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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为谋杀者作序

- 序 谁能调侃历史？

- 第一章　历史开了个大玩笑（1）

- 第一章　历史开了个大玩笑（2）

- 第一章　历史开了个大玩笑（3）

- 第一章　历史开了个大玩笑（4）

- 第一章　历史开了个大玩笑（5）

- 第二章　令人眩目的膨胀（1）

- 第二章　令人眩目的膨胀（2）

- 第二章　令人眩目的膨胀（3）

- 第二章　令人眩目的膨胀（4）

- 第二章　令人眩目的膨胀（5）

- 第二章　令人眩目的膨胀（6）

- 第三章　金角银边草肚皮（1）

- 第三章　金角银边草肚皮（2）

- 第三章　金角银边草肚皮（3）

- 第三章　金角银边草肚皮（4）

- 第三章　金角银边草肚皮（5）

- 第三章　金角银边草肚皮（6）

- 第三章　金角银边草肚皮（7）

- 第三章　金角银边草肚皮（8）

为谋杀者作序

为谋杀者作序

中国人津津乐道而又很少会引起不同倾向者对掐的朝代并不多，除了汉朝，大约也只有唐朝能享此殊荣。

诗云“靡不有始，鲜克有终”，自古无不亡之国，即使强盛如汉唐，也无法例外。然而这两个朝代又不约而同地出现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的奇妙局面：东汉之亡，先有刘备的蜀汉续命，迨三家归晋，天下一统；又有八杆子打不着的匈奴左贤王刘渊，打着“汉朝外孙”的旗号重建了一个“汉朝”。唐朝之亡，则有个后唐替这个大帝国收尸、复仇、还魂，这个后唐的主人非但本来不姓李、不是汉族，而且总共4位帝王，居然有三个姓氏。好不容易后唐也折腾完了，东南又冒出个南唐，将这个光辉的国号，一直延续到宋朝开国后很久。

可同样是盛世末叶，同样是死而不僵，残汉以《三国志》、《三国演义》而不朽，残唐却显得寂寂无闻。

要说没人写那是冤枉：论正史，《三国志》只有一本，《五代史》却有新旧两套；论小说，《三国演义》和《残唐五代史演义传》都是罗贯中所写，可《三国志》备受重视，裴松之的注校竟比原文多出数倍，而《新五代史》被讥为“主观史”，《旧五代史》干脆失传，要逼得后人从字纸堆里去扒拉；《三国演义》流传千古，中外驰名，而《残唐五代史演义传》非但籍籍无名，甚至现在流行的这本是否当年罗贯中的原著都说不清楚。同是大国，残唐未免死得太冤了吧？

其实关键出在谋杀者身上。

汉朝的谋杀者证据确凿，罪证清楚，案情简单——不就是老曹家么，所争的，无非是这桩谋杀是有罪或无罪，是替天行道、正当防卫、防卫过当还是谋财害命；而唐朝的谋杀者则扑朔迷离，一拎能拎出一串儿来，这一串疑凶中，有的是有贼心没贼胆，有的是有贼胆没贼心；有的动了刀，却没砍着要害，有的本来是去杀人的，却不留神把别的凶手给砍跑了……如此乱糟糟的案情，偏摊上中国传统纪传体按人头记事的习惯，专业人士倒没什么，普通人翻开书本，除了人名还是人名，没翻几篇传记便一脑袋糨糊，自然是提不起兴致来。

其实越是复杂的案情，就越有故事性、趣味性和研究价值。关键在于，第一，要把脉络理顺；第二，要用大多数人看得懂、愿意看的语言写出来。

《谁谋杀了大唐》便是笔者试图按照上述两个要素，所做的一次小心翼翼的尝试，力图用浅显的语言，明白的脉络，有趣的表达，展示从盛唐到残唐，从真唐到假唐的一段历史，以及历史背后的镜鉴和感悟。

当然，最重要的不仅是勾勒出唐帝国这个受害者的遇难过程，更是揭示那一大串真真假假、大大小小的谋杀者，揭示他们的作案动机、背景和手法。

残汉之所以精彩，很大程度上是因为谋杀者——曹操父子——形象丰满，有很强的故事性；笔者不揣冒昧，希望通过这样一本小书，将原本精彩不逊色于残汉的“残唐谋杀案”，用更多人能读、乐读的语言勾勒出来。

“残唐”习惯上总和“五代”连在一起说，这部书只说残唐，不全及五代，并非残唐之后的五代十国不精彩，而是为了集中笔墨，把这桩“谋杀案”的来龙去脉交代得更清楚。

感谢经济出版社的厚爱，能让这本虽不一定算小众，但绝对算不得大众的小书得以面世，得以接受更多同好的批评，和更多读者的挑剔指正。

陶短房 2009年6月 于北美列治文市

序 谁能调侃历史？

序 谁能调侃历史？

合久必分，分久必合。

中国历史虽然以统一为总的趋势，却也多次出现过混乱分裂的局面，较著名的比如汉末三国、东晋南北朝、残唐五代，等等。其中要说最乱的，大概非五代莫属了，从唐末黄巢起义算起，直到北宋建立，虽然还不到100年的时间，却乱得够彻底、够血腥，后人看来是既扼腕叹息，又一头雾水。

谁能把这一头雾水驱除干净，把无数团乱麻梳理清楚呢？陶短房先生的《谁谋杀了大唐》，算是基本做到了这一点。

《谁谋杀了大唐》虽然没有完整地解构五代史，只写了唐末和其后的后梁、后唐两朝，但整个残唐五代的混乱局面，也可以一目了然了，再往后也不外乎军阀混战、皇帝轮流做而已，天子换了一朝又一朝，骨子里的残暴和血腥基本不变。

《谁谋杀了大唐》，书名里所谓的“大唐”其实有两个含义，一是指李渊建立的隋唐之唐，二是李存勖建立的后唐之唐。前一个唐亡于官僚党争、宦官弄权和藩镇割据，后一个唐其实也差不太多，病根不除，哪怕再有多少个中原王朝建立，有多少个野心家顶着“大唐”的名号“复兴”，短命的结果恐怕也都相同。

对于历史来说，陶先生有知识、有见识，更有一支鞭辟入理的犀利文笔，读他的书实在是一种享受。所谓“嘻笑怒骂，皆成文章”，这句话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难。现今流行着一种风潮，那就是用调侃的笔调去解构历史，使得原本沉重的历史变得轻松，原本艰涩的史学变得大众，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不能不说是一件好事情。然而只有对一件事情了解足够之深，足够之广，才能去调侃，才能用看似轻松的笔调抒写沉痛之事，坊间流传的很多书籍却根本达不到基本要求，在史识不足、史观不正的前提下还胆敢调侃历史，说句不客气的话，那根本就是缺乏史德。

要知道，你从史书上看到的，你打算用今文解构以传达给读者的，并不是凭空虚拟出来的故事，而是一大群留下名字或被历史大潮湮灭的实实在在的人，有五官、有四肢、有血有肉，会动会走、或喜或悲的，与你并无不同的活生生的人，对于他们在历史大潮中主动或被迫所做的、被史家所记录下来的事情，站在今人的高度固然有资格去评论成败、臧否得失，但因何以成、因何而败，为何能得、为何而失，若无深入的研究和缜密的分析，还是不宜妄加品评的，更遑论调侃了。调侃古人、往事本是很简单的事情，但易地而处，你又能做得比他们更好吗？

懂得皮毛，就敢调侃，只把历史当成自己手里可以随心任意揉搓的玩具，这种治史态度，给个“缺乏史德”的评价，一点也不过分。历史要怎样才能轻松描述，从而顺利传达给读者，调侃不失为一种可行的方法，但要怎样的作者才有调侃的资格，要怎样调侃才不失公允、不乏史德，那些二把刀作者其实都应该来读读陶先生所写的书。

对于历史人物来说，只能“哀其不幸、怒其不争”，却不能随意地嘲其不悟、笑其不敏，因为把你自己放到那个时代，你恐怕比他更不悟且更不敏。看人挑担不吃力，但在根本就不了解挑担之苦的前提下，看过以后还要嘲笑对方，那实在是太轻率，太不负责任了。

从柏扬开始，有很多作者用调侃的笔法来写历史，其中又有几个人真有深厚的史识、正确的史观，从而真有调侃的资格呢？凤毛麟角之中，陶先生无疑算是一个吧，读他所写的历史，治世也好，乱世也罢，看看笑笑之余，掩卷却不由得人长叹和长思，只有这样写史，才真正能够达到传播知识、警戒后人的作用。若不能作为镜鉴来警戒后人，若不能让后人比较准确地窥知历史大潮的一星一斑，只不过看时一笑，看完抛诸脑后，那这种书还出它干嘛？读他干嘛？

好在还有陶先生这般写史的作者存在，还有这种表面调侃、内在深刻的文章存在，才让我觉得中国历史不至于学界神秘化、坊间庸俗化，这两条枝杈越分越远，最后一脑袋撞进死胡同里去吧。

历史，可以高深，但绝不能神秘，可以通俗，但绝不能庸俗。读陶先生的《谁谋杀了大唐》，我才终于从近年来满坑满谷却大都不堪卒读的历史散文中找到了一本好书。

知名历史小说作家 赤军

第一章　历史开了个大玩笑（1）

——晚唐君臣最担心的几个掘墓人，有的被消灭，有的摇身一变，成了为唐朝“报仇复兴”的“忠臣”。

唐代是中国古代史上最辉煌的时代，其广袤的疆土、强盛的国力、灿烂的文化、无坚不摧的兵锋、海纳百川的胸怀，都是它无愧于当时世界第一帝国的称号。

可惜人无千日好，花无百日红，开元盛世之后的一百多年里，安史之乱、吐蕃来犯、宦官专权、大臣党争……把昔日强大的唐帝国弄得千疮百孔，四分五裂。由于战乱不断，皇帝的威信下降，各地的封疆大吏“节度使”们逐渐控制了辖区内的军政大权，在各自的辖区内，他们可以自行任免官吏，自行征兵，自行控制财税，对管下军民任意行赏，甚至处决也不上报朝廷，节度使死了，常常由他的子弟或亲信自行继任，皇帝往往也只能接受既成事实。这些节度使的辖区被称为“藩镇”，事实上就是一个个半独立的小王国，他们的长期存在，割裂了唐朝的疆土，减弱了唐朝的凝聚力，枯竭了唐朝的财源，让这个伟大的帝国，无可奈何地一天天走向它的末日。

在这无可奈何中大唐天子换了一茬又一茬，终于轮到了一个叫李俨的皇帝，后来被称作唐僖宗。话说这唐僖宗聪明伶俐，音乐、算术、骑马、射箭、除了正事那是样样精通，他喜欢的是听戏，打球，斗鹅，斗鸡，有一次戏听得美了，曾喜孜孜地对一个叫做石野猪的伶人（演员）说：“如果这皇帝非得考试才能当，只要考的是打球，朕一样稳当天子”，这石野猪笑嘻嘻地答道：“如果是尧舜当主考，陛下一定要名落孙山的。”这皇帝出手大方得很，买斗鹅、斗鸡，赏赐伶人，动辄就是几百、上千吊钱——反正没钱可以挪用公款，怕什么，只管花。

可皇帝终究要干点儿活的。唐僖宗自有他的主意：他找了个干爹，一个叫田令孜的小太监，这太监果然有些秘书天分，他知道皇帝喜欢玩，每次见皇帝都自备两盘点心零食，一边伺候皇帝吃着喝着，一边随口汇报朝务，皇帝吃得高兴，玩得开心，哪还听得清干爹说些什么？随口敷衍几句“你办事我放心”之类废话，一门心思，还放在那些文娱活动上，于是这田令孜便成了二皇上，为所欲为，毫无顾忌，把本已一团糟的大唐江山，弄得更是乌烟瘴气。

皇帝毕竟不是白痴，朝野也还有些明白人，他们在不犯浑时不免也会感慨“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之类，甚至私下里还会偷偷嘀咕，究竟是何方神圣，将成为大唐帝国的掘墓人？

这个话题从唐僖宗谈到他的弟弟唐昭宗李晔，再谈到李晔的儿子，唐朝末代皇帝李柷，直谈到唐朝灭亡前的最后一刻。数代唐朝君臣提心吊胆的几个可怕名字，却鬼使神差般一个个从掘墓人名单上被勾去，而最初不被他们放在眼里的落魄降将朱温，最终竟成了给289年的大唐帝国钉上最后一枚棺材钉的人。

第一章　历史开了个大玩笑（2）

1．1 掘墓人第一人选黄巢：为他人做嫁衣裳的诗人造反者

——他的皇帝梦只做了几年，却像一个倒霉的盗墓者，在打开古代帝王宝库的一刹那突然死去，给后来的觊觎者开启了贪婪攫取之门

第一个令他们担心是山东冤句人黄巢。

这黄巢可是个了不得的人物，小说《残唐五代史演义》里说他生得眉横一字，牙排二齿，鼻生三窍……总之要多吓人有多吓人，跑到京城赶考，拿了状元，喜孜孜上殿谢恩，结果皇帝一看他那张脸立马休克，这状元自然也泡汤，他是上访无门，打工无路，在京城里做了几天盲流，只得灰溜溜地哪儿来哪儿去。

话说长安城外有座藏梅寺，住持法明和尚梦见小鬼，说有个黄巢将在藏梅寺起兵反唐，第一个开刀的就是法明，以后还要杀人八百万，血流三千里。法明听得心惊肉跳，听说真有个黄巢路过，急忙恭恭敬敬迎进寺里，把自己做得梦原原本本说了一遍，当晚上天果然赐给黄巢一口宝剑，黄巢答应法明不杀寺中，让和尚们各自避难，这才举剑刺向一棵大树，发誓反唐，谁知人算不如天算，这法明恰好躲在树洞里，结果自然一命呜呼。

现实中的黄巢生得未必那么怕人，也没中过状元。他读过书，诗也写得不错，是不是因为皇帝喜欢小白脸而倒霉说不清，反正是高考落榜，没能当官，结果不得不靠贩私盐过日子。唐乾符二（公元875）年，他跟着一个叫王仙芝的一起造了反。

这王仙芝只是想多捞些现的，多吃点好的，并没有太大野心，起兵后隔三岔五向大唐天子抛些媚眼，打算拿自己这点本钱，跟朝廷混顶乌纱帽戴戴。黄巢觉得王仙芝当官，自己半点好处捞不到，于是一千个不服，一万个不服，经常跟王仙芝抬杠，一怒之下打伤了他的前额，结果两军分道扬镳，王仙芝很快就给唐朝灭了，黄巢不知是否真得了什么上天宝剑，越打越发达，带着几十万人从山东、河南渡过淮河、长江，又开山路七百里杀入福建、广东，然后写了一大堆非法印刷品，把唐朝臭骂一顿，带着全军浩浩荡荡北上，终于在唐广明二（公元881）年杀进长安，把唐僖宗赶到了成都，自己做起了“大齐金统皇帝”来。

可惜黄巢很有些狗熊掰包谷的风范，一路上得地不少，却是得一个，丢一个，这“大齐国”名字虽好听，版图最大时，也不过长安城四周巴掌大的地方，唐僖宗逃到四川后知道皇帝丢了乖乖不得了，暂时顾不上玩球斗鸡，急忙敦促各地藩镇“勤王”。这大唐虽然衰落，毕竟立国两百多年，安定团结的大好局面还是很让大家珍惜的，各路藩镇的大家很快将“大齐国”围了个水泄不通，黄巢顶到883年四月，终于顶不住撤了，第二年六月，在泰山附近的狼虎谷被逼自杀。

黄巢起兵8年，当了四年多大齐皇帝，杀人或许没有八百万，流血又何止三千里？他就像一个倒霉的掘墓者，在打开古代帝王宝库的一刹那突然死去，给后来的觊觎者开启了贪婪攫取之门。唐僖宗虽然回到长安，继续他“文化立国”的治国路线，但那些原本只满足于土皇帝地位的藩镇们却被黄巢惊世骇俗的举措提醒了：原来皇帝只要兵强马壮就能当的，那老子为什么不能？如果说，黄巢起义以前，藩镇们争斗的目标，通常不过一点地盘，一点财物，如今他们贪婪的目光，却纷纷集中在皇帝那张宝座上了。

第一章　历史开了个大玩笑（3）

1．2 掘墓人第二人选李克用：本来他的家族可以早成功一代人

——长处和短处都很突出的沙陀勇将李克用是晚唐几个皇帝又怕又依赖的人物，他本来有最大的优势可以执天下之牛耳，但个性和战略上的缺陷让他们家族的皇帝梦整整耽搁了一代人，被他最看不起的朱温抢了先。

外号人称“独眼龙”的李克用，也是被晚唐几个皇帝提心吊胆提防了十几年，有时却免不了又要利用利用的厉害角色。

皇帝的这种又怕又用，又用又怕，让李克用本人很不自在，他在某次皇帝打算卸磨杀驴前不无委屈地写了封“公开信”抱怨：你们大唐皇帝用得着我独眼龙时，就把我比作姜太公、韩信；用不着时，就骂作胡虏、杂种，实在让人有些吃不消。

其实皇帝骂的也不能算错，李克用真的是归顺唐朝的少数民族——沙陀族朱邪氏，到了李克用的父亲朱邪赤心，因帮助唐朝消灭徐州叛军有功，被赐姓名李国昌。

皇帝的担心也不是没有道理，沙陀族拥有最善战的骑兵，因为喜欢穿黑，号称“鸦儿兵”，李国昌当年曾以千骑一举击败了唐朝大军围攻数月无可奈何的徐州叛军，沙陀骑兵五百更在湖北荆门大破王仙芝五万人马，到了黄巢占长安，各路藩镇束手无策，又是李克用的鸦儿兵先破长安，又一路穷追不舍，终于把威名盖世的“大齐金统皇帝”置于死地。李克用十五岁便勇冠三军，被誉为“飞虎子”，据说他最擅长射箭，曾经一箭射穿两只大雕，还常常把缝衣针挂在树枝上，在百步外弯弓射针，百发百中。他不但自己善战，手下还收养了许多壮士做义子，评书里说他有“十三太保”，其实足有上百人，都是能征惯战的将才。这样一支由强将统辖的异族强兵，就算天天高喊“拥护中央”，皇帝也放心不下，何况他们时不时要闹些“高度自治”呢？

李克用的确早有那么点不规矩，他造唐朝皇帝的反，比黄巢进长安城还早了3年；后来虽然帮朝廷灭了黄巢，却不时搞个武装请愿，逼得皇帝两次躲到外地，甚至打败过皇帝的讨伐大军，把领头的大臣孙揆拿锯子锯作了两半。应该说，李克用一度拥有晚唐最强大的藩镇武力，有造反的野心和历史，所占据的河东（山西中部、北部）易守难攻，有山河之险，西、北面都无劲敌，非常适宜进取，如果他头脑清楚些，手脚麻利些，也许大唐就真让他装进棺材给埋了。

但李克用却终于未能成功，败在了他最看不起的朱温手下。

民间传说里，独眼龙是个怕老婆、软耳朵的汉子，甚至皇帝让他出兵，也要先把诏书送给他两个老婆，让老婆揪着耳朵把他轰上战马。史实虽并非如此，但李克用性格上的弱点的确坏了他的大事。

他虽然善战，却不善谋略，头一次造反造得毛毛糙糙，结果弄得众叛亲离，逃进沙漠，差点当一辈子“唐侨”；毫没来由得罪了朱温，却又大大咧咧赴人家的宴，还喝得烂醉夜不归宿，险些丢了性命；他很少打败仗，却总干赔本买卖，有时会兴师动众去支援遥远的盟友，白白消耗兵力；有时又莫名其妙得罪邻近藩镇，几乎让左邻右舍都反目成仇；他锯死孙揆固然过瘾，却让皇帝心里怕到发寒，宁肯躲到外地、甚至投奔狼子野心的朱温，也不肯和他凑合，结果把“挟天子以令诸侯”的良机白白让给了这个冤家对头。

他有很好的根据地，却不懂得大生产，也不晓得勤俭节约，弄得经常为军费犯愁；他虽东征西讨，却毫无计划，结果胜仗打了不少，等那个朱温当了“大梁”皇帝，低头一划拉自己地盘，却几乎和十几年前没什么变化。

他麾下虽然猛将如云，却似一个拿着满把钞票的小孩般不知该怎样使。有个叫做李罕之的大将，外号“李摩云”，原也是一方藩镇，后来落魄投奔他，为他立下汗马功劳，又是软求又是明要，想弄个节度使当当，哪怕空头的也可以，可独眼龙就是不肯，结果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这李摩云脚底抹油，硬是投了朱温，把个老大的潞州也带走了；他的弟弟李克修为人精明和气，很得人心，他却喝醉了酒发酒疯，拿鞭子抽人家脑袋玩，结果玩出了人命；他的几个养子钩心斗角，经常闹内讧，找他评理，他也弄不清谁是谁非，长官意识出发，高兴杀就杀，高兴赏就赏，有时刚杀完立马后悔，迁怒眼前的旁人不及时劝阻，于是一并喀嚓了事。这样折腾来折腾去，原本稳稳自摸的一把牌，被他扯了个十三不靠，虽然仗着底子硬抗揍，好歹保住了河东一亩三分地，但自己家族的皇帝梦，却因此被整整耽搁了一代人。

第一章　历史开了个大玩笑（4）

1．3 掘墓人第三人选李茂贞：最像奸臣的人最后变成了大唐忠臣

——他是第一个敢把皇帝当人质的大唐藩镇，最后却莫名其妙成了大唐和后唐两代“唐朝”的忠臣；他自己从来没当过皇帝，却让老婆当了“皇后”，他老婆也成为中国历史上唯一没有嫁给皇帝、也没有生下皇帝的皇后；

——有当英雄的志气，却没有当英雄的本钱，当不了英雄，又不想当别人的奴才，那么只好当忠臣了，好在他后来忠臣当得很不坏，结局也不赖。

黄巢虽说撵走皇帝，自己跑进长安城穿了几身龙袍，毕竟连个皇帝毛都没逮到；独眼龙更是扭扭捏捏，造反不像造反，忠臣不像忠臣。有个叫李茂贞的好汉就不一样了，他可是曾经把大唐天子逼得几次下不来台，甚至是唐代藩镇把皇帝劫作人质的专利所有者，后来朱温不过是照样学样罢了。

这李茂贞原本叫宋文通，是今天河北博野县一带的人。他最初不过是个大头兵，被派到陕西凤翔一带驻守，后来跟着大部队反攻被黄巢占据的长安有功，先后升作队长、军校。公元885年，长安又出了乱子，刚搬回京城的唐僖宗屁股还没坐热，又赶忙跑到凤翔避难，宋文通时来运转，当了名光荣的近卫军官，随着逃难皇帝东颠西跑，功劳苦劳立了不少；不久叛乱平定，皇帝论功行赏，宋文通因为整天在皇帝眼皮底下跑来跑去，印象分满满，还没等回朝，就从一个小小的都头火线提拔为挂名节度使，还赐给了李茂贞的姓名，算是跟皇帝老子一家人了。就在回长安的路上，凤翔节度使李昌符和另一员大将闹械斗，皇帝一怒之下派李茂贞把李昌符宰了，就地把凤翔这块地盘赏给了李茂贞，没过两年，又封他作陇西郡王，从无名小卒宋文通到皇亲王爷李茂贞，这位天才只花了5年，一没造反，二没跟皇帝、宰相攀亲，实在是走运到家了。

人阔脸就变，一点也不假。这李茂贞当近卫军官又规矩又本分，一旦有了地盘，连气也变得粗了。他先是不等皇帝下任命书，就自己封自己一个山南招讨使，发兵夺占了邻居的地盘；皇帝没办法，索性调他去山南，让他交出凤翔，他却一蹦三丈高，给皇帝写封信，问他“陛下如果再逃难，路过凤翔，没俺李茂贞保驾怎么得了”，把皇帝气得忍无可忍，派御林军去问罪，结果才走到长安城外的三桥，李茂贞就来了个先下手为强，把御林军打了个稀里划拉，逼得皇帝只得杀了个宰相作替罪羊，跟李茂贞和解了事。

这老李跟皇帝叫板尝到甜头，胆子更大了，等到新皇帝昭宗即位，索性拉了几个狐朋狗党，接连两次闯进京城，把皇帝连拉带拽弄到自己地盘，要官要爵，打个白条让皇帝盖章就行，皇帝不盖就自己动手，真是爽不可言。可惜他这一闹得罪了更厉害的主儿，第一次是独眼龙把他痛揍一顿，逼得他杀了干儿子谢罪；第二次更不得了，朱温的大军把他打得七零八落，众叛亲离，只剩一座孤城，两次的结果都是乖乖把皇帝送出去了事。

老李虽是大头兵出身，文化底子差，但肚子里却着实有些主意。刚打了败仗，部下人心浮动，他就跑到部下家里，足吃足喝后在人家床上四仰八叉大睡一宿，把人家感动得热泪盈眶：敢情咱主公这样信得过俺那，得，接茬凑合吧；把皇帝送出给朱温之前，他居然厚着脸皮让儿子做了驸马，娶了皇后亲生女儿做老婆，打算接茬玩人质这手，没想到皇帝前脚出他的凤翔城，后脚就让朱温写信要女儿，反正唐代开放，皇帝女儿就算离婚也一样不愁嫁，弄得老李白忙一场。

也许是两次大亏让他长了记性，知道自己这点老本成不了大事，此后的老李仿佛变了个人一般，对大唐江山再不敢乱说乱动，大唐皇帝起初还对他提心吊胆，生怕这个瘟神又来长安绑票，后来见他规矩，而朱温的威胁又越来越大，竟加封他做了歧王。

话说老李混上歧王后更加老实，整天把报效大唐之类的口号挂在嘴边。907年，朱温废掉唐朝皇帝，自己做了大梁也就是后梁天子，老李居然很有骨气地继续沿用唐朝的年号，而且直到后梁灭亡都没服一个软；

朱温称帝时，天下诸侯不服气的除了老李，还有另外三家；后来那三家先后自称皇帝，他却仍然做他的唐朝歧王；等到独眼龙的儿子李存勖灭掉后梁，因为自己宣称是恢复大唐，对老李这个既没投降朱温、又没自己当个皇帝耍的老实头自然尊敬有加，加封为秦王。李茂贞死后被谥为“忠敬”，一个原本最像奸臣的老粗，最后却以铁杆忠臣形象谢幕。

其实老李那也是没法子：他的地盘在陕西西南部，秦朝、汉朝那时候号称“陆海”，是肥得流油的地方，可到了晚唐，由于人口太多，开垦过度，水土保持跟不上，早已穷得连吃饭都成问题了，哪里能养活称王称霸的大军？他最牛时有20个州，给人打过来打过去，等快咽气时一瞅家底，只剩下7个州了。因为缺钱，他抠门到连点灯点蜡烛都要收税的地步，因为怕老百姓点火把照明来偷税漏税，他下令不许树枝木柴之类进城，于是有个演员跑到他跟前嘲笑道：“您老干脆连月亮也不让进城得了”。

因为又穷又弱又被修理过，他硬是咬紧后槽牙，果真抵挡住了当皇帝的诱惑。可他只是不敢，并不是不想：他曾经封自己的老婆刘氏作“皇后”，这刘氏也因此成了中国历史上唯一一个既没嫁给皇帝、也没生下过皇帝的皇后。

俗话说得好，思想不犯罪，关键在行为。老李虽曾被当做大唐掘墓人的热门候选，最后却以实际行动开了历史、也开了唐朝列祖列宗一个不大不小的玩笑。

第一章　历史开了个大玩笑（5）

1．4 该说说主角了

——黄巢部下一个镇守外郡的将领，一个来自徐州农村的无赖汉，当他穷途末路，向唐朝投降时，谁也不会想到毁灭唐朝几百年基业的人竟是他。

“匪徒”、“胡虏”、绑票惯犯，最终都没能把奄奄一息的大唐帝国送进坟墓，给唐朝的棺材钉上最后一枚钉子的人，居然叫“全忠”，这个正面得不能再正面的名字，居然还是唐朝皇帝亲口赐的。

这位不忠的“全忠”本名叫朱温，人称“朱三”，是宋州砀山，也就是今天安徽最北面、靠近徐州的砀山县人，他自己做皇帝之后，他的御用写作班子绞尽脑汁，给他们老朱家拉了个据说在大舜时候当过大官的祖宗，还编了许多绘声绘色的神话，说他出生时屋顶上红光冲天，将来必定大富大贵。但事实上他不过是个书没得读、田没得种、吃了上顿没下顿的穷小子罢了，后来跟黄巢造反也没见多大出息，从起兵就跟着，直到黄巢进了长安、当了大齐金统皇帝，他才混了个小小的队长。等到他像丧家犬一样向唐朝乞求投降，封了个不大不小的空头官衔时，不但唐朝君臣，怕连他自己也觉得，败军之将，又有历史污点，能混到这样已经该谢天谢地、心满意足了吧？

此时此刻，谁有能想到，毁灭当时世界第一大帝国几百年基业的人，居然正是这个来自农村的流浪汉，是这个连“反贼”都做不好的无赖？

2、反贼朱温

——朱温在黄巢手下混得不好不赖，既没有像毕师铎那样中途溜号，也没有像尚让那样大富大贵；

——进长安以后才混到边将；

——和上司不合，最后投入了大唐的怀抱；

——赐名全忠，说书的说这个名字拆开是“人王中心”，不过当时谁也看不出这个降将有多大的前途。

别看中国人平常总嚷嚷什么“人定胜天”，什么“天道远人道近”，其实心理多多少少总要信那么点儿宿命，平头百姓也就是看看风水，测测八字，烧烧香，许许愿什么的，皇家的讲究就更多了，讲究什么“天人感应”，也就是说如果风调雨顺，就是上天奖励皇帝做得不错，倘若皇帝为非作歹或者气数已尽，水灾旱灾、蝗虫猛兽，就会一股脑地降临，因此古代像唐太宗那样敢于组织人消灭蝗虫的主儿不多，对付蝗虫的标准方法是写一份沉痛深刻的检查，给玉皇大帝送去。对付其它自然灾害的方法依此类推。

这种说法固然荒诞得可以，但无巧不巧的是，许多王朝的暮年都碰上了五花八门的灾害，唐朝自也不能免俗，自从那个艺术天分很高的唐僖宗即位起，从洛阳以东直到大海的广大地区就遭遇了严重的旱灾，随之而来的大饥荒让许多地方不得不以树叶充饥，地方官不但不救济，国税、地税、各级提留，一样也不能少，有些脑子清醒的大臣提醒皇帝不能这么玩下去，该发救济粮了，皇帝这次倒是画圈发有关部门讨论，可是有关部门讨论了大半年也没个下文，就在这大半年里，灾区成千上万的百姓，虚弱的都变成了白骨，强壮的都变成了“反贼”。

那个祖上在大舜手下当过大官的流氓无产者朱温就是在这时变成了“反贼”，或许他先是饿得不行、由流氓变盲流，又因为城市限制民工流入而没办法办暂住证，不得不投奔一不要户口、二不要文凭的黄巢造反大军，今天的我们都很难认真考据了。他没有变成白骨，做“反贼”那么多年也一直很健康地活着，显然是比较强壮的，说书的说他生得身高一丈，膀阔三停，蓝发红须，齿似狼牙，戏台上更是给他勾了张绿油油的脸谱，显得很有些杀气，现实中的朱温显然不会长得这般另类，但相貌有些吓人大约是真的。

不过朱温混迹在上万同样苦大仇深的阶级弟兄当中，似也没显出太多过人之处来。他差不多从黄巢起兵后不久便入伙，算是老革命了，和他前后脚参军的好汉，有的很快被黄巢提拔，像葛从周、孟楷等；有的觉得“反贼”干得是对抗政府分裂国家的勾当，不会有什么远大前途，于是反戈一击，变成了政府的人，黄巢手下有名的头领毕师铎、郑汉章就投奔了镇守淮南的唐朝节度使高骈，得到高官厚禄，偏偏这位生下来就祥瑞无比的朱温两头不着调，跟着黄巢大军从中原打到两广，又从两广打回中原，勤勤恳恳干了好几年，才混了个小小的队长，按现在的说法，最多也就是个士官军衔。大概他虽然强壮，却未必特别勇猛善战，属于苦劳不少、功劳不多的那号主儿。

公元880年，黄巢攻进长安，将唐僖宗赶去了四川，自己当了大齐金统皇帝，手下弟兄宰相、大臣封了一串，朱温也水涨船高，被提拔为防守城外东渭桥的将领，算是提了干了。别看这官不算大，但朱温正是从东渭桥开始，拥有了属于自己的一干人马。

是金子总要发光，是疖子总要出头，朱温好不容易捞到个像样的配角，岂能白白放过这个亮相露脸的机会？提干没几天，他就鼓唇摇舌，硬是说降了大唐的夏州节度使，收编了不少人马，让黄巢对这个没多少墨水的老粗开始刮目相看；不到四个月后，刚刚给提拔为“东南面行营都虞候”（大约相当于省军区参谋长）的他又一举攻克了号称天险的邓州（今河南南阳），接连打败了几路唐兵，朱温的名字，开始为敌对双方所熟知。

大唐毕竟根基深厚，很快就凑集了大批人马，四面围攻长安。881年四月，唐军主帅郑畋率军在城外击败黄巢，乘胜进攻长安。黄巢采取了出人意外的战术，突然全军退出长安，集结在城东的灞上；以为大功告成的唐军因为争功和贪图掳掠，进城后果然秩序大乱，毫无防备，黄巢乘机大举反击，几乎全歼了入城唐军，重新夺取了长安。

然而由于唐朝将帅急不可待地大肆告捷，黄巢派往长安附近几个州的刺史（州长官）信以为真，惊惶失措，竟纷纷弃城，率众逃往大齐离长安城最远的疆土：朱温把守的邓州。朱温面对这几个比自己官职大得多的同僚，把脸一抹，讲了番热爱本职、尽忠职守之类的大道理，随后一声令下，将几个人杀得杀，赶得赶，带来的兵士都归了自己。消息传到长安，黄巢感动得简直热泪盈眶，觉得把这样赤胆忠心、智勇双全的能人放在遥远的边疆简直是莫大的浪费，赶忙招回长安，还亲自跑到城外摆酒迎接，不久，又派他跟自己麾下头号猛将孟楷反攻唐军，再次大获全胜。

有功总是要赏的，黄巢决定封朱温做同州刺史，算是当上了市级一把手。可是这同州其实还在唐军手里，朱温要想走马上任，只能自己去抢。好在这些日子的明抢暗招，他手下也聚了不少人马，882年二月，竟真的攻下了同州，又被加了个防御使的头衔。

原本不显山不露水的大老粗朱温在不到一年的时间里从小小队长爬到地方大员的位子，在别人看来已经是火箭提拔了，同州虽然不大，刺史、防御使的级别虽然不高，但考虑到大齐除了长安城，也就只有周围两三个州、巴掌大的地盘，他居然能拥有其中一座，还统帅了万把人的军队，黄巢对他也着实不薄。

可此时的朱温已经不是当初在淮北老家，那个一碗饱饭就能令自己心满意足的朱三了。

由无名小卒变成方面大员，实力增强，胃口也随之变大；而且一年多来他的运气好得出奇，胜仗、功劳、地盘、人马，得来全不费功夫，这不免让他时不时想入非非一番：可不是么，如果这一切是靠本事赢的，如此大的本事，怎能委屈在一座小小的同州城里？如果这一切都是因为运气，那么谁又敢说，他的好运就已经到头了呢？

从史料上看，最初他想的，似乎是为大齐立更多的功，来换更大的官做。离他最近的唐军属于河中节度使王重荣，朱温立功心切，屡屡出击，不料对方早已纠兵数万，严阵以待，让他连碰了几个钉子。他一连向黄巢打去十份报告请求增援，却都被他的顶头上司、那个曾跟他一起出兵的猛将孟楷扣下了：越级上访，门都没有！

援兵不来，凭着自己这点老本，吞下王重荣，立功受奖，简直是痴人说梦。朱温看看河中，又看看长安，心里说不出的郁闷：这孟楷有什么了不起？他能打，能立功，俺朱三就不能打，不能立功了么？姥姥！

他手下几个亲信嗅出些名堂，便起初战战兢兢、后来肆无忌惮地对他猛灌些“反大唐就是破坏安定团结的大好局面”之类道理，或者王重荣等人也不失时机搞了些策反工作，总之大唐反贼、大齐忠臣朱温决定从此改作大唐忠臣、大齐反贼了：882年九月，他杀掉黄巢派来的监军严实，投降了唐朝。王重荣这几个月给朱温折腾得精疲力竭、穷于应付，如今朱温划敌为友，同州城又归入自己囊中，自然喜出望外，当即签发空头支票一张，假借皇帝名义任命朱温为节度使——当然是空头的，并连夜向远在四川的唐僖宗报捷邀功。唐僖宗在成都跟大熊猫做邻居好些年，眼见着那黄巢就像在长安生了根一般死活干不走，正在又烦又闷之际，猛听得朱温弃暗投明，同州和平解放的消息，高兴得连喊老天有眼，当即正式任命朱温为左金吾大将军，兼任河中行营招讨副使，相当于王重荣的副司令。“反贼”投降政府军，不但没杀没贬，官反倒做得更大，朱温这一宝押得又稳又准，也因此创造了中国投降史的一个杰出范例。

不过朱温显然仍不满足：别看他对王重荣“舅舅”长、“舅舅”短，叫得亲热无比，心里却着实一千个不服，一万个不服：自己不就是不想当孟楷的“副司令”，才转会到大唐来的么？

走马上任副司令的同时，皇帝还送了朱温一个特别礼物：把他的名字改为“全忠”。朱温当然毫不犹豫地领了这份人情，从此改名叫“朱全忠”，这名字喜欢也好，不喜欢也罢，终究是皇帝赐的，不要大概不太好。

朱温毕竟当过这么多年“反贼”，就算既往不咎，重在今后表现，似乎也只能算“半忠”，这名字在当时的人看来，多少显得有些滑稽。后来朱温自己登基坐殿，当了皇帝，又有人分析说，“全忠”两字拆开来是“人王中心”，口气实在太大，足证朱温狼子野心，早就盯准了大唐的锦绣江山云云。其实这大约不过是凑巧罢了：刚刚投降、惊魂未定的朱副司令这时是否真有这个贼胆姑且不说，倘若真的认为“全忠”两个字是这样的解释，唐朝皇帝还拿来送人，岂不是自己咒自己早些完蛋么？

第二章　令人眩目的膨胀（1）

3．1 不到一年功夫就当了宣武节度使

——治所在汴梁，也就是今天的开封，这个城市几百年的辉煌史，从这一天拉开帷幕

朱温——不，现在该叫朱全忠了，反正就是他罢——心里不服“舅舅”，不想当这有名头没好处的副司令，脸上却半点没挂出来，对王重荣也好，对当时负责协调指挥各路唐朝大军的王铎、郑畋也好，都是毕恭毕敬，百般殷勤。他脑筋转得很清楚：自己是降将，要想安身立命，该低头就得低头，该装孙子就得装孙子。王重荣虽说本领平庸，但他带领的河中兵却很能打仗，自己本小利薄，跟在这把大伞下先混几天不算丢人，而且身为副司令，头功拿不着，二功还是靠谱的。

他没想到的是，那个在北面也当了好几年反贼、如今却摇身一变成了大唐皇帝亲戚的独眼龙李克用，也带着他那群穿得跟乌鸦一个模样的沙陀兵来勤王，并一下抢走了差不多所有出采镜头。也不知是犯冲还是怎地，朱全忠和这个独眼龙打头次见面就不对付，评书里说他们曾在雅观楼打赌，朱全忠输掉一条玉带，想赖掉不给，结果被独眼龙的干儿子十三太保李存孝胖揍一顿，硬是将玉带扯断抢了去，估计是没什么谱儿的：李克用连打几个胜仗，人气值遽升，已成为大唐男女青年心目中头号“好男儿”偶像，那只独眼里哪儿会放得进一个其貌不扬、点头哈腰的小小降将？

总之在初投降的几个月，正史野史都看不到“朱全忠”的多少影子，不过河中军却屡次与沙陀军配合，打了几个胜仗，作为王重荣副手的朱全忠显然出力不小，没有记载的原因，大概是按照中国人的惯例，功劳都自动归于一把手的英明领导了吧？二把手朱全忠也只好忍气吞声，当个光荣的幕后英雄。

不过转到幕前的机会很快就来了：883年三月，大唐皇帝根据王重荣等人的举荐，加封朱全忠为宣武军节度使，这也从侧面证实了这段时间里朱全忠没有吃白饭：从投降到现在，也不过短短半年的光景。

这宣武军管辖的地盘在今天河南省东部，拥有汴、宋两州，首府是汴州，也就是今天的开封市，大宋朝有名的东京汴梁开封府。这座从评书到古装电视剧，一千多年来听得一代又一代人耳朵磨出老茧，因为一幅叫做《清明上河图》的名画永垂不朽的繁华大都市，即将被朱全忠那双握惯了犁锄刀矛的粗手，拉开数百年辉煌的序幕。

第二章　令人眩目的膨胀（2）

3．2 又不到一年功夫就消灭了老东家黄巢

——虽然似乎打了很多滑头仗，硬骨头都让李克用那只独眼龙去啃了；

——为什么黄巢的部将绝大多数都投降了他？他有什么过人之处？

朱全忠虽然这么快就捞到属于自己的地盘，可以一圆自己独立门户、不再仰人鼻息的梦想，但这个“节度使”却还是个有待背书的远期支票：打下长安，即刻上任。大唐皇帝也不是傻得到了家，你不帮他咬人，他手里晃悠的那块骨头可没那么容易咬到嘴里。

这时命运又一次惠顾了朱全忠：就在他受封之后不到一个月，两年多来几十万大唐兵将怎么赶也赶不走的大齐金统皇帝黄巢，终于耗不住了，在四月初八这一天退出长安，翻越商山向东逃去。这下“打下长安”的上任条件不费吹灰之力就满足了。

换了一般人，八成乐得连北在哪儿也找不到，一副饿急鬼的样子直扑汴梁而去。朱全忠却似完全没开窍一般，不动声色地跟着李克用、王重荣一同进了长安城。从这个细节，便可看出他炯异常人的政治敏感：光复长安是多么巨大的政治资本，与之相比，一个小小的汴州又何足道哉！

直到这年七月，他才顶着大唐功臣的光环离开长安赴任，这一年他32岁，虽然算不上老，但也不年轻了：成名很久、在长安之战中拿下头功的独眼龙，比他足足小了4岁。

当年的流氓朱三、反贼朱温如今当了节度使，朱全忠得意之余忽然想到，该是让家里人跟着享享清福的时候了。

原来他的父亲朱五经是个落魄书生，很早就去世了，老娘王氏生活无着，只好领着朱三和他的两个哥哥朱大、朱二投奔老乡刘崇。后来朱三怂恿二哥一起偷跑离家，投了黄巢，王氏和朱大仍留在刘崇家里，过着贫下中农的生活。

却说这一日，王氏正在田里干活，忽见一群衣着光鲜的官人，簇拥着一辆豪华型马车，从西边大道上敲锣打鼓地开过来，为首的官员满面春风，见了她就磕头：“老夫人大喜，您家三公子如今当了朝廷大官，特来接老夫人享福。”

王氏吓得脸都绿了：“您老说嘛呢？我家那个朱三从小就坑蒙拐骗，连老刘家的锅都偷出去卖了换酒喝，这没出息的，不定哪儿做贼，外死外葬了呢，您老一定是弄错了。”

那官员见老太太不信，也顾不得分说，吩咐左右将老太太和朱家满门，连同对朱家有恩的老刘家一家，统统请上车马，一路开回汴州。朱全忠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跑出城外大老远迎接，王氏一见果然是儿子朱三，这才放下心来。

朱全忠找了辆又高又大的马车，让老娘王氏、养母刘大娘坐在车上，自己亲自驾车，从汴州城最热闹的大街上一路驶回官邸。说实话，宣武的老百姓对这个来路不正的节度使原先并不怎么看得上，如今朱全忠当众扮了回二十四孝，着实感动了不少人，加上此前“光复长安”的大功，新领导“忠孝双全”的先进形象登时高大起来，成为广大军民学习的楷模。

这些表面文章好做，地盘有了，人马多了，人心也就散了，队伍也就不好带了。这宣武所管辖的地方已闹了好几年饥荒，粮库、金库都跟洗过一样，当地一班骄兵悍将整天围着他的官邸，大呼小叫地要粮要饷，让新官上任的他好不头疼。

朱全忠不是节度使么？怎么对付不了这些手下？

原来汴州是当时南北运河的中枢，居民中很多都是商人，那些就地招募的宣武兵将自然也多半是商人子弟，这些人打仗不行，经济头脑却相当发达，训练要钱，出兵要钱，开仗更要钱：打仗就是拼经济么！

这些兵虽不中用，人数可不少，足足上万。朱全忠投降大唐时本也有万把人，但想必大唐对这支曾经造过反的人马还是有些忌讳，等到他走马上任，随身带的人马据说只有“一旅”（500人），强龙不压地头蛇，这样一来，杀鸡儆猴之类的把戏，看来是没法变了。

要玩硬的没兵，要玩软的没钱，朱全忠不愧是朱全忠，他自有他的高招：打仗！好钢靠炼，好兵靠打么。要钱要粮食？打赢了不久可以抢么？

就算他不想打，这会儿怕也不行了。黄巢出了长安城，就以孟楷为先锋，一路扑向河南，首先逼降了蔡州节度使秦宗权，然后乘胜直扑陈州，却被陈州刺史赵犨设计杀败，赔上了孟楷的性命。孟楷是黄巢爱将，如今死在陈州，黄巢自然怒不可遏，就在六月、也就是朱全忠上任前一个月，把陈州围了个水泄不通。河南饥荒已久，如今黄巢大军加上唐朝各路援兵，一下多出几十万张嘴来，自然是雪上加霜。黄巢为了解决粮食问题，不得不派出许多小队，游走河南境内各州“征集余粮”，朱全忠的汴、宋两州也是他们时常光顾的地方，几乎每天都能看见他们的踪影。

这些小队人数不多，收拾起来并不难；而且他们身上都带着征集来的粮食甚至财物，朱全忠这会儿可顾不上“取之于民还之于民”，这些都是贼赃，弟兄们不拿白不拿！俗话说得好，人是英雄钱是胆，节度使如此这般一说，骄兵悍将们一盘算，敢情这打仗比跑到衙门口上访静坐划算得多了，干！

如此干到年底，钱粮也有了，弟兄们士气也高了，战斗力也上来了，领着大伙儿发财有术的节度使自然也成了众人心服口服的老大。老大的赚头比弟兄们自然要大得多：军粮军饷都是抢来的，不用自己花一分钱，弟兄们的贼赃自己也有份不说，还趁火打劫占据了亳州城，让自己的地盘扩充了二分之一。

不过朱全忠毕竟本小力薄，信奉的是“有什么家当打什么仗”，乞丐跟龙王比宝的事是不做的，黄巢的征粮小队他每日打得不亦乐乎，黄巢大军一到，他便敌进我退，敌驻我扰，能混就混过去，虽然这样干不免被邻近的节度使讥笑为打滑头仗，但直到此时还战战兢兢躲在成都的大唐皇帝，只能在战报里找到“捷报频传”、“坚忍不拔”、最次也是“屡败屡战”之类字眼，自然把这个刚当节度使半年的降将，当成了大唐头等人才。大唐最宝贵的，不就是人才么？于是到了这年十二月，皇帝封朱全忠为“东北面都招讨使”，当初的空头副司令，如今成了名副其实的鄂豫皖苏军区总司令。

当了总司令打仗就容易了，自己干不了的事，可以指派别人来干，徐州的武宁节度使时溥，郓州的朱瑾、朱瑄兄弟，许昌的忠武节度使周岌都以兵强马壮著称，眼下全被划拉到自己这个总司令的麾下，朱全忠一声令下，纠集着这一干诸侯从北、西、东三面向陈州围去，给黄巢来了个倚多为胜。朱全忠仍是以打滑头仗为主，靠围困断粮来对付黄巢，很少硬拚。后来见仗实在不好打，索性拉上几个诸侯联盟，自己领衔，低声下气地向与自己素来不对付的独眼龙李克用求救。

这李克用似乎是个嗅到血腥就兴奋的主儿，接到朱全忠的求救信，也顾不得考虑这统一战线究竟牢靠不牢靠，兴冲冲带着5万大军开到了陈州城下，这下朱全忠士气大振，摆出总司令的做派，指挥着众三军接连击败了黄巢的太尉尚让和侄子黄邺，夺取了太康、西华，解了长达300多天的陈州之围。

赵犫死里逃生，对朱全忠感激涕零，亲自出城，恭恭敬敬把朱全忠迎进城里。欢迎会还没开完，城外传来黄巢并未走远，随时会再来围城的消息，朱总司令再显滑头本色，说了几句漂亮话，便领着本部人马匆匆回了汴州。

没想到人算不如天算，黄巢原本打算再打陈州，没想到忽降暴雨，平地水深五尺，陈州城外连帐篷都支不起来，黄巢正在跳脚，却听说东北面的汴州阳光灿烂，朱全忠富得流油，立即调转枪头杀将过来，夺占了朱全忠的尉氏县城，尚让的5000名骑兵先锋更是一直打到离汴州近在咫尺的繁台。朱全忠聪明反被聪明误，一面动员死守，一面再次低声下气地向独眼龙求救，好在独眼龙来得快，自己的部将朱珍、庞师古守繁台又守得稳，结果总算是熬过了大难。

黄巢毕竟已是强弩之末，被独眼龙杀得大败，仓惶北逃，独眼龙意气风发，带兵穷追不舍，终于在中牟县北面的王满渡撵上了黄巢，渡河正渡到一半的黄巢军怎禁得起沙陀骑兵的轮番冲杀，全军溃散，黄巢领着几个亲信东逃进山东境内，在泰山脚下的狼虎谷自杀，脑袋被人割去献给了时溥，差点颠覆了大唐数百年锦绣江山的大齐国就此覆亡。

身为总司令、本该积极追击黄巢的朱全忠此时却作出了一个出人意料地决定：只派部将田从异带了少数人马跟着独眼龙摆摆“穷追不舍”的样子，以糊弄唐朝皇帝，自己却带着主力按兵不动。他有他的盘算：论追击，他的步兵比不过沙陀骑兵，头功很难抢到；自己落在后面，没准反倒能拣到不少皮夹子。

他料得果然不错。王满渡一战后，溃散的黄巢兵将走投无路，纷纷投到昔日同伴朱全忠麾下，这些人马都是百战精锐，足有上万人，还有葛从周、张归霸、霍存、张归厚这样的名将，原本兵微将寡的宣武从此变成了雄踞一方的强藩。

当时四面都有唐朝藩镇，为什么多数黄巢旧部都投了朱温呢？一来唐将中名气最大的独眼龙骄横跋扈，残兵败卒们在大势已去的情况下投降，很可能遭到屠杀，而时溥、朱瑄、朱瑾等几乎都是夺了自己主帅地盘、心黑手狠的主儿，与他们相比，知根知底的朱全忠想必令他们有份安全感；二来黄巢当时屯兵在汴州城南，战败后绕过汴州向北溃退，沿途逃散的兵将在沙陀骑兵的追击下，很容易选择逃进汴州，寻求老相识的庇佑。

家当一下变得这般殷实，朱全忠自然眉开眼笑，大大方方地把这帮老朋友接进城里，后来这些人成为他开国的血本，葛从周、张归霸等人也成了他东征西讨最得力的鹰犬爪牙。

黄巢死了，血腥未散的中原大地成了几个饕餮分赃的所在。盘点下来，最赚的自然是朱全忠，最赔的却是出力第一的独眼龙：他累死累活，结果黄巢留下的那点老本大多归了朱三，就连黄巢的脑袋，也被那个没多大名气的时溥给得了去。

第二章　令人眩目的膨胀（3）

3．3 对独眼龙开刀

——打不过黄巢，乞援于李克用；在李克用帮忙下消灭黄巢捞到大便宜，随即翻脸谋杀独眼龙，此时距自己投降还不到两年，枭雄做到这个份上千古罕见；

——独眼龙侥幸逃脱，敢怒敢言却不敢打，朝廷也和稀泥了事。朱全忠从此成了朝廷和藩镇不敢小视的人物；

直到此时，恐怕还不会有什么人把刚当了半年藩镇的朱全忠，跟威名赫赫、家业传了四代的独眼龙李克用相提并论，毕竟长安是人家夺下的，黄巢也是人家打垮的，不服气也是不行的。

识时务者为俊杰，朱全忠就是最识时务的那种人，要不当初也不会说投降就投降了。如今独眼龙风风火火地来救自己，又打垮了黄巢，怎么也得有所表示吧？

这机会说来就来：独眼龙在王满渡击溃黄巢后一路追击，一天一夜追了200多里，弄得人困马乏，五万大军，没掉队的还不到1000人，干粮袋也吃了个底朝天，没奈何，只好回汴州弄吃的，独眼龙心想，这朱三没我老李，脑袋早就给黄巢摘下来当球踢了，老子要点粮他还能不给？

朱全忠当然不会不给，不但给，还恭恭敬敬把独眼龙请进城，安排到一个叫做上源驿的高级政府招待所，陪歌的、陪酒的弄了一堆，搞了个盛大的欢迎宴会，自己亲自作东，又是斟酒又是布菜，殷勤得跟孝敬亲爹差不多。这老李小曲儿听着，小酒儿喝着，美人儿搂着，笑脸儿看着，飘飘然之际，大约真把这个朱三当成了自己的儿子，很是摆了了些脸色给他看：老子有钱有枪，谅你个朱三能把老子怎地！

朱全忠心里恨得咬牙，脸上却笑得愈加灿烂，吩咐左右，酒精类饮料无限量供应，一定要让客人吃好玩好。独眼龙和他的随从都是胡人，爱酒如命，见主人如此殷勤，自然不会客气，很快就醉了个横七竖八。独眼龙也醉得倒在铺位上，大约早把刚才羞辱朱三的事忘得一干二净了。让他没想到的是，他忘了，人家可记着呢。

参加宴会的宣武将领本已忿忿不平：大家都是节度使，你独眼龙这不是欺负人么？等朱全忠从宴会告辞出来，声泪俱下地一煽乎，立刻群情激昂：独眼龙也是人，是人就没什么杀不得的。

于是朱全忠连夜调兵遣将，直捣上源驿。独眼龙亲兵大多醉得不省人事，没醉的几个有的急忙抄家伙抵挡，有的便去叫李克用。这老李早已软得如一摊泥，任外边杀声震天，亲兵们喊破了嗓子，他老人家说不醒，就不醒。最后有个随从逼急了，抄起一盆凉水兜头泼去，大喊一声“朱三杀你来了”，老李才霍地蹦起来，抹一把脸，抄起弓箭便往外冲。

此刻大雨滂沱，伸手不见五指，独眼龙的沙陀兵虽然勇猛，毕竟人少地形生，眼看抵挡不住，外面的大街小巷又被朱全忠叫人用大车堵塞，骑马根本不能通行，独眼龙无奈，只好乘着闪电的光亮，先翻院墙，再翻城墙，好歹拣了条性命，但手下亲信300多人，连同朝廷派的监军太监陈景思都丧命在汴州城中。

朱全忠投降大唐还不到两年，且刚刚被李克用救了全城性命，转脸就黑了独眼龙一把，枭雄做到这个份儿上，真是古今少有。后代很多读书人或者说书人对此很是不忿，把朱全忠骂成白眼狼；也有些人责怪独眼龙不善于团结同志，好端端出言不逊，结果自己招了这么场祸事。

笔者认为，朱全忠选择这个时机出手对付独眼龙，正是他的过人之处。

他身为总司令却对付不了黄巢，甚至自己也要靠独眼龙救命，如今黄巢已灭，打滑头仗糊弄皇帝的事迟早得穿帮，如果不找个契机树立威信，别说到手的地盘会丢，自己这个降将的脑袋保不保得住都是个疑问。

自从安史之乱以后，地方上就是谁能耐大谁气粗，连皇帝也可以不放在眼里。在各地诸侯和老百姓眼里，皇帝最怕的人是黄巢，黄巢最怕的是独眼龙，他如果能收拾独眼龙，就会成为众望所归的江湖老大。

还需看到，朱全忠手里兵将虽已不少，但成分实在太复杂，最有战斗力的黄巢旧部对他还未必完全信服，他选择此时对付这些人又怕又恨的李克用，不论成败，都可以大大提升队伍的凝聚力。

当然，朱全忠也应该想到，以独眼龙的能耐，这次算计未必能要了他的性命，就算得手，他老爹李国昌还没死，沙陀几代人传下来的基业也不会说完就完。但他也算到，独眼龙打着救兵的旗号跑来河南，于情于理都不敢立即翻脸攻城，以免弄不清发生了什么事的诸侯和闲人，把谣言传得沸沸扬扬，惹来皇帝的责问和不必要的麻烦。事实上他算得一点不错：独眼龙未脱险之前，有亲兵先逃出城，报告驻扎城外的独眼龙老婆刘氏，刘氏立即杀了亲兵灭口，然后偷偷部署撤军。等独眼龙气急败坏逃回大营，想带兵攻城报复时，便被刘氏用上面那番大道理劝阻，不得不咽下这口难吐的恶气。

这里还要提一个叫做杨彦洪的人。他是朱全忠的手下，据?（当然是据朱全忠说）杀独眼龙是他的主意，又据说（当然还是据朱全忠说）是朝廷要算计独眼龙，派人和杨彦洪单线联系，反正独眼龙被老婆劝阻后恶气难消，发贴子骂人解闷时，朱全忠就是这么回帖的。这种说法当然站不住脚：朱全忠是什么人？汴州城全城戒严，那么多兵马大将，一个杨彦洪能调动得了么？

史书上还说杨彦洪给朱全忠出主意：“胡人一着急就会骑马，您待会儿看见骑马的就先射他丫的没商量。”结果独眼龙跳墙逃命，杨彦洪却骑了匹高头大马得意洋洋地指挥，朱全忠影影绰绰一看：骑马的，崩问，那一定是胡人哪，老杨说的，射！于是弓开如满月，箭去似流星，一箭要了这老杨的性命。这更是胡话了：就算杨彦洪是小孩子，他朱全忠又不是，什么人有匹马，急了也会骑啊，再说院子四周都用大车堵死，独眼龙想骑马也骑不了，说这一箭是误杀，恐怕比说美国人炸中国驻南斯拉夫使馆、或以色列炸南黎联合国观察站是误炸，相信的人还要少得多。是不是杀人灭口且不说，反正老杨一死，朱全忠便面不改色心不跳地把责任都推在这死鬼跟朝廷身上。

杨彦洪不是了不起的人物，可朝廷毕竟还是朝廷，朱三谋害大臣不说，还拿朝廷旨意圆谎，这还了得！于是独眼龙跟朱全忠你一个奏章我一个奏章，比着嗓门似的请皇帝为自己做主，据说光独眼龙一个人就写了8份。这皇帝躲在成都还没敢回长安呢，哪儿有心思管这些闲事，不疼不痒回了些话，大抵是让他们两家以对话取代对抗，搁置争议，共同发展，在大唐的框架内和平解决争端之类。

朝廷这番稀泥恰在朱全忠意料之中，他心里明白，虽然独眼龙逃脱了性命，但他自己已经赢了：从这一刻起，他朱三已成了朝廷、诸侯和天下人决不敢小视的大人物。

第二章　令人眩目的膨胀（4）

3．4 出现两个假皇帝

——京城里有人拥立皇子当假皇帝，蔡州也有个秦宗权自己封自己做了皇帝；

——李克用去打长安的假皇帝，朱全忠却去打蔡州的假皇帝。

——两个人都成功了，但李克用得到的是美名，而朱全忠得到的却是实惠。

独眼龙吃了个哑巴亏，怒气冲冲回了他的太原，朱全忠一夜成名，成了谁也不敢小瞧的风云人物，就连皇帝，也一面好言好语安慰喊冤叫屈的独眼龙，一面蔫么乎给朱全忠加了一堆头衔：检校司徒、同平章事、沛郡侯等等，别小看这“同平章事”四个字，这大约相当于“国务委员兼政治局委员”了，朱全忠又从军区司令一跃而为荣誉宰相。

不过这会儿他还来不及高兴，因为就在近在咫尺的蔡州，竟又冒出来一个皇帝。

这个皇帝就是那个投降了黄巢的蔡州节度使秦宗权。这秦宗权本来是一个牙将，趁乱夺权，混上了节度使的宝座，当时天下大乱，皇帝也顾不得管他，甚至他投降黄巢，朝廷都忘了撤他的职。可人家秦宗权是个有理想、有报复的有为青年，一个小小的节度使怎么能满足？听说黄巢死了，他决心继承大齐金统皇帝的遗志，将革命进行到底，他也要当皇帝了。

当皇帝可不是好玩的事，得有本钱才行。秦宗权的本钱，就是骁勇善战，造反造成习惯的蔡州兵。

蔡州从安史之乱之后便一代又一代地造反，胆子越造越大，兵越练越精，历代皇帝对他们都很头疼。他们虽然在两淮平原地带，却以骑兵著称，这里马少，他们就骑骡子冲锋，还把骡子骑兵编成了著名的“骡军”，这些蔡州兵都穿黑衣服，远远望去跟乌云压顶一般，号称“黑云都”（唐末似乎能打的主儿都喜欢黑衣服，独眼龙如此，秦宗权也如此）。换作别的地方，老大要造反还得合计合计弟兄们干不干，蔡州不用，只要诈唬一声就会群起响应：反正弟兄们的祖祖辈辈，都是造反造过来的。

于是新皇帝秦宗权就撒开他的骡军在河南到处打家劫舍，又烧房子又抓兵，黄淮之间西起陕西、东到大海的广大地区都给他骚扰了个遍，许多州县官员打又打不过，守又守不住，只好到处东躲西藏，河南光州的刺史王绪为了躲秦宗权的“皇军”，竟带着全城老小从河南一路逃到了福建。

朱全忠的汴州紧邻蔡州，吃的苦头自然也不小，但他不但没上火，反倒整天喜气洋洋的，因为他敏锐地感觉到，自己的好运气又来了。

古人讲究“功大莫过勤王”，为皇帝消灭假皇帝，那可是功劳中的功劳。黄巢已经死了，脑袋被徐州那个时溥得了去，就算不死自己也未必对付得了；这近在咫尺的假皇帝秦宗权，岂不是老天送给自己的一块大肥肉？

他观察到秦宗权兵力虽强，内政却弱得一塌糊涂，到处抢粮那也是没办法的办法。可是他手下那些大将，像孙儒、赵德諲、刘剑锋，也是只懂打打杀杀，没什么政治头脑的老粗，而且一向自由散漫惯了，唐朝皇帝也好，秦宗权这个皇帝也罢，调动他们都不是件容易的事，这样的对手比起黄巢来，实在是小菜一碟。

不过朱全忠自己也不敢掉以轻心：宣武的兵力毕竟有限，跟独眼龙反目成仇之后，太原的援兵是再别指望了，河南境内，陈州的赵犫感激自己上次救命之恩，一切行动听指挥，关系自没得说，可滑州的义成节度使王铎以前当过宰相，自己投降的时候还是人家接受的，当初在关中没少干爹长干爹短地叫过，自己这个“总司令”下命令，人家听不听就不一定了。郓州的朱家兄弟有精兵三万，以前还有些交情，可以合作，可那两位也都是夺人家业、野心大得不得了的主儿，好歹要防着点儿。

他当然有主意：先竖起“讨逆”的大旗，弄个大义名分，谁反我朱温就是反中央，就是破坏统一，破坏安定团结的政治局面么。然后用这个名义请来朱瑄的人马，兵合一处，在合乡大败秦宗权，顺势跟朱家兄弟拜了把子，结成了战略伙伴关系，双方约定，朱全忠可以派人去朱瑄的山东地盘招兵，朱瑄兄弟得到什么回报史书上虽没有明说，但886年，朱瑾假借求婚的名义混进邻近的兖州城，赶走了泰宁节度使齐可让，这样明目张胆的行为没有“总司令”朱全忠背后默许甚至撑腰，是很难想象的。

对于王铎自然不能明着来，好在王老爷子是读书人，又当过宰相，懂得事理，朱全忠就明里暗里给老爷子点儿眼色看，王老爷子自然也就明白了，想一想这亲儿子还有杀爹的，干的哪儿靠得住，得，趁没撕破脸，咱撤罢，于是一个请调报告，自己把自己摘了出去。朝廷新派的义成节度使安师儒又是个酒囊饭袋，拢不住手下人，朱全忠一面派人挑拨离间，一面约朱瑄不断骚扰，只两年工夫，就把滑州城弄得兵变不断，朱全忠趁机派出大将朱珍、李唐宾，在886年十二月趁着大雪，一夜间杀到滑州城下，架起云梯冲进城中，把安师儒活捉了去，换?自己一个叫做胡真的部将做留后（代理节度使），这样一来，义成全境等于都被朱全忠所控制，跨据两镇的他，实力开始凌驾于诸侯之上。

内部安定了，力量强大了，朱全忠开始一次又一次对秦宗权用兵，这老秦空有精兵强将，却没有能耐和粮饷支派调度他们，结果打一仗败一仗，很快暴露出纸老虎的本质。朱全忠见时机成熟，便汇集朱瑄、朱瑾，加上自己的宣武、义成两镇，共四镇大军，于887年五月与秦宗权在汴州城北的边孝村决战，大破对方，消灭“皇军”主力20000余人，原本占据东都、河阳、许州、郑州等许多州县的秦宗权部下纷纷弃城作鸟兽散，朱全忠把大多数收复州县献给了朝廷，自己却偷偷留下个郑州。皇帝被这冒牌天子吓得好几年没敢回长安，如今听说朱全忠大捷，又平白得回这么多州县，高兴还来不及，哪儿会计较一个郑州呢？

秦皇帝这一败伤了元气，从此再没缓过劲来，部下的几员悍将一见跟着他闹下去没多大前途，也纷纷另做打算，赵德諲跑到湖北一带不肯回来，孙儒更是杀掉秦宗权的弟弟秦宗儒，自己在淮南独立门户，从此一去不回头。朱全忠见他不足为虑，也不去管他，到了第二年的十二月，秦皇帝被部下暗算，打断双脚，送给了朱全忠，朱全忠把这件厚礼又转送长安的皇帝，皇帝下令在城外渭河边的独柳树下将他斩首，派了个叫孙揆的大臣监斩。这秦皇帝在囚车里扬着脖子，对孙揆连声大叫：“您看我老秦这模样哪里像造反的人？我只是想当忠臣没当成罢了”，旁边围观群众自然一阵哄笑。秦宗权用自己的脑袋教育着一大批野心家阴谋家：皇帝可不是那么好当的。

话说这朱全忠在中原纵横捭阖，他最大的敌手独眼龙怎么不管？

原来独眼龙碰上了麻烦事。他一回到太原就整天操练兵马，准备寻朱全忠晦气，不料卷入盟友王重荣（就是朱全忠那个“舅舅”）和宦官田令孜的纠纷，结果竟逼得皇帝再次放弃长安，逃往凤翔。藩镇朱玫、李昌符趁机在长安拥戴唐肃宗的玄孙李煴做了皇帝，时为886年四月，这时大唐境内有三个皇帝：凤翔的唐僖宗李俨、长安的“建贞”皇帝李煴，和蔡州的秦宗权。

朱玫他们拥立新皇帝是跟李克用打过招呼的，独眼龙一开始态度也非常含糊，拖了一个多月，才终于在大将盖寓的启发下和朱玫绝交，开始大张旗鼓地讨伐李煴，直到这一年底，才因为朱玫部将王行瑜的反戈一击，好歹消灭了这个假皇帝，紧接着李克用的父亲李国昌也去世，独眼龙手忙脚乱，等他缓过神来，朱全忠早已在中原坐大了。

从这次事件中可以明显比较出这对竞争对手的高下：同样碰上“假皇帝”的突发事件，朱全忠因势利导，在自身实力不足的情况下硬是把一锅夹生饭煮熟，不但扩大了地盘和兵力，还极大地提高了声望，博得了皇帝的好感；李克用兵力绝对占优，却在整个事件中态度暧昧，左右摇摆，虽然最终作出了正确抉择，却白白消耗了宝贵的时间，让朱全忠不受干扰地发展壮大，而自己只得到个“讨贼”的美名，却几乎没得到任何实惠。不但如此，由于他在事件早期犯了逼皇帝搬家的错误，虽然最后帮皇帝回家的也同样是他，却给皇帝全家造成了难以磨灭的心理阴影，致使在此后相当长一段时间内，皇帝对他的态度都是敬而远之，甚至不除不快的。由此可见，把握机会永远比机会本身更重要。

第二章　令人眩目的膨胀（5）

3．5 再次背信弃义

——打秦宗权时跟朱瑄、朱瑾结盟，还连宗拜了把子。

——秦宗权还没死就翻脸偷袭两个把兄弟，比跟独眼龙翻脸还快；

打败秦宗权让朱全忠一下子脱贫致富，但朱全忠还是半点高兴不起来。

他可不是独眼龙那样只懂得打打杀杀的莽汉，更不是秦宗权那等不知自己多少斤两的二愣子，对地盘内外的战略形势，他可说有着相当的了解：

自己现在地盘扩大了不止一倍，兵力也达到数万，但天时、地利、人和三样他就占了个“讨逆英雄”的天时，从地利上看，自己的辖区不依山不靠海，一马平川，物产也不丰富，是易攻难守的四战之地；从人和上看，不但四面都有强邻，而且这些邻居中除了不大靠得住的两个盟兄弟以外，像徐州时溥、淄、青的平卢节度使王敬武、北面今天河北大名一带的魏博节度使岳彦桢等，都对自己构成威胁，自己虽然实力超过他们中任何一家，但倘贸然出兵攻打某家，另一家就极有可能趁火打劫，端掉自己的老窝。可是总在这前怕狼后怕虎的地方按兵不动，一旦独眼龙缓过神来，自己怕是连坟地都找不着。

就在这时，有人给他推荐了一个叫敬翔的读书人。

这敬翔书读得其实不怎么的，几次高考都落了榜，空有一肚子文韬武略，去好几家诸侯那儿应聘，都给文凭关卡了下来，只得在朱全忠的部下、一个叫做王发的老朋友家安身，每天写点儿打油诗什么的混日子。王发见他天天蹭吃蹭喝，终究不是个事儿，就劝他写了份自荐信，瞅老朱神色不错的当儿给递了上去。

朱全忠是老粗出身，而且老爹朱五经是穷死的，心里不免对读书留下些阴影，觉得知识越多越反动，对知识分子那是高度的不重视，那些进士、才子的自荐信他看得半懂不懂，多半都随手扔进了字纸篓：老子这么大的官都看不懂，这文章一准儿不是好文章，这写文章的人想必也没嘛学问那，来人，给老子轰出去！

可敬翔这篇通篇大水词儿，朱全忠从头到尾看了好几遍，愣没一个字看不明白的，心想，这才是大才子呢，急忙请进大帐，把自己那点儿堵心事一说，敬翔哈哈大笑：“这好办，您先派手下人能耐人假装投奔人家，人家见了精兵强将哪儿有不收的，他一收，您就写信去要，他一准儿不给，您正好发份公开信，说他心术不正，勾引别人部下，您想啊，这兵将是诸侯的命根子，勾引别家部下的主儿谁不恨啊？您只管出兵，那些个邻居谁也不会跟您捣乱了，跟您捣乱，那不是纵容勾引部下的违法乱纪行为么？这种风气如果不刹住，以后勾引到他们自个儿头上，那还了得！这样一来，您就可以一个个地收拾，等他们回过味来，您也收拾得差不多了，您老说，是不是这么个理儿？”

这番话听得朱全忠霍然开朗：这敬先生就是咱老朱的诸葛亮啊！这计高，实在是高。

不过就算是诸葛亮也未必想得到，朱全忠第一个用计的对象竟然是他的两个盟兄弟朱瑄和朱瑾。

倒也不能全怪朱全忠白脸狼，朱家兄弟的地盘来路本来也不正，朱瑾的兖州干脆就是从老丈人齐克让手里使诈强夺的。他们的地盘再往东就是大海，如果能被朱全忠拿下，就能解除一面的威胁，可以腾出更多兵力争霸；而且由于是盟友关系，朱温还经常派人去两人地盘招兵，行起敬翔的毒计也的确方便得很。

果不其然，朱家兄弟不但中计，还傻乎乎地回信，带着三字经把朱全忠臭骂了一顿，这二位是私盐贩子出身，文化程度跟老朱也是半斤八两，信上写得嘛，老朱自然看得明白：得，老子要的就是你们骂我，弟兄们，给我打！

887年八月，朱全忠派大将葛从周、朱珍进攻朱瑄、朱瑾，在刘桥和范两地大破二朱，杀了朱瑄的弟弟朱罕，歼灭兖、郓兵马数万，这时上距三家联手大破秦宗权的边孝村之战不过三个月，朱全忠跟这两个盟兄弟翻起脸来，竟比跟独眼龙还快。

虽然此战最后只夺下个濮州，没能一举消灭二朱，但正如敬翔所料，周围诸侯竟没一个趁火打劫的。

更有利的是，损兵折将的二朱此后不敢和朱全忠正面交战，只是不断向独眼龙等强大诸侯求援，在无意中给了朱全忠以逸待劳、围点打援的战机：千里迢迢从山西北部借道来援的沙陀骑兵不但未能解救二朱，自己却被不断损耗，朱全忠和独眼龙的二雄争霸还未上演PK，后者的实力就已白白耗损了许多。

第二章　令人眩目的膨胀（6）

3．6 朝廷送来大礼包

——让朱全忠兼领淮南，结果弄得跟徐州的时溥不和；

——因为时溥的横插一杠耽误了战机，终朱全忠一生淮南这块肥肉都没能到嘴

——堤内损失堤外补，得到了张全义、罗弘信两个盟友，威望和形势都大大改善

——新皇帝封朱全忠东平郡王，总算捞到个千岁当当。

就在这时，朝廷派人给他送来个大礼包。

这礼包可着实不小，精神物质双丰收。精神方面，有皇帝亲赐的纪功碑，以红头文件的形式充分肯定了朱全忠对政府和人民所作出的巨大贡献；物质方面，让朱全忠兼领淮南节度使。

原来淮南方面出了大乱子。驻扎在扬州的淮南节度使高骈兵多粮足，日子本来过得满滋润，可他千不该万不该，相信了一个名叫吕用之的邪教分子的歪理邪说，弄得境内乌烟瘴气，内乱爆发，自己也丢了性命。朝廷给几个假皇帝弄得自顾不暇，哪里管得了淮南的事，可淮南是粮食和纺织品大省，那里要是一直这么乱下去，皇帝没饭吃，没衣服穿，日子也着实过不下去，于是就把“淮南节度使”的糖衣炮弹随手丢给朱全忠：你不是能打么，得，打下来就归你，别忘了给朕送吃送穿就行。

以朱全忠的精明，哪能看不透皇帝这点小算盘？不过淮南这块大肥肉他眼馋很久，如今皇命在手，正好有了借口，他立刻任命淮南方面的大将杨行密为副使，又派自己的老部下李璠为留后，让牙将郭言带了一千人马护送上任，自己乐滋滋在汴州城里等着好消息。

不过这次意外终于发生了：徐州的时溥，就是拿到黄巢人头的那位老兄不干了：论功劳论职务，我老时才是根红苗正的老革命；要论远近，徐州离淮南也近得多，就算排队也轮不到你朱三啊！这老兄越想心里越不平衡，不但拒绝借道给朱全忠，甚至派兵在泗州袭击郭言跟李璠，两人险些被包了饺子，拼死拼活才杀回了汴州，这下时溥和朱全忠为了镜花水月的淮南，竟提前撕破了脸皮。

时溥虽没多大本事，他的徐州兵却是唐代有名能打的强兵，朱全忠因为他的横插一杠，贻误了夺取淮南的最好战机，此后终其一生，这块肥肉也未能吃到他嘴里。这也是他出道一来第一次失算。

不过堤内损失堤外补，朱全忠在淮南吃瘪，却在东面、北面得到两个得力的盟友：张全义和罗弘信。

原来在边孝村大捷后，秦宗权放弃了包括河阳和洛阳在内的许多州县，黄巢的两员降将，李罕之和张全义趁势占据了河阳、洛阳，前者自称河阳节度使，后者做了河南尹，大约相当于洛阳直辖市市长吧。

这张全义是贫农出身，在黄巢手下当到人事部长（吏部尚书）的高官，后来投奔了河阳节度使诸葛爽，几经折腾，才混到这么个河南尹。洛阳是唐朝的东都，河南尹本来是十足肥缺，可是几场战火下来，这里已是荒凉不堪，城中到处是废墟和白骨，居民不满100户。张全义打仗本领平常，种田却是一把好手，愣是带着手下100来人屯田开荒，安抚流民，短短几年的工夫，把个洛阳城收拾得渐渐有些人样了。

可是他的盟友李罕之却不乐意了。李罕之投降比张全义早得多，这人很能打仗，但禀性凶残，原本嫌洛阳残破，随手丢给张全义，现在一见老张勤劳致富，眼睛就开始红了，不时派人上门勒索一番，嘴里还不干不净地奚落张全义这个老农几句，他大概忘了，人家可也是造反派出身。

张全义脸上不动声色，要什么给什么，心里却暗自记下这笔帐。李罕之人马很多，却从来不搞生产，粮食吃光了就出兵到别处去抢，这一日，他又带着大队人马渡过黄河，跑到绛州（今天山西新绛）、泽州一带搞“三光政策”，张全义抓住时机，率领手下农民兵一举抄了李罕之的老窝。

李罕之哪里肯依，立刻向独眼龙求救，独眼龙派了大将康君立、李存孝等七千人，跟李罕之合兵一处，猛攻张全义。张全义的农民兵毕竟搞大生产时间太久，打仗欠些火候，给困在河阳城里，粮尽援绝，窘得靠吃木屑过日子。

张全义这时猛然想起朱全忠来：怎么说大伙儿也是同事一场啊！他赶紧派人送了封声泪俱下的告急信给朱全忠，朱全忠对李罕之并不放在眼里，可是独眼龙发兵他绝不能不管，立即派了几万大军火速来救，打退了独眼龙、李罕之联军，解了河阳之围，时在888年三月。

朱全忠见张全义是个忠厚人，又看见洛阳城到处是庄稼，遍地是牛羊，自己出兵打仗，正用的着啊，自是加意笼络了一番；张全义死里逃生，对朱全忠更是感激涕零，从此全心全意跟定朱核心，要粮给粮，要枪给枪，成了朱全忠最得力的后勤大队长。

河阳之战是汴州事件后，朱全忠和独眼龙两大势力第一次正面交锋。后者此时兵力仍占优，但独眼龙缺乏战略头脑，既草率答应李罕之出兵，又没做好跟朱全忠打大仗的准备，结果白白得罪了张全义，又被朱全忠以多打少，以逸待劳，轻轻巧巧地击破了唐朝末年盛传一时的“沙陀兵不可战胜”的神话。事实上，朱全忠已经是独眼龙最大的敌人，洛阳距汴州又近在咫尺，他独眼龙派兵打洛阳，就算张全义不去求，志在争霸的朱全忠又怎可能袖手旁观？

另一个盟友罗弘信来得就更省事了。

原来魏博节度使岳彦桢和他儿子岳从训很不得民心，被部下罗弘信发动军事政变推翻，岳彦桢被软禁，岳从训逃到内黄县，一面死守，一面求救于朱全忠。朱全忠这时正在扫荡秦宗权的残余势力，等到他带兵赶到，内黄已经失守，岳家父子的脑袋都已经挂在城头上了。

罗弘信脑筋很是好使，跟朱全忠打了几仗，吃了几个小亏，立即备了份厚礼送去对方大营，请求和谈，朱全忠顺坡下驴，也就此结盟罢兵，这时是888年四月，距河阳之战不过一个月光景。

魏博境内的石屋山是唐代最有名盛产造长枪用木材的地方，因此长枪兵天下闻名，朱全忠不肯强攻，也是不愿意因为这块难啃的骨头，损耗太多宝贵的实力。罗弘信虽然表明结盟，但还没有真心归顺，朱全忠对此心知肚明，他在等待，等待收服这块宝地更有利的时机。

这时朱全忠已在西、北两面建立起可靠的缓冲区，对东面的二朱、时溥也构成绝对战略优势，四面受敌的不利局面开始悄悄地扭转。

889年三月，也就是假皇帝秦宗权在独柳树被砍之后的一个月，朝廷封朱全忠为东平郡王，此时距离他降唐足足6年半，他费劲心力，终于混了个“千岁”当当，离天子那个“万岁”只差9000岁了。

第三章　金角银边草肚皮（1）

4．1 并非天性喜欢当白脸狼

——自己身处四战之地，只有先发制人才能生存。

话说假皇帝秦宗权驾崩于长安城外独柳树，他手下那些“皇军”自然要为自己的前途另做一番打算。

骁勇善战、杀人不眨眼的黑云都首领孙儒不知是不是听过“腰缠十万贯，骑鹤下扬州”的流行歌曲，带着手下那班如狼似虎的黑衣太岁直奔扬州，跟刚从邪教折腾中缓过劲来的淮南副司令（节度副使）杨行密（总司令是朱全忠）打了个不可开交；另一员大将、占领了荆南，也就是今天湖北西部、重庆东部一带的赵德諲却在朱全忠“除了承认一个唐朝，别的什么都可以谈”的统战攻势下幡然悔悟，反戈一击，弃暗投明，连人带地盘投奔了老朱，被任命为朱全忠司令部荣誉副司令（蔡州四面行营副都统兼中书令）。

欧阳修对朱全忠的人品几乎没说过一句好话，小说、戏文更是把他涂抹成一个天生奸诈的三花脸，其实说句公道话，人家老朱也是没法子：自己一个流氓无产者出身的起义军官，又给封在这四面都是强敌、几乎无险可守的地界儿，他不算计人，就得被人给算计了，慢说独眼龙李克用，朱瑄、朱瑾、时溥、李罕之，这些邻居哪一个是心灵美的主儿？

言归正传。老朱穿上千岁的袍子，笑纳了赵德諲派人送来的荆南地图，心里便开始算计名义上已算作自己地盘的淮南，此刻孙儒和杨行密正打得昏天黑地，夹在两大山头之间的中小势力惹不起也躲不起，只能深沟高垒，惴惴不安地混一天是一天，这当儿老朱若是举着自己“淮南节度使”的大旗往江北一站，拿下这块肥肉那叫五根指头捏田螺——十拿九稳。无奈那个不开眼的时溥钉死在徐州硬是不让路，朱全忠又气又急，正合计着用武器的批判代替批判的武器，硬杀开条血路奔向扬州花花世界，北方发生的一系列变故，却逼得老朱不得不把为淮南流出的口水暂且擦擦干净。

原来那个给张全义赶跑了的李罕之走投无路，只得投奔独眼龙李克用。别看李罕之这家伙让大生产模范张全义算计了一把，打仗可是相当有一套，他把自己儿子押在独眼龙的太原，换来一彪人马，杀到晋南打起了游击，没半年功夫，就闹得晋南几百里地界鸡犬不宁，县城里没了县官，麦田里也没了庄稼，大唐皇帝拿他也只能是干瞪眼。当地有座摩云山，山上有座摩云寨，寨子里的人凭借山险闭门死守，来来往往的官兵盗匪都拿他们没辙，李罕之只一个冲锋便轻易拿下，因此得了个“李摩云”的外号，一时间竟比在河阳当节度使那会儿知名度还高。

可李摩云自己半点高兴不起来：知名度再高不能当饭吃，没地盘的日子俺老李可过够了！于是三天两头央求独眼龙看在一笔写不出俩李子分上拉兄弟一把，出兵帮自己弄块不动产。这独眼龙一来不甘心窝在晋北这块穷地方吃瘪，二来也着实怕这个李摩云饿得急了，抢到自己一亩三分地来，于是慨然点头，就在这一年的五月，派出手下头号勇将李存孝，和李罕之兵合一处，杀气腾腾冲向今天河北南部的邢、洺、磁三州。

当时这三州属于“昭义军”，节度使叫孟方立，手下有好几万精兵，却着实不是如狼似虎的李罕之、李存孝敌手，只打了一个月，三州就只剩了个邢州，几万精兵也在琉璃陂被二李打了个稀里哗啦，孟方立一口气咽不下去，干脆喝毒药寻了短见，他弟弟孟迁派人向朱全忠求救，可不是么，环顾天下，敢说自己不怕独眼龙的，不就只剩下这个东平郡王了么？

朱全忠跟老孟家原本没什么交情，可独眼龙得意自己准倒霉，这个理儿他是一天也不会忘的。他顾不上管淮南的烂帐，急忙点集大军，打算直扑邢州，给独眼龙点颜色看看。

没想到半路居然又杀出条拦路虎来：从朱全忠的河南去邢州，必须穿过魏博罗弘信的地盘。这罗弘信当年好汉不吃眼前亏，跟朱全忠结成盟友，心里却仍留着个不大不小的疙瘩，生怕朱全忠来个“假途灭虢”，以借道为名，顺手把自己给收拾了，因此不管朱全忠软磨硬逼，说好说歹，他是小脸儿乐着，小酒儿请着，好话说了几箩筐，借道的事儿硬是装聋作哑到底。朱全忠肚子里气得几乎炸了肺，却也着实不便因为这点小事得罪名扬天下的魏博长枪兵，只得在变天帐上给罗弘信偷偷记上一笔，大军原路撤回，只派大将王虔裕带了几百人从小路偷偷摸摸钻过魏博地界，溜进邢州城助守。

邢州城里的孟迁盼星星，盼月亮，结果盼来这么几百人，心早凉了半截，仗着城高池深，咬牙顶到第二年正月，终于顶不住，开城投降，还把王虔裕跟他的几百人一并打包送了大礼。独眼龙一下得了三座城，心花怒放，急忙把自己同乡安金俊派去当保安司令（邢洺团练使），李摩云忙活大半年，空欢喜一场，只得闷声回他的山西接茬打游击，这且不提。

再说朱全忠，给邢州的事儿一搅，弄了个淮南河北?头塌，损兵折将，劳民伤财，却连一寸地盘也没捞到手，不得不咽下降唐以来最大的一颗苦果子。

第三章　金角银边草肚皮（2）

4．2 跟独眼龙硬来讨不到好

——双方无休止的混战和摩擦，谁也奈何不了谁

——硬来不行也不怕：独眼龙迟早会把盟友一个个赶到自己这边；

——想当英雄的书生张浚，和活着不英雄死了很英雄的大官孙揆。

俗话说吃一堑，长一智，邢州这个不大不小的亏一吃，朱全忠原本因出道以来一路顺风顺水，弄得不免有些飘飘然的脑袋，一下清醒了许多：自己地盘再大，人马再多，终究还是个起家没几天的暴发户，跟独眼龙这种攒了好几代的阔主儿硬来，是讨不到什么好的。

不过他也知道，以独眼龙一根筋的脑瓜和又傲慢又暴躁的性子，自己并非没有打败对方的机会，因为独眼龙迟早会把盟友一个个赶到自己这边来。

机会果然不久就来了，890年春天，独眼龙冒冒失失跟驻守大同的云州防御使赫连铎、驻守幽州（今北京一带）的卢龙节度使李匡威打了起来，不但没占到便宜，还折了刚上任没多久的邢洺团练使安金俊。赫连铎、李匡威一张状子告到天子脚下，请求皇帝讨伐挑起内战、破坏安定团结和谐社会的动乱分子李克用。

朱全忠冷眼瞧着这一场热闹，不由得心花怒放：敌人的敌人，不就是咱的朋友么？他立即跟赫连铎、李匡威结成了统一战线，找来敬翔代笔，刷刷写了篇洋洋洒洒的奏章，详细阐述了消灭独眼龙的好处，而且拍着胸脯作保证：自己出钱出枪出人，朝廷么，只需派个大臣当元帅就行了。

朝廷这会儿早已是外强中干，不过一来对独眼龙那是又恨又怕，二来便宜买卖不做白不做，这年五月，竟真的削去独眼龙一切职务，开除“李籍”（从皇家家谱里除名），任命宰相张浚和长安直辖市市长（京兆尹）孙揆为正副元帅，敲锣打鼓地当真下令讨伐独眼龙起来。

其实不等皇帝发话，朱全忠和独眼龙都已经动手了。

原来这独眼龙吃了赫连铎和李匡威的亏，心情着实不爽，就在自己地盘上搞起了公费旅游散心，跑到潞州这地方，守城的亲弟弟李克修酒席准备得简单了些，大约是按照四菜一汤给整了，独眼龙心想，好你个弟弟，老子揍不了赫连铎，还揍不了你丫的！当众扒下李克修裤子，结结实实打了顿屁股。李克修脸皮薄，一口气咽不下，竟活活气死，独眼龙便派了另一个弟弟李克恭来守潞州。

这李克恭酒席准备得倒是比李克修强出不少，守城的能耐可就差了去了，走马上任没几个月，就弄了个乱七八糟，手下一个兵变，便砍了他的脑壳。

朱全忠等的就是这一刻，他也顾不上朝廷大军和两个元帅还没到位，接连派了大将朱崇节、葛从周连夜兼程赶到潞州，老实不客气据为己有，又派了李谠、李重胤、邓季筠去打李罕之盘踞的泽州，派自己的侄子朱友裕和农民头张全义带兵进至泽州北面，作为潞州的后援。几路大军发出，朱全忠不由得踌躇满志：自己已抢了先手，捞到潞州这个大实空，这回谅这独眼龙不死也得脱层皮。

他信心十足地坐镇汴梁，等着前方的好消息。从夏天一直等到九月，接到的却是全线失败的消息，和葛从周等一大群蓬头垢面的败将。

他的部下没有犯错，犯错的是朝廷，确切的说，是那两个捧着圣旨出兵的正副元帅。

前面说过，朝廷出兵，派了张浚和孙揆做元帅。

这张浚本是个书生，靠着巴结手握军权的大太监杨复恭当了大官，后来杨复恭倒霉，另一个太监田令孜得势，他立刻跟杨复恭翻脸，转会到田令孜门下，没想到风水轮流转，过不几年，田令孜外调，杨复恭重又回到领导核心，张浚心里自然有些打鼓，于是开始抱皇帝这根粗腿。这大唐昭宗皇帝李晔年纪轻轻，不知怎地瞅杨复恭不顺眼，因此杨复恭越不待见张浚，他越要重用，没多久竟提拔他作了宰相。

张浚平步青云，对皇上那是感激涕零，心里总想为大唐江山作出点惊世骇俗的贡献来，他想，现在正是乱世，最大的功劳莫过于消灭地方上那些不听话的诸侯藩镇，功劳中的功劳，莫过于消灭最强大、形象也最差的独眼龙李克用了。

其实张浚把矛头对准独眼龙还夹杂了点儿私货：当年独眼龙在长安城打黄巢的时候，张浚是总司令王铎的参谋长（都统判官），独眼龙很瞧不起这个喜欢高谈阔论的白面书生，说话自然不那么好听。等听说张浚作了宰相，独眼龙竟偷偷对朝廷派的使者说：“皇上用这有名无实的小白脸做宰相，以后可有的苦头吃呢。”这话一传十，十传百，很快传到张浚耳朵里，自然恨的咬牙：好你个独眼龙，今儿个我倒要让你知道小白脸的厉害。他便整天在皇帝耳边嘟囔：“您这么伟大一皇上，怎么能受独眼龙那样军阀的窝囊气？咱大唐这样繁荣昌盛的国家，怎么能容忍军阀这样的怪胎呢？皇上啊皇上，忍无可忍，就无需再忍么！”

前面说过，皇帝李晔登基不久，岁数也不大。这小皇帝打小听的是唐高祖、唐太宗的英雄事迹，受的是“天无二日，国无二主”的大唐传统教育，对自己现在这副烂摊子当然一千个不满意，一万个不满意，如今见自己一手提拔起来的张宰相满嘴不离“强兵以服天下”，为什么打独眼龙，怎么打独眼龙，说得头头是道。皇上心里想，这张爱卿自比谢安、裴度，脚下常常穿着谢安爱穿的木屐，头上也常常戴着裴度爱戴的皮帽子，就算不如这两位古人，想来也差不到哪儿去，于是办了个隆重的欢送大会，凑了五十二个都（每都100人）的御林军，加上少数民族雇佣军五万，浩浩荡荡开往晋州，会合了他从全国各地号召来的地方军，总数竟达十万人。

这张浚眼见得手下兵强马壮，心里那个美就崩提了，出兵那天，皇上亲自在安喜楼上饯行，老张足吃足喝，竟灌了自己个半醉。自古元帅出征，皇帝饯行是常事，但喝饯行酒喝到醉的，张浚怕是破天荒头一个了。

可张浚人马固然不少，真正能调得动的，其实就只有那5200人的御林军，五万雇佣军不去说，那些天南海北凑起来的地方军也是一盘散沙，毫无斗志。本来，如果他脑子能清醒些，给一心跟独眼龙作对的朱全忠打打下手，弄不好还能因人成事，混个得胜还朝，偏他到了节骨眼上，却跟小商小贩般打起小算盘来。

原来他听到朱全忠占了潞州的消息，心里不由打起鼓来：这朱三一个降将，在中原得了那么大地盘还不知足，又把手伸到这么远的潞州，地方都归你，我老张往哪儿搁？他越想越坐不住，正好朝廷封副帅孙揆做昭义节度使，他抓住这个由头，分给孙揆两千人，让他即刻赴潞州上任，自己领着大军屯扎在晋州城一带，笃笃定定地等着好消息。

独眼龙玩花活不行，打仗可是行家里手，慌了一阵之后很快回过神来，开始调兵遣将，准备反击。独眼龙认定李罕之是块硬骨头，敌人一时啃不动，潞州却是朱全忠楔入自己地盘的一根刺，而且后面还跟着朝廷大军，必须首先对付，他立刻派李存孝、康君立带了大队人马围攻潞州城，谁知葛从周守城着实了得，二人攻了几次，却讨不得半点便宜。

李存孝正犯愁，忽听说孙揆赴任的消息，心里登时有了主意，忙带了三百来人，偷偷埋伏在孙揆必经的一处山谷里。这孙副帅摆开全部节度使仪仗队，穿着大红色的制服，捧着朝廷颁发的委任状，前呼后拥、喜气洋洋地刚走进山谷，李存孝唿哨一声，伏兵一起杀出，将还做着节度使大梦的孙揆捆了个结实，手下两千人马四散奔逃，被沙陀骑兵分路追杀，杀得干干净净。

李存孝找了跟白绳子，将孙揆像牵牲口般牵到潞州城下，自己骑着高头大马跟在后面，边走边喊：“朝廷派孙副帅来当潞州的家，城里的弟兄们还是早些回你们的汴梁，好给孙副帅挪窝。”

这次汴梁大军出征，一来仗了先手之利，二来有朝廷圣旨撑腰，潞州、泽州两路人马个个信心十足，打泽州的李谠、李重胤、邓季筠三员大将更是天天绕着城墙搞政治攻心，无非嚷嚷什么“朝廷大军马上就到，弃暗投明才是唯一出路”等等，没想到“马上就到”的“朝廷命官”，却是被白绳子捆住的孙揆，军心一下就乱了，邓季筠仗着匹夫之勇，跑去跟李存孝单挑，结果也被活捉，李谠、李重胤急忙撤退，李存孝、李罕之穷追不舍，在马牢山大破二人，一直追到怀州才罢休，葛从周、朱崇节听到消息也无心恋战，扔了潞州城一路跑回汴梁，此次独眼龙讨伐战轰轰烈烈开始，却不声不响地结束了。

那个想当英雄的书生张浚倒是信心不减，仍死死守住晋州不退，来自五湖四海的地方兵、雇佣兵一看，您不撤我们撤还不成么，今天走一帮，明天走一伙，没几天功夫，十万大军只剩下一万来人。这时北方赫连铎、李匡威兵败的消息也已传来，张浚这下傻了眼，只得灰溜溜逃过黄河去，这场闹剧从四月折腾到十一月，独眼龙的油皮都没碰着，朝廷反倒白白丢了晋州、绛州两座城池。

皇帝见张爱卿谢安、裴度喊得山响，打起仗来却是一团乱麻，心里本来就着急上火，太监杨复恭又落井下石，趁机上了点儿眼药，一怒之下下了道命令，把张浚贬到广东连州去当市长（刺史），张浚知道这下事情闹大了，躲在华州，来个男子汉大丈夫，说不回京城就不回京城，朝廷居然拿他没办法，只是写了个“此次事件张浚当负全责并以依法立案查处”的公证书给独眼龙，来和这团早已不成形状的稀泥。

张浚从此就躲在华州不出来，皇帝有时想起他，打算用他，总会被独眼龙一封“张浚早上到，老子的队伍晚上来”的威胁信吓得咽回去；不过他实在不是个安分守己的人物，时不时闹出点动静来，一会儿给皇帝递上访材料，一会儿又勾结什么人对付朱全忠，最后把朱全忠惹毛了，终于在903年的阴历大年三十，派了五十个心腹弟兄打扮成强盗，闯入张浚宅中，结果了这位当年张大帅的性命。这位一心想当英雄的书生用自己的生命告诫后来人，吹牛和不自量力，有时是要付出很大代价的。

那位被白绳子捆了去的孙副帅，就是前面监斩过假皇帝秦宗权的孙尚书，他被人捉得固然很不英雄，但被送到太原，见了独眼龙，却是硬气得很，独眼龙想劝他投降，给他硬梆梆骂回去，独眼龙大怒，让人用锯子把他活活锯死，结果他老人家天生一副滚刀肉，怎么锯也锯不动，孙揆竟责备刽子手：“你们这些沙陀狗到底没学问，居然不知道锯人要先用木板把人夹住才好动手么？”刽子手照方抓药，果然灵验无比，孙揆直到咽气，骂不绝口。这个平庸的朝廷命官活着窝囊无比，临死却大大地英雄了那么一回。

再说朱全忠，不但白忙了大半年，潞州城得而复失，独眼龙声威大震，自己派过黄河的兵马还损折了一万有余，自然火冒三丈，把李谠、李重胤两员败将统统砍了脑袋。

有趣的是，被李存孝活捉了的邓季筠后来逃回朱全忠身边，却得到厚赏和重用，这三位败军之将的不同遭遇生动地提醒大家：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生气归生气，几次三番的挫折告诉朱全忠，和独眼龙斗不能这么玩，得想个更周全的战略，事实上败兵还没逃回汴梁，他的转型早已开始了。

第三章　金角银边草肚皮（3）

4．3 还是先安定一边的好。

——消灭时溥可不是件容易的事；

——李存孝这个假英雄的本来面目

——独眼龙干了件很愚蠢的事，让朱全忠占了大便宜；

——朱瑄、朱瑾终于也抵挡不住朱全忠的攻势。

血的事实再一次提醒朱全忠：风箱里的耗子——两头受气的滋味决计不好受，不管自己有多大志向，对独眼龙又有多大仇怨，都得暂时搁下，要先想法子彻底干掉东边的时溥、朱瑄、朱瑾，先把自己地盘的一边安定下来。

不过这次他学乖了：打独眼龙，时溥、二朱会捣乱；打这三位，后面会不会也有人捣乱？独眼龙给朝廷摆了一道，一肚皮委屈，正火冒三丈地跟小皇帝大打口水仗，似乎顾不上这头，但那个“魏博天下雄兵”的罗绍威就不好说了，这家伙不但滑头而且难缠，前些日子跟独眼龙干仗时，曾派一个叫雷邺的去跟他买粮食，结果刚进大名城就被罗绍威的警卫员莫名其妙给宰了，这罗绍威不肯借道，也是怕朱全忠追究他的刑事责任。朱全忠心里雪亮：这魏博灭怕灭不了，但不打疼了他是不会服的，魏博不服，这东边的仗打起来就绝不会顺畅。

890年阴历十二月，也就是刚刚败给独眼龙不到一个月，朱全忠派大将丁会、葛从周率轻骑兼程北渡黄河攻打魏博，一举夺取黎阳、临河；大将庞师古、霍存另带一支偏师出东路，渡河后攻下了淇门、卫县，自己带了大军不紧不慢地向魏博开进。俗话说兵贵神速，但他这次偏偏稳得很，因为他打定了主意：这次要的不是打死，而是打服。

罗绍威自打跟朱全忠翻脸后就整天坐立不安，生怕对方兴师问罪，他能想到的唯一对策自然是和独眼龙结盟：放眼天下，不怕朱全忠的也就剩这个沙陀愣子了。此刻见朱全忠刚从河东败下阵来，转眼就大举进攻自己，忙不迭向独眼龙告急。

独眼龙正忙着一贴又一贴在皇帝的和稀泥诏书后灌水喊冤，哪有心思管魏博的闲事？不冷不热把使者打发走，连一兵一卒也没给派来。

罗绍威这下可傻了眼，也顾不得过年，就在第二年的大年初一，硬着头皮凑了些人马开到内黄，正碰上朱全忠大军慢悠悠赶到，便就地扎下营来。

朱全忠可不是跑这儿过年来的，外线作战讲究速决，再说东边不还等着么？他只让弟兄们歇了两天，大年初三刚啃完韭菜合子，朱家军就嗷嗷叫着冲上阵去。要说魏博是产精兵的地方，长枪兵更是天下第一，但好汉架不住群狼，朱全忠现在是横跨几省的总司令，家大业大，兵力多出几倍，几个照面的功夫，魏博军便稀里哗啦败下阵来。

朱全忠得理不饶人：“弟兄们，咱绝不做那心疼毒蛇的猎人，给我上！”，一口气从内黄直追到大名城脚下的永定桥，罗绍威五战五败，魏博军死了上万人，好不容易逃进城，上城楼一瞅：城外尸横遍野，城里哭声一片，朱家军已经追到眼皮子底下了。

罗绍威这个悔啊：这下我可赔惨了，我那警卫员干点儿啥不好，杀人家贸易专员作甚？看来三大纪律八项注意还是讲少了啊！得，现在打是打不了，赶紧送礼告饶罢，还不知人肯不肯呢？

朱全忠就是来听他告这个饶的，怎么可能不肯？不但答应得爽快，还立刻下令：不拿魏博群众一针一线，一切缴获要交还，俘虏统统教育释放，这一着感动得老罗是热泪盈眶啊，当即出城宣誓，一切行动听指挥。

朱全忠当然还不能全信他，不过魏博兵伤亡惨重，一时办会儿缓不过劲来，现在自己可以放心去收拾东边那三位爷了。

东边这三人中时溥名气最大，实力却最弱，而且拿下徐州就等于打开了通向淮南、江浙的大门，朱全忠顶着“淮南节度使”的名号，对那块鱼米之乡一直垂涎三尺。

其实早在对河东用兵之前，他就派手下名将朱珍、李唐宾攻打徐州，这两人一个善谋，一个善战，都能独当一面，照他看来，拿下徐州问题不大。

他千算万算忘算了一点：这两人一直不对付。

原来朱珍和朱全忠不但是本家、同乡，还是当初一起投奔黄巢当强盗的铁杆弟兄，朱全忠到汴梁上任，所用的第一号大将就是朱珍，朱家军的规章制度、组织纪律，都是朱珍一手制订的，而且此人带兵有方，治军严明，很得人心，当年黄巢派尚让攻繁台，要不是朱珍跟另一个同乡老弟兄庞师古死守，朱全忠的汴梁保不保得住还难说，后来朱全忠跟朱瑄、朱瑾讲和，派去山东招兵买马的是他；用敬翔的损招算计二朱，具体执行人还是他，他在朱家军中的分量可见一斑。

但这人也不是没毛病：好打滑头仗，不肯拼命；私心重，打仗总想媳妇儿。因此朱全忠也并不太放心让他一个人带兵，总派个李唐宾不即不离地跟着。

这李唐宾是谁？他正是当年攻打繁台时，尚让的马前先锋，跟朱珍硬是光膀子对光膀子拼了几把刺刀。黄巢的大齐国一灭，李唐宾走投无路只好降了朱全忠，朱全忠就把他扔到老冤家朱珍手下干了参谋长（排阵使）。

李唐宾打仗跟朱珍不同，能冲敢拼，关键时刻不缩头，缺点是组织纪律性不强，军容风纪差些。他们两人搭档，每次大主意都是朱珍拿，两阵对圆、打到最热闹时朱珍有时腿肚子发软，这时李唐宾眼睛一蹬，敢死队一带，大刀片一抡，本来要输的仗往往就打赢了。老朱一来对朱珍有些不放心，想让李唐宾牵制一下；二来见他们两个搭档越打越顺溜，也就非常放心。

但他忽略了两人从繁台开始就一直记仇，性格也不合，平常关系就僵，如今一个是上级领导，另一个是奉命监视的钦差，自然谁也不服谁。这次打徐州，本来打得挺顺，拿下了城外重要据点萧县，朱全忠得到捷报，喜滋滋给朱珍写了份指示，说自己即将亲临前线督战，顺便论功行赏。

第三章　金角银边草肚皮（4）

朱珍和朱全忠都是徐州本地人，听说老大要来，心里那个激动就崩提了：这不但是亲临前线，还是衣锦还乡啊，俺可不能怠慢了！

于是朱珍便紧忙活慢忙活地折腾开了，什么杀猪买菜、打扫卫生自然不再话下，还特别提醒大家，要多修几个马厩，好迎接上级领导的检查。

前面说了，李唐宾这人最大缺点就是不太讲究军容风纪，这次他倒还好，他的部下严郊马厩修得就不太符合检查组要求，朱珍最重视军纪，检查组自然也很讲原则，狠狠批评了严郊几句。

这事不知怎地被李唐宾知道，心里很不自在：好你个朱珍，拿棒槌当针使，打狗还看主人呢！他气冲冲跑去跟朱珍叫板，朱珍看这刺头早不顺眼，见这回他又这德行，不由火往上撞，趁李唐宾不备，劈手一剑，呜呼哀哉，然后赶紧写了份小报告，说李唐宾背叛组织，他已代表老大代表人民判处死刑立即执行云云。

朱全忠什么人啊，哪儿这么容易糊弄？他一看这报告就火了：什么背叛？你朱珍才是不折不扣的叛徒！依着他就要立即发作，敬翔在旁边一看不成啊，这不打草惊蛇，朱珍这家伙真叛变还了得！他立刻凑到朱全忠耳边如此这般，又献上一个损招。

朱全忠听得连连点头，急忙换了副面孔，下令把李唐宾老婆孩子一起拘留，并派人安抚朱珍，说李唐宾这小子果然不是东西，将军您就算不杀他，我老朱迟早也饶不了他。朱珍见老大没怀疑自己耍诈，这才放下心来，安心带他的部队。

朱全忠这边稳住朱珍，那边马不停蹄，星夜兼程赶到萧县，朱珍还像往常那样大老远出营，朱全忠一见他便把脸一抹，让人抓住他给咯嚓了。

朱珍资格最老，又得人心，当时求情的大将有好几十个，朱全忠坚决不听，最后竟抄起马扎扔在这些人脑门子上，他这样做也是没办法：朱珍是同乡、死党，又是亲信，如果犯法可以没事，以后谁还会把军纪当回事？

但朱全忠在这件事上是有责任的。两人不合的危险早就爆发过：有一次，有人打小报告说朱珍在出兵途中偷偷派人接老婆幽会，朱全忠担心他携眷私逃，写信让李唐宾调查，结果信落在朱珍手里，朱珍怕李唐宾调查时挟怨报复，吓得连夜丢下人马跑回汴梁声辩；李唐宾见朱珍不辞而别，也怕他打自己的小报告，竟跟着也跑了回来，结果三军群龙无首，打了个大败仗。朱全忠在已看到让这两个冤家互相掣肘的危害情况下仍坚持这么做，结果不但无端失去这两员虎将，还白白丧失了夺取徐州的大好时机。

现在西北面暂时消停下来，朱全忠再不敢托大，一面派丁会、张归霸看住二朱，一面亲自带了大军逼近徐州，稳扎稳打，步步蚕食，连打了几个胜仗，到891年十一月，又收降了徐州大将刘知俊。

这刘知俊长得又黑又丑，武艺却甚是了得，善使一口宝剑，打仗时披甲抡剑，奔驰如飞，无人能挡，他先后跟随过好几个主子，几乎不约而同得到“壮士”两字的评语，五代史里勇将如云，但“壮士”两字却是刘知俊一人的专利，他这一降，徐州兵的斗志已经泄了一半。

徐州和朱家军打了几年仗，境内庄稼没法种，粮食没法收，原本日子过得已够紧巴，偏偏892年春天又发了大水，真是雪上加霜，时溥连连写信，向二朱和独眼龙求援，可独眼龙此刻又莫名其妙跟河北的两个地头蛇王镕、李匡威打作一团，没空搭理；朱瑄给朱全忠儿子朱友裕带兵堵在斗门，前进不得；朱瑾的援兵更早在前一年十二月被丁会、张归霸打得大败，不敢再出。时溥没辙，只得写信给朱全忠求和。

朱全忠要的是地不是命（这在以后还会多次表现出来），当即爽快答应：“只要你换个地儿做官，把徐州城让给我，保你嘛事没有。”本来谈得好好的，可朝廷任命时溥当政协常务副主席（太子太师）的委任状都下发了，时溥忽然反悔，闭门不肯出来，原来不知谁跟他咬耳朵，说朱全忠这小子是贼骨头，把您老骗出城去，一定是凶多吉少，时溥被他这么一吓，哪里还敢再出城？

时溥这时昏招迭出，先是派兵南下，打算从淮南捞些粮食救急，结果被杨行密一顿乱榜打了回来；然后又派人拿了份“徐州军民强烈要求时溥留任”的意见书去见皇帝，想讨个说法，结果皇帝的说法还没过河南，就让朱全忠给堵了回去。

892年十一月，时溥属下的濠州、泗州见大势已去，都投降了朱全忠。时溥困兽犹斗，反激起了勇气，不但死守徐州再不提谈判的事，还几次主动出城反攻，893年正月，更约了朱瑾两路合击，朱全忠急忙调朱友裕、霍存增援，二月，和时朱联军在石佛山大战，总算击退了朱瑾。

但时溥仍然不断出战，朱家军已经出征一年多，疲惫不堪，竟接连吃了不少亏，大将霍存也不幸战死。参谋（通事官）张涛见此情形，便写了封意见书给朱全忠，说“咱出兵那天选的不是黄道吉日，所以打不下徐州来”，敬翔一瞅就急了：咱花这么多钱，折这么多人容易么？眼下咱日子不好过，徐州人的日子不更难过么！眼下不就是个谁咬牙谁过关的理儿么？如果这封胡说八道的信让弟兄们看见，一下就都疲了，谁还给你老卖命呢？

一番话说得朱全忠连连点头，一把火烧了意见书，随即下了死命令：无论如何，也要把徐州给我拿下来。

死命令一下，三军个个发狠，没过几天，庞师古就攻下徐州外围最坚固的据点佛山寨，徐州兵震惊之余，再也不敢出城，朱家军趁势把徐州围了个水泄不通。

就这样围了5个月，时溥实在撑不下去，893年六月，他带了全家老小登上燕子楼，一把火烧了个干干净净，徐州城就这样失陷了。这也是朱全忠用武力强行攻灭的第一个大诸侯。

看到这里大家也许有些奇怪，独眼龙实力何等强劲，就算在河北跟别人动手，也不至于窘到一点徐州忙都帮不上的地步吧？

别说，他还真窘到那份上，因为他最得力的养子李存孝造反了。

这个李存孝在野史和戏文里大大有名，1000多年来一直被民间捧为残唐五代第一条好汉，几乎跟《说唐》里的李元霸一般厉害。

据《残唐五代史演义传》说，他本名安敬思，是牧羊女和石人所生，因此虽骨瘦如柴却力大无穷，后来被独眼龙收为十三太保（第13也是最后一个干儿子），给李克用立下了无数汗马功劳。

戏文里渲染得就更起劲了，什么雅观楼打赌赢了朱温玉带啦，温酒生擒孟绝海啦，还有什么义释邓天王、病挟高思继、三枪逼退王铁枪，等等等等，最后因被干哥哥李存信、康君立陷害，趁独眼龙醉酒，用五头牛活活分尸，独眼龙醒来后追悔莫及，只能把李存信、康君立俩坏小子砍了泄愤。

别说，这故事编得挺带劲，有汁有肉有眼泪，可惜，这不是事实。

李存孝是独眼龙干儿子，但并不是什么十三太保，事实上和当年许多军阀一样，独眼龙的干儿子多到好几百，也很难搞出个像样的排行来。传说里提到的孟绝海、邓天王等基本属于“查无此人”，高思继倒确有其人，可惜这位号称“白马将军”的好汉其实一直在幽州，后来被幽州土皇帝刘仁恭害死，既没有被李存孝活捉，更没有在李存孝死后出山大战王铁枪，被人用回马枪杀害的事儿，当然最离谱的莫过于李存孝根本不是什么含冤受屈的大英雄，而是个不折不扣的大叛徒。

第三章　金角银边草肚皮（5）

不过传说也不是毫没来由乱编一气，至少李存孝的原名没错，他很能打仗也半点不假。往前翻几页就能看见，那个朝廷派来讨伐独眼龙的孙揆孙副帅，就是被李存孝出奇兵抓的舌头，他别的功劳自然也不少，独眼龙的几百个干儿子，要论能打，他认第二绝没人敢认第一。俗话说得好，乱世英雄起四方，有枪便是草头王，独眼龙要争地盘，自然少不了得力干将，对李存孝当然喜欢得了不得。

既如此，这干儿子怎么就反了呢？

问题偏偏就出在他抓孙副帅这大功上了。

原来李存孝立下头功，满心以为老爹准给他个节度使干干，没想到独眼龙不知为啥，竟把新得来的地盘昭义（今天晋南一带）给了大将康君立，李存孝才得了个汾州市长（刺史）的官儿，还得受康君立指挥。李存孝心想，老子脑袋掖裤腰带上给你打江山，你居然这么不够意思，得，咱爷儿俩走着瞧。

起初，他心里盘算的只不过是多立大功，好打动那个耳背的老爹，于是就接二连三写请战书，积极要求把自己派到河北前线去，这独眼龙答应倒是答应了，却派了另一个干儿子李存信当总司令，给李存孝挂了个副司令。

这李存信是回鹘人，打独眼龙当土匪的时候就跟着当干儿子，据说生得聪明伶俐，懂得许多种少数民族语言，是个当翻译官的好苗子，打仗虽然也过得去，比李存孝可差得太远了。他跟李存孝一直不和（这一点戏文里倒也没错），两人这么搭档一出兵，彼此谁瞅谁都别扭，这仗也就没什么心思打，整天关起营门生闷气。独眼龙在太原越等越心焦，最后一急之下，干脆另派了个干儿子把仗给打了。

这下俩人可都急了，就这么回去，老爹非宰了自己不可啊。李存信到底是学文科的，脑筋就是比李存孝好使，当下眼珠一转，立刻抢了匹快马一溜烟跑回太原，跪在老爹脚前鼻涕眼泪一大把，把责任都推在李存孝身上：“爹您想想，我才多大能耐，那小子多大能耐？要不是他有小算盘不想打，这仗还不早打完了？”

独眼龙听了这番话既没点头，也没摇头，可早有包打听把小广播打到李存孝耳朵里去了，李存孝还在半道上走呢，一听就急了：“这我要是回去还活得了么？再说我这么大功劳你连意思都不意思意思，就别怪我这当儿子的不够意思了！”

想到这里，他立刻掉转方向，一口气跑到自己地盘：河北、山西交接处的邢、洺、磁三州，把大门一关，旗子一换，造起自己老爹的反来。这是893年十月的事，此时朱全忠正围攻时溥，李克用跟王镕、李匡威也在河北打作一团。

他也知道自己这点儿力量挡不住独眼龙，急忙给朱全忠、王镕等几个独眼龙的冤家对头写信，还主动派兵去救了王镕几次急；这还不算，他干脆写了封奏章给小皇帝，把自己干爹骂了个狗血喷头，请朝廷派出正义之师讨伐“逆贼李克用”，自己愿当开路先锋。

朝廷刚吃过独眼龙的大亏，哪里还敢再乱搞，只客客气气回了封诏书，封李存孝作“三州节度使”，出兵的事一个字也没敢提。

独眼龙一听李存孝反了吓得着实不轻，他当然知道这浑小子的厉害，而且那三州正对着自己太原城南大门，如果不趁早拿下来，让朝廷从这里掏了自己老窝，可实在不是玩的。

正好第二年春天王镕、李匡威两家都出了些事。李匡威被弟弟李匡筹赶出家门投奔王镕，又莫名其妙想夺王镕的镇州，结果反倒丢了自家性命。李匡筹又打着“替兄报仇”的旗号杀向镇州（也顾不得老哥是自己给轰出来的），两个从前的盟友打得天昏地暗。独眼龙趁火打劫，就在这年七月出兵大败王镕，乘胜围了镇州首府大名城。王镕这下慌了手脚，连忙出城请和。

独眼龙此时一心想的趁早解决李存孝，如今见王镕已服，李匡筹又没什么能耐，就顺坡下驴，跟王镕结盟，就在当月拉了王镕的几万人一起掉头南下，去打李存孝。

独眼龙让李存信当先锋，带本部人马推进到邢州城外琉璃陂，自己带大军驻扎在后方任县接应。

李存孝听说来的是李存信，火当时就大了，他先闭门不出等待时机，到了九月初，趁着夜黑风高，一举劫了琉璃陂大营，把李存信打得抱头鼠窜，逼得独眼龙不得不亲征。

独眼龙到底久经战场，他明白自己这干儿子打野战是一把好手，好在自己兵多，正好围着邢州城挖条壕沟，壕沟外再多修几个工事，饿也把这小子给饿死了。

可李存孝三番两次出城骚扰，这壕沟挖了毁、毁了挖，总也完不了工。这时独眼龙手下有个偏将想出一主意来，给李存孝稍了个口信：“老兄您这么大能耐，除了我家大王，城外那些人您怕谁啊？我听大王说了，他是来给壕沟工程当监理的，只要壕沟修完他老人家就撤了，那会儿您不是想揍谁揍谁了？”

李存孝一看就乐了：“照这么看，我得让这壕沟快些完工啊，保不齐修得?了，还出个豆腐渣工程呢！来人，传老子将令，谁也不许出城胡闹！”——就冲这，他也不配被老百姓当作“残唐五代第一条好汉”吹捧了那么些年：独眼龙已经够浑，他居然比独眼龙还浑。

书归正传。独眼龙见李存孝不出来捣乱，赶紧又是物质刺激，又是监工督促，没日没夜地修，只10天功夫就把壕沟工事都修完了，李存孝登城一看，自己已经给里外三层围了个瓷实，打不得走不得，后悔也晚了，只得躲在城里混一天是一天。

他本来指望的援军，朝廷、王镕、李匡威，一个个都指不上，朱全忠刚攻下徐州，正打算对二朱动手，也帮不上忙，李存孝被围了半年，到894年三月，实在熬不住，只得开门求饶，被李克用押回太原，用五头牛分尸而死——这个结尾倒也和传说半点不差，至今山西民间赌咒发誓还爱说“若违誓言，教我死得不如李存孝”，就是打这儿来的。

其实独眼龙本来只打算吓唬李存孝一下：我说杀，底下能没求情的么？人一求情，我顺坡一下，不就把这小子给饶了么？可没想到临了一个求情的也没有（这李存孝人缘也太差了些），这下不杀也得杀了。

第三章　金角银边草肚皮（6）

独眼龙杀了李存孝，心里那个疼啊，就把那些不肯求情的人都给恨上了，自个儿整天不理军务，喝完闷酒就拿部下撒气。有一天正撒酒疯呢，康君立顶了两句嘴，独眼龙不知怎地想起这小子正是李存孝最恨的人，找杯毒酒就把他给毒死了；那学文科的李存信比较乖巧，暂时躲过一劫，还带兵打仗，可他带兵实在不在行，没几年就接连打了两个大败仗，被独眼龙一骂，一口气咽不下，竟活活气死了。

李存孝事件让独眼龙元气大伤，此后很久都没能振作起来，这也是他眼睁睁看着朱全忠一步步称霸中原却束手无策的最大原因。这件事李存孝有二心固然有责任，但独眼龙用人上的问题却是关键的关键：论打仗、论功劳，李存信、康君立都不如李存孝，但前者是贵族出身的资深干儿子，后者更是从造反开始跟自己混的老伙计，而李存孝虽也是干儿子，出身却只是个被抓来的奴隶，于是升官是别人的，卖命却是李存孝的，人家不反才怪。这种任人唯亲的路数当时军阀都有，朱全忠也犯过（朱珍，还有后面要提的庞师古），但朱全忠很善于补过，手下因有能力、有功劳而当上节度使、大将军的比比皆是，独眼龙却一直没能解决好这个问题。

如今不但李存孝死了，还连累害死了康君立等好几名大将，寒了不少将士的心，独眼龙自己也心灰意冷，懒得再提打仗的事，这就又让朱全忠占了大便宜。就在893年八月底，李克用开始进逼邢州之际，已休整两个月的朱家军开始大举进攻朱瑄、朱瑾。

二朱之中，朱瑾更善战，但因为屡次出兵救徐州，损失惨重，朱全忠就让庞师古进逼兖州，自己从容整顿大军，打算先捏软柿子，一举击破郓州的朱瑄。

894年二月，朱全忠准备停当，亲率大军进攻郓州，这时独眼龙还在围攻李存孝，任二朱百般哀求，愣是派不出一兵一卒来，二朱只得自己拼凑了些人马，在鱼山与朱全忠会战。

鱼山在兖州郓州东北，是一片长满数尺高野草的丘陵荒原，朱瑄见朱全忠刚到，立足未稳，认为利在速战，顾不得扎营，就和朱瑾带全军逼近朱全忠营门列阵讨战。朱全忠当然不肯示弱，立即下令全军出寨迎击。

当时二朱军在东，朱全忠军在西，兵力上朱全忠占优，但二朱阵势已成，抢了地利，朱全忠还没来得及布好阵势，忽然东南风大作，朱全忠军士顶风站立，眼睛难以睁开，旗帜也被吹得乱七八糟，一个个大惊失色。

朱全忠见情势紧急，急忙下令骑兵在阵前来回奔驰，扬鞭呼啸，二朱不知虚实，未敢轻易下令进攻，使朱全忠军熬过了最混乱的局面。

也许真有天意，没过多久风向就变了，猛烈的西北风倒卷向二朱阵线，原本整齐的阵脚也因此有些散乱。朱全忠见战机来临，立刻命令部下趁风放火，火借风势席卷草原，顷刻间烟焰迷空，二朱军士被烧得晕头转向，眼睛也被烟火熏得分不清东西南北，朱全忠乘机全线进击，二朱全线崩溃，只带了些残兵败将逃回各自城内，部下精兵一万多人不是死在鱼山，就是被追兵赶进清河淹死。朱全忠用这些尸体在鱼山脚下堆了座高大的“京观”以炫耀武功。

正史里朱全忠这一仗出尽风头，似乎没费多大气力，但事实上面对名将朱瑾的困兽之斗，他当也付出惨重代价，这从他在战后歇兵数日，并未乘胜进取，反倒收兵返回便可看出端倪来，因为此后近一年时间他并未受到强敌威胁，自己也没采取大规模攻势行动，直到895年二月，他才让手下大将朱友恭为先锋，再次用兵于兖州。

但这时局面已不同于去年，他夺取兖、郓的难度增大了。

一方面，独眼龙终于喘过气来，并在一个月前吞并了卢龙节度使李匡筹的幽州，加上此前归附的王镕，整个河北都进了他的势力圈，力量再次强大起来，也开始重新惦记起和朱全忠争霸的事，并不断派出精兵强将支援二朱，

另一方面，朱全忠在淮南名义上的“副司令”杨行密在熬过最初的惨淡局面后终于苦尽甘来，打垮了不可一世的孙儒，并收编了不少孙儒精锐的蔡州“黑云兵”，势力渐渐坐大，也越来越不甘心当二把手，开始跟顶头上司朱全忠闹起别扭，朱友恭出兵兖州没几天，他居然给小皇帝上了道奏表，把朱全忠臭骂一顿不说，还要联合天下诸侯讨伐。皇帝虽然照例和稀泥，但淮南和汴梁的梁子算是结下了，从此杨行密也撕破脸皮，经常派出人马渡过淮河，支援二朱，甚至从河南方向骚扰朱全忠的后方。他的人马善于水战，虽然骑兵力量差些，但当年的兖州、郓州一带湖泊成群，正适合水军发挥，淮南的由盟友变敌人，让朱全忠的军事压力陡然增长起来。

朱友恭出兵才几天，朱全忠就接到报告，说在兖州城外的高梧打败了朱瑄派来的运粮队，还抓了几个俘虏。这本来是捷报，但朱全忠看了不由得头皮发麻，因为俘虏中有河东将领安福顺、安福庆，他们都是独眼?的部下，显然，这仗越来越不好打了。

他觉得不能轻敌，立即带领亲兵进屯单父，作为朱友恭的声援，他没有轻率直逼兖州，是因为他觉得态势还没看得特别清晰。

到四月，形势明朗了：独眼龙派出得力大将史俨、李承嗣率主力骑兵一万多人已进入郓州，淮南方面杨行密也攻下原本依附自己的濠、寿两州，威胁自己侧翼，朱全忠果断下令朱友恭撤军：这样大的一桌席，不是那么随随便便就能消化的，他还要再等待时机，再做更充分的准备。

机会永远属于有头脑的人。五月，关中的几个诸侯王行瑜、李茂贞、韩建为争权力帅兵逼近长安，把小皇帝逼得出城避难，走投无路，竟抹下脸皮向此前被自己通缉的独眼龙求救，独眼龙觉得这正是自己改变舆论形象的大好时机，急忙亲率大军奔赴长安，这样一来不但不能向兖、郓增兵，还不得不调回史俨等一部分人马助战。

无巧不成书，这时浙江越州（今绍兴）的小军阀董昌也抽风般自己当起皇帝来，他原先的部下钱镠发兵讨伐，江南乱作一锅粥，杨行密觉得有机可乘，便抽调不少人马渡江，打着救董昌的名头，打算趁机拿下江南苏州等地，这样一来，淮南方面的压力也减轻了不少。

朱全忠觉得时机已到，九月，亲自带兵直逼郓州。

他先在梁山设伏，然后派出小队挑战，将朱瑄和河东援兵引进埋伏圈，一声令下，伏兵齐发，朱瑄大败，只带少数人马逃回郓州。

第三章　金角银边草肚皮（7）

照一般思路，这时朱全忠应该趁热打铁，去攻打郓州；但他却在这年十月绕过郓州，北上围住了朱瑾的兖州。这正是他高明之处：二朱属下各州的守将佩服的是名将朱瑾，而不是平庸的朱瑄，只有围住兖州才能震慑他们，迫使他们不战而降。果然兖州被围没几天，就有好几座城池投降，连朱瑾的亲堂哥朱琼也投降了，还献出了齐州。

朱全忠这样做还有一个更大的目的：围城打援。他清楚，独眼龙把自己当作头号大敌，迟早还是会派来大批援兵的；他更清楚，只有在决战中再次打败独眼龙的沙陀兵，他才能真正征服这块鲁西大地。

独眼龙的兵还没到，朱瑄却坐不住了。十一月，他拼凑了万把人，派手下头号名将、足智多谋且善于统率步兵的贺瓌，和将军柳存、河东援兵将领何怀宝带领，来给朱瑾解围。贺瓌果然有些头脑，他没有直接去兖州，反倒下令向曹州进击，这同样是打了围魏救赵的主意。

可这时兖州外围都已被朱全忠控制，他很快便得到情报，急忙亲率大军连夜追赶，天亮时分，终于在巨野以南追上贺瓌全军，立即大举袭击。贺瓌措手不及，队伍被冲得七零八落，三员主将和三千多兵士被俘，其余几乎全部被杀。

这天午饭后刮起沙尘暴，让朱全忠很不爽：这大概是老天嫌我杀人不够多罢？于是下令只留下三名主将，把剩下的俘虏统统杀光。唐代沙尘暴大约比较罕见，因此才让朱全忠觉得怪异，倘若跟现在的北方一样，三天两头见怪不怪，那三千多冤死的俘虏弄不好还能拣条性命。

朱全忠得意洋洋，押着三个俘虏回到兖州城下，劝朱瑾识时务者为俊杰，赶紧开门投降。

朱瑾也不是省油的灯，他眼珠一转：“投降，行啊，不过我这大印，得让我堂哥朱琼来取。”

朱全忠果然派朱琼去受降，朱瑾骑着马，捧着大印站在城门外吊桥上，却悄悄派一名勇士躲在桥下，朱琼刚踏上桥头，就被勇士一把揪住，跟在朱瑾马后一溜烟进了城，关上了城门，没过多久，一颗血淋淋的人头就扔了出来。

朱全忠虽气得七窍生烟，却还是压住火气，率领全军撤兵。朱琼的死算不上什么损失，但兖州城士气正旺，朱瑾又善战，强攻很难得手，一旦独眼龙大兵赶到就被动了。

作为发泄，他在撤兵前砍了柳存和何怀宝的脑袋，却把贺瓌留下，不久还予以重用，这也是朱全忠的特别之处：残忍好杀，却敢任用降将中的人才。

他算得没错，独眼龙果然就要大举进兵了。

这年十二月，朱全忠从兖州退兵不到一个月，独眼龙终于搞定了关中和长安的烂摊子，得到“晋王”的封号，志得意满地将目光重新投向东方。他认定朱全忠是自己称霸天下的头号死敌，为牵制这个死敌，兖、郓不能不救，援兵不能不派。由于大兵刚从关中赶回，十分疲惫，他只能先派熟悉情况的史俨、李承嗣带几千骑兵先发，第二年初，又派精锐骑兵主力万余人为第二队东进。他的本意是让这两路骑兵打前站，帮二朱稳住阵脚，自己等大军休整完毕，就立即亲自大举东援。但这时他却犯了个再愚蠢不过的错误。

原来为节约时间，两队骑兵都借道罗绍威的魏博。魏博夹在李、朱两大势力之间，谁也得罪不起，因此既和朱全忠结盟，又跟独眼龙通好，仗着自己有一支天下闻名的精兵，两强不敢轻易动粗，得过且过地闭门混日子。独眼龙派出的第二队援兵主帅，却又是那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文科尖子李存信，这老兄打仗不行，带兵也稀松，手下兵将在魏博境内烧杀淫掠，无恶不作，这下惹恼了罗弘信，他立即连夜调动长枪兵三万突袭李存信，把他打了个大败。

这一仗李存信损失两千多人和几乎全部辎重兵器，但更严重的是河东通往山东的道路从此被盛怒的罗弘信切断。

这件事错在河东，如果独眼龙有政治头脑，就该拿出善意，主动向罗弘信示好，但怒火中烧的独眼龙竟磨刀霍霍地向魏博发出一连声的战争威胁，硬是把罗弘信逼得向朱全忠求援。

朱全忠抓住时机改善和魏博的关系，不但答应援助，还跟罗弘信拜了把子，罗弘信送他礼物，他都恭恭敬敬地接受，对使者说“六哥比我年长一倍，我尊敬他那是应该的”，罗弘信听说后自然又放心又感动，把个魏博西大门守得密不透风，这样一来，朱全忠的西线更稳固了。

独眼龙自然咽不下这口气，四月，他亲自带领大军进攻魏博，所过之处实行焦土政策，弄得鸡犬不宁。罗弘信连吃几个败仗，一面利用魏博人的愤怒凭城死守，一面赶紧告急于汴梁。

朱全忠知道决战的时机到了，他立即从郓州召回葛从周，让他作为主帅援救魏博，让庞师古带少数人马监视郓州，自己坐镇汴梁，两头接应。

葛从周曾是黄巢手下名将，有丰富的大兵团指挥经验，他没有直趋大名，而是进屯洹水耀武扬威，李克用果然按捺不住，拔队前来挑战，这一来朱家军反客为主，诱使河东兵在自己的预设战场决战。

葛从周深知沙陀骑兵的厉害，战前就让人悄悄在阵前挖了许多土坑，结果战斗一打响，措手不及的河东兵吃了大亏，独眼龙的小儿子落落战马踩入土坑，掉下马来，被朱家军活捉；独眼龙自己也差点着了道，稀里糊涂吃了个败仗。战后，老谋深算的葛从周把落落送给了罗弘信，盛怒之下的罗弘信下令将落落斩首，这一刀下去，魏博算是跟河东结下血海深仇，从此死心塌地跟定朱全忠。

独眼龙这下才知道失算，只得郁闷地退回太原。他空有争衡中原的雄心，却在实施中昏招迭出，白白把一个强大的中立势力推进对方阵营，此后直到唐朝灭亡，河东兵都无力直出中原争霸，只能眼睁睁看着朱全忠黄袍加身。

朱全忠人没离汴梁，只派一名部下领兵，就打败了刚刚封了晋王的独眼龙，名声更响了，皇帝也派来使者，加封他检校太师、守中书令（相当于国务委员兼代理政协主席）。

此时朱全忠可谓胜券在握，打得反倒更从容了，这年下半年，他稳扎稳打，先后攻下了兖、郓几乎所有的属地，只剩下两座风雨飘摇的孤城，灭亡已在旦夕之间。

897年一月，朱全忠派葛从周会合庞师古，先攻郓州，再攻兖州。

朱瑄此刻早已吓破了胆，不敢出战，只好在城西挖了条深壕，灌满济河水，派兵守住深壕东岸，企图以此挡住敌兵。谁知葛从周偷偷准备了几座浮桥，趁月黑风高之际自己带着中军连夜渡过深壕，敲锣打鼓地出现在郓州城下，朱瑄不知所措，急忙弃城出逃，正撞在葛从周口袋里，全家老小都被活捉，后来在汴梁被杀。

朱全忠听到捷报，这才不慌不忙摆开仪仗，风风光光进了郓州，随即派出大量探子，打探兖州的动向。

这时号称名将的朱瑾在干什么？说来可怜，因为地盘丢得只剩一座孤城，粮草接济不上，城里又挤进史俨、李承嗣好几千骑兵，人要吃，马也要吃，等于一下多了上万张嘴，如何应付得来？朱瑾没办法，跟史、李二位一合计，干脆带上主力开到徐州抢粮，直到此刻还没打道回府。

朱全忠得报，立即派葛从周兼程进袭兖州，此刻城里兵没剩几个，守将见守不住，只得在这年二月初开城投降。朱瑾等人回救不及，只得带了全部人马渡过淮河，投奔杨行密去了。

从887年到897年，朱全忠花了整整10年时间，终于平定了东方。消灭二朱后，山东、淮北境内十多个州，只有淄博、青州的平卢节度使王师范还没被他并吞，但也已表示归附，自此，他已成为东到大海、西到潼关、南到淮河、北到魏博广大疆土的主人，他最大的敌手独眼龙不但丢了面子，丢了儿子，还因为道路被阻，把史俨、李承嗣和几千精骑白白送给了杨行密。如此一涨一跌，朱全忠已跃升为无可争议的天下最强者。

但他万没想到，他这个天下最强者马上就要遭受生平第一次完败。

第三章　金角银边草肚皮（8）

4．4 淮南节度使管不了淮南。

——乱世英雄起四方，淮南出了个杨行密

——得陇望蜀，结果赔了庞师古

当初朱全忠将主攻方向定为东方的时溥、二朱时大概没想到，自己稳定一翼的战略构想居然艰难到需要花费10年时间。这延误了他出兵淮南、进而进军江南的大计。

人们都说乱世出英雄，而且通常都不止出一个，如果说朱全忠是争霸天下的英雄，那么另一些人则堪称雄霸一方的英雄，在此时的淮南，正崛起了这样一个英雄，杨行密。

杨行密是庐州（今合肥）人，家境贫寒，相貌一般，应征入伍后既不能文也不能武，唯一的特长是跑步，据说可以一天跑150公里，因此经常在送鸡毛信等情报工作上出头露脸，被当时的淮南节度使高骈提拔当了庐州市长（刺史）。

前面说过这个高骈，什么都好，偏偏信了个邪教头目吕用之，整天搞些迷信活动，把好端端的淮南搞得乌烟瘴气。这吕用之可不光指着跳大神骗钱，他打的可是反客为主，自己坐上高骈宝座的主意，这就惹恼了驻守高邮一带的两员大将毕师铎和郑汉章，在高邮警备司令（镇遏使）张神剑支援下起兵围攻扬州，展开一场轰轰烈烈的武装反邪教运动。毕、张二人在翻然悔悟的高骈配合下，跟应邀前来助战的皖南将领秦彦等人一起攻进扬州，赶跑了吕用之，这还是887年四月的事情。

如果这二位只是为了反邪教自然满好，但他们居然也打起了高骈的主意，不久就软禁高骈，把秦彦扶上了宝座。这下吕用之反逮着理了：谁说俺是邪教了，俺可一直“真善忍”来着，老高头在我手也就是犯犯病，可不用坐牢哪！于是他到处贴标语，发传单，动员高骈旧部反攻扬州，其中一张传单就送到庐州杨行密手里。

杨行密巧妙抓住了这个机会，风风火火地带了几千人赶来。这时他的一大才干显示出来：善于借力：他一到扬州附近就以“为高骈报仇”的名义到处拉拢地方实力派，结果海陵（今姜堰市）镇遏使高霸等一大批昔日同僚前来回合；更绝的是，他居然把毕师铎昔日盟友张神剑也拉了过来。这高邮是淮南粮草所在地，毕师铎等人能拿下扬州，和张神剑的后勤保障分不开，如今粮草全归了杨行密，扬州城自然只能饿肚子了。

此刻杨行密的军队膨胀到17000人，浩浩荡荡开到扬州城下，十月，便打下扬州，赶跑了秦彦、毕师铎几个人。

成者为王，败者为寇，那几位不幸“为寇”的仁兄跑了也就得了，偏他们蠢上加蠢，在破城前夕害死了高骈全家，这下反便宜了杨行密：老大死了我当家，谁也不能说我这报仇功臣半个不字，再说，老高家也绝了后了不是？就这样他这个市长一下升了省长。

此刻杨行密过人之处再次显露：照理说他拿下扬州，吕用之功劳不小，但他得手不久便找了个茬子把吕用之给宰了：邪教就是邪教，此刻不除，没准哪天自己就是第二个高骈。

可还没过一个月，孙儒（就是蔡州皇帝秦宗权部下那个悍将）便带着他的黑云兵杀气腾腾闯了来。此刻淮南和沿江一带一片大乱，各个小军阀都在黑云兵铁蹄下苟延残喘，得过且过地保着自己一亩三分地，杨行密空有大志，却没有实力，只能向北方的老大朱全忠求助。

朱全忠这时兵强马壮，而且得到朝廷淮南节度使的任命，出兵淮南不但是他梦寐以求的事，而且名正言顺，但他正陷入和时溥、二朱苦战无法脱身，只得派人拉拢杨行密，正式任命他当自己在淮南的“副总”。

在朱全忠看来，杨行密根基浅薄，势力单弱，正好用来当肉盾，帮自己牵制孙儒和当地那些小地头蛇，不让他们给自己添乱，等自己缓过手来，再慢慢收拾淮南的局面。

一开始杨行密的确狼狈不堪，甚至朱全忠都开始怀疑他那个肉盾的角色能否演好：在孙儒的狂攻下他打一仗败一仗，888年四月，竟连扬州都丢了，狼狈不堪地逃回老家庐州去。

但此后的局面却完全出乎朱全忠的意料，杨行密跑到淮南以后，力量弱了，用兵却变得飘忽了，889年九月，他率军渡江，一举消灭了颇有实力的小军阀赵锽，夺取了宣州（今宣城），不久又相继攻克润州（镇江）、常州等几处。

论打仗，他是打不过孙儒的，就在他攻下宣州没几天，自己的老窝庐州就被孙儒端了，此后孙儒更是追着他屁股打，让他不得不到处挪窝。但杨行密的才能恰在这看似狼狈的东躲西藏中体现得淋漓尽致：他不是单纯地逃跑，而是坚壁清野，带着官员、百姓和物资一起跑，跟孙儒打起了敌进我退，敌驻我扰的游击战，这样一来看似不利，实则他的损失并不大，军队反倒越败越多，越败越精干。

照理说不该有这么多老百姓情愿背井离乡，跟着这个倒霉省长到处流窜，但一来那个只会打仗不会经营的孙儒所到之处实行“三光”政策，逼着老百姓不跑也得跑，二来杨行密很懂得收买人心，他打下宣州城后，部将徐温就抢占了粮仓，煮粥给老百姓充饥，老百姓乱世求的不就是能活、能饱么？

这样一来，孙儒空占了大片地盘，却没捞到什么实惠，因为没人种地交粮，粮草渐渐接济不上了，杨行密又阴魂不散地往来骚扰，逼得他终于在扬州城坐不下去，891年七月，一把火烧掉扬州城，南渡长江，来找杨行密决战，杨行密趁机派人抢回了扬州。

一路上黑云兵把抓来的壮丁补兵，老弱全部杀了吃掉，倒也气势汹汹，兵力竟膨胀到杨行密的十倍，约有20万人，先后把苏州、常州等地洗劫成一片瓦砾。杨行密见敌人来势不小，本想再游击一把，手下几员大将纷纷劝阻：“这孙儒是个傻蛋，弄这么些子人，又不能打又要吃饭，我们守住要害不出头，再派些游击队给他们粮仓放那么几把火，不出几个月，他们自己就能咬起来，还用得着怕么？”一番话说得杨行密信心十足。

果不出所料，孙儒大军很快不战自乱，杨行密趁机反攻，892年6月，在今天长江以南、安徽、江苏、浙江三省交界附近大败并杀死了孙儒。这是杨行密第一次战胜孙儒，但决战决胜，本来就只需这么一次。

这一来杨行密声威大震，不但夺取了大片地盘，还收编了精锐黑云兵5000人，实力大为增强，并在这年八月被朝廷封为淮南节度使，他趁热打铁，很快夺取了蔡州、光州、蕲州等江淮之间多数城池，真正成为了淮南的主人。

朱全忠当然不愿看见杨行密坐大，早在888年初后者还没逃出扬州前，他就派了亲信李璠去扬州当代理省长（留后），并派另一亲信张廷范先去扬州试探虚实，没想到杨行密根本不买张廷范的帐，李璠一行又被时溥搅局，半路逃回，只得承认既成事实。后来还多次派庞师古打着“支援杨行密”的幌子南下捞便宜，其中890年一次一直打到陵亭（今天江苏兴化一带），但都无功而反。

事实上此时朱全忠的确无力经营淮南，时溥的徐州横住去路，兖、郓二朱扯住后腿不说，自己的主力还不时要北上与独眼龙周旋，实在拿不出足够力量经营江淮，陵亭之战庞师古号称10万，水分至少有6、7成，因此才会仅吃一个败仗就匆匆北返。

朱全忠的有心无力还表现在蔡俦事件上。蔡俦本来是杨行密部将，却在杨行密、孙儒间来回跳了几次槽，等孙儒一死，他就有些慌，892年十一月在庐州一带起兵独立，并向朱全忠求救，据说朱全忠讨厌他总是投降来投降去，不够忠厚，于是拒绝出兵，结果蔡俦被杨行密消灭。

朱全忠自己就是投降的，部下更是降将成堆，怎会单单讨厌蔡俦一个？说到底，还是个分身乏术的问题。

这样一来杨行密可就发达了。他打仗平平，但搞实业却是一把好手，淮南等地本已被孙儒折腾得千里萧条，被他几年“以经济建设为中心”一搞，很快就变成当时整个中国最富、最安定的地方；他本人很节俭，常穿补丁衣服，部下立了大功，奖品也就是手绢小米什么的，但大家冲着淮南的和谐社会，硬是紧密团结在他杨核心的周围，革命热情空前高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