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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引子

- 反穿越任务（1）

- 反穿越任务（2）

- 反穿越任务（3）

- 反穿越任务（4）

- 混乱的历史（1）

- 混乱的历史（2）

- 混乱的历史（3）

- 混乱的历史（4）

- 混乱的历史（5）

- 小乞儿的身世（1）

- 小乞儿的身世（2）

- 小乞儿的身世（3）

- 小乞儿的身世（4）

- 小乞儿的身世（5）

- 穿越组成员（1）

- 穿越组成员（2）

- 穿越组成员（3）

- 穿越组成员（4）

- 穿越组成员（5）

- 穿越组成员（6）

- 原来是女人（1）

- 原来是女人（2）

- 原来是女人（3）

- 太子是刘荣（1）

- 太子是刘荣（2）

- 太子是刘荣（3）

- 太子是刘荣（4）

- 太子是刘荣（5）

- 未央宫认亲（1）

- 未央宫认亲（2）

- 未央宫认亲（3）

- 谷雨小翁主（1）

- 谷雨小翁主（2）

- 谷雨小翁主（3）

- 此间的少年（1）

- 此间的少年（2）

- 此间的少年（3）

- 此间的少年（4）

- 此间的少年（5）

- 未老的君心（1）

- 未老的君心（2）

- 未老的君心（3）

- 未老的君心（4）

- 未老的君心（5）

- 未老的君心（6）

- 未老的君心（7）

- 未老的君心（8）

- 未老的君心（9）

- 未老的君心（10）

- 未老的君心（11）

- 何时情根种（1）

- 何时情根种（2）

- 何时情根种（3）

- 何时情根种（4）

- 何时情根种（5）

引子

谷雨，是反穿越联盟中国站的一名新成员。

“反穿越联盟”是联合国针对越来越多的穿越者穿越回古代而成立的联盟。这些穿越者或恶意、或无意地更改了既定的历史，造成了多多少少的偏差。当偏差违背真正的历史太多时，真实世界将向着另一个方向发展，那么，基于过去的历史而发展起来的现代社会将荡然无存。

为了不让历史误入歧途，为了保住人类赖以生存的现代社会，反穿越联盟的成员们只有穿越时空，战斗在各个朝代，把那些穿越者一个个揪出来。

如今，反穿越联盟监测到汉朝初期的历史出现了严重的偏差，于是派遣了包括谷雨在内的三名成员前往汉初了解情况，进而修正历史，把恶意篡改历史的穿越者捉回现代。

反穿越任务（1）

好冷！好冷！

一阵彻骨的寒意让谷雨的意识渐渐恢复过来，她努力睁开眼。率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片蔚蓝的天空，相比于二十一世纪灰蒙蒙的天空来说，这样清澈透亮、一尘不染的蓝天，只瞧一眼就让人心情愉快。

“太棒了，成功啦！”谷雨高兴得差点就要欢呼出声。作为反穿越联盟组的一员，她的任务是回到古代揪出那些破坏历史的穿越者，拨乱反正。今天是她第一次执行任务，没想到真的能够这么顺利就穿越过来了。

一想到即将开始的古代生涯，谷雨的兴致顿时高昂起来。她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咯咯地笑了起来。笑了两声，谷雨忽而意识到自己的笑声十分陌生，她安慰自己，毕竟自己只是灵魂穿越，随机占据了一具刚死的尸体，陌生人的声音听起来当然会觉得很陌生。

可是，好像不止是陌生，这声音还有点不大正常，有些稚嫩，又有点沙哑，怎么有点像是男孩变声时期的声音？

这样一想，谷雨不禁吓了一跳，难不成自己穿越成大男孩了？！她猛地跳起来，低头一看，只见全身上下都是一片片脏兮兮的碎布，就像一条黑不溜秋的脏泥鳅，显然自己穿越到了一个刚刚饿死的乞丐身上。

谷雨揉了揉肚子，隐隐地听到肚子发出咕咕的声音，她站直了身子，这才注意到自己赤着的双足又红又肿，看来这副身躯的主人生前混得还真是够惨的。

她忽然想到还没确定这具身体的性别呢，尽管只是临时征用，但她还是比较倾向于自己是个女性。

于是，谷雨四处张望了一下，眼见得四下无人，前边正巧有一处高墙。谷雨一咬牙，迈着又红又肿的双足，奔到那墙根之下，想要偷偷看看自己到底是男是女，哪知道双手才刚刚碰到下边破破烂烂、找不到开口的短裤，就听见背后传来一声狮子吼：“臭乞儿，竟敢在这里撒尿！”

谷雨被这突如其来的暴喝吓了一大跳，一回头只见一个凶神恶煞的大汉朝自己冲来，一边扬着拳头，一边怒吼：“看我不打断你的狗腿！”

谷雨哪里还敢停留，撒开脚丫子就跑。大汉身材臃肿，不似谷雨一般灵活，眼瞅着追不上，俯下身拾起一块大石头，就朝谷雨掷过去，“又是你这个疯乞儿！你居然还没死，看我不打死你！打死你！”

几块大石头与谷雨擦身而过，幸而她还算敏捷，眼瞅着前边是一片树林，谷雨一路狂奔，迅速地冲进林子，大汉在背后的叫骂声离她越来越远……

确信大汉没有追上来后，谷雨才松了一口气，渐渐放慢了脚步。一想到再慢半拍就要被打得头破血流，谷雨这心里就忍不住埋怨起来－－穿成什么不好，穿成一个人人喊打的臭乞丐，连吃饭的事都解决不了，还怎么完成任务？

她一边揉了揉她的辘辘饥肠，一边愤愤地想着，回现代后非得向领导提意见不可！以后坚决不穿成乞丐！

反穿越任务（2）

谷雨穿过一片树林，转瞬间就来到了喧闹的大街市。

鳞次栉比的商铺像麻将牌一样工整地码在街道的两侧，一条条经纬分明、笔直悠长的街道，一直延伸到视线的尽头，让人看不见两端。

街上人流熙熙攘攘、络绎不绝。谷雨在叫卖声、吆喝声中穿梭着，看着这热闹非凡的街市，尤其是那些卖各色糕点小吃的小摊贩，急于解决温饱问题的谷雨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汉朝的市肆果然非比寻常啊！

一阵肉香远远地飘了过来，谷雨一下子就捕捉到了，眼睛如饿狼般盯着那家炙肉的铺子。只瞧见烟雾缭绕处，一个大胡子正不停地翻腾着手上的大把肉串。

谷雨觉得肚子更饿了，可恨自己偏偏是个乞丐。她咬着薄唇，拖着两条无力的腿，不由自主地朝炙肉铺走去。

炙肉铺的老板正忙乎得热火朝天，冷不丁发现自己的店门口站着一个邋遢的小乞丐，忍不住皱了皱眉头，“让开让开，别挡住生意！”

谷雨想不到自己也有被人嫌弃的一天，刚要挪开脚步，哪知道双腿却有些不听使唤，开口就用一种乞求地口气说道：“我给你洗碗帮工，行不？”

炙肉铺的老板一下子笑了，他还从来没碰到过主动要求帮工做活的乞丐，看着脏兮兮的谷雨，倒不似之前那么厌恶了，“去，去，你洗碗？谁还敢吃？”

谷雨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子，瞧一眼就觉得浑身都痒，自己看了都吃不下饭，何况别人。谷雨不禁有些垂头丧气。那炙肉铺的老板同情心忽起，手一扬，一串肉就朝谷雨飞去，“嗟，给你！”

谷雨眼疾手快，一把捉住了那串肉，心情顿时变好。正要一口咬下去，忽然一阵狂风刮过，谷雨只觉得眼睛一花，身子被人剧烈地一撞，整个人就向后摔去，重重地跌倒在地。

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手中的一串烤肉已经掉在了地上，掩埋在尘土里。

谷雨简直是气不打一处来，刚刚分泌出的唾液又被她硬生生地吞了回去。她猛地回头，倒要看看是谁这么莽撞。可这一回头却吓了一跳，刚才还齐齐整整的市肆，现在已经乱哄哄的，地上一片狼藉，满大街的人摔倒的摔倒、捡东西的捡东西。

她再仰起头，才发现街市上不知何时已经多了几个骑着高头大马的兵士。这些兵士个个张牙舞爪，对准地上还没来得及爬起来的百姓随手就是一鞭，更有甚者，直接骑马跨过，霎时间，哀号声、喊叫声使得整个市肆更加混乱。

谷雨扬着头茫然地看着嚣张跋扈的骑兵，还没有反应过来是怎么一回事，双腿就感觉到一股火辣辣的疼。谷雨“哎哟”叫了一声，再一抬头只见又一道黑鞭朝自己劈来，她下意识地往后挪了两步，但那道鞭子还是重重地落在了她的小腿上，这一次力道更足，让谷雨差点没痛得掉下眼泪来。

背后的炙肉铺老板见谷雨被打，好心说道：“赶紧让开，要不然够你受的！”

反穿越任务（3）

谷雨恨恨地咬着牙，只见骑兵们把街道上的行人全部都赶到了两侧之后，街道口才有一辆马车缓缓地驶了进来。谷雨这才明白，骑兵是为这辆马车清理道路的。

什么人如此骄横无理？谷雨倒是要见识见识了。

马车就在炙肉铺的旁边停下，守卫在马车旁边的一个骑兵跳下马，躬身撩起车帘，从马车内走出一个穿着宽大红袍的男子。

谷雨伸长脖子瞧那男子，要不是他的外袍将胸前平坦却又白皙的皮肤暴露出来，她差点就以为那是个女子，而且还是个十分妖媚的女子。

红袍男子踏着一双木屐，从车上下来的时候，红袍被风吹起，这一大片红色在阳光下显得有些刺眼。他的腰间还佩着一大串环佩，走动的时候，环佩叮咚响，倒也十分好听。

男子伸手捋了捋自己散着的长发。谷雨背着光才看清他的样貌，眉将柳而争绿，面共桃而竞红，确实是有些妖艳；再看他的手，腕白肌红，刚才捋长发的动作，实在让人分不清他到底是男是女。

只是无论是男是女，都不得不承认，这个红袍男还是颇有几分令人怦然心动的妖娆，一种无关男女的美感倒是在他身上体现无遗。

谷雨眼见得红袍男朝自己所在的方向走来，几个兵士赶在他前边，挥动着手中长长的马鞭，一边在口中嚷嚷着“让开！让开！”，一边毫不留情地就挥向人群，替红袍男开道。

狼狈不堪的人们，还没来得及从地上站起就连滚带爬地往旁边散去。谷雨避无可避，只得把身子缩进了身后的炙肉铺。炙肉铺的老板正在把刚刚烤好的肉串往后挪，生怕那些人的鞭子挥过来，生意就全毁了。

眼瞅着红袍男进了炙肉铺旁边的一家大铺子，炙肉铺的老板才长舒了一口气，“谢天谢地，手脚再慢一点，我的肉可都白炙了。”

谷雨一直斜睨着外头，除了替红袍男挥鞭子开道的几个兵士，他的马车周围还另有十几个骑兵，她心里有些好奇，看来此人有些来头，就不知道他是谁。

“拿去吧，别看地上的那串了。嘿，你要是跑出去，估计得把你打得只剩下半条命。”炙肉铺的老板还以为谷雨是盯着外边掉在地上的一串肉发呆，同情地又递给谷雨一串肉。

谷雨尴尬地接住，小声地问道：“那个人是谁啊？竟然有这么大的威风！”

店主自得地笑了笑，显然为自己知道些许秘闻而十分得意，“你个小乞儿知道什么！”他按捺不住，居然不嫌弃谷雨浑身上下都是脏兮兮的，凑到她耳边小声道，“他是太子殿下最喜欢的宠臣。你知道啥是宠臣不？”

谷雨故作茫然地摇了摇头，店主继续卖弄道：“这男宠啊，就是在男人和男人之间充当女人，做男女……喂，你知道男女是怎么回事吗？”

没等谷雨点头或摇头，店主就颇觉得有些无趣了。眼前这乞丐不过是个十三岁左右的少年，若是富家公子也就罢了，他一个臭乞儿能知道什么男女之事，只怕男人和女人有什么区别，他都说不上来。

反穿越任务（4）

店主撇了撇嘴，“跟你说你也不懂。总之，你记住以后瞧见韩大人的车就绕远点，就你这样子，嘿，若遇上他心情不好，你可就倒大霉喽！”

“韩大人？”谷雨心中一动，太子殿下的宠臣？她蓦地想起红袍男是谁了。历史上的确有这么一个名叫韩嫣的男宠，与刘彻同榻同卧，仗着刘彻对他的恩宠，十分骄纵，目无法纪，蛮横无理。只是他虽然盛宠，但却因为太过骄纵，得罪人太多，在刘彻登基后不久，太后就逼迫韩嫣自杀了。如此说来眼前这个红袍男应该就是韩嫣无疑。

谷雨忍不住又向外伸长了脖子，这才发现韩嫣进的那家店有一面鲜艳的旗帜挑在外头，上面写着大大的两个字－－燕脂。

燕脂也就是胭脂，原来韩嫣进的店是卖胭脂水粉的。店主也顺着谷雨的视线看去，一边啧啧惋叹，“可惜了，爹娘好容易生出来，却成了一个不男不女的人。”他声音极低，就只谷雨一个人能听见。谷雨对韩嫣是什么样的人倒没什么兴趣，她感兴趣的是历史究竟发生了什么偏差。

谷雨粗略地瞧了一眼后，就韩嫣之事，旁敲侧击地问道：“那太子殿下几岁了啊？他难道没有娶女人？”

店主干笑了两声，“太子啊，二十好几了吧。”

“二十好几？！你确定你没记错？”谷雨对店主的回答怀有百分之两百地疑惑。

“这怎么会记错！太子这个月就要大婚了。到时候皇上要大赦天下，我怎么会记错！”店主横了谷雨一眼，想着自己居然被一个小乞丐质疑，颇有几分不满。

谷雨将信将疑，心里乱成了一锅粥。

她在现代的时候，联盟只知道汉朝出现了严重的偏差，但究竟发生了怎样的偏差，却不是仪器可以监测出来的，需要派遣联盟成员去实地考察。

历史上，刘彻应该是在十五岁的时候登基当皇帝的，可是店主却说太子已经二十多岁了。难道说汉朝的偏差就出在这儿？

“怎么会二十多岁还在做太子呢？”谷雨喃喃自语。旁边的店主看了一眼有点怪异的谷雨，对她这个问题保持沉默。他总不能用“皇上没死，他当然得做太子”这样大逆不道的话来跟一个乞丐解释吧。

谷雨也意识到自己的问话是废话，只得换了个角度解释，“我的意思是他这么大了怎么才娶女人，俺爹说他娶俺娘的时候才十几岁哩。”

店主哭笑不得地看了谷雨一眼，“你一个小乞儿懂什么？你爹能跟太子比吗？能比吗？再说了，太子年轻的时候，就说过要金屋藏娇，全天下都知道太子的心意，太子就等着有这么一天迎娶阿娇小姐，就算二十好几了，可人家愿意等着，你不懂的。”

谷雨诺诺地点着头，心里又是一团迷糊，作为太子的刘彻最近就要迎娶阿娇了吗？金屋藏娇，小表弟娶小表姐，除了刘彻的年纪和历史上的不符，好像也没什么问题啊。

正想着，红袍男韩嫣已经从店铺内走了出来，木屐声声响，悦耳却又显得有些焦躁，只见他手一起，就将什么东西抛向站在炙肉铺旁边的骑兵。那骑兵微微走神，待他反应过来，正要伸手去接的时候，那东西已经啪地一声摔在了地上。

谷雨定睛一看，只见一盒鲜红的胭脂摔成了碎块，散落了一地。

混乱的历史（1）

韩嫣斜睨了马上的骑兵一眼，不满地冷哼了一声，“心不在焉的，太子殿下就是让你们这样跟着我的？”

骑兵赶紧从马上跳下来，伏倒在地，口中喊着该死。

韩嫣懒得看骑兵，搭着一个家奴的手一边上马车，一边回头看向骑兵，“还不捡起来？这盒燕脂是给陈小姐大婚的时候用的，太子最喜欢这种香味。”

这句话让旁边还没来得及走开的百姓们都忍不住互看了一眼。谷雨也觉得好笑，怎么听韩嫣的语气倒像他才是正牌夫人，阿娇则是太子纳的小妾啊。

“这……属下这就再去买一盒。”

旁边的家奴瞧着散落了一地的燕脂，这还怎么用？他都不禁怀疑韩嫣是不是故意扔到地上的。

韩嫣冷笑了一声，不再理会那骑士，踏上马车，对身旁的家奴说道：“走吧，栗皇后还等着我给她逗乐呢！”

“什么？栗？”炙肉铺里的谷雨本来看热闹看得正高兴，猛地听到韩嫣的话，反应过来立即就觉得浑身冰凉，她看向旁边的店主，声音都有些变了，“他刚刚说什么？栗－－皇后？哪个栗？”

店主看着色变的谷雨摇了摇头，“还能是什么栗？栗树的栗。嗐！你这乞儿，真是要命！要是饿了就吃呗，别听到能吃的东西就这副德性。”他还当谷雨是听到“栗”字，想到了栗子，所以变了脸色。

可是谷雨的目光却更加呆滞了。栗皇后？汉景帝什么时候有过姓栗的皇后？刚才店主告诉谷雨太子要大婚，又说出了“金屋藏娇”的典故，谷雨轻而易举地就推算出现在是汉景帝的年景，也就是刘彻老爸刘启当皇帝的时候。

可是历史上的刘启有过薄皇后、有过王皇后，却从来没听说他有什么栗皇后。虽然刘启曾经有过一个宠爱的妃子栗姬，甚至把她生下的长子刘荣立为太子，但最后却还是在馆陶公主刘嫖的怂恿挑拨之下，废了刘荣，改立王美人所生的、时年七岁的刘彻为太子，那栗姬则是直接被打入了冷宫。

而现在，皇后居然姓栗？难道就是那个栗姬？她都已经是皇后了，那么太子又是谁？又能是谁？

谷雨揉了揉脏兮兮的自己，忽然明白过来历史发生了怎样的偏差。

如果栗姬是皇后，太子自然是她亲生的刘荣。按年龄算，他十来岁当上太子，现在二十几岁，年龄上倒也正好对上。也就是说十年前就该被废掉的太子刘荣非但没有被废除，还混得如鱼得水、风生水起，甚至把本该和刘彻结婚的阿娇都骗上手，要成为他的新娘了？

我的天！这偏差也太大了点吧！谷雨说不出是紧张还是兴奋，一想到刘荣要是登基为帝，要是真的把阿娇娶进门，那还有刘彻什么事？历史上还能有汉武帝吗？她拍了拍胸脯，一边给自己打气，一边提醒着自己得快点和其他同事联系上，赶紧想出对策，万万不能让阿娇嫁给了别人。

混乱的历史（2）

哪知道她刚才太激动，问“栗”字的时候声音太大，把好些人的目光都吸引过来了，就连原本已经把头伸进车内的韩嫣又重新站直了身子，望向谷雨。

韩嫣看清是一个乞丐，冷哼了一声，正要回车内，一个瘦瘦的家仆却一下子蹿到谷雨跟前，回头对韩嫣说道：“大人，就是这个傻乞儿老是在府边屙尿！刚才李管家怎么逮都没逮住他！”

谷雨正沉浸在思考中，万万没有想到厄运会突然之间光顾到自己头上。谷雨茫然地看着那个家仆，等到她理解了家仆所说的话是什么意思的时候，已经为时晚矣，一条长鞭早就向她劈来，她根本来不及躲避，结结实实地挨了一鞭子。

她也来不及埋怨这副身躯的主人，便“哎哟”地大叫了一声，手中的肉串应声落地。

家仆刚才抢过骑兵手中的长鞭，挥向谷雨，一击得逞，听得谷雨的惨叫，觉得满足，“跑啊！这次我看你往哪里跑？臭乞儿，看你以后还敢不敢随地屙尿！”

此时谷雨正站在炙肉铺中，门口狭窄，又被韩嫣的家奴堵住了出路，还真的是无处可逃。谷雨捂了捂手臂，火辣辣的疼，虽说不是她的肉身不心疼，但现在她却能清楚地感受到长鞭带来的痛楚，要她再挨这人的一鞭子，她可不干。

谷雨正想着该怎么避开韩嫣家奴的第二鞭，家奴挥出的长鞭忽地定格于空中，只见一个身着铠甲、头戴武弁的男子伸手拽住了家奴，皱着眉说道：“既然是个傻儿，做事都是无心的，你又何必赶尽杀绝，把他赶走不就行了？”

谷雨抬起头看着那男子，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英雄救美？她忍不住多看了男子两眼，看年纪应该是二十几岁，一张标准的国字脸，刚毅而坚韧，眉毛又黑又粗，鼻梁高挺，长得虽然不够英俊，但却充满了正义感，再配上魁梧的身材、一脸正气的面孔，让谷雨心中一动，莫名地只觉得能从他的身上找到一丝安全感。

“这……”家奴的手被人擒住，一时挥不出去，只得对男子说道，“公孙大人，傻子不狠狠地打，岂能知晓事情？要我说，这种乞儿，尤其是疯傻的乞儿，就该直接打死，省得污了人眼。”

“傻子怎么了，傻子就不是人吗？就可以随便杀了？”男子听了家奴的话，顿时火冒三丈，眉毛都要竖起来了。

谷雨愣愣地站在当场，不明白这位公孙大人怎么这么有正义感，居然对这么邋遢的她都心生怜悯了。谷雨还没明白过来，那男子已狠狠地丢开家奴的手臂，奔到她身旁一把拽住她，这就要把她拉走。

韩嫣凤眼微眯，看向男子，冷笑道：“公孙贺，你这是做什么？别忘了，你可是太子舍人，太子命你护卫我周全，你怎么倒保护起别人来了？”

自始至终，韩嫣的视线就没有在谷雨身上停留片刻，仿佛多瞧乞丐一眼，就会让他的眼睛多受一分荼毒。

混乱的历史（3）

谷雨抬起头看着比她高两个头的公孙贺，只见他眉头深皱，捉住她胳膊的手不禁松了松。

公孙贺？熟知历史的谷雨自然知道。他曾七次出任将军，两次封侯，官拜丞相，年轻时就屡立战功，算得上是汉武帝刘彻的得意将领。

公孙贺听了韩嫣的话，微微有些踯躅，终于松开手，走到韩嫣身边，拱手道：“韩大人，职下的职责是护卫大人，并奉太子之命为大人处理一些小事。这些乞儿贱民冲撞了大人的确该罚。只不过韩大人深受太子器重，品质高洁，自然不会与这帮贱民计较。更何况太子殿下大婚将至，大人替太子先行送喜施恩，放他们一马，既是替太子施恩，也免得那些血肉模糊的样子污了大人的眼睛，岂不是一桩美事？”

韩嫣轻巧地笑了，“替太子施恩？”他瞥了公孙贺一眼，“太子说你稳重会办事，我看你是会说话才对。也好，韩嫣今天就替太子施恩，放他一马。不过，可不要让我再瞧见他了！”

韩嫣说话的时候，声音如同唱昆曲的小生，缠绵婉转，温柔悠长，要不是声音中还夹杂着一些男子的粗音，谷雨还真以为他是个女子。

“诺！职下这就把他送出长安。”公孙贺松了一口气，目送着韩嫣进了马车，嘱咐其他人先把韩嫣送进宫，自己则一手拉住谷雨，一手拽着马往相反的方向走去。

谷雨莫名其妙地被公孙贺拉着出了市肆，正不知道他要做什么，公孙贺已经掏出一个布袋，递到谷雨手上，“小兄弟，这些银钱你拿去，赶紧离开长安。”

离开长安？我事还没办完呢，你以为我不想离开？谷雨没吭声，公孙贺忽然反应过来，会心一笑，自言自语道：“是了，给你钱，你也不知道怎么用。”

他一转头又往市肆里跑，再过来的时候，手上捧了一大包的蒸饼、胡饼，一把塞到谷雨手上，“拿着！够你吃好些日子了。我送你出城去。”

谷雨脸一黑，这个公孙贺还真把她当成傻子了，买这么多饼给她，她虽然很饿，但也吃不了这么多饼啊。

“大哥，我要不了这么多。”谷雨拿起一块夹了肉和菜的饼，毫不客气地塞进口中。

公孙贺牵着马的身子一滞，扭转头来看着谷雨，情不自禁地把手搭在谷雨脏兮兮的肩膀上，“你叫我什么？”

此时的公孙贺双眸中忽然闪现精光，让谷雨吓了一跳。她只得装出一副憨憨的样子，用她那沙哑的嗓子又喊了一声：“大……大哥，嘿嘿，大哥。”

公孙贺的双眼隐隐泛着泪光，目不转睛地盯着谷雨，居然应了一声，似是沉浸在自己的遐想中，“像……像，好弟弟。”他说着一把把谷雨搂在怀里，那硬硬的甲胄直让谷雨觉得硌得慌，半块还没有嚼烂的饼子正噎在谷雨喉中，她顿时剧烈地咳嗽起来。

公孙贺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连忙松开手向谷雨歉然笑道：“抱歉，一下子把你看成我弟弟了。他也跟你一样，不过已经不在了……”说到此，公孙贺的声音变得有些苦涩，他看着狼狈不堪的谷雨，“我跟你说这些干什么，你也听不懂。”

混乱的历史（4）

公孙贺听了韩嫣家奴的话，早已经先入为主地把谷雨当成傻子，再加上谷雨的表现怎么看都有点痴呆和莽撞，更是认定了他是个傻子。眼瞧着谷雨还在那咳嗽，公孙贺忍不住去帮他拍背，“别噎着，别噎着，吃慢点。”

谷雨心想我长这么大还没被人怀疑过智商有问题，心中忿然，但瞧见公孙贺毫不嫌弃她，还过来帮她捶背，想着他刚才说的话，心念一动，恍然大悟：估计公孙贺曾经有个傻子弟弟，而且他还很疼爱这个弟弟，但是最后这个傻子弟弟死了，公孙贺心存愧疚，无限缅怀，当听到韩嫣家奴说自己是傻子的时候，就一下子起了同情心，救下自己。

谷雨看着头戴武弁大冠的公孙贺，心想刚才韩嫣说他是太子舍人对吧？太子舍人可是掌管太子宿卫，主文薄的官。官虽小，但跟着他，总比做一个人人喊打的乞丐要有前途吧？

谷雨时时刻刻都不敢忘记自己的使命，尤其在吃饱了肚子之后，尽快把历史拨乱反正的念头更是挥之不去。她必须尽快上手！

“哥，谢谢大哥，嘿嘿！”谷雨觍着脸露出一副更傻的样子，咬了一口饼子，继续对着公孙贺憨憨地笑。

公孙贺拍了拍谷雨的背，把一大摞饼子搁在了马背上，朝谷雨说道：“上马吧，我送你出去。”神情中多少有些不舍和不忍。

谷雨下定决心要赖着公孙贺，哪能这么轻易地被他送出城去？于是摆出一副懵懂的样子对公孙贺说道：“大哥，出去后是不是也有饼子吃？”

公孙贺一愣，看着马背上的一摞饼子，虽然够他吃十天半个月的，但终有一天是要吃完的。出城之后，荒无人烟的，小乞丐连行乞的机会都没有了。想到他最后只有死，公孙贺居然有些心疼，“你会爬树吗？知不知道什么果子可以吃？还有，会不会烤肉？”

谷雨使劲地摇了摇头，忽然揪住公孙贺的白马马鬃，“大哥，这个是不是可以烤着吃？”

“不能。”公孙贺眼见得小乞丐十分天真地问马毛能不能吃，不禁对谷雨的智商十分忧虑，“我告诉你什么能吃、什么不能吃，你要记住。”

谷雨憨笑道：“大哥你真好。大哥你给我吃什么我就吃什么。”

公孙贺听了这话，心头一酸，想要去揉揉谷雨的额头，结果发现那里实在是脏得可以，让他根本无处下手。

公孙贺收住手，拍了拍马背，凝望着谷雨好半天，终于叹了口气，干脆地说道：“上马吧！”

谷雨笑嘻嘻地擦了擦嘴边的油和饼渣子，点了点头，心里其实有些焦急－－她绝对不能让公孙贺把自己扔出城去。

她身材本来就瘦小，使出浑身解数也爬不上公孙贺的那匹高头大马，干脆故意让脚一崴，向后一仰，直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来了一个假摔，摔完了还得忍着痛，无辜和无奈地看向公孙贺。

公孙贺看着地上可怜兮兮的谷雨，蓦地回想起自己那个傻弟弟也老是这样摔倒，然后傻乎乎地看着自己，于是俯身一把将谷雨抱了起来。

混乱的历史（5）

“啊！”谷雨这一声惊呼刚刚淌出喉咙就又憋了回去。谷雨没想到公孙贺会突然来抱她，当她的身子腾空而起，而她像一只小狗似的被他环抱着、麻利地搁在马上时，她的心都差点跳了出来。

不知道是她的身形太小还是公孙贺太高大，谷雨被公孙贺抱起的那一瞬间，感觉头晕目眩，好像在玩简易版的极品飞车。整个脑袋一晕，还没调整过来，人就已经稳稳地跨在马背上了。

公孙贺看着惊魂未定的谷雨，黑乎乎的脸上还能看出小乞丐惊惶的样子，忍不住哈哈笑了两声，纵身一跃，也跳了上来，稳稳当当地坐在了谷雨的前边，动作潇洒，丝毫不拖泥带水。

公孙贺反转头看了谷雨一眼，“抱紧了。”

谷雨犹豫了一下，挪了挪身子，让自己稍稍坐正，只觉得屁股下边热乎乎、软绵绵的，她低头一看，原来刚好坐在那一大包饼子上。谷雨心中郁闷，看到金灿灿、白花花的各色饼子被埋在她的泥腿下，心中顿时气闷。

公孙贺等了老半天没见谷雨有任何反应，只好两手向后一反，捉住谷雨的双手就搁在了自己的腰间。

“别松手。”公孙贺不再回头，一勒缰绳，白马嘶鸣了两声，发足奔了出去。

就这样，谷雨把一双泥爪子搁在了公孙贺的腰间，眼瞅着公孙贺带着她出了城门，不禁有些着急道：“大哥，我们去哪儿？”

公孙贺并不答话，双腿一夹马肚，马儿跑得更加欢快，哧溜就蹿进了茂密的林中。公孙贺骑着马儿往林中深处越走越远，谷雨不禁心往下沉，公孙贺把自己扔下也就算了，干吗非得挑一处密林？

正想着，马速陡然降了，公孙贺勒住马缰，这就要翻身跳下。

谷雨紧紧地抱住公孙贺，让正要起跳的他又重新落回马背。公孙贺扭转头看背后的谷雨，不明白她这是要做什么。

谷雨眼巴巴地看着公孙贺，恨不能双眼迸出泪来，“大哥，我知道，你要把我扔了，是不？”

公孙贺看着满脸灰尘的谷雨，那一双目光呆滞的眼睛现在竟然有些精亮，两只乌黑的眼珠子都要渗出水来，此时的小乞儿哪里像一个傻子？

“大哥，我知道你们都嫌弃我，都想把我扔掉，我知道的。”谷雨小声地说着。

这番话好像针一样戳中了公孙贺的心，公孙贺仿佛看到自己的亲弟弟当初也是这样抱着自己的父母亲，求他们不要把他扔掉，“不是，大哥怎么会扔掉你？我一点也不嫌弃你。”

公孙贺摸了摸谷雨蓬乱如草窝的头发，更加坚定了自己的决定，“大哥不会扔掉你，你放心。”从前他没有好好儿地对待弟弟，或许是老天爷想要给他一个赎罪弥补的机会，所以把眼前这个和弟弟年纪相仿的傻乞儿送到了自己跟前。

可谷雨还是死死地拽住了公孙贺的铠甲，心想：不扔掉我，你把我带到这种荒郊野外来做什么？

公孙贺无奈地笑了，“你松手，我要小解。”

谷雨扬着头，还是不放手，太无耻了，居然想用尿遁这一招。

公孙贺实在有些忍不住了，想要跟谷雨理论，可跟一个傻子能说得清什么呢？他只得把谷雨的两只手掰开，把马缰放在她手里，“拿着，哥哥就在旁边小解，放心吧，哥哥绝对不离开你。”

谷雨无奈，只得眼巴巴看着公孙贺跳下马去。她死死地拽着马缰，心想：公孙贺真要是抛下她，她也只能认命，但是这匹马她得留着，好歹还能换点钱。

正想着，旁边忽然传来一阵哗哗的水声。谷雨转过头去，只见离她一米远的公孙贺背对着她，正对着一棵大树小解。

谷雨顿时感觉到脑子嗡嗡直响，刚才吃下去的胡饼在胃中翻江倒海，差点就要全部吐了出来。她正要破口大骂，身子一歪，揪着马缰的手一用力，身子底下的马感觉到什么，哧溜一声就往另一边冲了出去。

“喂！喂！啊！”谷雨人小马儿体大，她想要勒住马缰却已经来不及，整个人东倒西歪的就被白马带着狂奔起来。

小乞儿的身世（1）

谷雨在马背上被马儿颠着，身子下边压着的各色干粮像仙女散花一样被马儿抖落出来，散落一地。那匹白马似乎还有些顽皮，眼见得地上的饼子越来越多，跳得更加欢快，光把饼子抖下来还不过瘾，四只马蹄子还来回践踏着，直让马背上的谷雨暗暗叫苦，除了机械地抱住马脖子，其他什么也干不了。

公孙贺也吓了一跳，待看清楚情况，赶紧把手搁在口边吹起了口哨，只一声呼啸，白马就安静了下来。由于惯性，谷雨整个人顺势从马背上滚落下来，她心底一沉，只当自己这副皮囊又该遭罪，哪知道快要落地的时候，公孙贺的双臂一包抄，她再度被公孙贺结结实实地抱住。谷雨见公孙贺一脸心疼地看着她，不知为何就想到了公孙贺刚才用来吹口哨的手可能摸过他的某个部位，而现在这两只手正搂着自己……

谷雨赶紧挣脱出来，一张吓得发白的脸还饱含着怒气。

公孙贺只道谷雨是被马吓坏了，含笑说道：“没事了，没事了！回头我替你教训这匹马！”原本还有些愤怒的谷雨，在听到公孙贺扭头对着白马一顿劈头盖脸的谩骂后，忽然没了脾气。好像她也没理由怪他什么啊。

谷雨颓然地站好，公孙贺讨好地问她：“这下行了吧？”

谷雨点了点头，又故作可怜地看向公孙贺，“大哥，这么多饼都没了……”

公孙贺一愣，立即会心地笑了，“放心，大哥给你买更多的饼。”谷雨得到这个保证，心想公孙贺应该暂时不会扔下自己吧。

刚放宽心，却听林外传来一声“哈哈”的笑声，谷雨吓了一跳，看着公孙贺，却见他脸上则是一脸和煦，眼睛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对笑声一点也不觉得意外。

“侯爷，你来了。”当一个男子牵着马走出来的时候，公孙贺对着那男子躬身行礼。

谷雨扭头看向那个所谓的侯爷，他穿着青色的绸袍，约莫二十五岁，长得还算斯文。他看了一眼马儿践踏后的满地狼藉以及站在一旁的傻乎乎的乞儿，实在有些不明就里，于是对着公孙贺轻轻笑道：“公孙兄这是在做什么？”

公孙贺摆了摆手，“一言难尽。侯爷，时间不多，我还是把要紧事跟你先说了。”

青袍男子笑着以目示意，指了指公孙贺的下边，“时间再少，公孙兄应该还能挤得出来把裤子穿好吧？！”

谷雨不经意地往公孙贺的下身望去，这一瞧当即就后悔了，只见公孙贺下身宽大的长裤整个都要掉到膝下了，要不是上边的铠甲够长，把他的双腿给挡住了，只怕这一眼瞧去，什么都可以入眼了。

谷雨心底暗骂晦气，慌不迭地别过脸去。公孙贺则有些赧然地干笑了一声，瞧了谷雨一眼，刚才光顾着救谷雨，都忘记系好裤子了。

他一边提裤子，一边对青袍男歉然道：“真是让侯爷见笑了。”

“哈哈，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跟韩嫣那个宠宦在一起待久了，连性子也变成他那样的了。”青袍男揶揄道。

小乞儿的身世（2）

公孙贺尴尬地笑了一声，“侯爷莫要再嘲笑在下。要不是为了侯爷、公主和胶东王，在下才不愿留在那儿受韩嫣的气呢！”

听到“胶东王”三字，谷雨不禁眼前一亮，此时的胶东王想必就是刘彻吧？刘彻四岁的时候被汉景帝封为胶东王，正常情况下，他在六岁的时候已经改立为太子了。可是现在历史的偏差使得皇长子刘荣还是太子，那么刘彻就只有继续做他的胶东王了。

被公孙贺称呼为“侯爷”的青袍男扫了谷雨一眼，公孙贺明了于心，赶紧打消他的疑虑，“侯爷放心，他这里有些问题，听不懂我们的谈话。”

谷雨干脆往地上一坐，玩起泥巴来。原来装傻子还能这样方便地探听军情，看来凡事都是有弊有利的。

她不敢看公孙贺，但心里却恍然明白过来：原来公孙贺早就和人约定了在此见面，正好以把她扔出城为借口，逃出韩嫣的视线，密会此人。她微微苦笑，不光阿娇要嫁给太子刘荣，就连属于刘彻的男宠韩嫣也被刘荣占了去，是哪个穿越者这么可恶，这玩笑可开大了！

不过幸好，看样子刘彻周围还是有一批甘心为他周旋的人，至少这个公孙贺就是吧。

青袍男看了一眼浑身脏兮兮的谷雨，听公孙贺如此说，倒也放下心来。他抚了抚公孙贺的肩膀，叹息道：“公孙兄，曹某和公主也知道难为你了。可恨太子一党非要将我等往死路上逼，否则也不至于要公孙兄……”

“侯爷无须说这些，贺甘愿冒险。”公孙贺赶紧表###迹。

玩着泥巴的谷雨一下子明白过来。姓曹？公主？侯爷？胶东王刘彻？如此说来，这个青袍人应该就是平阳侯曹寿，也就是刘彻的亲姐姐、大名鼎鼎的平阳公主的老公！

谷雨不由得又瞟了曹寿一眼，没想到自己今天运气这么好，碰上个公孙贺，一下子就接触到核心圈子里的人了。要是机会合适，是不是就能通过曹寿见到那个蛰伏冬眠中的刘彻？

谷雨有些兴奋，公孙贺却一脸焦急，“侯爷，我看这次大事不妙。我听说有一帮人撺掇着太子，让太子在大婚之前把胶东王给……太子虽然没有应允，但却也没有反对。那个韩嫣更是可恶，恨不能现在就帮太子去策划。他今天说是进宫给皇后请安，但我总觉得他此行没那么简单。极有可能就是和皇后想法子加快谋害的步子，只怕这几日就会有所行动……”

曹寿面色一凛，手往胸前一捶，叹息道：“皇上有那么多王子，太子为何偏偏要针对胶东王？我们又无权势，皇上对胶东王原本就已经十分厌恶了，绝对碍不着他的太子之位，为何非要将我们赶尽杀绝才肯罢休！”

为何？自然是因为胶东王刘彻才是真命天子！

一直在旁边竖起耳朵听着的谷雨此时胸中也很是澎湃，听曹寿与公孙贺的对话，谷雨已经能了解大致的情况：太子刘荣抢夺了本应属于刘彻的一切，名誉、地位还有女人，让刘彻不受宠于刘启，甚至很受冷落。可饶是如此，刘荣仍不满足，还是想方设法地要置刘彻及其亲人于死地。他这么做的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他知道自己这一切都是抢来的，都是属于眼下这个看似毫无竞争力，籍籍无名、十分平庸的胶东王的。刘荣不见得是那个穿越者，但他的智囊团中肯定有穿越者的存在！

小乞儿的身世（3）

好啊！她倒想看看是谁这么有兴致，居然敢这样玩历史，如此大胆地篡改历史，真是向天借了几个胆子！如果让她逮住这个人，就一定要让他知道肆意篡改历史的代价是什么！

公孙贺的声音响起，把斗志昂扬的谷雨从思绪中又拉了回来，“侯爷，现在也不是抱怨的时候。依贺之见，应该尽快将此消息告诉王夫人，也好早做准备。至于胶东王那边，要是可以，就让他这一段时间称病卧床，莫被人捉住把柄才好。我再去详细打探，希望能躲过此劫。”

曹寿叹息了一声，无奈地点了点头，“看来，还要公孙兄多费心思。”他说着，转头瞧了一眼坐在一旁的谷雨，只见这个乞儿手中握着泥巴，却一动也不动，一直盯着手里的泥巴发呆，他不禁看了公孙贺一眼，指了指谷雨，“公孙兄，你怎么会带着……”

公孙贺也看了一眼谷雨，只觉得他发呆犯傻的样子特别像自己的亲弟弟，于是对着曹寿苦笑道：“他冲撞了韩嫣，我答应韩嫣把他扔出城，也因此寻了个借口来见侯爷。”

“哦……我说呢，怎么满地的饼。”曹寿随口问问，对于公孙贺到底打算如何处理这个乞儿没有丝毫兴趣，转头又向公孙贺问起太子刘荣最近的动向。

谷雨听了公孙贺的话，心里暗骂，看来他还是想把自己扔掉。不行！好不容易接触到曹寿和公孙贺，只差一步她就能见到刘彻了！这样的机会是稍纵即逝，要是错过了这一次，再想进入他们这个圈子，恐怕就要大费一番工夫。

更何况听公孙贺的意思，刘荣与栗姬近期内会想法子暗害刘彻，真要是让他们得逞，把刘彻给弄死了，那整个历史就没有挽回的余地了，所有的历史、所有的现实社会、所有的人和世界都将不复存在，那就全完了！

谷雨心中焦急，说什么也得尽快接触到刘彻，想办法保住他的性命，再把穿越者找出来，以图后策。她抬起头看着公孙贺和曹寿，心想一定得让他们把自己留在身边。

只听曹寿惋叹道：“说起来，论气度，栗皇后是出了名的容不了人，论姿色，栗皇后也已经是人老珠黄了，要不是她聪明，把自己年轻漂亮的侄女也弄进宫来缠着皇上，她这个皇后的位子根本就坐不住。怪只怪王夫人孤身一人，毫无权势，要是有靠山，或有几个漂亮侄女能送进宫去，也不至于到今日这般田地。”

公孙贺淡淡地一笑，要真的只是送几个美女那么简单，倒好了。

“夫人和公主是如何打算的？依我看，就算躲得过这次，栗皇后他们还是会再寻别的机会，这毕竟不是长久之计。”公孙贺倒还算冷静。

曹寿哼了一声，更加来气，“我们在这里想这些，可你知道王夫人她说些什么？她居然想去找她之前在外头生的那个……那个女儿！还经常对公主说不如一家人早些离开。公孙兄，你说可气不可气？要我说，就是因为夫人过去的这段不雅之事，惹得皇上龙颜不悦，栗皇后又吹着枕边风，以至于让皇上渐渐冷落了夫人，疏远了公主和胶东王。可恨夫人居然还想着什么野孩子！”

小乞儿的身世（4）

“侯爷，这事也不能怨夫人，可能夫人实在是压力太大，被栗皇后这样一再陷害，整日提心吊胆，所以萌生离意。只不过，夫人终究是皇上的妃子，又岂是说走就能走的。”

“可不是嘛。不过幸好那一大家子早已经破落了，正好让夫人断了这念想……”

王夫人？她之前的女儿？曹寿虽然说得不够明朗，但谷雨却清清楚楚地反应过来。刘彻的生母王美人王娡在嫁给刘启之前，在民间是结过婚生过女儿的。

这并非是什么谣传的风流野史，而是经过考据的真实的历史，史实详尽，资料齐全。王美人王娡的母亲将年轻貌美的女儿嫁给一个有钱公子金王孙之后，听了一个算命先生的话，说女儿以后会大富大贵，于是心念一动，一咬牙就把王娡从金家要了回来，转而托人送给当时的太子、如今的皇帝刘启。想来王娡年轻的时候貌美如花，还真的就被刘启看中临幸了，刘启登基不久，王娡又非常争气地生下了刘彻，她既然诞下皇子，自然就一跃成为嫔妃美人。当然按照正常的历史，王美人现在该是王皇后……

如今听曹寿提起王美人的不雅过去，谷雨的脑袋不禁飞快地转了起来：这位王美人很思念自己的女儿吗？她之前生的那个女儿也应该年近三十、为人妇为人母了吧？如果她要是十五六岁结婚的话，小孩是不是像我现在这般大呢？

谷雨深吸了一口气，毫不犹豫地捏紧一团泥巴扔了出去，用一种奇怪的声音重复着一个词，“王夫人，王夫人！”

她这样的怪腔怪调顿时惹来了公孙贺和曹寿的侧目，他们只看见这个小乞儿像木偶一样重复着这个名词，听起来竟有些恐怖。

公孙贺赶紧上前拽了谷雨一把，“谁让你学人说话了？！旁边玩耍去！”

谷雨撅着嘴巴望着公孙贺，“我娘教我的，我娘教我一定要天天喊，我今天差点忘了喊。王夫人，王夫人……”

她继续一遍又一遍地喊着这几个字，听在曹寿和公孙贺的耳朵里，只觉得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曹寿立时露出厌恶的神情，公孙贺被谷雨弄得有些无语，但还是好脾气地蹲在她身旁，耐心道：“好兄弟，咱们商量一下，你先不喊，在心里默念好不好？”

“默念？默念好吃吗？”谷雨懵懂地看了公孙贺一眼，又把头低下去。

公孙贺眼瞅着谷雨的双唇渐渐扩大，“王夫人”三个字立即就又要从她的嘴巴里蹦出来，公孙贺只得先出声打断道：“好兄弟，你娘没教你点别的什么？要不你先做点别的事？”

谷雨故意摆出一副听懂了的样子，高兴地点点头，“是啊，我娘还教我别的了。”她于是清了清嗓子，用另外一种更沙哑低沉的声音大声喊道，“外婆，外婆，外婆……”

她无休止地念叨下去。公孙贺彻底被她打败了，可是那无奈的苦笑还没有流露出来，他浑身上下忽然打了一个激灵：王夫人？外婆？他抬起头看向曹寿，曹寿也正巧看着他。

小乞儿的身世（5）

不会这么巧吧？

公孙贺只一错愕，转念间就恢复了理智，姓王的夫人有成千上万，又怎么可能正巧是他们所说的王美人？公孙贺和曹寿都释然地笑笑，但公孙贺还是不放心，又拽了拽谷雨，“你娘还教了你什么？”

谷雨挠了挠头，想了好半天才偏头道：“我娘教我每天喊王夫人、每天喊外婆，她还让我喊她的名字，要不然我就会忘掉了！”

“那你娘的名字是什么？”

谷雨咧嘴一笑，大声地喊道：“金俗，金俗，金俗……”她这一歇斯底里地叫唤顿时让曹寿和公孙贺刷地变了脸，曹寿更是差一点就跌坐在草地上。

王美人在民间生的女儿就是叫金俗，公孙贺只知道她姓金，却不知道姓名。但身为平阳公主老公的曹寿却知道得再清楚不过了。

曹寿觉得浑身发冷，他刚才不过是抱怨了两声，怎么老天爷就这么“开眼”把王美人原先所生的野种的孩子送到他面前来了？

曹寿看了公孙贺一眼，那一瞬间他甚至对公孙贺产生了怀疑。公孙贺也是一脸的无辜和难以置信。

公孙贺一把揪住谷雨的后领，“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你娘叫什么？”

谷雨仰头看着公孙贺，忽而哇的一声哭起来，“大哥，你好凶……”

公孙贺一愣，这才想起自己如此对待一个傻子有些不够厚道，他松开手，但还是不敢相信地看着谷雨，“你说你娘叫金俗？那……那王夫人，是……是你外婆？”

谷雨摇头，“我不知道啊，我娘只是叫我每天喊王夫人和外婆。外婆是什么啊？大哥？”

她越是说得模糊，公孙贺和曹寿反而越是信以为真－－定然是金俗知道自己的孩子不懂事，只好让他每天把这几个字默念好几遍，这样才不至于忘记。

“那……你娘呢？”曹寿好容易才恢复了丝气色。

“娘……娘死了，他们都不要我了……大哥。”谷雨凄然地看着公孙贺，表情之丰富、神情之凄楚，让谷雨自己都有些佩服。

其实曹寿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心里就已经有了答案。要不是爹娘死了，又怎么会让一个傻子沦落成街头肮脏的乞儿？

公孙贺看着可怜兮兮的谷雨，心里有些乱了。他看向曹寿，沉声问道：“侯爷，现在……这可怎么办？你说他到底是还是不是？”

曹寿也觉得胸口憋着一口气，闷闷地出不来。“这个，我也说不上来，不过，问他好像也得不出个所以然来。”

他们自然不会怀疑一个傻子会说谎话，但正因为眼下的人是一个傻子，他们就不能像对待犯人一样盘问清楚，剩下的就只有怀疑。

谷雨心里早已经乐开了花，她说得模棱两可、交代得不清不楚，却正是恰到好处，她又不会穿帮，又留下无限的遐想让他们去猜测。

公孙贺点了点头，站起身，问曹寿：“那……侯爷，他如何处置？”他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一颤，听刚才曹寿的语气，对王夫人过去在金家的事自然是十分痛恨和厌恶，偏巧金家的子孙就在这里。

公孙贺很担心曹寿会说把这个小乞儿弄死以绝后患，于是抢先说道：“我看，还是先告诉公主一声，再做打算吧？”

“那我回去告诉公主一声，他……就先交给公孙兄罢。”曹寿犹豫了一下，气闷地点了点头，只觉得今天真是倒霉。

公孙贺朝曹寿拱手，应下此事。时间不多，公孙贺也不敢耽搁太久，只等曹寿骑马离开之后，就又抱起谷雨，把她扔回马上。

谷雨心满意足地望着公孙贺，“大哥，我们去哪儿？”

公孙贺长舒了一口气，拨转马头，双腿用力地一夹马肚，扬鞭沉声道：“回家！”

穿越组成员（1）

回长安城的时候，谷雨的心情一下子好了起来。他们出来的时候，是从长安城西北面的市肆出城的，现在公孙贺要把谷雨带回家，则直接从正北边的洛城门入。谷雨知道，这里是除那些王公贵族之外的住宅区，以“里”为单元，也有穷富等级之分。

刚入城门的时候，谷雨的双眼就被城门上的一道波浪花纹给吸引住了。她猛地抓了一下公孙贺的手臂。

公孙贺下意识地放慢了速度，让谷雨能够多看那道花纹一眼。

黄土夯成的城墙上，有一道特别显眼的波浪纹路，三道平行的波浪是用黑色的木炭所画，足足有一米长。

谷雨飞快地在这三道波浪纹的附近寻找着，果然在其左下方看到三片阔叶花纹，这三片阔叶都无一例外地指向正前方。

“小兄弟，怎么了？”公孙贺停住马，回头看向谷雨。

谷雨摇了摇头，憨憨地说道：“大哥，没什么，就是想撒尿。”

“早说嘛，刚才在外头就解决了。”公孙贺无奈地摇摇头，“那你忍着些，等到了我家，你再撒。”

“哦。”谷雨胡乱地应着，心头激昂滂湃，也没听见公孙贺说了些什么。

城墙上的三道波纹，正是他们穿越联盟的成员穿越过来之前所约定的暗号，因为汉朝时期波纹、阔叶纹和禾穗花样都是十分普遍的装饰花样，不论在哪里画上这样的符号都不会令人觉得奇怪。

他们来的时候就约定，三条平行的波浪线，在其周围还应该有三片平行的阔叶，而阔叶的叶尖所指方向，则是相约地点的大致方向。谷雨只要沿着这个方向再走下去，便会寻到下一个暗号，找到其他的成员。

只是谷雨万万没有想到，做这个记号的人会如此大胆地直接画在了城墙上。想来他们也知道了当今太子依旧是刘荣，而且刘荣即将迎娶阿娇，知道事态十分严重，也顾不了那么多，就直接把暗号画在了显眼的城墙之上，好在最快的速度之内联系上其他成员。

谷雨心想，得想办法快点和他们联系上才行。谷雨看了看天色，已经是傍晚时分，要是速度快的话，可以在天黑之前找到聚集之地。

公孙贺带着谷雨进了室居栉比、门巷修直的闾里之地。公孙贺只是一个秩比二百石的太子舍人，虽然家世显赫，但家族并非居于长安城内，所以公孙贺在长安城也只有一个独立的小院，作为栖身之所。

公孙贺拽着谷雨下了马，匆匆地敲开门，把谷雨交给看门的老伯，让老伯好好儿看着谷雨，甚至叮嘱他赶紧带谷雨去上茅厕。他因为在城外耽误了太长时间，唯恐韩嫣起疑，也来不及进家门就重新跨上马，勒马往未央宫方向奔去。

谷雨眼见得公孙贺走了，心头一颗石头落地－－他不在身旁，她才好找个时机溜出去。

公孙贺的家有些贫寒，除了这一个看门的老伯之外，也没有一个奴仆，估计这位看门的老伯还要负责厨子、洗衣工、清洁工等其他人的活计。

穿越组成员（2）

老伯瞧了谷雨一眼，毫不掩饰眼中的不喜，他实在不明白公孙贺怎么会突然间领了一个臭哄哄的乞儿回来。

“上茅房是吧？我带你去。”老伯离谷雨远远地领着她往后院走。

谷雨心想，老伯听了公孙贺的吩咐，一定不肯让她出去乱跑，她还得瞒着老伯溜出去才行。好在一般稍微大点的宅子都有前后门，老伯一个人只能看一扇门，谷雨还怕找不到机会吗？

老伯眼见得谷雨进了茅厕，转身就往前边去了。谷雨一眼就瞅准了院子的后门，趁老伯转身到前边去，就拉开了门闩，飞快地溜上街去。

谷雨跑回城门附近，沿着刚才所看到的暗号指示的方向一直走下去，一边走一边寻找下一个暗号。

果然，这一次又在车道旁边的一棵树上发现了波浪纹和阔叶纹，重新指示着方向。

谷雨就这样在暗号的指引下走进了名曰“当利里”的闾里之中。相比于公孙贺所住的地方，当利里的居民是三流九教的，什么人都有，算得上是各种中低等民众杂居的处所，就连街道都是弯弯曲曲的，更别说那些各门各户的宅院，要多凌乱就有多凌乱。

因此，谷雨一个乞丐在这里穿梭着，倒也没人觉得古怪。她沿着墙根一边走，一边找暗号，终于在一处废弃的屋前停住了脚步，这间屋子的外头画上了一个太阳。

谷雨见左右无人注意自己，便直接奔进了这间废宅。

宅子的院门早已经没了，原本就荒废的宅院更是长起了蒿草。谷雨毫不犹豫地往里走去，她不过是一个乞儿，就算被人瞧见，也会觉得乞儿进破院是天经地义的事。

谷雨径直进了正对着院门的正屋，空荡荡的屋子正中央画了一个大太阳。谷雨心里好不激动，终于找到组织了！她迫不及待地捡起旁边的石块，在太阳的正中央画上了七颗五角星。

就在第七颗星画上去的时候，谷雨感觉到自己的身后有人影晃动，她转过头，只见一个身长玉立、一身缟素的男子站在屋外。

谷雨倏地站起，脱口叫道：“组长！终于见到你啦！”

那男子也是满脸笑容，“你是大炮吧？你怎么穿成这副模样了？还不如你生前的样子，哦，不是，你的真身。”

谷雨刚看到自己的同事兼此次特别行动小组的组长，只觉得见到了亲人一般，恨不能和他来个热切的拥抱，可猛地听到他把自己认成另一个外号“大炮”的矮冬瓜同事江文，顿时拉长了脸，“组长，我是谷雨！”

“谷……谷雨？”素衣男子俊俏的脸顿时憋成了茄子色，他忍不住抱着肚子笑道，“哈哈，哈哈，原来你是谷雨，你……你一定是穿越的时候方位站得不对吧？下次……下次得掌握技巧。”

眼见得素衣男子都快笑出泪来了，谷雨只觉得气闷，他这张原本十分耐看的脸现在却让谷雨觉得可恶，“组长，你别在这里幸灾乐祸了，你是肉体穿，当然不会穿成小叫花子！”

穿越组成员（3）

这个素衣男子名叫肖遥桃，是联盟中非常优秀的一员，也执行过好几次任务。这次就是由他带队，率领谷雨和另一名同事江文先行前来了解情况。

他们三个人中，只有肖遥桃一人是精神和身体一起穿越过来的，所以谷雨一眼就认出他来。因为只有肉体穿越才能够把那些需要用到的现代器械带过来。

肖遥桃通过时空穿梭机选择一个大致的年代范围，穿越成功之后，就立刻建立穿越信号，其他的穿梭机就能凭借着这个信号，把谷雨和江胖子的精神意识，也就是魂魄一起送过去，随机寻找肉体。

其实，肉体穿越最是危险，一旦被伤害那就是真的受伤，要是情况严重，还有可能牺牲生命，所以，每次穿越任务只会派遣经验丰富的成员肉体穿，而谷雨算是新手，自然是精神穿越。

肖遥桃收住笑，尽量正经地看着谷雨，但看到她这样一副模样还是有些忍不住笑，“我只问一个问题，你这个小叫花，到底是男是女啊？”

“当然是女的！”谷雨差点争得面红耳赤，她刚才趁在公孙贺家里上茅厕的时候，终于确认了自己的性别。看眼下这形势，他们得在这里待上一段时间，还是做女性她比较习惯。

“嗯，嗯。”就在肖遥桃收拾好嘲笑的心思，准备和谷雨商量正事的时候，屋外忽然传来一阵噪声。肖遥桃一把拉过谷雨，敏捷地蹿进里间的屋子，躲在了墙后。

只见一个浑身是泥的肉球滚了进来，扑通一声就跪倒在地上，颤巍巍地拿起刚才谷雨用过的那块黄砖石，在谷雨所画过的五角星旁画上了一把镰刀，当那把镰刀画完的时候，肖遥桃和谷雨都同时惊呼道：

“大炮！”

“江胖子！”

肉球回过头来，一眼瞧见肖遥桃，双目放出精光，差点就扑倒在肖遥桃的身上，哭喊道：“肖组长……”他带着哭腔的声音还夹着一丝不纯的尖音，让人听了只觉得刺耳。

肖遥桃被一个大肉球给抱住，顿时觉得别扭，“行了，行了，怎么成了个娘们儿样的。”

“可不就是娘们儿吗？还是不男不女的娘们儿……”江文哭丧着脸，这一次他那尖利的嗓音更加突出了。

肖遥桃和谷雨互望了一眼，再看向江文，忽然明了过来，异口同声地说道：“你穿成太监啦？”

江文颓然地跌坐在地上，沉重地点了点头。

谷雨一下子觉得心理平衡起来。她拍了拍江文的肩头，按捺住自己幸灾乐祸的笑意，用一种悲怆的声音说道：“胖子哥，节哀顺变吧，反正也是暂时的。好在你穿越后和穿越前的身材差不多，相信你能习惯的。”

江文转头看了谷雨一眼，也是一副难以置信的样子，“小雨，你也穿得如此不幸！看来仪器该调整一下，我回去得提意见。”他用那种尖声尖气的嗓子说话，让谷雨想不笑都不行。

肖遥桃笑够了，拍着江文的肩头，满怀期望道：“大炮，你穿成了太监？太好了！你在宫中是什么职司？”

穿越组成员（4）

肖遥桃不提还好，他这一提江文更是伤心，举起一块木牌，递给肖遥桃。

谷雨也凑过去一看，只见上边写着“永巷丞某某，籍贯某地，某年某月入宫。”甚至还有身形的详细描述，都是用竹刀一笔一划地刻上的。

看到“永巷”两个字，肖遥桃的心底就一沉。永巷是什么地方？那是幽禁失宠嫔妃的冷宫之地。虽然江文好不容易直接穿进了宫，但却在那样一个不太可能见到皇上皇后等重要人物的地方，还真是有力也无处使了。

但肖遥桃还是故作轻松道：“不管怎么样，能进宫已经不容易了，大炮你在宫里站稳脚跟再看吧。”

江文打了一个喷嚏，揉了揉鼻子道：“我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是在城外的河水里泡着的。我往长安城里走的时候，就看到组长你留下的记号，这就赶来了。肖组长，我估计我这副身子的主人生前是被谁杀人灭口扔在那河里的吧，我还在犹豫着还要不要进宫去……”

肖遥桃嬉笑的神情再也瞧不见了，整张脸笼上了一层寒霜，“你们不知道现在的形势有多么严峻。现在是景帝后元二年，也就是说，还有不到一年时间，景帝刘启就要驾崩了。但是直到现在，他的太子还是长子刘荣，刘荣甚至马上就要娶阿娇做太子妃！整个历史已经乱了！我们要是不尽快采取行动，只怕后果不堪设想。”

“什么？”江文听了肖遥桃的话不禁动容，脸上的横肉也剧烈地跳动了两下，但他旋即颓然地看了谷雨一眼，“就算你让我混进宫去，我也很难接触到刘荣吧？更何况我还不知道自己这副躯壳得罪了谁。谷雨那边就更不用指望了，一个小叫花子，除了一双眼睛能用……组长，反正我们只是先头部队，要不咱们等向领导汇报之后，再看情况吧？”

“谁说不用指望了？”谷雨不服气地看着江文，一双乌溜溜的眼睛晶亮晶亮的。

“胖子，你太瞧不起人了。我跟你同时穿越过来的，我掌握的情报可比你多多了！”谷雨朝江文吐了吐舌头，做了个鄙视的手势，其实她还想把肖遥桃也鄙视一通的，不过念在他是行动小组组长的分上，就收敛点好了。

“你？你都掌握什么情报了？”肖遥桃和江文都对谷雨怀有几分质疑。

谷雨自得地笑道：“我不光知道刘荣要娶阿娇当太子妃，知道刘彻是一个不受宠的胶东王，我还知道刘荣的亲娘栗姬，也就是现在的栗皇后正和荣太子一党伺机迫害刘彻，恐怕在近期内，他们就会想法子把刘彻和王美人一家给端掉！这个消息，算得上是机密吧？”

肖遥桃动容道：“这样的消息你如何得知？可靠吗？”

“当然可靠！这个消息是公孙贺告诉曹寿的，应该说是千真万确，第一手情报。”谷雨得意地看了江文一眼，心想可惜领导不在啊，要是他知道我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能获得这样大的成就，该给我颁发今年的年度最佳表现奖杯吧？

穿越组成员（5）

“你见着平阳侯曹寿了？！”饶是肖遥桃经验丰富，也不禁为谷雨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能有这样好的际遇而感到惊讶，最关键的是谷雨现在这副模样根本就是一个叫花子乞丐，又怎么可能接触到那些王公贵族？

谷雨笑道：“是啊，何止是他。我想恐怕过不了两天，我就会见到平阳公主，见到王美人和刘彻了！”她毫不谦虚的说法在一瞬间吊足了两人的胃口。

谷雨心满意足地收获了两人的目光，当下也不再卖关子，便将自己如何遇上韩嫣，又如何被公孙贺救下以及装傻遇见曹寿等事说了一遍，待说到她装傻骗曹寿和公孙贺让他们以为她是王美人的外孙女时，江文的眼睛都直了。

肖遥桃则直接变了脸色，“谷雨！你这是胡闹！用领导李头的话说，你这就是无组织无纪律！我们在出发前，李头是怎么说的？你们的首要任务是先和我会合，再开展行动。而且你只是一个新手，此行以旁观为主，不到万不得已，不需要你冲到风头浪尖上去！”

谷雨一下子愣住了，她满心以为自己的做###受到表扬，却万万没有想到直接遭到肖遥桃的一顿臭骂。

谷雨顿时不服起来，“组长，你这么说可不对！我们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捉住穿越者，拨正历史。我正好有机会接触到曹寿和公孙贺，如果等我先找到你，再上哪里去找曹寿他们？办事要讲求效率，人家古人都知道‘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别拿什么纪律的话压在我头上，又不是在做什么报告。”

肖遥桃才不理会谷雨的狡辩，对于新手的“初生牛犊不怕虎”，他也不是第一次碰到，每一个成员第一次穿越的时候，都十分勇猛。肖遥桃摇了摇头，他自己何尝不是如此。

“谷雨，现在你既然已经见到我了，那我就告诉你，公孙贺那边你不能再回去。”肖遥桃不与谷雨争辩，直截了当地说道。

“为什么？”谷雨沙哑的嗓门还有点大。

“为什么？”肖遥桃苦笑着，“每一个历史人物都有他们既定的轨迹，要知道历史上王美人的女儿金俗后来被封为修成君，而金俗生下的女儿最后还成了淮南王妃。谷雨，你现在冒充金俗的女儿，要是日后被发现是个假的倒还好，可要是你最后弄假成真，让别人误以为金俗真的死了，而你要不就乖乖地去做淮南王妃，要不就也犯了篡改历史的错误！”

“啊，什么？”谷雨一愣，她怎么从来没有想到过这一茬呢。作为反穿越联盟的人，每个人的历史知识都要十分过硬。关于金俗的事，谷雨倒是记得，只是她之前光想着要快点找机会接近王美人和刘彻，根本就没有想过自己随口编造的一个身份，也是从某种角度上在更改历史人物原有的人生轨迹。

“组长，应该还好吧？那个金俗的女儿只是在史书上被一笔带过，就算真的有偏差，也不会危及人类社会啊。就算我这么做是不妥，可也是尽快接触到刘彻他们的最有效办法，不是吗？”谷雨始终认为自己不是冒失。

穿越组成员（6）

江文倒似是被谷雨的说法给说服了，看着肖遥桃道：“组长，其实谷雨说的也有一定道理。她要是真的被平阳公主和王美人接去了，就能尽快见到刘彻他们，也好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这样也可以快些把那个篡改历史的人找出来，用吸魂器把他给固定住啊。”

肖遥桃看了江文一眼，刚才他还不肯回宫去，这会子却急功近利起来。相比而言，谷雨则是信心满满，肖遥桃也不好太打击她的积极性，“我是担心你的安危。照你所说，如今王夫人并不受宠，金俗毕竟是她不光彩的过去，我怕她万一为了保住自己的地位，想把你杀人灭口，那你就是送羊入虎口了。”

谷雨感激地看了肖遥桃一眼，“组长你放心吧。我想王美人就算要杀我，也会先见见我再决定吧。到时候我再见机行事。组长，我看这样，你要不就伪装成我爹？反正我只是跟曹寿说我娘死了，还没提我爹呢。”

肖遥桃其实和谷雨的年纪差不了太多，只比她大几岁，谷雨这样调侃他，顿时让他憋了一口气。

江文立即反对道：“不行，肖组长是肉身穿来的，要是他们真想杀人灭口，肖组长就真的死了！”

肖遥桃瞪了江文一眼，这家伙实在有些贪生怕死，他转头看向谷雨，“你说的也不是不可行。这样吧，我们好好儿商量商量，对对口供，你等会儿先回公孙贺那儿，我去买些材料准备一下，换一下行头。”

谷雨没想到刚才还对自己怒目而视的肖遥桃居然认可了自己的说法，大喜过望，“啊，你同意我这么做啦？爹？嘻嘻。”

肖遥桃被谷雨这一声“爹”雷翻了，差点没倒地身亡，“我是怕你一个人搞出岔子来，好歹两个人也有个照应。”被谷雨这一叫唤，肖遥桃还真的拿出家长的语气来说话了。

“你有一点说得对，我们的任务是尽快把穿越者找出来，更何况按照你的情报，刘彻十分危险，我怕大部队赶来还需要一段时间，所以得尽快行动，千万不能让情况恶化！”

谷雨耐着性子等肖遥桃把组长架子端完，才急急地问道：“那么，我们现在开始讨论吧？”

肖遥桃无奈，只得率先表###迹，“爹就算了，当你叔叔还差不多……”

等到三个人合计完毕，天都已经黑了。江文见谷雨和肖遥桃都争着要见王美人等人，颇有几分舍身取义的味道，也不好意思在那儿担忧自己进宫会不会羊入虎口，当下也拍着胸脯表示要回宫去做内应。

临到最后，肖遥桃把随身带着的两条银色合金圈交给谷雨和江文一人一个，对谷雨说道：“这个就是穿越急救圈，用法和说明你应该已经学习过了。你把这个贴身带着，万一他们想要杀你，只要你在灵魂出窍的一分钟前按下开关，急救圈就会把你送回去。记住，时限是一分钟。要是在一分钟之内，你的肉体死了，灵魂也已经出窍，那就可能就回不去了！”

谷雨点点头，“知道啦，组长你比李头还要啰嗦。”

肖遥桃想跟谷雨说这不是玩闹过家家，随时都有可能真的牺牲，不是睡一觉醒来什么都可以重来一遍的。但话还没有出口，谷雨就已经把那个急救圈往怀里一揣，直接奔了出去。

看着谷雨敏捷的背影，江文忍不住对肖遥桃说：“组长，这人怎么这么有激情啊，都穿成这样了，还能这么带劲！”

肖遥桃白了江文一眼，“你真丢人，又不是第一次执行任务了，还这么怕死，连人家小姑娘都比你强。”

“那她是第一次好不好，她要是见识过有多危险，就不会像现在这样兴致勃勃了。”江文想起了那些听说过、遇到过的危险，神色黯然地看了肖遥桃一眼，两人都不再说话。

原来是女人（1）

谷雨凭着记忆溜至公孙贺家后门的时候，才非常郁闷地发现后门的门闩被锁上了，她也没有想到自己一去就去了这么长时间。

她现在只能寄希望于公孙贺还没有回来，于是绕回正门，但正门也是紧闭着的。谷雨没有办法，硬着头皮正准备敲门，身后传来一阵马蹄声，谷雨还没有反应过来，身子就已经凌空而起，大门刷地一下被那人一脚踹开，她就像一只可怜的小鸡一样，被人拎住衣领扔了进去。

谷雨只觉得眼睛一花，身子就重重地摔在了地上，幸亏不是水泥地，而是草地，否则谷雨的屁股肯定要开花。

“你跑哪里去了，知不知道我快要将这片找遍了？”公孙贺暴怒的声音抵着谷雨的耳朵传来，差点没把她给震聋。

谷雨仰起头看着叉腰站在那喘气的公孙贺，只见他大汗淋漓，俊朗的面孔像是被水煮过一样，红彤彤的，眉毛和鼻子上全都沾着汗珠。

听到踹门声而从后边跑上来的老奴，看到公孙贺和谷雨，心头的一块石头总算是落了地，“少爷，你找……找着了？”刚才公孙贺回来听说小乞儿不见了，对他大发雷霆后，跨上马就到处去找人。

见这个小乞儿被找了回来，老奴赶紧问话，以撇清自己的责任，“我带你去上茅厕，你怎么就自己溜出去了？”

谷雨怔怔地看着怒气冲冲的公孙贺，没想到他会因为自己的失踪而发这么大脾气，他一定是怕自己丢了，没办法跟平阳公主和曹寿交差吧？

“大……大哥，我……我去找你了。”谷雨胡乱地说着，可怜巴巴地看着公孙贺。气呼呼的公孙贺听到这句话之后，一下子凶不起来了。

公孙贺哭笑不得地看着谷雨，“你能上哪里去找我？难为你还找得到回家的路。”他说着，就朝谷雨伸出手，想要把她拉起来。

谷雨眼巴巴地看着公孙贺却不伸手。

公孙贺知道谷雨怕了自己，好不容易才挤出一点笑容，“大哥不是骂你，是怕你出事。你平安回来就好，大哥不说你了。以后，你不要随便出门！”公孙贺只怕谷雨像这样莽撞地跑出去，总有一日就不会再回来了。

谷雨呆呆地点点头。

公孙贺这才松了口气，对老奴说道：“去多烧点水，我来帮他洗个澡。”

什么？洗澡？还是他来“帮”？！

这次，谷雨的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她一把揪住自己的领子，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没有什么不对劲，转而对公孙贺笑嘻嘻地拍手道：“大哥，我最喜欢洗澡了，我喜欢自己一个人洗澡，嘿，嘿，可好玩！”

公孙贺一听就知道小乞儿不懂得怎么洗澡，拉住她的胳膊把她拽了起来，“还是大哥帮你洗，等教会你以后，你再自己洗。”

对于公孙贺的热心肠，谷雨心里直发毛，要不是她现在浑身脏兮兮的，别说分不清男性女性，就连她自己都不想多瞧一眼自己的模样，谷雨还会以为公孙贺想趁机占她的便宜呢。

原来是女人（2）

谷雨憋着心中那股郁闷，尽量平静地对公孙贺说道：“大哥，我真的会，我娘说了，男人要自己洗澡才是男人，不能让别人帮忙的。”

一句话说得旁边的老家奴都忍不住笑了一声，“你也能叫男人吗？”语气里满是鄙夷。

公孙贺见家奴嘲笑谷雨，心里像针扎一般。他把谷雨当成了亲弟弟，听见别人嘲笑谷雨，那就好像在嘲笑他自己一样。

公孙贺呵斥着老家奴赶紧去烧水，一只手则搭在了谷雨的肩膀上，“你娘说得对。是男人，就该自己照顾好自己。大哥去帮你拿换洗的衫，等会儿你自己洗。”说完径直进屋去了。

谷雨松了一口气。等了一会儿，老家奴过来说水已经准备好了，公孙贺便领着谷雨往院中的浴室走去。

汉朝人最讲究沐浴，即使是普通人家，也每隔三四天要好好儿地洗一个澡。朝廷更是规定朝廷官员每五日需要返家沐浴一次，休息一日，也就是“沐休”，足见汉朝对沐浴的重视程度。

所以虽然公孙贺的家境并不殷实，但浴室却算得上装修豪华，几个大大的浴桶并排放着，其中一个浴桶底下还架着简易的小火盆在给浴桶里的水加温。

公孙贺把衣服递给谷雨，正要叮嘱谷雨一番，就被谷雨连推带挤地赶出门去。哪儿有让一个大男人来指指点点告诉她该怎么洗澡的道理？

把门关好之后，谷雨总算是得到了解放。看着满满的一大桶水，谷雨只觉得浑身上下都痒痒的，实在是该好好儿地清洁一下这副身躯了！

谷雨迫不及待地把身上脏乱不堪的衣衫脱了，踩着踏足用的凳子，扑通一声翻入桶中。周身被浸在热浪中，谷雨差点没有嗷的一声叫出来。

等到全身的肌肤都已经适应了这水温，谷雨才慢慢地感觉到浑身上下的表皮细胞都沁入了那种温热，即使脚上的水泡在水中泡着很疼很胀，但谷雨还是感到一股舒适的懒意一直从脚底漫延到了头顶，只觉得心情爽朗。

她搓着自己的身子，费了好大的劲儿才把皮肤搓出原色来，一浴桶的水都已经变成乌黑乌黑的了。

谷雨见旁边还有几个大浴桶，也都腾腾地冒着热气，心想公孙贺还真是细心，知道自己身子脏，需要换好多次水，当下也不再耽搁，从这个桶爬出来就进了另一桶。

正要把自己脏兮兮的头发重新洗一遍，就听见一阵脚步声传来，停在了浴室的门口。谷雨吓了一跳，见外头站着一个人影，也不知是谁。浴室门晃动了两下，显然那人推了推门，但门是闩着的，那人只得作罢，“小兄弟，你洗好没有？”

原来是公孙贺，谷雨悬着的心这才放了下来，一定是她洗的时间太长了，让公孙贺不放心了。谷雨故意放慢语速说道：“没……有……娘说了，慢慢洗，才洗得干净。”

“呵，你倒还真是懂事。”公孙贺笑了两声，影子从门前一晃而过。

原来是女人（3）

谷雨只当公孙贺走了，这就要把自己好好儿地再洗一遍，哪里知道那脚步声从背后由远及近，公孙贺的声音直接出现在这间屋子里，“小兄弟，我来了！”

“啊！”这一次，谷雨实在克制不住惊惶，整个身子下意识地往水下一沉，好半天才把头探出来，只见公孙贺正向她走来，真真切切，根本就不是做梦。

“停！停住！你怎么进……进来的？！”谷雨一紧张，说话也结巴起来。

好在公孙贺一直以为谷雨是傻子，并没有看出她的紧张，还当她是好奇他怎么从关着的门进来的，不禁带着几分得意笑道：“哈哈，这浴室有两个门，你关了这个，我还可以从另一个进来啊。”

听到这个回答，谷雨差点没一屁股跌坐在桶里。她怎么会这么不小心，难道装傻子把智商都装低了？她微微错愕间，正要把公孙贺赶出去，却觉得眼前一晃，公孙贺已经把他身上的一件白袍给脱了，赤裸着上半身，把他那古铜色健硕的上半身完完全全地暴露在谷雨面前。

这下，谷雨彻彻底底地傻了眼。尽管……尽管公孙贺那粗壮油亮的胳膊挺符合现代人的审美观，可现在好像不是他大秀身材和她欣赏健美肌肉的时机吧？

“你……你做什么？”谷雨的紧张不言而喻。

“哦，没事，大哥和你一起洗洗。”公孙贺的脸上是恬淡的笑容，“放心，大哥不帮你洗。男子汉的事当然要自己做。”

谷雨这才注意到公孙贺早已除下了戎装，踏着一双木屐，刚才披在外头的白袍，似乎是专门用来在沐浴前后穿的袍服。

谷雨被吓得不轻，紧紧地环抱着自己的身子，只把头部露在外面，“大……大哥，水很脏的。你先出去等我洗完吧！”说这话的时候，谷雨的声音都变了。

“你大哥也干净不到哪里去。从前大哥在军中的时候，几个月不洗澡，也和你差不多脏了。”公孙贺毫不介意地说。

谷雨只听见一阵窸窣的声音，不知道公孙贺又把什么给脱了。见公孙贺就要开始脱裤子，谷雨再也忍不住，大声说道：“不行，不行！我没有跟别人一起洗过澡。大哥你赶快出去！”

公孙贺似乎完全没听见谷雨所说的话，身上原本就不多的衣裳已经脱得七七八八了。他走向谷雨之前用过的浴桶，凑过去一看，果然瞧见一桶的污水，不由得啧啧道：“呵，还真的挺脏的！”

“是啊，大哥，你等下再洗……”谷雨话还没有说完，就听见公孙贺的声音已经在她的脑后响起，“这边是干净的吧？”

谷雨一个激灵，整个人连人带头都往水底下一沉，恨不能从水桶中再挖个洞把自己埋进去。只怪她大意，把换洗的衣服都放得远远的，以免溅湿，根本没想到洗澡的时候，公孙贺居然会进来。现在公孙贺这样贸然地闯入，实在让谷雨始料不及，都顾不上装傻了。

公孙贺莫名其妙，他才靠近谷雨，就见她人影一晃，把整个脑袋都泡在水中，只看见水面上漂浮着的乌黑的长发，以及从水底渐渐向上冒出的一个个气泡。

“嘿，别玩水，小心把自己憋死！”公孙贺只当谷雨调皮捣蛋，毫不思索就一把揪住谷雨的长发，不由分说就把她那圆圆的脑袋从水里提溜起来。

谷雨沉入水中，刚喝了两口水，猛地感觉后脑勺一紧，还没明白是怎么回事，就感觉到后脑勺一吃痛，整个人不由自主地跟着那股力从水里站了起来。这一站，水只把她的腰身以下给遮住了。

“别闹……”公孙贺这话还没有说完，就感觉眼前白花花的一片，还没有反应过来，更没有看清楚，大片水花就扑面而来，他整个人都被澡盆里的水给浇了个透。公孙贺下意识地把手一松，只听见扑通一声，谷雨又重新坐回在水中，口中还嘟囔了一声，“无赖！”

无赖？公孙贺下意识地看向桶中的谷雨，这声音听起来虽然稚嫩，可说话的语气怎么像极了含嗔的女子？

女子？公孙贺浑身打了一个哆嗦，刚才眼前晃过的白花花的一片猛然浮现在面前，尽管只是匆匆一瞥，但公孙贺却觉得好不古怪，越想越觉得那不是一个十几岁的少年男子应该有的身体，而是凸起的……有点圆润的……

公孙贺只觉得嗓子冒烟，再看向谷雨的时候，谷雨却已经把头又埋进水里。公孙贺慌忙退后了两步，下意识地用已经脱下的长袍围住了自己的下体，居然有些语无伦次，“你，你是？”

谷雨听见公孙贺的声音有异，想到自己刚才的表现，实在是惹人生疑，也不知现在装傻还来不来得及，只得硬着头皮说道：“我娘说了，我和别人不一样，不能和别的男人一起洗澡。”

“怎么……怎么不一样？”公孙贺问出这问题来的时候，蓦地觉得心虚。

“我……我也不知道，我只和娘一起洗澡。我娘说我可以和她一起洗，但不能和其他人一起洗，因为我和她是一样的。”谷雨在这里说着绕口令似的话。

旁边的公孙贺差点没被她雷翻。什么男人？什么不一样的男人？！

“你……你是女子？！”说出这话的时候，公孙贺发现自己的声音都颤抖了?自己居然这样冒失地闯了进来，还撞上了正在沐浴的女子？！

公孙贺忽然意识到什么，忍不住看了一下自己的身体，要不是刚才已经亡羊补牢地用外袍遮住了要处，自己整个人就几近赤裸了！

公孙贺顿时面红耳赤，也来不及与谷雨说上一句话，抱着衣裳就发足狂奔，奔出浴室去了。

他逃窜的速度实在是惊人，谷雨从水中抬起头的时候，已经看不到他的影子了。

太子是刘荣（1）

公孙贺一路狂奔，奔回自己的正屋，进了门才发现自己还喘着粗气，背后一直滴着冷汗。闹了半天，小乞儿原来不是傻小子而是傻妞，这幸亏是个傻姑娘，要是脑子正常的姑娘就这样被他看了，那可就完了。

汉朝女子大多在十五岁左右就已经成亲，尤其是贫穷人家的女子，成亲较早，因为汉朝规定，要是在十五岁以后还不结婚，每个女子要交的“人头税”要比其他人多五倍，一般人家自然是负担不起这笔陡然增大的开销。

眼下谷雨大约十四岁，尽管年纪小，但该发育的也都发育了，算得上是成年少女，就这样贸然被公孙贺瞧去，清白就算是被毁了，尽管……尽管公孙贺其实什么也没瞧清楚……

公孙贺少年从军，而后又在太子跟前做太子舍人，平时极少接触女子，以至于谷雨是个女子，他竟然全然不觉。

公孙贺想到自己当着谷雨的面“方便”，还差点跟她一起洗澡，不觉脸红到了脖子－－自己怎么就如此驽钝呢？就算谷雨智商有问题，自己这样做，也实在是欺负人。

不过，那个小乞儿是真的傻吗？这个念头在公孙贺的脑海中一闪，他被这突如其来冒出来的念头吓了一跳。为何会有这一个想法？可是这个念头一旦出现，一下子就占据了公孙贺的心神。

公孙贺一旦冷静下来，看待事情自然要清晰得多。他蓦地想起了谷雨刚才在浴室中的惊惶，她制止他与她一起洗澡时说的话，尽管有些不合逻辑，但却并非是语无伦次，她骂他“无赖”时候的神情，分明不是一个傻子的模样，还有那恰到好处的水花，敏捷又迅速，反应毫不迟钝。

只是，她若不是傻子，那么又是谁？她说的那些有关金俗和王美人的话，是真是假？公孙贺倒抽了一口凉气，制止自己继续想下去，他不敢想象那样一个看起来傻乎乎的天真的乞儿会是装傻的，会有着多少心机。

一定是他多虑了！

公孙贺重新穿戴整齐，打开房门，只见谷雨穿着本属于他的宽袍，站在浴室门口东张西望，像是在找着什么。

公孙贺从房中走了出来，走向谷雨。

谷雨也看到了公孙贺，朝他嫣然一笑，还是用她那特异的沙沙的声音含混不清地喊了一声“大哥”，好像她全然不觉刚才浴室中的尴尬。

公孙贺下意识地打量了一下谷雨，尽管谷雨身材瘦小，整个身子都被他宽大的袍子笼罩着，长袖及地，显得有些拖沓。但经过水洗之后，她白里透红的肌肤怎么瞧都像是要渗出水来。再加上湿漉漉的长发披肩，虽然她只是一个还没有长开的孩子，但毋庸置疑，却是个美人坯子。

公孙贺轻咳了一声，好像这样能够制止自己继续看她，拒绝想起自己刚才逃窜时的狼狈，“你，你叫什么名字？”

直到此时，公孙贺才想起问谷雨这么基本的问题。

太子是刘荣（2）

“我叫谷雨啊。我娘叫我谷雨。”谷雨还是用涣散的目光看着公孙贺。

“哦，是清明谷雨？你还知道这些节气？”公孙贺盯着谷雨的双眼，想要从这双灵澈的眼中看出些什么。

“什么清明谷雨啊？大哥，可以吃吗？”谷雨既然已经装傻，现在无论如何都要装到底，她对着公孙贺一笑，只是脸上没有了泥巴的掩盖，这一笑之下，两个小小的酒窝凹陷下去，反倒少了几分傻气，而是多了几分娇媚。

看着这笑容，公孙贺一呆，谷雨却已经过来拉住他的手摇晃着，“大哥，我肚子饿了，我要吃清明谷雨。”

公孙贺被谷雨热乎乎的小手一拉，猛地想到了浴室中的情形。尽管谷雨还年幼，尽管她好像没有意识到她是女的、他是男的，但他看到年轻漂亮的谷雨，还是有点心不在焉，刚才思索的有关谷雨是真傻假傻的问题，在一瞬间似乎被他抛诸脑后。

公孙贺的目光在谷雨一双又红又肿的脚上停住了，下意识地就把疑问化成了关心，“脚疼吗？吃完东西，换双软点的鞋好了。”

谷雨咧嘴一笑，猛地点点头，心想幸亏公孙贺的心底一直住着他的傻弟弟，否则自己早就被他识穿了。

正说着，老家奴从前边赶了过来，对公孙贺说道：“少爷，外头有位姓韩的公子说要见少爷。”

“姓韩？韩嫣？”公孙贺脱口而出，显然有些不能理解，“他怎么会来这儿？”他拍了拍谷雨的肩膀，“你在这里等着大哥，大哥到前边去去就来。”说完，就大步流星地向前边赶去。

谷雨见两个人都奔到前院去了，哪里肯乖乖地待在这儿，也蹑手蹑脚地走到前边的墙根处站着，果然看见妖艳的韩嫣站在门口，像一朵含苞欲放的野玫瑰。

“韩大人，怎么会大驾光临寒舍？若是贺有何做得不当的地方，贺自当向韩大人请罪。”公孙贺铮铮地说着。

韩嫣妖娆一笑，“公孙大人说哪里话，公孙大人又怎么会得罪韩嫣呢？韩嫣说话，不喜欢拐弯抹角。我听说大人今天早上并没有将那个小乞儿送出城，而是带在身边了，可有此事？”

谷雨和公孙贺都是一惊，万万没有想到韩嫣居然是为了此事而来。

公孙贺一时语塞，但韩嫣既然这样说，定然是有了十足的把握。公孙贺汗涔涔的，万万没有想到原来自己的所作所为都是在韩嫣眼皮底下进行的，也不知他还知道什么。

“哦，是。贺看见他，便想起了自己死去的弟弟，一时于心不忍，就把他留了下来。大人放心，贺一定会看好他，再不让他出去乱闯的。”既然已经被揭破，公孙贺只好承认。

“是吗？没想到公孙大人还能有如此仁慈之心。”韩嫣笑了笑，依旧站在门口，不进也不退，“不过，韩嫣有个不情之请，还请大人把那个小乞儿交给韩嫣。”

“什么？”公孙贺脱口而出，韩嫣到此他就已经隐隐有不祥的预感，现在听他直接开口要人，就更加吃了一惊。

太子是刘荣（3）

公孙贺努力克制住自己的惊讶，向韩嫣躬身道：“大人，她只是个傻子，并非有意要冲撞大人，还请大人……”

“怎么，我有说要如何惩罚他吗？”韩嫣没等公孙贺说完就打断道，“只许公孙大人发善心，就不许我韩嫣做点好事？”

他说话的语气像足了小女人。见公孙贺还是犹疑不决，不想把人交出来，韩嫣冷哼一声，直接把太子搬出来，“公孙大人，你是为太子办事的，太子让你为我分忧。现在韩嫣不过是让你把一个小乞儿交给我，你就如此推三阻四，不知道还有没有把太子放在眼中？”

公孙贺有些泄气，韩嫣动不动就把太子搬出来压他，“韩大人，她不过是一个不懂事的傻儿，贺实在不知韩大人为何要把她带走。贺忠心为太子，若是太子有什么吩咐，自当万死不辞。可是这个傻儿像足了我的弟弟，还请大人容贺有一丝私心……”

“可我偏偏不容呢？！”韩嫣冷笑一声，存心要让公孙贺为难，“我现在就告诉你，太子让你把那个小乞儿给我，你听是不听？”

“太子不会让……”公孙贺话还没有说完，就听见门外车内传出声音，“公孙贺，你就把那个乞儿交给韩嫣吧！”

“太子殿下？！”公孙贺这一惊非同小可，不禁失声叫了出来。

谷雨听得公孙贺的叫唤，忍不住把头又往外伸了稍许。太子殿下？是那个刘荣？谷雨心中一凛，这个本应已经被贬为临江王的皇长子，按照历史轨迹，他此时应该躺在棺材里才对，可是现在他却混得风生水起。她倒要瞧瞧他长得是一副怎样的德性。

只见一个华服男子从门外走了进来。这男子头戴高冠，便服的颜色是正蓝，腰带之下垂着两丈一尺的黄色绶带，正是其身份的象征。谷雨仰起头看那人的模样，眉宽额广，轮廓清晰分明，一双大眼睛炯炯有神，当他的目光在公孙贺身上汇集的时候，便如同一只蓄势待发的鹰隼，随时就能将他的对手置于死地。

刘荣长得十分端正，但他的端正又与公孙贺不同。公孙贺的目光中带着几分柔和，尽管他二人同样背影如山，但公孙贺若在身旁，还能有几分安全感。可刘荣给人的感觉却全然不同，他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霸气，那是似乎要将全盘掌握在手的霸气。

刘荣背着手站在那儿，就像是一堵过不去的冰山，让人隐隐生出一丝凉意。

公孙贺怎么都没有想到太子也和韩嫣微服到此。他心下一凛，若谷雨真的只是一个小乞儿，韩嫣又怎么会跑到这里来？更不用说把太子也搬了出来。

“公孙大人，太子都已经发话了，你还要抗旨吗？”韩嫣如玉的声音传来，直让公孙贺的背上汗涔涔的。

他扭转头，正不知该不该把谷雨交出去，就瞥见谷雨探出来的小脑袋，一双水汪汪的眼睛正望着他。若她真的是王美人的外孙女，倘被韩嫣交给栗皇后，不止是这个小家伙性命不保，只怕王美人一家也将因此遭难。

太子是刘荣（4）

谷雨心下也有些慌乱，她忽然间意识到自己的确有些铤而走险。她当然猜得到韩嫣这么着急要自己的原因是什么，却无法想象自己会遭受怎样的结果。

她没时间去思考韩嫣怎么会知道自己所编造的谎话，她现在该思考的是去还是不去。不去的话，就该夺路而逃，虽然指望公孙贺保她的几率比较小，但逃跑的成功率实在太低，算起来，就只剩下跟他们一同前往的选择。

也罢，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既然刘荣他们这批人中有穿越者的存在，那她就入一入虎穴，把那个穿越者先找出来！

谷雨摸了摸箍在手臂上的急救圈，只要给她一分钟的时间，她就能回到现代去，事情还不算很严重吧。尽管……尽管她已经意识到那个该死的队长肖遥桃说得对－－很多事都不是闹着玩的，可是，事情发展到现在，她好像已经没有选择的机会……

韩嫣已经眼尖地看到了谷雨，眼眸中闪过一丝惊讶，“她就是那个乞儿？”他看到了长发披肩的谷雨，明眸皓齿，沐浴之后更显清纯天真，和他之前所见的乞儿完全是天壤之别。尽管她脸上还带着几分稚气，但却已经算得上是一个小美人，只怕再过个一两年，就可以倾城撩人了。

韩嫣饶有兴致地看了看谷雨，忍不住对着她笑了笑。

谷雨从墙根跑了出来，一把抱住公孙贺的腰，喊了一声：“大哥。”

韩嫣和刘荣都诧异地看了公孙贺一眼，在他们的眼中，谷雨不止是个傻子，还是一个女子，一个女子就这样抱着公孙贺，怎么瞧都有些暧昧。

公孙贺本来还不觉得什么，因为谷雨这一路都是这样抱着他的腰回来的。原本正经的刘荣也忍不住促狭地一笑，看了公孙贺一眼，却像是心底释然，“公孙贺，你可不够厚道。我怎么瞧都没觉得她有哪点会像你的弟弟，莫非你弟弟也是个女的？”

公孙贺面色一白，推了推谷雨，想要把身子挪出来，却又觉得身旁的谷雨像是一只在风雨中飘摇的小舟，让他只想好好儿怜惜。

“殿下，谷雨只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贺只是想好好儿照顾他，还请殿下成全！”说到此，公孙贺忍不住跪倒在地。

谷雨怔怔地看着地上的公孙贺，只觉得他说这话的时候，好像不是担心她会给王美人一派带来不幸，而是在真心诚意地为她求情。

“大哥？”她下意识地唤了一声，声音有些轻柔。公孙贺偏头看了一眼凝神望着自己的谷雨，她的眼睛清澈见底，一点也不浑浊。

谷雨唯恐穿帮，只得又装不懂地问道：“大哥你跪在这里做什么，也要乞讨吗？”她话还没说完，手就已经被韩嫣捉住。

谷雨吓了一跳，扭转头看着笑盈盈的韩嫣，一股香风袭来，令人陶醉。韩嫣捉起她的手臂，仔细地瞧了一番，这才说道：“手指如玉，粉臂如藕，倒也是个美人坯子。看样子，公孙大人是舍不得了？我曾听人说，公孙大人过了婚娶之年，却没有娶亲，难不成一门心思都放在这小美人的身上了？”

太子是刘荣（5）

公孙贺好不尴尬，赶紧说道：“韩大人误会了，贺只是把她当弟弟……”这“弟弟”两个字脱口而出，就连公孙贺都觉得有些赧然。

韩嫣嫣然笑道：“公孙大人放心吧，不论大人是把她当弟弟还是未来的妻妾，韩嫣保证不伤她就是。我们只是带她去赴宴，回头就把她送还给大人。”

他说着就把谷雨向外拉，“走吧，小妹妹。”

赴宴？公孙贺看了一眼刘荣和韩嫣，又看了看谷雨瘦小的身子。怎么可能如韩嫣所说的那般轻巧？她此去只怕是有去无回。若她真的能来去自由，韩嫣就不会费这么大力气来要人了。

谷雨说到底只是一个小姑娘，哪里违拗得了，冷不防就被韩嫣拽了几步。即将被拽出门时，公孙贺忽然站起身，拉住谷雨的手臂，死死地不放开。他扭头对着刘荣，目光灼热，心中只有一个想法，万万不能让谷雨就这样被带走，“殿下！贺鞍前马后效劳于殿下，从未有过要求，今日恳请殿下看在贺无功劳亦有苦劳的分上，放过谷雨，贺愿为殿下肝脑涂地！”

谷雨和韩嫣都驻足看着公孙贺，只听他一字一句、有板有眼地恳求着刘荣。公孙贺更是死死地拽着谷雨原本就纤细的胳膊，拽得她都有点痛了。

她一只胳膊被韩嫣拉着，另一只被公孙贺拽着，真怕两人左右同时动手，把她给五分尸了。

“公孙大人！”见公孙贺这样一说，韩嫣唇角向上微翘，像是捕捉到公孙贺的心思一般，话中含刺，“大人既然愿为太子殿下肝脑涂地，现在又何必拦着我带小妹妹去赴宴呢？难道公孙大人其实另有其虑？”

公孙贺顿时回过神来，韩嫣说这话，像是早已知道他待在刘荣身边是另有所图，像是洞悉了他的心其实多少都有点向着王美人一派。

公孙贺拉住谷雨的手微微有些松动，他们既然找到这里来，自然是已经知道谷雨的真实身份，而他护着谷雨不让他们带走，此时的私心显而易见。公孙贺抬起头看了一眼一声不吭的刘荣，刘荣就这样静静地看着他，似是等着他松手，抑或是给一个说法。

谷雨回头看了公孙贺一眼，“大哥……”那眼神在公孙贺的眼里只觉得楚楚可怜。

而她那一声呼唤，则让公孙贺更加不忍，终于对刘荣说道：“殿下，她只是一个无辜的傻子，要不是遇见我，可能她现在还一个人在外头自由自在的……”

公孙贺心头堵得慌，但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刘荣就已经走到他跟前，手搁在了公孙贺的肩头，“公孙贺，忠与不忠就在今晚，孤还是很欣赏你的，无论如何，希望你不要让孤失望。”

忠与不忠就在今晚？他抬起头看着刘荣，耳畔却响起了韩嫣的声音，“公孙贺，小妹妹今夜是非走不可的。要知道，多少人都等着这位可爱的妹妹呢。”

公孙贺顿时手脚冰凉：刘荣和韩嫣不止洞悉了他存有二心，他们知道他和曹寿见面的事，并且知道谷雨是王美人的外孙，甚至今晚还安排了一出好戏！

忠与不忠就在今晚，应该是成与不成就在今晚。他们这么急着把谷雨带走，自然是针对王美人一派。那么，他们这是要把谷雨带往……带往宫中？！

公孙贺眼睁睁地看着谷雨被韩嫣拉过去，心里蓦地就蹿起一股火，正要说话，刘荣就毫不留情地打断他，“公孙贺，孤最后一次提醒你，莫为不值得的人断送了自己的前程。只要过了今晚，孤便当一切都没有发生过。要知道，今夜势在必行，没有人可以阻止的！”他的身影就像一座寒山，想要一下子断绝公孙贺所有的念想。

公孙贺听得刘荣斩钉截铁的话，每一个字都像是刻在钢板上，势在必行！刘荣的坚决让公孙贺顿生出为时晚矣的感觉。

他没有再阻止韩嫣把傻乎乎的谷雨带上马车，以他微薄之力，根本无法阻止谷雨入宫。

刘荣见公孙贺放弃了挣扎，面色稍缓，深深地看了公孙贺一眼，这才离开。

公孙贺目送着刘荣和韩嫣的马车离开，也顾不上换衣，跑到马厩牵了马就奔了出去。

公孙贺马不停蹄地赶到平阳侯府，也顾不得他这样冒冒失失地跑来，早已经落到有心人的眼中，但见侯府大门紧闭，他便转向后边，使劲地敲开了后院的门。

“公孙贺有要紧事求见公主、侯爷。”公孙贺气喘吁吁地说道。

开门的家奴愣了愣说道：“公主和侯爷都不在府中。”

“什么？他们去哪里了？”公孙贺顿觉情势不妙。

“公主到未央宫赴宴去了，侯爷出门会客。”

“赴宴？什么筵席？”公孙贺心惊胆战。

“听说是栗皇后请的，所有的王侯公主都去了，据说是宫中的家宴……”

那家仆后面又说了什么，公孙贺一个字也没有听进去。果然，所有的一切早已经设计好了。栗皇后一党早已经洞悉了谷雨的存在，就等着今天夜里安排一声夜宴，把所有人都请去，在其乐融融乐无边的时候，刘荣和韩嫣则把谷雨给送上，当着所有人的面挑起王美人之前曾嫁人甚至生了女儿的丑事，到那时候，皇上脸面上又怎么挂得住？那势必要把王美人打入冷宫，永不翻?！而胶东王、平阳公主等人定然要受牵连！至于谷雨，她就是这件事的罪魁祸首，她的路只怕最为凶险。

原来，成与不成就在今晚便是指皇宫里的夜宴！

公孙贺倒抽了一口凉气，一拳砸在了外墙上。现在……现在谷雨肯定已经进了宫，他实在无法想象她被带到欢宴之上会惹起怎样的轩然大波！

未央宫认亲（1）

未央宫北阙，已经下了马车的刘荣和韩嫣并肩走着。

谷雨被韩嫣拽着。一路上，韩嫣一直在问谷雨姓甚名谁，谷雨只是闭口不说，问得急了，便回一句，“你又不是大哥，我不告诉你。”愣是没给韩嫣好脸色。

她心中认定韩嫣不会把自己怎么样，至少在没有扳倒王美人之前，是不会对自己不利的，所以有些有恃无恐。

至于刘荣，谷雨很想好好儿打量一下他，看看他到底是不是那个胆大包天的穿越者。

只是这一路上他都不大说话，只静静地坐在一旁思考事情，下了车也只是一个人踏步向前走，听得韩嫣在旁边以美食相诱，要迫使谷雨到时候说出自己母亲姓金的话来，刘荣终于驻足，淡定地看着韩嫣，“她究竟是不是都不重要。今日母后设下此局，就算没有她，也会有别人来充当这个角色。你也不必强求她了。”

刘荣的脸阴沉沉的，看向谷雨的时候，他面无表情的样子直让谷雨的心颤抖了一下，没有她，栗姬也会找别的人来冒充王美人的女儿和外孙，原来栗姬早就已经打算用这件事彻底打击王美人了。

未央宫白虎殿位于未央宫的西北方，场地开阔，殿前有一个用假山石堆砌而成的白虎雕塑，栩栩如生，虎虎生威，给白虎殿平添了几分霸气。

今夜，一场皇室的家宴便在此正殿中举行。

皇帝刘启总共生过十六个儿子，算得上子孙丰盈，除了已经加冠的成年王子，还有不少皇子留在宫中，陪伴在母妃身侧。今夜，众妃嫔与皇子公主齐聚一堂，响应栗皇后的号召，请皇上享受天伦之乐。

歌舞起，乐声悠扬，老皇帝刘启由皇后栗姬与栗姬的侄女栗婕妤相伴左右，坐在中央微眯着醉醺醺的双眼，俯瞰着席上众人。

“皇后，怎么荣儿去了这么久，还不回来？”老皇帝扫了一圈，看到下首太子的坐席上还是空荡荡的，忍不住皱眉问道。

栗姬也有些着急，她朝旁边的栗婕妤使了使眼色，栗婕妤立即娇声倒在刘启怀里，“皇上只关心太子殿下，却不关心妾身。妾身都已经好半天滴水未进了，皇上怎么就不安慰安慰臣妾……”

人越老就越喜欢年轻漂亮的女子，就越迷恋那朝阳般的青春。听得栗婕妤娇嫩的声音，刘启忍不住捋了捋须，把手搭在了栗婕妤的纤纤细腰上，“是朕的不是了，朕这就让他们给你换碗热羹来。嫦儿生了病还要来陪朕，辛苦嫦儿了。”

栗婕妤嫣然一笑，“这可使不得，要是被别的娘娘看到了，又要说皇上偏心，我可受不了那些眼色。”她说着就往下首瞧了一圈，目光定格在坐在最末端的两个女子。

刘启知道栗婕妤所指何人，坐在最末座的正是王美人和平阳公主。因为公孙贺之前的提醒，胶东王托病没有出席夜宴。

刘启见两人愁眉苦脸，对殿内的歌舞提不起兴趣似的，便忍不住埋怨栗皇后道：“皇后和嫦儿既然不喜她们，又何必找来，让朕瞧了也添堵。”

未央宫认亲（2）

栗皇后恭谨地帮刘启斟满酒。他虽然不喜王美人一家，但始终没有废黜王美人，就算自己给王美人设下了多少陷井，却只是令皇帝对她一家越来越厌恶、越来越冷淡，但也仅此而已。

不过，今晚，就不一样了。

栗皇后扫视了全场一眼，在座的皇子妃嫔没有半百也有二十之众，再加上这么多的内侍和近臣，众目睽睽之下，她不信皇帝还会念及旧情。

栗皇后故作大方道：“她们也是皇上的家人，既是家宴，便没有不出席的道理。何况，臣妾听说王美人有一位故人来到京城寻访王美人，想到王美人一定想一家人团聚，所以荣儿就出宫去接那位故人，想必很快就到了吧。”

皇帝对于栗皇后的话也不知道听进去没有，只点了点头，专心地看着栗婕妤，又说了会子话，正好一曲终了，歌姬舞姬退下，报说太子殿下驾到。

谷雨跟着太子刘荣和韩嫣进了白虎殿，第一眼就瞧见了正中央案后跪坐着的黑袍老者，想来他就是皇上刘启。

谷雨约略用眼角的余光扫视了一下全场，左右两边各有五案，每案后坐着两三人，只是不知道其中谁是王美人。

刘荣和韩嫣一进来就向刘启行起了大礼。

刘启似乎对刘荣十分喜爱，见他出现，眉眼展开，朝他摆了摆手，“荣儿回来就好。这酒过三巡，就差了朕的太子，让朕多少觉得有些缺憾。”

刘荣起身，走上前，来到刘启面前，朝刘启再作了一揖，“父皇，儿臣听人说王夫人有一位故人在京城到处寻访夫人，儿臣便出宫把王夫人的故人带进宫来，所以才来迟了，还望父皇恕罪。”

“哦？故人？”刘启皱了皱眉，瞧了一眼坐在下首的王美人，她也是一脸茫然。

“是哪家亲戚？”现在气氛融洽，刘启也不想生气，便耐着性子替王美人问道。

刘荣和韩嫣已经让出一道，把被他二人身形掩盖的谷雨暴露在众人的目光之下。

“她？！”刘启这下子忽而有了兴致，莞尔一笑。殿中央站着的分明就是一个小姑娘，这个十三四岁的小姑娘又怎么可能是王美人的故人？

此时的谷雨披着头发，头发上的水汽还没有完全干，整个人就这样被罩在宽大的袍子里，更显得瘦小。她眼巴巴地看着刘启，左手一直握着右手，心里不停地告诫自己，稳住，一定要稳住，没到最后一刻就不能放弃。

韩嫣见所有人都茫然不懂，便走到谷雨身旁，轻声说道：“谷雨，你告诉大家你娘姓什么，叫什么名字？王夫人是你的什么人啊？”

如此一说，王美人旁边的平阳公主顿时色变，她刚才就已经隐隐地猜到了什么，现在听得韩嫣的话，心下更是一惊。平阳公主进宫之前，曹寿就已经把谷雨的事告诉了她，她正准备寻个时机把这件事告诉自己的母亲，然后再看情况而定，哪知道她还没有来得及告诉王美人，栗皇后那边已经先一步把这个谷雨掌握在手中！

未央宫认亲（3）

平阳公主手足冰凉，心想完了，这次只怕要永不翻身了！她看了自己的母亲一眼，但此时的王美人却还是一脸懵懂地看着正中央站着的谷雨，实在不知道自己和她会有什么渊源。

谷雨在路上的时候就已经猜到自己要面对的是怎样的局面，正如刘荣说的，不论自己承认不承认，他们都会让刘启知道自己是王美人私生女的女儿，都会让王美人这段不光彩的历史暴露在大庭广众之下。

刘启原先不计较王美人是结过婚生过孩子的，并不表示他现在不计较。就像朱元璋他老了以后就不想让别人知道他当过和尚放过牛一样，刘启也不想在老了的时候还被人嘲笑他堂堂一个皇帝会要一个结过婚的女人，而且这个女人在外头生的野种外孙女还找上门来了！

刘启绝对不能容忍！

谷雨孤零零地站在大庭广众之下，抬眼看着一旁冷峻的刘荣和毫不怜香惜玉的韩嫣，只觉得心里泛着寒意。指望江文那个胖子来救自己基本上是无望了，死胖子现在都不知道回宫没有！

虽然自己可以用急救圈在一分钟之内回到现代，对于自己来说，今夜的局面算不上最危险的，但对于王美人一家来说，最严重的后果是刘启将彻底地放逐他们。到时候王美人想要翻身更是难上加难，而要让刘彻登上皇帝的宝座，则是天方夜谭。

不行，绝对不能让栗皇后得逞！

今夜，无论如何也要搏上一搏！

谷雨抬起头看向座上还神情茫然的刘启，此时的刘启两鬓已然斑白，显得老态龙钟。她想要扭转王美人的失败定局，那就势必要让刘启对王美人的过往不追究，而不追究的关键就在她身上。她要让刘启觉得留下她比杀了她有更重要的意义。

意义？

谷雨眼睛一亮，两只黑珍珠般的小眼珠子滴溜一转，看着老迈的刘启，暗暗地捏着拳头咬了咬牙，豁出去拼一把了！

谷雨再抬起头的时候，就又同往常一样，可怜兮兮地看着韩嫣，“你……你们要我说什么？”

韩嫣面色一变，最怕这个时候谷雨会生什么事端，于是耐着性子对谷雨说道：“你不是要找王夫人吗？王夫人就在这里，你不想见她？”

王美人已经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平阳公主搀扶着母亲，但她自己已面色惨白，都要摇摇欲坠了。

韩嫣终于按捺不住，在一旁诱导着谷雨，把她的身子扳过来，对着王美人，“看见没，她就是你要找的外……婆。”

韩嫣的声音不大，但足够大部分人听见他的话。王美人身躯一震，平阳公主已经闭上了眼睛。

“外婆……她是？”王美人心里已经隐隐感觉到了，要不是一旁的平阳公主冰凉的手拉住她，她险些就直接奔向谷雨。

韩嫣这一声“外婆”算是把在场诸人的目光都吸引过来，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火药味，令人窒息。

谷雨扫了王美人一眼，心想历史上的王美人不是该有很深的心机吗，怎么傻乎乎的？死到临头居然还完全没有察觉。

她对着王美人的方向，“哇”的一声大哭起来，揉着眼睛假哭道：“呜呜，外婆，王夫人，娘，我找到外婆了！呜呜。”

谷雨的开口嚎哭顿时让栗皇后和韩嫣都松了一口气，尘埃落定了吧！韩嫣刚开始还担心谷雨不会合作，却没想到她临到最后突然间这么乖巧地把王夫人喊作外婆，当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刚才还温和可亲的刘启突然间黑了半张脸，原本摸着栗婕妤的手一把拍在了案上。

栗皇后朝栗婕妤使了一个眼色，栗婕妤在刘启耳畔小声说道：“不知道王美人有哪个女儿已经有这么大的孩子了？”话说得轻描淡写，但却像是针一样扎在了刘启的心口。

霎那间，尘封的记忆打开，刘启终于记起如今的半老徐娘、当年风姿绰约的女子王娡在进入他的宫中之前是结过婚的。那时候就有人把她的过往告诉了他，但彼时年轻，根本没将此事放在心上，事隔多年，早已经淡忘得干干净净。却不想，到现在旧事重提，那个不知道什么人的野孩子居然还找上宫门来，开口就叫他的女人外婆！这还真是闻所未闻！

刘启阴着脸，一挥袖差点没把旁边的栗皇后给卷倒在地，“太子，你不做正事却把这些乌七八糟的人带到宫中作甚？”

刘荣似乎早知道刘启会对自己发火，已经想好托辞，躬身说道：“儿臣听说有个乞儿在市集乞讨，成日说些王夫人是她外婆的话。儿臣只是想将尚未形成的谣言消弭，才将她带到宫中来，还望父皇恕罪！”

栗婕妤也在一旁添油加醋道：“皇上，太子是一番好意，不想让皇家蒙羞，皇上怎么反倒怪罪起太子来了？”

两个人轻轻巧巧地就把刘启的怒火引到了王美人身上。刘启听得眼前的少女居然在闹市中胡说八道，更是一股无名火气，直接气得站了起来，走向大殿中央。

王美人双目中隐隐泛着泪光，还没来得及和谷雨相认，就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她和刘启在一起这么久，如何不知道此时的刘启眼眸中闪烁着的是浓浓杀意！

王美人只觉得百口莫辩，闭着眼等着刘启的发落。

一声清脆的叫唤响起，这声音差点没让王美人和平阳公主昏死过去。

“外公，外公救救我爹……”没等刘启走上前，谷雨忽然一把揪住了刘启的龙袍，可怜兮兮地仰视着刘启。

谷雨这一声“外公”，简直是在摸老虎屁股，在场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不敢有任何动作，生怕一不小心就受到了牵连。

韩嫣和刘荣都忍不住看了谷雨一眼，眼中多少闪过一丝不忍－－公孙贺，你的这个“弟弟”肯定是回不去了。

王美人心中凄苦，差点就落下泪来，为何会在这样的情况下一家人团聚？而团聚之后每个人的下场虽不知却可以想象。

谷雨小翁主（1）

刘启身形一滞，低头看了一眼谷雨，谷雨正用她那双水灵的大眼睛祈求地望着刘启，她居然叫自己外公？还让他救她的什么爹？

刘启心里那怒火简直不知道该往哪里发泄，正要一声令下把谷雨拖出去，哪知道谷雨又喊道：“外公，娘说外公可以把大鼻子坏蛋杀掉。求外公把大鼻子坏蛋杀掉，让坏蛋放了我爹，呜呜。”说到后边还不忘加上两声呜咽。情形有变，谷雨只得把和肖遥桃商量好的口供临时全部篡改。

谷雨偷睨刘启，只见刘启双唇动了动，被谷雨的一声“大鼻子坏蛋”给勾得忘记了要杀谷雨的正事。谷雨心下一喜，看来有戏！

大鼻子是吴王刘濞的外号，众人皆知，十二年前吴楚七国之乱，刘启派周亚夫、窦婴领兵镇压，只用了三个月的时间，就将吴楚七国之兵剿灭，然后七王身死，七国被废。汉景帝刘启主张休养生息，主和不主战，一生中战功极少，平息七国之乱算得上是他政绩里最值得大书特书的一桩战事，这也是刘启最为得意的一桩事，尤其是晚年，在许多场合和言论中，刘启都流露出对自己刚登基时这件政绩的炫耀。

眼下，一个少不更事的女孩蓦地提到大鼻子，怎么能不勾起刘启对自己英雄时代的美好回忆？刘启的语气一下子温和下来，“怎么？你爹被大鼻子捉走了？”

“呜呜，娘说都怪我克我爹，我一出生爹就被大鼻子捉走了。娘说大鼻子坏，要……要找人打外公外婆，就把爹和其他人都捉走了。娘还说，外公很厉害，一定会把大鼻子赶走，把我爹还回来。娘还说，大家都喜欢外公，说外公是天底下最好的神……神人。娘说，要我一定要外公救我爹。外公，你……你救救我爹嘛，呜呜……”

谷雨的话听似语无伦次，但其实条理清晰，至少让想要听她说话的刘启听得明明白白。

此时刘启已经百分之两百地肯定谷雨所说的正是当年的七国之乱，只是她用她自己天真的说法说出来罢了。听得谷雨说所有人都喜欢他，说他是天底下最好的神人，刘启的嘴角不禁浮起一丝笑意。

刘启听到过不少人歌颂他当初的功绩，或诗或文，但那些程式化的歌颂听得多了，免不了有些审美疲劳。

像谷雨这样的赞美可比朝廷上那些人干巴巴的恭维要好听多了，也真实多了。虽然所有人都认为谷雨是一个脑子有点问题的小乞儿，是活在最底层的贱民，可越是如此，她的赞美之词听起来才越是那么回事。

越是单纯懵懂的人说出来的话，就越显得是出于真心，听者就越是受用。此时的刘启好像忘了谷雨的身份所带来的尴尬。

再加上谷雨用手拽了拽刘启的衣角，弱弱地又叫了一声：“外公，我能叫你外公不？娘说天下所有的孩子都是外公的孩子，谷雨也是的，对吗？”

刘荣身躯一震，第一次仔细地看向谷雨。一个看似什么都不懂的无知少女，居然能用这样天真的话把“民本”说出来？

谷雨小翁主（2）

民为本，君为轻，子民，子民，全天下的百姓不都是皇上的子孙吗？

刘荣盯着谷雨，但见她眼含泪光，样子的确有些痴傻，可是她说的话怎么一点也不像痴傻的人说得出来的？就算她不呆不傻，一个乞讨的少女，以她的年龄，她的见地也断然说不出这样的道理来。

他看向刘启，果然瞧见刘启眼睛一亮，忍不住喃喃地重复了一遍谷雨的话，“天底下的孩子都是朕的孩子？说得好！没想到一个小姑娘，居然能说出这样的大道理来。你叫谷雨是吗？”

王美人和平阳公主听见刘启的语调都变了，忍不住抬起头瞧着这边，只见刘启已经拉起了谷雨的细手，眼中的杀机消失殆尽。

“是啊，外公。”谷雨脸一红，“外公你好年轻啊，我看跟我一起乞讨的大叔都比你要老。嘻嘻。”

“哈哈。”刘启听谷雨夸自己年轻，再也掩饰不住心中的欢喜，终于笑出声来。他这一笑，席上的气氛陡然轻松了许多，只有栗皇后一派无论如何也挤不出笑容来，明明是王美人和这个野种都该一起被废被杀的时刻，筵席该是充满血腥的，怎么会突然间变得如此融洽？就因为这个傻妞的几句疯言疯语？

刘启看着楚楚动人的谷雨，眼角还挂着泪珠，再看她的模样，实在是有些瘦弱。在谷雨的称颂之下，不免关心道：“好好儿的怎么就要去乞讨，你家里的人呢？”

谷雨面色一苦，“娘死了，呜呜，爹……爹没有回来过。外公，你去打那个大鼻子坏蛋好不好？让他把我爹找回来……其他人都嫌弃我，外公你是不是也嫌弃我？”

说到此，刘启已经明了，这个孩子的爹恐怕早就已经不在人世，母亲一死，整个家就散了，所以她才会流落在街头。

谷雨的反问句让刚刚被她捧上天的刘启自然给出否定的回答，“当然不会！哪里有做父母的嫌弃孩子？普天之下，不论贵贱，都是朕的子民，朕自然不会嫌弃他！”

说完这句话，刘启还不忘看一眼坐在大殿角落里记录言行的史官，但见他刀笔如飞，显然是将自己这一段话记录在案，不禁自得地笑了。

栗皇后听见刘启的回答，顿时色变。她倏地站起，也从座位上走了下来，来到刘启身旁，实在忍不住地小声提醒刘启道：“皇上，一大家子的人都看着呢。这个丫头身份实在不耻，皇上还是尽早把她……处理了吧……”

语音刚落，刘启就回转头冷冷地看着栗皇后，双目中射出的厉芒让栗皇后不寒而栗，“皇后，你理当母仪天下。谷雨是朕的子民，不论她的身份背景是什么，都是朕的子民，也是皇后的子民。皇后应当宽厚仁德，怀柔济世，如此才能令天下归心。”

栗皇后被刘启这一番冠冕堂皇的话给驳斥得一句反驳的话也说不出来。

跪在地上的平阳公主一下子听出了刘启有心沽名钓誉，恭恭敬敬地叩头感激道：“父皇胸怀天下，以民为本。女儿不仅要替谷雨感谢父皇，更要替天下百姓高兴，父皇堪比尧舜之君，胜过成康，实乃我大汉苍生万民之福。”

谷雨小翁主（3）

谷雨斜睨了地上的平阳公主一眼，虽然才二十几岁，但说话拍马屁的本事却也不差，不禁对她默赞。

平阳公主这一起头，其他皇子妃嫔也已经明了该溜须拍马，一个个都赞美刘启不计前嫌、宽厚待民云云。

栗皇后脸色惨白，咬着牙站在一旁，气得浑身哆嗦。

刘荣既知失败，反倒十分平静，见歌功颂德声此起彼伏，当下转了风向，“父皇，儿臣斗胆，恳请父皇给谷雨一个封号。一来可让谷雨与王夫人一家团圆，名正言顺；二来，父皇广施仁德，也该寻个榜样出来，让天下百姓知道父皇大赦天下，与民生休养并非虚言。”

刘启本来就有此意，听得刘荣建议，更是满意地点点头，“知我者，荣儿也。就按照荣儿所说的办。”当下将谷雨已故母亲金俗封为修成君，俸钱五百万，奴婢百人，另赐有封地，将谷雨封为翁主，继承金俗家业。

这个封赏不可谓不丰厚，但是谷雨听了却心底泛寒。她冒充金俗之女，倘若真的金俗死了也就罢了，但若是她没有死，自己这样冒充，便是篡改历史。自己只是为了找出穿越者，为了拨乱反正的大局，不得已而为之，但愿无伤大雅吧。

刘启说出封赏，却见谷雨仍旧一个人呆站在那里，既不谢恩，也不叩拜。连平阳公主都替她着急，生怕刘启一会儿变脸，又将所有的一切都打回原形，“谷雨，还不谢恩？”

谷雨回过神来，看着刘启，“谢恩是什么？外公，谷雨留在外公身边好不好？”

她的话让平阳公主倒抽了一口凉气，她能有如此造化已属天大的运气，她居然还要留在这皇宫中？岂不是随时都有翻船的危险！

哪知道刘启今夜心情大好，越看谷雨越觉得这天真少女是从前没有遇见过的，立即答应道：“自然好。”他说着看向仍旧跪在地上的王美人，“王美人，就让谷雨跟着你住在盛丽宫吧，你们一家也好团聚。”

王美人万万没有想到还能有这么一天，早已泪流满面，差点忘记磕头谢恩。

未央宫西南有一处风景秀丽的好去处，名唤“苍池”，因池水呈苍色而得名。苍池之上有渐台，浸于水中，掩藏于夜色之下。

池水透着一股沁入骨的寒意，渐台上的两个人影在树影下更显得隐隐绰绰。

“我看那个谷雨是装傻的。要不然就是她的背后有高人，本来，王娡一家今夜就该从这世上彻底消失了！”

“不是那么简单的，有人追来了。”

“追来了？什么意思？从哪里追来了？你是说……”

“不错。我们改变了历史，自然有人想要把历史改回去。这个谷雨能凭两三句话就将皇上打动，若不是对历史知道得十分详尽，又怎么可能一语中的，让皇上被她迷惑？”

“那……那怎么办？”

“她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寻个机会，把她先干掉！至于其他的，只有边走边看了。”

“诺。”其中一人应声，当回答之后，才意识到什么，忍不住轻声一叹，“要不是她，我都快要忘记了我曾在两千年后活过。”

“是啊。我也快忘了……”

一阵风吹过，两个人忍不住都缩了缩身子，风吹皱的池水就如同他们心中的涟漪，两个人从渐台上走下来，分别朝不同的方向走去。

长安城内的布告栏一夜之间便贴上了告示，只不过半日的工夫，长安城的大街小巷就将这惊天的八卦消息传播开来。

皇上要封美人王氏当初在外所生的女儿为修成君，并将她的外孙女谷雨，赐姓王，封为翁主。

有些人热衷于挖掘其背后的笑料和轶闻，有些人则真的如同刘启所希翼的那样夸赞皇上的宽厚仁德。世上还没有哪个人会如此宽待妻妾之前所生的孩子，更何况他还是一国之君。

和许多人一样，肖遥桃站在告示前，盯着那告示良久良久，都要怀疑自己是不是眼睛花了。

王谷雨？当肖遥桃已经第五十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字之后，差点没有晕过去，一阵阵的冷汗攀上了他的背部。

谷雨啊谷雨，一夜之间，你就把自己升级成翁主了。这玩笑可是开得越来越大！一不小心，你可就玩火自焚了！

此间的少年（1）

未央宫掖庭，乃是婕妤以下的妃嫔所居之处，有二十八里之广，包括丹景台、云光殿、九华殿、鸣鸾殿凡三十二处大大小小的宫殿。虽比不上椒房殿、合欢殿的富丽堂皇，金铺玉户，但青琐丹墀却也十分考究。

掖庭西北边有一处名叫盛丽宫，王美人便居于此处，她生的女儿皆已出嫁，只有快要成年的皇子胶东王刘彻陪伴在左右。

夜宴酒罢，王美人与平阳公主领着谷雨往盛丽宫赶来。

静月夜，月色缭绕，古朴又轻缓的乐声从盛丽宫中传了出来，那声音低沉如叹息，古朴醇厚却又有着一种苍凉，是颂埙的音色。

颂埙的音色原本就低沉，如泣如诉，但这乐声虽然苍凉却并不悲怆，虽然低沉却不是呜咽，隐约能让人听出些别的味道，再加上曲风古典，配着这月色，让人如临仙境，但觉音乐随风入夜，润物无声，整个人都被感染了。

平阳公主扶着王美人，三个人都驻足于殿前，倾听了一会儿，平阳公主终于开口道：“母亲，弟弟又在吹埙了。这才过了多久，他的技艺又娴熟了许多。”

“是啊。你弟弟的才智都搁在这埙上了。”王美人不无心酸地说道。

弟弟？平阳公主就一个弟弟吧？

谷雨怎么都没有想到这埙声竟然是从刘彻的唇下发出来的。她知道历史上的刘彻也算得上一个文学青年，在音乐方面也有较高的造诣，可却没听说他会吹埙啊。以他这水准，估计在后世开演唱会，世界巡演都没有问题啊。

谷雨收起自己的心神，被王美人拉着手，进了盛丽宫。

盛丽宫面积不大，算得上小家碧玉的精致，也分正寝和左右燕寝，另有小室。

王美人回来，自有宫女迎出来，那乐声便也戛然而止。

平阳公主面带笑意，向宫女说道：“去把小王爷请出来，我都好久没有见到他了，今夜让他见个人。”

平阳公主话音刚落，便听到一声舒缓的呼唤，一个白衣少年从殿内走了出来，“姐姐，终于来看彻儿了。”

谷雨睁大眼睛，只觉得自己的心跳陡然加速。刘彻！她要见到他了！连她自己都想不到，不过是穿越的第一天，凭着她的努力和运气就能见到他了！

他披着白色宽松的外袍，斜襟半掩，将袍下的肌肤隐约露着，他随意地趿着木屐，向这边信步走来。脸上挂着恬淡的笑容，看得出有些欣喜，但却不热烈。一派从容、潇洒的样子，仿若饮酒宅边水，云影自悠悠。

此时的刘彻年近十六，月色下不足以将他的面容看得真切清楚，但朦胧中，月光勾勒下的轮廓也足以让谷雨感觉得到眼前的少年绝对有着一张俊美绝伦的面孔，这张面孔上还有着一双非比寻常的眼睛。

这就是刘彻。

谷雨一直盯着他瞧，要将他与印象中的刘彻叠加起来，却无论如何也不能重合。但却又隐隐觉得这样的刘彻似乎比自己印象中的那个要好，嗯，至少比她想象中的要帅。

此间的少年（2）

一想到此，谷雨不禁心突突直跳，连忙收住自己花痴的心思，但还是忍不住咧嘴一笑，这个刘彻我喜欢。

刘彻的目光从谷雨的身上轻轻地滑过，将谷雨有些犯痴的模样收在了眼底，但眼前的谷雨却丝毫没有引起刘彻的兴趣，他的目光最终停留在平阳公主身上，“这么晚了，姐姐就别回去了吧。”

王美人对于刘彻对谷雨的忽略有些着恼。她这一路都牵着谷雨的手，生怕她会走丢了，但却一直没有和谷雨说话，只恐被有心人听了去，直到进了盛丽宫才开口道：“彻儿！你姐姐跟你说要让你见个人，怎么就没听进去呢？”

刘彻这才再度把视线停留在谷雨身上，看了一眼这个比自己小几岁的少女，刘彻实在猜不到她是谁，但眼见王美人面色红润，脸上挂着喜色，便顺着她的意思问道：“母亲，她是？”

王美人有些激动，握着谷雨的手又紧了紧，“她是你大姐姐的女儿呀。”她眼中隐隐泛着泪光，摸了摸谷雨的头，对她说道，“好谷雨，外婆可想死你妈妈、想死你们母女俩了……”

王美人想到金俗已经不在人世，尽管也设想过这个结果，但亲耳证实，还是忍不住有些悲怆。

谷雨始终盯着刘彻，但见刘彻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异色，显然此时刘彻才明白王美人所指的大姐姐是何人，他肯定不能理解谷雨身为金俗的女儿又怎么会到宫中来，更何况还是在夜宴之后，随着母亲如此光明正大地进来的。

平阳公主则长吁了一口气，仿若从一场大难中回过神来。她想让王美人忘却悲伤，便也拉着谷雨道：“小翁主，快叫舅舅吧。”

“是啊，快见见你小舅舅。”王美人破涕一笑。

“舅舅？”谷雨忍不住脱口喊了出来，想到自己居然要叫眼前还是少年的刘彻舅舅，只觉得有些好笑。

刘彻平静的眸子里起了一丝涟漪，翁主？他不解地看了谷雨一眼，又探询地看向平阳公主，等着她解释。

平阳公主笑道：“你今夜没去，算是不知道九死一生的感觉。”她看了王美人一眼，两人心照不宣，还是等进了屋子再详说。

当下王美人拉着谷雨往寝宫正室走去。平阳公主跟刘彻并排走着，一边向他说道：“咱们这位外甥女倒是个吉星，两句话就讨得父皇欢心，今夜已经被父皇封为翁主了。”

刘彻微微一怔，第三次看向谷雨，想要好好儿打量一番，但此时的谷雨只将孱弱的背影冲着他，在前边略带欢欣地快步走着。

平阳公主一进来就将曹寿复述的如何遇见谷雨、公孙贺如何发现谷雨是金俗女儿一事原原本本地又说了一遍。

王美人听得认认真真，刘彻只是面带微笑地在旁边听着，对于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外甥女似乎兴趣不大。

谷雨自然还是装着傻，她突然发现，尽管她已经见到了刘彻他们，但该以怎样的方式帮他们，她心里还没有一个谱，也许先观察一段时间再说吧。

此间的少年（3）

她一直被王美人拉着手，坐下的时候也是挨着王美人。谷雨瞧了一眼刘彻，烛光下，他的样子倒是清晰了。灯光昏黄，他的那双眼睛灿若星辰，深邃如海，越发显得明亮。能拥有这双眼睛的主人，定然不凡。谷雨因他的这双眼睛而对现今处于劣势的刘彻充满了信心。

但当和他四目相接的时候，她从他的眼眸中读出的，不是雄心壮志，而是淡漠，淡漠得让人以为他与世无争。

“母亲，栗皇后千方百计地陷害我们，今日更摆下宫宴想要将我们彻底扫除。要不是谷雨误打误撞，讨得父皇欢心，今夜，只怕我们都已经在牢狱中了。”将曹寿所见所闻说完，平阳公主不无悲愤地感叹道。

王美人直到此刻才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弄清楚，听得平阳公主的话，面色一白，“我实在不明白，皇上有那么多皇子，我家彻儿又不讨皇上欢心，皇上不来我这儿更是多时，她为何偏偏要针对我家彻儿？”

平阳公主沉默不语，这个问题想来是困扰他们很久了。

刘彻突然出声道：“母亲，皇后今日本已经是破釜沉舟之势，却不想功亏一篑，只怕再生计谋时，会比今日更加凶猛。”

王美人和平阳公主都是心里一紧，“那该如何是好？”

刘彻看着王美人，“母亲，彻儿再过两个月就要成年，不如彻儿现在就奏请父皇，让父皇提前将我派去胶东，母亲就随我一同前去。既然他们不待见我们，我们就走得远远的，到了胶东，母亲就用不着提心吊胆地过日子了。”

谷雨一听这话，差点没把下巴给惊脱臼，这是刘彻吗？他不该是那个霸气横秋、以武立国的一代天子吗？怎么真正的刘彻原来是这样的性子啊？主动避让，与世无争，这样的刘彻，皇位不被人夺了才怪！

刘彻的话倒是惹来了王美人的赞同，“只是不知皇上他答应不答应，我若是现在就随你去藩国，不知旁人会不会反对。”她说着又看向平阳公主，“要不你也早点和曹寿回平阳，在这里迟早要出事的。”

平阳公主一愣，“母亲，女儿之所以和曹寿留在京城，就是想着与母亲和弟弟相互有个照应－－咱们家不比栗皇后，满朝文武都向着太子，早已根深蒂固。女儿要是就这样走了，母亲和弟弟就更加孤掌难鸣了。”

刘彻轻轻一笑，“姐姐，你放心吧，我会照顾母亲的。明天我就同父皇说，我相信他不会反对。”他轻轻地摩挲着手中一直拿着的陶埙，云淡风轻，却又给人一种成竹在胸的感觉。

平阳公主叹了一口气，见刘彻和王美人去意已决，也知道再想不出更好的法子来躲避栗皇后的迫害，便只有点点头，“只有这样了。但愿栗皇后能就此收手。等母亲和弟弟离京后，我就和曹寿回平阳去。”

“不行！”谷雨听得刘彻明天就要跟刘启申请离京，下意识地脱口而出。刘彻真要是出了京城，再想让他回来，可就难上加难了！更何况刘荣与阿娇大婚将至，时间紧迫，她恨不能让刘彻昼夜不眠不休，想法子把阿娇追回来，他居然要出京城？

此间的少年（4）

谷雨铿锵有力的反驳，顿时让三人愣住了。王美人低眉看了看谷雨，后者已然意识到自己的莽撞，转而天真地说道：“外婆，你们去哪里，要和谷雨分开吗？”

王美人莞尔一笑，“怎么会呢，外婆去哪儿都带着你。咱们随着你舅舅去胶东。”

“那外公呢？外公也一起去吗？”

王美人怔了怔，摇摇头，“他不去。”

“为什么？难道外公外婆不是一家人吗？一家人都该在一起的。而且谷雨说了要陪在外公身边，咱们把外公也叫上，好不好？”

王美人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她幽幽地叹了口气，“皇家不比寻常人。谷雨，外公不是你一个人的外公，你以后就待在外婆身边，只有外婆不会害你的。”

说出这话的时候，王美人的心中只觉得无限悲凉，伸手就把谷雨揽入怀中。谷雨从王美人宽袖中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刘彻，他正低眉继续把玩着陶埙。

他明天真的要去找刘启？不行，绝对不行。

清早，一身酒气的曹寿回到了平阳侯府，刚进门，家仆就凑到曹寿的耳畔说了几句，曹寿虚浮的脚步立即变得急匆匆，飞快地往里赶。

“公孙兄，你怎么在这儿？早知道，便叫人通知我一声。”

公孙贺闻出了曹寿身上的酒味，微微皱了皱眉，叫人通知他？整个侯府上都没有人知道曹寿的去向，能上哪里去通知他？

但公孙贺只是淡淡地问道：“侯爷去哪里了？贺等了一晚，昨晚上可是出了大事？”太子刘荣发了话，昨晚自有人拦着公孙贺不让他进未央宫。

公孙贺心忧王美人一家，只恐昨夜已发生大动作，但他却无可奈何，于是只有又回到平阳侯府等待曹寿和平阳公主，哪怕有点消息也好。整夜没有合眼的公孙贺，直到天明才看到曹寿的人影。

曹寿瞧了一眼忧心忡忡的公孙贺，不由得笑道：“公孙兄你还不知道？这次你的消息可不够灵通了！皇上已经张榜，封了那个傻子做翁主！公孙兄，没想到那傻小子，不，是傻妞，居然有这样福气！”

“什么？翁主？”公孙贺不禁愣住了。

过午的时候，整个未央宫都暴露在日光之下，能感觉到路面往上透着一股热浪。

刘启早朝和处理国政一般都在未央宫的前殿完成。下朝之后，便会在前殿另外的常室中歇息片刻。冬日的时候在温室殿，春夏则在清凉殿。

估摸着刘启已经下了早朝，刘彻一个人从盛丽宫走了出来。

他才从掖庭走出来，就听见背后有一声清脆的叫唤：“小舅舅！”

刘彻脚步停住，转头一看，只见谷雨小跑着上前来。

“怎么了？”

谷雨气喘吁吁，瞅准刘彻出发，趁人不备就跟了出来，她可不能让刘彻就这样去找刘启。“小舅舅，你要去见外公吗？我同你一起去啊。”

她仰起头看着刘彻，故作一副天真的样子。但刘彻对于谷雨这可爱样毫无兴趣，他直接拒绝道：“这恐怕不方便，我看你还是回去乖乖待在你外婆身边比较好。”

此间的少年（5）

“为什么？小舅舅你不喜欢我和你一起去吗？”谷雨总觉得刘彻对自己说话的语气十分平淡，平淡中还透着一股不友好，她琢磨不透刘彻的心思，只好继续装傻。

刘彻笑了笑，“是啊。不喜欢。”便一个人又继续向前走了。

谷雨一愣，没想到刘彻这么直接。虽然吃了一闷棍子，但谷雨还是不得不继续跟着他，刘彻走得慢，她就大跨步走着，刘彻走得快，她就后边小跑起来。

一会儿的工夫就已经到了前殿的北门。

刘彻终于停下脚步，扭转头看了一眼气喘吁吁的谷雨，忽而笑道：“小舅舅给你讲个故事可好？”

“啊？讲故事？”谷雨一愣，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但看刘彻的神情，却又不像是幻听，不由得傻傻地应道，“故事？好啊，好啊，我最喜欢听故事了。”

刘彻掸了掸袍上的灰尘，“远古曾经有一个怪兽，名叫猰貐，这猰貐曾是天神，但被另一个叫危的天神射杀之后，就变成了食人的妖怪。因为他曾是天神，变成妖怪之后，却也有不少本事。于是他化作人形，隐匿在人群中，趁人不备就把人给吃了。不过，怪兽终究是怪兽，不是人，就算它隐藏的本事再好，还是有破绽。最后那怪兽被后羿发现，一箭射死，结果了性命。”

谷雨听了刘彻的话，心一颤，再看向他的时候，刘彻又恢复了恬淡的笑容，“小舅舅说的这个故事，好听吗？”

谷雨不知为何生出一股寒意，刘彻这故事摆明了是在影射自己，他是说自己在装傻？把自己比作食人怪兽，总有一天会被后羿给射杀？什么比喻！刘彻与她只是简单的接触，仅凭平阳公主对昨夜宫宴的描述就认定她是装傻？他未免也太聪明敏锐了点吧？他若有这聪明机警，怎么凡事还会被刘荣捷足先登呢？

谷雨怔怔地站在那儿，刘彻已经转头走向北门，还没走近，北门外站着的内侍就已经迎了上来，“王爷，您来得不巧，皇上刚刚乘舆去渐台了。”

“苍池渐台？这个时候？”

内侍仰起头望了望天，午后的阳光正是猛烈，眼睛顿时眯成了一条线，“是栗婕妤身子不好，皇上说陪她在渐台上坐会儿。”

“这样。”刘彻看了一眼前殿凸出来的檐角，转身向西南方向走去。

谷雨依旧跟在刘彻的背后，脸上甚至还带着笑，刘彻比她想象中的要聪明，事情进行起来应该更容易了！

刘彻回头看了一眼谷雨，正好对着她的笑脸，不禁有些愕然。他收回视线，继续向前走着，但步伐已经放慢了许多，显然是等谷雨追上他。

刘彻轻轻一笑，“听完了故事，还要跟我一起去见父皇？”

谷雨也笑道：“小舅舅，谷雨也有个故事要说给小舅舅听呢。从前有一个男子看到神女下凡，在溪边沐浴，那男子就把神女的衣服偷偷地藏起来，后来神女没有衣服就不能回到天上去，便和男子结为夫妇，帮男子洗衣做饭、生儿育女，好似平凡夫妻。日子久了，男子便将妻子是神女的事情说与他人听，以此炫耀，他妻子不能忍受，自去取了被他藏起的衣服，飞升上天，再没有回来。

”小舅舅，其实他妻子早就知道自己的衣服被她丈夫藏了，但却一直没有点破，两个人相濡以沫。可是那个丈夫偏偏要说破，最后两个人不欢而散。小舅舅，你说那个男人傻不傻？他妻子又不会害他，要是他们继续互相装下去，两口子现在还在好好儿过日子呢！“

刘彻止住脚步，静静地看了一眼谷雨，忽而轻蔑地一笑，大踏步向前走去，扔下一句，”什么比方，谁与你两口子！“

谷雨被刘彻说得脸一红，自己只顾着告诉刘彻她不会害他、只会帮他，于是随便打了个比方，哪里知道他居然还来一个断章取义，难道我这个比方不够贴切吗？两口子，谁跟你两口子啊！

见刘彻走快了，谷雨也来不及暗骂，加紧脚步，追了上去，”小舅舅，等等我啊！“

未老的君心（1）

谷雨与他并排走着，刘彻没有径直走去渐台，而是在离苍池不远的花苑中止住了脚步，迎面便瞧见刘启和栗婕妤晃悠悠地走来。

刘启见到谷雨不禁眼前一亮，此时的谷雨已经换了一件桃红色的曲裾深衣，少了几分稚气，多了几分妖娆端庄，比起昨天夜里那个穿着宽大的布袍、头发散乱的小姑娘，现在瞧去，却算得上一个小美人了。

”外公。“谷雨一见到刘启就装可爱，也不顾什么繁文缛节就奔到刘启跟前去了。她活泼青春，比起旁边栗婕妤更胜一筹。见刘启眉开眼笑，栗婕妤只觉得一股敌意涌上心头。

刘启心情更好，”彻儿是陪谷雨在宫里转转？应当如此的。“他没等刘彻说话就看向身旁的谷雨，”对这里可还习惯？要是有什么需要只管对你外婆说。“

谷雨摇摇头，”不习惯……外公家里好大啊，谷雨好像在梦里，还没睡醒……“

刘启听了谷雨的回答更是会心一笑。

刘彻一直跪在地上，见谷雨把刘启哄得找不到方向，只有轻轻地咳嗽了一声，借以引起刘启的注意。

终于，刘启看到刘彻，有些不解，”彻儿你还有事要说？“

刘彻规规矩矩地叩首道：”父皇，按祖制，皇子成年之后，就该离京就国。彻儿今年便即成年，特来请求父皇，让母亲随我一同前往胶东。“

”让你母亲与你一同去？“刘启听了刘彻的话，咀嚼了一遍，有些犹疑，”这个，似乎并无先例。“

栗婕妤听了刘彻的话，立时眼前一亮，听刘启犹疑，忍不住轻轻地捏了一把刘启的胳膊，娇滴滴地道：”皇上，这也没什么不妥。更何况规矩是皇上定的，皇上金口一开，不就是一个先例了？“

刘启看了栗婕妤一眼，他知道栗皇后和栗婕妤都厌恶王美人一家，自己爱屋及乌，自然也对王美人敬而远之。反正不过是一个可有可无的美人，把她打发到胶东去，也乐得耳根清净。

正要答应，那边刘彻又言道：”父皇，如今正值春夏之际，气候宜人，利于出行，彻儿请求父皇让彻儿近日起程前往胶东，也可早日熟悉胶东情形。“

谷雨在旁边眼睁睁地看着刘启默默地点了点头，只怕马上就要一锤定音，恨不能往自己的眼睛里抹点辣椒粉，好让自己的眼泪更充盈一些。

谷雨泪汪汪地看着刘启，恨不能咬着手指头道：”外公，你不要和外婆分开好不好？外婆说要带谷雨去很远很远的地方，可是外公不去，谷雨想时时见到外公……“

说这话的时候，谷雨的脸上满是一副依依不舍的表情，再配上红红的眼圈，好不楚楚动人。

地上跪着的刘彻身子一动，听得谷雨那可怜兮兮的声音，他就有些不忍耳闻地闭上了眼睛。昨夜她就是用这样的语调骗得父皇当场转怒为喜，甚至封了她一个翁主？

只是刘彻虽然不耻，却已经隐隐感觉到自己的请命恐怕要付诸东流了。知父莫若子，刘启偏偏就吃谷雨这一套。

未老的君心（2）

与他同样心情低落的便是栗婕妤，她一直盯着刘启，只见他的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谷雨，恨不能把眼睛都长到她身上去了。

刘启不由自主就安慰谷雨道：”朕也舍不得谷雨，谷雨就留在朕身边好了。“

谷雨摇摇头，”可是外婆要走，谷雨也想外婆……外公，我们不是一家人吗，为什么要在不同的地方呢？外婆说那地方好远好远，谷雨不想去……呜……“

见谷雨就要哭起来，刘启一心疼，”好，好，谁说要让你外婆去那儿了？不去，不去，既然是一家人，就应该在一起，应该在一起的。朕不会让你外婆离开这里的，这下可满意了？“

谷雨眼睛一亮，刚才的假哭立即转换为笑颜，睁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将刘启的微笑、栗婕妤的愠怒全部收于眼底，”真的吗？外公，咱们一家都不分开啦？“

要不是顾忌栗婕妤在场，谷雨雪白的小手就要直接去扯刘启的衣襟。

刘启高兴地点点头，直接忽略掉栗婕妤在他的手臂上又重重掐了好几下，他甚至高兴地对刘彻说道：”彻儿，你也迟些去胶东。“见刘彻还要再说，刘启慌忙朝他做了一个停止的手势，”有什么话以后再说。你就留在宫里多陪陪你母亲。“一句话把刘彻打断，不给他辩驳的机会。

刘彻俯身鞠躬，他知道的，有时候费再多的心思都比不过女人的粲然一笑，哪怕眼前这个，还只算是一个女孩。

刘启低头看了看谷雨，她笑吟吟的样子十分好看，不施粉黛，浑然天成，和宫里的女子们很是不同，最重要的是她身上有着宫里没有的青春和活力，哪怕他瞧瞧也觉得精神抖擞。

栗婕妤心底有些颤抖，握住刘启的手一瞬间变得冰凉，她顺势往刘启的胸口一倒，软弱无骨的身子就这样瘫在刘启的怀里。

原本还注意着谷雨的刘启立即收回目光看向怀里的栗婕妤，“嫦儿你怎么了？”

栗婕妤皱着眉，面色惨白，“皇上，臣妾……臣妾……”到后来竟说不出话来。

刘启再无心思留在此地闲话，赶紧招呼背后尾随着的内侍，“快，快！赶紧回去，把太医令召来！”

一场手忙脚乱，刘启也顾不上再叮嘱谷雨和刘彻，当即带着昏厥的栗婕妤匆匆忙忙地走了。

栗皇后风风火火地赶往兰林殿，刚才有人报说栗婕妤忽然之间就在渐台昏了过去，让太医令和太医令丞忙乎了好半天，才渐渐苏醒过来。

栗皇后是栗婕妤的亲姑妈，两个人同气连枝，听说栗婕妤病了，怎么会不心焦。当即便搁下手头上的事情，奔了过来。

一进兰林殿就瞧见刘启端坐在正殿上，栗皇后正要行礼，被刘启托住。

“皇上，婕妤她？”

刘启叹了口气，“她的身子实在是太弱了，幸好问题不大，太医令说要她在此好好儿调养。”

栗皇后松了口气，见刘启一派关心的样子，总算是心里有所安慰，“臣妾去瞧瞧她。”

未老的君心（3）

转身进入东阁，椒房中一股药味扑面而来，让栗皇后忍不住皱了皱眉头，终于知道为何刘启待在外面而不进来了。

栗皇后抢到榻前，握住栗婕妤的手，关爱之情溢于言表，“究竟怎么回事？”

栗婕妤摇了摇头，幽幽叹了口气道：“姑妈，我没事。皇上呢？”

“在外头呢，我去请他进来？”

栗婕妤的眼中闪过一丝彷徨，有些忧心忡忡地道：“姑妈，你说皇上会不会不喜欢我了？”

栗皇后一愣，不明白盛宠之下的栗婕妤怎么会突然感伤地说出这样的一番话，连忙出言安慰道：“想哪里去了，这后宫之中，谁不知道皇上的心思都拴在了你一个人身上，你要是说这些话，不知有多少人想要打你的嘴巴子。”

栗婕妤听了皇后的话却一点高兴劲都没有，女人最是敏感，尤其是对身旁男人的感觉更是敏感。

她正要说话，一旁的太医令躬身行礼道：”皇后娘娘，仆臣要给婕妤娘娘扎针了。“

栗皇后明了地点了点头，叮嘱栗婕妤好好儿休息，就要起身，却被栗婕妤反手拉住，她的眼中闪过一丝哀怨，对栗皇后低声说道：”小心那个谷雨。“

栗皇后一愣，见太医令已经迎上去，不好再问。她恍恍惚惚地走出东阁，脑子里还在想着栗婕妤那一声”小心谷雨“，不知道这句话到底是何意思。

栗婕妤扎针之后需要休息，刘启便和栗皇后一同走出兰林殿。

两个人都是乘肩舆过来的，栗皇后正要回自己的肩舆，却被刘启喊住，”皇后要回合欢殿吗？朕与你一同过去。“说着还朝栗皇后伸出手，示意栗皇后与他同乘一轿。

栗皇后更加恍惚，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过去的，印象中，皇上已经许久没有去合欢殿，更是很久没有和他同车共辇了。

两个人独处的时候，栗皇后有些找不到话说，愣了半天，挑起话头道：”皇上，一会儿长公主要来合欢殿，皇上也好些日子没有见长公主和阿娇了吧？“

”是吗？太后身子不好，皇姐一直在长乐宫中侍奉太后，也确实有一阵子没见她了。“刘启忽而一笑，”何不把荣儿也叫来，不知这一对小夫妻是不是也许久未见了。“

见刘启言笑晏晏，听得他温暖的话语，栗皇后顿生错觉，仿佛自己这一家就是天底下平凡的人家，自己的丈夫、儿子和媳妇一家团圆。

”臣妾已经叫了荣儿。“栗皇后心中欢喜，说话的时候，脸上也挂着大大的笑容。

刘启点点头，突然建议道：”把谷雨也叫上吧。朕看得出来，她喜欢热闹。“

栗皇后的喜气突然间从天上降到地上，直线下滑，她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但还是平静地问道：”皇上说把谁叫上？“

”谷雨那个丫头啊。才一日，皇后就将她给忘了？“

栗皇后表情有些不自然，但却还是努力挤出笑容，”自然没有。皇上对她似乎挺喜爱的？“

未老的君心（4）

栗皇后试探着，满心希望从刘启的口中听到不屑的回答，但刘启的表现直把她打入了万丈深渊，”是啊，这丫头实在特别，就像是刚刚升起的太阳一样，让朕都有些自惭形秽了。见着她，朕仿佛觉得也能年轻十岁。只是她动不动就叫朕外公，听着实在有些不习惯。皇后，朕正想找你，有时间便和王美人说说，这个谷雨朕瞧着十分喜欢，相信王美人不会介意。“

刘启的话就好比钢针一样刺中了栗皇后的心脏，他虽然没有明说，但话里的意思再明显不过，刘启想要把谷雨纳为妃嫔。栗皇后终于明白栗婕妤刚才那一句”小心那个谷雨“是何意思，也终于明白她怎么好端端地会说皇上不喜欢她了。

男人的薄情寡义只在一夕之间，而且来得毫无征兆。

”皇上，可那谷雨才不过十三四岁，而且王美人是她外婆啊！“恢复正常之后的栗皇后立即出声反对。

然而栗皇后的反对只会令刘启更加坚持，”年纪小又如何？朕如果没记错，皇后你生荣儿的时候，也不过十五六岁吧。至于王美人是她外婆，那就更没有问题了，你不也是婕妤的姑妈吗？她不过也才比你多了一辈，一家人都留在宫中，岂不团圆？“

栗皇后被驳斥，脑子里更加昏沉沉的，坐在肩舆上，晃得她五脏六腑都要颠出来了，”可是，可是谷雨她和常人不同，她是傻……“

”她那是单纯！“没等栗皇后说完，刘启就非常厌恶地打断栗皇后的话，要不是在肩舆上，刘启恨不能现在就拂袖而去，”皇后，朕知道你不喜王美人一家，可你未免也太小肚鸡肠了。身为皇后，母仪天下，应该虚怀若谷，有容人之量。皇后的气量，朕瞧着实在是寒碜。“

刘启的话仿佛把栗皇后打入了地狱，她知道自己不能再反对下去，那样只会让刘启更加厌恶自己。

栗皇后拾掇起自己已经破碎的心，赶紧伸手拉住刘启的衣袖，强颜欢笑，”皇上息怒，臣妾也是一时糊涂，皇上放心，这桩事就包在臣妾身上。“

刘启的脸色这才缓和了点，但鼻子里却哼了一声，以示自己对栗皇后的不满。栗皇后转头对下边的内侍说道：”去掖庭把王夫人的谷雨小翁主请到合欢殿去。“

说完，栗皇后转头看了刘启一眼，他的一张铁青的脸总算是回复了正常。

谷雨跟在刘彻身后，快到盛丽宫的时候，远远地就瞧见王美人站在宫外六神无主地张望着。当她视线接触到谷雨和刘彻时，总算是找到了方向，脚步踉跄地就朝这边赶来，差一点就栽倒在谷雨面前。

”你跑哪里去了，吓死外婆了！“王美人的声音有些颤抖。

谷雨一愣，万万没有想到王美人如此紧张自己，见到眼前已经略显苍老的王美人，谷雨心底蓦地一动，半天才回过神来，”外婆，我……我跟小舅舅出去玩了。“

”出去玩？“王美人看了一眼扶着她的刘彻，颇有几分怨怼，”彻儿，你带谷雨出去，怎么也不跟我交代一声，我担心了好半天……“

未老的君心（5）

刘彻白白被王美人训斥了一顿，倒是一句怨言也没有，只是诺诺地应了一声，”母亲放心，彻儿下次出去一定会禀明母亲。“

谷雨吐了吐舌头，王美人则爱怜地拢着她的头，这就要把谷雨拉回盛丽宫去，才行了没几步，就听见背后一个尖里尖气的声音喊道：”请王夫人止步。“

谷雨三人都转过头来，只见一个褐衣内侍小跑地赶来，还喘着几分粗气道：”王夫人，胶东王爷，谷雨翁主，皇后有请谷雨翁主前往合欢殿。“

”皇后请谷雨？“王美人一愣，当把褐衣内侍口中的话咀嚼了一遍之后，才回神道，”皇后娘娘是请谷雨一个人吗？“

内侍应声，”娘娘是这么说的，奴才斗胆揣摩皇上的意思，应该也是叫小翁主去吧。“

谷雨心里也是一阵澎湃，栗皇后怎么会突然叫自己去赴会呢？难道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王美人心中只觉恐惧，不由得将谷雨揽入怀中，生怕那内侍把谷雨带去之后，就再不会带回来了。

那内侍也是栗皇后跟前晓得事的人，如何看不出王美人的紧张，他刚才在栗皇后那听得清清楚楚，皇上对谷雨有意思，估计明天谷雨就一跃龙门比王美人还要位高一筹，他自然不会做得罪人的事，于是赔上笑道：”王夫人，皇后请翁主去，是因为皇上觉得翁主喜欢热闹，正巧馆陶长公主要带着侯府的陈小姐进宫，皇上就想让谷雨小翁主也去玩耍。“

谷雨听得眼前一亮，提到馆陶长公主刘嫖，又提到侯府的陈小姐，这个陈小姐自然是阿娇无疑！她一直很想快点见到阿娇，快点把刘彻和阿娇这对冤家快点凑成一对，于是笑逐颜开道：”玩耍，好啊，我喜欢去呢，外婆，我要去玩。“

”这……“王美人心底还是有些犹疑，饶是这宦官说得再好，奈何谷雨只是一个智力有问题的女孩，就这样贸然前往，王美人如何放心？

正此时谷雨忽而拉了拉刘彻的衫袖，”小舅舅，你陪谷雨一起去好吗？谷雨想跟你一同玩。“

刘彻压抑着心中的怒气，尽量和气道：”皇后娘娘只是请了你一个，我去只怕不便……“他话音未落，王美人就已经从手上褪下一个镯子想要塞给那宦官，”还劳烦这位中贵人同皇后娘娘通报一声，谷雨年幼又不经事，还请让我家彻儿陪着谷雨一同前往，若是有什么失礼之处，还请娘娘勿怪。“

王美人的话顿时让谷雨心里乐开了花，刘彻脸上终于有些挂不住，他轻轻用手肘碰了一下王美人，王美人则扭转头来语重心长地对他说道：”彻儿，你机敏沉稳，要是有什么不对劲，可得顾着谷雨，千万不要惹你父皇生气啊。“

她眼中满是殷殷之色，根本就没有给刘彻留下反驳的机会，直接就对那个宦官又出声恳求。这原本也不是什么难事，内侍自然是一口答应。

刘彻知道木已成舟，此时若坚持不去，只会让王美人难过，相比而言，他去总比让王美人去受气要好得多。

未老的君心（6）

这一路，谷雨都跑得无比欢快，时不时地回头看一眼面无表情的刘彻，刘彻啊刘彻，你可要加油哦，今天我先去踩踩点，有机会一定要让你和阿娇快点对上眼，只要你们在一起了，长公主刘嫖的势力立即就会倒向你这边，哼！那个刘荣，就让他靠边站去吧！

＃＃＃桃花实难画

刘彻和谷雨赶到合欢殿的时候，其他人都已经在那里了。

坐在正中央的是刘启和栗皇后，左下首主客位上坐着两个女子，一个年约三四十，另一个则是约莫二十的少女。两个人眉宇之间有几分相似，就连神情也有点像，都带了几分高傲，想必就是刘嫖和阿娇母女了。

右下首空留着一张桌案，太子刘荣隔了这张桌案，另外坐着。那张空出的桌案离主位很近，看来是特意为谷雨留下的。

谷雨和刘彻先后进来，刘彻便冠冕堂皇地说了一番话，无非是怕谷雨有失礼数，所以王美人让他跟着谷雨免得闹笑话。

刘启想要责怪王美人多此一举，此时却也不好把刘彻赶走了。

原本就只安排了四张桌案，如今自然不能让谷雨和刘彻共一桌，让太子刘荣和刘彻共一桌又显得有些拥挤。

还是栗皇后机警，直接向谷雨说道：”谷雨，坐到外公旁边来，可好？“说着又向刘启似模似样地请示道，”皇上，不过是一家人的聚会，臣妾心想也没必要拘泥于那些繁文缛节，就让谷雨挨着皇上坐，这样可妥当？“

栗皇后的提议立即赢得了刘启的好感，由她来提出既不显得突兀，又解决了座位的问题。

谷雨也理所当然地大叫一声：”好啊！“一个人就往前边去了，刘彻则请刘荣挪了一步换了一张桌案，自己则在最末尾的案后坐下了。

谷雨在刘启的旁边乖乖坐下，刘启心情大好，忍不住就端起了面前的酒盏，举杯先干。谷雨趁此时打量了一下她一心想见的阿娇。

阿娇面容姣好，五官精致，算得上是美貌的女子。只是和她母亲馆陶公主一样，阿娇的脸上也有一种骄纵的味道，她生来富贵，母亲是当今皇上唯一的姐姐，陪伴在窦太后身旁的唯一女儿，恩宠有加，对待这个女儿，自然更是娇惯。

阿娇眼眸中有些傲然，也是情理之中。

馆陶公主也仔仔细细地把谷雨打量了一番，面带笑意地对刘启道：”整个京城都知道皇上新封了一位翁主，连我都忍不住想来瞧瞧，好像还真是有些不一样。“

刘启高兴地捋了捋胡须，对谷雨介绍道：”那边是朕的亲姐姐，还有她的女儿阿娇，以后都是一家人，可要记住了。“

馆陶公主心中有些不乐，刘启对她的介绍未免有点不够礼貌，那谷雨是什么身份，是王美人的外孙女，且不论身份比自己低贱，那辈分更是比她要低两辈，怎么能连个该冠有的称呼都给省略了。

好在谷雨此时已经甜甜地对馆陶公主喊：”姑婆好，小姨好。“总算让馆陶公主胸中的郁闷缓和了一点。

未老的君心（7）

刘启一乐，看着谷雨道：”你脑袋瓜子倒是转得很快嘛。“眼中满是赞赏和爱护之意，让栗皇后根本不忍去看。

刘启又指着谷雨面前的白瓷茶碗说道：”谷雨，你尝尝这蜜茶，好喝不好喝？“

谷雨欣然点头，端起茶碗咕咚咕咚就把茶水倒下肚去，一股浓密的香甜沁入喉咙，这茶水里的蜂蜜还真是放得足啊。

刘启看着谷雨大大咧咧的样子，心里只觉得高兴。

一时歌舞上来，刘启忍不住皱了皱眉头，”这些无趣的歌舞，谷雨哪里看得懂，不如换成蚩尤戏吧。谷雨，你喜欢不喜欢别人戴着牛头面具舞蹈、摔跤？“

此时就连谷雨都有些受宠若惊了，她无意间将目光扫过全场，顿时将别人的惊讶收于眼底，连她自己都有些不好意思了，”外公，其实无所谓的，跟外公在一起，看什么都好看。“

刘启顿时将谷雨的回答引申了一下，忍不住去携了谷雨的手，高兴地笑道：”好，好，谷雨啊，以后别叫朕外公了。“

”那叫什么？“谷雨这次是真糊涂了。

旁边的栗皇后带着促狭的笑意，”善意“地提醒道：”和我一样，称呼皇上就行了。“

谷雨不过是装傻，并非真傻，听得栗皇后这一句”和我一样“，再配上她那令人不寒而栗的笑容，谷雨隐隐感觉到了不对劲，她把头撇向刘彻，后者低着头，似乎正对着几案怔怔出神，根本没有听见这边的话。

刘启对于栗皇后的建议并不补充，只是把握住谷雨的手又紧了紧。谷雨被刘启捏出一身汗来，后者却用一种怪怪的腔调说道：”谷雨啊，以后就留在朕身边吧。“

”谷雨一直在外公身边啊。“谷雨仰起头笑嘻嘻地看着刘启，但对上的却是刘启眯成了一条线的双目，看得谷雨心里直发毛。

”说了不要再叫外公了。“刘启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还带着一点不耐烦。

馆陶公主不明就里，见有些尴尬，赶紧插话道：”皇上，娇娇的婚期已经定了。按太后的话说，虽然皇上有令，凡事从简，但太子的婚事，乃是举国欢庆的喜事，这次无论如何也得办得隆重热闹，万不能让太子和娇娇日后想起了，有什么遗憾。“

刘启松开谷雨的手，向馆陶公主说道：”皇姐，朕难道办得还不够隆重吗？仅聘礼就有黄金三万，朕娶皇后也不过万金而已！“

馆陶公主不明白刘启怎么一下子变了脸色，还好刘荣适时地解围，”姑妈，父皇对儿臣和阿娇的这桩婚事已经十分上心，举国上下，都以节俭为责，独荣这次，耗资巨大，此乃父皇对我等的恩宠，荣已经感激不尽。“

阿娇的眼光随意地在厅上游走着，自始至终都没有说一句话。谷雨有心要掺合这件事，忍不住便主动去拉了刘启的手，”小姨要结婚吗？我是不是也要送上贺礼啊？“

她这一摇晃，天真的问话又把刘启本来就不多的闷气给扫荡得荡然无存，”那你想到送什么没有？“

未老的君心（8）

谷雨摇了摇头，摆出一副认真思索的样子，最后问刘彻道：”小舅舅，你呢？你送什么啊？我听来参考一下嘛。“

刘彻神情一滞，他果然还是被她给牵扯出来了！他这时候才抬起头，正对着阿娇斜刺里抛来的眼光，”是啊，彘表弟，你要送我什么？“

谷雨心念一动，阿娇叫刘彻的小名呢。阿娇一直不吭声，开口第一句话居然是问刘彻，怎么？莫非其实有戏？

刘彻淡淡地对上阿娇的双眸，规规矩矩地说道：”母亲与我会奉上贺钱……“

话还没有说完，阿娇就打断道：”彘表弟，好歹我也是你的表姐，成婚的又是你的大哥，你难道不该送些不一样的东西？“

阿娇的话立即迎来了谷雨的赞同，”是啊，小舅舅，你要送点特别的东西。“她也不知道是心里有企盼还是别的原因，总觉得阿娇有点针对刘彻，那语气里有一股火药味，正所谓无冤不成夫妻嘛，如果阿娇对刘彻原本就有意思，那不是更好办了？

刘彻不急不缓道：”彻儿身在宫中，极少出宫，也不知道送什么给大哥好，若是大哥和表姐不嫌弃，彻儿愿意画一幅画恭贺新婚。“

刘启笑道：”彻儿的画技不错，如此甚好。“

阿娇轻轻一哼，”画，我倒是不稀罕，荣哥哥刚刚给我画了一幅百花争妍，我看那幅画可比你画得要好多了。“

”娇娇！“馆陶公主见阿娇不领情反而奚落刘彻，连忙出声喝止－－尽管刘彻只是一个不受宠的皇子，但这样明目张胆地拒绝别人的好意也未免有些过分，”娇娇，彻儿也是一番好意，你怎么就这么不知好歹呢。“

馆陶公主软绵绵的呵斥，阿娇听在耳朵里自然是不当一回事，她径直走到门外，从跟来的侍从手中拿回来一张白绢，当着众人的面就展开，只见白绢上花团锦簇，五颜六色的各色花卉齐聚一堂，还有蝴蝶在花团中来回穿梭，虽然不能说画有多上乘，但每一朵花都勾勒得细致用心，那蝴蝶身上的纹路显然是分了几次画上去的。由此也可以看出作画之人是十分用心。

刘荣见阿娇把自己的画在众人面前展示，赧然道：”荣画挤拙劣，阿娇不嫌弃就好，论笔法技艺，荣的画技实在不敢跟彻弟相提并论。“

馆陶公主听得刘荣的自谦，赶紧替他说话道：”太子，你是太子，只要知道治国之道、领兵之法就够了，那些都是文人才子才做的事。“

”可是我觉得荣哥哥画得很好啊！不比彘表弟差。“阿娇有心要奚落刘彻，还是一个劲地在刘彻面前卖弄。

刘彻淡淡一笑，道：”大哥这幅画，乃是用了大哥的心去画的，正所谓画由心生，大哥心里想着表姐，所以画出来的画也含有了大哥的一番深情。表姐爱慕大哥，方能将这画中的情意解读出来，以画传心意，表姐自然觉得大哥的画好。“

”你……“阿娇被刘彻这一番话逼得说不出话来，当下咬了咬唇，”是啊，我与荣哥哥两情相悦，不论他画的什么我都觉得好。“当下就收起画，回到她母亲身边去了。

未老的君心（9）

其他几个长辈都呵呵一笑，馆陶公主更是戳了戳阿娇的额头，”这么害臊的话说出来全不知羞！“

可是谷雨在旁边死死地盯着阿娇，越看越觉得她像是在撒娇，故意气刘彻，只是刘彻全然不买账，反倒被他给气着了。

有戏，绝对有戏！

谷雨摩挲着手中的茶碗，浓浓的蜂蜜香味沁入鼻中，心中一动，忽而有了主意，眼见阿娇坐回去，便对刘彻说道：”小舅舅，你也赶紧画一幅画给小姨啊，你画不了那么多，你哪怕画一枝花也好啊！“

刘彻看似无意地瞥了谷雨一眼，谷雨估计刘彻掐死她的心都有了，但还是天真地望着刘彻。刘彻恭谨道：”表姐心里已经有了最好的画，彻儿再画，就显得有些多此一举了。“

”怎么会呢，你送礼物是你自己的心意，小姨觉得哪个的好，她自己心里有数嘛。是不是啊，外……皇上？“谷雨说着看向刘启。

刘启听谷雨没有叫自己外公，心情大好，便顺着她的意思点了点头，”是啊，彻儿，你回头也画一幅吧。“

刘彻早知道谷雨会利用刘启施压自己，倒不意外，只是拱手称诺。

谷雨笑道：”就现在画嘛，你先送幅小的给小姨，回去再画一幅大的。我也想看小舅舅作画。“她说完就看着阿娇。

阿娇果然对谷雨的提议兴趣十足，尽管面色不善，却也赞同道：”是啊，彘表弟，你就画一幅来吧。“

此时，刘彻已经是骑虎难下，谷雨便站起身想去拽他，”走吧，走吧，到刚才去的那个花园里画去，我看那里有不少花呢，你想画什么都行。“

尽管所有人都觉得没有必要，但谷雨只要再捏捏刘启撒撒娇，刘启就雅兴大发。他算是弄明白谷雨为什么要去花园了，什么作画，根本就是贪玩想去御花园里玩耍。

见谷雨兴致勃勃，刘启便也青春焕发，召集其他人就一起到苍池旁边的花园中看刘彻作画。

谁也没注意，谷雨的手中端着一个白瓷茶碗。

此时的花园正沐浴在晚霞中，苍池水碧如翡翠，晚霞之下，更映得花苑中的鲜花火红似锦绣。

排开的白绢之后，端坐着刘彻，他的身形笔直修长，淡然地对着一尘不染的白绢，若是没有围观的人群，此时的一幕，就好像发生在人间仙境。

谷雨自告奋勇地推开他人，替他研墨，一边在旁边好奇地问道：”小舅舅，你要画什么花啊？“

刘彻定了定神，也不答话，提起蘸足了墨汁的毛锥就往白绢上一挥而去，如行草书一般，遒劲飞动，简单几笔就将树枝勾勒出来。

谷雨在旁边看得津津有味，刘彻却已经又换了一枝小狼毫，蘸饱了朱砂，在树枝上点缀起来。手腕轻转，笔下已经绽放出一朵鲜艳的五瓣桃花。再之后，手越发顺畅，笔下的桃花一朵接着一朵，如同正装的美人，隆重而惊艳。或是含苞待放，或是开得正酣，春意就在瞬间从他的笔下一丝丝流淌而出。

未老的君心（10）

周围的人都看得如痴如醉，兴头正足之时，刘彻已经搁下了画笔。

见刘彻已经又换了笔，眼瞅着就要题字，刘启忍不住问道：”你这就画完了？“众人凑在旁边一看，硕大的白绢除了正中央约三分之一处有一枝斜开的桃花，其他两边蓦地都是空白。刘彻这也太敷衍了吧？

别说馆陶公主不悦，就连谷雨都恨不能一棒子敲向刘彻的头，她给他争取到机会，他也不知道好好儿表现，他难道不知道以他刚才的水平，等他把整个画布都画满了，连她都要为他动心了吗？

哪知道谷雨恨铁不成钢，阿娇却突然慨叹一声，”桃花难画，因要画得它静。“一句话说出口，就好像意识到自己失言，赶紧把嘴一撇，补充道，”不过我看彘表弟画得挺快的，不假思索，就这么急着完成任务吗？“

桃花难画？谷雨心中一动，这句话为什么让她有种熟悉的感觉，好像以前听过？谷雨心中犯疑，此时却没有心思去回想，因为阿娇刚才一句无心的辩解，已经暴露了她的内心－－她对刘彻，绝非毫无感情。

刘彻不急不缓地提起狼毫在白绢的左侧落笔，洋洋洒洒，一挥而就，写的正是《诗经》中的一篇。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桃之夭夭，有蕡其实。之子于归，宜其家室。　桃之夭夭，其叶蓁蓁。之子于归，宜其家人。“

没等众人反应过来，刘彻又蘸饱了墨汁，在白绢的右侧毕恭毕敬地写下”祝愿大哥与表姐永结同心，白首偕老“。

至此，众人算是明白为何刘彻别的不画，独独画了一枝桃花，原来是因为诗经中的这首歌谣，用桃花的灿烂、果实的繁盛来寓意往后婚姻的美满。尽管朴实无华，但用在此处却是恰到好处。

在刘彻如此一题词之后，整张白绢，尽管着墨不多，但也算得上布局合理，至少是瞧着不突兀了。

刘启笑着捋了捋胡须，看着刘荣道：”这也是你弟弟的一番心意，你们二人就好好儿收着吧。“

可是阿娇的脸上却一点喜悦之情都没有，好像原本还有一丝期望似的，但在看到刘彻所写的祝愿之后，只觉得整个人都被泼了一盆冷水，她冷冷地看了刘彻一眼，当着所有人的面冷冷地说道：”多谢彘表弟的画了，但我还是觉得荣哥哥画得好！“

刘彻对于阿娇的话毫不在意，他优雅地站直身子，对上阿娇的双眸，”在表姐眼中，旁人自然是及不上大哥的。“

正说着，眼前两只粉色的蝴蝶飞舞，阻隔了两人的视线，旁边一个宫女忽然”呀“了一声，虽然失言，但众人听得那声之后，也不由自主地低下头去，每个人的心底都同时惊呼出声。

只见刚才那两只粉色的蝴蝶全部都停留在白绢之上，颤抖的粉红翅膀分别盖住了两朵红艳艳的桃花。

若说这两只粉蝶只是巧合，那么接下来往白绢上飞扑而去的几只花蝴蝶则让所有人都瞠目结舌，一枝手绘的桃花，墨迹未干，竟然惹来了这许多的蝴蝶，任是谁瞧了这样的一幕，都不得不为之心动吧。

未老的君心（11）

好漂亮，小舅舅你画的花好漂亮，好多蝴蝶啊！“谷雨没有起身，刚才就一直跪在白绢旁边，现在见到这么多蝴蝶，忍不住出声说道。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各人的表情，全体动容，只不过有人欢喜有人忧。栗皇后和刘荣的脸色都算不得好看，在对着白绢的时候，众人都似乎没必要伪装自己的心情。其他人眼中则是惊异和喜悦。这其中，阿娇的表情最是夸张，整个人好像一瞬间变得光彩照人，眼睛怔怔地盯着停留在画上的蝴蝶，满脸惊喜，却渐渐地红了眼圈。

谷雨心中欢喜，忍不住看向刘彻，正好与他四目相对。他还是那样面无表情，让她猜不透他到底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彻儿，你是如何做到的？“刘启展颜问道，对于这个只知道沉湎于琴棋书画的儿子，刘启极少关注，可今日，他却不得不对刘彻刮目相看。

刘彻没有回答，谷雨抢着说道：”一定是小舅舅画的桃花跟真的一样，那些蝴蝶就全部上当，跑到小舅舅画的画上来了，是不是啊？“

刘启笑着点点头，”谷雨你这话说得很有道理。“他转头看了一眼刘荣和阿娇，刘荣赶紧收起心思，躬了躬身，后者还是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幅画。

”荣儿，阿娇，你们弟弟的这份礼物，依朕看算得上是无与伦比，若非彻儿费了真心，只怕画不出如此高妙的画，连粉蝶都信以为真。你们二人可要好好儿收藏啊。“刘启的话说出了在场其他宫女的心声。

这些宫女平素就觉得这位年龄不大的胶东王爷风采迷人，如今亲眼所见他的绝技，无不心神激荡，险些就要感动得落泪了。

刘启是说者无心，但其他人却听者有意，若非费了真心，是画不出这样的画来的。阿娇好像只把这句话听入耳，当即深呼吸了一口，抬起头来，笑颜对着刘彻，”彘表弟，谢谢你的画。“这番话说出口的时候，倒完全不似刚才的盛气凌人，反而多了一分温婉。

谷雨偷看阿娇，只见她双颊上的红晕还没有完全消散，此时对着刘彻的眼睛更有些灼热，”这幅画，我会珍藏的。“

尽管不过是只言片语，但阿娇对刘彻的态度却来了一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刘启全然不觉，还当是一幅画让阿娇对刘彻不是那么厌恶了，有些高兴地说道：”很好，很好，荣儿与阿娇大婚的时候，何不把这画也拿出来让诸位宾客瞧瞧，朕的彻儿有神来之笔，可不是一件稀罕事吗？“

阿娇低头躬身，当着众人的面就对刘启说道：”皇上，阿娇想珍藏这幅画。“

这话说出口直让刘荣和栗皇后的面色有些不善，但却找不到由头。刘荣算是很有风度，也站在阿娇一侧对着刘启说道：”是啊，父皇，彻弟的这张画十分特别，还是不要示于人前吧。“

刘启笑了笑，”随你们了，反正这是彻儿送给你们的新婚贺礼，不是给朕的。呵呵。“他说着看了谷雨一眼，心中不知盘算着什么。

当下几人又在园中赏了会儿花，不一时，有宦者过来告诉刘启边境有急报，刘启不得不将众人扔下，带着刘荣往前殿去了。

刘彻也顺势推说不适，要回去歇息。谷雨一心想要邀功，今天已经让阿娇真情流露，见好就收，便也尾随着刘彻一路小跑而去。

何时情根种（1）

谷雨追上刘彻，刘彻的脚步很大，谷雨不得不大步跑着，不一时就气喘吁吁，忍不住在后边说道：”小舅舅别走这么快啊！“

等到刘彻止住脚步的时候，谷雨才发现两人并非回到了掖庭，而是一处荒芜的田地。未央宫中，有为天子专门开辟的几块田地，俗称弄田，这不过是皇上鼓励农桑的象征罢了，没有哪个天子会真的去种田，于是此地已经全部荒芜，长长的野草都快要没过谷雨的腰身了。

因为荒芜且视野开阔，在此地说话倒不怕被人听去。

”用花蜜水来研墨，真是高妙。“刘彻刚才一言不发，直到此刻才开口。

谷雨知道瞒不过他，刚才她趁人不备将合欢殿中喝的蜂蜜茶偷偷藏在手中，又趁机偷偷倒在砚中，用高浓度的花蜜来引诱蝴蝶飞扑，尽管巧妙，但一旦为人知悉，便算不得什么新奇的事了。

”原来小舅舅这么聪明啊。虽然这个主意是我想出来的，但是以后就白送给你了，小舅舅不用太感谢我。“谷雨笑嘻嘻地对着刘彻，这个十六七岁的少年，仿佛有着与年龄不相符的智谋与心境。

此时的刘彻对待谷雨却不再是之前那副满不在乎的样子，他看着谷雨，尽量让自己保持素来的平静，”你是何人我不关心，但你现在妨碍到我的生活了。今天这次，我可以不追究，可你如若继续妨碍到我，我怕你可没机会如今日这般站着与我说话了。“

尽管语气平淡，但他的话语里却透着一股不友好，什么叫继续妨碍他，就不会有机会站着与他说话了？

谷雨愣了愣，”我妨碍到你的生活？我是在帮你啊。“倘若别人对她说这句话，她还能一笑置之，可是刘彻对她说这些，却让她有百分之两百的不满，”你没有瞧见皇上今天对你特别青睐吗？要不是我，皇上会这样夸你？要不是我，皇上会将你和外婆留在宫里吗？……“

”多谢你的好意！“刘彻未等谷雨说完就打断了她的话，脸上满是可笑之意，”你若是帮我，就让父皇快些把我派到胶东去；若是帮我，就让父皇对我不闻不问。你所谓的帮忙，并非我想要的。我自己想要什么、母亲想要什么，我心里有数。你要是真的为了我好，就不要再来打扰我和母亲。“

”什么？！“谷雨看着刘彻，身长玉立，仪态风流，却不是她想象中的那个刘彻，”那么，那么阿娇呢？你，你也不想娶她？“

刘彻更加觉得好笑，”她是大哥的妻子，我为何想要娶她？“

”可她原本应该是你的！“谷雨有些激动，一下子就脱口而出。

见刘彻的眼中划过一丝古怪，谷雨赶紧改口说道："我是说，她是喜欢你的，你难道没看明白吗？你早就知道她喜欢你对不对？其实你只要娶了她，馆陶公主就会帮你登上太子之位，皇上也不会厌恶你了，你和外婆就能好好儿地留在宫里，没有人敢欺负你们了！"

何时情根种（2）

”子非鱼，安知鱼之乐？“尽管谷雨说得激动，但刘彻却不为所动，”你以为登上太子之位，我母亲就会快乐吗？你错了，母亲的心愿是一家人能够和睦相处，能够永远在一起，儿孙都能陪在她身边。像平民之家，白天的时候，她在家里织布，或者出去游玩，晚上，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饭，院子里有石榴树桃树，她可以看着儿孙在院子里嬉闹爬树，门外有一口鱼塘，我没事的时候就去钓条鱼上来，给母亲煮汤。院子里还有鸡鸭，都是自己养的，一到晚上，就被我赶着满院子飞。“

刘彻的话让谷雨目瞪口呆，她努力让自己镇定道：”你要是当了太子，日后当了皇上，你母亲也可以这么做啊。“她说着，对上刘彻的眼睛，心里似乎也觉得有点别扭，满皇宫的鸡鸭飞，这是什么状况。

她于是描述道：”我的意思是，如果外婆身为太后，可以引领着天下百姓耕织，晚上你还是可以陪着她一起吃饭，顶多偶尔夜宴群臣，太后想出行，也不是不行，当然平时把宫里修得漂亮些，或者你在外头修一个狩猎的别苑，也可以在那里养些动物，麋鹿、熊、豹，无所不能……“

”修一个狩猎的别苑？“刘彻听着谷雨的话，无奈地笑了，”这能是一样的吗？“

谷雨倔强道：”难道你不做太子，到胶东去当王就可以这样吗？“

”是的，可以。“刘彻毫不迟疑地说着，”胶东地偏僻、山多，想要来一趟长安，十分不易，而长安想要派人去，亦难。我不过是一个偏隅的小王，想要过平民的生活有何不可？“

谷雨忽然觉得理屈词穷，有些垂头丧气地看着充满向往的刘彻，”这到底是你的心愿还是外婆的？“

刘彻一愣，却放弃回答谷雨的话。

谷雨突然间明白过来，刘彻根本就知道阿娇喜欢他，却故意把阿娇推给了刘荣。以他的聪明想要获得刘启的青睐，算不得难事，但他却故意沉湎于琴棋书画，这既是明哲保身，却也令刘启对他不抱希望。

刘彻啊刘彻，你才是太子，你才应该是啊！谷雨的心里都快哭了，”子非鱼安知鱼之乐？你怎么知道外婆心里究竟是怎么想的呢？“

刘彻的眼眸清澈纯净，看着谷雨欲哭无泪的表情，轻轻一笑，”子非我，安知我不知鱼之乐？母亲需要什么、姐姐想要什么，我知道的。一家人平安团圆，在皇宫，我永远给不了。“谷雨怔怔地看着刘彻，直到刘彻扭转身，她都没有反应过来，”在宫里，聪明的人不止我一个，你锋芒太露，我劝你最好及早出宫，否则，哪天死了，你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合欢殿中，对着空荡荡的大殿，刚才还欢歌笑语的大殿，栗皇后颓然地倚靠着红漆大柱，只觉得眼前这一切，都是虚幻的，马上就要化成灰烬。

刘荣携韩嫣走了进来，一眼就瞧见栗皇后颓败的模样，哪里还有皇后应有的盛气凌人。他三步并作两步抢到栗皇后身旁，扶住她道：”母后，你怎么了？“

何时情根种（3）

栗皇后好半天才回过神来，看了刘荣一眼，迟缓地问道：”长公主和阿娇走了？“

”是，儿臣已经送她们出宫了。“

栗皇后潸然落下泪来，”荣儿，你怎么不陪阿娇回府呢？你要多陪陪阿娇啊，你怎么这么不知道疼人？“

刘荣眼瞧见栗皇后这样子，只觉得心疼，”母后，你没事吧？儿臣扶母后回房休息。“他说着就要把栗皇后给扶起来。

栗皇后却一点也没有起来的意思，”你扶我做什么，你快去找阿娇啊。你……你难道没看出来，阿娇……阿娇她对刘彻不一样吗？“

刘荣不明白栗皇后这是怎么了，忍不住回头看了韩嫣一眼，后者今日不在场，就更加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刘荣努力挤出笑容，”母后，阿娇是厌恶彻弟的。“

”是啊，皇后娘娘，陈小姐对刘彻十分厌恶，这个连韩嫣也知道。“韩嫣在后边插话道。

”厌恶？没有爱又哪儿来的恨呢？“栗皇后的眼中闪过一丝冷然，她看着刘荣，伸手把刘荣身上沾着的一片小叶子捻掉，心中蓦地泛起了酸楚，”荣儿，你说万一阿娇喜欢刘彻，非要和刘彻在一起，可如何是好？会不会有朝一日，我们母子二人将被他们踩在脚下，再……再不能活在世上了？“

刘荣和韩嫣都觉得栗皇后的想象有点夸张。韩嫣努力提醒栗皇后，”殿下和陈小姐马上就要大婚了。陈小姐与殿下做了夫妻，又怎么会再对别人……“他说着看了一眼刘荣，忽然说不下去了。

刘荣轻轻地抚着栗皇后的背，”母后，不会有这一日的。就算那个谷雨真的被父皇看中，但母后才是母仪天下的皇后，我才是太子，就算有父皇的恩宠，那个谷雨孤身一人又怎么能扳过我们？“

刘荣的话让栗皇后的心里好过了一点，”是啊，我才是皇后。你才是真正的太子。“她终于平静下来，让脑子恢复了清醒。

栗皇后握着刘荣的手冰凉冰凉的，”荣儿，你找个人去跟王美人传达一下皇上的意思，就说皇上想要把谷雨也收为妃，这算得上是她们王家的荣耀。“

”那个谷雨要被皇上封为妃？“韩嫣不禁有些诧异，嘴角浮现出一抹笑意，”她会肯吗？“

栗皇后也笑了，”肯不肯可不关我的事，皇上要人，我只管给他就完了。既然是个傻子，只需要告诉她有更好吃更好玩的将来等着她，她又有什么不情愿的？“

韩嫣和刘荣对视一眼，既然是个傻子……

刘荣与韩嫣并肩走出合欢殿，迎面碰上一个人，正是太子的少傅，按惯例，他需要每隔五日便入宫向栗皇后汇报太子的学业进展。

少傅见刘荣正从合欢殿出来，不禁一喜，对着刘荣就躬身作揖，口呼”殿下“。

刘荣点点头，与少傅又说了几句，正要让他进去，少傅忽而想到什么，对刘荣说道：”殿下，公孙贺在宫门外候着，他说已经在家中歇息够了，可以随侍殿下左右。“

何时情根种（4）

”知道了。“刘荣笑了笑，不理会少傅继续向前走。

若非公孙贺，谷雨又怎么会入宫呢。韩嫣嘴一撇，”殿下，这个公孙贺，只怕心向着哪边，还未可知呢。“

要不是刘荣爱惜人才，早就已经把公孙贺赶出东宫去了。

刘荣点点头，”不过，做太子的应该虚怀若谷，他既然想跟来，就让他跟着吧。“

韩嫣眼睛一亮，扯住刘荣的衫袖说道：”对了，殿下，何不让公孙贺去通知呢？“他妩媚地瞧了刘荣一眼，”如果我没瞧错，公孙贺对那个傻妞好像感情不一般吧。“刘荣顿时明白韩嫣所指的正是栗皇后让他找人通知王美人皇上有意要把谷雨封为妃的事。

刘荣忍不住促狭一笑，”那你还想让他去通知？就不怕事情弄得一团糟？“

韩嫣掩口笑道：”殿下，现在这事，越是乱，越是一团糟，才越有意思，不是吗？“

刘荣含着笑，看了韩嫣一眼，忽而换了个方向走了。

”殿下，您去哪儿？“韩嫣不解地喊住他。

刘荣回头看了眼，”母后交给我的事，我交给你去做了。该怎么说，你自己看着办吧。“一句话，算是默许韩嫣的做法了。

韩嫣心头一喜，看着刘荣的背影，捏了捏拳头，毫不犹疑地快步朝北门跑去。

”韩大人。“满心以为会将刘荣等来的公孙贺见到韩嫣，心底微微有些失望，但却不敢有任何的表露。

韩嫣笑靥如花，迎着公孙贺而来，”公孙大人，让你久等了。是太子殿下让我来找公孙大人的。“

公孙贺赶紧抱了抱拳，”公孙贺愿为殿下和大人鞠躬尽瘁。“

韩嫣顿了顿，”鞠躬尽瘁倒用不上，不过眼下殿下有一件事有些棘手，还希望公孙大人能够帮忙。“

公孙贺站得笔直，”大人尽管说。“

韩嫣看了公孙贺一眼，”皇上看上一个姑娘，皇后娘娘想让太子殿下去传达一下皇上的意思。殿下同我一说，我第一个就想到了公孙大人，因为公孙大人是最合适的人选。“

公孙贺有些尴尬，万万没想到是这样一件事，”这个，贺并非能言善辩之人。最合适人选一说，韩大人实在太抬举贺了。“

”非也，大人真的是最合适人选。因为这个姑娘嘛，大人熟得很，所以非公孙大人莫属。“见公孙贺一脸迷惑，韩嫣笑得更欢了，”她嘛，就是皇上新封的翁主－－王谷雨。“

公孙贺嘴巴张开，半天愣是没合拢，”大人，你说她是谁？“

当从韩嫣的口中确切地听到那个名字的时候，公孙贺只觉得胸口被一大锤子砸中，他愣是往后退了一步，才让自己站住，”可是，可是她不是王夫人的外孙女吗？还有，还有她……她其实这里有点问题啊……“

公孙贺想不通，他先是从曹寿那里听说谷雨被封为翁主，再看到满城所贴的告示时就已然觉得稀奇，当听韩嫣说皇上居然有意纳谷雨为妃，那简直就像是在梦呓。

何时情根种（5）

韩嫣见公孙贺惊讶的神情完全不像是伪装出来的，不禁轻轻一笑，”她是谁、脑袋又有什么问题，已经不重要了。谁让皇上看中了她呢？公孙大人，她与你关系非比寻常，所以，殿下和我都认为由你去传达一下皇上的意思最合适不过了。“他说着拍了拍公孙贺的肩头，便扭身往自己的马车走去，完全不理会公孙贺在背后的叫唤。

公孙贺只觉得心里装着一块大石，他离掖庭越近，那块石头就越变越沉，等到快进入盛丽宫的时候，已经把他压得喘不过气来。

领着他进门的小内侍回头看了公孙贺一眼，不解地唤了一声：”大人？“

公孙贺回过神来，努力维持自己的微笑，”你去通报吧。“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只觉得口里火辣辣的。

内侍点点头，便向盛丽宫里走去。公孙贺一个人站在外头，长吁了一口气，把目光挪开，想要借此让自己尽量放松一点。

他把头撇开的时候，迎面却见一个女子朝这边走了过来，公孙贺只是看了一眼，猜测着眼前那女子应当是容貌秀丽的宫人，当即避嫌地把头垂下，不敢再看。

哪知道那女子却走到他的近前，忽而就在他的面前停住了。

公孙贺觉得有些怪异，于是重新抬起头。这一次，那女子直接对着他展露笑颜，笑容就像是从水底伸出的一株清逸荷花，让人心神激荡。

公孙贺一时沉醉，只觉得这笑容怎么有些眼熟，可又让他有些恍惚。

眼前的佳人已经嘻嘻笑出声来，对公孙贺唤了声：”大哥！“

这一声叫唤，顿时将公孙贺唤醒，他难以置信地定睛一看，眼前这女子可不就是谷雨吗？只一日不见，公孙贺差点没把谷雨认出来。

尽管只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女，但换了一身宫装之后，谷雨仿佛焕然一新，皓齿星眸，红粉青蛾，尤其是樱桃小口上的一点火红胭脂，让人瞧了不禁有些心跳加速。公孙贺居然有点不敢直视她，心里隐隐明白皇上为何想要纳她为妃了。

谷雨全然没有察觉公孙贺的不对劲，刚才被刘彻抛下，心情原本很不好，但此刻见到公孙贺，一下子就又高兴起来，还是和昨日一样，下意识地就抱住公孙贺的腰，”大哥，你怎么来了，是不是想我啦？“

公孙贺如触电一般，干涸的喉咙更被丢了一把干柴，他想要推开谷雨，但被她抱着，又有些不忍心，最后只是说道：”谷雨，你在这里过得可好？“

谷雨心里一暖，想到昨天公孙贺为了不让自己进宫差点和刘荣闹翻，如今进宫来第一句话就是问自己过得好不好，就好像真的是自己的亲哥哥一样。

谷雨靠着他的身子就点头，”好，大哥，我很好。“

”那就好。“公孙贺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只觉得心中有股苦闷无处排解。

此时，内侍一边说着”大人，可以进来了“，一边向外走来，蓦地瞧见公孙贺与一个女子抱在一起，顿时就傻了眼。

公孙贺立即意识到不妥，惊出了一身的冷汗。谷雨也已把双手抽离出来，仰面看着公孙贺，”你是来找外婆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