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
Content

- 第一章　祸从口出（1）

- 第一章　祸从口出（2）

- 第二章　软骨头英雄（1）

- 第二章　软骨头英雄（2）

- 第二章　软骨头英雄（3）

- 第二章　软骨头英雄（4）

- 第三章　监狱度假（1）

- 第三章　监狱度假（2）

- 第四章　红颜祸水（1）

- 第四章　红颜祸水（2）

- 第四章　红颜祸水（3）

- 第五章　暗　号（1）

- 第五章　暗　号（2）

- 第六章　站直了别跪下（1）

- 第六章　站直了别跪下（2）

- 第六章　站直了别跪下（3）

- 第七章　双雄聚会（1）

- 第七章　双雄聚会（2）

- 第七章　双雄聚会（3）

- 第八章　从伙计到伙计（1）

- 第八章　从伙计到伙计（2）

- 第九章　古墓惊魂（1）

- 第九章　古墓惊魂（2）

- 第十章　幸运得倒霉（1）

- 第十章　幸运得倒霉（2）

- 第十章　幸运得倒霉（3）

- 第十一章　都是黄金惹的祸（1）

- 第十一章　都是黄金惹的祸（2）

- 第十一章　都是黄金惹的祸（3）

第一章　祸从口出（1）

（1931年9月18日，日本关东军炮轰沈阳北大营，九·一八事变暴发）

哈尔滨傅家老店内高朋满座，笑声迭起。名噪东三省的刘铁嘴此时已喝得红头涨脸，正操着一口辽宁口音讲述着一段鲜为人知的传奇故事：

五胡乱华，杀我百姓，夺我祖庙，中原百姓生灵涂炭。大英雄冉闵代天行命，发下“杀胡令”：“犯我大汉者死！杀我大汉子民者死！杀尽天下诸胡匡复汉家基业！”一时四方响应，五胡惊骇！要说这位冉闵可真是位英雄，跨下朱龙马，掌中双刃矛，于十万军中，取上将首级！攻城掠地，无坚不摧，直杀得胡虏横尸相枕，流血成渠!五胡闻风丧胆，纷纷溃逃！

“好！”众人纷纷喝彩。刘铁嘴却掩面长叹：“唉——英雄已逝，英雄已逝啊！如今日本人欺我国人，占我国土，正意欲吞掉整个中国。张少帅带着几十万东北军撇下百万家乡父老逃到了关内，东北之悲，中国之悲啊！只可恨堂堂中华却再没有冉闵这样的英雄，悲哉，悲哉啊！”

刘铁嘴的话音刚落，只听得一声厉喝：“妈了个巴子的，谁说天下没英雄，九爷我就是英雄，响当当的大英雄！”说话人将胸脯拍得啪啪直响。

众酒客先是一惊，旋即便是一阵哄笑，其中的几个酒客已经笑得直不起腰。

说话的人名叫贾九，原名贾仁山，家中排行第九，所以人们都习惯称其为贾九。因为他的名字中的“仁”“山”二字各占“仙”字的一半，所以不少人也戏称他为“贾半仙”。他身材瘦小，面黄肌瘦，形如病夫，所以不少人干脆戏称其为“假半仙”。至于他的年纪在大家眼中确是一个谜，五十岁的人管他叫大哥，三十岁的人管他叫大兄弟。每次别人猜测他的年纪时都让他很失望，有人说他四十岁，有人说他五十岁，其实他只有二十五岁。

贾九最大的特点便是能喝酒，谁也不知道他到底能喝多少酒，就连他的老板倪进财也惊异于他的酒量。有一次倪进财拉肚子，便叫贾九陪一个从长春来的布行老板喝酒，贾九硬是把那位老板喝得三天三夜不省人事，结果不但买卖没做成，还好悬没出了人命。贾九因此被倪进财臭骂了一顿，还被罚了一个月的工钱。

贾九虽能喝酒，却酒后无德，用布行奶娘张三婶子的话说，叫“二两猫尿下肚就不知道自己是谁。天老大，地老二，他老三！”贾九如果喝得兴起，就是皇帝老子站在面前，他也敢指着鼻子骂×他姥姥。有一次贾九喝多了，不想倪进财“不识趣”地让其去“老鼎丰”取月饼。贾九一气之下将倪进财的祖宗十八代骂了个遍，还扬言要将倪进财的老婆霸占。要不是他欠着倪进财的钱，他早就从同享布行消失了。

贾九今天又是二两黄汤下肚，不知道东南西北了！只见他面红耳赤，额上的青筋条条绽出，一条干瘪的手臂，不停地上下比画着。“我×他小鬼子十八辈祖宗，他小鬼子是吃了熊心豹胆了，还想占了咱中国，这叫蚊子打哈欠口气不小，黄鼠狼挡马车，自不量力……”贾九大放厥词，将小鬼子的祖宗十八代骂了一个遍。

人们都听呆了，大家都觉得贾九这段痛快淋漓的咒骂比刘铁嘴的那段评书还要精彩得多。贾九见人们都像看着母猪下牛犊子般惊奇地看着他，心中不禁一阵得意，撇着嘴，高声喝道：“九爷我是谁？啊？大家都睁大眼睛看准了，九爷我就是当今的英雄，盖世的豪杰。文能提笔安天下，武能骑马定乾坤，冉闵和九爷我比简直就是豆杵子看见黄鼠狼，小辈一个！”贾九的嘴已经撇到了耳根子。

酒店里又传出了一阵哄笑。“贾九啊，我看你是上坟烧报纸唬弄鬼啊！你要是英雄，你们家祖坟就冒了黑烟了。”傅家老店的伙计李二虎瞪着眼睛，正色骂道。

“你个肉眼凡胎的，知道个屁！”贾九一副不可一世的样子。

“贾九啊，你这是裤兜子里拉胡琴，尽他娘地扯淡。你要是英雄，你也弄个什么‘杀胡令’，不对，你应该弄个‘骂胡令’，就把你刚才骂的这些话都写上，一定是空前绝后啊！哈哈哈哈！”隔壁烧饼铺的张二爷笑得前仰后合，众人也跟着一阵哄笑。

“你还别说，九爷我真要写一份‘杀日令’，召集咱老少爷们干他娘的狗日的八辈祖宗！”贾九这句说得极为认真。

“刘先生，您见多识广，就给贾九爷起草一份‘杀日令’，他也好带着‘杀日令’单枪匹马杀入小鬼子军中，干了小鬼子祖宗十八代，替小鬼子换换种！没准小鬼子怕断子绝孙，就逃回老家去了！”傅掌柜不无讥讽地说。

众人又是一阵哄笑。

“这个容易，”刘铁嘴说着打开了自己的一个皮包，从里面取出了厚厚的一沓手稿，“民族危亡，我一个说书的尽不上微薄之力，每日只能以此来排解内心的积怨。这些都是我每日必写的‘杀倭令’的手稿，今天就送与这位贾九爷！”刘铁嘴取出一张，动情地大声朗读了起来：“倭寇入侵，生灵涂炭,驱除倭寇，匹夫之责，屠戮蛮夷，义之所在。今召告天下英雄，诛杀日寇，恢复中华。犯我中华者死　杀我中华子民者死！此令受命于天道　特以此昭告天下。”刘铁嘴读完深深地看着贾九，“贾九爷如真能昭告天下，你便是民族的楷模，国人的骄傲，有如冉闵再生啊！

贾九听了半天也没弄明白刘铁嘴到底唠叨了些啥。不过他觉得刘铁嘴是在极力地表扬他。贾九此时已经飘飘然，似乎冉闵已经附了他的体，“天下兴亡寡妇有责，九爷我从今天起就和狗日的结下梁子了，不把狗日的干得一塌糊涂，我他娘的就是大姑娘养的！今天我就要拿着这太上老君的急急‘杀倭令’召集天下的兄弟姐妹，×他小鬼子的祖宗十八代！杀我兄弟者死，占我们家地盘者死。大家有钱的帮个钱场，没钱的帮个人场……”贾九慷慨激昂，红头涨脸，将胸脯拍出了烂西瓜声。众酒客被贾九这篇贾九版的“杀倭令”逗得笑破了肚皮。

“九爷我言出必行，放屁听个响，吐唾沫是个钉，这两天我就要召集我黑哥，把这‘杀倭令’贴到那些小鬼子的脑袋上！见令者死！阎王讲情都白扯，九爷不买他的账！到时候大家可离远着点，别溅身上血！”

众人又是一阵哄笑：“贾九，你黑哥又是哪位？”傅掌柜打趣地问。

“你们真是井底的癞蛤蟆，孤陋寡闻，我黑哥你们都不知道？说出来吓死你们！”贾九说到这里故意提高了声音，“我黑哥就是打劫日本商行，枪杀小泉一郎，火烧川崎会馆，绑架佐藤英夫，打遍天下无敌手，空前绝后第一人的大黑点是也！”贾九将嘴撇到了脑门子上，似乎他就是大黑点。

大黑点是盘踞在二龙山一带的一支绺子的头儿，因其脸上有一块青记，所以哈尔滨人都戏称其为大黑点。俄国人占领哈尔滨之后，生灵涂炭，民不聊生，不少人为了生存被迫当了胡子。各地的胡子风起云涌，多如牛毛。围绕着哈尔滨就有大小几十支绺子，其中影响最大的便是这个大黑点领导的这一支。

众人被贾九这通随口开花的白话惊呆了，都以一种异样的眼光看着面前的这位贾九爷。“贾九，这些案子都是你黑哥干的？有几起案子连日本人都不知道谁干的，你怎么知道？你他娘的也太能白话了！”张二爷不解地问。

“我怎么能不知道！说出来吓死你们……”贾九煞有介事地白话了起来，直说得有鼻子有眼，似乎每一件案子他都亲自参与了。

众人听着贾九这段评书似的演说，都疑惑万分！就在此时门外急匆匆跑进一人，气喘吁吁地叫道：“贾九！倪老板找你回去！”进来的正是同享布行的另一个伙计王三杆子。

贾九一拍桌子，正色骂道：“三杆子！你他妈的大呼小叫个屁？九爷我今天有要事在身，有什么事让老倪他自己去！”

第一章　祸从口出（2）

王三杆子与贾九在一起共事多年，对贾九的脾气秉性是再了解不过了，见此情景忙陪笑道：“九爷，您别见怪，老板让我来请您回去，说有事要和您商量！”

“商量个屁！屁大个事也找我商量，让老倪自己拿主意吧！”贾九此时似乎已不是倪进财的伙计，而是倪进财他爹！

“这……”

“这个屁！妈了个巴子的，滚！”贾九用力地一拍桌子，指着王三杆子破口大骂。

王三杆子吓得一缩脖，转身退了出去。

众人又是一阵哄笑。

“九爷我是说到做到，言出必行，我现在就去诏令天下！”贾九喝完最后半碗酒，顺手抓起了桌上的一沓“杀倭令”的手稿，无比兴奋地转身出去了。

傅家老店的众酒客望着贾九远去的背影又是一阵哄笑。酒店墙角处坐着一个人，礼帽压得极低，似乎是怕别人看到他的脸。他见贾九向外走去，不禁抬头看了看，眼神中流露出两道寒光！

贾九来到街上，拿着这一沓“杀倭令”看了半天，也没看明白几个字。他觉得刘铁嘴说得对，自己就是那位传说中的英雄，现在是自己出世救人的时候了。贾九越想越兴奋，不禁照着“杀倭令”上自己认识的几行字高呼了起来：“犯我中华者死！杀我中华子民者死！”后面他又不认识了，索性又来了一个即兴发挥，“干他奶奶个孙子的狗日的，我×他狗日的十八辈祖宗……”贾九一边骂，一边将手中的“杀倭令”散发给行人。人们都以一种异样的眼神注视着这位红头涨脸的疯子。

贾九这一斤二锅头算是没白喝，一下午的工夫，他几乎走遍了哈尔滨的大街小巷。天近傍晚，贾九才万分疲惫地回到了同享布行。倪进财见了贾九那副至高无上的样子，气得脸色铁青，但却没有多说话，因为他还要为他的十八辈祖宗着想。一气之下，倪进财将王三杆子骂了个狗血喷头。

晚饭过后，贾九清醒了许多。他从倪进财的神情上已经猜出了自己先前的所作所为，此刻不禁有些心里发虚，手脚发麻。

这位倪掌柜是出了名的黑心铁公鸡，一毛不拔不说，良心更坏。他会随时找借口扣掉工人的血汗钱，贾九的父亲贾有富在同享布行干了二十年，临死也没还清欠倪进财的钱，末了还得将自己的儿子押在布行抵债。贾九三年中得到的工钱加起来不如一年应得的多。贾九除了喝多了酒后，不分祖宗奶奶骂上一气外，清醒的时候见着倪进财简直是老鼠遇见猫，怕得要命。王三杆子也只有在贾九喝多了后发火时跟着出一口恶气。

王三杆子突然慌张地从外面跑了进来：“贾九，门外有人找！”

贾九偷眼看了看自己的这位黑心东家，然后蹑手蹑足地溜了出去。他清醒的时候是太害怕这位东家了，因为只要倪进财一张嘴，自己本月的工钱就又泡汤了。贾九每每想到自己的工钱便不免都心惊肉跳的！他从牙根里恨这位倪扒皮，却又没有任何办法。他没事的时候也独自盘算过，照这样干下去，自己欠倪进财的钱估计下辈子也还不清了！

贾九低着头来到门外，见没有人，不禁心里暗骂：“妈了个巴子的王三杆子，你也耍老子！”贾九刚想转身回去找王三杆子算账，不想一把冷冷的匕首突然顶在了他的后腰上，贾九的魂顿时就飞升了！

“别出声，否则老子废了你！”一个极为低沉的声音狠狠地说。

贾九此时已然忘记呼喊，浑身颤抖，双腿一软竟坐在了地上。他正想说“我不出声”，不想却被像拖死狗一般拖到了一旁的胡同中。

贾九正想跪地求饶，耳中却听到一声爆响。贾九闭着眼睛便看到了满天的星斗，他想挣扎着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嘴怎么也张不开。

接着又是几声爆响。贾九此时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的星斗突然消失了，只剩下黑糊糊的一片。又过了一会，贾九才从眩晕中渐渐清醒过来。他努力地睁开双眼，发现面前站着一个红脸大汉，头戴红礼帽，身穿红长衫，手拿一把红晃晃的匕首！这个红人瞪着一双红眼睛正怒视着自己。贾九还发现身边的一切都是红的！房子是红的，树是红的，似乎自己膝盖下的土地也变成红的了！

贾九突然想跪下磕头求饶，却发现自己早已跪下了。“好汉爷爷饶命！我家上有九十岁老母，下有十个不懂事的孩子，好汉爷爷饶命啊！”贾九一边哀求着一边鸡啄米般地磕着头。

“你抬头看看我是谁！”贾九的头上传来了冷冷的声音。

贾九这才睁着两只严重充血的眼睛仔细地审视了一番面前的这个人。那块如拳头大小的青记吓得他好悬没背过气去。

“大——大——大黑点！”贾九失声惊叫。

那张恐怖的脸上露出一丝狞笑，眼睛下面的那块青记也跟着抽动了两下。“妈了个巴子的！今天黑爷就割掉你的舌头喂狗，让你以后再随便嚼舌头根子！”说完将手中的匕首一抬，便要动手。

贾九早已瘫软如烂泥，他长这么?还从没见过这种阵势。但他还没有忘记求饶。“好汉爷，我是您儿子，您孙子，您就饶了我吧，以后我做牛做马孝敬您老人家！我再也不敢了！您就饶过我这一回吧！”贾九此时已然是鼻涕一把泪一把，哭得如一个泪人一般。

面前的大黑点也似乎被贾九这番极度的哀求所打动，一时竟没有动手，过了一会愤愤地说：“要不是看在那几十张‘杀倭令’的分儿上，老子杀你全家！”贾九看到了大黑点眼中射出的那两道寒光，不禁吓得一缩脖！“谢谢好汉爷爷啊！以后您就是我孙子！”贾九此时如获新生，一失口竟把这最后一句话说反了！

不想对方听后哈哈大笑，转身扬长而去，转眼消失在茫茫的暮色中。

第二章　软骨头英雄（1）

贾九瘫坐在地上，抹了抹一脸的鼻涕眼泪，长出了一口气。伸手想给自己一个嘴巴，却又没舍得。他太恨自己这张嘴了，今天这点祸都是自己这张臭嘴惹的。想到这里，他突然又开始钦佩自己的应变能力：要不是随口说出家中上有九十岁的老母，下有十个不懂事的孩子……嗨！自己怎么就能说得这么感人呢！比那戏台上的戏子差不了几分！想到这里，贾九顿时又像新充了电的干电池，来了精神。他从地上站起来，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红肿变形的脸，龇牙咧嘴地向布行走去！

贾九这瞬间的巨变让布行里的所有人都大为震惊，他们瞪着眼睛看了半天才认出面前的这个人就是贾九！

“你是贾九？你是不是碰到你的死爹了？又把你回炉再造了一遍！”倪进财疑惑地朗声笑骂道。

王三杆子更是笑得前仰后合，有些幸灾乐祸地道：“这回造的还不如上回呢！哈哈哈哈！”

倪进财的二儿子倪志仁听到笑声也从后堂走了出来凑热闹。这位倪二公子是出了名的败家子，吃喝嫖赌、坑蒙拐骗、欺男霸女，无恶不作。更特殊的是，他是属疯狗的，危害乡里，见人就咬。街坊邻居简直是谈其色变，不少人恨得牙根直痒痒，都怪老天瞎了眼，怎么不用雷劈了他。在倪进财看来，这绝对是家门不幸，他对这个二儿子也是毫无办法，只能听之任之。贾九与倪二少年龄相仿，从小一起玩到大，没少受他欺负。贾九对这位倪二少的评价是：头顶长疮脚底冒脓，坏透了！贾九对他除了应有的敬畏外，更多的是厌恶。贾九有时候也同情倪进财，如果老天爷是因倪进财缺了八辈子的大德而派这个倪志仁来报应他的话，那老天爷在这件事上做得确实过火了点。

倪志仁围着贾九转了三圈，突然不怀好意地摇头笑道：“贾九你真是个正人君子，是真有本事啊，竟然逃回来了！”

众人都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就连贾九本人也听糊涂了，不过贾九觉得这位倪二少的狗嘴里一定吐不出象牙来。

倪志仁突然捧腹大笑，指着贾九骂道：“那强奸你的女鬼长什么样？那女鬼生前一定是个瞎子，否则她怎么也不会主动侵犯你这个人鬼结合的产物！如果她要是有眼睛的话，看你一眼就魂飞魄散了。哈哈哈哈！”

众人都笑得前仰后合。

贾九强睁着充血变形的眼睛，正色道：“让你们见笑了！这是被我黑哥打的！是我们互相切磋的结果！”

三个人突然止住了笑声。“怎么从没听你说过啊？你黑哥又是哪尊菩萨啊？”倪志仁一脸的嘲讽。

“大黑点！我已发下了‘杀倭令’，召集四方英雄大干一把。他是应邀来帮忙的！”贾九扬着极度变形的脸，得意地说。

此话一出，众人皆惊！因为在哈尔滨，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大黑点的大名！据说这位大黑点双手使匣子，杀人不眨眼，吃人肉，喝人血。不过所幸，他只跟日本人和俄国人过不去！日本人恨得他牙根直痒痒，悬赏十万大洋要他的脑袋。

王三杆子突然仰面大笑道：“哈哈哈哈！贾九啊，你他娘的是铁匠炉的破风匣，你就吹吧！大黑点是你大哥，张大帅不是你大爷吧？”

“信不信由你们，这两天可能要出大事，你们都小心着点，别溅到你们身上血！”贾九那张极度变形的脸上现出一丝恐怖，说完转身出去了。

贾九走后，倪进财叫王三杆子去后堂请大奶奶同去北市场看蹦蹦戏。倪进财喜欢蹦蹦戏是出了名的，甚至达到了爱屋及乌程度。他几乎每天都要去北市场过把戏瘾，有时甚至还将蹦蹦艺人请回家演唱。最后还嫌不过瘾，干脆花钱娶了一个二人转女艺人做老婆，这样可以天天搂在被窝子里听。倪进财的头房老婆死得早，新娶的这房老婆名叫杏花，只比倪志仁大三岁，直生得体态婀娜，风情万种。倪进财娶老婆，却把二少爷乐坏了，因为他发现自己的这个小妈杏花除了妖艳之外似乎还多了一份放荡，甚至比翠红楼里的那些妓女还有味道，看上一眼就叫人浑身发抖。倪志仁馋得直淌哈喇子，趁着他爹不在家的工夫，紧着往小妈房里跑，一来二去倪志仁竟真的占了他爹的窝。

倪进财娶老婆贾九也高兴。他不像倪志仁那样直接去倪进财的锅里分一杯羹，而是过足了耳瘾。以前贾九最愿意跟着倪进财去看戏，现在他最愿意在倪进财去看戏的时候偷偷地蹲在大奶奶的窗外听声。二少爷与大奶奶鬼混的声音简直让他如痴如醉，欲罢不能。

王三杆子从后堂跑了回来，兴奋地摇了摇头。因为大奶奶不愿意去，贾九又喝多了酒，这次轮也应该轮到自己跟着掌柜去看戏了。王三杆子很羡慕贾九，因为他能照葫芦画瓢似的唱上两句贾式蹦蹦戏，经常逗得掌柜捧腹大笑，所以就享受了随同看戏的优待。而自己长了一张木头嘴，屁话说不出来，所以老板只有在没人带的时候才会想到自己。王三杆子对这来之不易的机会也是倍加珍惜。

倪志仁看着?爹又要去看戏，得意地一笑。倪进财见王三杆子摇着头从后堂跑出来，一脸的气愤，一甩袖子向后堂走去：“今天不去看戏了！”倪进财的话除了气愤之外更多的是无奈，因为他也不知道这个杏花最近为什么不再愿意和自己去看戏。

倪进财的这一决定让倪志仁与王三杆子都很失望。倪志仁见今天晚上再不能和杏花鬼混，便决定去找山本严二喝酒解闷。“没准还能弄两个日本娘们儿玩玩！”倪志仁越想越兴奋，不禁一路小跑向永胜商行跑去。

山本严二是永胜商行的老板，是一个中国通。他与倪志仁在翠红楼相识，因爱好相同成了朋友。山本严二经常让倪志仁帮着打听一些哈尔滨的小道消息，而倪志仁向山本严二打听更多的则是有关日本妓女的奇闻轶事。

倪志仁来到永胜商行，山本严二正在喝茶。山本严二见倪志仁到来兴奋异常：“我正想找你！”

第二章　软骨头英雄（2）

“嘻嘻嘻嘻，翠红楼又来新人了？”倪志仁一脸的贱笑。

山本严二突然表情严肃起来：“大日本皇军用不了多久便要打过来了，倪君要抓住这个大好时机！”

倪志仁吓得一哆嗦，结巴着问：“什么时候？抓什么时机？”

“最晚三个月。这些日子你要多多熟悉哈尔滨的地形和街道，你只要将皇军引入城中，便立下了盖世之功，马上就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山本严二略带几分赏识地看着倪志仁。

“真的？”

山本严二重重地点了点头：“这里很快便会成为大日本的附属地，如果倪君做得好，便会成为皇军的得力助手，前途不可限量啊！以后兄弟还有待于倪君的提携啊！”山本严二说完重重地拍了拍倪志仁的肩膀。

“你自己怎么不去？”

山本严二一脸的神秘：“我是去不得的，所以才给倪君指了这条明路，还希望倪君以后多多帮助啊！”

倪志仁心里明白，山本严二是让他去当汉奸，但他却打心里愿意当这个汉奸。在倪志仁看来只要有权有势就比什么都强，管他娘的什么汉奸不汉奸的。但倪志仁不明白山本严二自己为什么不能去。两个人又聊了很长时间，倪志仁才起身离开，他虽然没抱上日本娘们儿，但却很兴奋。他开始盼着日本人早点到来。

第二天一大早，贾九还没有起床便听到街上一阵骚乱。警车轰鸣，人声喧嚷。贾九不知出了什么事，忙起身穿衣。王三杆子突然惊恐万分地从外面冲了进来，语无伦次地说：“出大事了！商、商行老板永胜没了脑袋。凶手还留下了一张什么‘杀倭令’！”

“什么？”贾九没有听准，忙又问，“你说什么？”

“永胜商行老板山本严二昨晚被杀了！凶手还留下了一张纸，叫什么‘杀倭令’！”王三杆子的眼睛瞪得比牛眼还大，嘴巴一直就没合上。

贾九没来得及提上的裤子瞬间又掉了下去，木讷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这又是哪位爷爷干的？这不是硬往我头上扣屎盔子吗？我他娘的是不是吃饱了撑的，发哪门子‘杀倭令’呢？”贾九的心里开了锅。

“九哥，昨晚上的事是不是您黑哥干的啊？”王三杆子突然眯着眼睛极其谦恭地问。

“啊！是他们！”贾九猛然惊醒，随口答道。

“九哥，我早就看出您是干大事的人，以后你也带上我！”王三杆子向贾九投来了无比钦佩的目光。

贾九被王三杆子的话说得有些飘飘然。他此时已不记得昨天晚上为什么挨打，而俨然就是一个为民除害的英雄，仿佛山本严二就是他亲手杀的！“实话告诉你吧！昨天晚上我黑哥来找我，向我要一份‘杀倭令’，并说晚上有行动。我一再要求参加，黑哥真是太爱护我了，死活不让去。后来我急了，黑哥也急了，无奈之下他扇了我几个嘴巴，直到把我扇蒙为止！等我醒来后才发现黑哥早已经走了，我这个后悔啊！”贾九说完一拍大腿，似乎肠子已然悔青了！

“九哥，你真是太了不起了！我算服了你了！”王三杆子的脸上写满了羡慕，他已然把贾九看成了一位顶天立地的英雄。

山本严二的死为哈尔滨带来了一种恐怖气氛。到此时，人们才想起那个满大街散发“杀倭令”的疯子，才相信他所说的竟然都是真的！日本人震惊，国民政府震惊，江湖人士震惊。

午饭过后，店里没什么买卖，贾九便又乘机溜到了傅家老店。

“掌柜的，半斤二锅头。”贾九笑着向傅掌柜点了点头，傅掌柜也破天荒地向贾九点了点头，这竟然让贾九一时难以接受。

李二虎端着半斤二锅头轻轻地放到贾九的桌上，恭敬地低声道：“九爷，您真神了！我们老板说今天的酒不要钱，您随便喝！”

“哟，怎么着，傅老板今天是生孩子时得了绝症，大出血怎么地？喝酒不要钱？他是不是睡糊涂了？”贾九极其不解地质问。

李二虎善意地笑了笑：“还不是因为您老说话算话！”

贾九对李二虎口中的这个“老”字十分满意，心里一时美得不得了，一仰脖，将桌上的半碗酒一饮而尽，转头说：“再来半斤，今天不是不要钱吗？”

“得！九爷海量，小的这就给您打酒去！”李二虎转身向柜台走去。

半斤酒下肚，贾九蜡黄的脸上多了些许红润。他此时早已把大黑点的警告抛到九霄云外去了。“各位！怎么样，九爷我说的准吧！‘杀倭令’一出，小鬼子便吓得尿了裤子！如果还不滚出东北的话，就把他们的脑袋割下来当球踢，到时候别说九爷我不仗义！”贾九趾高气扬地说。

傅掌柜警觉地看了看酒店里的几位特殊的酒客，忙高声道：“贾九你可别胡说八道，那些事可跟你没什么关系！”

李二虎已经把酒又端了上来。贾九接在手中，一仰脖又是半碗，抹了抹嘴，笑道：“什么和我没关系？要不是九爷我发下‘杀倭令’，山本严二这狗日的脑袋能丢吗？”

傅掌?有些着急，他怕贾九再这样说下去，指不定还会胡说出些什么呢，便焦急地高声道：“贾九，你他娘的是不是大白天碰见阎王爷，活见鬼了！你可别胡说八道啊！”

“胡说八道？说出来吓死你们！”贾九煞有介事地用手指着周围的酒客，“实话告诉你们，昨晚那一票就是我黑哥干的！”贾九撇着嘴，把剩下的半碗酒一饮而尽，“再来一碗！”

“九爷，黑哥就是大黑点吗？”李二虎憨笑着问。

贾九拍了拍李二虎的肩，撇着嘴，略带几分狂傲地说：“正是！我们是拜把子的兄弟，我黑哥那本事可是打铁匠摆手不（焊）含（壶）糊！两把盒子炮，百步穿杨，高来高去，路地飞腾，拳打江南，脚踢塞北，天下无敌的主！这不，接了我发下的‘杀倭令’就立马来报到了嘛！这一票算作见面礼了！”贾九的嘴此时已然撇到了耳根子！

张二爷笑骂道：“贾九啊，你是越说越神了，看来你他娘的真是正阳街上的牛肋排，道上混的啊！”

第二章　软骨头英雄（3）

“二爷，道上混的兄弟不敢说，但江湖中的人，兄弟却结识不少，远的张大帅咱就不说了，咱就说这最近的关东大侠吧！”贾九捋着袖子，说得唾沫星子飞溅。

酒馆里一片讶然！大家对贾九说的话都似信非信，议论纷纷。

“怎么着，各位不信？”贾九突然提高了声音，“去年俄国人的金库被盗，你们知道是谁干的吗？那就是我另一位结拜的大哥，关东大侠关云天！他也接了我发下的‘杀倭令’正风风火火地赶来！”

酒馆里的惊讶之声不绝于耳，众人都伸长了脖子等着贾九的下文。突然靠墙角的一位黑脸大汉，用力将桌子一拍，桌上的酒杯被震落在地，摔得粉碎！“把他给我拿下！”黑脸大汉厉声怒喝道。话音刚落，几个青衣酒客一拥而上，不容分说，像捆小鸡一般将贾九捆了个结结实实。

贾九此时酒劲正浓，岂肯服软，高声骂道：“你们是什么人？”

黑脸大汉高声道：“警察局的！”

“警察局的熘肝杂碎也敢动你家九爷，九爷我‘杀倭令’一出……”话还没有说完，只听得一个爆响！贾九又找到了昨天晚上天眩地转的感觉。那还没有完全消退的肿块瞬间又鼓了起来！

“九爷我记着你的打，等我关哥来了杀你全家！”贾九如杀猪般声嘶力竭地叫喊着。这一斤二锅头依然驱使着贾九的嘴继续胡说八道。

又是几个爆响！贾九此时已然满脸是血，不再说话。酒馆里的人个个惊恐万分。

“带走！”几个人拖着贾九迅速走了出去，转眼便消失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

傅家老店里一片寂静，众人似乎都还没有从刚才的惊吓中清醒过来。又过了一会儿，人们才真正明白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张二爷突然高声喝道：“贾九真是个人物！就凭这点临危不惧的劲，二爷我服了！”众人无不点头称是，贾九此时真的成了大家心目中的英雄。

消息传到同享布行，倪进财不以为然，他觉得警察局的人一定是弄错了，贾九整天守在自己身边，他哪有那个时间干那些事，再说那些事也不可能是贾九这样的人干的。倪志仁早上就得到了山本严二被杀的消息。他刚开始是震惊，后来发展到了害怕，再后来是极度的害怕。因为他认为自己是最大的嫌疑人，自己在山本严二的家里一直待到半夜才离开，如果警察局的人认定是自己杀的山本严二，自己恐怕连诉苦的地方都没有。此时倪志仁已将自己吓得体如筛糠。倪进财以为他得了瘟疫，恨不得他死了算了。

倪志仁一听到贾九被当成凶手抓走了，突然如诈尸一般蹦了起来，近于疯狂地叨咕着：“太好了！太好了……”

倪进财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好什么好！贾九怎么能是凶手，一会儿就得放出来！”

倪志仁此时早已还阳，眼珠一转计上心来：“警察局这帮废物一定是抓不到人了，才把贾九抓去顶罪，但这却把咱家坑了！”

“坑什么？”倪进财随意地问道，他觉得这个败家子除了他那套吃喝嫖赌经之外什么正经话也说不出来。

“你想啊，贾九要是被认定为杀人凶手，他就死定了。如果他马上就被处决，这也没什么。但如果日本人要是打来了，贾九落在日本人手中，那咱家就一定要受到牵连。到时候……”倪志仁的话突然停住了。

倪进财一惊，他没想到他的这个败家儿子竟然有这个韬略，更没想到事情会这样严重。他一时还真不知如何是好：“你说怎么办？”

“怎么办？哼！干脆，一不做二不休，买通官府除掉贾九，以绝后患！”倪志仁眼露凶光。

倪进财打了一个寒战：“怎么说贾九也是咱家的人，他可是和你从小玩到大的朋友啊！而且他也确实是冤枉的，这么做不是落井下石吗？”

“落井下石？无毒不丈夫！斩草不除根，后患无穷！大丈夫当断则断……”倪志仁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倪进财没听清倪志仁后面都说了些什么，他突然觉得自己的这个败家儿子简直可怕至极，竟然没有一点同情心。倪进财思前想后也没想到什么更好的办法。要是花钱把贾九弄出来，还不知要花多少钱，他是无论如何也舍不得的。如果让他尽快死在狱中，就可以一了百了！“唉！也只好如此了！”倪进财无奈地点了点头。

倪志仁的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笑。他狠狠地敲了他爹一竹杠，带上一大笔钱，急忽忽地离开了布行。但他并没有直接去警察局，而是先去翠红楼逍遥快活去了。

一阵钻心的疼痛之后！贾九从昏迷中清醒过来，他还没来得及弄明白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便看到了炭火盆中那块鲜红的烙铁。他想揉一揉眼睛再仔细看看，却发现自己的手已然被锁住了。

接下来映入眼帘的是几个上身赤裸的彪形大汉的狞笑。贾九又想跪地求饶，却发现自己的身体被绑得结结实实，根本无法移动！

“说吧！你的同伙都有谁？”其中的一个大汉狠狠地冷声问。

“各位好汉，你们都是我爷爷啊！我上有九十岁的老母，下有十个不懂事的孩……”又是一个爆响！朦眬中贾九意识到，此时说这些已然没有用了。

“快说！你的同伙都有谁？”问话的声音越来越大。

贾九此时已然完全明白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他基本能够回想起先前自己都胡说了些什么。他这回倒是真想给自己一个嘴巴，以惩罚自己这张胡说八道的破嘴，但却无法办到了！

“快说！”又是一个爆响。

贾九又有些昏迷了，但迷蒙中他还是坚强地说出了那两个字：“我说！”

耳畔传来了一阵狂笑：“妈了个巴子的，没想到这还是块贱骨头，这么好审，咱还高估了他了！哈哈哈哈，那就说吧！”

贾九又清醒了过来，他实在不想再挨那让他心惊胆战的耳光子了：“各位大爷，你们都想知道什么，就问吧。‘杀倭令’是我发的，不过是刘铁嘴写的。我可没有别的意思啊！”贾九的声音有些失真，因为他的嘴巴此时已经严重变了形。

“少废话！昨天晚上永胜商行的血案是你干的吗？”

“是我干的！”贾九的嘴一撇，竟然说走了嘴。但他马上急着改口说，“啊！不是我干的！”

贾九刚说完，就觉得自己的舌头突然贴到了腮帮子上，两只眼睛也好像挤到了同一只眼眶中。“是我干的！”贾九又凄惨地改了口。

“还有什么人？”

贾九感觉自己的脑袋快要裂开了，脑中全是糨糊，那几个审他的人似乎正在糨糊中游着泳，

“快说！”

“啊！我说，我说！”贾九朦眬中随口说，“还有张大帅，关云天，大黑点……”话音未落，贾九便感觉到自己的两只眼睛又同时挤到了另一只眼眶中。

“妈了个巴子的，张大帅早死在皇姑屯了！叫你胡说！”大汉突然又举起了手。贾九这回看得真切，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大喊道：“别打了，我说！”贾九此时心里暗骂自己：谁不知道张大帅皇姑屯被炸死了，我他娘地怎么胡说八道，我这张嘴啊！

“说说吧，还有谁！”又一个声音厉喝道。

“大黑点！”

“你俩干的？”

“是的！”

第二章　软骨头英雄（4）

“那人头呢？”

“人头？”贾九顿了一下，看着那只高高举起的巴掌忙又答道，“让大黑点拿走了！”

“拿哪去了？”

“二龙山！”

“那张纸是你留下的？”

“什么纸？”贾九话音刚落，便觉得自己的两个眼珠子在一声惊天的爆响声中爆裂了。

过了许久贾九才又渐渐地恢复了意识，“是我留下的，只要你们不打我，就是我留下的！”贾九紧闭着双眼，低声嘀咕着。

接下来是一阵极度的寂静，贾九的眼睛充血红肿，他在努力地用耳朵感知着周围的一切。

“妈的，没想到这个案子这么好破，真没意思！把他收监吧！”审问贾九的几个人似乎对这次审讯都很失望，觉得没意思。

“等等！”贾九突然奇迹般地惊叫道，“我会被杀头吗？”

“国难当头，你虽然杀的是日本人，但你毕竟是杀了人！如果不能拿大洋来换命，你就等着枪毙吧！哈哈哈哈！”几个人狂笑着走了出去。

贾九觉得自己的裤子已经湿到了脚边，他万万没想到，自己稀里糊涂地就要被枪毙了！他想问拿多少大洋能换回自己的这条命，但他还是没有张开嘴，因为铁公鸡倪进财不会为他拿一个铜板。

第三章　监狱度假（1）

第三章　监狱度假

当贾九再度醒来时，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堆散乱的蒲草上，一股恶臭冲斥着他的鼻孔。他努力地睁开红肿的眼睛辨别着周围的一切。朦眬中他看到几个衣衫褴褛，面容憔悴的人正好奇地围着他看，似乎他是一只要下犊子的母牛。

几个人见贾九睁开了眼睛，便七嘴八舌地说了起来：“你醒了！”“你真有种！”“好样的！”“了不起……”

贾九听得一头雾水，他挣扎着坐了起来，看着周围的一切，判断自己应该是在监狱中。

“狱警都告诉我们了，是你发下“杀倭令”号令天下豪杰诛杀小鬼子，并亲手杀了山本严二那个狗日的，为咱中国人出了气，你真了不起！”一个面容俊朗的青年人正色赞道。

“什么？你们也说是我杀了山本严二？”贾九惊讶地质问，他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就别瞒着了，对狗警察都承认了，对我们还有什么值得隐瞒的！”青年的表情极为严肃，两眼直盯着贾九。

贾九此时已然完全回想起来先前所发生的一切。看来这杀害山本严二的罪名自己已经背上了！想到这里，他忽然又仰面躺在了地上，努力地睁大眼睛，想把这突来的事故再回想一遍。他狠劲掐了自己一把，发现这并不是做梦。这确确实实是真实的！自己就在监狱中，等着被枪毙。他突然想到了“等着枪毙”这句话，又觉得自己有说不出的委屈，不禁号啕大哭起来。他怎么也无法接受这突如其来的事实：中午还在酒馆喝酒，现在马上就要被枪毙了。山本严二的死关自己屁事？自己怎么就是杀人的凶手？这些警察的眼睛都长到屁股上了？就自己这样的人也能是杀人的主吗？自己还没有老婆呢……贾九是越想越窝火，越想越伤心，不禁躺在地上打起滚来。

众人都被贾九这类似于泼妇式的哭法哭得不知所措。过了好一会，那个青年人才冷冷地高声问：“你哭什么？”

贾九突然止住了悲声，看着周围的人，撇着嘴十万分委屈地说：“人不是我杀的！”说完又号啕大哭起来。

周围的人都惊呆了。“不是你杀的，你怎么承认是你杀的？”那青年厉声问。

“不承认，他们就打我！”贾九哭得是鼻涕一把泪一把。

“那‘杀倭令’是你发的吗？”

“啊？”贾九迟疑了一下，又极度委屈地说，“是我发的！”

“别哭了！就凭这一点你就称得上是一名英雄！”青年高声赞道。

“我什么英雄啊？我都快死了！人真的不是我杀的，他们说不拿大洋来，就枪毙我——”贾九的嘴撇得像瓢似的，又折跟头打把式地哭了起来。

“行了！别哭了！像你这样的替死鬼在哈尔滨多得是，你也别自怨倒霉了！这里关着的每一个人，哪个不冤，哪个不是一肚子的怨恨！国难当头，这些人却在这里想着搜刮民脂民膏。怪不得张学良领着几十万东北军逃之夭夭，我看他们和日本人是一伙的，不然怎么一枪不放？”青年义愤填膺，剑眉倒竖。

听了这句话，贾九忽然觉得心里舒服了许多，他似乎不再觉得自己怎么冤枉，既然大家都这样，自己也就算了。

“怎么称呼？”青年笑着看着贾九。

“贾九！”贾九委屈地答道，脸上依然写满了无辜。

“我叫王超，以后咱们就是朋友了！”一双强有力的手紧紧地抓住了贾九的手。

贾九不禁打了一个冷战，浑身也跟着战栗起来。他长这么大还从没有过这种感觉，这双手上似乎充满了真诚，抑或是其它什么东西，总之自己一时说不明白。

周围的几个人都依次向贾九做了自我介绍。一天下来，贾九的心里更加平衡了！这些人除了王超之外，几乎都和他一样，有些人甚至比他还凄惨，妻离子散，家破人亡。

倪进财在家里等了整整一夜，也不见倪志仁回来，他突然有了上当的感觉。一直到第二天中午，倪志仁才躬着腰，满脸憔悴地从外面回来。倪进财看着倪志仁的样子，便断定他一定又去鬼混了。想到自己拿出的那些钱，觉得心尖直痛，不禁破口大骂：“你个没用的东西，倪家怎么生了你这么个败家子，真是家门不幸啊！你怎么就不能跟你大哥学学？”倪进财的大儿子倪志忠和这个老二倪志仁是截然不同的两种人。首先，两个人的长相没有一点相像。倪志忠身材魁梧，面容俊朗，眉宇间透着几分英气。而这个老二不知是受了谁的种，身材高挑却弯弯钩，面容白皙却一脸奸相，怎么看怎么不像好人。有时候倪进财也怀疑，是不是因为从小跟贾九一起长大被传染了。其次，两个人在为人上更是不同。倪志忠头脑灵活，办事稳重。而这个老二也算头脑灵活，却尽干伤天害理的事。倪进财要时时提防着他的这个败家儿子，只要一不留心，指不定家里的什么值钱的东西又移位别地了。由于倪进财看得紧，倪志仁便常常对街房邻居下手。邻居都敢怒不敢言，如果被倪志仁听到谁家的怨言?那可是要烂瓜皮当帽子——霉到顶了。

“我大哥是个啥？以后少在我面前提他！惹急了老子，老子去南京干了他！让你永绝念想！”倪志仁的水蛇腰突然伸直了，两只三角眼狠狠地瞪着面前的倪进财。

倪进财气炸了肺，却不敢再说话，他觉得这个家伙心狠手辣，什么屎都拉得出来。倪志仁愤愤地钻到屋里睡觉去了，一直睡了一天一宿。倪进财这回算是长了见识，他觉得无论以后自己这个儿子说什么，他都不会相信了。

倪进财每天仍带着王三杆子去看戏。倪志仁正好抓住这个时机和杏花鬼混，不过倪志仁发现杏花这两天对他冷淡了许多。倪志仁凭着对女人的直觉，断定杏花一定是又有新欢了，他决定要查个水落石出。

晚上倪进财带着王三杆子去看戏，倪志仁也假装离开。过不多时，躲在暗处的倪志仁发现杏花鬼鬼祟祟的从后门溜了出来，直奔张家烧饼铺的后门走去。倪志仁顿时便明白了，这水性杨花的杏花一定是和张二爷的独子张顺子又勾搭了起来。倪志仁气炸心肺，但他却没有动手。因为他知道，如果把这个杏花惹急了，没准自己的事也会被折腾出去，到时候就不好收场了。倪志仁的三角眼里放出两道凶光，他决定伺机除掉这两个人。

第三章　监狱度假（2）

转眼间贾九已经在监狱中度过了近三个月的时间。他似乎已经忘记了先前发生的事，除了偶尔想起自己会被枪毙，不免有些伤心之外，其他的时间倒是吃也吃得，睡也睡得。别人住在这里是遭罪，他住在这里倒像是度假。如果不被枪毙，他倒愿意永远在这里住下去，因为在这里不用看倪进财的脸色，不用怕被扣工钱，也不用干那些没完没了的活。但有时也不免有些伤心，在这两个月中没有一个人来看他，他感觉到了人心的冷漠。没事的时候他便在心里将同享布行的所有人从头到尾骂上一遍，特别是倪进财，一定要骂祖宗十八代。

这天晚上，贾九躺在蒲草上，跷着二郎腿，哼起了小曲：

小奴家想情哥，夜夜难寐。

望天上月清冷，独守空房。

何年月，与哥哥同床一梦。

待明年，一家亲子孙满堂。

……

同牢房的李细粮听后突然笑骂道：“贾九啊！你他娘地是属耗子的吧！一年就能子孙满堂？”

“你懂个屁！这小娘们儿就不能上有老下有小？”贾九一脸的得意。

大家一阵哄笑。

王超突然极其严肃地低声说：“日本人现在已经占领了沈阳！估计用不了多久就会占领哈尔滨！到时候……”

听到这里，贾九猛然从蒲草上坐了起来，惊叫道：“这下子完了！完了！完了！要是日本人来了，非活剥了我不可，我曾满哈尔滨发过什么‘杀倭令’，他们一定认为山本严二就是我杀的！惨了！惨了！”贾九已然陷入了极度的恐惧之中。

王超那张略带几分憔悴的脸上，写满了坚毅，他看了一眼一旁的贾九，接着说：“咱们要想法逃出去！”

这一句话似乎又给贾九带来了一线曙光，而王超此时已然成了贾九的救命稻草。“你说怎么办？只要能带我出去，我就是你孙子！”刚说完，贾九狠狠地扇了自己一个嘴巴，暗骂道，“这张臭嘴，怎么就没有把门的！”

王超有些惊异地看了贾九一眼：“这两天大家听我安排，到时候会有人来接应咱们！”贾九还想说“出去我就是你孙子”，可话到嘴边又憋了回去。

１９３２年１月２８日，关东军第３旅由长春向哈尔滨进犯。１月３１日，依兰镇守使兼第２４旅旅长李杜率吉林自卫军进住哈尔滨。哈尔滨此时已是兵临城下，剑拔弩张，这座支离破碎的城市将再次遭受战争的蹂躏。

外面已是炮声隆隆。王超又眉头紧锁，不住地踱着步，其他的几个人都坐在地上双眼紧盯着王超的那两只脚。从早上到现在，大家眼睛都看花了。突然牢房的门打开了，从外面走进一名警察：“大家快跟我走！”

王超向大家使了一个眼色，紧跟着走了出去。贾九猜出这个人就应该是王超所说的接应他们的人，于是紧跟在王超的身后走了出去。

监狱里已经没有警察，几个人径直走出了监狱。此时暮色苍茫，残阳如血，大地在隆隆的炮声中战栗着。众人已经隐约闻到了硝烟的味道。

王超突然回过身，慷慨激昂地说：“现在正是民族危亡的关键时刻，每一个有血性的男儿，都应挺身而出，为民族的独立而战！为四万万同胞而战！这是我们中国人的土地，决不能让日本人随意践踏！我们不能当亡国奴！”

贾九突然感觉全身热血沸腾，两只小眼睛炯炯放光，浑身的皮肤不时掠过一阵阵战栗，他觉得他就是王超所说的血性男儿！他似乎已把什么民族啊，独立啊的重担挑在了肩上。他觉得自己的胸中正燃烧着一团火，他要把它释放出去。“犯我中华者死！杀我中华子民者死！九爷我打今天就算是和小鬼子结下梁子了！我要代天行令，召集全天下的父老兄弟姐妹们，一起干狗日的十八辈祖宗！不把狗日的干得一塌糊涂，咱他娘的就是大姑娘养的……”贾九一时激动又把自己的那篇“骂倭令”搬了出来。

大家也跟着兴奋起来，因为贾九这番话似乎比王超说的更容易理解。“王兄弟，你说怎么办吧？”贾九激奋地问。

“大家和我去参加李杜的军队，抗击日本人！”

“行！咱们一起去，打他娘的狗日的！谁不去谁是大姑娘养的！”贾九瞪着小眼睛激昂地骂道。

枪声已然越来越近，暮色中几个人向着炮声传来的方向跑去。贾九胸中燃起无限的激情，他似乎有些亢奋，他觉得一个贾九的时代就要到来了！他没念过什么书，但从戏中也了解到不少征战沙场，封侯拜相的事。他又想起了刘铁嘴所说的大英雄冉闵，跨下朱龙马，掌中双刃矛，入十万军中，取上将首级。贾九觉得刘铁嘴说的就是此刻的自己,他已经跃跃欲试了。

突然，前面匆忙跑来一群人，这些人都抬着担架。担架上的情形让贾九好悬没背过气去。那是一些血肉模糊、支离破碎、残缺不全的躯体。极度的哀号声敲击着贾九的耳鼓，贾九突然觉得“贾九时代”已经远去了。

众人继续向前跑着，贾九的脚步却慢了下来。前面的伤员越来越多，贾九突然觉得日本人也没什么可恨的，谁来了自己不都一样活着吗，日本人也不能不让吃，不让穿吧？无论是张大帅还是大鼻子不都一样吗？自己都是归倪进财管！贾九刚才的那股血性，此时已经烟消云散了。

“前面就应该是战场了！会用枪的跟我去打日本人，不会用枪的去抬担架。”王超大声喊道。

其他的几个人都紧跟在王超的身后向着战场的方向跑去了，只剩下贾九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那里。“这群傻狍子，日本人的子弹可没长眼睛，英雄那么好当吗？九爷我可不像你们那么傻！”贾九心里得意地骂着。

第四章　红颜祸水（1）

突然一支队伍急匆匆从对面跑了过来，为首的一名军官看到路边站着的贾九，大声喊道：“给他一支枪，编入队伍！”

贾九还没搞清楚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一支重重的步枪已经挂在了他的脖子上。他正想说“我不去”，却发现自己已经被推入队伍跟着跑了起来。

“他妈了个巴子的，这真是放屁砸了脚后跟，喝凉水塞了牙，倒霉到了极点！”贾九一边跟着跑一边暗骂着。

枪炮声越来越近，天空中弥漫着浓重的硝烟味呛得贾九直咳嗽。突然前面的军官疯了一般高喊道：“冲啊！”这支队伍便真的疯了一般向前冲去。贾九夹杂在队伍中也跟着跑了起来。他本想向后跑，但他从戏里看过，后撤的人是会被当场杀头的。他觉得此刻身后正有一支冰冷的枪在瞄着他，只要他后退一步就得被当场枪毙。前面的人一批批地倒下，一颗颗疯狂的子弹打着呼啸从他耳边划过。贾九此时已经忘了害怕，他正幻想着自己躲过了一颗颗袭来的子弹。突然一声巨响，贾九失去了知觉。

……

不知过了多久，贾九慢慢睁开了双眼。他发现自己正躺在病床上，周围都是伤员，几个女学生模样的人正紧张地忙碌着。

“他醒了！”一个清脆的声音叫道。

贾九觉得这声音好听极了，他已经有半年多的时间没有听到这么好听的声音了。突然一个头戴发卡、面色粉白、弯眉圆眼的女学生走到贾九床前，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深情地望着贾九，柔声说：“先生，你没事的，只是被炮火震昏了！”

贾九顿时感觉身体一阵痉挛，魂也不知道随着这声柔柔的劝慰飞到哪里去了。他两眼呆直地看着面前的这位貌若天仙的女子，若不是躺在床上，哈喇子一定早已经淌了出来，刚才的惊慌与恐惧此时早已忘得一干二净。

“这位先生，你是我们的楷模。民族危亡之际，你能挺身而出，你是真正的中华大丈夫。有了你这样的人，我们就不会当亡国奴！我们的民族就有希望！”女学生说得慷慨激昂。

女学生这番感人肺腑的赞语又让贾九有些飘飘然，虽然他没太听明白她到底都说了些什么。贾九的心随着这几句不太明白的赞语飞到天上去了，他认为刚才就是真的被打死了，听到这几句话也是值得的。贾九忽然又觉得自己的想法很矛盾，因为死了就听不到这番话了。

“我叫周亚丽，你就叫我亚丽吧！”周亚丽深情地望着贾九莞尔一笑。贾九被周亚丽这甜蜜的一笑弄得心里乱七八糟的。随口问：“我能做什么？”

周亚丽似乎很激动，双眼直盯着贾九，柔声道：“如果你愿意的话，你可以重回到战场上去，那边正缺人！”

贾九一听，回手狠狠地给了自己一个嘴巴，心里暗骂道：老子早晚非死在这张臭嘴上不可！

“怎么？先生您不舒服吗？”周亚丽表现得极为关切。

“啊！我有点牙痛，没事！”贾九用手捂着腮帮子。

正在此时，外面慌忙跑进一个人，高声问：“这里面有没有能上战场的人？”

周亚丽深情地看了看贾九，又看了看跑进来的那个人，没有做声。

“你没事吗？”

“我？没……没事！”贾九支吾着答道。如果不是周亚丽在身边，就是打死他，他也不会说自己没事的。

“那快跟我走！”来人一脸的急切。

贾九心里骂道：这是催命的鬼啊！便极不情愿地跟着来人走了出去，临出门的那一刻，还恋恋不舍地回头看了一眼周亚丽。

贾九一来到街上便立刻改变了主意，他似乎明白了一句千古流传的真理——女人是祸水。

妈了个巴子的，就凭着几句安慰，就叫老子去送死？谁统治哈尔滨和老子有屁关系，打不打仗那是大兵们的事，老子为什么要去送命！当亡国奴有什么不好？贾九一边走一边寻思着。

隆隆的炮声中，哈尔滨战栗着，浓重的硝烟为它罩上了厚厚的丧衣，纷乱繁杂的枪炮声昭示着这座城市还在痛苦地挣扎着。

第四章　红颜祸水（2）

贾九突然有了开小差的想法，他想趁乱随着一些难民逃跑。他觉得这是一个天才的想法！但他还没来得及实施，便又被编入了队伍，跟着向前方冲去。贾九此时已经说不出心里到底是个什么滋味，他想，如果自己真的死了，那也都是被那个狐狸精害的。

士兵的冲杀声再度响起，贾九觉得自己的双腿有些发抖，手脚发麻。他知道这是害怕，因为被倪进财骂的时候，就是这种感觉。

“拿着！枪口向前，扣动扳机！向前冲！！”一个军官扔过来一支步枪，大声叫喊着。

贾九木讷地接过枪，跟着队伍向前冲去！前面的人又一批批地倒下，一声声极其悲惨的哀号声充斥着贾九的耳鼓。除了这些他似乎什么也听不到，他百思不得其解，这些人明知向前就是死还向前冲去，到底是为了什么？最可恨的是自己也他娘地成了傻狍子，跟着去送死！贾九觉得自己要是死了一定不会闭眼睛的。

突然脚下一滑，贾九趴在了地上，他正想爬起来，但后背已经被一双双强有力的大脚轮番地踩踏着。此时此刻，他突然想到了一个绝妙的主意——装死！于是他便像模像样地“死”在了那里。

枪声一直在响，又有一群群人冲杀过去，却始终不见有人回来。贾九趴在地上，暗自庆幸着自己还活着，并且开始极度欣赏自己的聪明才智。

夜深了，枪声也出现了短暂的停歇。贾九认为这是一个极好的开溜时机，他悄悄地从地上爬起来，迅速向后方跑去。正当他怀着无比激动的心情想逃离这死亡之地时，一颗不知从那飞来的子弹击中了他的小腿！贾九一声惨叫跌倒在地。此时他真正感受到了子弹的滋味。

一阵钻心的疼痛让贾九昏死了过去。当他再次醒来时，发现自己又回到了先前的那间屋子，那个周亚丽依然站在一旁关切地注视着他。

“你醒了！”周亚丽惊喜地叫道。

贾九惊慌地环视了一下四周，焦急地问：“我怎么躺在这里？”

“你被子弹击中了腿部，你是那批人中唯一活着回来的！”周亚丽的声音有些哽咽。

贾九不再觉得周亚丽的声音好听，也不再觉得周亚丽美若天仙，听了她的话也不再感到热血沸腾。他暗自发誓：这回就是在这里被枪毙也不上战场了！想到这里他急切地问：“我还能上战场吗？”

不想此话一出，周亚丽竟放声大哭：“中华民族有你这样的英雄，我们就不会当亡国奴！你是我们的……”周亚丽似乎被贾九的话语深深地打动了。

“别说了，我就想知道我还能不能上战场！”贾九有些不耐烦。

“暂时不能，子弹将你的小腿击穿，需要静养很长一段时间。”周亚丽抹着眼泪深情地说。

听到这里，贾九总算长出了一口气，心里骂道：“要他娘的知道这样，还不如早打个眼呢！”

五天过后，哈尔滨沦陷了。听到这个消息，贾九心中的这块石头终于落了地，自己再也不用上战场了。一部分伤员在最后时期随着部队撤往宾县，贾九被士兵安置在离县城不远的太平庄的一户农家中。贾九在转移的路上兴奋到了极点：战争已经结束，自己又可以过安稳的日子了！此时他突然觉得这个世界是如此的美好，就连倪进财都是那样的好！他似乎有些想倪志仁和王三杆子了，也想那个做饭的张三婶子，虽然她从来没正眼看过自己。

贾九养伤的这户人家姓诸，老两口子都是正直热情的人，对贾九更是照顾得无微不至。贾九头一次有了做老爷的感觉。

两天之后，全村突然一阵混乱。诸老汉万分惊恐地从外面跑了进来，焦急地对贾九道：“你快躲到地窖里，日本兵到屯子里抓人来了，可能就是抓你们的。”

贾九也感到极度的恐慌，他想如果被日本人抓去，腿伤还好解释，杀山本严二的事，就是茶壶里煮饺子有口说不明白的事，那时自己死定了。

贾九躲到了地窖里，这是一个极其隐蔽的地方，透过一道极其细小的缝隙可以看到外面的一切，不过贾九还是紧张到了极点。

不一会儿，院门突然被猛地踢开了，一群荷枪实弹的日本兵凶神恶煞般冲了进来，明晃晃的刺刀折射着死亡的光芒。诸家老两口儿忙惊慌地迎了出去。

“你地，东北军地哪里地干活？”一个日本兵操着蹩脚的中国话问。

“我们这里没有东北军！”诸老汉惊恐地答道。

“哟西！没有地！统统地斯拉斯拉地干活！”说完一挥手，枪声迭起，诸家老两口儿还没来得及呻吟便倒在了血泊之中。

地窖中的贾九这次真的惊呆了。他似乎明白了亡国奴是什么意思。就这么两个大活人，说杀就杀了，比杀个小鸡还痛快，看来日本这狗日的是不把中国人当人看的！此时贾九的心中充满了仇恨，他似乎理解了王超和周亚丽的话，也明白了那些踩着他后背的人勇敢地向前冲去的原因。

几个日本兵冲进屋中搜查了一番，转身离开了。凌乱的枪声一直响，到了傍晚才渐渐停息。贾九呆呆地坐在地窖中，心里的滋味已经无法用语言说清楚。天色渐渐黑了下去，贾九觉得日本人应该已经走了，便偷偷地从地窖中爬了出来。看着地上的两具尸体，贾九的心里似打翻了五味瓶，万般滋味一齐涌上心头。他想起了自己早亡的父母，想起了自己被倪进财辱骂，想起了自己含冤入狱，想起了自己无辜中枪，想起了那些死去的人，不禁号啕大哭起来。过了好一会儿，贾九渐渐止住了悲声。他觉得自己应该把这两位老人安葬了，从院子里找出了一把铁锹，费了老大的劲才在院子里挖了一个坑，将两位老人的尸体掩埋了。看着这座新坟，贾九又抹了一阵子眼泪。

贾九觉得自己应该尽快离开这里，如果明天日本人再来就麻烦了！他踉跄地从院子里走了出去，借着朦胧的月光，贾九惊呆了。这个偌大的集镇里到处都是死人，这些人还保持着最后惨死时的姿势，男人躺倒在街上，女人死命地抱着孩子和孩子死在一起，老人倒在院子里。他们几乎都是睁着眼睛的，那一双双已死的眼睛里写满了恐怖。街道上，水井旁，房屋里，院墙上，每一处地方都是血。这里已经成了一座死城。没有灯火，没有哭声，有的只是横七竖八的尸体，和来回乱窜的野狗。

贾九此时已经没有眼泪，他真的不明白日本人为什么要对这些手无寸铁的中国人下如此毒手？

借着朦胧的月色，贾九带着悲伤与困惑一瘸一拐地离开了太平庄。他心中已说不出到底是个什么滋味，这种滋味比死还难受！他认为自己暂时不能回哈尔滨，但又不知道到哪里去。他就这样一个人顺着小路漫无目的地走着。腿伤让他痛苦万分，额上沁满了大颗的汗珠，不知走了多久，在一阵极度的疼痛中贾九再度晕厥了。

当贾九再次慢慢地睁开双眼时，他惊讶于眼前所看到的一切，他发现自己正躺在一铺火坑上，昏黄的灯光下，一位蓬头垢面的妇女正坐在灶台旁烧着火。昏暗与潮湿在房间中弥漫着，破败的四壁说明了这家人生活的贫苦！

贾九挣扎着从炕上坐了起来。妇女见贾九醒来很是兴奋：“你醒了？”

“我怎么会在这里？”贾九一脸的不解。

“你昏迷在我家门前，我发现你还没有死，便把你背了回来。真是罪过啊！”女人一边烧火一边叹气。

贾九这才回想起诸家老两口儿以及全太平庄人的惨死。他开始憎恨可恶的日本人，不禁咬牙切齿地骂道：“妈了个巴子的，狗日的你们都不得好死！”

女人很吃惊：“大哥你怎么了？”

“啊，没事！”贾九又回到了现实中。

“大哥，怎么称呼你？”

“叫我贾九吧！我得谢谢你救了我！”贾九的脸上写满了谢意。

第四章　红颜祸水（3）

“有什么谢不谢的，都是苦命人！”女人叹着气。

“怎么你家就你一个人吗？”贾九环视着破败的四壁不解地问。

“我丈夫去年被抓走了，说是私通土匪，从那以后就再也没有回来。现在就剩我一个人了！”妇女一脸的哀伤。

“那你家大哥怎么称呼啊？”

“李细粮。”

“啊！他叫什么？”贾九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忙又万分惊讶地问，“他叫什么？”

“李细粮！怎么，你们认识？”妇女一脸惊异。

贾九细致地描述了他在狱中认识的李细粮的形象，不想妇女听后号啕大哭。“他人怎么样啊？”妇女一边抽咽一边问。

贾九一时竟不知如何回答。因为李细粮跟着王超去了前线，现在是死是活，不得而知。“啊！当时我们被关在同一间牢房里，出来之后，就不清楚了！”贾九想告诉这个女人，李细粮可能已经死了，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不想让这个可怜的女人再去接受这一痛苦的事实。

女人渐渐止住了哭声，低声说：“知道他的消息就好，我还以为他早死了呢！既然你们是朋友，你就在这里好好养伤吧，等你伤好了再走。”

就这样，贾九住在了李细粮家。李细粮的老婆找来了一块破门板，上面铺了些干草，自己睡在上面。贾九感觉很过意不去，想自己睡到门板上去，李细粮的老婆说什么也不肯。

贾九每天都吃小米土豆就咸菜，但贾九吃得很香甜。他觉得这可能就是所谓的幸福，如果李细粮在的话，他应该是幸福的！李细粮的老婆对贾九照顾入微，贾九被这个女人的淳朴与善良深深地打动了。

倪志仁算是遵从了山本严二的遗命，借着日军进攻哈尔滨之机，主动投到日军旗下，凭借着对哈尔滨地形的了解，帮了日军很大的忙。日军占领哈尔滨后，他又帮着日军抓了不少东北军的重伤员，后来日本人干脆让他做了侦缉队队长。他一上任便疯狂地抓人，致使很多好人惨死在日本人的屠刀之下。他已经成了一个正宗的吃人饭不拉人屎的家伙了！此时他在哈尔滨的知名度比日本天皇还高，哈尔滨人没有不认识他的，都对他恨之入骨！

哈尔滨人被倪志仁搞得人人自危，倪进财也没能幸免。倪志仁在没当上侦缉队队长前，倪进财还可以说他两句，可自从当上了这个万人辱骂的侦缉队队长后便官升脾气长，一句错话听不得。他除了大肆搜刮民财，抢男霸女外，在手头吃紧的时候还频频向他爹出手。倪进财是出了名的铁公鸡，当然不会轻易应允。倪志仁便软硬兼施，威胁利诱，再或者干脆入室强抢。倪进财气得要告官，可倪志仁说得明白，他就是官。倪进财只能将苦水往肚子里咽。最让倪进财接受不了的是倪志仁每次见到杏花时都会不自觉地对杏花动手动脚，倪进财简直气炸了肺，但却是敢怒不敢言。因为在倪志仁面前，他与其他人是平等的，不小心也会有牢狱之灾。

第五章　暗　号（1）

１９３２年３月１日，日本扶植清朝末代皇帝溥仪，成立满洲国。哈尔滨也完全陷入了日本人的魔爪之中。

哈尔滨道里区地段街上新开了一家五洲当铺。虽然此时风头正紧，人人自危，但牌匾上的那块红布还是为这条街道增添了几分喜气。一位身材高挑儿、面容俊朗的年轻人正站在门口热情地接待前来道贺的客人。这个人正是王超。

王超的真实身份是哈尔滨地下党成员。1931年1月在组织纱厂工人罢工时被捕，出狱后参加了李杜的部队，抗击日寇。哈尔滨失陷后，奉上级命令潜伏下来，继续从事地下工作。哈尔滨地下党组织为了掩人耳目，便于工作，便在地段街上开设了一家五洲当铺。这里名为当铺，实际是地下党的一个联络站。王超名义上是这家当铺的老板。

突然一个头戴发卡，皮肤白皙，弯眉圆眼，学生打扮的女子出现在王超面前，脸上略带着几分顽皮地问：“表哥，开当铺怎么也不通知我一声？”说话的人正是周亚丽，她是第一中学校长周永林的女儿。

“啊，表妹啊，怎么姑父没有告诉你吗？”王超笑着看着自己的这个表妹。

“告诉我，我还会这样问你吗？”周亚丽的话语中略带着几分娇媚。

“那进来吧，正好晚上我要去你家。”

周亚丽微笑着向屋里走去。

周亚丽刚进到屋中，门外突然来了一群人，为首的一人二十多岁，身材高挑儿弯弯钩，三角眼，鹰钩鼻子，菱角嘴，一身青布短褂，腰里别了两支王八盒子，见了王超忙皮笑肉不笑地高声道：“王老弟今日开张，恭喜，恭喜啊！”

王超一见来人，不禁倒吸了一口冷气。这个人就是倪志仁。王超一抱拳，笑道：“啊，倪队长，什么仙风把您吹来了，小弟今天开张，倪队长大驾光临，小弟这里真是蓬荜生辉啊！屋里请。”

倪志仁带着几个便衣迈步进了屋，一双三角眼，不停地环视着，似乎要从地缝抠找出点金子来。倪志仁绝对有做汉奸的潜质，从接触日本人的那一刻便进入了角色。他最大的优点便是对各种“气味”敏感，就连他自己也惊异于自己的这种能力，只要是让他闻到气味，就别想跑。他已经是日本人眼中一条得力的走狗。

“倪队长请坐，今日开业忙得很，照顾不周，还请倪队长多担待，改日兄弟请您到马迭尔撮一顿！”王超躬身陪笑。

“好的，正想结识王兄弟这样的有识之士啊！那今天就不打扰了，咱们改日再聊，哈哈哈哈！”倪志仁说完带着人走了出去。

王超一直送出很远才转身回来。

接下来又有不少客人前来道贺，王超整整忙了一天。傍晚时分，王超和表妹一起去姑父家。王超的姑夫周永林的真实身份是哈尔滨地下党的总负责人，但周亚丽对这一切一无所知。

见到周永林，王超上前问好。“姑夫好！”

“爸爸，表哥开当铺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啊？”周亚丽的脸上略带着几分调皮。

“啊，爸爸不也没去吗！女孩子只管读书，关心这些干什么？”周永林微笑着看着自己的宝贝女儿。

“你们聊吧，不和你说了！”周亚丽习惯地向里屋走去，这两年来她已经习惯了爸爸和表哥之间的彻夜长谈。

周亚丽走了之后，周永林警觉地来到门外向四周望了望，然后进屋关严了房门，转身和王超向书房走去。

“明天你去南岗火车站，接一个人！”周永林的表情极其严肃。

“怎么接头？”

“他会戴一顶白色的礼帽，左手拎一只绿色的皮箱。你问他有什么好东西要当吗？他说玉如意一支要吗？”

王超点了点头。他没有仔细寻问要接的人是谁，因为这是组织的规定，只要做好自己该做的事，不该问的事不要多问。

第二天一早，王超便来到了南岗火车站。这里来往的旅客比往常少了许多。最近日本人查得特别严，只要稍有怀疑便立刻逮捕。车站的门口加了双岗，有几个日本兵在仔细地盘查着来往的旅客。王超快步走了过去。

一名日本兵向王超一摆手，示意他站住。王超站住接受检查。日本兵检查得很细，就是没把王超的鞋子脱下来。费了老半天劲，才最终示意让王超过去。

王超心里暗骂：“狗日的，在中国的国土上还这么嚣张，看你们能猖狂几天。”

正当王超向车站里走去时，突然后面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王老板，今天怎么这么有兴致到车站来啊？”

王超猛然回头一看，不禁倒吸了一口冷气。叫他的人正是警察厅新任侦缉队队长倪志仁。

“啊，倪队长！幸会。”王超笑着一抱拳。

“王老弟，是来接人？”倪志仁不怀好意地笑道，两只三角眼不停地转动着。

“是啊，我表舅从外地来，我来接他！”

第五章　暗　号（2）

“啊！表舅哪里人啊？”

王超的脑袋瞬间涨大，因为周永林根本就没有告诉他来人的详细情况，但有着多年地下工作经验的王超旋即平静下来，笑道：“怎么倪队长查户口吗？”

“哈哈哈哈，我只是好奇，表舅是做什么工作的？”倪志仁的脸上闪出一丝不可琢磨的笑。

“和我一样，做当铺生意的，怎么倪队长有什么想当的吗？保给你一高价！”

“我能有什么东西，不过以后自是少不了麻烦老弟啊！”倪志仁没等说完便向一旁走去，他可能又发现了什么可疑的人。

九点三十分，由沈阳开来的火车进站。王超焦急地站在闸口前观察着下车的旅客。突然一个身材高挑儿，头戴白色礼帽，左手拎一只绿色皮箱的人出现在王超的视野中。王超急步向前走去，低声问：“先生有什么好东西要当吗？”

来人的礼帽卡得很低，听了王超的话没有抬头，低声道：“玉如意一支要吗？”

“那就和我去当铺谈吧！”王超向来人笑了笑，他依然没有看清这个人的脸！

“哟，这位就是表舅了？”不知什么时候，倪志仁突然出现在王超背后。王超的心猛地一缩，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儿。忙上前对来人说：“表舅，这位是警察厅的倪队长。”

来人抬头看了一眼王超。王超好悬没晕过去！只见此人生得浓眉大眼，鼻直口方，眉宇间透露出一股浩然之气，从年龄上看和自己差不了多少！王超立刻意识到叫表舅似乎不太合适，但此时已然无法改口。

来人很从容地伸出右手和倪志仁握手，朗声道：“倪队长，幸会！”

倪志仁也是一惊，不怀好意地问：“表舅很年轻啊！”

“哈哈哈哈，是年轻了点，不过这个我说了不算啊！”来人谈笑风生，说完又是一阵大笑。王超则一脸木讷。

“王老弟别不好意思，辈小也不是你的错！”倪志仁也大笑着看着王超。

“表舅是做什么生意的啊？”倪志仁的眼神中闪出一丝诡异。

王超这颗已经提到了嗓子眼儿的心又向上提了一档，他万万没想到倪志仁会再度提出这个问题。

“啊，做当铺生意的，怎么倪队长对当铺生意也有兴趣吗？”来人朗声答道。

王超这颗悬着的心总算落回了原位。

“以后免不了麻烦表舅啊！”倪志仁一脸的笑意。

“表舅，咱们回去吧！”王超在一旁插话。

“好，倪队长改日到府上坐客，咱们来日方长啊。哈哈哈哈。”来人笑着向倪志仁一拱手。

“一定，一定！”倪志仁眯着两只三角眼点头笑道。

王超与来人出了火车站向地段街走去。

此时，王超已然对面前的这个人佩服得五体投地，他被来人的那种沉着冷静与机智彻底地征服了。

五洲当铺的客厅中，来人赏识地看着王超：“周校长可好？”

“好！”王超有些惊讶地随口答道。”

“我与周永林是旧友，我姓杨，名靖宇，以后你就叫我杨大哥吧，咱们各赁各叫！”

王超倒是很愿意认这位大哥。“杨大哥，刚才倪志仁问你做什么工作时，你怎么知道答当铺生意啊？当时真是紧张死我了！”王超一脸的不解。

杨靖宇紧皱着双眉：“我也是推测，从你和我接头时的谈话推测的。当时也惊出了一身冷汗！”

王超此时已然把这位杨大哥当成了自己的偶像。

晚六点，周永林来到了五洲当铺。杨靖宇向周永林宣读了党组织的任命书以及工作意见：由杨靖宇任中共哈尔滨市委书记，组织当地的革命工作。当下的主要任务是放手发动群众与日倭作斗争。

……

第六章　站直了别跪下（1）

贾九在李细粮家住了将近一个月，在李细粮老婆的精心护理下，腿伤已经完全康复。一个月过去了，贾九已经把先前的仇恨与屈辱忘得差不多了。没事的时候他自己也琢磨，为什么日本人要对中国人如此凶狠呢？后来还真琢磨出个理——当初日本人打来时，中国人要是不反抗，也许就不会这样。中国人也是，谁愿意来，就让他来呗，你别招惹他，他自己待得时间长了，玩腻了自然就走了。狗惹急了还得咬人两口呢，更何况日本人。贾九摇着头，觉得那些死去的人死得很不值。

这一天，贾九决定回哈尔滨，可就在此时，屯子里突然一阵骚乱，枪声迭起。贾九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儿，他就纳闷儿了，都过这么长时间了，这日本人的火气怎么就还没消呢？

“贾兄弟，日本人来了，你快躲起来吧，你不是本村人，让日本人看到了不好办！”李细粮的老婆紧张得不得了。

贾九忽然又想起了杀山本严二的事：日本人是不是来抓自己的？杀山本严二的事还没完呢？他们一定是认定人就是我杀的！我的姥姥我的娘啊！看来这他娘的是八十万响的红花炮，没完没了啊！贾九又躲到了地窖中。这个地窖很大，四下里一片漆黑，贾九的心跳成了一个劲儿。

过了一会，他隐约听到外面不时传来一阵淫笑，接着便传来了李细粮老婆撕心裂肺的哭喊声！

“你们这些畜生！畜生！”

“畜生！”

接着又传来了衣服被强力撕扯的声音，一阵阵刺耳的淫笑声更是此起彼伏！过了许久，随着一声沉闷的枪响，院子里又恢复了平静，但贾九能感觉得到院外的枪声正响得厉害。

贾九已经猜到了上面发生了什么，他觉得自己也被强奸了！他想冲出去，去救那个可怜的女人，但他的腿却怎么也不听使唤，站了几次都没有站起来。他狠狠地抽了自己一个嘴巴，捶胸顿足地暗骂道：妈了个巴子的贾九，你是个熊种，这个时候让一个娘们儿在外面顶着。贾九此时已是泪流满面，他回忆着这一个月的时间里发生的事，自己受到了这个女人太多的关爱，她虽然长得丑，但她却是一个知疼知热的女人！小鬼子，你们不是人！这样的人你们为什么要糟蹋？

又过了许久，外面早已寂静多时，贾九也感觉自己的腿比先前硬实了许多。他小心地来到洞口前，推开顶盖探头向外面望去，只见院子里一片狼藉，四下里早已没有人。他壮着胆子爬了上来，快速地向房里跑去，但就在他推开房门的一刹那，他被眼前的一切惊呆了！他无法接受眼前的现实。只见李细粮的老婆正赤身裸体地躺在屋地中间，两只充满憎恨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贾九，身下一摊淤血早已凝固。

贾九此时腹中突然升起了一股极强的血性，他顺手抄起灶台旁的一把破菜刀转身冲了出去，他想杀了那些日本人替这个可怜的女人报仇。但街道上横七竖八倒着的一具具惨死的尸体又让他退了回来。他呆呆地蹲在院中，抱头痛哭起来。这是一种极度的发泄！他不再觉得自己不招惹日本人就行，他也不再认为日本人玩腻了就会走，他更不再认为谁来自己都一样……

过了许久，贾九渐渐止住了悲声，他心中的怨气也消去了许多，他决定离开这里，回哈尔滨。

简单地埋葬了李细粮的老婆，贾九踏上了回城的路。他仔细地回想着这几个月来发生的事，简直如在梦中。自己稀里糊涂地被当成了杀人犯，又莫名其妙地去打仗。日本人来了，一切都变了。贾九觉得自己现在还不如一条狗，自己在日本人面前根本就不是人。

进了城，贾九突然有了一种隔世之感，几个月不见，哈尔滨似乎变了模样：到处挂着日本的膏药旗，马路似乎较以前宽了许多，几乎见不到人，这座城市仿佛瞬间变得生疏了。

贾九想回同享布行，但又怕倪志仁这家伙告密。他是太了解他这位倪二少了，他是个什么屎都能拉得出来的人！贾九就亲眼见过他将一个来他家的南方布行老板带到赌场，和赌场里的人合伙将那个人的钱赢光，最后和赌场分钱！倪进财得知此事后火冒三丈，但也只能暗气暗憋。

不去同享布行，又能到哪里去呢？贾九像没头的苍蝇一般，在大街上乱逛起来。贾九正低着头无精打采地走着，突然从喇嘛台后侧跑过来一队荷枪实弹的日本兵，日本兵见到街上的贾九便招手唤他过去。

贾九的头瞬间膨胀，大脑一片空白。呆呆地站在原地一时竟不知如何是好，直到一个日本兵用日语向他大喊，他才如梦方醒，浑身颤抖着向那边走去。刚才的一分惊吓，已经把他脑海中剩余的那份怨恨全吓没了，现在剩下的只有害怕了。

贾九浑身抖得不行，他觉得自己好像顺拐了。

第六章　站直了别跪下（2）

一个军官模样的人，用日语大声地哇啦哇啦讲着话，贾九一句也听不懂。他只觉得这个军官的声音越来越大，自己的头则越来越低。这时那个日本军官猛然抽出军刀，架在了贾九的脖子上。一股极度的恐惧立刻从贾九的脖子袭遍了全身，他又想跪下求饶，却发现自己已经跪在了地上，他想磕头，却发现自己的头正如捣蒜般撞向地上，“大爷饶命啊！饶命啊……”贾九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总之嘴是一直没闲着。

头上传来了一阵狂笑，贾九觉得自己的裤子有些湿。

就在此时，从喇嘛台的另一侧的街道上走来一位中年人，见此情景，中年人来到日本军官面前哇啦哇啦地说了几句日语后，这队日本官兵便离开了。贾九依然跪在地上不停地磕着头，他对刚才发生的一切一无所知，他是太专注于自己此时所做的事了！

“起来吧，以后不要这么没骨气！”一个低沉的声音说。

贾九这才抬头向上望去，发现一个身体微胖，身着深蓝色长衫，戴金丝眼睛的中国人正笑容可掬地看着他。贾九抹了一把脸上的鼻涕眼泪，慢慢地站了起来。他觉得自己的双腿还在不停地抖着，浑身也如得了一场大病，酥软无力。

“谢谢这位大爷救我！”贾九的话语依然带着几分哭腔。

“谢什么？都是中国人！你叫什么？”

“贾九！”

“贾九？你和去年撒发‘杀倭令’并诛杀山本严二的那位志士同名啊！”来人上下打量着贾九。

贾九一听到“杀倭令”与山本严二的名子，扑通又跪在了地上，鸡啄米般磕起了头，嘴里不停地叨咕着：“‘杀倭令’不是我发的，山本严二也不是我杀的！不是我杀的，真的不是我杀的……”

对方一阵大笑，“哈哈哈哈！我知道不是你杀的！你快起来吧，就说是你杀的也不会有人相信的！”

贾九觉得这句话说得最有道理，也是他最近半年中听到的最公正的话。他就纳闷儿了，当初警察局的人怎么就看不出来这一点呢？自己怎么看也不像杀人的凶手啊！

“你是干什么的？”

“没事做，刚从外地回来！”贾九从地上站起来，无奈地答道。

“啊，这样那你和我走吧，我给你找份差使。”来人拍了拍贾九那还有些颤抖的肩膀。

贾九一听，又想跪到地上磕头，不过这次还是挺住了膝盖，没有跪下去。

这个人就是周永林，他是去秋林公司办事，回来正好经过这里。

贾九跟着周永林左拐右拐走了很长一段时间，来到了北市场。这里贾九以前也经常来。这里是哈尔滨民间文艺聚集区，三弦、大鼓、皮影、评书、魔术、相声、戏曲等无所不有，被称为哈尔滨的“天桥”。

两个人来到一家名为秦家茶楼的茶馆。进了屋，周永林向里面大声道：“老秦，给你送来个伙计！”

里面迎面走出一个中年人，身穿青布长袍，脸上皱纹堆累，额顶两道深深的竖纹格外显眼，一见周永林忙拱手：“周老弟，怎么这么有空？里面请！”说着将手一摆。

周永林回礼道：“哈哈哈哈，不坐了，我还有事。我给你送来个伙计，你把他安排了吧！”说完一指身后的贾九。

秦掌柜仔细打量了一番贾九，“周老弟送来的人，是一定要安排的，请周老弟放心。”

两个人又寒暄了几句，周永林转身告辞。贾九从此便成了秦家茶楼的一名小伙计。

秦家茶楼，是北市场的老字号茶楼，也是哈尔滨地区三教九流的一个聚会的场所。贾九在这里倒也习惯，而且秦掌柜为人诚恳，待人直爽，对贾九也很照顾。贾九觉得秦掌柜要比倪进财好上一万倍。

一日上午，茶楼里的客人不多，贾九正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打盹儿。突然从外面进来一群人，为首的正是倪志仁。一进屋便大呼小叫：“妈了个巴子的，赶快上茶！”贾九一惊，没看清来人，便上前招呼客人。

“几位爷，您喝点什么茶？”贾九躬身笑问。

“奶奶的，有什么好茶只管上，问那么多干什么？”倪志仁身旁的一个大汉骂道。

“得，几位慢等，马上就来。”贾九说完一转身向后堂跑去。

“等等！这不是贾九吗？”倪志仁皮笑肉不笑地上下打量着贾九。

贾九此时才看清楚对面坐着的人正是倪志仁，“二——二——二少爷，怎么是你？”贾九瞬间紧张到了极点，因为他最怕见到这个人。

“山本严二的案子了了？”倪志仁不怀好意地问。

贾九突然觉得倪志仁高大了许多，仰着头，语无伦次地说着并跪了下来，“山本严二不是我杀的，真不是我杀的……”

“哈哈哈哈！”倪志仁笑得前仰后合，“贾九啊，你快起来吧，山本严二要是你杀的，那张小个子就是二爷我杀的了！哈哈哈哈！咱俩从小玩到大，你他娘的哪有那个胆？”

贾九突然觉得这个倪二少竟然是自己最知心的人。

第六章　站直了别跪下（3）

“贾九，你给我站起来！”身后的秦掌柜厉声道。

“哟，秦掌柜对自己的伙计管教挺严啊。”倪志仁眯着眼睛，看着秦掌柜。

“堂堂七尺男儿，上跪天，下跪地，中间跪父母，岂能像狗一样随便摇尾乞怜。”秦掌柜的眉宇间充斥着一股怒气。

倪志仁的脸色很难看，他似乎听出这句话也在骂他，但没有做声。

贾九慢慢从地上站起来，仍有些颤抖地问：“老掌柜还好吧？”

“我爹那死老头子，硬实得很！他把钱看得比命还重要，看他能带多少进棺材！”倪志仁愤愤地说，“你以后可离他远点，你入狱的那会，他怕你连累了他，曾试图拿钱买通官府除掉你。”

贾九打了一个冷战，他没想到人心竟险恶到这种程度。贾九从这位倪二少的话语上可以断定，他与他爹已经彻底闹翻了。贾九不再说话。倪志仁无聊地喝了两口茶后起身离开了。

秦掌柜看了一眼身旁仍有些发抖的贾九，低声说：“人要活出点骨气来！”说完向后堂走去。

贾九似乎明白了男儿应该是什么样的，但他却搞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膝盖总那么软。就在贾九胡思乱想之际，门外又走进一个人。贾九一见此人不禁浑身一颤，这个人正是倪进财的大儿子倪志忠。这个倪志忠和二少爷倪志仁截然不同。他长年在外，很少回家，对家里的买卖也丝毫不关心，但对贾九这些下人倒是很好。这种时候他为什么要回到哈尔滨呢？贾九忙转身向后堂走去，他不想再让这位大少爷看到自己在这里。倪志忠没有注意到贾九，进了屋，拣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了。

其实倪志忠之所以选在这个时候回哈尔滨还是和他爹有一定关系的。倪进财眼看着自己多年辛苦攒下的积蓄，就要被那个败家子挥霍一空，万般无奈下，他给大儿子倪志忠连去五封信，要他务必回来，不回来就看不到自己最后一面了。就这样，倪志忠从南京匆匆赶回了哈尔滨。倪进财的这两个儿子是前世的冤家，水火不容。倪志忠回到家后和倪志仁狠吵了一通，倪志仁最后竟扬言要将倪志忠抓起来送给日本人。但自从这一架之后，倪志仁再也没有回过家。

秦家老店的另一名伙计张顺子忙跑了过去：“这位小哥喝点什么茶？”

“一壶龙井。”倪志忠淡淡一笑。

贾九站在后堂隔着布帘偷偷地看着前堂的倪志忠，盼着他快点走。但倪志忠好像并不是专程来喝茶的，他更像是在等人。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秦家茶楼的茶客进进出出，来来往往，而倪志忠依然守着那壶龙井坐在那里。

过了许久，外面进来一个人，青色的礼帽遮住了眼睛，但他脸上的那块青记却格外地刺目。站在后堂的贾九不禁倒吸了一口冷气，“大黑点！”贾九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巴，他又想起了那一顿惊天动地的嘴巴子。

只见大黑点坐到了倪志忠的对面，两个人不知道在谈着什么。就在此时外面突然走进两名日本兵，背后背着长枪，明晃晃的刺刀直逼人的眼，让人不禁心惊胆战。

两个日本兵进屋后，大声地呜里哇啦说了几句日语，却没有人能听得懂。

张顺子忙跑上前，一脸陪笑：“二位喝点什么茶？”

其中的一个日本兵又哇啦了两句日语，用手一拍桌子。张顺子不禁吓得一阵发抖，转头跑了回来。

秦掌柜忙将两壶上等的龙井端了上去。不想一个日本兵，打开壶盖闻了闻，猛然将茶壶摔在了地上，又怒不可遏地大声哇啦起来！秦掌柜有些不知所措，站在那里发呆。就在此时倪志忠突然走了过来，用日语与那两个日本兵说了两句，然后转头对秦掌柜道：“你先下去吧！”

两个日本兵又与倪志忠交谈了几句便转身离开了。

贾九百思不得其解：难道这倪志忠也是日本人？可倪进财是一个地地道道的中国货啊！这小子与日本人又是什么关系呢？他为什么又和大黑点在一起呢……

贾九正想着，秦掌柜面色铁青地来到后堂，低声骂道：“亡国奴就是这样！要是那位散发‘杀倭令’的贾九爷在，看他们还敢这么嚣张！”秦掌柜额上的那两道坚纹显得更深了。

贾九打了一个冷战，他没想到自己酒后的一个荒唐之举竟然造成了这么大的影响，看来自己以后要十万分注意，绝对不能让别人知道自己就是那个传说中的贾九爷。

倪志忠又与大黑点聊了一会儿，便双双离开了！

第七章　双雄聚会（1）

四月份的一天，杨靖宇让王超去索菲亚教堂接一个人。这个人是从亚布力来的。

索菲亚教堂是沙俄东西伯利亚第四步兵师的随军教堂，1907年、1923年两次重建，1932年落成。该教堂砖石结构，呈希腊十字方式，主穹顶、钟楼呈洋葱头造型，是一座有着浓郁俄国早期风格的建筑。

王超来到教堂的广场前等待着客人的到来。广场上除了少许匆匆赶路的行人外，什么人也没有。王超站在广场的一侧，仔细地观察着这些行色匆匆的人们。

过了许久，从索菲亚教堂的另一侧走来一群人，为首的一人，身高八尺，虎背熊腰，方头大脸，巨眼狮鼻，一看就是一条地地道道的大汉。他身后跟着的几个人，个个都是气宇轩昂，威风凛凛。

王超赶紧走上去，低声问：“有山货卖吗？”

“山货俺有的是，不知小老弟你要点啥？”大汉操着一口山东口音爽朗地答道。

“那就请各位跟我到店里说吧！”说完王超在前面领路，众人跟着他向五洲当铺走去。

杨靖宇已在铺里等待多时，见王超将人接回，忙激动地上前迎接：“周大哥咱们又见面了！”

“杨老弟，一向可好，大哥想死你了！哈哈哈哈！”

几个人进了客厅。杨靖宇对王超说：“这位是我在河南认识的大哥，人称白毛熊的周天龙。”

“哈哈哈哈，别说那些了，以后你也叫我周大哥吧！”周天龙爽朗地笑道。

对于白毛熊周天龙的名号，王超是早有耳闻。据他所知，这位白毛熊拉了一支绺子，活跃在亚布力附近，扶危救贫，专杀日本人。老百姓关于他白毛熊的传说都传神了，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凡响！

“哥哥我来了黑龙江，没想到杨老弟你也来了！兄弟这下你可以发下‘杀倭令’召集天下英雄和小鬼子好好地干一把了！哈哈哈哈！”周天龙的笑声中充满了激情。

杨靖宇这次把周天龙请来主要是为了研究组织抗日联军的事。周天龙在附近的这些抗日武装当中是比较有实力的一支，杨靖宇想把这些零散的武装组织起来，好好地和日本人干一场。

周天龙与杨靖宇在看法上是一致的，现在由中国共产党组织一支人民的抗日武装势在必行，周天龙举双手赞成。

“杨老弟，你就说要我做些什么？哥哥我是赴汤蹈火，在所不辞！你最好把去年散发‘杀倭令’的那位贾九爷也请来，他可是一位盖世的英雄啊！哈哈哈哈——”

周天龙的鼎力支持让场靖宇很感动。杨靖宇无奈地摇了摇头，叹道：“据说那位英雄已经被杀害了！”

“奶奶个熊，好人不长命，祸害活千年。英雄死了，他的‘杀倭令’不是留下了嘛，咱就照着他说的干，让英雄瞑目！”周天龙慷慨激昂

王超站在一旁，微微一笑，没有做声。

晚饭过后，周天龙向王超寻问，哈尔滨哪里有唱蹦蹦戏的。他虽然是山东人却特别爱听东北的蹦蹦戏，平时在山里面看不到，今天来哈尔滨他要好好过过戏瘾，也算不虚此行。

“北市场有唱蹦蹦戏的！”王超随口回答。

“哈哈哈哈，那好，今晚俺就去北市场过过戏瘾！”周天龙大笑。

北市场唐家戏院座无虚席。这种源于东北的地方戏很受哈尔滨老百姓的青睐，就是在这种非常时期，看戏的人依然很多。周天龙带着几个兄弟坐在了靠前的西北角，王超也坐在其中。

第一场演的是《六月雪》。演员唱到悲伤处，声泪俱下，台下的观众也跟着抹泪。突然，靠前排东北角的一个人厉声叫骂道：“妈了个巴子的，老子今天是来开心的，给老子换个高兴点的！”

王超忙转头观瞧，不禁倒吸了一口冷气！喊话的人正是警察厅副厅长程凤友。程凤友原是帽儿山附近的一支绺子的头，在日本人进攻哈尔滨时，他主动投靠了日本人，因其对哈尔滨地形很熟悉，所以在日本人进攻哈尔滨时，他帮了很大的忙。日本人为了利用他，便让他做了警察厅的副厅长，从此之后他便更加竭尽全力地为日本人卖命，坏事几乎让他做绝了。

王超早就认识这个人，但不曾打过交道。王超低声说：“周大哥，这个人就是程凤友，是原帽儿山那支绺子的当家的，现在投靠了日本人，当了日本人的走狗，咱们要小心。”

“奶奶个熊，老子走的时候把他也捎着！”周天龙横眉立目，低声骂道。

《六月雪》没有唱完就换上了《杨八姐游春》。没唱几句，程凤友依然不满意，非让演杨八姐的演员唱个《玉女十八摸》。演员急得直哭，老板上来说情也不行，最后程凤友大放厥词地骂起来，并扬言要将戏院查封。戏院里一阵混乱，周天龙几次想站起来，都被王超硬按住了。

谁也没注意到，此时从门外突然急步走进一人，深黑色的礼帽卡得很低，但眼下的那块青记却特别显眼！此人迅速来到程凤友的面前，猛然拔枪，一抬手就是一梭子子弹。在场的人都大惊失色，程凤友正在那里骂街，根本没有提防来人，被打了个正着，当场毙命。戏院里一阵大乱，人们如潮水般向外涌去。程凤友随身的几个保镖见此情形旋即也开了枪，但都被来人巧妙地躲过了。来人随手又是两枪，程凤友的两个保镖应声倒下。

“奶奶个熊，谁手这么快，抢了老子的买卖！”周天龙高声骂道。

此时戏院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王超带着周天龙等人也混在拥挤的人流中，挤了出去。

街上一片混乱，几个警察正在与那名刺客进行枪战，枪声中又有几个无辜的人倒下。

第七章　双雄聚会（2）

“哈哈哈哈，看来这是位英雄，要是带家伙来，咱也帮帮他。”周天龙朗声笑道。

“此地不宜久留，咱们赶快走。”但这句话还是说晚了，倪志仁领着侦缉队的人突然赶到，已将街口封锁。王超有些不知所措，如果只有他自己倒是没有问题的，但周天龙等人一看就不是常人，肯定会引起倪志仁的怀疑的。怎么办？怎么办？王超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突然，他想起了北市场上的一处联络点。如果不到万不得已他是无论如何也不会主动上门联系的。

王超向周天龙一摆手，匆忙带头向秦家茶楼跑去。北市场上的这家秦家茶楼实际是中共设在哈尔滨的一个联络站，秦掌柜也是一名共产党员。

王超来到门前，急促地敲门，开门的正是贾九。贾九一见是王超，刚想惊叫，便被王超一把捂住了嘴。几个人迅速进了屋，关了门。

“我的妈呀，憋死我了，你还活着啊？”贾九万分兴奋地看着王超。

“以后再说咱们的事，快把秦掌柜叫来。”王超急促地说。

此时秦掌柜已经披着衣服从后堂走出来，一见是王超，万分惊讶地问：“出什么事了？”

“这几个人需要马上躲藏起来！侦缉队马上就要到这里搜查。”王超的脸上万分焦急。

“快跟我来！”秦掌柜领着王超等人匆忙向后屋走去。

贾九站在屋中百思不得其解：“来的这些都是什么人啊？王超和我们掌柜的还认识，他们都是干什么的呢？……”就在贾九胡思乱想之际，茶楼的门突然像爆豆一样被敲响了。“快开门，快开门！搜查！”门外传来了急切而不耐烦的叫喊声。

贾九有些迟疑不决，正在此时秦掌柜从后屋回来，向贾九使了一个眼色，慢步来到门前，打开了门。

等候在门外的侦缉队的人像潮水一般涌入，为首的正是倪志仁。“秦掌柜，刚才有什么人来过吗？”倪志仁板着脸，两只三角眼死死地盯着秦掌柜。

秦掌柜镇定自若，不露声色地说：“倪队长说笑了，这不刚被你们叫起来吗，能有什么人来过？”

倪志仁突然看到了一旁呆站着的贾九，迈步来的贾九面前，瞪着眼，围着贾九转了两圈，突然厉声问：“贾九！刚才有什么人来过吗？不说实话，老子抓你去见日本人，就说山本严二是你杀的！”

贾九听到“山本严二”这个词就脑袋发懵，又想跪下，不过他突然想起了秦掌柜的话，硬是站住了，但腿还是抖得不行。他的心里万分紧张，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原有的那种蜡黄色早已没了踪影。他是太了解这位倪二少爷了，他是属苍蝇的，见着味就上，没事能说出事来，有事你就别想好了。他可不管什么情谊，只要有利益，就是他亲爹他也一样出卖。贾九头脑中一片混乱，倪志仁问他的话，他竟然忘了回答。

“贾九！刚才有什么人来过吗？回答我！”倪志仁突然提高了声音。

“没……没……没听说！”贾九语无伦次地回答，他实在是太紧张了！他正想象着日本人折磨自己的情景。

“妈了个巴子的！我问你看没看见，什么他妈的没听说？”倪志仁一脸的怒气，恶狠狠地骂道。

“没……没看见。”贾九这次想说得流利些，但还是有些结巴。

“你抖什么？”倪志仁的两只三角眼紧盯着贾九。

“我——我——我一看见你就——害怕！”

一个爆响，贾九有些眼冒金星。

“妈了个巴子的，老子又不是鬼，你他娘的怕我干什么？你个孬种！走，别在这耽误时间！秦掌柜打扰了！”倪志仁说完转身带着人急匆匆走了出去。

秦掌柜长出了一口气。

贾九还站在原地捂着腮帮子发抖。秦掌柜走过来，在他的后背上拍了拍，没有做声便向后堂走去。

贾九的心中突然产生了一种成就感，从这一拍中，他似乎感受到了别人对他的认可与赞许，这是他以前从没有过的感觉。

他来到门前，正想插门，不想门突然被一股强劲的力道推开了，一个黑色的身影迎面扑了进来，直砸在贾九的怀里。贾九吓得妈呀一声怪叫，坐在了地上。秦掌柜听到叫声忙从后堂跑出来，见门口趴着一个人，忙上前将来人拖到屋中，并迅速地关上了房门。

借着灯光，贾九惊呆了，这个人竟然是大黑点！他的左手紧紧地捂着右臂，鲜血已经从他的指缝中流出。

“大黑点！”贾九失声惊叫道。

“别说话，快把他抬到后屋！”贾九与秦掌柜合力将大黑点抬进了后屋。此时王超、周天龙等人已经站在屋中，见秦掌柜与贾九抬进一个人，都上前观看。

“宋老弟，怎么是你？刚才这一票是你干的？有种！”周天龙惊声问。

王超不解地问：“怎么？你们认识？”

“那是自然，他就是江湖鼎鼎大名的金眼雕宋云生！”周天龙朗声赞道。

大黑点就是宋云生，是盘踞在二龙山一带的绺子的头。因为此人枪法绝伦，所以江湖号称金眼雕。

宋云生勉强地笑了笑：“周大哥你也在啊！”

第七章　双雄聚会（3）

“奶奶的，我说嘛，一般人没这个胆，敢在戏园子里当面杀人！宋老弟有你的！”周天龙说着伸出了大拇指。

“还是先治他的伤吧！”秦掌柜焦急地道。

宋云生的伤没什么大碍，子弹在他的右臂上穿了个洞，没有伤到骨头，由于按得紧，没有出多少血,所以简单地包扎之后，便可以活动了。

贾九此时已然傻在了那里，没想到这个害得自己险些丢了性命的大黑点此时竟然就坐在面前。难道这一屋子除了自己全他娘的是胡子？他又想起了李细粮入狱的原因,看来自己是永远也无法说清楚了！这要是让日本人知道了，说自己不是土匪，都不会有人信。贾九觉得自己和倒霉是脱离不了关系了。

“贾九爷！你也在这里啊?”宋云生看着贾九笑道。

宋云生的话让大家都惊呆了！

“您别取笑我了！”贾九红着脸，极不好意思地说。

“宋老弟，你们认识？”周天龙惊奇地问。

“他就是散发‘杀倭令’号召人们起来抗日，并拿走山本严二脑袋的贾九爷！”宋云生突然高声说，话语里带着几分钦佩。

“就是去年轰动哈尔滨的那起永胜商行的大票！”周天龙一脸的惊讶，他一时也难以相信那桩大票就是面前这个面黄肌瘦的病夫干的。

宋云生笑着点了点头。

王超看着贾九笑了笑，没有做声。

周天龙突然伸出一双大手，紧紧握住了贾九的那双有些发凉的小手，极度惊讶地说：“啊呀，恕哥哥眼拙，没看出来啊，兄弟竟是名震东三省的大英雄啊！哥哥佩服！哈哈哈哈，看来哥哥我也是以貌取人啊！哈哈哈哈！”

贾九此时已经傻了，尴尬地张着大嘴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心里却在想：“要是山本严二真是自己杀的那该多好。”他心中的那股血性又有些复苏了，他似乎想立刻拎着枪，马上到街上杀两个日本人给大家瞧瞧。他又开始恨自己当时为什么不承认“杀倭令”就是自己发的，山本严二就是自己杀的呢？唉，真他娘的没骨气！贾九更诡异的是，“难道宋云生不是干掉山本严二的那个人？如果不是他，那又是谁杀了人之后把自己散发的那份‘杀倭令’留下的呢？”

第八章　从伙计到伙计（1）

第八章　从伙计到伙计

1932年7月，大雨滂沱，连降27天，松花江江水泛滥成灾，此时的哈尔滨仿佛汪洋中的一条小船，命运飘摇！8月7日大水最先从道外九道街头“登陆”。决堤百余米，店铺关门，交通断绝。道里则从8月8日开始受淹的，洪水漫入，一时水浪滔天。穷苦百姓房倒屋塌，老弱妇幼淹没者数以千计！幸存者则逃往南岗，望着汹涌的洪水啼哭不止。北市场所在的街道此时已经可以通船了。数以千计的难民逃离到南岗区的安全地带，没吃没穿，哭声漫天，怨声载道。

中共地下党在杨靖宇的领导下组织了声势浩大的示威游行，争取生存权。贾九跟着老秦也参加了示威游行，他是口号喊得最响的人。“犯我中华者死！杀我中华子民者死！干他奶奶个孙子的狗日的，我×他狗日的十八辈祖宗……”贾九又搬出了自己的“骂倭令”。他不再觉得自己是条任人宰割的狗，而是一个堂堂正正的人！示威游行的队伍聚集在伪满政府前。而此时的这座政府就像一座孤庙，里面除了几具泥胎，根本就没有人。愤怒的游行队伍敲击着伪满政府的大门，高呼着口号，但这一切都无人过问。

突然，从街道两旁开来了两队日本军兵和伪警察将示威队伍团团围住。人们一阵骚动。倪志仁扯着脖子向人群大声喊道：“大家不要在这里闹事！大日本皇军说了，再闹事的格杀勿论！”

人群一片哗然，但谁也没有动。突然一个日军军官操着蹩脚的中国话厉声骂道：“八格！不走地，统统地斯拉斯拉地有！”说完猛然抽出了腰上的军刀，来到了站在队伍最前面的秦掌柜面前，撇着嘴厉声道：“你地良心大大地坏了！回去地干活，皇军地，可以原谅地干活！否则，斯拉斯拉地有！”日军军官怪眼圆翻。

“对对，快回去吧，不然皇军发怒了可不是闹着玩的！”倪志仁在一旁点头哈腰地帮着腔。

每个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千百双眼睛在这一刻都盯住了秦掌柜。贾九的腿突然又抖得不行，他觉得如果换成自己，现在应该已经跪下磕头了。

只见秦掌柜将头一转，狠狠地啐了倪志仁一口。“不给我们救济，我们不会回去。”秦掌柜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写满了坚毅。

“老秦头，你他妈的别敬酒不吃吃罚酒，我看你是活腻歪了……”倪志仁胡乱地用手擦试着脸上的唾液。

倪志仁的话还没说完，日军军官猛然将手中的军刀一扬，大喝道：“八格——”手起刀落，老秦的人头随着刀光滚落在地。

倪志仁吓得一伸舌头，旋即不可一世地高声嚷道：“看着了吗？都看着了吧，谁再不回去，统统地杀头！”

贾九刚开始就站在老秦的身后，可不知什么时候他已经不知不觉地退到了人群中间。他再一次见识了日本人的凶残，那些藏在他心底的悲惨的一幕幕都在瞬间苏醒了。人群里又是一阵骚动，但大家都没有动！日本军官看着面前怒目而视的人群，不禁向后退了一步。而与此同时游行的队伍却不由自主地向前跟了一步。突然后面跑来了一个日本兵，趴在军官耳旁嘀咕了几句，然后日本军官又向倪志仁嘀咕了几句，转身站在了一边。

“乡亲们，皇军体恤你们的饥苦，你们可以回去了，你们要的物品，今天晚上送到！”倪志仁已经完全换了一副颜色。

贾九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猜想着那个日本兵到底跟那个日军军官说了些什么？他哪里知道，这都是因为杨靖宇让王超找来了各国驻哈尔滨的记者，来到现场。日本人怕把事情闹大，传扬出去影响日本在国际上的地位，才被迫答应了难民的要求。

秦掌柜死了，贾九大哭了一场。这几个月来，他已经把秦家茶楼当成了自己的家，而秦掌柜就像自己的父亲一样影响着自己。秦掌柜的死给了贾九极大的触动，他又想起了“亡国奴”这个词！

贾九也因秦掌柜的死而失去了职业。

洪水退去之后，哈尔滨又恢复了往日的容颜，所不同的是空气中弥漫着的那股恐怖气息更浓了！周永林又为贾九找到了一份新工作，到王超的当铺当伙计。贾九万分高兴，因为他觉得王超这个人很不错。

当铺里的买卖倒是挺红火。这年头老百姓没工作，挣不到钱，所以经常把自家的东西拿来当，以解燃眉之急，但大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贾九对鉴别器物一窍不通，他只跟着张罗一下。至于鉴别、定价的工作都由老许来做。老许四十多岁，外表给人一种忠厚老成的感觉，但说话却是语不惊人死不休。贾九这回确实找到了对手。王超虽名义上是当铺的老板，但他对于鉴别器物几乎和贾九一样，七窍通了六窍，一窍不通！

贾九虽不懂行，不过他却表现得比老许还在行。经常把顾客说得一头雾水，时间一长别人还以为他是个行家，老许是帮工的。

五洲当铺位于地段街上。地段街是日本人的聚居地，也是日本侵略者的商业区，?家商店里摆放的都是五光十色的东洋货，满街都可以看到穿着和服的日本女人。贾九认为这的确是一个好地方，可以天天见到那么多漂亮的日本娘们儿，他虽然打心底里讨厌日本人，可对于日本女人还是比较喜欢的。

一天，店里来了一个日本浪人，相中了一套磁碟，但在价钱上却出了问题。这个日本人听不懂中国话，而贾九和老许又听不懂日本话，双方各说各的，争执了半天也没弄明白对方到底在说什么。最后只见贾九拿起其中的一只碟子，伸出一根手指，眉飞色舞地说：“小日本我×你姥姥！”说完看了看磁碟又伸出第二根手指道：“狗日的！九爷我要挖了你的心，抽了你的筋！”说完伸出第三根手指指着面前的日本人狠狠地骂道：“你一会儿出去就得让车撞死，被扔到松花江里喂王八！”说完又伸出第四根手指指着自己，大喊道：“快叫我爷爷，从今以后我就是你爷爷！”

日本浪人突然一把将贾九的手攥住。贾九吓了一大跳，他以为日本人听懂了他说的话。不想日本人迅速从兜中掏出了四十块，放在桌子上，快速地拿起磁碟转身出去了。

老许笑得前仰后合：“贾九啊，你他妈地也太能白话了！这不值五块钱的东西硬是卖了四十，行！而且骂得解气！看来你也是浑身长疥疮，能（脓）人一个啊！”

贾九正想再吹两句，突然门外进来一个人，贾九的心不禁一翻个，来人正是倪志忠。贾九自从上次在秦家茶楼见过他一面之后，就再也没有见到过他，一见之下竟不知如何是好。

“这不是贾九吗？你怎么跑这来了？听家父说，你散发什么‘杀倭令’还杀了山本严二被抓起来了，日本人没杀你？”倪志忠一脸的惊异。

贾九就怕提这个茬，一脸的惊恐，低声说：“少爷，日本人已经查明白了，人不是我杀的，所以就把我放了！”

第八章　从伙计到伙计（2）

“啊？这可怪了，日本人还能把有嫌疑的人放了，真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倪志忠一脸的疑惑。

“少爷，你要当点什么？”贾九忙把话头岔开。

“啊，我想打听一下关于‘双鲤纹铜镜’的一些细节！”倪志忠的声音极其低沉。

老许顿时一惊：“怎么？这位先生有这个东西吗？”

“没有！我只是好奇，想问一下。”倪志忠的眼中闪着一丝诡异。

“这个我也不清楚！”老许歉意地一笑。

“那算了，我再到别处问问。”倪志忠说完向贾九摆了摆手，失望地转身出去了。

贾九依然站在原地发呆。

“贾九，轰动东北的‘杀倭令’是你发的？山本严二是你杀的？”老许万分不解地问，因为他怎么也无法把面前的这个上秤称超不出三两的病夫同自己想象中的英雄联系在一起。

“是啊！”贾九被老许的问话惊醒，随口答道。

“嗬，没看出来，你还是羊圈里的大耳朵驴，人物一个啊！”老许高声赞道。

老许的话让贾九又有些飘飘然，虽然他觉得老许的比方打得很不恰当，但他却感觉到老许确实是在夸奖他。贾九清了清嗓子，极度神秘地道：“说出来吓死你！我发下‘杀倭令’，我黑哥就应约前来。那一夜我和我黑哥金眼雕宋云生决定去做一桩大票。当夜那个黑啊，伸手不见五指！我二人都是短衣襟，小打扮，斜挎百宝囊，腰别盒子炮，一哈腰向永胜商行跑去。我黑哥那轻功简直是登峰什么来着，对，造梯，一眨眼就不见了……”

老许突然哈哈大笑，指着贾九骂道：“贾九啊！你可真有本事，‘登峰造梯’你造了多长的梯子啊？我看你他娘的是裤兜子里拉胡琴，尽他娘地扯淡！那天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眨眼看不见，不眨眼也看不见！你们俩是摸去的吧？”

“别打岔，就那个意思！”贾九一本正经地向老许摆了摆手，“我二人来到了永胜商行的后门，见大门紧闭！”

“废话，大黑天谁家不关门？”

“只见我黑哥一个垫步，飞身上了两丈高的院墙，如二两棉花落地一般，一点声音都没有！”贾九的声音也小了起来，躬着腰模仿着动作。

“天那么黑，你是怎么看到的？难道你长了一双老猫眼？”老许扭着脑袋不解地问。

“这才能看出谁是能人，我们自然都是菩萨放屁，不同凡响了。”贾九一本正经地说，说完之后又觉得这句话说得似乎不是很恰当。

“那你是怎么进去的？”

“我可没我黑哥那本事，我要是一丈多一点还勉强能上去，那么高我是没办法的。”贾九一脸的遗憾。

“你也就那‘多一点’能上去，那‘一丈’就得造梯了吧？”老许不怀好意地说。

贾九没理他的话，继续说：“我看着我黑哥上去了，心里着急啊！怎么办呢？最后没办法还得琢磨从门进去。我来到门前用手一推，发现门只是虚掩着的，根本就没锁。我心里这个乐啊。”

“我看你们俩是一对二百五！”老许板着脸骂道。

“我推门进了院，发现上房点着灯。山本严二这个狗日的就在屋里。就是此时我却傻了眼，你猜怎么着？”贾九突然一脸的惊讶，“没想到山本严二这个狗日的养了四个保镖，个个都是身材魁伟，膀大腰圆！这可怎么办？我急着向腰里摸枪，想不到我黑哥却一把按住了我的手，与此同时四支飞镖同时打出，正中四人的颈嗓咽喉。四个人连点声都没出当场毙命！我顿时挑起大拇指！”贾九此时一条腿已经踩在了凳子上。

“你俩是不是都是雀盲眼啊？看错了吧？那是四根木头吧？就是打到脑袋上，倒地的声音也得有吧？一只手同时打四支镖！贾九你他娘的是真能白话！”老许对贾九说的话很是怀疑。

“要不怎么能看出人家是高人呢！我也不明白他到底是怎么弄的！我们进了屋，山本严二这个狗日的见了我吓得屁滚尿流，跪地求饶！”贾九此时说得声情并茂，有鼻子有眼，“我怎么能让他的花言巧语打动，再说，他说的什么我根本没听懂！”贾九似乎很无奈。“只见我黑哥手起刀落！山本严二人头落地！”

“贾九啊！我刚才可仔细听着呢！你们去的时候可没带刀啊！带的是盒子炮啊！”老许惊问。

“你懂个屁，我黑哥用的是飞刀！”

“飞刀能一下把人头割下来？”老许觉得这太匪夷所思了。

“要不怎么说人家是高人呢？”贾九万分得意地仰着头。

“贾九啊！你就吹吧！来年非得闹牛荒！”老许狠狠地说。

“为什么？”

“牛全他娘的让你吹死了！”

第九章　古墓惊魂（1）

就在此时，王超突然急匆匆地从门外走进来，向老许和贾九一摆手便向后堂走去。老许和贾九也跟着进了后堂。

“外面有消息说日本人在阿城发现了一座大规模的金代古墓，可能要组织人盗取其中的财宝。这是中国人的东西！咱们要想办法抢在日本人之前把国宝挖出来，藏起来。”王超焦急地道。

“我说吗，有人来打听双鲤纹铜镜的消息。那东西就是金代古墓的必备之物。一定是有人先挖到了这个东西，日本人才判断那下面是一座古墓的。”老许眉头紧锁分析着。

贾九对老许所说的这些是一窍不通。不过他对古墓倒是挺感兴趣，他想到的是发财，但一想到里面的死尸又有些害怕。正犹豫间，王超突然问：“贾九，你能和我们一起去吗？我们需要人手。”

“能！”贾九答应得很爽快，他觉得只要是不让日本人占便宜的事自己就应该去做。

“咱们还得找一个人，否则就凭咱们几个，去了也白去。”老许神秘地说。

“谁？”

“张三疯，他是一个土夫子。如果他肯出手，咱们就一定能提前进入古墓，我的不少本事都是和他学的！”老许的眼神中流露出一丝钦佩。

“土夫子是个什么东西啊？”贾九不解地问。

“就是盗墓贼！”

“他娘地，挖坟的还起这么文绉绉的名字，我还以为是教书的呢。”贾九自言自语地骂道。

“那你就负责去找张三疯，我和贾九准备些东西，咱们是越快越好。”王超吩咐道。

……

三个人与张三疯在通往阿城的公路上碰了面。贾九一见张三疯便傻了眼，张三疯的长相和自己有九分相像，只是年龄要比自己长几岁，如果不仔细分辨，极容易弄混。张三疯也爱说爱笑，再和贾九碰到一起，简直是黄鼠狼碰到豆杵子，臭味相投。

“张三疯？你这名字好怪啊，不是疯了三回吧？”贾九不怀好意地问。

张三疯突然表情凝重起来，深沉地说：“我十岁的时候父亲被地主活活打死，我一气之下疯了很长时间。好了之后，我儿子又被俄国人修铁路的汽车轧死了，我又疯了一次。去年我老婆又被日本人强奸后杀害了，我又疯了。后来我就给自己改名叫张三疯！我要永远记住这些事，以后不再疯。老毛子走了，老子和狗日的干！”张三疯此时已是咬牙切齿，泪眼蒙眬。

贾九的眼角也有些湿润，心想：原来天下的苦命人到处都是，这一切都是日本人造的孽。贾九不再认为谁来了自己都照样吃饭，他已经深刻地品尝到了做亡国奴的滋味了。

就在四个人有说有笑地谈论时，对面突然跑来一队日本军队，拦住了四个人的去路，四个人不免都有些紧张。日本兵见了四个人，伸手叫他们过去。

“你们地，什么地干活？”一个日本兵质问。

“我们去走亲戚！”张三疯陪笑道。

贾九虽然打心底里恨日本人，可是一见到日本人就浑身哆嗦得不行。

“你地，哆嗦什么？害怕地？”日本兵厉声问。

“太……皇太……君！”贾九一着急竟忘了怎么称呼日本兵。而这个日本兵对中国话懂得也不多，竟也听不明白贾九到底说了些什么，从字面的意思好像在辱骂他们。

“八格！”一个爆响，贾九顿时觉得天眩地转。

“你们地，彼此地打嘴巴地干活，快快地！哈哈哈哈……”

四个人，两个人一伙站在公路上对着扇起了嘴巴，一辆辆满载着日本兵的军车从身边驶过，一阵阵刺耳的狂笑声随着汽车向远处飘去。

几个日本兵也笑够了，大声道：“前面地戒严，回去地干活！”

走出很远，贾九捂着腮帮子突然骂道：“狗日的，我×你姥姥！”

“你刚才怎么不骂？”张三疯咧着嘴问，看来他的嘴巴依然很疼。

“你以为我没骂，我一直都没停了骂，就是没出声！”贾九倒有些得意，似乎自己比别人多占了便宜。

“贾九，你个狗娘养的，打老子用那么大劲！”张三疯用力地揉着自己的嘴巴。

王超从来没吃过这样的亏，红着脸，一言不发。

“看来日本人已经动手了，既然这条公路戒严，那就是说他们已经开始准备上了。”老许低沉着说。

“咱们走小路，也能到阿城，估计他们不会那么快得手。”张三疯咧着嘴，似乎很有信心。

几个人又绕到了去阿城的小路上。这条小路可不像大路那么好走，崎岖不平，泥泞不堪，有不少地方全是水，还得蹚水过去。一路下来几个人早已经疲惫不堪。

傍晚时分，几个人便来到了一个叫城子村的小村里。

“据说这座古墓就在这附近！”王超指着周围的山说。

“阿城是原金国的上京会宁府，这里还真葬着几个金代的大人物。不知道日本人发现了哪座大墓？”张三疯看着周围的山势，思忖着说。

几个人找了一户农家住下了。晚上张三疯向村人打听最近村里有没有发生什么怪事。

“有啊。前两天本村的吴老二在村南的山上挖出一面镜子，便拿到哈尔滨去卖，不想让日本人发现了，就把吴老二关了起来，镜子也被没收了。后来就来了很多日本人，到山上看了几次，便又走了。”一个村民低声说。

张三疯心里已经有了主意。四个人又商议了一番。

当夜三更，四个人偷偷地向村南的山上摸去。

此时夜色昏暗，路边的怪石如一头头张牙舞爪的怪兽，参天的古树，远看如一只只面目狰狞的恶鬼，耳畔不时传来夜鸟凄厉哀婉的悲啼。贾九觉得自己仿佛正走在一条危机四伏的山洞中，贾九走在最后面，他总觉得有一只千年女尸正悄无声息地跟在他的身后，他不敢回头。一股冷风袭来，贾九打了一个寒战，心也跟着猛地收缩了一下。他紧走了两步，来到了张三疯的身旁。

“贾九——你怕鬼吗？”张三疯用低得有些恐怖的声音问。

“怕？我什么都怕，就——就是不怕——不怕鬼！”贾九的声音有些颤抖。

“古墓里可什么鬼都有啊！”张三疯有意吓唬贾九，“我师傅说，这一带古墓里有一种护墓的厉鬼，貌若天仙，心如蛇蝎，凶残无比！被她抓到的人要被剥皮，割舌，断喉，然后放在山上喂蚂蚁啊，死的太惨了。所以我师傅告诫我们千万不要到这里来！”

张三疯的声音虽然极底，而贾九却听得字字真切。他感觉自己的双腿抖得比见到日本人时还厉害，而且张三疯所说的那个女鬼似乎已经出现在他的眼前。就在此时贾九突然极度惊恐地大叫一声：“鬼啊！”

贾九这突如其来的喊叫把大家都吓了一跳。“妈了个巴子的，你个胆小鬼！叫什么叫，吓老子一跳，活人都被你吓死了。”张三疯低声骂道。

“我真看见你说的女鬼了，脸色惨白，还向我笑了一下。我的妈啊，我不去了。”贾九说完转头往山下跑去，可没跑两步又疯了一般跑了回来，嘴里不停地喊道：“下面也有鬼啊。”

贾九这一顿折腾，把其他三个人都说得心里没了底。

“你真看见鬼了？”张三疯紧张地问。

第九章　古墓惊魂（2）

“看见了，和你说的一模一样。太吓人了，太吓人了！”贾九不知道怎么表达才好。

“妈了个巴子的，看来不只咱们来了，还有其他人啊！”张三疯啐了一口，骂道。

贾九一听是人，顿时安静了许多。他心里发誓，以后再也不凑这个热闹了。

“能是什么人？”王超紧张地问。

“不清楚，不过肯定不是日本人！”张三疯一脸疑惑，说完突然一转身，一把揪住贾九的衣领，厉声道，“你看清了！”

“看清了，一个……女鬼！山上有，山下有。”贾九有些语无伦次。

“妈的！一个女鬼，山上有，山下也有，难不成她真是女鬼？”张三疯瞪着两眼。

“你不是说是鬼吗？”

张三疯回手给自己一个嘴巴。他和贾九长相相像，这个习惯也像。张三疯心里暗骂：“看来贾九这个狗日的是被吓疯了，以后不能再随便吓唬人！”

就在大家胡乱猜测之际，几支黑洞洞的枪口已经顶在了四个人的身上。“别动！动一动打死你们！干什么的？”一个冷冰冰的声音问。

贾九觉得这个声音很熟，但一时又想不起来是谁！他现在最主要的任务就是发抖。

“朋友，哪路的？”张三疯冷静地问。

“别废话，不然打死你！”

贾九突然想起这个声音到底是谁的，不禁惊喜地开口叫道：“大少爷！是你吗？”

说话的人也听出了贾九的声音，忙上前扒拉了一下贾九的脸，低声问：“怎么是你？”

来人正是倪志忠，他也是听说日本人要盗金代古墓，所以带着人想把国宝提前转移，可来了之后傻了眼，日本人已经提前一步，把墓地给封锁了。没办法他只能留在这里伺机而动。

“是我啊。”贾九咧着嘴。

“你来干什么？”

“挖……挖墓，我们怕东西被日本人拿走，所以……”

“把枪放下，自己人。”倪志忠低声对同伙说。

四个人悬着的心总算放下了。

“我们也是来挖墓的，但还是来晚了，日本人已经捷足先登了！现在只能守候在这里伺机而动了！”倪志忠的声音极低。

“那不见得，日本人就是找到了古墓的位置，也多半会进不了古墓！”张三疯的脸上充满了自信。

“何以见得？”倪志忠似乎对张三疯的话很感兴趣。

“这些金代古墓，依山而建，入口极其隐蔽，如果不懂得中国古代的风水之术，就是挖地三尺也休想找到入口。即使找到入口也很难进入，里面机关重重，据说最厉害的机关当属铁瓦桐油，一旦启动机关，瓦崩油泄，盗墓贼和墓主人将同归于尽。”张三疯的脸上写满了神秘。

大家听到此处不禁都倒吸了一口冷气。

“吴老二挖到的极有可能只是金代的平民墓，这些狗日的便把它当成了帝王墓。如果真是那样的话，咱们也就不用兴师动众了！”张三疯侃侃而谈。

贾九此时突然对张三疯生起了敬佩之心，看来这家伙的本事了得，还是比自己强啊。想到这里贾九不免又有些失落。

这时突然从倪志忠的背后走出一个面色白皙的女子，贾九一见，不禁又是一声惊叫：“鬼啊！”

“别害怕，这是李婧小姐。”倪志忠介绍道。

“我长得像鬼吗？”李婧的声音很温柔。

贾九不由得心里一颤，脑海中不禁又想起张三疯所说的那个女鬼。

张三疯与王超相视一笑，只有贾九还在那里有些发抖。

众人趴在山顶，向下观察日军把守的地点。张三疯得意地笑道：“这里绝对不是金代帝王墓遗址，有墓的话也一定是平民墓。”

“这么有把握吗？”倪志忠有些不相信。

“让这些狗日的挖去吧，就是把整座山都挖空了，也挖不到古墓！”张三疯万分得意。

众人下了山，在山下分了手。王超对倪志忠倒是留下了极深的印象。

在回哈尔滨的路上，贾九满肚子的疑惑：“张三疯，你怎么知道那里不是帝王墓呢？”

“中国的风水之术博大精深，墓葬讲究个藏风得水，土夫子只有能够寻龙、点穴、察砂、觅水、观向、定局，才能摸到宝贝！这点都看不出来，还当什么土夫子？”张三疯侃侃而谈，似乎自己从事的是一项神圣职业。

贾九对这些不感兴趣，也听不懂，他只想知道古墓到底在哪里：“你说那里有没有古墓啊？”

“有啊！不过不在日本人挖的那个地方！”张三疯得意地笑道。

“那在哪里呢？”贾九急切地追问。

“天机不可泄露！”张三疯显得很神秘。

贾九厉声骂道：“妈了个巴子的张三疯，你就是告诉我，我都不会去挖的！”

“对啊，你胆小啊。”张三疯似乎如梦方醒，“不过我还是不能告诉你！”张三疯在这个问题上还挺固执。

贾九只是好奇，本也不想知道，因为他真的再也不想去挖什么古墓了。

……

第十章　幸运得倒霉（1）

倪志仁这两天又结识了一个新朋友，满洲国“国军”322团团长张兴帮。这两个人可谓是一丘之貉，臭味相投。倪志仁借着酒劲儿将自己的一肚子“苦水”说与了张兴帮。

“张大哥，兄弟我也是苦命的人！”倪志仁醉眼迷离，拍着张兴帮的肩膀，深情地说。

张兴帮三十多岁，身材高大，青白脸色，一双老鼠眼，左眼角下的一条伤疤格外引人注目。听了倪志仁的话，张兴帮满脸的同情，低声说：“说说，看看哥哥能不能帮帮你。”

“兄弟我英明一世，可就是不得我家老爷子的意。他宁愿把钱烂在手里，也不肯给兄弟我。这不，我催得急了，他硬是将我大哥搬回来合伙对付我。他们两个合穿一条裤子，将我赶出家门……”倪志仁说到此处失声痛哭，似乎自己承受了极度的委屈。

张兴帮满脸的酒气，一把拉住倪志仁的手，狠狠说：“他不仁别怪咱不义，咱哥们儿好不了，谁也别想好！”

倪志仁突然止住哭声，双手紧紧握住张兴帮的手，极为郑重地说：“大哥能帮我夺回财产，咱们兄弟平分！”

“哈哈哈哈，兄弟言重了，你我兄弟何谈平分，哥哥我举手之劳的事，就怕到时候兄弟你狠不下那个心。”张兴帮的眼里闪出两道凶光。

“无毒不丈夫，哥哥你只管放手去干，只要能为兄弟我出了这口恶气，兄弟我必有重谢。”倪志仁说着举起了桌上的酒杯，“来，兄弟先敬大哥一杯！”

两个人又低声研究了很长时间，才得意地散去了。

地段街上的五洲当铺，这一天来了两个神密的人物，他们来执行一项极其重要的任务！

“你二位——”贾九话还没有说完，便认出了走在前面的周天龙。

“贾老弟，多日不见一向可好啊？哈哈哈哈……”周天龙伸出强有力的双臂如抱小孩一般抱住贾九。

贾九有些上不来气，挣扎着说：“快放下，不然要断气了！”

“贾老弟的身子骨还是不好啊！”周天龙拍了拍贾九单薄的肩膀。

这时王超从内堂走了出来，把两个人接进了屋中。贾九不认识另一个人，但他觉得这两个人来了准没什么好事，不知道又要有什么大事发生。

第二天一早，王超便叫贾九和他一起到东洋商行送礼。日本东洋商行是日本驻哈尔滨的最大商业机构，也是日本驻哈尔滨的最大的特务组织。老板山井进一，就是这个庞大的特务组织的头子。日本人在哈尔滨掠夺的财富也全部由这家东洋商行运回国内。

贾九也奇怪，为什么王超突然想给日本人送礼。贾九有些害怕，因为他一见日本人就腿肚子转筋。

东洋商行的总部位于大直街上，他的后面隔一条街就是哈尔滨警察厅。

两个人到了之后贾九才知道，原来今天是山井进一的生日。门卫检查得非常严格，但却很友好。虽然如此，贾九的双腿还是有些发抖，看来他是落下了毛病。

今天来的人着实不少，大厅里站满了人。山井进一个子矮小，慈眉善目，身穿和服，如一位长者站在众人面前，“感谢大家的到来，这必将为日中全面合作打下坚实的基础，大日本帝国与满洲国将荣辱与共，长存久冶！”山井进一的中国话说得非常好。

贾九第一次听到日本人说出如此友善的话，不禁想看看这位山井进一到底是个什么样的日本人。贾九费了老大的劲才挤到了最前面。一看才知道，原来只是一个和自己差不多高的胖老头。和自己不同的是鼻子下面多了一撮文明胡。贾九怎么也想不明白日本人为什么爱弄一只屎壳郎放在嘴上面？

“今天来的都是朋友，朋友之交需同心，也请一位中国朋友说两句。”山井进一一眼便看到了正在注视自己的贾九，便深情地说，“这位朋友，您来说两句吧？”

贾九顿时就懵了，他从没有当着这么多不认识的人说过话，尤其这里面一大部分还是日本人。贾九紧张得不得了。但山井进一的那双胖手已经将他拉了过去。

贾九不由自主地来到了众人中间，他觉得自己的腿抖得厉害，又想跪下来磕头，但他突然想起了秦掌柜。“我不能给老秦丢脸，我要站直了！”贾九在给自己鼓着气。

“请大家以热烈的掌声，欢迎这位先生说两句！”山井进一带头鼓起了掌。

贾九的心中突然涌上了一股血性，他认为自己不能丢中国人的脸，不能让日本人看不起，说两句就说两句，有什么了不起的。但一时又不知道说什么好。想了半天，才用颤抖的声音说：“中国……好……好，大……日本皇……太君……好……”贾九还想往下说，周围却响起了热烈的掌声。山井进一亲切地拉着贾九的手和蔼地说：“这两句话道出了中日人民的深厚友情啊。我要和这位先生留个影，以记下这永久的瞬间。”

贾九只觉得眼前一片炫目的光芒，竟不知说什么好。

第十章　幸运得倒霉（2）

回去的路上，王超看着贾九不怀好意地赞道：“贾九，没看出来啊，你小子有两下子。”

贾九红着脸，没有说话。他觉得自己刚刚说的那两句话，比拉屎都费劲。这也是他一生当中说得最不流利的两句话，他觉得自己很无能。

第二天哈尔滨的各大报纸头版头条刊登了贾九与山井进一的合影，题目叫《中日共荣，友善亲致》，而且还用长篇幅大大地分析赞赏了贾九的那两句言简意赅的话“中国好，大日本好！”贾九也一夜之间成了哈尔滨家喻户晓的名人，顿时比大汉奸倪志仁的知名度高出许多。不过上街的时候总有人在背后指着他骂“狗汉奸”，弄得贾九一时不敢上街。

周天龙拿着报纸，笑盈盈地瞧着贾九：“贾老弟，你这话说得也太有水平了，言简意赅啊！比你当年散发的‘杀倭令’还要明白直接啊！哈哈哈哈！”

贾九红着脸，没有做声。他认为这回的事，比杀山本严二的事还麻烦，根本就说不清楚。现在全哈尔滨人又都认为自己是汉奸，真他妈的是喝凉水塞牙，倒霉到了极点。

“贾老弟，你可小心了！上街弄不好会有人干掉你！”周天龙表情极为严肃，然后又捧腹大笑。

贾九的心里一惊，他认为周天龙说的话是有道理的，像自己这样一个对日本人恨之入骨的人，如果被其他抗日分子干掉，那可真是猪八戒啃猪蹄，自残骨肉啊！那自己死得也太冤了！贾九越想越害怕。

两天后的一个傍晚，王超拉回一辆洋车，并让贾九拉着他到华乐大舞台，至于干什么没说。

贾九仔细地打扮了一番，他怕被别人认出来。贾九拉着王超来到了华乐大舞台门口。王超下了车，叫贾九在门前的一个固定位置等候。

华乐大舞台是哈尔滨三大舞台之一，兴建于1916年，是座砖木结构，三层楼的大型剧场。该舞台是仿上海大舞台样式，外观宏伟，可容纳2000多人。

贾九把车靠在一边。门口停的洋车还真不少，足有几十辆。贾九生怕被别人认出来，便独自坐在洋车上，看着熙熙攘攘的人群向大舞台里走去，不知道里面有什么好戏看。自己也想看，但王超只告诉他等。

过了一会儿，门前来了两辆汽车，下来一群人，都手持枪械，前呼后拥地围着一个人进入了大舞台。贾九认出了中间的那个人正是东洋商行的老板山井进一。贾九心里暗骂：“狗日的，就是你害得老子大白天不敢上街，看样子你也比老子好不到哪去，晚上还得带这么多人！呸！”

九点刚过，大舞台里突然枪声迭起，剧场里的人如潮水般疯狂地涌了出来。贾九正坐在车上打盹儿，不知发生了什么事。突然一个熟悉的声音喊道：“快走！”

贾九觉得有什么事发生了，生怕把自己牵扯上，便不顾一切地拉着车跑了起来。说话的人此时早已经坐在了车上。

贾九听出了说话的人是周天龙，便一边拉着车一边问：“发生了什么事？王超呢？”

“他没事！快跑！”周天龙的声音极其低沉，但很急切。

贾九一口气把车拉到五洲当铺，只觉得自己热汗直流，全身快散了架！“我说周爷啊，你就不能自己走两步，还非叫我快跑！”贾九说完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又过了很长时间，王超和另一个人才相继回来。

第二天一早，哈尔滨各大报纸头版头条报道：“东洋商行老板山井进一昨晚在华乐大舞台被人暗杀，凶手有意留下一份‘杀倭令’，这是对日本帝国的公开叫嚣！”

哈尔滨一片欢腾，人们似乎从这份“杀倭令”中又看到了希望。“杀倭令”又成了茶馆酒肆人们谈论的话题。

贾九心里美极了，因为山井进一死了，自己也就不会备受关注了！但“杀倭令”三个字又让他胆战心惊。他怀疑这件事极有可能是周天龙干的，但他不明白周天龙为什么非要留下一份“杀倭令”。想到自己昨天晚上拉着周天龙一顿猛跑，不禁又是一阵后怕。

倪进财这段时间过得还算舒心，自从他们爷儿三个大吵了一架之后，就再没见到过老二的身影。原来这个败家子不在家的日子是这样的平静。他开始恨自己当初为什么要生这个二儿子。如果当初知道他会这样，一定会在他出生时将他掐死。倪进财正坐在铺里胡思乱想，倪志忠突然急匆匆地走了进来，“爹，我出去几天，回来取些行李。”倪志忠虽然回到了哈尔滨，但却很少在家住。倪进财也不知道这个大儿子在忙些什么。

“啊，快去快回，自己要小心。”倪进财随口叮嘱道。他觉得自己的这个儿子已经成人，无须过多地叮嘱。

倪志忠刚走进后堂，门外突然涌进一群荷枪实弹的“国军”，为首的正是张兴帮。倪进财惊得目瞪口呆，老半天才不解地问道：“你们干什么？”

“干什么？据报，你们这里私藏乱党，我们奉命搜查！”张兴帮撇着嘴，不可一世地说。

“你们可别乱来，我儿子可是警察厅的侦缉队队长！”倪进财在情急之下竟然将自己的二儿子抬了出来。

“谁也不好使，老子是奉了皇军的命令，有敢违抗者杀！”张兴帮说到此处突然将手一摆，“来啊，给我仔细地搜！”

第十章　幸运得倒霉（3）

这群“国军”如炸了窝的马蜂，轰的一下散开了，同享布行立时被翻了个底朝上。不一会儿倪志忠被几个“国军”从后堂押了出来。“报告，抓到一名乱党！”

张兴帮，坐在一旁的椅子上，眼皮都没抬，随意地摆了摆手：“带回去交给太君。”

“长官！你可不能这么做啊，这是我大儿子，不是什么乱党！”倪进财这下子可急了，死死地抓住张兴帮的胳膊苦苦地哀求着。

“哈哈哈哈！是不是乱党，你我说了都不算，要回去问太君，你还是省省力气吧，多准备点钱，准备去打点一下吧！”张兴帮说着起身要走。

倪进财突然疯了一般拦在门口：“你们无凭无据，凭什么抓人？你们不能把他带走！”

就在此时，一名士兵匆忙从后堂跑了出来，手里拿着一把手枪：“报告，发现一把枪。”

张兴帮接过手枪，在手里掂了掂：“奶奶地，托卡列夫手枪，好玩意儿啊！能用这种枪的人都不简单啊，这回你还有什么说的？就凭这把手枪，他的问题就大了！带走！”

倪进财一时呆在了那里，他不明白儿子怎么会有这么一把手枪。

“爹，没事的。你去同泰当铺告诉于老板，我不能去他那了。”倪志忠显得很平静。他的这种平静严重超出了张兴帮的想象。张兴帮又仔细打量了一番面前的倪志忠，摆了摆手，“带走！”

张兴帮带着人将倪志忠押走了，倪进财已经瘫软在地上。过了一会倪进财突然想起了儿子说的话，忙起身向大直街的同泰当铺跑去。

于老板四十多岁，听了倪进财近乎语无伦次的复述，点了点头，平静地说：“请倪老板放心，我会处理此事的。”

倪进财离开了同泰当铺，他很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的儿子和这位于老板都这样的冷静。不过他还是不放心，他决定去求一求老二倪志仁，这小子总不会见死不救的。

倪进财来到警察厅。倪志仁还真在，见倪进财到来，竟然一改常态热情地接了出来。倪进财近于哭腔地讲述了事情的经过。“老二你要想想办法啊！如果你大哥真的被交给日本人，那他就完了。”倪进财的情绪很激动。

“这个……唉！这么说吧，如果没有那把枪，还好办，现在问题可就严重了。”倪志仁一脸的为难。

“不管怎么严重你都要想想办法啊！”倪进财恨不得给这个儿子跪下。

“眼下之计，只有花点钱去打点一下了，至于能不能好用，就说不准了。”倪志仁一脸的为难。

“花钱行，只要能把你大哥救出来，花多少钱都行！”倪进财近于疯狂地说。

倪志仁一听便气不打一处来，心里暗骂道：看来我大哥才是你的亲儿子啊！你为了他什么都豁得出去，如果换成我，你可能连问都不会问的！想到这里，忙说道：“你先准备五千大洋吧，如果不够我再找你。”

“行！你现在就和我去取钱，送得越快越好，不然就来不及了。”倪进财拉着倪志仁向外就走。

倪志仁的脸上掠过一丝难以琢磨的笑。

五洲当铺又过上了平静的日子，贾九与老许没事的时候依然是唇枪舌剑，你来我往。

这一天门外急匆匆走进一个人，头戴礼帽，身着长衫，帽檐卡得极低，看不清脸。他左手拎着一只皮箱，看样子很重。

“有什么要当吗？”贾九懒洋洋地问。

“快把这箱东西替我收好！”来人说完将皮箱往地上一放，急匆匆地转身出去了。

贾九正想问里面是什么，来人已经从他的视线中消失了。

贾九与老许费了老大的力气才把这只皮箱拎到后屋。还没来得及打开看，就听到外面一阵喧哗：“老板快快地出来！”

等贾九与老许再回到前堂，屋里已经站满了日本兵和便衣队，为首的正是倪志仁。

“贾九！看到一个拎皮箱的人了吗？”倪志仁一脸焦急地质问道。

“看到了！”贾九的声音有些发抖，不过这句话说得还算流利。

老许的脸瞬间变了色，紧张到了极点。

“人去哪了？”

贾九用手指了指外面：“向那个方向去了！我看他手里拎着一只黑色的皮箱。”

倪志仁一摆手，带头冲了出去。

老许长出了一口气。贾九则扑通一屁股坐在了地上，骂道：“狗日的倪志仁，让你他娘的追！追出屎来也追不上！”

“行啊！贾九，比从前老练多了，还会随机应变了，这回不下跪了？”老许不无讥讽地说。

“这叫出黑的愿意看死尸，守啥人学啥人啊！”贾九不怀好意地笑道。

老许没和贾九拌话，转身回了后堂。

此时王超突然匆忙地从外面走进来，慌张地问：“有人来过吗？”

“有！”

“人呢？”

“走了。”

“上哪去了？”

“不知道！”

王超有些着急，不停地在地上踱着步：“糟了！这下坏了！坏了……”

过了一会儿，贾九小声说：“他留下个皮箱！”

“你怎么不早说！”王超一脸的焦急。

“我也不知道你要干什么？”

王超让贾九插好门，两个人来到了后堂。打开皮箱，贾九惊得坐在了地上，他张大了嘴，竟一时说不出话。

箱子里装的全是黄金！黄澄澄的直逼人的双眼。贾九从没见到这么多黄金。他也做梦发过财，但就是在梦里也没梦见这么多黄金。他此时觉得自己太小家子气了，就是做梦也没发过一次大财。今天见到了这么多黄金，一时竟难以接受。

王超迅速将箱子关上，低声说：“咱们得想法送出去。”

“什么时候动身？”老许紧张地问。

“越快越好，山里面等着用。”

这些话贾九都没有听到，他的眼睛里依然是那一箱子闪着金光的黄金，虽然王超早已经把箱子关上了，但贾九还是看得清清楚楚。

第十一章　都是黄金惹的祸（1）

第二天一早，倪志仁便带着一群人来到当铺，进屋便问：“你们老板呢？”

“他出去了。”贾九已经看惯了倪志仁的这副嘴脸，似乎开始有些瞧不起倪志仁，他认为倪志仁除了会讨好日本人之外，没什么本事，如果单挑的话，自己倒不一定输给他，如果借机修理他一回，也算报了小时候受欺负的仇。

“出去了？那就告诉你！昨天皇军运金子车被劫了，凶手已经抓到了，但金子没找到，这两天如果有人拿金子到店里换东西，一定要报告给皇军，否则格杀勿论。”倪志仁说完怒气冲冲地带着人出去了。

贾九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他的脑子开了锅，如果被抓的人把实情都说出去，自己将再次被抓进监狱，到时候再翻出山本严二的事，那可是吃不了兜着走！贾九心里连声叫惨。

老许从后堂出来，见贾九正坐着发呆，忙问：“贾九，你他娘地发癔症了？大白天发什么呆？”

“坏了！被抓住了！被抓住了！”贾九呆呆地坐着，两眼发直，嘴里不停地嘀咕着。

“什么被抓住了？”

“送金子的人被抓住了！”贾九的眼睛瞪得比平时大了两号。

老许也吃了一惊，紧张地问：“你怎么知道的？”

“狗日的倪志仁说的！”

贾九想离开五洲当铺，但又觉得这样做太不够义气，毕竟王超、老许还有那个周永林对自己都很好，这时候走未免太不仗义了。最后，他一咬牙还是留下了。

王超知道消息后，也很着急：“看样子，咱们应该尽早把金子送走。”

门外开过一辆汽车，后面跟着一队日本兵。车上的脚手架上锁着一个人。这个人昂着头，闭着眼，浑身是血。贾九一眼就认出他是昨天送金子的那个人。贾九觉得这个人很了不起，敢偷日本人的东西，而且死不承认放在哪了！

贾九站在门口呆呆地看着车上的这个人，就在此时车上的那个人突然睁开了眼睛，两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贾九大声喊道：“犯我中华者死！杀我中华子民者死……”贾九没听到这个人后面喊的是什么，这两句话把他吓坏了，因为这正是刘铁嘴给他的“杀倭令”上的话。他不明白这个人怎么偏偏认准了这两句话。汽车开过去了，贾九还在那里发抖，吓得不轻。

下午街上有人谈论说，那个人被枪毙了，临死的时候还大喊什么“日寇杀我百姓，国人共讨，犯我中华者死！杀我中华子民者死……”说话的人直摇头。贾九心里的一块石头总算落了地，不过他猜测，王超和这个人应该是一伙的，老许可能也和他们同穿一条裤子。

两天后王超赶回一辆马车，让贾九来赶，他要把金子送出去。王超早做了精心准备，将金子藏在了车底的暗格内。贾九赶着马车上了路，这是他第一次赶车，虽然以前没赶过，但却知道赶车的基本口令及方法。他坐在车上把所有的口令从头到尾试了一遍，发觉还可以。不过马好像有点不适应，因为它还从没有一次接收过这么多复杂的指令。

两个人走在出城的路上，贾九哼起了小调：

小佳人想君郎寂寞难耐，

黑夜里思夫君百抓挠肝。

有道是痴心人肝肠寸断，

何年月拥妾身共枕春眠。

……

“贾九，你也应该办个老伴了！”王超坐在车上笑着说。

一听这话，贾九好悬没哭出来，他倒不是因为自己没有老婆，而是实在难以接受“老伴”这个词。他自己也纳闷儿，难道自己就这么老？怪不得老许有时候和自己称兄道弟的呢。贾九突然想起了自己的终身大事，眼看奔三十的人了，还没个家。如果娶老婆的话，那应该娶个什么样的呢？一时竟找不出个合适的人选。那些日本娘们儿长的不错，不过是日本人，自己要是找了就成了铁杆汉奸了。不成。像李细粮老婆那样的？虽然人挺好，但太丑。不成。像周亚丽那样的倒是挺漂亮，不过人家不能干，也不成。贾九想着想着竟犯起愁来，最后骂道：“妈了个巴子的，真是愁死我了！”

就在此时，后面一辆日本军车飞驰而上，瞬间停了下来，贾九和王超顿时一惊。

一个日本军官模样的人从车上下来，指着贾九吼道：“你们地下车，马车地皇军征用地干活。”

这突来的变故，让二人有些措手不及。此时贾九和王超没有别的选择，只能下车。

日本军官走上前，看了看马车，指着正在发抖的贾九厉声道：“你地赶车地干活。快快地！”

贾九惊恐地看了一眼王超，颤巍巍地走了过去。“太皇太军，咱们哪里地干活？”

“哟西，二龙山地！快快地！”

贾九赶着马车，拉着两个日本兵向二龙山走去，公路上只剩下王超一个人。

二龙山里一个日军的工地。

贾九赶着车干了两天活，也没发现黄金到底被王超藏在了哪里！不过贾九倒是很高兴，因为这个便宜没让小鬼子得去！

工地的工作量很大，而且稍不留意便会挨鞭子。贾九觉得在这里他的地位不如他赶的这匹马。工地上的日军不多，总共不到三十人，而劳工则有二百人之多。贾九突然想，如果大家一起逃跑，日本人应该不能把所有的人都抓回来，想到这里他又突然害怕起来，因为要是让日本人知道他的想法，他是会被杀头的！

“八格！快快地！”贾九的背上狠狠地挨了一鞭子。贾九一龇牙，心里骂道：你奶奶的，等老子出去了，再跟你算账。不过想到出去，贾九好悬没哭出来，因为据一部分劳工讲，这里从来就没有人出去过，累死了就算出去了。

第十一章　都是黄金惹的祸（2）

“我怎么就这么倒霉呢，看看自己遇到的这些事。”贾九暗道。吃完晚饭贾九早早地睡觉了，因为这两天他确实太累了。他估计再这样继续下去，用不了几天自己就得先“出去”了。突然一阵枪响，贾九从铺上坐了起来。此时外面的枪声已然响成了一片，正有不少日本兵哇啦哇啦地慌作一团。贾九有些想不明白，这些日本人一定是集体梦游了，不然半夜放的哪门子枪？

“贾九爷，出来！”外面突然有人大声喊道。

贾九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因为这分明是金眼雕宋云生的声音。贾九慌忙从屋里跑了出去，见宋云生正双手拎着枪站在院子里大喊着他的名字，地上倒着十几具日本兵的尸体。

“你们怎么来了？”贾九兴奋到了极点。

“车在哪里？”宋云生急切地问。

“跟我来！”说完，贾九向马车跑去。

宋云生迅速钻到马车底下，拖出一个箱子，对身后的人大喊：“一个人揣两块，快走！”

贾九跟着宋云生等人消失在茫茫的山林里。

“贾九爷果然够义气，没把金了供出去，凭这一点，兄弟更佩服你了！”宋云生的话语中带着几许敬佩。贾九想说自己也不知道金子藏在车底下，但张了张嘴还是没有说出来。

二龙山深处的五间瓦房内，王超正在焦急地等着回音。见大家回来了，忙上前打听情况。

“王老弟，不用担心，金子全数取回！”宋云生笑道。

王超悬着的一颗心总算落了地。

“多亏贾九爷，不然早被小鬼子拿走了！”宋云生高声赞道。

大家都向贾九投来了无比钦佩的目光。贾九万分高兴，倒不是因为保住了黄金，而是因为自己逃出了虎口。

为了安全起见，王超请求宋云生带人协助护送，宋云生欣然应允。

走在去游击队的路上，贾九心潮澎湃，他还在为自己死里逃生而感到庆幸。

“贾九爷，今年高寿？”宋云生朗声问。

一听这话，贾九上吊的心都有了，他觉得这句话问的也太夸张了，自己就是看上去再老，也没有必要用这个词啊。什么他娘的金眼雕，我看以后叫猫头鹰得了！贾九心里暗骂着。

“贾九爷，今年高寿啊？”宋云生见贾九没回答，又问一遍。

贾九此时竟然不知道怎么回答，他似乎没有勇气说自己只有二十七岁。

“贾九爷，怎么年龄还保密吗？”宋云生追问。

“我……二……十……七……十岁！”贾九结巴着说出了自己的真实年龄。

众人好像没有听清楚，都异口同声地复问：“多少？”

贾九的声音小到了极点：“二十七！”

所有的人都惊呆了，他们都面目滑稽地瞪着眼，打量着面前的这个贾九，突然都哈哈大笑起来。

王超笑得前仰后合：“我以为你和老许差不多呢，老许都可以当你爹了！哈哈哈哈……”

“那以后咱们要以兄弟相称了！”宋云生笑道。

“兄弟相称，兄弟相称……”贾九从大家的笑声中感到一丝失落。

游击队总部，杨靖宇接到报告，说宋云生带着人来了，忙接了出去。

“宋大哥，这么有时间？”杨靖宇伸出双手与宋云生的手紧紧地握在了一起。杨靖宇组织的抗日游击队吸纳了很多抗日志士，杨靖宇觉得宋云生是个人才，一直希望他能加入到队伍中，但宋云生却一直没有来。周天龙也曾去请过几次，得到的回复都是再等等。

贾九看傻了，自从上次大水之后，他就再也没有见过杨靖宇。他发现面前的这个人较先前结实了许多，高大的身躯更显出几分坚毅与挺拔。贾九不知为什么一见到杨靖宇就有些兴奋。

杨靖宇突然走上前拉住了贾九的手，万分感激地道：“贾大哥谢谢你的帮助啊！我代表全体抗日志士向你表示感谢！”杨靖宇的手很有力量，贾九似乎从这双有力的大手中感受到了一种认可与感激，过去老秦拍他的时候他曾有过这种感觉。

黄金如数交给了杨靖宇，王超与贾九已成功地完成了任务。两个人正准备回去，却没想到此时已经走不了了！

山下的战士来报，日军山田大队要进山围剿。

“来得好！正好解决目前的弹药紧缺问题！”杨靖宇一拍桌子极度兴奋地说。

贾九有些想不明白，日本人打来了，这个人不但不害怕反而高兴。贾九自己倒是害怕起来。

“宋大哥！一起干一把怎么样？”杨靖宇诚挚地看着宋云生。

“那是自然，哥哥赶上了，自然不能错过这个机会，而且来了这么多鬼子，一想就叫人兴奋啊！”宋云生表现得极其兴奋。

贾九觉得这些人都是疯子！还有愿意打仗的？

“咱们跟他们来个捉迷藏，集中优势兵力，个个击破！”杨靖宇朗声道。

山下的枪声已然响起，杨靖宇已经为部队分配好任务。他向宋云生笑了笑，带着王超转身出去了。

“贾兄弟！咱们也得去凑凑热闹！”宋云生说完扔给贾九一支二十响，转身大步向门外走去。这是贾九第三次摸枪，在哈尔滨保卫站时他曾摸过两回枪，结果连日本人的影都没看到。今天一接过枪，便又想起了战场上的残酷，不禁有些害怕，但枪已在手，又不能说自己不去，没办法，便硬着头皮跟着宋云生出去了。贾九并没有打过枪，但他觉得自己能打响！这一点他还是对自己有信心的。

游击队已经布好了口袋，就等着山田大队来钻。贾九趴在土坑里，心跳得不行！他似乎听到了日本兵前进的脚步声，和哇啦哇啦谈话的声音。他偷偷地抬头一看，不禁吓得一缩脖子，那明晃晃的刺刀正在自己正前方的不远处晃动着！

突然枪声大起，宋云生一梭子子弹放倒了好几个日本兵，一旁的周天龙向宋云生伸出了大拇指：“哈哈哈哈！宋老弟好枪法！”

日本兵疯了一般冲了上来，枪声响成了一片。

第十一章　都是黄金惹的祸（3）

贾九趴在战壕里犯了急，因为他手里的枪怎么也打不响。一排排日本兵倒下去，又有一排排补上来。看着这激烈的场面，贾九的胸中突然燃起了一团怒火，他又想起了惨死的诸家老两口儿，想起了李细粮的老婆，想起了秦掌柜……这些人都是日本人杀的！狗日的今天是老子报仇的时候了！想到这里他大喊一声：“犯我中华者死！杀我中华子民者死！狗日的我×你八辈祖宗！”

宋云生向贾九一笑，两枪又放倒了两个日本兵。贾九急得直冒汗，因为他的枪就是打不响。他想去请教一下宋云生自己的枪为什么不响，但看宋云生的情况，根本没时间答理自己，而且现在也不是问这个问题的时候。就在此时周天龙突然大喊：“撤！”

游击队的人迅速地向后山跑去，贾九也跟着跑在队伍里。他一边跑一边问宋云生：“我的枪怎么不响啊？”

“啊？奶奶地，忘给你子弹了！”说着宋云生从兜里掏出一梭子子弹塞给了贾九。贾九的鼻子都气歪了,他认为宋云生和他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

来到后山高岗处，大家又隐蔽起来，可贾九这回心里有了底：“妈了个巴子的，有了子弹，九爷还怕谁？”他照着别人的样子装好了子弹，先试了一枪，结果枪声一响把自己吓了一跳。贾九心里美极了：“这回可到九爷我露脸的时候了，什么金眼雕，什么周天龙，狗屁，这下就看九爷我的吧！”

“妈的，别开枪，注意隐蔽，等敌人近了再打！”周天龙低声骂道。

山下的日本兵又如成群的蚂蚁一般向山头爬来，转眼间便到了近前，可所有的人都还趴在树林里一动不动，贾九想，这些人是不是都吓傻了，再不打，一会儿就来不及了！但别人没打，他也没敢开枪。就在此时，突然周天龙大喝一声：“打！”

马上就要到近前的日本兵又一排排地倒下去。贾九一口气打光了剩下的子弹，但据他自己观察是一个没打中。他有些失望，看着别人还在打，看着一排日本兵继续倒下去，贾九急得不得了。“宋老弟子弹没了！”贾九焦急地低声喊道。

“自己找去！”

贾九吓得一伸舌头。“我的妈啊，小鬼子能给我吗？”贾九心里叫苦。

战斗一直打到天黑，小鬼子因伤亡过大，丢弃了一部分尸体逃走了。贾九看着满地的战利品突然有了一种成就感，虽然自己一个日本兵也没打死。游击队当夜转移，第二天反扑的小鬼子扑了个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