，满脸英气、剑眉飞舞的张学良正主持召开一个重要会议，参加者为东北军最高层指挥官。他们是杨宇霆、张作相、万福麟、翟文选、常荫槐等。

办公室大堂正中的白粉砖墙上，新挂了一帧孙中山先生的画像，画像旁边还有一面国民党党旗。神态安详的孙中山先生，仿佛满怀希望地注视着与会者。

“该说的都说过了。各位还有没有别的想法？要反悔现在还来得及。”年轻的少帅坐在

第二章 裕仁天皇即位与滨口雄幸首相遇刺（5）

正中，屋内已没有父亲喜欢的东北虎标本，甚至也没有虎皮。他身穿军装，头戴军帽，显得极有精神，上唇留着浓密的胡子，平添几分老成持重。说话一如既往，干脆利落。

那军装较往日却有些特别之处，不是其父那样的大元帅制服，而是第一次在众人面前亮相的五星上将制服。知情人懂得，这制服唯南京军事当局所独有。蒋介石仿照美国人做法，在军中不设元帅军衔，五星上将为最高军阶。

“没什么了，坚决服从少帅。”众人齐道。

“你们俩呢？”张学良特别转向父亲的老部下杨宇霆和常荫槐。

“跟着大家走嘛。”参谋总长杨宇霆和交通总长常荫槐似乎有点底气不足。

“都没意见？好。”张学良并不计较常荫槐的表情。他接着将早已草就的联名通电文稿发给大家，“请诸位最后一次审定。”

当父亲于6月3日深夜乘专车悄悄离开北京时，张学良时在保定，相机处理东北军撤退防务事宜。由北京撤往沈阳，是父亲在答应五条铁路承建权之后又被迫按照日本人的旨意行事的结果，即把北京腾出来，转交给蒋介石的北伐军。

至于日本人为何非得逼着父亲这么做，张学良并不了解。虽怀疑日本人同蒋介石之间可能有某种默契，但并无实据。

张学良亲眼看见父亲同日本公使芳泽吵得厉害，那是今年5月17日深夜，芳泽来到顺承王府大元帅住处，掏出一份什么备忘录，逼令东北军立即退至关外。

父亲气得两眼冒火：“要是我不退呢？”

“一旦东北军败退关外，日本将立即解除奉军武装。”这就是芳泽的回答。

父亲仅仅用这样的方式表达自己的愤怒，日本人却再不能容忍，竟使用极卑鄙的手段，制造了“皇姑屯事件”。事后以为他张学良不知端底，还伪造现场，说是北伐军的奸细所为。

想想看，对于一腔热血的张学良来说，这口恶气如何咽得下？

联系日本当局昔日的所作所为，更促使张学良决心同日本人彻底决裂。

他还听取了美国驻华公使的意见，获得支持。

经过几个月的准备，今天，张学良决定领衔向全国发出通电，东北“易帜”，拥护并归顺蒋介石为首的南京国民政府。

电文几经修改，现在他发给大家，电文先是对国内形势的分析，对孙中山三民主义内涵和外延的阐述，然后明确表示：“遵守三民主义，服从国民政府，改易旗帜。”

6月20日，当他在张作相等东北军高级将领支持下承袭父职，就任东北保安总司令后，日本人就假惺惺地拉关系来了。

张学良手扶父亲的灵柩誓言铮铮：“国仇家仇，积于一身，此生不报，枉自做人！”对日本人根本不予理睬。

经与张作相等反复磋商，张学良于7月1日向南京政府的蒋介石、冯玉祥、阎锡山、谭延闿、李烈钧、何应钦等发出一份通电，明确表示愿以和平手段统一全国，为此主动提出退兵。电报云：

“在前敝军退驻滦河，本系孔代表蓉生指定地点；兹为贯彻和平起见，更作进一步之表示，已令前方敝军从事撤退，以明真意。至国难所在，学良愿以民意为依归。所盼当局诸公，以国家大计为前提，同时收缩军事，一面以最捷办法，速开国民会议，解决目前一切重要问题。学良爱乡爱国，不甘后人，决无妨碍统一之意。”

随后，张学良派出谈判代表前往南京，与国民政府议和，表示愿意改旗易帜，归顺南京政府。

这就使日本当局着了慌，三番五次派人恐吓。

第二章 裕仁天皇即位与滨口雄幸首相遇刺（6）

曾做过他的顾问的日本特务机关长土肥原贤二则拿来一篇谈论“王道”的文章，咧着嘴请张学良阅读，弦外之音是日本人将全力支持张学良在东北当“皇帝”，只要他愿意与日本合作。

8月初，日本政府驻华公使林权助还作为特使前来“凭吊”被他们杀害的大帅，气得张学良几乎当场同他翻脸。

“真没想到，会发生如此不幸之事。”穿黑色西服的日本特使站在灵位前，边说边掏出手绢一遍一遍地擦着眼角。

“是啊，世界上竟有这等虎狼之辈。”张学良咬着牙根回答。

“南京政府太可恶了，做出这种行为。”

“不管是谁干的，我张学良与其不共戴天。这事总有一天会真相大白。”

还有更令张学良气愤的。日本政府竟表示资助6000万元，以换取停止易帜。

“拿笔来！”见大家都看过了，张学良高声吩咐。

这回替少帅捧出墨宝的不是侍从，而是亭亭玉立、光彩四射的赵绮霞小姐。只见她用美玉般的纤手将砚台打开，将一支饱蘸墨汁的毛笔递给张学良。

张学良与赵绮霞小姐相视一笑，然后挥动狼毫，在电文落款处写下“张学良”三个遒劲的大字。

接着，赵绮霞小姐又把笔轮流递给其他人。

墙上的孙先生，带着欣慰的微笑，注视着发生的一切。

“立即传令东北四省各机关、军队、商店、学校及其他单位，自今日起撤下过去的五色旗，悬挂青天白日满地红旗帜，违者以叛国论处！”

说毕，张学良领着东北四省军政要员，齐聚奉天省公署大礼堂行易帜典礼。

大礼堂修葺一新，主席台正面高挂孙中山画像。张学良身穿崭新的深灰色中山装，胸前佩戴大金花，神情庄重，英气逼人。

在热烈的礼炮声中，与会者向孙中山先生深情地三鞠躬。军乐响起，张作霖时代的五色旗徐徐降下，青天白日满地红的旗帜缓缓升起。张学良眼望新的旗帜，眼里噙着泪花。随后，在南京政府代表监誓下，由东北边防军副司令万福麟领读誓词。虽识字不多的万福麟在领读时时有错音，结结巴巴，但参加宣誓的人们都视此时为人生重要时刻，表情十分严肃。

张学良站在宣誓人正中位置，高举右手，满脸正色，有时还代为纠正发音。

宣誓毕，轮到张学良发表讲话。年方二十七的他，目光炯炯扫视全场，开篇就说：“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满堂惊诧之际，只听张学良继续朗朗宣告：“国家兴亡，匹夫有责。担当军政大任者，尤其要以国家和民族利益为第一生命，誓死富国安民。我们为什么易帜？实在是效法先进国家的做法，废除军阀割据，谋求国家统一，故务必举政权还给中央。唯其如此，方可确保国家统一富强，百姓安居乐业。”

典礼刚结束，发往全国的通电即刻拍出，而东北各省境内，则同时以电话下令。

原来，张学良早在数天前就令东北被服厂秘密开工，赶制了数百万面青天白日满地红旗，秘密运送各地，待令统一悬挂。如此重大举措，在中国东北多如牛毛的日谍事先竟不曾闻得半点风声。

现在张学良一声令下，几乎在同一时刻，家家户户新旗招展，锣鼓鞭炮欢声雷动。

全城沸腾了，工人、职员、市民、学生们的游行队伍潮水般漫开，还有的人扭起了东北秧歌。

驻守东北的官兵们欢欣鼓舞。他们早就厌烦了南北对峙的战争，对日本的步步进逼则亲眼目睹，义愤填膺。

一队队士兵走出兵营，在大街上庆祝游行。

第二章 裕仁天皇即位与滨口雄幸首相遇刺（7）

一队队士兵走出兵营，在大街上庆祝游行。

市郊东北军最大的营地北大营彩旗招展，装点一新，营房内外干干净净，士兵们欢呼雀跃，不仅营长安德馨、连长高福源等中下级军官与众士兵一道狂欢不止，旅长王以哲、何柱国等高级军官也加入了欢呼的队伍。

伙房特地加餐，大家破例被允许喝个痛快。

据载：

日本东京。陆军参谋总部。

几十个声音同时大吼：“我们的情报人员干什么去了？对张学良的动向半点都不了解。”

其中，大佐土肥原贤二、板垣征四郎、东条英机，中佐石原莞尔、木村兵太郎、山下奉文等一班少壮派军官闹得最凶，且叫嚷：“让那些混蛋统统死光吧。要拯救这个国家只能靠我们这一辈。”

1929年6月1日 中国南京

农历四月的南京，气温骤然攀升。遍地鲜花，满城葱绿。被累赘的棉衣苦了若干时日的人们，都换上了夏季的衣裳。

天人感应。今天的气色却与惯常的景象有点不同。

“东北易帜”标志着蒋介石已经完成了“北伐”的任务，实现了国家的统一。不过蒋介石明白，他的“革命”的确尚未成功，张学良、冯玉祥、阎锡山、李宗仁等都有几十万军队在各自手中，随时可能离他蒋介石而去。

蒋介石又经一番痛苦思考，终于想出一条打政治牌的妙计：举行先总理的遗体奉安仪式，用死人压活人！

这一天，是举行孙中山遗体奉安大典的日子，这就把他忙得从午夜开始便不曾闲歇。时针刚指向6月1日1时，蒋介石就从上到下从内到外穿戴起来，偕同一身玄衣的宋美龄坐进了小汽车，向中央党部驻地开去。

那里，停放着中山先生的灵柩。

为表至诚，小车离中央党部还有一段距离，蒋介石就下来了，脸色持重地缓步而行，低垂的双手贴着裤缝。

举行规模空前的奉安大典，蒋介石有相当深远的用心。

有几个人的学说对蒋介石影响甚大：王阳明、曾国藩、马基雅弗利。他还认真读过不少中国史籍，深入研究过李世民、赵匡胤、朱元璋等人的创业历程。

这些人干的都是帝王之业。

为此，他自同孙中山先生搭上关系后，就开始每天写日记，以供后人研究。

因他的日记原本是准备出版的，故写得真真假假，煞有介事，其间不少言不由衷之词。

他早在1926年就着人为自己撰写年谱，逐月（有时逐日）记述自己前半生的皇皇大业，亲自审订，第一卷已于日前由陈布雷润色定稿，皇皇达73万字之巨。

统一中国非他莫属。

中国统一后向何处去？该怎样安顿中国的老百姓？怎样使国家自立于世界民族之林？很抱歉，那都是遥远而又遥远的事。现在充满他整个头脑的，是建立什么版本的政权。

这政权决不同于美国英国的普选制政府，当然更不是苏俄赤色政权，也不可能像袁世凯老傻瓜那样再造一个皇帝。

这政权务必具有中国特色，且贴着蒋氏标签：穿着现代民主外衣，承继中国帝王衣钵，党政军权绝对集于一己之手，且掌权人必须是“合乎法律”的终身制。

在他死后，再将权柄“合法”地移交给自己的儿子孙子。

这政权是西方的孟德斯鸠学说中所没有的，与中国古代韩非子设计的帝王体制也不尽然，更不是什么马克思的巴黎公社原则。

是中山先生《建国方略》所描述的那样？也不！

但这些却不能言明。

为着实施他的统治学说，蒋介石用尽苦心。其手段之一，便是借孙中山先生的主义之名，言一己乃孙中山先生最合法、最合适、最杰出的继承人。谁要是反对自己，就是违背总理遗愿。就可全党共诛之，全民共讨之。

第二章 裕仁天皇即位与滨口雄幸首相遇刺（8）

如此，他觉得为先总理建造规模宏大的陵园，举行空前绝后的奉安大典是个好办法。

当蒋介石夫妇来到孙中山中央党部大厅的灵堂，守灵的大小官员立即围了上来，形成一个新的中心。

灵堂四周摆满花圈，中间的水晶棺被鲜花环绕。中山先生的遗像悬挂正中，下面最醒目的位置摆着蒋介石夫妇献的花圈，与孙夫人宋庆龄女士敬献的花圈摆在一起。

先总理灵柩旁边的一张椅子上，坐着满脸哀云的孙夫人。

虽说孙夫人曾是武汉国民政府的中坚，在政治立场上与蒋相去十万八千里，亦极讨厌蒋介石这个人，曾极力反对小妹与蒋介石的婚事。

而此次蒋介石却能以奉安大典的名义将她从欧洲请回来。

在全体党政大员的注目下，蒋介石悲恸欲绝地跪倒在灵柩前面的绒垫上。

其他政要依据职务高低，次第跪在蒋介石身后。

而对北伐和南京建都出力最多的桂系李宗仁、白崇禧等人，却不在现场。

李宗仁、白崇禧早已与蒋介石分道扬镳。

此前，他们为支持蒋介石领导的国民革命，曾率国民革命军第四集团军从广西出发，抢先攻下湖南，再攻下江西、江苏，后来还帮助蒋氏镇压上海工人武装起义，让蒋介石终于有了立身之地。按理，应享受“开国元勋”之待遇。

蒋介石既记住了他们的功劳，又记住了他们拥有的几十万大军。

完全靠武力收拾他们？蒋介石自忖率兵百万攻城略地一非己之所长，二是太苦太累，同时老百姓也多多少少受牵连。而运用权谋就得心应手，且将是另一种效果。

他便想参照赵太祖“杯酒释兵权”的做法，在全国“统一”后宣布“裁军”，企图以此逼李、白交出兵权。

孰料李、白却不像当年赵太祖的部下那么好使唤，不仅不愿意乖乖交权，反而于本年以“护党救国军”之名起兵反蒋。

棋高一着。这两个广西伙计打仗自是没得说，玩弄权术却哪是蒋介石的对手。蒋介石运用分化瓦解之术，重金收买李、白部下将领，轻而易举逼使李、白迅速败退，出走香港。

“李、白乃孙总理的叛逆！”蒋介石断然宣布。

去年7月3日，蒋介石偕宋美龄、李宗仁等到达奉军出让的北京后，蒋介石就在香山碧云寺导演了一出祭奠仪式，以表明自己的“正统”地位。

这是极为奏效的一着。从冯玉祥、李宗仁到阎锡山，虽个个从内心对蒋介石不买账，但提到中山先生，谁敢不服？

而这些人的确谁也没有跟随孙先生在“中山舰”蒙难的经历，老资格的汪精卫、胡汉民、许崇智等又都被蒋介石一一赶跑、气跑，此时皆不知流落何方。

况且拉着美龄夫人往身旁一站，他同孙先生的连襟关系亦提醒了诸位。

全国亿万军民，包括国民党多数高层军政要人对孙中山的感情却是真挚的。

5月21日，由南京开出的专列到达北京后，在北京举行了四天移灵仪式。北京市民和军队出于对孙中山的真诚爱戴，自动护送灵柩自香山移往前门东站。

多少人泪雨纷纷，多少人跪拜不止，以至于有人从香山至车站，步行十五个小时。百姓们的举动，既饱含对孙先生的多少真情，又表现出对现政权的无比失望，且寄托对孙先生伟大事业真正继承者的无限期望。

101响礼炮震撼着古都市民的心。

5月26日下午4时35分，在隆隆礼炮和全市各工厂汽笛长鸣声中，载着孙先生灵柩的专列缓缓启动。专列经过沿途，军民们也都在车站举行隆重的迎送仪式。

蒋介石没想到广大军民对孙先生感情如此之深，在他眼中这分明是另一种以死人（孙先生）压活人（蒋某人）的表现。

蒋介石生怕国民党进步势力和共产党插手，演变成一场规模盛大的群众示威运动，忙令沿途军警加强戒备，任何迎送活动都须有组织进行，对任何越轨行为一律镇压，确保他的政权稳定。

他同时不辞辛劳亲赴安徽蚌埠东站接灵，从而把这一活动严密控制在自己的眼皮底下。

他驾驭这种局面得心应手。灵柩进入南京，所有参与迎接的便都是经严格审查的“可靠之辈”，老百姓只能在严密的警戒线外远远观看。

蒋介石亲捧孙先生遗像走在灵柩前面，俨然至亲孝子，把孙先生真正的遗属宋庆龄和孙科都挤到后面去了。

第二章 裕仁天皇即位与滨口雄幸首相遇刺（9）

凌晨2时，灵柩起驾的时刻到了，一时哀乐齐鸣，撼人心魄。全场追忆先总理慈颜，一片哭泣之声，孙夫人更哭得昏天黑地，众人劝慰亦不能止。

蒋介石受了感染，回想起当年孙先生对自己的精心栽培，没有孙先生的器重哪有今日的蒋某。他悲从中来，洒下了哀伤的泪水。

自1908年在日本经陈其美介绍加入同盟会，1914年蒙孙中山召见后，蒋介石便同孙先生有了若即若离的关系。蒋最初确是一腔热血，志在报国，以后在新旧军阀、政客中混得久了，个人功名利禄便压倒了一切。

也是蒋介石高人一筹，相信孙先生必能举事，故尽管孙先生多次受挫，他却一直追随孙先生，途中未想过投靠其他军阀以求发迹，只断断续续在上海证券交易场混迹过几年。当孙中山遭陈炯明炮击而避难海上，蒋介石毫不犹豫地赶去护驾，倒也表现出“共赴患难”的义举。

那一回，蒋介石真是豁出去了：成败在此一举，大不了再回上海搞证券交易去。而如果这赌注押中了……

他于是精心设计了一个护驾场面：孙先生神态安详地坐在椅上，他蒋某气宇轩昂地立于后侧。然后请摄影师“咔嚓”一声，一张千古不朽的历史性照片就玉成了。

且慢，这照片还有不尽如人意之处。原来是当时在孙中山先生左右两边还各站了一人，只是蒋介石的位置刚好在孙先生之后。蒋介石便着摄影师拿起剪刀又“咔嚓”一下，将孙先生左右之人全部剪去。于是照片上便只见了孙、蒋两人。

活脱脱一个师授徒受的场景。

这照片帮了他多少忙。

在低回的哀乐声中，灵柩由八名英俊的礼仪兵轻轻扛起，缓步朝大门外走去。

灵柩经过的大道以松柏树枝和青、白两色布幔铺地。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座牌楼。

天色渐明，除经严格挑选的送灵的队伍外，其他市民也自动赶来，密密匝匝在警察后面站着，向孙先生致最后的敬意。

孙先生的陵墓早已耗费巨资修好，灵柩在预定时间徐徐放入墓穴。

毕竟是孙中山先生的安厝之日。天上的阳光突然黯淡下来，深褐色的浮云连成一片，在南京上空久聚不散。喧哗的长江压低了声音，仿佛不忍惊动孙先生安睡。全城百万军民怀着对先行的革命领袖的悲怀之情，站在不同位置，朝着同一方位，向国家民主制度的伟大开拓者孙中山先生致敬默哀。南京城里一片肃穆气氛。

望着气势雄伟的陵园，蒋介石却有他与众不同的思维。他揣测眼下这些匍匐在地的文武百官，究竟是冲着死人而来还是对活人表示忠诚？

不过这些人都不是省油的灯。什么冯玉祥、阎锡山、陈铭枢、唐生智、刘湘等，将来一个个收拾。

紧束在特制的玄衣里的蒋介石走了神，轮到他这主祭人致辞也没反应过来。

张学良也来了，好。先把这匹烈马稳住，别惹恼日本人。背诵总理遗嘱，“余致力国民革命……”冯玉祥离我这么近，如同大山压顶。“……革命尚未成功……”

脑子里全乱了。

据载：

1929年1月，名义上实现了全国统一的蒋介石南京国民政府，确曾提出过一个大气魄的裁军方案，预定全国军队不得超过65个师，总数不超过80万人，军费总额不逾全国收入的40%。

此方案却遭到各方实力派的强烈反对，包括桂系李宗仁、山西阎锡山、西北冯玉祥，以及粤系军阀等。究其实，诸君皆认为蒋之裁军，纯粹是借机建立自己的军事独裁统治。而蒋介石无法用行动证明自己是一个美国开国元勋华盛顿式的民主政治派。

二 “北满参谋旅行”与东北军主力入关

1929年7月4日 中国长春

板垣征四郎绝对没有想到，十九年以后他会作为甲级战犯，被远东国际军事法庭判处绞刑，落得如此可悲的人生结局。

人生的意义到底是什么？作为板垣征四郎的他，从娘肚子里出来究竟该干什么？小时候他脑子里还模模糊糊，长大后便清晰明确了：到中国去，那里太富有了，把那儿的一切都抢过来，以增加帝国的财富。我也在这抢夺中建立赫赫功业，实现人生的最高追求。

1904年日俄战争在中国的土地上爆发，二十出头的板垣刚从陆军士官学校毕业就上了战场，担任步兵小队长。看到中国肥美的东北大地，他顿时恨不能生吞几块。

一颗子弹从他左颈部穿过，差点要了他的小命，伤愈后他出人意料地要求重返中国前线，在天津日军部队服役。为了自己的仕途，脑子并不十分灵活的他，拼死啃书本，最后考取了帝国陆军大学。

第二章 裕仁天皇即位与滨口雄幸首相遇刺（10）

我这一生就赌在中国。做不到大将，就开枪把自己的脑袋打碎。

板垣的路，就这样一步一步走了过来。他由在下层研究中国问题到进入陆军参谋本部，由在国内琢磨侵略中国的途径到直接潜入中国。

他以关东军高级参谋的身份率领关东军作战主任参谋石原莞尔等人，发起了“北满参谋旅行”活动。此刻，他们来到车站，准备乘火车从沈阳出发，北上长春。

他们都没穿军装，只背个沉沉的旅行包，混杂在来来往往的人流中，谁也看不出他们的真实身份。

板垣征四郎因其个子矮小，满脸长着横生的肉坨，便努力想要改变自己的形象。为此，他平日总是头发剃得光光的，脸上收拾得很干净，眉毛和唇下的小胡子由于是精心染过的，所以黑得特别显眼。服装也特别考究，袖口露出白色的衬衫边，裤脚的折缝如同刀刃。

他在必要时也能放下架子，像下等兵一样干各种脏活累活，浑身像个泥猴。同事们都说他既能吃苦，又会享乐。有时似君子，有时像土匪。这和他出身下层，在前线逃过鬼门关多回显然有关。他不仅崇尚武力，且崇尚权谋，因为两者都极富冒险精神。

故此，同事们都评价他说，是一个集土匪、市侩、刽子手、阴谋家于一身的怪物。

现在他就像一只泥猴，浑身脏得让人望而生厌，裤腿拉开了大口子，大马靴也破了。胡子多日不刮，脸上又黑又脏。但从其神色看，这点苦算不了什么。

七月的气温已升高，长长的辽河碧蓝如带，四野的高粱、大豆和玉米一望无际，山上的原始森林绿如丝绒，地下的原油和各种矿产几乎手轻轻一抠就能露出来。板垣背着沉沉的旅行包，边走边东看西看，同时赞道：“太美了，这地方。赶得上京都的繁华。”

“要是让帝国经营，比今天还要繁华。”模样斯文、戴近视眼镜的石原莞尔，被旅行包的背带勒得喘不过气来。

“应该把中国人统统赶到海里去，把这块地方彻底腾出来。”板垣说这话时，显得匪气十足。

“是啊，帝国就可以美滋滋地享受早餐了。”

“这比喻新鲜。”板垣一听，不由叫好。“那么，中餐、晚餐呢？”他接过石原的旅行包，从里面掏出几样东西，以减轻石原的负担。

“中餐是华北、华中、华南，晚餐是菲律宾、荷属东印度群岛、所罗门群岛……”

“干脆还加上大洋洲。”板垣抢过话来，得意地扬声大笑。“你这家伙。怪不得叫你战略家，哪天你当上首相后，我做你的跟屁虫，当陆军大臣。”

“首相我可做不了，政党关系太复杂。田中首相做得好好的就下台。我感觉他的下台对军部是个沉重打击。”

这话题触痛了板垣的神经。他几乎跳起来，不顾身边有中国人走过，就叽里呱啦大叫：“你这家伙，和我的看法完全相同。滨口雄幸算什么东西！还有币原喜重郎那个混账。军部不能这样沉默，沉默就是死亡。我对谁都不佩服，就敬佩田中首相。在他任期之内，干了多少大事。”

在板垣眼里，军人出身的田中义一确是个榜样。他不仅亲自策划了“东方会议”，为帝国制定了侵略中国、征服远东的宏大战略，还两次批准出兵山东。又逼着张作霖签订让日本承建五条铁路的协议。据说，田中首相还同蒋介石有个什么密约，使蒋介石承认帝国在华许多特权。帝国在满洲的利益尤其得到扩张。

“听说田中首相下台与张作霖被炸死的事情有关。”石原莞尔忧郁地说，往上推了推眼镜。“河本大作已经停了职。”

“河本君是帝国的英雄，关东军的骄傲。”板垣不以为然地撇撇嘴巴，很是打抱不平的样子。

“好在天皇陛下仁爱四海，对河本大作君不予追究。”

“又一个明治时代到来啦！去年接受天皇陛下检阅的情景，真让人终身难忘。”

他们一行人来到车站入口处，接受验票检查。

工作人员虽也是日本人，却不知板垣等人的特殊身份，见他这副破烂不堪的模样，便多问了两句。板垣此时正有一腔怒火，故表情十分傲慢。心想，我乃堂堂帝国皇军大佐，你

第二章 裕仁天皇即位与滨口雄幸首相遇刺（11）

这铁路验票员算什么。不是我等帝国皇军武力进入中国，你混账小子回北海道捡臭鱼烂虾吧。

板垣土匪性格大暴露，一巴掌打在验票员脸上，骂一声“八格牙路”，便大摇大摆地闯了进去。

“你小子连自己的同胞也不放过。”石原莞尔走进车厢，放下行李说。

“你知道我在接受军训和在联队服役时，挨过长官多少耳光？”板垣轻蔑地说，“要说这等素质的国民不教训教训，丢大日本帝国的脸。”

列车即将启动了，板垣故意拉后几步，待火车加速后才跳了上去。

他在检验自己的体力能否适应今后更为繁重的在华军事战略重任。

还行，他竟稳稳地站住了。然后放下背包，像浪人一样席地坐下。

列车“哐当”几声，开始往北行驶。他们前方的终点是哈尔滨，中间要在长春换车。

石原的旅行包里除了地图和望远镜，还有一份手稿，名为《扭转国运之根本国策在于解决满蒙问题案》。见他将其他随从支开，拿出手稿请自己阅读，板垣不由为相逢知己而欣慰。

在石原的手稿里，对日本“北进”和“南进”都作了战略分析，提出了相应对策。北进，进攻苏联；南进，向美英宣战。这两者对于帝国来说都很有吸引力，却都是下一步的战略目标。

在石原看来，第一步战略必须首先同中国作战，坚决把满蒙政权掌握在日本人手里，再以此为基地北进和南扩。石原莞尔坚定地认为，对付比日本大不知多少倍的中国，只能一步步实行“蚕食”，而不可一口吃成个大胖子。

素有工作狂劲的板垣，对自己认定的“事业”可谓投入。他在晃晃荡荡的火车上一边喝着开水，一边研究石原的方案，有时还不客气地在上面写个批注。突然他的思路被石原打断，只听军部的“战略家”忧虑地向他请教：“你在中国的时间比我长。南方共产党的势力到底强不强？”

板垣显出目空一切的神态，用力将手一挥：“不屑一顾。”这时正赶上急刹车，板垣险些给震倒在车厢地板上。

据载：

1928年12月2日，已正式成为“现人神”的天皇裕仁穿着大元帅制服，来到东京代代木练兵场，出席了日本历史上规模最大的陆军和空军的大检阅。

1929年7月，因在“张作霖事件”上说话前后矛盾、导致天皇本人有些尴尬的田中义一首相，受到裕仁的呵斥而下台。不过，田中义一下台的真正原因是因为他对天皇直接干预国家政治、军事大计隐隐流露出不安。裕仁对炸死张作霖的直接责任者河本大作却予以宽恕。

1929年7月，即内阁首相位者为天皇看中、由皇族集团推荐的政党领袖滨口雄幸。

美国华盛顿。

1929年1月，胡佛就任第31任总统。一场视而可见的经济大危机正在到来。

与日本人的兴趣点不同，美国人关心的是正在召开的海军裁军会议。

“海军裁军会议一定要开好，尤其不能让日本人把整个世界拖进战争的泥淖。”胡佛对出席伦敦海军裁军会议的代表说。

胡佛的忧虑不是妄谈。这一年，美国果然遇上历史空前的经济危机。这危机使美国的工业生产总值下降了46.2%，1000多万人失业，生产水平倒退了二十年。

日本东京。首相官邸。

文职出身的滨口雄幸，举止文雅，行走稳健，说话不温不火，办事柔中带刚。其个人经

第二章 裕仁天皇即位与滨口雄幸首相遇刺（12）

历，与若礼次郎首相的经历有某种相似之处，对田中义一的政治遗产却有一点儿质疑。

滨口雄幸首相主持内阁会议。

滨口雄幸：“按照‘东方会议’的说法，帝国不是要准备向周围国家大举出兵吗?”

方脸大耳的陆相南次郎大将立即敏感地体会到首相话中有话，于是毫不客气地反驳：“我提请首相注意，1894年发生的日中海战，使帝国除获得一系列商埠口岸外，还获得2.3亿两白银的赔款。”

滨口雄幸：“但是现在情况不同，中国已不是昔日的中国。而且美国等西方国家也有在华利益。”

海相财部彪大将摘下军帽，晃着光头：“美国与中国隔着辽阔的太平洋，凭什么要让他们染指中国事务?”

又高又瘦、须眉花白的藏相高桥是清曾当过首相，且年纪最长，故有了不同意见决不含糊：“我听两位军队将领的意思，连美国也在开战对象之列?”

南次郎：“不必大惊小怪，‘东方会议’就讲过这些。除非我日本帝国停止扩张，否则对美作战只是迟早的事情。”

滨口雄幸笑道：“看来军部对此充满必胜的信心了。”

财部彪：“首相应去掉恐美情绪嘛。”

滨口雄幸：“难道帝国的海军已经强大到足以与美英等西方海军强国抗衡的地步?”

南次郎傲然地说：“目前海军的实力虽不是太强，但堪称世界一流的帝国陆军可补海军之不足。”

财部彪：“美国已发起‘伦敦海军裁军会议’，这将是帝国海军发展的极好机会。”

高桥是清的花白眉毛一竖：“国际裁军会议怎么成了发展我国海军的会议?而且我们的财力也不容许建造太多的舰艇。”

南次郎：“如果藏相用这种态度对待帝国军队，将是大和民族的极大悲哀。”

滨口雄幸：“处在总揽国民预算的关键职位，我希望军部充分理解高桥是清阁下的难处。”

财部彪：“不管国家财政状况如何，帝国海军的发展绝对不能延误。”

滨口雄幸：“我同意派出强有力的谈判代表团去英国伦敦，但也要充分估计这次会议的困难程度。”

南次郎将手一挥：“美国没什么了不起，目前国内一团糟。只要下定最后与美国作战的决心，一切困难都不在话下。”

滨口雄幸叹了一口气：“但愿由此给国家带来的不是灾难。”

1929年9月20日 中国福建

据中国消息：中国共产党的奠基者，中国游击队的创立者和中国红军缔造者之一的毛泽东同志，因长期患肺结核而在福建前线逝世……这是中国共产党、中国红军和中国革命事业的重大损失……毛泽东同志是被称之为朱毛红军的政治领袖。他在其领导的范围内完全执行了共产国际和中共六大的决议……作为国际社会的一名布尔什维克，作为中国共产党的坚强战士，毛泽东同志完成了他的历史使命。

这是一份讣告，刊登于莫斯科的、由共产国际主编的《国际新闻通讯》上。讣告写得很长，1000多字，充满深情。

其实是误传了。讣告所指的毛泽东已经逝世的这段时间，他正在福建永定山区一座小竹寮里养病，离其“历史使命”的完成还早着呢。

第二章 裕仁天皇即位与滨口雄幸首相遇刺（13）

也怪，他就是命大，这是第二次大难不死。当年搞“秋收起义”时，他不幸被国民党的民团抓住，要押去杀头了，他却设法跑了。

不过此时，毛泽东的确病了，患了严重的疟疾，每天拉稀，水泻一般。先是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继而全身浮肿，鞋子穿不进去，走路没力气迈步，大部分时间不得不躺在一张竹床上，就像现在这个样子。

已是正午，他还伸长两腿躺在床上。

三十六岁的他，看上去四十好几，头发老长老长，眼窝深深下陷，下巴骨撑得松弛的皮肤鼓鼓的。

前方每天都在打仗，没有别的人照顾他。在这重峦叠嶂的世界，伴随他度过漫漫长夜的只有红军女战士贺子珍。

他的第一个妻子杨开慧，当他带队伍上井冈山后就天各一方。以他被国民党当局悬赏通缉的身份和在红军队伍中高度危险的战事，他已经联系不上她了。

她还带着三个孩子。

不久从湖南那边传来消息，说她已被国民党的军队杀害。

就在毛泽东个人感情处于极端孤苦状态的时候，活泼美丽、大方温存的女游击战士贺子珍出现了。于是两颗炽热的心发生了碰撞，放射出爱情的火花。

毛泽东就在这火花的映照下充满信心地生活着，同时承受着生理和心理的残酷折磨。

竹床的旁边用土砖架起一块宽大的槅板，上面放着一些书籍，有上海出版的竖排本社科类书籍，也有明清时期木版刻印的线装古书。

毛泽东除了一天三顿喝野菜稀饭，其余的时间便是看书、睡觉，睡觉、看书，只偶尔同陪伴一旁的贺子珍聊上几句。

因没有必需的药物治疗，他已全身浮肿，脚背如同松软的烤面包。

毛泽东不知何时睡了过去，手里的书掉到了地上。待他醒来，发现贺子珍正在落泪，忙吃力地招手请她过来，俯身，在她蜡黄的脸上亲了两口，断断续续而不无风趣地说笑。

身子同样单瘦，身上的灰军服显得又肥又长，几乎一阵风就可能被吹倒的贺子珍，破涕为笑。

“红四军，有什么消息？”

“还管什么四军八军，养好你的病好啦。”

“能不管吗？军队是我们的命根子。”毛泽东微笑着说，因浮肿而黄得透亮的脸上充满自信。

当从湘南、湘北等地来的红军都上了井冈山后，红军的力量壮大，各种矛盾也跟着来了。由这些力量会合而成的红四军，军长是朱德，党代表为毛泽东。按照红四军成立以前的体制，井冈山的红军都在边区前敌委员会（简称前委）统一领导下，而前委书记是毛泽东。

这就存在军长和党代表（前委书记）谁领导谁的问题了。

按旧式军队的规矩，军长是最高指挥官，因为旧军队里根本不存在什么书记。现在红四军遇上的问题，则是共产党领导下的军队遇上的新问题：党指挥枪还是枪指挥党？

毛泽东主张党指挥枪，政治重于军事。军队只是实现党的政治目标的可靠工具。

另一些人却提出军事大于政治。军队就是军队，打仗就是打仗。

于是，围绕前委的作用和地位问题，在红军内部展开了大争论。因为毛泽东坚决主张前委对红四军的领导，故招来不少非议，

这就意味着，他，毛泽东，应该是军队的一号首长，军长得排到他的后面去。

闻所未闻。从陈胜、吴广直至洪秀全，哪有过什么前委？

于是有人说前委“管得太多”，“权力太集中”，“代替了群众组织”，是“书记专政”，有“家长制”倾向等。

言外之意，你毛泽东在争权。

对于上述指责，毛泽东断然表示难以接受。见众多批评都针对前委书记个人，他一气之下，于6月8日干脆书面提出：“我不能担负这种不生不死的责任，请求马上调换书记，让我离开前委。”

然而，他的意见仍不能为他人所理解。两相权衡，他提出辞呈。

辞呈居然被接受了。

代理者为湘南来的、同样个性突出的陈毅。

问题严重。他深深体会到被屈者的滋味。难怪屈原曾发出那等悲鸣：“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观点还须坚持，不坚持岂不从此“出局”了？一旦“出局”，还谈何武装夺取政权？

毛泽东权衡再三，决定改变方法。他于是以受屈之心，仍向红四军党的第七次代表大会提出，必须坚持党的集权制（当时对民主集中制之称谓）领导原则，这是红军与旧军队的根本区别。

6月22日，红四军第七次党代会对前委班子进行选举，毛泽东为十三名委员之一，前委书记则正式由陈毅担任。

第二章 裕仁天皇即位与滨口雄幸首相遇刺（14）

祸不单行。疟疾杆菌严重侵入毛泽东的肌体。

他于是就势离开红四军，来到福建的上杭、永定山区，一边养病，一边思考红四军内部的这一场大争辩。

他选择栖身的这个小山寨，处于永定金丰大山之中，名叫牛牯扑。全寨只住了十几户人家。他借住一间十平方米的小竹屋，背靠竹林，前面有一弯淙淙溪流，甚是幽静。

他让贺子珍找来一块小木板，上书“饶丰书房”，挂于门口。

他虽置身于此，却通过阅读各种渠道找来的报刊、红四军总部传来的各种文件，沟通与广阔世界的联系，细弱的脉搏与大千世界一起跳动。

蒋介石在完成形式上的全国统一之后，因处心积虑“削藩”，致使同各地方实力派的矛盾加深。

李宗仁虽被打败，仍有可能再起。

冯玉祥本为逼走张学良部队的主要力量，蒋介石却让阎锡山入主北京，接管京、津，故意在冯、阎之间制造是非，使得蒋、冯矛盾顿起。

现冯玉祥以退为进，于本年“通电下野”，伺机反蒋。

阎锡山曾在北京风光了几个月，不久则被蒋介石夺去京津卫戍区司令之职，自此与蒋结下冤仇，并已识破蒋氏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惯技。

加之蒋介石用极不光彩之手段先后拘禁国民党元老李济深、程潜，更使自己名望大跌。

汪精卫已公开组织“中国国民党护党革命大同盟”反蒋，于本年5月发布宣言。

这就是说，蒋介石目前根本无暇反共。

中共中央领导人却不能抓住这一良机猛烈发展自己，壮大夺权力量，实在让人痛惜。

这天下午，毛泽东看书看累了，又迷迷糊糊一觉睡了过去。突然感觉将由万丈悬崖坠落，不由大呼：“开慧，子珍……”即刻醒来，却是一场噩梦，贺子珍正握住他的手掌。

“总部来人了！”脸色苍白的贺子珍满脸放光。

“哪儿？”毛泽东就要起床，但挣扎半天，浑身无力，累得气喘吁吁的，只好半躺半卧。

“毛委员，您好。全军同志天天想念您。”红四军军部派来的代表疾步进门，跪在竹床前失声痛哭。

毛泽东同样不能自已，紧紧抱住对方抽泣不止。本是高高兴兴的贺子珍见了，亦抱住二人哭作一团。

约莫十分钟过去，毛泽东打起精神，用手指揩去泪水，急切地问：“前方有什么消息？”

“朱军长在开红四军第八次党代会，大伙儿都盼望您回队伍里去，特别是下面的指战员。朱军长也是，林彪也是，还有罗荣桓、谭震林、江华、曾志等等。您不在，大家都没了主心骨。红四军是您一手拉出来的，大伙儿都跟着您出生入死……”

毛泽东示意贺子珍拧一把湿毛巾，给客人擦擦脸。他突然猛烈地咳嗽，却咳不出痰沫，累得喘息不止，平静了好一会，才声音细弱地说：

“我不是，不想回来，是不能随便回来。陈毅回去，去中央汇报了，朱德同志代理书记。我是委员，不能说得太多，以免产生误会。请您转告朱德军长，党的决议我会遵守。个人意见，我仍保留。红军，决不只是打仗，而是一个执行革命政治任务的武装集团。军队要服从党委。我们红军，任务很重，打国民党还要打帝国主义，尤其日本。不打帝国主义，人民不会拥护我们……”

毛泽东的声音越来越弱，最后脑袋一歪，昏睡过去。

毛泽东足足昏睡了一个小时。

待到醒来，全身肿得冬瓜似的毛泽东听客人说得如此恳切，勉强笑笑，说：“好吧，那我就去。这副尊容，可不雅观。大家见了，不要呕吐哟。”

山风打着呼哨，一阵接着一阵。毛泽东强打精神躺在担架上，由客人带来的红军战士抬着赴会，贺子珍提了个装换洗衣服的包袱，随后跟着。

第二章 裕仁天皇即位与滨口雄幸首相遇刺（15）

同月：

福建，闽西山区，红军营地。

十三岁的胡福才戴着一顶奇大的八角帽，脚穿一双自己编织的小草鞋，一蹦三跳地跑了过来。这个早失双亲的砍柴娃，如今是连队的通信兵。

“有什么好消息？”他立即被大伙儿包围了。

“消息不好，毛委员生病了。”

“啊！那他还能指挥我们打仗吗？”

“应该能。毛委员可神了，什么都神。”

“听说他的兵书看得最多。”

“过去在井冈山，他指挥红军打一仗胜一仗。”

“菩萨保佑，但愿他老人家早日健康。”

“我们共产党不信菩萨，只信马克思。”

听得毛泽东生病的消息，红军官兵们的心情都很郁闷。他们可不知道毛泽东到底犯了什么错，只觉得毛泽东指挥打仗有一套。

1930年8月1日 日本东京

冈村宁次新的任命书下达了：由步兵联队长调任陆军省人事局补任课长。

现在他正拿着这份任命书，坐在办公室的椅子上发愣。

不久前，他过了四十六岁生日。

国内政局的突变，使他心烦意乱。

但烦乱只在内心，发愣过后他便开始工作。他打扫卫生，整理文书档案，往墙上张贴表格，干得井井有条。他服装整齐，脸色明朗，架在鼻梁上的宽边眼镜让他平添几分文雅，看上去一点不像武夫。

祖上属中下层武士阶级，到父亲一代已相当衰败了。但冈村宁次不为家中困境所难，决心出人头地，振兴家门，职业则是从武。

他先想办法进了东京陆军幼年学校，再入陆军士官学校，又入陆军大学。因成绩优秀，毕业后同样进了坐落在东京都三坂宅一带、与陆军省相距不远的日军参谋本部供职，从此军旅之途越走越宽广。

他在中国干情报工作多年，从第一次踏上中国国土时的步兵大尉一步步往上擢升，其主要资本就是因其对帝国的耿耿忠心和对中国国情的了如指掌。1928年5月底，当田中义一首相决定增兵济南时，他所在部队正好被点中。冈村宁次一阵欢喜，连夜整理行装，率领第六联队官兵就往中国奔。

不料他到达济南时战事已告一段落，随后奉调回国，当了个参谋本部战史课的课长。

这战史课长算什么东西？他的事业在那边。待在国内，什么作为都不会有。

庆幸的是，现在他成了专管对军官考察提拔的课长。

第二章 裕仁天皇即位与滨口雄幸首相遇刺（16）

“丁零零”电话响了。他赶紧起身去接。

冈村宁次虽心绪不佳，但对待工作仍一丝不苟。他性格沉稳，精于算计，表面文气，感情从不轻易外露，分配给他的工作任务，无论喜爱与否，都全力投入，争取做得好上加好。

故在许多人眼中，他既是好下属又是好上级，还是好同僚。

“喂，我是板垣征四郎，祝贺你呀！”电话里的声音极其热情。

“是你，板垣君。你才该真正值得祝贺，怎么样？你们那边。”

“一切正常，土肥原君和我几个人天天想办法。你这个职务太好了，可以把帝国真正的干才弄到重要的岗位。可不要忘了关照我们这些舍命卖力的人，否则小心挨揍。对了，河本大作君嘱咐我向你问好。”

一贯孤傲、满身匪气的板垣居然专门打电话致贺，看来这新职务还真有些分量。其实他同板垣交往不多，彼此间看做竞争对手。这回板垣的职务，本拟冈村宁次承当。只因家事困扰，才让板垣占去。

关东军，目前乃国内军人最向往的。在那里好吃好喝不说，没准就为帝国立下大功，一鸣惊人，乃至永垂日本帝国青史。这个河本大作就是。

其实河本有什么本事，一条莽汉，给帝国添乱。冈村宁次根本看不起他。

由关东军原高级参谋河本大作策划的于1928年6月4日凌晨发生的“皇姑屯事件”的内幕，以前冈村宁次一点也不了解。待调到参谋本部后，才逐渐知晓。

他的主要职责就是替军部出主意，以调查处理为名替关东军和军部开脱，不处理有关责任人。因为这种刺杀手段，招致国际诸多批评，严重损害了帝国军队的形象。

同时冈村宁次从调查中获知，田中义一事先也不知道，完全是关东军所为。

这一爆炸事件不仅不能使满蒙脱离中国本土独立，反而促使张学良正式易帜，完成了南京政府的“统一”。这对于“东方会议”精神的实施，反倒成为阻力。

故日本国内朝野包括许多政党，纷纷要求调查事实真相，惩处不顾全大局、擅作主张的军人。

内阁和政党都批评关东军的行为太出格了。

田中义一刚听说张作霖被炸死，就气得捶胸顿足：“我的事业完了。”

田中义一认为，张作霖对日本暂还有用。

果然，老爷子张作霖一死，上来个比老爷子难对付一百倍的少帅张学良。张少帅连与日本人虚与委蛇的姿态都没有，干脆与日本人一刀两断。

不过，日本军部坚决反对公布“皇姑屯事件”真相。

冈村便为难了。听军部的还是服从于社会舆论？想到自己以后的仕途，他几经犹豫，选择了前者。

有一天，冈村宁次在参谋总部见到了已是大名鼎鼎的河本大作。嚯，这家伙牛气得很，穿着很有档次的毛料军服，神气活现。面对讯问的本部高级指挥官，河本把胸脯一拍：

“处分我吧，枪毙也行。我为贯彻‘东方会议’的战略而死，为帝国的利益而死，为大和民族的称霸而死，子孙万代都会记住我的名字，而你们，就不那么光彩。我亲自参加过‘东方会议’，亲耳聆听过田中义一首相的教诲。我何罪之有？我和酒井隆一样有功于国，甚至比他功劳更大。”

可怜的家伙，至今仍以为是在落实田中义一的战略意图。

1928年11月29日，冈村奉下巴松弛的陆军大臣白川义则的指令，找来东条英机、廉谷矶介、永田铁山等少壮派军官悄悄聚会，商讨对付内阁的办法。

会后，他们联名以军部中坚幕僚的意见，提出申诉，替河本大作开脱。

不仅如此，冈村又扩大盟友，邀集一班对华强硬派少壮军官，组成“星期四会”，每个星期四碰头商量如何对付内阁和政党，由军部左右整个局面。他和同是参谋本部僚属的大佐东条英机的关系，自此越来越密不可分。

这个由少壮派组成的强力集团在白川义则的操纵下，对田中义一形成极大压力，使田中义一改变追究军部责任的态度，反而决定掩盖此事真相，包庇河本大作。

事实真相是，河本大作事前亲自去皇姑屯勘察现场，埋放炸药，雇用三名中国士兵假装放哨，亲手按动电钮将炸药点燃，然后又将其中两人杀死以伪造现场。

后被说成是，关东军对张作霖专列“疏于防范”，才不慎“酿成此重大事件，有渎职守”。故对有关人员“应予调职并受到责备”云云，撒了个弥天大谎。

别说中国人不可能了解内情，连日本国民想要知道事件真相，还得多少年以后。

冈村宁次因完全秉承军部意旨处理这件事而备受赞赏，乃至调任今天这重要职务。

田中义一却因此惹得天皇不高兴了，理由是田中义一并没有从一开始就对天皇说实话，而是按照编造的假话糊弄了天皇，使天皇信以为真。这可是欺君之罪啊。

于是田中义一只好下台。

军部受到的另一重打击是，新上任的?相滨口雄幸不是军部的人，而是民政党总裁。

滨口雄幸的风格与田中义一相去甚远。这集中表现在今年1月21日的英国伦敦海军裁军会议上。

军部势力若不壮大，还有他个人的好？冈村宁次顿感前途渺茫。

“丁零零，丁零零……”大家像约好了似的，打电话祝贺的越来越多，其中有的是老朋友，有的则是一面之交，大有拍马屁之嫌。

冈村对每一个打电话者都报以做作的热情，如同在表演活报剧，弄得十分疲倦。

实在累得不行，他才编个理由，向上司告假半天，急匆匆走出陆相官邸。

他小心地看看左右，见无人注意自己，忙跳上一辆电车。

半小时后，他已经在一家旅馆，与温柔的小情妇石田小姐拥抱在一起了。

他伸着毛茸茸的长腿躺在榻榻米上，头枕着小情人的肚皮，顿感全身宽松，恰似腾云驾雾，一切烦恼冰释。

妻子之外另有情人，这在日本军界已是普遍现象，同僚之间甚至互相夸耀。

冈村宁次却不愿让别人知道自己的隐情，总以正人君子的面孔出现。故每每与情人会见都躲躲闪闪，以维持自己“忠于妻子”的良好形象。

冈村在仕途步步登高，个人家庭生活却屡遭打击。其妻本是个贤惠女子，曾随他去上海生活过几年，还生下两个男孩。不料继小儿子被肺结核夺去生命后，妻子也不治而亡。

冈村即使是个军人，中年丧妻失子的痛苦仍可想而知。

百无聊赖中，便与崇拜他的未婚姑娘石田小姐纠缠在一起，过上了半遮半掩的同居生活，却将大儿子交于老母亲抚养。

一个念头在他的头脑中挥之不去：这究竟是不是因为自己在中国战场上干的缺德事情太多而遭受的报应？

冈村宁次为此曾求过一签，又找人算过命，而这两项结果令他困惑不已。是报应吗？报应！

但要不遭报应就必须交出军刀，遁入山野，这不等于提前要了他的命？！

不，我宁遭报应，也要取得现世的功名，否则真是枉为人生。

这神那神，我只信战神。

这教那教，我只相信帝国的国教。

他，这辈子就决定这么豁出去了。一柄武士刀在手，这才是真正的命运之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