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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节：谁主沉浮(1)

- 第2节：谁主沉浮(2)

- 第3节：谁主沉浮(3)

- 第4节：谁主沉浮(4)

- 第5节：谁主沉浮(5)

- 第6节：谁主沉浮(6)

- 第7节：谁主沉浮(7)

- 第8节：谁主沉浮(8)

- 第9节：谁主沉浮(9)

- 第10节：谁主沉浮(10)

- 第11节：谁主沉浮(11)

- 第12节：谁主沉浮(12)

- 第13节：谁主沉浮(13)

- 第14节：谁主沉浮(14)

- 第15节：谁主沉浮(15)

- 第16节：谁主沉浮(16)

- 第17节：谁主沉浮(17)

- 第18节：谁主沉浮(18)

- 第19节：谁主沉浮(19)

- 第20节：谁主沉浮(20)

- 第21节：谁主沉浮(21)

- 第22节：谁主沉浮(22)

- 第23节：谁主沉浮(23)

- 第24节：谁主沉浮(24)

- 第25节：谁主沉浮(25)

- 第26节：谁主沉浮(26)

- 第27节：谁主沉浮(27)

- 第28节：谁主沉浮(28)

- 第29节：谁主沉浮(29)

- 第30节：谁主沉浮(30)

- 第31节：谁主沉浮(31)

- 第32节：谁主沉浮(32)

- 第33节：谁主沉浮(33)

- 第34节：谁主沉浮(34)

- 第35节：谁主沉浮(35)

- 第36节：谁主沉浮(36)

- 第37节：谁主沉浮(37)

- 第38节：谁主沉浮(38)

- 第39节：谁主沉浮(39)

- 第40节：谁主沉浮(40)

- 第41节：谁主沉浮(41)

- 第42节：谁主沉浮(42)

- 第43节：谁主沉浮(43)

- 第44节：谁主沉浮(44)

- 第45节：谁主沉浮(45)

- 第46节：谁主沉浮(46)

- 第47节：谁主沉浮(47)

- 第48节：谁主沉浮(48)

- 第49节：谁主沉浮(49)

- 第50节：谁主沉浮(50)

- 第51节：谁主沉浮(51)

- 第52节：谁主沉浮(52)

- 第53节：谁主沉浮(53)

- 第54节：谁主沉浮(54)

- 第55节：谁主沉浮(55)

- 第56节：谁主沉浮(56)

- 第57节：谁主沉浮(57)

- 第58节：谁主沉浮(58)

- 第59节：谁主沉浮(59)

- 第60节：谁主沉浮(60)

- 第61节：谁主沉浮(61)

- 第62节：谁主沉浮(62)

- 第63节：谁主沉浮(63)

- 第64节：谁主沉浮(64)

- 第65节：谁主沉浮(65)

- 第66节：谁主沉浮(66)

- 第67节：谁主沉浮(67)

- 第68节：谁主沉浮(68)

- 第69节：谁主沉浮(69)

- 第70节：谁主沉浮(70)

- 第71节：谁主沉浮(71)

- 第72节：谁主沉浮(72)

- 第73节：谁主沉浮(73)

- 第74节：谁主沉浮(74)

- 第75节：谁主沉浮(75)

- 第76节：谁主沉浮(76)

- 第77节：谁主沉浮(77)

- 第78节：谁主沉浮(78)

- 第79节：谁主沉浮(79)

- 第80节：谁主沉浮(80)

第1节：谁主沉浮(1)

序曲

一支笔在铺开的宣纸上疾走，奋臂挥舞，浓墨泼洒间，一行行大字铁画银钩，跃然纸上：

“战守逶迤不自由，偏因胜地重深愁。

荣华我已知庄梦，忠愤人将谓杞忧。

边衅久开终是定，室戈方操几时休。

片云孤朋应肠断，椿树凋零又一秋。”

落于纸面的字强劲有力，在书写者更为强劲的腕力控制下，相互纠结的每个字力透纸背，呼之欲出。

“好字！”“好诗！”

两个声音同时响起，声音来自站在书者身后的两个人。这两个人，一个身材高大，黑脸膛粗臂膀，另一个身材中等，敦实壮健，全是一等一的壮汉，他们的身上、脸上，都布满了污泥与血渍，似乎刚刚经过了数番血战。

书者将毛笔轻轻地放在桌上，并不转身，但却是对着身后的人说道：“祖大寿、满桂，这诗写于何时，你们可曾记得？”

两人想都没想，同时说道：“乃一年前袁爷巡视觉华岛时所作。”

“不错。当年我在觉华岛上，写下此诗，还有一人也颇为赞赏，并亲自抄写一遍，装裱后送给我挂在厅堂之上。可后来，我却要了他的命。你们当时都曾劝我，大敌未退，岂能擅自杀掉大将？我没有听你们的，始有今日之祸，此时在你们的心中，是否为此心有不甘？”

两个壮汉对视一眼，同声道：“末将不敢。”

书者转过头来，望着身后的两个人。虽然写得一手刚劲的字，但他却是一个身材瘦小、皮肤白皙、看起来非常书生气的中年男人，与两个壮汉站在一起，颇显虚弱，只是眼中那精光闪烁的眸子中，透着倔强而不屈的光芒。

“有什么话就说，不必吞吞吐吐，祖大寿，你先说。”

祖大寿微一思索，拱手道：“毛文龙久居皮岛，骄横跋扈，不服将令，贪墨凶残，早已天怒人怨，袁爷杀他，实在是有一万个可以站得住的理由。至于始有今日大祸一说，末将觉得事实并未如此。那皇太极绕道喜峰口，自外蒙古避开咱们的宁锦防线直取北京，事实上袁爷您早有预料，只可惜，皇上不听咱们的直言上奏，未曾在重要关口派去一兵一将，始有今日之祸，怎能与袁爷你诛杀毛文龙扯上关系？朝中若有人因此非议，纯属妄言。”

“好，好。”袁爷点点头，又问另一大汉满桂，“满桂，外界多有传言，说你我不合，今日城外一战，你损耗兵马过千，又被我军误射，身中箭伤，你的心里，也不知是否还在怨恨我？这些我都顾不得了，今日事，我倒也要听你说说。”

满桂呵呵一笑，道：“我老满是个粗人，只知袁爷决定的事，是不会有错的。宁锦一战之后，袁爷你的风采已令我老满折服。什么将帅不合的谣言，咱们是理也不用理他的。那些费脑子的事我不去想，袁爷只要一声令下，折我一些兵马又如何？误射了我又如何？什么劳什子的对与错，我老满连想都懒得想。”

“好，好，你是粗人，也是直人，但你直人粗人的说法，也自有你的道理。当年宁锦一战，咱们以心相交，其实已经是平生知己，今天你精忠报国，不计小恶，足可以见你赤诚之心。祖大寿，与满桂相比，你算得上是个足智多谋的智人。只可惜，直人也好，智者也罢，都无法消退皇上对我的疑心。今早你们也已经见到了，我们大军在德胜门、广渠门外与皇太极血战一天，死伤者已达六成兵力，而所带的粮草又远远不够了，可是皇上却不让大家进京歇息，自开战始，城门紧闭，如临大敌，连我都无法进入。我们这支勤王之师，只怕战得胜那女真人，也过不了自己人这一关。”

祖大寿与满桂听得此话，面上均有悲愤难抑之色。满桂拱手道：“袁爷，咱们撤吧！人家不待见咱们，何必受这种鸟气？”

袁爷微微一笑，看着祖大寿道：“你呢，也是这个想法？”

“依末将看，现在我们只能派人进城，请孙承宗大帅、钱龙锡大人出面，诉说我们受的委屈。”

袁爷摇摇头，道：“皇上对我已经起疑，现在出动两位大人，其实于事无补，反而会连累了他们。边衅久开终是定，室戈方操几时休。我大明江山，自开创以来，同室相操、干戈相搏之事，从未止绝。今日皇太极攻入北京城下，我关锦铁骑死伤还是小事，我只怕的是，从此后，借毛文龙被杀、皇太极入口之战，天下复又因为我袁崇焕一人，落入党争纷议之乱，扶持我的孙大人、钱大人，也会因此被卷进这个漩涡之中。”

第2节：谁主沉浮(2)

“他娘的！”满桂怒道，“老子在前线拼死厮杀，他们却在背后暗箭伤人，这仗不打了！袁爷，我派一支精兵护你回宁远，北京外城之围，您就交给我和祖大寿两个人罢了。”

祖大寿道：“满桂话糙理不糙，我看袁爷，这也是个道理。”

“不，这不是个道理。”袁崇焕摇头道，“天下虽大，但其实没有我们的退路。只因为我们自打从军的那一天起，就立志要做一个忠臣，做一个良将，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我劝勉你们的话，你们可曾忘记了？我袁崇焕受大明皇恩，以一介书生成为封疆大吏，位卑尚且不敢忘记国恩，何况现在已经封妻荫子？所以，有委屈也好，有误解也好，甚至皇上对我有了杀心也好，都不能阻止我们的脚步，这一仗我们必须打下去，打下去，不是为了博得个舍生救主的好名声，而是为了我们心中的梦想。这梦想，历经刀光剑影，风刀霜剑，其实从来没有离我们而去，报效君王，救得百姓，我们为此而战，马革裹尸，死得其所。”

祖大寿与满桂被袁崇焕慷慨激昂的话语深深感染，同声道：“听大帅的，马革裹尸，死得其所。”

正说话间，突然门外有人报，北京城内，有圣旨到。

袁崇焕等人急忙迎接来使，来使是个太监，进得来也不废话，打开圣旨就念：“蓟辽督师袁崇焕接旨。”

袁崇焕三人跪下，太监念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袁崇焕一心为主，劳苦功高，朕召袁崇焕即刻进宫，平台相会，共商国事，钦此。”

袁崇焕谢恩，又问道：“禀公公，我的军队连日苦战，车马劳顿，缺衣少吃，伤者惨重，不能医治，可否请圣上开恩，准我军士入城缓冲休养，稍息片刻？”

太监道：“圣上特别嘱咐，只准袁崇焕、满桂、祖大寿三人进城，其他人等，一律就地待命。”

袁崇焕、满桂、祖大寿三人听了这话，眼中难掩失望之情。满桂腾地站起来，就要说话，祖大寿急忙又将他按下，太监见了假作不知。袁崇焕问道：“公公请休息片刻，我安顿一下兵马，马上动身。”

太监道：“不用安顿了，现在就走吧。城中已经做好迎督师入城的准备，这就随奴才请吧？”

事已至此，多说无益。袁崇焕三人随太监走出大营，出得大营之外，一阵冷风突然袭过，吹得众人全身不禁缩了一下。此时正是十一月，天气阴冷，北京广渠门外，只见几万大军暴露于荒野之中，到处可见伤腿伤臂的士兵，三个一群五个一伙，靠在一起，呻吟不断，寒风吹过，吹得旌旗叭叭作响，也吹得众军士的衣袂飘扬不定。

祖大寿难抑心中的悲愤，道：“公公请看，咱十万关锦铁骑，与女真人一战之后只剩下了四成，剩下的人不但人人有伤，且缺衣少饷，若还不赈济，只怕就全都要交待在这里了。”

太监无言以对，支吾几句道：“圣上晓得，晓得的。将军放宽心。”

几人穿过军营，一直走到城门脚下，城上守军见他们来了，从城门之上放下一个用绳子系着的大筐，徐徐降了下来。

太监向袁崇焕一拱手道：“督师大人，您先请。”

满桂大怒，道：“这是什么意思，为什么不开城门？你们要用这个东西送大帅上去吗？”

祖大寿道：“这也太过分了一些。”

太监道：“督师大人，圣上有旨，敌军环伺，为防不测，只能出此下策。请大人体谅大局，此时暂受得一丝委屈，但皇恩浩荡，圣上一定会感念大人之德。”

袁崇焕凝视着眼前的这个大筐，片刻之后，缓缓走近，抬腿迈了进去。

祖大寿只觉得内心一阵刺痛，哽咽道：“袁爷，不要去！”

袁崇焕望着这俩人，眼中没有愤懑，透出的却是平和与坚定的神采。望着大家，袁崇焕平静地说道：

“两年前，圣上在平台召见我，问我几年之内可以平定辽东，我说五年之内就可平辽。圣心大悦，赐我尚方宝剑，给我兵权人权，可惜，今日平辽之诺未能兑现，皇太极又打到了城门口，而朝中有人借此非议，又提起我擅自杀掉东江大将毛文龙的旧事，今日平台再会，吉凶难测。我袁某已经站在了这些风口浪尖的上面，既然身陷是非，再也躲不过去，那所有的功与罪，就由我一人承担着吧。”

第3节：谁主沉浮(3)

城上守军见袁崇焕进了筐里，下一声令，绞索启动，大筐缓缓升起，蓟辽督师袁崇焕的身体随之缓缓向城上升去。

“袁爷，不要去啊！”祖大寿满眼泪花，在城下喊道。

但是，袁崇焕的身子已经升了起来，一步步向高高的城头升去，在这个升高的过程中，袁崇焕只见得祖大寿等人的身影越来越小，渐渐听不见他们的说话，也看不清他们的表情了。突然间，这个身经百战、永不服输、从无败绩的大帅，有种莫名的恐惧与感伤。

城上守军将袁崇焕从筐中扶了出来，说道：“得罪了，朝中有令，大帅别怪小的们。”

“我知道，我不怪你们。”袁崇焕温言说道，扫视一圈，却见城中守军剑拔弩张，将自己围在了中间，为首一名将领将手一拱道：“大帅辛苦，大帅受惊了，小的乃这里的守将，奉地皇命，这里先给大帅赔个不是。卑职这就带大帅去平台觐见皇上。”

袁崇焕苦笑一声，道：“受惊谈不上，将军不必过谦。”环视左右，一阵劲风吹过，森然冷气袭入心头，不禁感叹道，“好大的风！”

劲风过后，却见天空阴云凝结，似乎山雨欲至，整个世界瞬间黑了下来。

第一部 凌迟

一

公元1629年，是为大明王朝最后一个皇帝崇祯继位的第二年，此时的中原大地，正是群雄逐鹿、国家板荡、人民流离的时刻。大明王朝经过二百多年的风雨，积疾难返，日渐衰落，辽东劲敌后金国虎视眈眈，渐成大患，中原各省则是流寇四起，战火不息，内忧外患，一并而发。这从人们的行为举止都可以看得出来，已是十二月临近年关的季节了，北京城内，人人却仍如惊弓之鸟，战战兢兢，全无过年的气象。

这一年的冬天，来得也比以往更早。自十月开始，竟然就下起了小雪，此后两个月间，雪就时常会抽冷子下了起来。到了十二月，天冷得更有些异常了。这一天傍晚，雪又下了起来，朔风吹处，细雪飘飞，街上冷冷清清，行人寥寥，一片银白掩映于微黯的天气里，分外肃杀。

北京东城区一带，雪下得似乎更紧一些。沿着一条小巷，空旷的路面上，有一顶小轿突然在雪中出现，吱吱声音中，小轿渐行渐近。抬轿的是四个壮汉，轿的周围则还有八个人屏声息气，矮着身子跟着行走，这八个人着锦衣，佩腰刀，穿黑色的皂靴，虽然强壮，但行走却杳无声息，且沉默寡言，一看就是练家子。他们护卫的这顶小轿外饰是用缎面铺就，里层装有厚厚的棉胆，外面虽有风雪，但遮掩严密，人坐进去就如同躲在温暖的棉被里，一丝凉气也渗不进去。

有两个路人见这架势，颇为好奇，窃窃私语：

“看这架势吗，像是宫里的人？”

“废话，在东厂胡同，不是宫里的人，敢这么直来直去？”

“我猜轿里的人准是个公公……”

轿中有一声轻咳，带刀的锦衣卫士立刻欺身上前，向说话的方向怒视，目光如刀锋凌厉，把两个路人吓得当场呆立，不敢行进。

轿里有个苍老的声音轻轻说道：

“算了，还有正事，别和路人为难了。”

锦衣卫士对着轿子躬身道：“路人无知，惊扰了公公大驾，奴才失职！”

轿中人依然轻声轻气地说道：“咱家从来不与草民斗气。既然知道他无知，就更不用一般见识了。几位辛苦，快点到那地方，见着那蛮子，咱们也好早点回家。”

第一部凌迟锦衣卫拱手道：“是。恭听曹公公教诲。”

轿子在东厂胡同绕了几个圈子。东厂胡同位于王府井大街之上，西至东皇城根南街。明永乐十八年，明成祖朱棣在这里设立东厂署，从那时起，老百姓私下把这地方称为东厂胡同。

东厂这个组织，尽人皆知。永乐时设它的目的是刺探“谋逆妖言、大奸大恶”之事，但是在百姓与满朝文武心中，大奸大恶这四个字，多半还是如数奉还给它为妙。东厂的职能在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法司之外，办案的基层人员称为番子，直接受提督太监统领，只听皇帝一人之命，可不经过审讯调查就能随意抓人，权力之大，无可比拟。

第4节：谁主沉浮(4)

轿子在一处大宅子外停了下来。这宅子外边平淡无奇，并不巍峨，但门口却涂得黑黢黢的，看起来却深不可测，两个巨型石雕狮子立于两旁，龇牙怒目，一块写有“明察秋毫”的长方形牌匾高悬在房顶，森然之气尽现。而在这块匾的左侧，还有一块并不大的黑匾，并不醒目，但是上面写的两个字却令人看了无不心惊胆战——“诏狱”。

诏狱也是东厂的特产。这里关的人，多半原来都是朝中的权贵，一旦犯事，就被番子拿来拘在这里，日夜刑拷，追赃讯问。落在番子们的手里，想活着出去太难了，即使侥幸不死，也要丢半条命，这已经是尽人皆知的事实。

轿子在这里停下，带头的锦衣卫想发话，轿中的人说道：“不必扰了他们，我们直接进去吧。”

轿帘掀开，轿中人从里面走下来。但见他四十多岁年纪，慈眉善目，面色白净，严寒天气，也不见他穿棉衣，只一身粗布衣裳，除了顶上的冠帽看着有些富贵，其他方面也瞅着平淡无奇。

“好雪！”他轻轻用手在空中拂了一下，抓了一把雪花在手心，“也不知这是祥瑞，还是确有些冤情，你怎么看？”

被他问话的锦衣卫不敢多说，只低头道：“公公明察，公公说什么就是什么，奴才只听公公的话。”

公公叹口气，道：“不说话的都是聪明人啊！这满朝文武，聪明人是越来越多了。连你们这些小崽子们也想玩他们这一套了？只不过，你们的话原本就没什么金贵的，他们却是大明的臣子，他们都不说话，都在这里玩小聪明，这天下，还不就乱了去了。”

他的话音刚落，门口闪出了一个牢头模样的人，出了门就一跪在地，也不管地上积雪，磕头如捣蒜：“奴才该死，不知曹公公老祖宗驾到，有失远迎，请老祖宗赐我一死！”

曹公公呵呵一笑：“你不该死。这牢子里的人，该死的多了，不该死的也有不少，你这就死了，他们怎么办？起来吧。咱家只问你一句，对那个人，你们动了刑否？”

“回公公，遵您嘱咐，小的们等得手痒，也不敢动刑。”

“让他们再痒几天吧。这刑吗，谁也不许先动，动了的，仔细我砍他的手。”

一行人径直向诏狱里走去。这诏狱在外面看着不起眼，但一进去，你就会发现里面原来又深又长，黑糊糊的，只有一些微弱的灯光，勉强可照亮地面。牢头在前面拿着一个气死风灯，在前面引路，众人穿过一个长长的通道，向下拐了一个弯，里面的光线渐渐就亮了起来。

“将灯灭了。”曹公公低咳一声，声音几乎低得杳不可闻。

牢头急忙将灯灭了。他想，曹公公可能还是不想让更多的人看见他的。对于曹公公的话，你只有马上执行，绝不能问三问四，这是规矩。坏了规矩，后果不堪设想。

曹公公的低咳似乎是个暗号。身旁的人变魔术般地拿出了一个黑皮套头的大氅，披在了他的身上，从头到脚，曹公公被裹在了一团漆黑之中，再加上本来就微弱的灯光，让他有如一个移动的黑色幽灵，阴森可怖。

过道两旁是排得密密的牢狱，所有的牢狱都如铁箱一般，木笼模样，门口被密密的铁栅栏封死，几乎难见空隙，一把大锁挂在铁栅栏中间，一股股恶臭的味道从里面传过来，令人闻之欲呕。只听得牢房里一片沉寂，间或有细细的呻吟之声传出，但也并不响亮。

这一条布满牢笼的过道极深极长，一眼都望不到头，一排排牢房排列下去，也不知里面关着多少人。奇怪的是两边却看不见多少看守的人，狱吏们都不知去了哪里。走着走着，过道开始向下低着伸出一条路来，越走地势越低，最后似乎来到了地底。头顶传来一声轻微的咳嗽声，曹公公抬头望去，只见头顶三丈之处，有一排长长的铁壁通道架在那里，俨然是天梯模样，上面光线很弱，有很多狱卒在上面伫立。看不见他们的模样，只看见相同颜色的靴底在头顶悬挂，原来看守的人站在这天窗之上，如果不是刚才那一声低微的咳嗽，底下的人根本就不会发现上面有人。这监狱里的肃然之气，与别处大有不同。

第5节：谁主沉浮(5)

牢头赔笑说：“公公恕罪，不知您远道而来，这些人还没来得及回避。我这就发话，让他们撤了。”

“算了，人家忠于职守，不能因为我来就坏了规矩。也难为了你，这么大牢子，竟然一点噪声都听不到。”

“公公明鉴，为了怕扰乱公公，我已经将所有人犯的口都用棉布塞上了。”

曹公公冷冷一笑：“堵住了嘴也堵不住心吧，这些表面工作，还是少做吧。”

牢头连连点头，不敢再说了。

走到最尽头处，众人在一座牢房处停下。这座牢房较前面的稍宽了些许，但门口的铁栅栏则更粗更密，门上锁也粗壮了几分。里面关着一个身形瘦小的人，头倚在墙角，一动不动，似乎睡去了。

牢头冲着牢里喊了一声：“袁蛮子，曹公公来见你，别装死了。”

牢房里的人如同没听见一样，还是一动没动。

牢头正要继续喊，突然间一股森然的冷气顺着他的后脖颈一直滑进了身体里，这冷气来得太过突然，有如冰冷的刀锋贴在皮肤上，以至于他以为自己瞬间已经被人拉进了阴曹地府接受屠宰一般，惊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那冷气不是突然从地府上袭出来的，而是曹公公的一只手，突然按在了他的脖子上。这看起来白白胖胖的人，手却凉得异常。

“你叫他什么？”曹公公温和地问。

牢头恐惧得连话都说不完整了。曹公公温和的声音里，分明有一种令人无法揣测的阴森气息。

“回公公，我叫他，”牢头颤抖着声音说，“袁，袁蛮子。”

曹公公若有所思：“噢，你叫他袁蛮子。你知道吗，这世上只有两个人这样叫过他。你想知道，那两个人是谁吗？”

牢头已经预感到大事不妙，硬着头皮说：“愿听公公明示。”

曹公公阴阴地一笑道：“一个，是咱家，一个，是当今的圣上。你是什么东西，也敢这么叫他？”

牢头吓得脸色惨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曹公公把手从他的脖子上拿开。牢头身子一晃，险些倒在地上。

“滚吧。”曹公公轻描淡写地说，“去一个我看不见的地方，自己抽自己一百个耳刮子，一个也不能少，少一个，就让你下诏狱，懂了吧？”

牢头点头，一溜小跑地向外奔去。人还没消失在众人眼中，啪啪的声音就响了起来，他已经开始打起自己来了。

曹公公脸色开朗了起来，很开心地说：“狗奴才就是狗奴才，这耳刮子打得好响。”

牢房中的人突然“哧”地一笑。

曹公公说道：“虎落平阳，英雄落难，难为袁督师，还能笑得出来。”

牢房里的人开口回话，语音铿锵有力：

“想我袁崇焕落到这份田地，居然还能令宫中最有权势的曹化淳公公亲自前来探望，这份荣幸，何德何能才可消受，又怎能不开心一笑？”

二

原来这个在诏狱中关着的人，就是名满天下、智勇双全、权倾一时的蓟辽督师袁崇焕。

袁崇焕，字元素，祖籍广东省东莞，万历四十七年进士，明天启六年出任辽东巡抚，镇守宁远。万历四十六年，女真领袖努尔哈赤称霸辽东，建立后金国，以“七大恨”祭天，正式向明宣战。战火一直蔓延数年。天启六年，努尔哈赤进犯宁远，宁远一战，他在孤立无援的情况下，拒绝努尔哈赤的劝降，利用火器大败后金军，并由此使努尔哈赤含恨身亡，扭转明王朝多年来的颓势。袁崇焕一战成名，但也因此树大招风，在阉党魏忠贤的排挤下，辞官而去。崇祯皇帝继位后，重新起用他，并委以重用，只可惜他到任后却做了一件令崇祯猜疑的事：

当时的皮岛总兵毛文龙独断专行，多行不轨，不听将令，袁崇焕就自作主张，将其捕杀。毛文龙是手持尚方宝剑的边关大将，镇守的皮岛在鸭绿江口东之朝鲜湾，又名东江，位于辽东、后金、朝鲜之间，位置十分重要，是阻挡后金大军的海上防线。袁崇焕不经请示就杀了他，令崇祯暗生不满，而毛文龙死后，皮岛一带缺乏良将镇守，更为努尔哈赤之子、新大汗皇太极大军南下解除了后顾之忧，直至发生了皇太极兵临北京城下的“己巳之变”。袁崇焕督师勤王，虽然以一己之力驱走皇太极，但崇祯却中了皇太极的反间计，反误以为他与清军有互通之嫌疑，诛杀毛文龙、皇太极袭入北京就是他暗中通敌之故，于是不问青红皂白，在平台召见袁崇焕，等到袁崇焕到来后，马上将他捉拿下狱。

第6节：谁主沉浮(6)

今天司礼监提督太监曹化淳来看的，就是这位蒙受了不白之冤的大帅。

曹化淳听见袁崇焕发问，也报之一笑，道：“袁督师不愧为大将之才，遇此难境，尚能谈笑风生，咱家真是佩服得五体投地。遥想两年前，圣上接见大人，那时咱家还在司礼监秉笔，远远地躲着看见大人与圣上谈起辽东战事，大人之远见卓识，真令咱家叹服。”

袁崇焕道：“我一个落难的囚徒，今天不知明天的命，公公不必如此宽言安慰我了。”

曹化淳道：“话不能这么说啊。咱家还记得当时大人可是满腔豪情，大人当时还说了一句话，咱家今天还记得清清楚楚，大人说，只要给你兵力，五年内可以平辽，不知大人可还记得这话？”

袁崇焕脸色微变：“我怎么不记得？就这一句大话，没料到竟助长了今天的祸事。”

“我记得大人的好友许誉卿大人私下还曾对大人说过，五年内可以平辽，未免过于托大，可惜的是，大人的话既出，是覆水难收了。时至今日，大人五年内平辽的说法，圣上还常常提起呢。”

袁崇焕脸色涨红，激动起来：“圣上是因为这个治我的罪吗？五年平辽，虽有张狂之处，但如一切都按袁某部署，五年内阻住皇太极，应该不成问题。”

曹化淳冷冷一笑：“可是皇太极不久前可是打到了京城底下啊，五年平辽，略有张狂，但平不了辽，却让贼寇打到了家门口，那又算是什么？”

袁崇焕低头不语，沉思片刻，抬起头来说：“皇太极绕道喜峰口侵略北京城，我当年曾经有所预料，并上过奏折，但满朝文武不信，圣上亦没有派重兵驻守。话虽如此，诛杀毛文龙，也是原因之一。毛文龙若不死，皇太极顾忌后防，就不会冒险自喜峰口入关。”

曹化淳说：“那也就是说，你知罪了？圣上如此办你，也没什么冤屈了吧？”

袁崇焕讥讽地一笑：“原来曹公公是来审我的，那你就回圣上，我袁崇焕知罪了，我承认自己乃无能之辈，也承认为正军纪，手段有些强硬。但通敌之罪，实属栽赃。宁远一战，努尔哈赤因我而亡，皇太极与我有杀父之仇，岂能容我？辽东一带，杀女真人最多的是我袁崇焕，我与后金之仇恨，不共戴天，圣上待我，又恩重如山，我通敌叛国，有何所图？有何好处？谁能尽信？”

曹化淳哈哈一笑：“审人可不是我的事啊，自有三法司、镇抚司定夺，你不必和我辩解。我对你是否有罪，更是毫无兴趣。”

“那公公来这里，就是为了讥讽我几句，看我的笑话了？”

“当然不是，”曹化淳脸色一变，道，“我来是告诉你一个消息的，你可知道，祖大寿反了。”

“啊！”袁崇焕大吃一惊，禁不住站了起来，“复宇他竟做出这种事来？他，糊涂啊！”他的脚重重地在地上一顿，满脸的懊悔。

曹化淳冷冷地说：“他可不糊涂，他是讲义气的人啊。他反，全是因为你啊，大人！”

袁崇焕沮丧地坐了下去：“他现在在哪儿？”

“他的兵马现在集结在山海关。圣上下旨，他不听，看意思，是要投诚那皇太极去了。他带走的可是咱们大明最强的劲旅啊！”曹化淳的话里充满了惋惜。

“不可能，他不是那样的人。”袁崇焕痛苦地说，“我们共事十多年，宁远大捷，他也是功臣之一，这世上谁都能降皇太极，惟有他不能，他祖家一门将才，满门忠烈，说他反，我打死也不信。”

曹化淳摇摇头，不置可否。袁崇焕担心地说：“朝廷准备拿他怎么办？”

“圣上说了，只要他肯迷途知返，回师勤王，既往不咎。”

袁崇焕情不自禁地对着空中一拱手：“圣上圣明，圣上圣明！”

曹化淳说道：“可关键的是，祖大寿他并不听圣上的话。”

袁崇焕一惊：“为何？”

曹化淳意味深长地一笑，说道：“因为他心中只有督师，没有圣上。”

袁崇焕愣在那里，正要辩解，曹化淳突然怒喝一声：“袁崇焕接旨，有圣谕。”

第7节：谁主沉浮(7)

一般来说，宫中能口头传达圣谕的人，往往都是司礼监秉笔级别的太监，这曹化淳是司礼监提督太监，他传皇上口谕，名正言顺，袁崇焕不敢怠慢，急忙跪下道：“罪臣接旨。”

曹化淳并不看他，只望着天空道：“圣上有口谕：祖大寿非敢反朝廷，乃因惧罪耳。欲召寿还，非得崇焕手书。”

袁崇焕身形颤抖，跪在那里将头埋于膝内，没有答话。

曹化淳等了片刻，见他不回话，不耐烦地道：“你为什么不接旨？”

袁崇焕道：“臣非不愿接旨，实不能也。”

“为何？”

“罪臣之身，名不正言不顺，祖大寿不会听我的。”

曹化淳低下身子，用威胁的口吻道：“袁崇焕，你是不是对圣上判你一直有意见啊？你敢抗旨吗？”

袁崇焕冷静而坚定地说：“圣上英明，我怎敢有怀恨之心。但祖大寿当年服我，无非是因为我是他的顶头上司而已，如今我已成为罪人一个，有何资格再要求他为我做事？况且身为罪臣，妄谈国事，参与军务，罪加一等，罪臣之事尚没有个交代，不敢再牵罪上身，望公公如实向圣上禀告。”

“你不遵从圣谕，就不怕圣上降罪，罪加的就不是一等，而是三等。”

袁崇焕态度坚定：“即便千刀万剐，亦不能乱了纲常礼法，请恕罪臣不能从命。”

“都说你是个蛮子，你还真是蛮子脾气！”曹化淳叹口气，“圣上早知你会这么说了。”

袁崇焕脸上露出一丝不易被人察觉的笑意：“圣上英明。”

曹化淳道：“圣上英明不英明，就不用你来评价了。明天会有一些人来看你，你做好准备吧！”

“是来刑讯的锦衣卫吗？”袁崇焕正色道，“崇焕恭迎大驾。”

“错了。来的人不是来审你的，是来看你的。想知道都有谁吗？”曹化淳数着手指，“他们是内阁六部阁老，三公九卿，监察御史，还有六科给事中，翰林学士，朝中精英，悉数全到。”

“罪臣有何德何能，劳烦这么多大员亲临指教？”

“这不是你的面子，是圣上为你安排的。”

袁崇焕笑道：“我明白了，不是来看我，是为了祖大寿。”

“对。你真是聪明人。所有大员都是来劝你的，只要你给祖大寿写了密信召他回来，圣上龙颜大悦，群臣再讲了话，你的罪名或可洗清也未可知。”

“我的罪名是洗不清的，”袁崇焕苦笑道，“虽只误说一语，错杀一人，但已经是罪不可赦，祖大寿回来之日，就是我伏法之时。”

“凭你这句话，就该满门抄斩。”曹化淳脸色变得阴鸷起来，“祖大寿召不回来，你就更是死定了。”

“你是说我应该配合圣上演好这场忠烈之戏？”

“大逆不道啊袁蛮子！”曹化淳发怒了，“你还是执迷不悟吗？”

“曹公公的意思我懂。只可惜我是罪臣之身，名不正则言不顺，祖大寿为何听我的？如果皇上有旨，当下诏书。”袁崇焕面无惧色，依然坚持。

曹化淳叹口气：“袁蛮子，你真是精明一世，糊涂一时，诏书是不会给你下的。”

“没有诏书，那就更名不正言不顺，口谕岂能说明事情？但请明示。”袁崇焕虽身处逆境，仍寸土不让。

曹化淳道：“听与不听，只在你一念之间。袁崇焕，你是个英雄，但不是明白人。明天还有一个人也会来看你，写不写信，对这个人也非常重要。”

“是谁？”

“内阁大学士、兵部尚书孙承宗。”

袁崇焕沉默了，沉思片刻，关切地道：“大帅他也会来吗？”

“会的。圣上今天召了他，咱家亲耳听说了，圣上要他带队，来劝说你。那孙承宗可是你恩师，也是你的老上级吧？”

袁崇焕的脸上泛起几丝柔情：“大帅对我恩重如山，此情终生难报。”

曹化淳道：“那就对了。你通敌叛国，弃关损将，孙阁老是提拔你的人，又是你的受业恩师，按照本朝的连坐制度，他恐怕也逃不脱干系吧？”

袁崇焕担忧地说：“你是说孙大帅也会受此牵连？不会的。圣上英明，他怎么会不知孙大帅的功绩德行？”

第8节：谁主沉浮(8)

“天上人间，炼狱仙乡，不过一线之隔。祖大寿召不回来，什么事都可能发生。”曹化淳话里有话，但又故意不点破。

袁崇焕静默在那里，眼前浮现了孙承宗那和蔼可亲的面容：十几年前，自己还只是个参军，孙大帅慧眼识人，从千万军士中将自己选拔出来，此后十数年间，授以兵道，委以重任，多方扶持，两人虽是上下级关系，实为师徒之情，历经多年，炽情不减。自己身死是小，连累了大帅就罪过太重了，只一瞬间，他就下定了决心。

袁崇焕问：“我要是写了信，孙大帅是否就不会因此事而受丝毫连累？”

“圣上的胸怀有如高山大海，祖大寿如此忤逆，尚能容忍，何况孙阁老这种功勋卓著之人？”

袁崇焕喊道：“好，就依你了。拿笔纸来。”

“慢着！”曹化淳道，“你今天不要写。”

袁崇焕狐疑地看着他。

“不要写。明天再写。明天，三公九卿都来了，你要做出一副痛改前非的样子，要念着皇上的恩德，忏悔着自己的罪过，感念着圣恩，再写这封信，你刚才不是说过吗，要配合圣上演好这出戏，你说对了。明天，你要流着眼泪演好这出戏。圣恩浩荡，君臣同心，这感人的场面，在诏狱里可不多见啊！”

曹化淳阴冷的声音回荡在诏狱空旷的四周，久久不绝。

三

由山海关外城向东，至宁远方向，两骑飞驰。

山海关由明初的大将军徐达修建，后来经谭纶、戚继光、熊廷弼、孙承宗、袁祟焕等明朝几代军事天才重修，南起老龙头、北止九门口，全长26公里的长城线上，分布有9座城堡、10大关隘、41座敌台、51座城台、14座烽火台、4座墩台，构成了一个完整的长城军事防御体系。山海关共有东南西北四个门，东门方向面向辽东，是防域后金军队的重点环节。由东门开始，山海关与辽东整个军事防线形成一条锁链式的结构：出东门30余里，是山海关第一个前哨军事据点“中前所城”（即今辽宁省绥中前所），前面还有一座护卫城名叫前屯卫（今辽宁绥中前卫），再前行数十里，是“中后所城”（今辽宁绥中县城），在山海关城东两里的欢喜岭上，还有一座用于军事瞭望的高地名叫威远城，这些军事体系，形成了著名的宁锦防线，这道防线由熊廷弼、孙承宗、袁崇焕等几个晚明王朝的军事天才共同建造，数年来一直阻挡着后金（满清）军队的脚步，山海关就是宁锦防线的最后一关。

这两骑快马飞驰在这条军事锁链上。他们从山海关出发，马不停蹄，越过中前所，中后所，一直向宁远的方向，奔跑了近四个时辰，为的是追一个人。

这时天色已经将晚，两匹马跑了近一天，已经累得不行，但座上的两个人全是骑马好手，用力鞭打下，马竟然还有余力向前挺进。

前行至一高山处，路分成两股，两个人勒马观看，年轻的一个问年长的：“爹，他们去了哪儿，我们选哪条路？”

年长的那人穿粗布衣裳，平民打扮，但是眼神锐利强悍，身材不高却敦实厚重，一看就是个行武之人。他看了看地下说道：“往左，这里土质凌乱松软，有践踏过去的痕迹，复宇兄不会走得很远。”

年轻人说道：“可是马却挺不住了。”

“我的还行，要是实在不行了，你就歇个脚，我先行一步，你再追我。兹事体大，延误不得。”

年长之人用力鞭打马臀，马吃痛，健步疾驰，年轻人不甘落后，两人沿着向左的岔道，一路狂奔。

走不多远，只听得前方一阵喧哗之声，虽不见人影，但却见滚滚烟尘自远处飘来，年轻的喜道：“他们就在前方？”

两人拼力奔跑，跑不多远就遇见一个大下坡，马跑下坡去，又转过一个山坡，眼前突然豁然开朗，一阵令人眩晕的炽光直入眼帘，只见前方一片平途的宽地上，弓箭齐张，剑戟生辉，盔甲闪烁，竟然有一彪军马埋伏在此，排成数列，各持兵器，迎对两人。

年轻人紧忙勒马：“爹，坏了，他们知道我们来了。”

第9节：谁主沉浮(9)

年长的人却不应话，只一鞭下去，马径直向军队中冲去，一片混乱声中，军士们张弓欲射，但这人来得实在太快了，双方又相距太近，他一下子冲进阵中，马蹄险些踢到第一排的军士。军士们一片混乱，竟然不得放箭，一声呼喝，众军士由横列改成环抱式，将来人围在了中间。

众军士向前围近，年长之人怒喝一声：“祖大寿何在？我是朱海峰！快出来见我！”

在几百名军士的包围下，这人一声怒喝，有如晴天霹雳，竟然声震山谷，回音荡荡。

“不得动手！”人群有人也喊了一声，一骑飞驰入军中。马上是一个身着帅服的明军将领，他将手一挥，众军士立刻向两旁退去，合围之势未变，但是里面的空间却让出了一大块，明军将领冲进包围圈，与年长之人对峙。

这名将领粗眉大眼，虬髯贲张，也是一个典型的北方大汉。他与这年长之人相对片刻，突然眼眶潮湿，险些流下泪来，哽咽着将手一拱，道：“海峰兄，别来无恙。”

“复宇兄，”年长之人也拱手道，“小别一月，你我二人本应该下马相见，但现在你我不知是友是敌，请恕小弟无礼，只能在马上与你说话了。”

远远的年轻人在包围圈之外喊道：“祖大寿你不可伤我父亲！”

祖大寿哈哈一笑：“世侄说笑了，我与你父亲海峰兄是过命的交情，我要伤他，那岂不是天打雷轰之罪？老天也不会容我。”

祖大寿乃是名振一时的勇将，字复宇，宁远人（今兴城），世代行伍，后投奔军中，在辽东征战多年，被袁崇焕赏识，曾主持修建宁远城，并直接协助袁崇焕获得了宁远大捷。说起来，打伤努尔哈赤的第一炮就是他亲手点燃的火药，因功劳卓著，海内闻名。袁崇焕手下有四大台柱，分别是满桂、祖大寿、赵率教和朱梅。祖大寿论功劳谋略，公认排名第一，现为辽东前锋总兵官，挂征辽前锋将军印，驻守锦州。

前来追他的这个年长一些的人，就是四大台柱中的朱梅，字海峰。他也是追随袁崇焕多年的勇将，参与过宁远大捷、宁锦大捷等多次战役，现为山海关总兵。那个随他来的年轻人，是他的儿子朱国梓，还是个监生，今年不过十八九岁年龄。

祖大寿应了朱国梓一句话，又对朱梅说：“海峰兄也在说笑，你我从来都是友，哪有是敌一说？”

朱梅摇头：“也不尽然。你率兵趁我不备，从山海关出发，直奔宁远，我怀疑你是投降那皇太极去了，如果是那样，你我就绝不再是朋友了。”

祖大寿一笑道：“那你应该带兵来抓我，又何必一个人前来送死？”

朱梅道：“非也！我今天不但不带兵，我连官服都没穿，”他指了指自己身上的粗布衣服，“因为这一刻，我依然拿你当我的兄弟，我要以兄弟的身份来见你，因为我相信你祖家一门忠烈，你又深受袁爷教诲，不忠不孝之事，不是你祖大寿所为！”

祖大寿道：“不错，知我者你朱海峰是也。想当年，咱们在袁爷帐下，都受满桂排挤，又与那赵率教有隙，同病相怜，同声相应，结成兄弟之谊。如今，满桂、赵兄都已为国捐躯，四大台柱只剩下你我二人，袁爷又生死不明，咱们二人，依然还得生死与共啊！”

朱梅冷笑道：“好一个生死与共啊！你率兵出逃，直取辽东，要做乱臣贼子，我怎能与你生死与共？”

祖大寿怒道：“胡说！我率兵出逃，根本没有出卖辽东、投敌叛国之意，我是为了袁爷。袁爷待我们恩重如山，如今皇帝听信谗言，将他下狱。我祖大寿已经上了书，愿以全家性命保袁爷无罪，并甘愿下诏狱替他服刑，但是皇帝不听忠言。如此昏君，岂能共事？！我带兵出走，不是为了投敌，我要保住一支血脉，将来杀回北京，救袁爷于水火！”

提起袁崇焕，朱梅也不禁黯然神伤。他与祖大寿、满桂、赵率教等人都蒙受袁崇焕提携，方有今日成就，四人虽然各怀心机，明争暗斗，但对袁崇焕敬仰之心，从无更改。也正因此，他们对袁崇焕以“袁爷”相称，视之为父。如今他蒙冤下狱，祖大寿如此过激，其实也在情理之中。

第10节：谁主沉浮(10)

朱梅道：“复宇，这里人多嘴杂，你不要口无遮拦。请你下马，咱们借一个安静之处，就此事细说分详可好？”

祖大寿笑道：“算了吧，你朱海峰一身好武艺，我下了马，近得身来你再施展开那家传的小擒拿手，千军万马也救不了我啊。这都是我的好儿郎、好兄弟，有什么话，就在马上说吧！”

朱梅剑眉一竖，回过头来对着朱国梓喊道：“国梓，你下马，到我身边来！”

朱国梓不知就里，但对父亲的话从不敢违背，于是下了马，径直走进包围圈，在众兵士闪闪的刀锋剑戟之下，这个面相文弱的青年毫无惧色，穿过兵器的丛林，一直走到朱梅身前。

朱梅侧身下马，将朱国梓向祖大寿身边一推道：“我儿子就留在你的阵中，若我对你有任何过分举动，你就让人将他乱刀砍死。”

祖大寿心里一声叹息。这朱梅虽然外表粗豪，但实际上谋略过人，沉稳刚强，自己平时对他也颇有忌惮，他一来，就不是个简单事。不过，他也明白，朱梅此举完全为他着想，他刚才这一番话，已经是犯了忤逆的死罪，罪上加罪，军中人多嘴杂，若有人成心搞事，即使皇帝暂时不究，将来也难免是个祸患，借一步说话，反而会更加无所顾忌。

于是也道：“海峰兄你也小看兄弟了。国梓就是我的儿，我能伤他？我刚才不过只是说笑，又怎能不信你？”也下了马，将腰刀解掉扔在地上，摊开双手道，“你看我，也没有武器了，来，咱们就去后面那个小山坡上说话去！”

两人向后山走去，几个军士跟了上来，祖大寿回头骂道：“都给我滚回去！朱海峰岂能害我？”几个军士不敢前行，留在了原地。祖大寿又对朱国梓说：“世侄，你也随我们一起去。”朱国梓道：“祖伯父，我就留在这好了。”朱梅道：“你就让他留下吧。我不发话，他不会去的。”祖大寿道：“你们一家子，都是刚强人。”

两人边说边走，来到了距军马较远的一个小山坡前，朱梅回头看看，在这里说话已经不会被他们听见，神色便凝重了下来，对祖大寿道：“咱们就在这里坐下。”

两人寻着一根大松树，就在树下坐下来。坐下后，朱梅从身上摸出一件东西，扔给祖大寿：“这是给你的。”

祖大寿接过来一看，是一个皮制的酒壶，封得非常严实。祖大寿好酒，知道朱海峰远远拿来的，必是好货，拧开封口，嗅了一下，一股辛辣的味道扑鼻而来，醇香迅速遍布四周，忍不住用力灌了一口，叫道：“好酒！是女真鞑子们喝的酒！”

朱梅道：“不错。女真人生性强悍，他们的酒也比南人的浓烈了许多。这烧刀子是我当年从一个千夫长那里缴获的战利品，一直留到现在，特意带给你的。”

祖大寿道：“我虽然恨那些鞑子，但还真喜欢他们的酒，这是男人喝的酒，与之相比，我们汉人的绍兴女儿红就嫩了许多了。来，你也来一口！”他把壶递给朱梅。

朱梅摇头：“我不喝，我已经戒酒了，我答应过袁爷，以后再不饮酒，他在与不在，这个承诺我都要遵守。”

祖大寿叹道：“不错，我当年饮酒误事，也曾答应袁爷再不饮酒，不过，只要他不在我身边，我还是要忍不住喝上几杯，这一点我不如你。你对袁爷，才真叫忠心耿耿，要不，当年他为什么最器重你。天下第一关也还是由你来做总兵。”

朱梅道：“你错了。袁爷对人，从来一视同仁，满桂一直不服于他。袁爷一再忍让，后来下禁酒令时，唯独没有对他下令。但是满桂后来听说也把酒戒了。北京一战，我听说他为了袁爷，也和皇上据理力争，后来明知有去无回，也去与皇太极开战，最后战死沙场，满桂这人，总还是个好汉。”

祖大寿道：“不错。满桂不是个坏人，我们当年争斗，在袁爷这样的高人看来，不过是小儿之争。唉，”他叹息一声，“如今你我都如同孤魂野鬼，没有了袁爷这盏明灯，全是摸黑走夜路啊。”

朱梅道：“你最近可曾梦到了袁爷？”

第11节：谁主沉浮(11)

祖大寿道：“你还真问着了，我昨夜真的梦见了他。我梦见了袁爷给我写那幅字时的情景，你还记得他送我的那幅字吗？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好词啊！这幅字我至今还带在身边。”

朱梅感叹道：“是啊。可是我记得袁爷当时说过，他喜欢的不是这两句，他喜欢的是这首破阵子的最后两句话：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

“了却君王天下事，了却君王天下事，”祖大寿喃喃自语，突然激愤起来，“可是，他是了却了君王之事，但是，却赢了什么？”

朱梅关切地说：“ 你们去北京勤王时，我在山海关留守，都发生了什么？”

祖大寿的声音里难以抑制悲愤的情绪：“我们那天拼死打退了皇太极的军队，袁爷亲自披甲上阵斩敌十七人，血将他的战袍都染红了。大家只剩半条命了，皇上下旨要我们进京，但不许带一兵一卒，只要袁爷、我和满桂三人进去，要在平台相会。我当时有些不服，弟兄们日夜血战，车马疲倦，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为什么不安排我们进城歇息？但袁爷却要我不得妄动，要顾全大局。我还记得，当日我们进京之时走的不是城门，袁爷和我们几个，都是被一个大筐吊上去的，我当时还劝袁爷不要上去，但袁爷不听。我们后来进了京，皇上在那里等着我们，跟着他的，还有首辅钱龙锡大人，和温体仁、周延儒那些文臣，对了，还有司礼监的曹化淳。皇上的脸色很难看，咱们拜见了他之后，皇上连客套都没有就问了一句：你为什么不经我同意就杀毛文龙？袁爷一时呆住了，没来得及回话，因为杀毛文龙那件事皇上是知道的。没等他说什么，皇上又问，你曾说五年平辽，为何皇太极今日打到了城下，你们两人是不是有些什么我不知道的事？满桂在城下被人射伤，是不是你派人干的？我和满桂听了都摸不着头脑，满桂的伤确是自己人误伤的，但那是城南的守城军，袁爷在城北，这两事完全不是一回事啊。皇上命满桂当场脱衣，满桂身上确实是伤痕累累，但这关袁爷何干？皇上不听袁爷有任何解释，下令：着锦衣卫拿下。”

朱梅惊呼一声：“袁爷一世英雄，就这样被拿了。”

祖大寿痛心地说道：“我当时傻了，第一个反应就是绝不能让他们拿了袁爷，我要起身，却被满桂拉住了，你也知道，咱几人中满桂天生神力，他抓住我，我就动弹不得。就这样眼睁睁看着袁爷被他们拉走了。”

“你就没有找过孙承宗大人吗？”

“我去了。可是见不到孙大人。在孙大人家门口，我见到了洪承畴，他也在等孙大人。我要他给孙大人带个话，至今，我也没有见到他。”

朱梅长叹一声，低下头去：“袁爷一世英明，难道就毁于一旦？！”悲愤之情难以抑制，突然将手一伸，“拿酒来！”

祖大寿惊奇地说：“你不是不喝酒了吗？”

“这杯酒是为袁爷喝的！”朱梅抢过酒壶，用力喝了一大口，“世间英雄，沦为刍狗，这悲愤之酒，怎能不喝！从此以后这世上再也没有人能阻止我朱梅喝酒。”

祖大寿接过酒壶，两人你一口我一口，只片刻间将这壶酒喝了个干干净净。

朱梅不胜酒力，此时脸色焦红，已有醉态，他眯着眼睛斜睨着祖大寿道：“你今天带兵出走，不惜犯忤逆之罪，就是为了袁爷吗？”

“不错。”祖大寿也喝得脸色通红，有如吞下了火一般，“这是袁爷的军队。满桂死了，赵率教死了，这支军队由我来带了，他们可以杀了袁爷，但是毁不了这支军队，只要有我祖大寿在，军队就垮不了，我要为袁爷保住这最后一支血脉。”

“我敢问一句，你要带着这支军队去哪里？”

“去宁远，去锦州，回我的家乡，我要占据一座城池，立地称王，从此针扎不进水泼不进，我要为袁爷守住最后一座城。宁远，那是一个多么光荣的地方，你还记得吗？努尔哈赤号称天下无敌，皇太极号称智勇双全，可是，他们就是败在了我们的手里，败在了袁爷、还有你和我的手里啊，”祖大寿的脸上泛起了激动的光芒，他情真意切地拉着朱梅的手，“海峰啊，你也随我走吧。放弃山海关，咱兄弟俩一起，再打天下！”

第12节：谁主沉浮(12)

朱梅摇了摇头：“你错了，大错特错。谬之极矣！”

祖大寿道：“我错在何处？”

朱梅道：“你这不是在帮袁爷，你是在变本加厉地害他。你以为袁爷如果在这里，他会同意你这么做吗？”

祖大寿痛苦地道：“你以为袁爷还会活着回来吗？他的罪名，是通敌啊！”

“袁爷活与不活，并不能说明什么了。”朱梅站起身来，此时的他，醉意全消，语音铿锵掷地有声，“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这是袁爷的信念，这也是我们的信念。你如果就此叛了，你就负了袁爷的期望，也毁了他忠君爱国的一世英名，因为你带走的不是你自己，是袁爷培育了多年的关宁铁骑。想当年，辽人、蒙古人、汉人，结束战乱纷争，归于一心，共同对抗女真人，是袁爷的功劳，如今，你带着他们远走辽东，让大好局面重新四分五裂，是毁了袁爷的苦心孤诣。况且，你这一走，辽东空虚，军备松弛，人心惶惶，内讧四起，正是亲痛仇快，女真人趁机再打进来，苦的不是当今的圣上和那些昏臣，而是黎民百姓啊！你以一己之愤，铸成万世大错，孰是孰非，自当深思。袁爷平时的教诲，也盼你再想一想才好。”

祖大寿面有愧色，许久不能言语。

朱梅望着他，这个血性汉子，突然眼含热泪。

朱梅哽咽道：“复宇兄，不要走，留下来，继承袁爷遗志，再铸咱大明的钢铁江山吧。”

祖大寿心神一荡，内心深处泛起了一层柔软的波浪，突然间，他的眼前又出现了那一幕：凶神恶煞的锦衣卫，将战袍上沾满血迹、疲倦不堪的袁大帅强行按倒，拳打脚踢，而身边，则是崇祯那张冷漠无情的脸，和曹化淳、周延儒、温体仁等人幸灾乐祸的奸笑，刹那间，他又狠下心来，腾地站起来道：“这个江山不需要我们，也不属于我们，海峰，我意已决，你不必再说了。”

扑通一声，朱梅竟然跪下来了：“复宇兄，不要一错再错，为了袁爷，为了你自己的身家性命，听我一劝，我给你叩头了。”说完真的低头要拜。

祖大寿惊道：“这怎么使得？”忙去拉朱梅。

就在这时，突然一骑快马飞驰而至，马上军官惊慌喊道：“大帅，不好了，又有人闯进来了！”

祖大寿一惊：“什么人这么大胆！快带我看看。”说完翻身上马，和那军官共乘一骑，向军列中奔去。只剩朱梅一人还留在那里。

却见军列之中，真的有一骑杀了进来，只听得兵器撞击声音叮当作响，看那意思，已经交上了手。

祖大寿只见那名骑士，一身明朝军士打扮，手拿一支长矛，和一众士兵战成一团，虽然被围得里三层外三层，他却全无惧意，来往冲杀，骁勇不可阻挡。但见他也就只有十七八岁年纪，一脸风尘，遍身泥泞，似乎走了很远而来。虽然看起来形容狼狈，但却鼻梁高挺，双眼有神，英武逼人，这人竟然是个熟人。祖大寿高喝一声：“不得动手，都给我让开。”

那人看了祖大寿一眼，又惊又喜，叫一声：“大帅！”突然全身发抖，似乎意志精神体力全部崩溃，一个跟头，竟然从马身上翻了下来。

原来他一路奔波，连续跑了近三百里，又与众军士厮杀片刻，再加上心焦如焚，此时体力已经到了崩溃的极限，只因没有见着该见的人，才挺着一口气，如今见到了祖大寿，这一口气，终于再也不能坚持。

祖大寿冲上前去，将他扶了起来，道：“三桂，吴三桂，你怎么来了？”

被唤作吴三桂的年轻人筋疲力尽，喘息着说道：“大帅，快，快与我速回山海关，孙阁老到了，他带来了袁督师的密信。”

四

山海关城内，总兵衙门府。

一位老者顺着推开的窗子遥望窗外，由这里正好可以看见山海关天下第一关镇东楼。镇东楼巍然屹立，几片白云在它的头顶飘浮，一片静谧的感觉，浑不似正处在刀光剑影的乱世。

这里好静啊，山海关！他想。作为这座关城的缔造者之一，他对这里的一草一木太了解了，甚至知道哪一块砖的位置。不远处的南部长城入海口老龙头，不但他曾经主持修建，那里还曾经留下过他的墨宝。

第13节：谁主沉浮(13)

山海关，自明朝建朝以来，素有天下第一关之称。这个名称的得来与明建都北京有重要关联。山海关与北京城相隔不过三百多公里，是京师的护翼，更是阻挡关外游牧民族的最后一道屏障。

1381年，明王朝开国之际，著名的徐达将军修建了这座城池，其主要目的，是为了阻挡元朝残余势力。因为元顺帝的残余部分逃到了漠北，山海关的位置正好处在京师与漠北的交会点上。一晃多少年过去了，如今，元朝的势力被彻底剪除，漠北变成了辽东，但是游牧民族的势力依然存在，只不过，这些敌人更加凶狠，从蒙古到女真人，明朝挨打的局面似乎一直没有改变。

女真人比蒙古人更厉害，老者是这样想的。是的，这也是为什么自他的前辈戚继光大帅以来，所有有远见卓识的将领都如此重视山海关的原因。山海关是最后一道屏障，是底线，不能越过这个底线，越过这个底线，明王朝就完了。

山海关还是宁锦防线的最后一环，这个宁锦防线，他也是建立的功臣之一，当然，最有功的人，是还在监狱里生死未卜的袁崇焕。

由城里到城外，山海关已经形成了规模：由里面看，关城呈四方形，外用砖砌，四面均有关门，即东楼镇东，西楼迎恩，北楼威远，南楼望洋，城外设护城河，城南城北则是两座翼城，在主城之外，还有两座罗城，分别命名为东、西罗城，护城河则由其中穿过。山海关的东门面向辽东，那里就是他们老对手们活动的地方，他们要想越过这里，还得先经过锦州、宁远等几个军事据点。当然，过去并不仅仅只有这些地方，过去明王朝占据的地盘要大得多，但是天启二年的广宁之战，明王朝丢掉了辽东自沈阳、辽阳等地方的大片土地，最后不得不退缩到这最后的防线里。

那是耻辱的一战！关于此战的真相，现在已经没有人愿意提起。此战的真正罪魁祸首现在还在狱中活着，但最不应有罪的人，他的头却被传首九边，早就成了鬼。这个人叫熊廷弼，当时任辽东经略，一度也是他的好友和门生。对于如何镇守辽东，熊廷弼曾提出过一个高明的战术，那就是以防守为主的“三方布置策”。“三方布置策”精髓是：以广宁为主，重点布防，抵挡努尔哈赤的精锐部队，在天津、登州、莱州置舟师（也就是建设海军）袭扰敌军侧后；经略驻节山海关，节制三方，徐图进取。针对努尔哈赤的强大骑兵队伍，这本是一个极其正确的思路。可惜的是，却得不到朝中群臣的支持，而反对最烈的，竟然就是熊经略的副手——辽东巡抚王化贞。

就是这个靠投靠阉党爬上来的王化贞，直接造成了广宁大战的失利。因为不执行熊廷弼的正确战术，他贸然躁进，盲目出兵，终于导致全军大败，一退百里，丢掉了辽东大片的土地，若不是熊廷弼出关相救，明王朝整个辽东都要失了。更可惜的是，这个大大的军事错误却让从来不满阉党作为的熊廷弼背了黑锅。朝中所有文臣几乎一致裁定，熊廷弼与王化贞同罪论处。

往事历历在目，他当时任兵部尚书，眼看着熊经略被锦衣卫刑拷折磨，眼看着他的妻儿老小被欺凌侮辱迫害至死而无能为力，他知道熊经略其实一身好武艺，几十个锦衣卫都近不了身，他也知道为了防止他凭此脱身，锦衣卫先挑了他的脚筋手筋，再加了十三道酷刑，他一切全知道，但无能为力，因为那时他也自身难保。熊廷弼已经死了好几年，可真正的罪人王化贞还在狱中活着。今天，历史再次重演，这一次，遭到报应的是他最钟爱的学生，他在狱中，因为还有一点利用价值而苟活着，也许到了明天，等待他的是比熊经略还要凄惨的下场吧。而自己，依然是无能为力。

面对着镇东楼威武的雄姿，老者不无自嘲地想，在人祸面前，在昏庸无道的君主面前，在争权夺势的党争集团面前，固若金汤的城池有什么用？坚固雄伟的长城有什么用？长城守得住枪炮火箭，可守得住人心吗？人心都已经烂到根了，一段城墙，一座城池又有什么用？

第14节：谁主沉浮(14)

一声呼喊打断了他的思路：“孙大帅，他们来了，都在门外，等您发话呢！”

大帅是一个尊称。但是在这里，却含着更深一层含义，在整个大明王朝，只有他这个大帅的称呼是含金量最高的，即使过去了两任皇帝，经过了无数将领，也无一人敢不承认这一点。

东阁大学士、兵部尚书、明王朝最高军事长官孙承宗说道：“让他们进来吧。这么拘礼干什么？”

祖大寿、朱梅及祖大寿的副将何守纲还有赶来报信的吴三桂、朱国梓等人悄悄地进来，分两排跪下，祖大寿、朱梅在前，齐刷刷地喊道：“末将拜见孙大帅。”

“快起，快起。”孙承宗急忙赶上前，将大家一一扶起。

“你们都有变化啊。”孙承宗将朱梅、祖大寿一手拉住一个，无限感慨地说，“你看，大寿，你瘦了很多啊，真是人如其名，成了大瘦了，呵呵，朱梅，你也黑了许多，还有这么多的白头发了，一夜之间，青丝成白发啊。这一阵子真是难为你们了。”

祖大寿说：“大帅，我们——”见到了这位德高望重的长者，不知怎么，他鼻子一酸，眼泪流了下来。朱梅见状，也掉了泪。

“不要哭，不要哭，行伍之人，让后辈看笑话的。”孙承宗从怀中拿出手帕，要替他们擦泪，但自己的声音也有些哽咽，“不要哭了，崇焕的事，大家都不要太过悲伤了，皇上毕竟还没有定他的罪。”说到这里，他自己也情不自禁落下了泪，喃喃道，“先是熊经略，又是袁督师，忠心为国的人竟都如此下场，这世道是怎么了？”

众人相对而泣，悲恸心情难以言表，吴三桂、朱国梓也不禁倍感伤怀。

“好了，好了，都不要哭了。”孙承宗拍拍两人的肩，像一个慈父在安慰自己的孩子一样。他看了看一旁大气都不敢出的吴三桂和朱国梓，慈祥地冲他们一笑：“这两位是？”

祖大寿道：“这是海峰兄的爱子朱国梓，这位是我妹妹的孩子，名叫吴三桂，现在在军中担任游击之职。你们还不拜见大帅！”

两人急忙要再度下跪，孙承宗阻住了他们：“不必客套，你们都是后生可畏。”他望着吴三桂，迟疑了一下，道，“你就是吴三桂？”

吴三桂头一次见到了威震八方、名声极大的偶像人物，脸都激动地涨得通红，说不出话来，只是拼命地点了点头。

“你父亲吴襄，可是官拜都司佥事，马上功夫非常了得的那位好汉？”

祖大寿插嘴道：“正是。”

孙承宗点点头：“不错，你和你父亲一样，也是一个好汉。”

吴三桂拱手道：“大帅过奖，小子不过一凡夫俗子而已，能入大帅法眼，惭愧之至。”

“不必谦虚。”孙承宗道，“你的事迹，京师尽人皆知，皇上还曾提起过你。”

“啊！皇上曾经提起过我？”吴三桂激动得脸上放光，“他老人家怎么知道我呢？”

“皇上并不老。他和你差不多大，虽然天恩浩荡，但他依然很年轻。”孙承宗诙谐地说，“他知道你，是因为你曾经长坂坡救父的事情。”

吴三桂的脸上露出了骄傲而又略带羞怯的表情。这确实是他最引以为傲的一件事。

这事发生在两年前，他父亲吴襄那时候正在祖大寿手底下当参将，一次出去视察边防，突然遇上了皇太极的大军，被围了个水泄不通。吴襄也是一员勇将，四处冲杀竟杀到了城门底下，眼看弹尽粮绝束手就擒之际，吴三桂在城门上发现了他们的踪迹，哀求祖大寿出去救人。但祖大寿害怕一旦打开城门，清军大部队就会随之攻城而入，断不敢开门。于是吴三桂请令，只带十几个家丁前去救人，祖大寿默许。

吴三桂只带十三骑出来，在万马军中竟然杀入重围，与父亲会合，爷儿俩一路冲杀，硬是杀出一条血路，后金军越围越多，一路追来，后来还是皇太极念其英勇，下令不得放箭，最后两人得以安全返回。皇太极熟读《三国》，当时不禁脱口而出：“这分明是长坂坡里的赵子龙啊！”从此，“子龙”这个称号，就在辽东满汉两个阵营中传开了。这段经历，颇多传奇色彩，当时就被当成了军中的活教材广为传颂，后来由随军太监传到皇帝耳中，崇祯大悦，还口谕嘉奖。

第15节：谁主沉浮(15)

吴三桂见孙承宗提起了这段历史，心中十分欢喜，道：“微微小事，岂敢劳大帅提起。”

“这不是小事，古人讲，忠孝两齐，你能如此孝顺，将来也必是个功臣。我没有猜错的话，你是武举出身吧？”

“是。末将是武举出身。”

“多大中的武举？”

“十六岁。”

孙承宗拍了拍吴三桂的肩膀：“好啊，少年得志。现在朝廷是文官当道，尤其需要你这样的武官。”

朱梅并不认识吴三桂，但对这个事迹也早就知道，这时也插了一句话：“你这样勇武，要是在我营中，我保你会有大好的发展。”

孙承宗笑道：“你就不用挖大寿的墙脚了。边关紧急，大寿这里需要人才，比你还要迫切啊。”祖大寿道：“大帅说的是，只不过，也不知这边关之上，今后还是否有我祖大寿立锥之地。”

孙承宗脸色由祥和转为凝重，叹口气说：“大寿，你这次真的险些铸成大错。要不是朱梅阻了你一步，你到了宁远，就万难挽回了。”

朱梅道：“其实也不是我的功劳，是三桂舍死前来报信，才阻住了他，要不以我一人之力，这头倔驴哪能拉回来。”

“不错。”孙承宗赞赏地看了吴三桂一眼，“我来到山海关城，朱梅已经走了，城中没有管事之人，这位小兄弟闻知我来了，不等向我请示，就放下所有军务，快马加鞭，赶去追你，终于没有误了大事，他遇事果断，行动敏捷，还真是个将才。”

吴三桂毕竟还是个少年，听大家都在夸奖他， 脸涨得通红，很不好意思。朱国梓在一旁看着他，又敬佩又羡慕。

祖大寿道：“咱们还是说正题吧。袁爷在狱中怎么样？”

孙承宗道：“我们昨天去看了他。”朱梅、祖大寿、吴三桂等人听了这话情不自禁都向前走了一步，脸上全是关切的神色。

孙承宗道：“他在狱中看起来精神还好。锦衣卫并没刑拷他。”祖大寿长出一口气，“那还是不幸之中的万幸，那些狗番子要是敢刑拷袁爷，我非和他们拼命不可。”

孙承宗摇头道：“我担心的倒不是这个。皇上那个人，疑心极重，你这一走，我怕他会以为你是受崇焕指使的，暂时不用刑，也代表不了什么。”

祖大寿面有愧色。朱梅道：“我说什么来着，你这一走，对袁爷有百害而无一利。”

祖大寿道：“对我的出走袁爷是怎么说的？”

孙承宗道：“我们就是为了这个去的。昨天，我和三公九卿、六科给事中、翰林学士、司礼监、镇抚司等各个衙门的人代表皇上去和崇焕谈判，要他写信给你。崇焕答应了，并且托我带信给你。我怕你走远了，我们见过面后，马上就赶了过来。”

祖大寿道：“那好。袁爷的信呢？”

孙承宗知道，这祖大寿是个血性汉子，也是极难驯服的主，在这世上，他只服袁崇焕一人，自己虽然贵为兵部首脑，但是没有密信，恐怕他也不会买自己的账。这人拥兵自重，目前已经是国家唯一的栋梁，故而崇祯对他才会如此倚重，换了别人，这罪名早就死了千次了，但对他，则是法外开恩了。

孙承宗也不再客套，从袖口掏出一个蜡丸，扔给祖大寿。祖大寿将蜡丸剥开，发现里面是一张卷起来的破布。展开来，原来是袍袖的一角。

孙承宗道：“你认得这袍子吧？”祖大寿道：“没错。北京一战，袁爷就是穿的这身衣服。”将这布展开一看，眼眶又潮湿起来，对大家道，“你们看，袁爷写的血书。”

众人近前一看，果然是血书。上面用鲜血写了几个大字：“班师速回，国事为重。袁崇焕。”

朱梅颤声道：“袁爷写了血书，没错，这就是他的字体。复宇，你还忍心走吗？”

“不走了，不走了。”祖大寿道，“我马上调集所有军队，回山海关。”

孙承宗笑道：“你这样做，才不负了崇焕对你的一片苦心。”

祖大寿对部将何守纲道：“你把所有的军马都调回来，集结入关，等待命令。”

朱梅道：“忙了一天，咱们都搞得灰头土脸。今晚正好大帅也来了，不谈国事，就让我做个东道，咱们好好聚聚。”

第16节：谁主沉浮(16)

五

夜深了，喧嚣了一天的关城，也沉睡了。

吴三桂却怎么也睡不着，翻来覆去，脑海中浮现出许多事情来。

还有几天，他就年满十八岁了。十八岁就已经算是一个成年人了，他的婚事也定下来了，只等战事稍停，就要办成婚大礼。

但少年吴三桂的心中，这些事却不怎么放在心上。

从小在军事防区中长大，吴三桂和别的少年不太一样，尽管也是官宦子弟，但是他自小习武，最喜欢的事情就是舞刀弄枪、打猎行军，结识的人物也都是军队中的粗豪汉子。因为从一出生起就生活在兵荒马乱的地方，这对他的成长起到重要的影响。在他年少的时光里，亲眼看见了北京许多文官以及包括皇帝在内的大多数人都没有见到的血淋淋的事实。比如著名的广宁战役，在天启年间发生的这场战役中，熊廷弼与王化贞一退几十里，把山海关外的大片土地全部丢失了，丢弃的尸体堆积如山，有人捡了几年的尸骨都没有捡完。这些事，吴三桂都有着鲜活的记忆。而这场战役对明朝来说至关重要，此后多年间，后金时有侵犯，明朝再也没有缓过手来。

山海关一带的这些狭长战线，是少年吴三桂最初的军事启蒙园地。广宁的耻辱之战，更使得这位少年心中燃起仇恨之火并立下从军报国的志向。

吴三桂十六岁那年考中武举，自天启末年参军，在舅舅祖大寿手底下做个游击。提起他吴家和祖家的关系，也很有说头。祖大寿外表粗豪强硬，但却是一个精细人，多年带兵打仗，建立了自己强有力的军事武装，他的势力，在辽东一带首屈一指，虽然位在袁崇焕之下，但在辽东实力及影响似乎犹有过之。作为辽东最炙手可热的军人集团的代表，他们全家世代守护辽东，所有的男性家庭成员几乎都在宁远、山海关之间任职，到祖大寿时，已历五世。祖大寿是从最基层做起的将军，他的兄弟祖大乐、祖大成、祖大弼，子侄有祖泽远、祖泽沛、祖泽盛、祖泽法、祖泽润、祖可法等，都是上至总兵，下至副将、参将、游击的各级军官，分驻宁远、大凌河（辽宁锦县）、锦州诸城。

吴三桂的父亲吴襄原本是辽东巡抚李成梁的部下。李成梁死后，他积极寻找新的靠山，就相中了辽东强人祖氏家族。吴三桂的继母为祖大寿妹妹，这个资源对于吴家的兴衰非常重要。这位吴襄也非等闲人物，他于天启二年中武举进士，此后投奔李成梁处，多年征战，战功赫赫。吴家真正的兴旺，是在吴襄投靠祖家门下以后。靠着这层上下级关系与裙带关系，吴三桂早早地就得以进入军中担任要职。不光是他，吴家子弟也多数都进入军中。

吴襄早在多年前就注重培养个人的势力。因为辽东地僻势险，崇祯多年来奉行的安抚政策也在某种程度上助长了祖、吴两家向军阀集团化的方向迈进。祖、吴两家人除了执掌皇家军队以外，还明目张胆地扩充势力，仅吴家就拥有数千家丁的私人武装，他们身边的亲戚、部属、心腹分布辽东地区各城镇，成为当地名副其实的土皇帝，吴三桂就是在这样的氛围里长大的。

吴三桂年纪虽轻，但是参加的战斗次数不少。祖大寿没有因为妹妹的关系对他有所偏袒，相反给他的担子更重。天启末年那次救父的经历，让吴三桂一洗世袭子弟的名声，在军队中也颇有威望。

今晚，吴三桂有些兴奋。过去，他一直在祖大寿的麾下效力，对这位舅舅视若神明。今天，又目睹了与舅舅齐名的大将朱梅的风采，特别是见到孙承宗，让他有种莫名的兴奋。对孙承宗，他是一直敬仰有加的，孙承宗位高权重，名声极大，祖大寿和他还差了好几截，今天居然对自己赞赏有加，特别是由他口中得知，皇上原来也知道自己，在这个青年的心中，眼前前景一片灿烂，封妻荫子的梦想似乎即刻就要实现。

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情不自禁地将窗子打开，窗外，一轮明月挂在天空，皎洁圆润，吴三桂想到再过几天自己就要成婚了，新娘子只远远见过一面，都没有看清是什么模样，也不知性情如何？是否貌美？一想到这个，心中竟有几分甜蜜的感觉。

第17节：谁主沉浮(17)

就在这时，突然一个黑影在眼前一晃，有人从窗前走过。

有奸细！这是吴三桂第一个反应，那个人身着黑衣，似乎还蒙着面，向窗子里扫了一眼，急速向远处走去，行踪十分鬼祟。

“站住，什么人？”吴三桂打开窗子，一个箭步就蹿了出去。黑衣人听见他喊，走得更快了。吴三桂这才想起自己忘了拿兵器，弯腰从地下拾起一块石头，追了上来，叫道：“站住！”

黑衣人跑了起来，身手极为敏捷，吴三桂操起手中石头，用力向他掷去。这一掷之力挟风带电，力道极凶，眼看着就掷到了黑衣人的后心，那黑衣人身形一扭，迅速侧身，竟将这石头让了过去。

“好小子！”吴三桂见一击不中，激起了斗志，在后面狂追起来。黑衣人跑得急，他也跟得紧。两人一路狂奔，不知不觉间就跑出了兵部分司衙门。

两人顺着城墙根下疾奔。黑衣人脚力很快，吴三桂也不落下风，追得极快，转眼间就跑出了四五里地，眼见越来越黑，已经跑到了城墙边上，再往前走，就是山海关的南门了。

“糟了！”吴三桂突然醒悟：莫不是他在诈我？前方还有埋伏？想到这里，他放慢了脚步。心想只可惜忘了带箭出来，否则以他神箭之功，一箭下去，此人哪还有命在？

那人见他放慢脚步，竟也放慢了脚步，最后竟然停下，转过身来，面对着吴三桂，伸出一只手指挑衅地勾了一下，似乎在招手让他过来。

吴三桂大怒，心想你小子还敢戏弄我？疾步上前，突然眼前寒光一闪，黑衣人的手里射出一道光芒，直向他面门而来。

吴三桂不假思索，侧身、猫腰，手中已经抄了一块石头，“啪”一声，掷了出去，只听“当”的一声，石头与那道寒光撞在了一起，光芒顿失，吴三桂上前一步，发现被他砸落的东西原来是一把飞刀。

就在这么一顿的时间，黑衣人竟然反客为主，冲了上来，一脚踢向吴三桂胸口，吴三桂不闪不避，迎着对方锋芒而上，也是一脚踢出，正踢向那人飞起的脚踝，这一招反客为主，后发先至，不等那人击到目标，他已经先将对手的招数破掉了。

黑衣人变招也快，不等他的脚踢到，撤腿抢身，改腿为拳，右手一拳打向吴三桂面门。吴三桂也急忙撤招，左手封住面目，也是右手一拳击向对方右侧脸颊，既挡又打，又是一个后发先至。

没想到黑衣人变招也快，拳改为爪，打改为抓，竟然腕子一反，抓住了他左手腕子，用力一扭，吴三桂叫道：“好一个小擒拿手！”手腕也一反，抓住了对方右手的手腕，两人的招数几乎一样，都同时抓住了对方的腕子，吴三桂右手迅速改招，兜起一拳打向对方后脑，这一拳力大且刁钻，若是击中，对方必得脑浆崩裂。

没想到对方也是一个想法，竟然左拳也是使的这一招，两人出手的方位角度完全相同，就如同对练一般。“啪”的一声，两人的拳头相撞在了一起，只听喀的一声，吴三桂只觉得手上生疼，对方则晃了一晃，大大后退了一步，若不是有一只手腕被他扣着，怕不就摔了出去。“好功夫！”黑衣人虽然吃痛，也禁不住喊了一声。

吴三桂听这声音十分耳熟，心中惊异，急忙放开了紧扣着对方手腕的那只手，对方也是同样心思，两人同时撤手，各自后退一步，从杀阵中脱出。吴三桂道：“请问尊驾是谁？”

黑衣人活动着刚刚撞在一起的左拳，哈哈笑道：“好大的力气，老夫的骨头恐怕也让你打折了。”

吴三桂听了这句话，惊惧难当。黑衣人手一掀，将蒙在脸上的黑布扯下，原来他竟然是兵部尚书孙承宗。

吴三桂大惊，急忙跪下，拱手道：“末将不知是大帅，出手重了，万死难辞其罪，请大帅治罪。”

“快快请起。”孙承宗将他扶起，呵呵笑道，“你这路小擒拿手使得好一个漂亮，不知从何处学来？”

吴三桂跪在地上，不敢起来。孙承宗用力一拉，竟然没有将他拉起。吴三桂拱手道：“末将是从祖大寿将军那里学到的。”

第18节：谁主沉浮(18)

孙承宗见他不肯起，也不拉他了，道：“你使得可比他要好得多了。那你可知道，他又是和谁人所学？”

吴三桂不假思索，道：“是孙大帅你。”

孙承宗得意地说道：“果然聪明。十年前我传授他此项功夫。但他一直擅长于马上，不能尽得其真谛，你的悟性远在他之上。要是再年轻几年，我也会落败于你之下。”

吴三桂叩头道：“末将愚蠢，雕虫小技，让大帅见笑。”

孙承宗道：“你不愚蠢，反而极有天分。我早在京城就听说你吴家父子武功高明，做人强悍，又听说你在万马军中救父脱险的义举，我怀疑未免言过其实。今日一见，我才尽信了。”

吴三桂道：“原来大帅是在考我来的。”

孙承宗道：“边关之上，藏龙卧虎，没有真功夫，那只能枉送了性命。但光有功夫，没有脑子，也不过只是个武夫。功夫之高深，有一人敌，有十人敌，也有万人敌之说。功夫好的人，一对一可以取胜，再好一点，或可敌十人，但只有有脑子的人，才是万人敌。我刚才考验你的应变，你做得不错，我飞身逃走，你不是盲目追击，而是以石块相击，我跑到城门，你还知道穷寇莫追的道理，我以暗器袭你，你以其人之道还击其身，我用最厉害的小擒拿手，你无论如何抵挡，都会落于下风，但在这间不容发的时间里，你竟然以彼招还于彼身，这是惟一的破解之道。你的心思缜密，反应迅速，应变准确，将才一说，绝非妄言。”

吴三桂道：“大帅谬赞。末将只是急中生智，其实全无章法。”

孙承宗道：“最难得的是，我只出一句声音，你就知道其中有问题，马上收手。适才我们只在厅前见过一面，你竟然能记住我的声音，你的记忆力着实惊人。而你收手之迅速心念转动之快捷，又是如此随意自如，这一点，很多人已经比不上你了。你小小年纪就如此厉害，若假以时日，那还了得？边关有你这样的将领，是朝廷的幸事。”

吴三桂听得他这样说，正要谦虚几句，突然在这瞬间，他的脑海里转过了一个念头，正所谓机不可失，时不再来。他顿时把那些谦虚的套话丢到一边，干脆单刀直入：“大帅过奖了。但末将有一事相求，望大帅恩准。”

孙承宗道：“有什么事好说，你先起来再说。”

吴三桂道：“您若不答应，三桂也就没脸再起来了。”

“你说吧。我自无不答应之理。”

吴三桂恳切地说：“我想拜大帅为师，学习武术兵法，将来报效国家。”

孙承宗一愣：“拜我为师？那又有什么好处？”

吴三桂道：“大帅收过的弟子，个个都是国家栋梁，末将不才，也想效仿这些前辈，为朝廷尽一份力。”

孙承宗笑道：“呵呵，你有这个想法，也是件善事。这样吧，你先起来，随我先去办一件事情，你若办得好了，我或可考虑你的要求。”

吴三桂道：“末将为大帅效力，万死不辞。”站了起来问，“不知大帅有何事要末将去做？”

孙承宗指了指城门，道：“随我出城门，去见一个人。”

六

吴三桂与孙承宗自城门出来。孙承宗以头巾包住脸，以免被人认出。守将与吴三桂相识，也没有追问。两人迅速出了东门，沿着城墙三转两转，来到了一棵大柳树下，两匹马正拴在那里，嘴上套了嚼子，脚上也裹了厚厚的布，这是怕它们发出声音。看来对于今晚的出行，孙承宗早有准备。

孙承宗解了缰绳，道：“走，上马！”

吴三桂也解了缰绳，上了马，两骑乘着夜色疾驰。孙承宗骑在马上一言不发，神色凝重。吴三桂也不敢多问，只是随着他前行。

两人跑着跑着，来到了海边。这里沿线一带有著名的南海关口，关口之上有一座防域体系，称之为老龙头，城墙探出海面，形若龙头，因此得名。这老龙头是前朝戚继光所建，被称为海上长城，也是山海关南部长城的出海口。孙承宗曾在此处主持过重修工程。

关口之上有守军，但都认得吴三桂与孙承宗，没怎么废话就出了关口，两人沿着海岸线奔跑片刻，孙承宗突然勒住马缰绳，喝声：“且住。”吴三桂也停了下来。孙承宗回头看去，老龙头远远的只剩下了个轮廓，一轮圆月挂在龙头的上空，分外的肃穆。

第19节：谁主沉浮(19)

孙承宗下得马来，沿着海滩走去。吴三桂跟在后面。孙承宗伸手入怀，掏出一物，扔给他，道：“接着。”吴三桂接过来，发现是一把短刀。孙承宗道，“你没有兵器，先拿着它。一会儿要是形势不对，我说杀，你就动手，见佛杀佛，见鬼杀鬼，一个不留。”

吴三桂虽不知他要干什么，但知道一定是件极隐秘、极重要的事，心中也难抑兴奋，道：“大帅放心，要有危险，我拼着性命不要，也保大帅安然无恙。”

孙承宗赞许地看了他一眼，向海滩深处走去，夜晚海水涨潮，黑暗中只听波涛怒啸，水声哗哗作响。孙承宗走到快接近海水之处，突然发出一声长啸，如海鸥之鸣。

夜色之中，这叫声听得分外清楚，但因为学得惟妙惟肖，绝不会让人听出是发自人的口中。孙承宗声音刚落，只听得身后也有一声同样的叫声。自海滩深处的一个小树林处，一个影子一晃，有人走了出来。

吴三桂紧走两步，手握短刀，紧跟在孙承宗身后，他也下定了决心，如果有危险，自己性命不要，也要保孙大帅平安。

那个人渐行渐近，走到两人身前三丈处停下，夜色太黑，看不清他的模样，只见他身形十分魁梧。

那人不再往前走了，说道：“危楼还望，叹此意，今古几人曾会？”孙承宗接道：“鬼设神施，六朝何事，天限南疆北界。”原来两人在对暗号。

那人拱手道：“阁下可是袁督师派来的人？”

孙承宗道：“正是，袁督师问你，东西可曾带来了？”

那人听得声音，突然惊呼：“阁下的声音非常耳熟，莫非是孙阁老？”

孙承宗微笑道：“昔年陕西民变，流民为盗者甚众，时有好汉二人，虽然也为盗，但行侠仗义，极得民心。两人合称南北双侠，北山飞鹰，南山折梅，今日有幸，得以再见南山一枝梅李忍兄弟，一别数年，难为你还记得老夫。”

那人倒头便拜：“阁老不顾危险亲自前来，属下万分感激。”

孙承宗将他扶起，道：“不要多礼。咱们也闲话少叙，你的东西带来了吗？”

李忍道：“带来了，但不知这东西是否救得袁督师性命？”从怀中掏出一物，交与孙承宗。

孙承宗道：“救不救得，我们也只好赌这一把。李忍兄弟，袁督师的事，你也都知道了。”

李忍道：“在后金大营听人说起来，皇太极用范文程之计，设反间计构陷袁督师。我本想杀范文程为督师报仇，但被发现，杀了几个鞑子兵，逃了出来 。”

孙承宗道：“如此说来，你也就不能回去了。我马上修书一封，你就到祖大寿营中，暂时歇息。”

李忍道：“不劳孙阁老挂念。东西已经交给你了，我自有去处。”

孙承宗忧虑地道：“你为人性情偏激，我是知道的。袁督师身在狱中，也常担心你这一点，不论你要去何方，我要你始终记住一点，千万不能去的就是北京。袁督师自有我们朝中兄弟营救，你绝不可为之枉送性命。”

李忍抱拳道：“多谢阁老提醒。天地之大，总有我李忍容身之处，夜深风冷，阁老早回为妙，一路保重，请恕李忍不能多留。”话说完，身形一闪，竟然走了。只见他脚步移动飞快，只片刻间，又消失在那个小树林里了。

孙承宗望着他的身影嗟叹道：“性情中人，我不如也。他是不会听我的。”

吴三桂道：“此人来去如风，不知是何方英雄？”

“他是陕西一带著名的大盗，绰号南山一枝梅。当年遇上袁督师，为他感化，自愿到女真人营中当卧底，历时五年，受尽千般苦楚，但也刺探了无数情报。有关这个人，除我和袁督师外，没有人知道他的存在。袁督师被捉之后的消息传到敌营，他给我写了密信约我来这里相见，说是找到了解救督师的证据。”

吴三桂敬佩地说道：“这人真是个英雄！”

孙承宗道：“此人其实是个侠士，袁督师待他有知遇之恩，他才会涌泉相报。我只怕他将这个任务完成后，再无其他挂碍，一定会去北京救袁督师。唉，只怕这样的好汉，最后也会落得个悲惨的下场。”

第20节：谁主沉浮(20)

吴三桂道：“我看此人有勇有谋，不一定就是有去无回。”

孙承宗满面忧色，摇了摇头，然后拿起手中东西，对着月光看了看，原来也是一个蜡丸。孙承宗将蜡丸打破，里面藏着一封信。

吴三桂知道这东西肯定关系着很重要的秘密，也不敢多问。孙承宗对着月光看了几眼，脸上带上笑意，从怀中掏出一个锦盒，将这张纸放了进去，又将盒子盖上，道：“咱们走！”

两人骑马顺原路返回。一路走到城门口，守将认得吴三桂，放了他们进去。两人又回到了兵部分司衙门，一路上孙承宗无话，吴三桂也没有说什么。

到了衙门门口，将马系上。孙承宗道：“好了，事情已经办完，你也可以回去了。”

吴三桂迟疑一下，说了一声：“是。”欲说什么又止住了。

孙承宗道：“你还有何事？”

吴三桂道：“刚才大帅说过，如果将此事办完，或可考虑收末将为徒，不知大帅可否践此一诺？”

孙承宗笑道：“你还想着此事呢？你这人智勇双全，行动干练，我还真的很赏识你呢。”

吴三桂趁热打铁，急忙跪下道：“大帅，末将愚鲁，恳请大帅受我一拜。从此后一日为徒，终身为父。”

孙承宗拉住他的胳膊，道：“起来。”用力一拉，将他拉了起来，接着说道，“我是很赏识你，但收你为徒的事情，是绝不可能的。”

吴三桂大失所望，脸上全是懊丧至极的神色。

孙承宗道：“我不能收你为徒，是为了你的前程。”

吴三桂道：“跟着大帅前程无量，大帅何出此言？”言语中不自觉地带了几分怨气。

“你错了。”孙承宗道，“你可知道我正式收过的徒弟只有两人，一个是前任辽东经略熊廷弼，一个是现任辽东督师袁崇焕，我曾传授他们兵法、武艺，他们的下场如何，你是知道的。熊廷弼已经被杀头，首级传首九边；袁崇焕身陷大狱，生死未卜，吉凶难测，你跟了我，难保不会也和他们一样。”

吴三桂拱手道：“末将一心追随大帅，为国尽忠，不管遭遇何种险境，九死不悔。”

孙承宗摇摇头：“你错了。就是为了让你能为国家尽忠尽力，我才不能让你跟着我。这个时代已经不再属于我了，”说到这里，他有些伤感起来，叹道，“从熊廷弼开始，到今天的袁崇焕、祖大寿、朱梅等人，他们都曾受我提携，和我同声共气，情如兄弟，但朝中奸人，出于妒忌心理，已经对此颇有微词，屡上奏书，参我有结党嫌疑。你可知今上最担忧的事情是什么？那就是文官结党，武官专权，我孙承宗虽然问心无愧，但不能防止背后的风刀霜剑，我之一脉，屡受打击摧残，今上之所以容我到现在，实在是因为边事紧张，人手不足。我能够挺到现在，并非有什么奇迹和背景，不过是时候不到而已，你年纪还轻，前途远大，没必要卷入这个漩涡之中。游离其外，方能自保，你可知否？”

吴三桂道：“大帅高义，吾心甚向往之。什么党与不党，我并不在乎。我宁愿成为大帅一脉，追随大帅鞍前，绝无半句虚词。即便真与大帅为党，那也是末将的荣幸，我之忠心天地可鉴，望大帅明察。”

孙承宗道：“我知道你的心思。我不收你为徒，并不是就将你看得远了，实在是因为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情要你去做。当此之时，也只有你最合适。”说完从怀中掏出那个锦盒，扔了过去，“接着。”

吴三桂将锦盒接过来。孙承宗说道：“拿着这个东西，明天天一亮就出发，立刻到北京去找一个人，交给他。此事除你之外，不得让任何人知道。”

吴三桂道：“是。”将锦盒放在怀中。

孙承宗意味深长地看着他，道：“你不想知道这里面装的是什么？”

吴三桂道：“我只知道忠实禀行大帅的命令，究竟是什么，不是末将应该知道的，末将绝对不问，也绝不打开。”

孙承宗道：“那也不必如此。我就是告诉了你也无妨，再说，我也认为你应该知道。”他顿了一下，道，“这里面，装的是一封信，有了此信，一个人的生命就或可挽救。这个人就是袁崇焕大帅。”

第21节：谁主沉浮(21)

吴三桂听了这话，非常惊奇，看了看这锦盒，手上的感觉刹那间沉重了起来。

孙承宗道：“这不是一封普通的信件。这封信如果传到了圣上的手里，袁督师的不白之冤就可以洗清。”

吴三桂非常好奇，但是没有发问，作为一个军人，他当然知道什么是该问的，什么是不该问的，他有预感，孙承宗马上会告诉他答案的，果然，孙承宗接下来就说了：“这封信，是毛文龙写给皇太极的。”

吴三桂听了大惊。毛文龙是东江总兵，坐镇皮岛，占据朝鲜与辽东的要道，阻挡皇太极多年，是朝廷中举足轻重的人物，后来因为桀骜不驯，被袁崇焕杀掉了。袁崇焕此次入狱，与他诛杀此人也有重大关联，难道这个死去的人竟然与皇太极还有往来？

孙承宗道：“我知道这事你听了不会信。毛文龙与皇太极争战多年，今上一直甚为倚重。袁督师入狱，今上恼他的最主要的罪状之一，就是未经天子同意而枉杀大臣，并由此认为是皇太极假他之手杀掉边关重臣，两人暗中有染。但此信却能揭开事实的真相。这封信里，毛文龙以卑下的口气，商议与皇太极议和，要皇太极助他开发朝鲜、日本、暹罗的海上贸易，并许诺允以互市之约，双方利益均沾；这封信虽无投诚之意，但与敌合作之事实，却是洗不清的。”

吴三桂道：“毛文龙竟敢如此大胆，敢拿国家利益做交易？”

孙承宗道：“熙熙攘攘，皆为利来，皆为利往，天下人莫不如此。毛文龙占据东江多年，垄断海上贸易，霸占当地资源，鱼肉百姓，虚报军饷，做了不少坏事，皇太极与他作战，对他最大的影响是无法确保海上贸易来往之安全畅通，影响到他的生财之道。他想与皇太极联合，为利而动此念头，并不为奇。”

吴三桂道：“我明白了，如果此信落入皇上手中，皇上也就会明白了，毛文龙原本是奸邪之徒，袁督师杀他，事出有名。再说袁督师与皇太极勾结之事，也就自然是无稽之谈。”

孙承宗道：“没错，所以这是能够解救袁督师的唯一一把钥匙。也是李忍冒生死危险从皇太极大营上盗出的重要证据，今上认识毛文龙的笔迹，他一看这封信，就会明白，崇焕所背的，是不白之冤。”

吴三桂知道自己背负的责任重大，看着手中的锦盒，心情激动，手都微微颤抖。

孙承宗道：“让你去送这封信，我其实已经考虑多时了，在京时，祖大寿多次对我提起你的事迹，我对你早有耳闻。今晚我一直在观察你，夜晚又对你多方试探，方知所听非虚。今上已经对我颇为怀疑，认为崇焕、大寿等人都是和我一党。我把这封信直接拿给他，或是委托一个手下人拿给他，他都会有所疑虑。你非我之一脉，与我以前从不相识，也不是边关上的重要人物，让你去送这封信，是最合适的人选。”

吴三桂道：“大帅不肯收我为徒，也是这个原因了。”

“没错。”孙承宗感叹一声，“今上是一个疑心很重的人，如果你是我门下中人，他是不会信任你的。”

吴三桂道：“可是我又怎样能见到皇上？”

孙承宗道：“这也就是我说的第二个问题。你去北京，要找一个人，把信交给他，他自然就会明白要做什么，也自然会找到一个合适的机会把你推荐给皇上，在皇上面前，他会教你如何说话，也会帮你说话。在这之前，他会告诉你，你能获得这封信完全是巧合之中的巧合，是在一次巡视中截获的情报，按照他的部署，你就能把这件事的来龙去脉一一说给皇上听了。”

吴三桂拱手道：“末将明白了。末将一定不辱使命，救袁督师回来，但不知我要找的人又是谁？”

孙承宗微微一笑，道：“这个人，才是你真正应该拜谒的师傅，你若能投到此人门下，才真能叫做前程似锦，不可限量。他的名字你可能也曾听说过，他叫洪承畴。”

“洪承畴？”

“没错。”孙承宗提起这个名字，神色变得庄重起来，“他是万历四十三年进士，现在的职务并不高，只是一名参政。但是，此人深谋远虑，智计过人，有经天纬地之才，假以时日，其成就应该不在我之下。最关键的是，在陕西追剿流寇一战中，他被委以重任，取得全胜纪录，甚得今上欢心，已经被任命为延绥巡抚。可以说，也是今上目前最信任的人。还有一点至关重要，他并非我的门生。他来荐你，今上绝不会疑心。”

第22节：谁主沉浮(22)

吴三桂道：“可是，他不是我们的人，为什么会帮我们？”

孙承宗道：“他虽非我门下，但忠君爱国之心，未减半分。在来之前，我已经与他会晤，我们一见如故，长谈彻夜。他对袁督师心存敬仰，遂决心帮我，此心不欺。”

吴三桂听得热血沸腾，想到能到京城见到这一号人物，又可以直接面见皇上，激情难抑，道：“那我这就去京城找他，明早就出发。”

孙承宗脸上露出慈爱的神色，拍了拍吴三桂的肩膀道：“你去找他吧。最好能够投在他的门下，他现在虽不能许你高官厚禄，但跟着他，你会更有前途。我老了，我的时代已经结束了，国家安定，百姓富康，这梦想只能让你们这些年轻人实现了。到了京城，这个人你一定要结交，还有一个人，则要加倍提防，”说到这里，他的脸色凝重下来，“他是司礼监的首座，名叫曹化淳。这封信千万不能落到他的手里。”

孙承宗提起了这个名字，心中突然倍感压抑，情不自禁地又说了下去：“这封信事关重大，除了洪承畴，不能落到任何人的手中。你知道袁督师为什么会被下狱，并不仅仅是今上对他有疑心，实在是因为袁督师得罪了朝中的一些人，他们想就此事发起新一轮的党争，争权夺利，血雨腥风，势所难免，我也不能脱身事外，而这曹化淳在里面兴风作浪，作用不可小视。你一定要防着他。”

吴三桂点点头，想到此行一定也充满凶险，刚刚涌上的激动心情又有些冷却下来了。

孙承宗说完了这番话，积压已久的内心，有些轻松起来，他拱手对着吴三桂道：“小兄弟，袁督师之身家性命，国家之希望，寄予你一身，今夜的话，你不可再对第二个人说起，到了京师，你也绝不能提起我的名字。你肩负重担，惟盼你能此行顺利，他日报效国家，不负我今晚之托。风寒露重，一路小心，今晚就此别过。我孙承宗先行谢过了。”

七

北京紫禁城内，武英殿。

武英殿位于紫禁城内皇极殿、中级殿、建级殿三大殿以西，是外朝中的一个偏殿，与文华殿相对称，两殿额名似是文华谈文、武英论武，而实际并非如此。最初是以武英殿作为斋戒之所，但更多的时间是在这里从事宫廷之间的文化活动。

武英殿应该是一个热闹的地方，但此时却是一片空旷，静得连掉在地上的一根针都能听得见。曹化淳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如同进来了一只猫，不敢发出一点声响。

一个身影背对着他，站在案前写字。这人穿黑色棉衣，棉布质地非常普通，因为用力，肩膀不停地耸动着。

曹化淳恭敬地拱手站在此人身后，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那人写着写着，突然说道：“你来了？怎么不说话啊？”

尽管他背对着自己，曹化淳仍然满脸带笑，轻声轻语地说道：“奴才怕扰了主子的雅兴啊。”

“我的雅兴不是你说扰就能扰了的，扰我雅兴的人大有人在，但不是你。算了，朕不写了。”

十八岁的崇祯皇帝朱由检将笔扔下，回过身来，英俊、瘦削的脸上满是汗水，曹化淳殷勤地探上一步，递过一张手帕。

崇祯用手帕擦了擦手，将它扔在地上，曹化淳急忙蹲下，没等它落地，就迅速地将它抄起来塞进袖子里。

崇祯道：“用脏了的废物，你那么在乎干什么？”

“主子的东西，奴才都想收藏，对主子没有用了，奴才还当成宝呢。”曹化淳一改在诏狱的嚣张嘴脸，谄媚地说。

崇祯“哼”了一声，看了曹化淳一眼，道：“你也快五十岁的人了，怎么也不懂得保养自己，什么天气了，还穿着单衣？”

“多谢主子挂念。主子您不也是穿着粗布的衣裳吗？”曹化淳道，“主子您贵为九五之尊，还这么简朴，奴才哪敢造次，已经是万万的自愧不如了。”

“哼，国家穷得都揭不开锅了！朕哪还敢穿什么绫罗绸缎，上马金，下马银，那都是没有心肝的大臣们干的事！”崇祯鄙夷地说，在躺椅上坐了下来。曹化淳快步上前，从小太监手中拿过一个靠垫，垫在了崇祯的腰间，道：“天凉了，主子还不搬到正宫里去啊？”

第23节：谁主沉浮(23)

“搬到宫里干什么，朕在那里睡不好觉。人太多了，朕的心乱啊。”崇祯老气横秋地说。

“主子就是忧国忧民，奴才真不知说什么才好啊。”

“既然不知说什么好，那就不要说了。”崇祯道，“曹化淳，朕倒是有些事想和你说，朕昨天做了个梦，想不想听朕说说？”

曹化淳蹲下来替崇祯捶腿，道：“主子请讲。”

“朕梦见了九千岁魏忠贤。”

“啊？”曹化淳一惊，手上的动作放松了。

“朕梦见魏忠贤在威胁朕，但是朕不怕他，朕杀了他。”崇祯的脸上突然现出杀气。

曹化淳谨慎地说：“大奸大恶之人，主子岂能容他。”

崇祯冷笑：“可是我听人家说，现在宫里又出了魏忠贤？”

曹化淳心跳加剧，但脸上的神色反而镇定下来了，道：“请主子明示，奴才一定追查。”

“曹公公，”崇祯探过头来，望着曹化淳阴沉地说，“我听说你在背后也被人叫做九千岁？”

曹化淳大惊失色，很夸张地倒退了几步，跪了下来叩头如捣蒜：“主子，奴才到底做错了什么？又是哪一帮烂嘴的在背后嚼舌头，请主子明察，请主子明察！”

崇祯道：“奏折就在桌上，我刚才还在批示，你去看一看吧。”

曹化淳连续叩头：“主子要杀奴才，奴才甘愿受罚。在主子面前，奴才不敢去看奏折。”

崇祯站起来，走到公案前，拿起桌上的奏折，道：“你不看，我就念给你听，你想听吗？”

“主子不必念了，一切凭主子发落，主子说我有罪我就有罪。”曹化淳叩头说道，声音都有些哽咽了。

崇祯一笑：“你有没有罪，朕可没有工夫查的。但说你是魏忠贤，朕还是不信的。魏忠贤掌权的时候，皇帝根本就看不见奏折，一切他说了算，有骂他的，更是看不见了，现在朕看见有人骂你的奏折，你没压着，这恰好说明，你不是魏忠贤。这太监虽然大都让人讨厌，但也不全是坏的，有坏人，也有好人。”

曹化淳看着崇祯的后背，表面上惶恐不堪，但心里却有了阴阴的笑意。其实他心里早就知道这份奏折的内容，也知道是谁上的，之所以还让崇祯看见，当然也就是为了这个目的。现在，一切如他所料，崇祯不但没有怪罪，反而对他更相信了。

崇祯将奏折撕掉，恨恨地道：“你说得也对，国家现在危难之际，这帮人只会嚼舌头，今天你整我，明天我奏你，真是人厌之，天厌之。”

曹化淳道：“主子息怒，不必和他们庸人一般见识。”

崇祯道：“你起来吧。朕问你，袁蛮子那边怎么样？他还在骂朕吗？”

曹化淳道：“他不敢。”

崇祯道：“我听说你不让锦衣卫给他上刑，这很好。袁蛮子人虽讨厌，但对国家还是有功的。古人说，刑不上大夫，这道理也是对的。对了，孙承宗走了三天了吧，祖大寿那边没事吧？”

“回主子，祖大寿感念圣恩，已经回师山海关、锦州至大凌河一带等候命令了。”

崇祯讥讽地说：“不是感念圣恩，是感念袁崇焕的恩吧，还有，感念孙承宗的恩，这几个人，虽然能打仗，但是拉帮结派，风气不正由来已久了。”

曹化淳道：“他们都听袁蛮子的。”

崇祯道：“袁蛮子在狱中，倒做了件好事，朕有个意思，这就放了他吧，边关需要人，辽东军事吃紧，还得他来坐镇，你说怎么样啊？”

曹化淳的心跳加速，他知道一个最关键的时刻到了，现在说的每一句话，都将对他的未来产生决定的作用。

他想起昨天晚上，内阁的阁员温体仁悄悄地来到了他的家里，递来了一张十万两的银票。他当然知道温体仁的意思，他窥探内阁首辅的座位已经很久了，但是现任的首辅钱龙锡对他恨之入骨，视他为政敌，他是没有机会的。现在机会来了，袁崇焕是钱龙锡推荐过的人，又和钱龙锡私下的交情较好，这个事，正是扳倒钱龙锡的最好契机。

就在温体仁走后，内阁的另一个成员周延儒也来了。他送来的是五万两的银票，尽管没说什么，但他知道，也是针对钱龙锡的。钱龙锡要倒了，这似乎已经是尽人皆知的秘密。

第24节：谁主沉浮(24)

但有一个秘密是大家不知道的，那就是咱家也讨厌钱龙锡。曹化淳想，那个上奏说咱家是魏忠贤的就是钱龙锡的门生，这个钱龙锡，自认为是朝中的清流，一直不把咱家放在眼里。整倒钱龙锡，即使没有这些银票，也是咱家首先做的事，这个机会来得真是太好了，咱家也不会放过的。

“你怎么不说话啊？”崇祯不耐烦地问道。

“这个，奴才不好说啊。”曹化淳欲言又止。

“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曹化淳看了看左右，走上前去，小声说话：“奴才手下的厂卫昨天给奴才报了个信，说祖大寿回来的消息一出来，内阁的钱阁老等几个人在家中设宴，大宴宾朋，非常热闹。”

崇祯警觉起来：“他们设宴？他们高兴什么？”

“好像是钱阁老说了，一切在我意料之中。这是厂卫报告的。”

崇祯的脸色阴晴不定，他在武英殿空旷的大厅里踱来踱去。曹化淳垂身站立，一句话也不敢说。

崇祯停在一个悬胆面前，突然发作：“这些文臣太可恨了！”他咆哮着说，“一切在他意料之中！朕难道是个傻子？”

“皇上息怒，皇上息怒，”曹化淳佯装惊诧，“也许钱阁老不过是多喝了几杯胡说了？”

“他们从不胡说，你不了解他们。”崇祯道，“他们不胡说，他们最大的本事是什么你知道吗，就是拉帮结派，搞朋党政治。袁蛮子是钱龙锡推荐的，祖大寿是袁蛮子的部下，袁蛮子又是孙承宗的部下，他们这些人，关系都好着呢！”崇祯越说越气，恨恨地低语道：“袁蛮子不能放，绝不能放。”

“可是钱阁老早说过，边关重任，惟袁崇焕一人可担啊？”曹化淳火上浇油。

“大明就他一个人了？还有洪承畴吧。”崇祯不忿地说，“明天召洪承畴，朕要给他高官。朕没有袁蛮子，没有了祖大寿，就没有可使的人了？”

“对了，洪参政可真是个人才啊，主子真是慧眼识人。”曹化淳如梦初醒地说，“陕西流寇，给他起名叫洪阎王，他是杀人魔王啊，那些流寇，什么高迎祥张献忠李自成之类的，见他就是望风而逃啊！”

洪承畴当然是个人才，就在三天前，他回京后曾拜见了曹公公，三万两的银票还在他家的床柜里锁着呢。

崇祯恨恨地说道：“你可知朕最讨厌的是什么？党同伐异，损公肥私，便己肥家，可惜，满朝大臣，没几个让朕满意的。国家就是让他们搞的，越来越底子空虚了。此时不矫枉振颓，太平何日可望？”

曹化淳道：“是。袁蛮子之事涉及文臣甚众，主子您要想由此事整顿吏治，那也正是适逢时机。”

崇祯哼了一声：“洪承畴现在在干什么？”

曹化淳道：“他在北京养病，听说近日一直在虎坊桥的小轩阁听曲，这人自从在陕西剿匪回来后，听说迷上了折子戏。”

“他的舒服日子也过得差不多了。拟旨，朕要见他。”

武英殿不远处，一个小太监悄悄地走过来，远远地向曹化淳这边张望。

崇祯眼尖，看了那小太监一眼：“是找你的？鬼鬼祟祟的。”

“没规矩的东西！”曹化淳说，“我去赶走他。”

“算了，你事多，朕也累了。一会儿去坤宁宫，你先下去吧。”

曹化淳应了一声，下去了。那小太监见他走了，也急忙地闪了出去。

曹化淳快步走出武英殿，一出大门，就见那小太监正在外面等他。曹化淳见面就骂：“小王八羔子，你在门口探头探脑，成什么体统。”

小太监急忙跪下：“厂公息怒。厂公，不是小的不懂规矩，实在是出了一件大事。”

“什么事？”

“有人潜进诏狱，想劫走那袁蛮子。”

曹化淳闻言大吃一惊：“什么？怎么回事？”

八

事情发生在昨晚。诏狱有个规矩，一天换四次岗，上午，下午，夜初和下半夜。就在下午夜换班时，一个人穿着牢头的衣服混了进去。

这个人混进去之后，直接来到关押袁崇焕的囚笼前。因为袁崇焕是重犯，看押他的不仅是诏狱的牢子，还有锦衣卫的特使。特使眼尖，发现这人的面孔陌生，就跟了上去，又见他要打开袁崇焕牢房的锁。就出言发问，结果被那人一刀砍个正着。

第25节：谁主沉浮(25)

也合该这人命不该此时绝，那天他脖子上戴了一串极粗的黄金链子。这一刀虽然力大，但只将链子斩断，没能砍断他的脖颈，特使大喊一声，转身就跑，这一叫声就把诏狱中的人喊出来了。当然，他也不过只挺了一刻，来人冲上去，一刀将他砍倒，但这么一阻，诏狱中的其他守卫都赶了过来，将来人围住。

“后来怎么样？”曹化淳脸色阴沉地问道。

“大家围住了他，但这个凶徒武功甚是高强，一连砍伤了四名厂卫，最后竟然杀脱了出去。不过，所幸的是他没有得手，袁崇焕现在仍在狱中。”

“废物！”曹化淳气得大骂，“上百名锦衣卫，竟然连一个人都阻不住，要他们何用！马上传我的令，这事要追查到底。将袁蛮子转移到更安全的地方，再加调兵马把守！”

小太监应了一声，起身要走，曹化淳道：“等等。”走上前去，左顾右盼了几眼，低声说道，“此事除了你以外，还有何人知道？”

“只有诏狱的十几个来围捕他的牢头知道，我第一时间告诉了厂公你，其他宫里的人都不知道。”

“把那几个知情者全都给我叫到诏狱守着，咱家要找他们问话。你也在那里等我。”曹化淳说，心里已经有了算盘。一会儿他要带东厂的侍卫过去，凡知情者悉数捕获，就地处决。这个传话的小太监也不例外，袁崇焕马上转移。此事事关重大，不能传到皇上的耳朵里去。

曹化淳匆匆离去，崇祯的心情并没有好几分。自今年以来，他的心情就一直没好过，本以为用了袁崇焕，可以平息辽东之事，但没想到袁崇焕竟然有通敌之嫌，当然，在他心中，其实并不十分相信这件事，只是，他实在气不过的是，袁崇焕当年曾说过五年平辽的承诺，让他一度心情愉悦，似乎建国安邦中兴之业就要完成了，但没想到袁蛮子竟然说了大话，让皇太极打到了城下。天启年前，魏阉横行之时，都没有这种耻辱，现在竟然让他赶上了，尤其是，他这两年励精图治，勤勉治国，一直努力做个好皇帝，却没想到，昏君都没遭遇过的事，竟然都让自己遇上了。自己若因此蒙受了昏君之名，那错全在袁蛮子一人。

还有可恨的是，大臣们不能忠心为国，反而为了各自利益阴结私党，蒙昧他这个皇帝的眼睛。曹化淳刚才的话，深深地激怒了他，内阁首辅钱龙锡看似老实，却原来也暗怀心机。还有那个孙承宗，仗着自己是先朝老臣，处处与自己作对，祖大寿明明犯了忤逆大罪，他非要自己当着众臣的面下了免死的谕旨，还要口头承诺，永不追究，他们敢于如此胁迫君王，还不是因为有了辽东这个软肋！

孙承宗、祖大寿，朕现在放你们一马，不代表会永远原谅你们，实在是权宜之计而已，崇祯想。昨天有大臣上奏折，里面一句话让他心痛得一夜难眠——“今日吏治民生夷情边备事事堪忧”，是什么原因搞成这个局面？崇祯痛心地想，文臣们都该死，他们负了朕的重托。今日袁蛮子一事，朕先要从吏治开刀，从内阁开刀，夷情边备之事，朕再不能信任孙承宗祖大寿这些军阀，朕要有自己的人，朕虽年轻，但不是昏君，也不是庸君，这些阴结私党的官员不能再蒙蔽朕的眼睛了。

信马由缰地想着，崇祯不觉间已经走到了坤宁宫。这个时候，他突然非常想念周皇后，近日袁蛮子的事一出，他在武英殿一住就是十天，冷落了这位皇后。也不知她是否因此有些不满？

进门的小宫女见皇上来了，急忙下跪，然后就要进去禀报。崇祯挥手让她们离去，说无须禀报。一路走进去，发现坤宁宫里，也很冷清。天气寒冷，但宫里似乎没有生起火炉子，与外面的气温竟无多大差异。想起一年多前，除掉魏阉之后，自己大权在握，江山稳固，那时，坤宁宫里充满了欢笑之声，自己与周皇后终于不用担惊受怕地过日子。夜夜恩爱，举案齐眉，不过一年多的时间，怎么世界就又变回来了？

“皇上，你来了怎么也不通知臣妾一声。”婉转温柔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崇祯回过头去，看见周皇后巧笑倩兮，正在他的身后。

第26节：谁主沉浮(26)

“十天没见皇后了，朕很想念你。”崇祯走过来，将周皇后的手拉住，发现手竟然冰凉，心疼地说，“这么冷的天，屋子怎么也不把火烧得热一些。”

“后宫里的用度太大了。我刚才出去的时候，已经让奴婢们把炭火熄了，人都不在，烧那么多柴干什么？皇上来了，我马上让他们把火烧起来。”

崇祯抓紧周皇后的手：“你贵为母仪之尊，这点用度，算得了什么？朝中的群臣如果能如你这样节俭， 这天下就不会穷成这个样子了。”

“皇上说笑了。”周皇后微微一笑，将手从崇祯手中抽出来，道，“臣妾去给皇上沏茶。还是要臣妾亲自沏的雪花茶吧。”

“不要了。我想喝点酒，你也陪我喝点，也好暖暖身子。”

周皇后道：“皇上不是一直不喝酒吗？今天是不是有什么高兴事了，也说给臣妾听听？”

“高兴事？”崇祯长叹一声，“有高兴事就好了。”

周皇后道：“怎么，还是辽东的战事？”

崇祯叹一句：“唉，袁蛮子负我。有些事你女人家还是少问。”

周皇后道：“我也听说了，宫里的人说袁崇焕投敌卖国，这是怎么回事？皇上不是一直很器重他吗？”

崇祯摇摇头：“不说他了，取酒来吧。”

红红的炉火升了起来，坤宁宫一下子暖了。崇祯与周皇后坐下来，烫了一壶花雕，对饮三杯。

“草民小富即安，朕真是羡慕他们。”崇祯不胜酒力，喝下几杯，脸就红了起来，“皇后啊，你跟着朕，有的时候还不如生在草民家，你的心里不怨朕吧？”

周皇后把酒给崇祯倒上，嗔怪地说：“皇上说哪里话，臣妾跟着皇上，是上天修来的福德，这一生一世，臣妾只愿服侍皇上，就是刀山火海，也万死莫辞。皇上再说这样生分的话，以后就不要再见臣妾了。”

崇祯赔笑道：“是朕失言，你莫要恼我。”将周皇后揽在怀里道，“朕这几日身体疲倦，心乱如麻，但对皇后的思念，却未曾减半分。今夜，朕要与你共枕同眠，睡一个好觉！”

周皇后把脸贴在崇祯的胸前，幽幽地说：“皇上你不要太累了，国家大事，又不是一天能做完的，有些小事，就交给大臣们去做吧，你是天子，不能事必躬亲，该放手时就放手让他们去干吧。”

崇祯苦笑道：“朕倒是想放手啊，可是满朝文武，有几个可用之人？”

周皇后突然想起了什么，将脸抬起来望着崇祯：“皇上，臣妾有一事相问，你对那袁崇焕要如何处置？”

一提起这个名字，崇祯有些不快，道：“朕自有主张。”

周皇后将身子抽出来，对崇祯拜了一拜道：“臣妾想请求皇上一事，对那袁崇焕，可否宽大处理？”

崇祯不高兴了，说：“这事你就不要操心了，朕自有分寸。”

“皇上，臣妾从没有乱政之心。但是对这个人，臣妾也曾有耳闻，听说他是个清正的人，皇上，对他的处理你当要慎重。”周皇后言辞恳切。

崇祯道：“这是国家大事，你一个女流，又能懂得多少？”

“国家大事臣妾不懂，但臣妾却不是不明事理之人。想当年，魏忠贤意欲害皇上，臣妾曾和皇上一起渡过难关，见过多少阴谋权诈之事。臣妾虽是女流，但也不是没有脑子的人，有些建议，也希望皇上能听见一句半句。”周皇后据理力争，“袁崇焕身系辽东重任，又与女真人抗争多年，努酋都曾经险些让他炸死，说他谋反，其实是不能服众的。”

“他谋不谋反并不重要，但他结党，这个就不能原谅。”崇祯将周皇后从身边推开，不耐烦地说。

“我知道皇上讨厌满朝文武阴结私党，我也知道咱大明朝多年来党争不断，已成积习，但是皇上你要慎重，不要让某些人借着这个结党的由头，再掀起新的党争。”

“你今天怎么了？”崇祯站起来，不满地说，“我是来找你躲清静的，你怎么又提起这些事了，你是成心不让我安生吧？”

周皇后将身子微微一低，笑道：“皇上别生我的气。我只是想尽一尽妻子对夫君的义务罢了，你要是不爱听，臣妾就不说了，我自罚一杯可好！”说完拿起一杯，一饮而尽。

第27节：谁主沉浮(27)

崇祯伸手在她的脸上刮了一下道：“你这个皇后，就是缺少女人的温存，说着说着，就又扯到国家大事上了，朕真是拿你没办法。”说完脸上也放了晴，将周皇后揽进怀中。

周皇后道：“皇上的心思，我其实全都明白。皇上来找我，其实也不全是躲清静，主要是找个人说说心里话，臣妾今晚就陪皇上说说，保证不再惹你生气了。”

崇祯道：“这就对了，你是母仪天下的皇后，但也是朕的女人，和朕在一起，朕还是希望你先做个女人，再做那个皇后。”

周皇后笑道：“皇上明察。我是个女人，但也是个母亲，皇上和你一起时，我还要你时常记得，你不仅是个皇帝，还是个父亲。 ”

崇祯如梦方醒：“哎呀，你一说我才想起来了。好像听说是朕的小公主病了，她怎么样了？”

周皇后嗔怪地说：“已经好多了，皇上不去看看她，却一味和臣妾厮磨，你这个父亲当得可不如皇帝称职了。”

崇祯笑道：“你说的是。我这个父亲真的不称职，几个皇子中，长平公主最娇巧可爱，也是最娇嫩的，可惜我对她的关怀太少了，罢罢罢，咱们酒不喝了，走，看我的小公主去！”

九

吴三桂在北京三天了，没有能够见到洪承畴的面。他心急如焚，但是没有办法。在东直门洪府，他连续吃了三次闭门羹，门房每次都说洪承畴不在，也不知是真是假。

吴三桂住在东直门的一座客栈里。北京他是第一次来，对他来说，这里处处都透着新鲜，但是因为身负重任，他是一点游玩观赏的心情也没有。一天恨不得跑洪府好几趟，可是始终也不得接见。最后他想了一个招，在银号里换了五十两银票，递给了门房。

所谓有钱能使鬼推磨。门房对他说了实话，洪大人这一阵子在小轩阁养伤听戏，什么闲杂人等也不愿见。这几天根本就没回家，这小轩阁在虎坊桥一带，是个著名的茶楼，里面有小花娇的秦腔折子戏，是洪大人比较爱听的。到那里就能找到他。

吴三桂千恩万谢，马上起程到了虎坊桥。这小轩阁并不难找，当地人全都知道，原来是个三层的茶楼兼戏院，专门唱的是一些地方戏。

吴三桂进了小轩阁，早有伙计上来招呼，这里共分三层，一层喝茶，二层可喝茶也可听戏，三层即可住宿。吴三桂看了看，发现一层里喝茶的人不少，但看形象装束，没有行武之人的。洪承畴喜欢戏，一定是在二楼泡着，于是径直上了二楼。

二楼比一楼要雅致得多。檀木茶桌摆了十几张，还有一具搭好的戏台子，半个时辰以后，著名折子戏名角小花娇就要上台表演，表演的是一出著名的段子《花厅相会》，很多票友都已经先来这里候着了。吴三桂看了看，这些人穿的都是富贵衣裳，一看可知，是京城里的世家子弟，不过看起来眉眼平庸，似乎大名鼎鼎的洪承畴并不在其中。

吴三桂叫来伙计，点了龙井茶一份，给过茶钱后，又拿出二两银子塞到他手中，说：“这个是赏你的。”

伙计眉开眼笑：“客爷，这怎么使得，小的无功不受禄啊。”

吴三桂道：“不必客套。我想问你打听一个人，有位洪爷，是不是也经常在这里听戏？”

“您说的是哪个洪爷？这里姓洪的可不少。”

吴三桂把门房向他描述的洪承畴的形象说了一遍：“三十五六岁年纪，白净面皮，三绺长髯，额前一黑记。是朝廷里的一个大官。”

伙计点头道：“那我就知道了，他就坐那张桌上，这是小店给他老人家留的，这折子戏也是应他的邀特意给他请的，您看——”吴三桂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只见最后排有一张桌子，茶具茶点毛巾香帕等物件都摆好了，但是空着没有人。

“他还没来？”吴三桂问。

“这位洪爷在这听了几天戏了。你稍等等，小花娇一出场，他准来。”

事实并非如此，小花娇出场唱了几段戏，返场了两回。洪承畴也没有出现。吴三桂对这些折子戏毫无兴趣，咿咿呀呀的，和传统的京剧两个感觉，也不知她唱的是什么，要不是为了等着见洪承畴一面，早就走了。

第28节：谁主沉浮(28)

不知不觉坐了近两个时辰，小花娇早下去了，茶客们也走得干净，洪承畴还没有来。吴三桂坐得屁股都疼了，也没看见要找的人，他把伙计叫来，嗔怒地说：“洪爷真的在那坐着？”

伙计说：“我要骗你，天打五雷轰！昨天还看见了这位洪爷，今天不知怎么就不来了。要不你明天再来看看，我给你留心着？”

吴三桂知道多说无益，只能自叹倒霉。坐起身来，出了小轩阁，此时天色已经将晚。他在门口东张西望，正想寻个车马，突然间，门口有人大喊一声：

“徐老爷，我可找着您了！”

抬头看去，只见一个家丁模样的人冲自己拱手走来，走到跟前，一把拉住他的手道：“徐老爷，我家老爷等你多时了，酒宴就要开席，你老还有空在这喝茶听戏，快随我去吧。”

吴三桂一愣，心想这人我也不认识啊？却见那人冲着自己一路使着眼色，心想里面一定有什么说头，于是也不答话，跟着他一路走来，走不几步，见前方一个胡同口内有一顶小轿，四个轿夫站在旁边。那家丁一指小轿，道：“请徐老爷上轿！”

吴三桂怒道：“你开什么玩笑？”那家丁上前一步，低声道：“阁下是吴三桂将军吧？请上轿，我是洪老爷的人。”

一听到洪老爷这几个字，吴三桂心头一喜，即刻不再追问，好不容易有此人的消息，就算是陷阱也得上了，反正他身上带着短刀，京师之中，也未必有人敢大庭广众之下动武，于是不假思索，就上了轿。

刚一上去，“啪”一声轿帘就关上了，轿子抬起向前走去。吴三桂坐在轿中，这才发现这轿子原来四处都是封闭的，人一进去，闷黑一片，什么也看不见了，至于被人抬到何处，更是不得而知。吴三桂心里恼怒，心想这洪承畴也是朝廷大员，见一个晚辈何须如此装神弄鬼。手中握紧短刀，只要有何异常，立刻动手。

走了不知多时，只听一声：“到了。”轿帘掀开，一道光亮射了进来，倒不怎么刺眼，原来这时已近黄昏了。下得轿来，却发现自己竟然来到一个极为优雅的去处。这里是一个园林，亭台轩榭，绿树成荫，假山盆景，应有尽有，一轮昏黄的落日悬在头顶，分外清幽。

家丁道：“请吴爷随我走。”一路引来，吴三桂跟着他穿过一片竹林，眼前一亮，却见一面小湖映在眼前，湖前绿树繁茂，湖上还有一个小凉亭，听得阵阵琴声，自亭中传来，原来有一个着白布衣裳的人，正在那里抚琴。

家丁道：“请！”沿着湖面，有几个石阶。石阶之下，是一叶小舟，家丁引着吴三桂顺石阶而下，上得小舟，只划了几下，就到了湖中心。

湖中心之上，原来也筑有石阶，由湖底砌入，直入亭上。家丁将舟停于石阶之前道：“请吴爷上去。”吴三桂跨身出去，上了石阶，那家丁就将船停在这里等他。

吴三桂沿着石阶向上，伴着脚步声，却听得耳边清音环绕，那抚琴之人奏的是一曲《春江花月夜》。吴三桂是个粗豪汉子，听不出是什么曲目，只是觉得很好听，不忍打扰这仙音，就轻轻地上来，站到白衣人身后。

突然“嘎”的一声，白衣人停止弹奏，并不回头，只笑道：“贵客远来，有失远迎，洪承畴多有得罪，万望见谅。”

吴三桂拱手道：“不敢。洪大人仙风鹤骨，今日一见，末将倍感惭愧。”

白衣人哈哈大笑，回过身来，道：“附庸风雅，煮鹤焚琴，何谈仙风鹤骨？”

吴三桂见他三十五六岁年纪，相貌清奇，三绺长髯，额前有一黑记，正是家丁描述那人，更不怀疑，单膝下跪，道：“卑职吴三桂拜见洪大人！”

洪承畴道：“快快请起。”伸手去扶吴三桂双臂，突然手上加力，用力一扭，想要将他按倒。吴三桂心想，又来考较？当下身子一沉，身如磐石，双臂一分，解了他这一势，没想到洪承畴脚上突然发力，一脚卧在他两腿之间，膝盖上扬，直向他小腹顶去，力大且狠，如若中招，势必将他一下就顶入湖中。吴三桂侧身反击，以肘带拳，击向洪承畴面目，这一招挟风似电，后发先至，如洪承畴不理，那就不等洪承畴击到自己，已经先打到他的要害。

第29节：谁主沉浮(29)

洪承畴反应也极为迅速，身形向后一退，硬生生地撤招，也躲过了吴三桂这致命的一击，口中说道：“好！”

吴三桂向前一步，直视洪承畴道：“洪大人所为何故？”

洪承畴笑道：“闲来无事，琢磨了几招。听说你是我军第一勇士，前来切磋，倒叫你见笑了。”

吴三桂道：“大人神功，不必过谦。适才那一击，我除了使出同归于尽的打法，基本没有破解之招。”

洪承畴道：“你果然是个好汉子，这技击之术，看来你还在我之上。这几日你也辛苦了，一直在找我，但我未能见你，是有苦衷的，京师之中，人多嘴杂，锦衣卫耳目众多，我费此周折，实在不得已而为之。”

吴三桂道：“大人心思缜密，三桂理解。”

洪承畴道：“孙大帅临走之前已经把你的名字告诉了我，所以我才知道你近几日一定会来找我。”将手一伸，“拿来！”

吴三桂道：“什么？”

洪承畴道：“孙大帅给你写的推荐信。”

吴三桂道：“明白。”伸手入怀，将孙承宗写给洪承畴的信拿了出来，原来临走时孙承宗怕洪承畴不识得他，特意写了一封推荐信。

洪承畴看了一眼，道：“是孙大帅的笔迹。”再扫了几眼，又抬起头来看着吴三桂说：“大帅很抬举你啊？”

吴三桂道：“大帅错爱，三桂惭愧之极。”

洪承畴快速看完，道：“我明白了。”将信攥于手心之中，微一用力，再打开手掌时，信已经碎成粉末。洪承畴张开手，碎末随风四散，飘入湖中。

吴三桂见他露了这一手功夫，心悦诚服，心想：原来大帅要我投他为师，是有道理的，这人武功之高，实难估量。

洪承畴道：“救袁大帅的那封密信，你可带在身上？”

吴三桂道：“此信事关重大，卑职已经将它藏于一个安全之处，未能亲见皇上之前，不敢带在身上。”

洪承畴道：“好，你果然是个有心计的人。”手捋长髯，道，“皇上明日会召见我，我把你带去见他。你现在哪里住着？”

“东直门的一家客栈，名叫鹏悦。”

洪承畴点头道：“我知道那个地方，你远道而来，本应为你接风洗尘，但现在京师局势动荡，你是边关守将，未见皇上之前，我不能与你有太密切的接触。你暂且回去，明天我见了皇上，自会来找你。”

吴三桂道：“是。三桂就在客栈中不动，静候佳音。”

洪承畴道：“好的，来，咱们一起坐船回去。”一手拿着琴，一手拉着吴三桂，下得石阶，那琴也有几十斤重，但他拿在手中，却如同提了一捆稻草，浑然不觉其重。

那家丁一直在底下等着，两人坐上小舟，不久就到了岸上。上岸后，洪承畴问那家丁：“你带了吗？”

家丁点点头，自怀里拿出一沓银票，递给吴三桂。

吴三桂道：“洪大人你这是何意？”

洪承畴道：“京师里面，需要用钱的地方多，你且拿着，不要推辞，不够了，我再给你。”吴三桂百般推辞，洪承畴执意不肯，无奈何，吴三桂收下了。

洪承畴对吴三桂道：“我给你准备了一匹好马，你一会儿就骑着回去吧，出了门有人会告诉你回去的方向，我就不能远送了。”

吴三桂拱手道：“谢大人照顾。”

洪承畴道：“你是孙大帅的人，我做这些都是分内之事，今日就此别过，明日再聚。”

吴三桂拱手离去，洪承畴也一拱手，没有相送。看着他渐行渐远，洪承畴望着他的背影陷入沉思中。

直到吴三桂的身影已经看不见了，洪承畴突然喝了一声：“来人！”

一个家人站了出来。洪承畴道：“给我备马，去曹化淳公公府。”

十

吴三桂回到客栈，进了屋之后将门窗先紧紧闭上，然后从床榻底下拿出那个锦盒，打开来看，那封信还保存完好。

他将信取出来，将锦盒还放回原处，然后将信叠好，塞到了靴子底下，想想不妥，就又重新塞回床榻之下。

今日与洪承畴一见，洪之身手及气度，均自不凡，令他不禁又有了人外有人天外有天的感觉。拿出怀里的银票，发现竟有三百两之巨，这点钱，已经够一个小户人家一年的费用，洪出手之阔绰，又非常人可比。

第30节：谁主沉浮(30)

他带着激动的心情洗漱一番。上了床却怎么也睡不着觉，想想用不了两天，就要随洪承畴见到九五至尊，这份心情，真是激动难耐，情不自禁站了起来，只穿着一双白色的薄袜站在地上，想象着眼前的桌子就是皇帝。

“陛下，臣吴三桂拜见陛下。”他对桌子作了揖，说道，觉得不妥，又跪了下来，在硬生生的地板上磕了几个头，道，“陛下，臣吴三桂拜见。”

又站起来，装成崇祯的口吻：“爱卿平身，朕有事问你。”又回到原位，跪下道：“臣谢主龙恩！”

正在这模拟表演得津津有味，突然间有人轻轻地敲门。

吴三桂移到门口，轻声道：“何人？”

只听得一个声音道：“这位爷，我来送点热水。”

吴三桂听得这是店中伙计的声音，看看桌上热水确实是不多了。于是不加怀疑，打开了门，门一开，一股冷风吹了进来，却见伙计的脸在门口只一闪，两个黑影从他身后倏然闪现，如同鬼影一般飘进了屋里。

吴三桂大吃一惊，伸手入怀就去掏胸前藏着的短刀，不料那两个黑影一下子就贴到了身旁，其中一人倏然出手，一把抓住了他伸到怀里的手，劲力十足，有如铁钳钳住，令他动弹不得，另一人速度更快，一只手已经搭上了他的肩膀，三根手指压住了他的脖颈动脉血管，看那意思，只要他敢造次，立刻就会下黑手掐断他的血管。

这两人都是身手不凡的练家子，吴三桂一下子就探出来了，于是他再也不敢造次，大家僵在那里，有如被冻住了一般。这两人都是一袭黑衣，头上裹着厚厚的黑色罩巾，看不清面目，只剩下那诱他开门的伙计瞠目结舌，站在那里不明所以。

那用手搭上他肩膀的人回头冲伙计温声说道：“好了，这里没有你的事了，我们兄弟叙一下旧，你就出去吧，记得把门关好了。”

伙计应了一声，如遇大赦，急忙关上门出去了。

吴三桂手被人抓住，但脚还能动，这一瞬间，他迅速镇定下来，脚尖微微朝上扬起，瞄准那名抓他肩膀的黑衣人的小腹下阴处，蓄势待发，准备一有机会，便是一记阴招。

没想到黑衣人竟然看出了他的这一想法，叫声：“且住。”手一松，离开了他的脖子，接着身子向后一退，已经退到了门口。

与此同时，他的左手一松，那只钳在上面的手也松开了，另一个黑衣人也一闪闪到了边上。

吴三桂抽刀在手，对准前来的两人，道：“两位是何方神圣，意欲何为？”

先前压住他脖颈的黑衣人哈哈一笑：“都说辽东的小吴将军勇武过人，咱家不信，今日一见，还真是不负虚名。”

吴三桂道：“你是何人，报上名来，不必装神弄鬼。”

黑衣人傲然地说道：“对付你这种无名之辈，咱家还用不着装神弄鬼。”将厚厚的围巾掠开，用力一扯，扔到了地上。里面露出的是一张慈眉善目、苍白肥胖的脸。

另一名黑衣人喝道：“东厂提督太监曹公公在此，你安敢放肆！”

曹公公三个字一出，吴三桂一开始没反应过来，愣了片刻，突然清醒，只觉似有一阵冷风突然袭上后背，一时思想为之冻结，竟不知如何是好。

“大胆！听了曹公公的名号安敢不跪！”那名黑衣人喝道。

吴三桂将心一横，大着胆子说道：“非是我不敬重曹公公，只不过你说是他，有何证据？”

“这就是证据！”黑衣人一掌击在太师椅的椅背扶手上。紫檀木做的椅背扶手一下子齐腰而断，断口处极为平坦，就如同刀削锯割的一般。

吴三桂正色道：“是就是，不是就是不是，你想以此来胁迫我，万万不能，拿不出证据，我绝不服你。”

“算了。”那被称为曹公公的道，“你就把锦衣卫的令牌给他看看。”

黑衣人啐了一口，自怀中掏出一个令牌，扔给吴三桂，这牌子做工极其普通，只在正面有一个“卫”字，刻得倒是遒劲有力。

吴三桂看了看，知道这绝不是假物，因为在这令牌背后一个不易察觉的地方，还有细密得几乎看不见的编号，这是他父亲吴襄告诉他的。他接过时，先仔细看过后面，果然是有编号的。这就说明这令牌不是假的。

第31节：谁主沉浮(31)

吴三桂心思转得极快，将令牌在案前一放，马上朝曹公公下跪叩首道：“卑职有罪，不知曹公公远道而来，有失远迎。”

“算了，不知者不罪，咱家要想来见你，你迎与不迎，都不重要。”曹化淳说着，大咧咧地在太师椅上一坐，竟闭目养起神来。

那黑衣人喝了一声：“曹公公大人不计小人过，起来说话吧。”

吴三桂站了起来，脑子飞速运转。他久在军中，但也知道这位曹公公的名声，临行前孙承宗的话又在脑海里浮现：在京师要提防的就是这个人，没想到此人竟然纡尊降贵，找上门来了。

“不知曹公公大驾光临，所为何事？”吴三桂主动发问，心想既来之则安之，料他也不能把我这边关守将怎么样。

“咱家也不和你废话，也没有时间和你废话。”曹化淳开门见山地说，“还是我来问你，你大老远的来到这天子脚下，又所为何事啊？”

吴三桂早料到他有此一问，拱手道：“卑职在北京有个亲戚，家中有事，卑职是来探亲戚的。”

曹化淳冷笑一声道：“只怕不那么简单吧？若我没猜错，你是奉了孙承宗之命来见皇上的吧。”

吴三桂听了一惊，但脸上表情依然镇定自若：“卑职不是孙大人门下，不知公公所言，是何用意？”

同来的黑衣人道：“你就不必矫饰了。你一入北京城中，曹公公就知道了，你三次去洪承畴家，曹公公也知道。你去小轩阁，然后又随洪承畴的家人去找他，曹公公也知道，你小子肚子里的小九九，就不用在公公面前鼓弄了。曹公公问你什么，你就从实招来，否则——”欺前一步，眼露凶光。

吴三桂面无惧色，直视那黑衣人道：“天子脚下，阁下无凭无据，莫非想动粗不成？”

“算了，”眼看局面要僵，曹化淳发了话，“咱家不想追究这些字里行间的话，咱家只有一事相问，你这次来北京，就没带什么东西来吗？”

吴三桂心想此事看来要糟，没想到锦衣卫如此厉害，自己悄然来京，竟然连动机都被他们查获了。于是冷笑一声道：“我不知公公所言是何用意，请公公明示？”

曹化淳说道：“咱家就和你明说了吧，你这次来京是奉孙承宗之命来的，你从孙承宗那拿了一件东西，是用来救袁崇焕的，你想把这个东西送给洪承畴，让他带给皇上，咱家说得对不对？”

吴三桂越听心里越惊，但嘴上还强自硬撑道：“公公这样说我，可有证据？没有证据，恕我无法解释。”

黑衣人道：“证据？呵呵， 我告诉你，证据很容易有，不过不是问出来的，是打出来的。”“啪”一声他手起掌落，又斩断了他身边那檀木椅子的另一面扶手。

“洪九，不要造次，你们动起手来，惊动了人就不好了。”曹化淳制止了洪九的行为。又对吴三桂说道：“咱家今天不来逼你，你也是受人之托，忠人于事，咱家佩服有信义的汉子。不过，咱家也要提醒你一句，世事混浊，星移斗转，你可不要站错了队！跟错了人！”

吴三桂昂首道：“卑职只知忠君爱国，心系圣上，卑职跟的人，就是当今的大明皇帝，卑职站的队，就是今天的大明江山，没什么错不错的。”

“好！”曹化淳击掌道，“好一个热血青年，忠臣烈子，只不过，你的所谓良知与热血，用不了两天就会变冷、变少，两天以后，你再站在这里，是不是还能问心无愧地说这句话，就难说了。现在，趁着咱家心情还好，你最好把那封要命的信交出来，否则，过了今天，我怕你就再也不会有这个机会。”

吴三桂道：“公公威服天下，你既有令，卑职岂敢不从？不过我手里确实是没有什么信的。但不知公公如此威胁朝廷命官，又所为何故？”

曹化淳阴阴一笑：“好，你不光武功高强，原来竟也牙尖嘴利啊。你说得没错，你是朝廷命官，又身系辽东重任，还是那孙承宗老儿信任的人，咱家目前是动不了你的，不过，你要是一意孤行，咱家对那个人下了手，你就别怪我手狠。”

第32节：谁主沉浮(32)

吴三桂道：“不知公公说的是什么人，就请明示？”

曹化淳道：“今天早上，咱家已经发了八百里急递，召一个人进京。这个人，对你至关重要，他的名字叫吴襄。”

吴襄这个名字一出来，吴三桂心头一凉，自己的父亲居然也卷了进来？急切地说：“你把我爹叫来做什么？”

黑衣人洪九喝道：“你爹在锦州被人告发，说他滥用私刑，克扣军饷，还与皇太极有通商之嫌，咱们请他过来，在诏狱里问个明白。”

吴三桂闻言大怒，道：“一派胡言。我爹为官清正，世人皆知，你们如此栽赃陷害，难道没有王法了吗？”

“正是为了王法不被践踏，咱家才会把他叫来问一问的，”曹化淳充满威胁地说，“吴三桂，你不是以孝闻名的吗？那些辽东人说你是孝闻天下，勇冠三军，你难道忍心看着你的老父亲在诏狱里和那袁崇焕做伴，受尽人世间折磨吗？”

吴三桂听了心头又是一凛，竟然说不出话来。

曹化淳道：“吴三桂，咱家早就听说你是个人物，也一直想来结交，否则的话，今天之事，咱家根本不用委屈自己的身份，亲自来见你。咱家今天来了，不是为了审你、查你，是为了点化你，这可是你前生修也修不来的福缘。你本是可造之才，智勇双全之辈，咱家不忍看你继续错下去，也可以跟你透个底，昨天皇上已经口谕了，从明天起，可以对袁崇焕动刑了。你所依靠的那些人，马上就要树倒猢狲散，扶不起来了，所以咱家才说，你想要锦绣前程，一定要跟对了人，站对了队。”

吴三桂被他说得心情郁闷，低声说：“你们如此昧着良心对待袁大人，就不怕会有报应？”

“报应？”曹化淳哈哈大笑，“那不过是痴人说梦。在这个世界上，什么最重要，一是要靠皇上，二是要靠实力，报应排老几？袁蛮子不懂这些，孙承宗也不懂，你是聪明人，就不用我教你了吧？吴三桂，咱家今天也不逼你，今天咱家来找你，还是把你当成一个朋友，但是到了明天，那就不好说了。咱家只给你一晚上的时间选择，明天中午之前，我要见到那封密信，否则的话，你父亲就要被递解进京，洪九会好好地招待他，是你父亲重要还是那封信重要，你自己慢慢想吧。洪九，咱们走！”

曹化淳挥一挥手，和洪九两人大模大样地离去了。只剩下吴三桂一个人呆立在那里。

十一

吴三桂思考片刻，觉得此事来得太过突然，还是先去洪承畴处问问端倪。当此之时，也许只有这位高深莫测的洪先生才能帮自己一把，破解这个阴森森的曹公公的阴谋。

事不宜迟，吴三桂将门窗锁好，从床榻底下拿出那封密信，塞入怀中，如今再把信放在这里，实在是太不安全，刚才曹化淳要是搜，没准儿就会搜出来了。他再打开房门，看看屋外无人，于是蹑手蹑脚地出来，来到客房后院，到了马厩外面。

他没敢立刻上马，而是躲在马厩里面，隐藏了一会儿，看来此处已经被锦衣卫盯住，行动要格外小心。但是无论如何，今晚一定要出去见到洪承畴，否则等到了明天，曹化淳一定会动手，到时自己和父亲恐怕就再难逃出生天了。

他藏匿了一会儿，听见外面除了偶尔有敲更的声音外，没有一丝动静，他是习武之人，对一点点的动静都听得清楚，当确定外面肯定不会埋伏着人之后，他松开马缰，将马厩的外门打开，飞身上马，直奔洪府而去。

一路狂奔，还不停地看看身后，并无一人跟踪。他是个细心人，洪承畴的家人将他送回时，已经将路线全都记清了。他住的地方离洪承畴家很近，只片刻工夫，就到了洪府。他下了马，看看四周无人，急忙上前敲门。

此时已是夜深时分，突然间“砰砰”敲起门来，在夜空中格外刺耳，只敲了不到两下，就有人在门里喊了一声：“谁啊！大半夜的这是？”

吴三桂急道：“请禀告洪大人一声，就说吴三桂求见，事关生死，拜托了！”

里面沉默片刻，只听得脚步声凌乱，接着“哗”的一声，门打开了，一个家丁先探头出来看看左右，然后一招手道：“快进来，大人在书房等你。”

第33节：谁主沉浮(33)

吴三桂随他进了院，那家丁将门关上，锁好，领着吴三桂三绕两绕，来到一间厢房。厢房里有微弱的灯火，门前还有一梅花树，开得正艳，十分雅致。家丁道：“你且进去吧，大人在里面等你。”

吴三桂敲了敲门，只听得里面洪承畴说声“请进”。吴三桂进来，却见屋里烧着炉火，十分温暖，洪承畴穿着黑色的貂皮大氅，里面则是一件睡觉时穿的小黄褂子，正斜靠在床前看书。

吴三桂拱手道：“卑职冒昧，搅了大人清修。”

洪承畴道：“不妨事。我每天都要读书到夜深，现在刚只有了些困意，还没想睡呢。你有何事，这么晚过来？”

吴三桂将曹化淳来过的事及说过的话一一对洪承畴说了，洪承畴听他说得这些，初时脸色还算平缓，到得后来，脸色就变得极为沉重了。

吴三桂道：“兹事体大，卑职已经没有了方寸，所以前来请洪大人帮着拿个主意。”

洪承畴思索片刻，将手放下，站起来踱了几步道：“我看没什么大事。”

吴三桂不解地道：“大人有什么好法子？”

洪承畴道：“你可知道，我今天上午见过了皇上，皇上对辽东军事十分关心，我告诉他，你已经带来了辽东方面的情报，他很高兴，答应明天见你。”

“可是明天，曹化淳就会将我父亲押入诏狱，我怕不等见到皇上，他们就会下手。”

“他们不敢，如果皇上肯见你，他们是不敢动手的，因为他们也不能揣测皇上的想法。”洪承畴说，“只要明天一早你见到了皇上，把信一拿出来，一切就会真相大白，皇上不会不明白这信的含义，也不会坐视不理。”

“可是，皇上他见到了信，会不会马上就赦免了袁大人呢？再者，我父亲的安全又如何得以保证？”

洪承畴闭目沉思一会儿，道：“信你带来了吗？我看一看，信是怎么写的？”

吴三桂将信从怀中抽出来，道：“请大人阅。”

洪承畴将信接过来，扫了一眼，道：“没错。我曾与毛文龙共事过，我认得他的字。这毛文龙也恁是胆大了。”说完将信揉成一团，紧紧地攥于手心之中。

吴三桂突然间心头一颤，洪承畴的这个动作非常熟悉，他猛然间想起了什么，一种不祥的预感油然生自心间，情不自禁地向前迈了一步，道：“洪大人，你——”

但是这一步迈得还是有些晚了。洪承畴摊开手心，只见那封重要的、唯一能解救袁崇焕的密信，已经碎成了粉末。

吴三桂惊怒得几乎肝胆欲裂，他怒喝一声：“洪承畴你干什么？”冲上前来，欲抢走这封信，洪承畴伸手一推，吴三桂正在心神激荡之际，竟让他一下子推到了胸前，也没见洪承畴怎么使劲，但这一下竟然将吴三桂推出两丈开外，险些跌倒在地。洪承畴将手张开，一阵冷风吹过，碎纸屑顺着打开的窗子被吹出屋外，纷纷飘去。

吴三桂怒喝：“洪承畴你干什么？你这样岂不是害了袁大人！”

洪承畴泰然自若地说：“没错。我就是要害了他，袁崇焕必须死。”

“你——”吴三桂怒视洪承畴，双眼都要瞪出血来，骂道，“原来你是个阴险小人！我看错了你，孙大帅看错了你。”突然间恍然大悟，“我明白了，曹化淳那里是你告的密，所以他才会那么清楚地知道我来的目的，也知道那封信的秘密，你们使的是一个连环计，先让曹化淳来威胁我，再逼我持信来见你，然后你就轻易地将信拿到后毁掉。我上了你们的当！”

洪承畴居然全盘承认：“是，我就是这样盘算的，你果然是个聪明人，一猜就知。”

“原来孙大帅一直就看错了你，你居然和曹化淳他们狼狈为奸，你们是一伙的。”吴三桂指着他骂道。

洪承畴镇定地说道：“你刚才猜得都对，但只错了一件事，那就是我从来都不是和曹化淳他们一伙的。”从怀里掏出一个叠好的信纸，递过来道，“你把这个拿上，明天去见皇上时，把这个给他。”

吴三桂不接，道：“这是什么？”

第34节：谁主沉浮(34)

“这是我模拟孙大帅口气写的一封信，信上说了，祖大寿、朱梅等人已经与袁崇焕决裂，并将兵马安置好了，只等皇上一声令下，就向皇太极宣战。”

“呸！”吴三桂啐了一口，“一派胡言，我才不会把这信交给皇上呢！”

“你必须要交，”洪承畴恳切地说，“如果不是那样，孙大帅他们这些人就死定了。”

“你胡说，”吴三桂道，“你凭什么要我相信你？”

“因为你现在已经没有别的人可信了，你也没什么人可以依靠。在京师，随便一个人都可以捻死你，只有我才能保护你。”

“你？”吴三桂冷笑道，“别骗人了。”

“我没有骗你。为了让你相信这一点我要先告诉你一件你没想过的事。你可知，辽东自本朝以来，曾经出现过三个最杰出的将领，因为有了他们，努尔哈赤、皇太极父子毕其一生精力不得挺进中原一步。这三个人，他们的名字分别是熊廷弼、袁崇焕、孙承宗，这些名字，想必你也都一一听说。”

吴三桂道：“那是自然。我从小就是听着他们的传说长大的。”

“可是你们知道他们现在都如何了吗？”洪承畴的声音里突然有了种悲怆的力量，“熊廷弼大人提出三方布置策战术，主张以退为进，以逸待劳，防守中反击努酋，这个战术非常正确，可惜的是，他因为得罪了朝中的权奸，最后功亏一篑。朝中奸党派出王化贞做他的副手，实际上剥夺了他的兵权，王化贞不听他的号令，擅自倾尽兵力出战，被努尔哈赤击败，丢失我辽阳、沈阳大片土地，我大明子民备受荼毒，幸得熊大人出兵相救，才守住了山海关一脉。但最后结果却是，熊大人担了千古罪名，全家入狱，刑拷至死，尸首被传首九边，家人流放三千里，三子全部死于狱中。

“还有袁崇焕大人，他的忠心义胆，智绝才华，你我尽知。宁远因他镇守，阻挡清军多年，北京一战，也幸得他及时回师勤王，才得保京师百姓平安，他手下的四大将领在此战中损殁两人，袁大帅也战至全身体无完肤，可是，当皇太极兵退之时，他马上就被下狱，锦衣卫明天就要开始对他用刑逼供了。

“最后是孙承宗大人，大人他的功德不必我多说了。满朝文武，精英之人多为他提携，大明有他在一天，江山可保一天，有他在一年，江山可保一年，他若长生不老，大明万世无忧，可是这样的一个人，近年来却被搁置不用，有名无实，空为内阁阁员，却没参政议政之权；空为兵部尚书，早已经没有一丝一毫的兵权，此次若非祖大寿谋反，他也不会再次被起用。我问你，这三人都是当世英雄，你我均不能比，但为何如此下场，如此命运？”

吴三桂只思索片刻，就说：“那是因为朝中有奸人作乱的缘故？”

“你错了。”洪承畴摇摇头，“这不是奸人的问题。这是他们自己的问题。他们全是治国安邦的良才，可惜的是，他们不懂人心，不通世故，更不懂得保护自己，爱惜自己，所以才会害人害己，直至贻害国家。”

“你的话我越发的不懂了！”吴三桂道，“这三位大帅忠心为国，怎么反而贻害了国家？”

“空有济世安邦之才，拯民水火之念，却耽于意气，不能爱惜羽翼，保全力量，这就是对自己对国家的不负责任。前朝旧事，我想你应该历历在目，前朝魏阉横行之时，有所谓清流‘东林’党，他们个个都是硬骨铮铮爱民爱国的好汉，但是为何却一败涂地，落败于阉人之手？今日看来，全是耽于意气之争而不能沉稳于变局之乱，顾全小局之势但胸无大局之志，爱惜声名之誉却不爱惜生命之本，如此才导致一败再败。其实本朝自张居正阁老死后，历经梃击案、红丸案、移宫案三大案，即陷入党争之祸，满朝文臣，人人纠缠于其中，各党之间，相互倾轧，耗尽元气，致使国力空虚。群臣为自保而忙于派系关系，令朝中纲纪不整，人心背离，若不是这种大大空虚的局面，魏阉何以会乘虚而上，一跃天上？”

洪承畴循循善诱，讲到酣处，竟有些忘情：“本朝自开朝以来，皇上开陈除新，抑制阉党，气象一新，但是，其中积疾难返之处甚重，仍为人忧。近日圣上不满群臣无为，阉党势力又有所抬头，司礼监重新执掌大权，魏阉余孽重回政坛，东林余党又成立复社对抗，钱谦益、钱龙锡等复社名流开坛讲学，似又要重新掀起清流、名教之热。而这一切，是为再次的党争造势。内阁中斗争波澜不断，你们身在边关，哪里知道？孙大帅身为东阁大学士有名无权，钱龙锡贵为首辅有德无才，温体仁才高八斗，但其实居心叵测，周延儒野心勃勃，狼子野心早已毕现，在这个局势下，若不能施展大志，亦先要明哲保身，全其性命，可惜的是，袁大帅不通这个道理，先是妄下五年平辽之诺，又杀大将于边关重镇之上，复又与首辅钱龙锡、内阁孙承宗等人私下来往密切，种种事由，已经让他走上了不归之路。”

第35节：谁主沉浮(35)

吴三桂听得傻了，万万没想到这里面竟有这么多复杂的情况，他问道：“袁大帅又怎么会走上不归路？我们给皇上看这封信，不就是为了救他吗？”

“你的这封信根本救不了袁大帅，甚至不但救不了他，反而会引起皇上极大的反感。因为，皇上杀袁崇焕之心已决，这是我昨天与皇上谈话时探听出来的。皇上命曹化淳明日起对袁崇焕动刑，就是一个杀气腾腾的信息。这说明皇上已经准备动手，而动刑的目的不是为了逼袁崇焕认罪，而是要逼出他所希望的更多的东西。你到现在应该清楚了，所谓谋反，所谓通敌，所谓不听上令擅杀大将，这些罪名都不重要，甚至袁大帅认不认罪伏不伏法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人要凭此掀起新一轮党争之乱，而皇上虽然一心想要结束党争，但现在已经被人牵着鼻子走了，由袁大帅开始，新一轮的党争根本无法避免。”

吴三桂软弱地道：“就算是知道皇上要杀袁大帅，我们也应该做最后一搏，把这封信交给皇上，世间自然还有公论。”

洪承畴有些着急地说：“你现在怎么还死缠这个理？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里，公论其实一文不值，忠心又有何用？仁义又在何方？圣意才是最重要的，圣意已弃，何需枉言？你的这封信要是呈上去，落在曹化淳的手里，你想想会是什么结果，我想他一定会极力挑拨是非，说我们为袁崇焕翻案。皇上会大为愤怒，认为这封信就是孙承宗派人炮制的，因为毛文龙之事他已经定了性了，你认为皇上会因为这么一封信，而轻易反悔吗？再说，就算皇上知道这上面说的事都是真的，又能怎么样？以他的性格，他会宁可一错再错，一错到底，而这个错，还要几条命来填补，这几条命，不光是祖大寿、孙承宗，还有你我！你懂不懂？”

吴三桂只觉得心情一片灰暗：“那我们就不救袁大帅了，就看着他这样含冤死去吗？”

“如果能救，以当年孙大帅之能力、威望、权势，熊廷弼大人也就不会死。你别忘了，孙大帅可是前朝天启帝的老师啊！可是今时不同往日，孙大帅一定和你说过吧，属于他们的时代已经过去了，袁大帅的时代也过去了。你我如果想留住这个时代，无异于螳臂当车。我们对他们最好的报答和缅怀的方式，就是我们要活下来，要完成他们未竟的事业。我们活下来，还要尽可能地让更多的人也活下来。明天，袁大帅会死，钱龙锡会卷进去，许多人都会跟着掉脑袋，但是，你如果对皇上送了我写的那封信，祖大寿就不会死，孙承宗就不会死，朱梅也不会死，边关不会无人防守，大明江山依然能保住，这才不负了袁大帅几十年的苦心孤诣。”

吴三桂被深深地说服了，但是他的心里仍然有如堵上一个大石块一样的极不舒服，他说：“洪大人，可是如你说的，难道这世间，就没有正义和公理了吗？”

“什么叫正义和公理？正义和公理就是他们死了，你还活着，这就是最大的正义和公理！”

洪承畴掷地有声的回答深深地震惊了吴三桂，他呆立在那里，望着洪承畴那儒雅而英俊的脸，一阵阵的绝望，仿佛连心都停止了跳动。

“活下去，要爱惜自己，就是要活下去，”洪承畴将手放在吴三桂肩上，语重心长，“孙大帅、熊大帅、袁大帅的时代已经过去了。以后，就是咱们的时代，为了这个时刻的到来，为了你我心中不灭的梦想，我们不能像他们一样，我们要学习保护自己，我们要活下来。为了活下来，我们可以不择手段，可以忍辱负重，甚至可以两面三刀，助纣为虐，黑白不分，但是我们和曹化淳他们不一样的是， 我们是知道自己最后要做什么的，我们最后做的既不会负了自己，更不会负了大明王朝。”

洪承畴将那封自己写好的信塞到了吴三桂手中，说道：“拿着它，明天先交给曹化淳公公，再呈给皇上，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你要把曹公公视为自己最敬重的人，不管你的心里是怎样想的，你一定要让他感受到这一点，至于你和我，等过了明天，师徒之谊，就此开始。”

第36节：谁主沉浮(36)

吴三桂愣愣地看着手里的信，心里一片空白，无悲无喜。

十二

吴三桂带着复杂的心情望着坐在皇极殿雕龙宝座上的崇祯皇帝。这个在他心目中神圣至极的帝王并没有他想象的那样威仪天下，相反，他看起来非常年轻瘦削的脸上竟有几分羸弱的感觉，这个人也远没有自己雄壮英武，而且面上的神色颓然，精神看起来并不十分的好。

倒是他雕龙宝座两旁的蟠龙金柱粗壮雄武，直耸至厅顶的天花板上，天花板上藻井倒垂着金龙戏珠的造型，照耀着宝座。显得年轻皇帝的身边竟有了一层圣洁的光芒，这让他看来，就有了几分帝王的气派。

面对着愁容满面且明显的因为睡眠不足而脸色苍白的皇帝，吴三桂突然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现在如果坐在这上面的不是他，而是其他人，甚至是自己，是不是比他看起来更像一个皇帝？这样想着，他不禁向皇帝的身旁看了看，站在皇帝左侧的是权倾一时的曹化淳公公，此时他侧身对皇帝，白胖的脸上挂满了谄媚的笑意，这和昨天他在客店里的嚣张嘴脸，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洪承畴正对皇帝跪下，即使他跪着的背影，也依然是那么坚定沉稳，透出一种成熟男人特有的潇洒。

“你起来吧。”皇帝说，洪承畴站了起来。皇帝又说，“哪个是吴三桂，要他站过来。”

吴三桂急忙走前几步，一头跪倒在地，把头叩得山响：“末将吴三桂拜见圣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上疲倦地挥了挥手，说：“平身吧。我知道你，听说你只带领二十骑，就在皇太极四万大军的包围下救出了你的父亲，你是咱大明的勇士，现在身居何职啊？”

吴三桂道：“回皇上，末将现在辽东前锋总兵官祖大寿帐下听令，为游击将军。”

“游击就是游击，谈不上什么将军。”皇帝说，“洪承畴你说对吗？”

洪承畴道：“皇上明见。这只是军队里一个最基层的官职罢了，以微臣之见，像吴三桂这样以勇孝闻名的勇士，理应有他更好的位置。”

“是啊，”曹化淳也接道，“皇上，现在辽东军事紧张，正是用人之际，这吴三桂在军中已经颇有名气了，皇上赏了他，一定会起到鼓舞士气的作用。”

吴三桂看了一眼洪承畴和曹化淳，他们两人联名保他，其实是有内情的。他的心中不禁泛起一阵苦涩，拱手道：“末将谢洪大人，谢曹公公抬举。”

“你们说得极是。”崇祯点头道，“现在朝中背着朕有个议论，说朕拿下袁蛮子，辽东就没有人了。朕就是不信这样的话，朕有大明百年基业，亿万子民，怎么就只有袁蛮子一个人才？我大明人才济济，不是哪一两个人就能操纵得了的。洪承畴就是个人才啊。洪承畴，我听说你在陕西与流寇作战时受了伤，又是什么人伤了你？你现在怎么样了？”

洪承畴道：“回皇上。微臣在陕西与高迎祥作战时，碰上他手下的一个悍匪叫李自成的，微臣是在与这李自成作战时受的伤，伤微臣的是李自成手下一个叫刘宗敏的顽匪，臣只伤了脚踝，现在已无大碍。”

“陕西的流寇与辽东的鞑子军，是朕的两大心病。朕用的那个三边总督杨鹤是个无用的人，让流寇势力做大了，你是个有用的人，去了就把他们打得四分五裂，朕觉得你这个人也不比袁蛮子差嘛。曹化淳啊，你现在就替朕拟个旨，调洪承畴去辽东吧，陕西让孙传庭过去，有他一个人，我看那些流寇也做不成什么。辽东军事事关大体，得派个硬手，不能光指着祖大寿他们。洪承畴，等你伤好了，就上任吧。”

洪承畴道：“蒙皇上厚爱，臣伤已无大碍，随时可听皇上调遣。”

吴三桂与曹化淳情不自禁地对视了一眼，两人的目光又马上分开。他们心里都知道，洪承畴其实根本没有伤，他之所以找这个借口回京，当然还是为了袁崇焕一事而来。

崇祯道：“吴三桂，你从辽东来，那边军事如何，给朕说说。你不要跪着了，朕要你平身，你就起来说话吧。”

第37节：谁主沉浮(37)

“是！”吴三桂站起来说道，“禀皇上，辽东自袁督师，不，自罪臣袁崇焕入狱后，皇太极拥军一直在宁远锦州的外围环伺，但因忌惮祖大寿、朱梅等一批将官，并未挑起战火。但依末将看来，决一死战是迟早的事。皇太极手下有两个重要人物现在都赶到了锦州的外围地带，末将以为，近期他们可能会作为前锋部队发起进攻。这两人，一个是皇太极的长子豪格，一个是皇太极的哥哥阿敏，都是后金最能打仗的将领。依末将看来，一旦战火兴起，锦州会成为焦点。锦州现在由末将的父亲吴襄坐镇，臣出来时，辽东前锋总兵祖大寿已经回师锦州，准备迎战了。”

崇祯说道：“这么说祖大寿那边已经没事了？孙承宗在那边又做了什么？”

“孙大帅现在山海关，布置山海关总兵朱梅建立后防。”

崇祯沉思片刻，道：“那孙承宗将局势稳定住了？我听说，他给朕写了封信，说明了辽东的情况，托你带来的，你把信拿给朕看看？”

吴三桂迟疑了一下，抬起头来，发现洪承畴和曹化淳都在盯着自己。曹化淳的脸上依然挂着谄媚的笑容，但是，眼中却殊无笑意，盯着吴三桂的脸射出一丝寒光。洪承畴却正好相反，他望着吴三桂，眼中则饱含着深情。

尽管眼光不同，但吴三桂知道，他们的动机都是一样的，都是盼着他把信迅速交给崇祯，解决这个眼前的难题。吴三桂也知道，如果他这时把信交上去了，辽东的军事会稳定，但辽东最大的功臣袁大人，却肯定有死无生了。

坚持良知还是委曲求全？这两种力量在他的头脑内激烈地碰撞着，几个声音交织着出现：有孙承宗的殷勤嘱托，有曹化淳的威逼利诱，也有洪承畴的诚挚忠告，而这中间，还有自己父亲的生死存亡，这一刻，他的大脑肿胀，心跳加剧，那封信就藏在他的胸口处，心跳得好厉害，简直都可以擦出火花，将这封信点燃了。

崇祯有些不耐烦地咳嗽了一声，曹化淳马上喝道：“吴三桂，你怎么了，信没带在身上？”

“回公公，信末将已经带来了。”吴三桂颤抖着手，从怀中将信封掏出来，递了上去。

曹化淳急忙跑前几步，将信递给崇祯。崇祯接过来，将信封拆开，看了起来，空气似乎在这一刻凝住了。曹化淳与洪承畴紧张地望着皇帝那年轻的脸。只有吴三桂，沮丧地站在那里，一种哀莫大于心死的感觉涌上心头。

皇上终于把信放下了，叹口气道：“孙承宗还是顶用的。这祖大寿也臣服了，他们要朕下旨降他们的罪，朕不是昏君，不会降罪于他们的。洪承畴、曹化淳，这信写得好啊。你们也看看。”

洪承畴和曹化淳走上来，装模作样地将信传看，两人都是一目十行，匆匆看完后，双双跪倒在地，齐声道：“皇上洪恩浩荡，有好生之德，君臣同心戮力，辽东平定，指日可待。”

吴三桂呆立那里，看着他们两人，面无表情。

崇祯却没有注意到这个场面，他茫然注视前方，已经陷入了沉思之中。片刻过后，他缓缓说道：“辽东军事，并未因此而受影响，孙承宗起的作用不小，就让他留在辽东，掌控大局吧。祖大寿他们一直拿袁蛮子敬若神明，朕虽不喜，但这次朕不罚他们，朕还要加他们的职，让他们也知道，朕对付的人只是乱臣贼子，绝不冤枉好人。辽东没有袁蛮子，朕也一样能控制局面。洪承畴，你还是暂时留在陕西，有孙承宗在，朕想你过不过去，意义不大。朕加你一年俸禄，你还要为朕剿匪，这条路长得很啊。吴三桂，你这次急着赶到北京，给朕带来宽心的消息，功劳也不小，朕也要赏你。曹化淳，你看看他这个游击将军上面的官职是什么，给祖大寿拟旨，升他两级。”

洪承畴、吴三桂跪下叩着，说道：“谢主龙恩，臣等以后当尽忠为国，肝脑涂地，万死不辞。”

崇祯挥挥手，洪承畴站了起来。吴三桂跪在那里，虽然一下子升了职，但心中仍然有如压着一块巨石，沉重之极。他将心一横，突然说道：“皇上，臣还有一事请询。”

第38节：谁主沉浮(38)

曹化淳闻言吃了一惊，急忙向他使眼色，吴三桂只做不知。崇祯道：“你说。”

吴三桂豁出去了，说：“皇上，辽东平定，孙大帅居功第一，但是，若没有袁崇焕的那封信，恐怕此事未必能如此顺利，皇上如何处置袁崇焕，辽东军民甚为关注，末将斗胆，请皇上慎重。”

崇祯闻言脸色一沉，不置可否，曹化淳怒视吴三桂，脸上的表情阴晴不定。

洪承畴见势不好，也急忙跪下，道：“圣上，吴三桂虽然莽撞，但是他说的却也是不容忽视的问题，袁崇焕在辽东颇有声望，皇上确实要三思。”

崇祯道：“你们起来吧，不用怕朕生气。吴三桂说得也有道理，这袁崇焕，朕也有些拿他没办法。这个事上，他确实有功，不过——”崇祯脸上突然寒气乍现，“他虽有些微小功，但与阴结私党的大罪相比，这小功并不能抵过。曹化淳，给我仔细审着，看他的后面还有什么文章。那些帮他说话的，也都给我记下来吧。朕累了，诸位爱卿，今天就这样吧。”

洪承畴、吴三桂再也不敢多言，谢恩后告辞。崇祯那最后的话里透露出来的阴森寒意，令两人不寒而栗，再也不敢多说什么。

两人辞别了前来送行的曹化淳，从皇极殿顺左顺门出发，自东华门、午门，一路出来紫禁城。两人一路无话，面色沉重，各怀心事。

到得紫禁城外，洪承畴这才长出了一口气，道：“你刚才好险！”

吴三桂单膝跪地，道：“刚才若不是大人相助，三桂恐怕已经有死无生了。”

“快快请起，”洪承畴将他扶起，“今天其实十分委屈你了，你的心里，是不是仍然有些不快啊？”

吴三桂叹口气道：“辽东军情未变，只可惜了袁大人。我都不知如何向孙大人去交差。”

“孙大人那里我也写了信过去，一切事情由我洪承畴解释。你放心，孙大人不会怪你的，事已至此，一切都无法挽回，我们只能向前看。”洪承畴关切地说，“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吴三桂心灰意冷地说：“我先回客栈，那曹公公刚才也说了，八百里急递收回了，我父亲不会来了。我收拾一下，回辽东去罢。”

“也倒不急。你难道忘了我昨天说的话。”洪承畴望着吴三桂，似有深意。

吴三桂微一思索，顿时明白了：“大人，你是说要收我——”

洪承畴抓住了他的手，亲切地道：“孙大帅信中嘱我，要我收你为门生。你在北京多待一些日子吧，我们也好多亲近亲近。那个客栈你也不要住了，就在我的听涛阁住下吧，就不知你是否会嫌弃我才疏学浅，觉得我不配教你呢？”

吴三桂再次跪倒，道：“大人说哪里话，能拜大人门下，是三桂前生修来之德。”用力叩头，“恩师在上，请受晚生一拜。”

洪承畴再次将他拉起，笑道：“好，从此后，你是我洪某的弟子，师徒之谊，终生不变。”

十三

崇祯三年八月十六日，崇祯在紫禁城平台接见自山海关赶来的孙承宗，陪同的还有内阁众阁臣及司礼监总管曹化淳、王承恩等人。

约一年之前，崇祯在这里接见蓟辽督师袁崇焕，并当场将其捕获，今天，在同样的地方，接见的是袁崇焕的恩师孙承宗。

孙承宗缓缓走上前来拜倒。自临危受命离开京师执掌大局后，半年来，孙承宗披肝沥胆，夙夜辛劳，憔悴了许多，上次离开京师时，发间还有黑发混杂，此时已经全白了，脸上的皱纹深刻，也比以前苍老了许多。

崇祯坐在高高的坐椅之上，看孙承宗步履沉重地走来，心中不禁有了几分悲悯之心，道：“孙大人为国奔波，其行大勇，其心可嘉。来人，给孙大人赐座。”

孙承宗叩首道：“不敢。众位大人都立于君之两侧，为臣德行浅薄，怎敢擅专？”

崇祯眉毛挑了挑道：“这样说来，朕还要是公平一些的。孙大人所言有理。来人，端几把椅子来，请这几位大人坐下，”扫了一下脚下，“请内阁首辅钱龙锡大人、太傅韩广大人、阁部李标、成基命、周延儒大人看座，噢，还有你，梁廷栋大人，此次你接替孙大人执掌兵部，朕以后还要多靠你了。”言语中有很多讥讽之意。兵部尚书梁廷栋脸一红，忙说不敢。

第39节：谁主沉浮(39)

众人坐下了，崇祯道：“再搬一把椅子来。”宫人将椅子搬上来，崇祯却不命人坐，指着空椅子道：“这个椅子就这么放着，给一个人留着。这个人，今天虽然来不了，但也是劳苦功高之辈，朕睹物思人，也要拜他一拜。”

说完走下来，真的向这椅子拜了一拜。

相貌文雅的首辅大学士钱龙锡道：“不知皇上要拜的又是何人？告之群臣，也好共同拜谒。”

崇祯冷笑道：“朕拜的这人叫袁崇焕，听说与钱大人也有相当不错的交情，你来拜他一拜，也使得的。”

钱龙锡听了一愣，群臣面面相觑，不知年轻的皇帝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崇祯回到位子上，道：“今天大家都来了，朕也不卖关子，今日平台之上，朕要问问诸位卿家，那袁蛮子引狼入室，罪行昭然，依大家看，定个什么罪为好？”

大家互相看了一眼，谁也没有说话。

崇祯道：“怎么，一说这个全都没话了？”

群臣中有一人站出来道：“依臣看，袁崇焕该杀！”

众人听得这人如此一说，心中一凛，将目光全都集中在他的身上，钱龙锡不悦地喊一声：“温体仁，你如此断言，有何根据？”

礼部侍郎温体仁恭谨地说道：“依臣之看，袁崇焕可杀之罪有四条：一、付托不效。皇上将整个辽东托付于他，他竟然让那皇太极打到了家门口，此举罪过之大，不是一个渎职之过可以掩盖；二、谋款通敌。据三法司会审之证据，袁崇焕与那皇太极多次来往书信，竟达十封之多，言中颇多大逆不道之词，也多次提出议和之事，通敌之罪确凿；三、擅杀大将。毛文龙雄踞海上，居功甚伟，袁崇焕为一己利益，将其冤杀，天人愤之；四、顿兵不战。皇太极大军压境，袁崇焕救援不力，令我京师百姓多受荼毒，为保存实力，又纵容军队，不全力施为，令我京师又陷入险境，更乃罪不可赦，以上四点，任其一条，都可以判其死罪，四罪齐犯，实乃亘古罕见，臣请杀他，以正国法，以平民愤。”

温体仁此话一出，四座皆惊。钱龙锡不禁摇头叹息，这一动作尽落入崇祯眼中。崇祯不动声色，道：“温体仁说完了，还有人要说什么吗？”

又有一人站出，道：“温大人所言极是。但依臣看来，袁崇焕所犯之罪，并非只有这四条。臣还请加上四条，一并治处。”

大家看去，说话的人是礼部尚书、阁臣周延儒，周延儒道：“温大人所说之四罪，尽在眼前，但袁崇焕其心不轨，却非朝夕之事，臣以为，另有四罪，隐藏已久，须得明辨，其一，专恃欺隐。他曾说五年平辽，但如今辽东未定，敌人入我京师门户，此乃欺君大罪；其二，贪墨无度。袁崇焕在边关一年以来，克扣军饷，天怒人怨，始有后来军士不敢奋力作战之事；其三，纵敌长驱。袁崇焕驻边一年多来，军备松弛，疏于防范，作战被动，致使皇太极兵力直驱而入，纵敌之举，昭然若揭；其四，遗散援兵，皇太极犯我京师，皇城告急，袁崇焕不整合兵力集中抗敌，反而分散祖大寿、满桂之兵，不思为国效力，全为保存实力，其心可诛。此八罪在身，处死袁崇焕，乃天理昭然。”

钱龙锡等群臣听后只觉大谬之极，温体仁所说四罪，本就已经多有强加之嫌，这周延儒所加四罪，更是莫须有的无稽之谈。钱龙锡拱手上前，正要说话，崇祯却不看他，只冲着新上任的兵部尚书梁廷栋道：“你执掌兵部，袁崇焕这人如何处置，你也拿个意见。”

梁廷栋迟疑道：“袁崇焕虽然罪行严重，但他执掌辽东多年，毕竟有功，我——”说到这里，突然有人轻咳一声，抬头看去，声音发自曹化淳处，于是马上改口道，“但功过相抵，袁崇焕还是过大于功，我大明江山，自太祖开创以来，尝未有人能侵入到京师门户者，今袁崇焕令我大明江山受此大辱，他虽能挥师回救，但错已铸成，功不抵过，臣之意见，定当严惩，以正军威。”

崇祯道：“你这个意见，是你自己的还是兵部的？”

第40节：谁主沉浮(40)

梁廷栋道：“臣当然代表兵部拿出意见——”话音未落，突然听得底下一人道：“我不同意。梁大人此话，乃一派胡言。”

众人听得这一声喝，都是一愣，却见一个青年自人群中走出，一张脸涨得通红，似乎已经气到极致。

梁廷栋道：“余大成，你只有四品官阶，如此地位身份，诸位大人还没发话，你怎敢妄言！”

余大成道：“今日平台召见，皇上已经下旨，愿听群臣意见，卑职虽官小言轻，但也在召见名单之中，既蒙皇恩允许我晋见，今日说出自己意见，有何不可？梁大人若以官职压我，我请皇上仲裁。”

钱龙锡、孙承宗见余大成出来，微感欣慰，这位余大成为人铁骨铮铮，朝中颇有清誉，崇祯本人也多有偏爱。他对袁崇焕颇多崇敬，他来说话，形势有利于自己这一方。

果然崇祯发话道：“余大成不必拘礼，有话直说。”

余大成走到崇祯身前，拜了一拜，然后面对梁廷栋，道：“大人说袁崇焕有罪，但在我看来，袁督师不但无罪，反而是有大功。”

余大成面向群臣，慷慨激昂地说道：“刚才两位大臣说袁大人有八罪，我只想问一下列位大人，北京城被围困之时，是谁的军队前来驰援？又是谁的军队苦战皇太极，数天内血染京城，未曾后退过半步？”冷冷看了梁廷栋一眼道，“卑职只想问一句，兵部既然执掌兵权，又能调动营兵，但城围之时，可曾有一兵出来迎敌，外城苦战的又都是谁人的军队？”

梁廷栋无言以对，余大成又道：“刚才周大人说袁大人有纵兵长驱之罪，这真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我想问大人一句，若袁崇焕纵兵长驱，那宁远一城占据关险多年，宁锦防线阻抵努酋多年，此是功，还是过？温大人说袁大人里通外邦，暗中曲和，我再问温大人，宁远一战，炮轰努尔哈赤令其身死，这样的功勋，何用里通外邦？这样的仇恨，又怎能与敌人暗中曲和？

“诸位一口咬定，此次入口之役，实乃袁大人之过，这更是可笑至极。需知，大人之职在于关内，不在于蓟镇，蓟镇被围，大人赶来急救，放弃关内，率军前来，这需要多大的勇气与忠心？若只为保存实力，自可以等蓟镇的军队前来援救，何用亲自前往？又何用血战数天，身被数伤？再有，关于蓟镇喜峰口、密云、墙子岭一带兵力空虚之事，袁大人早有奏折送上，但兵部扣住不发，未曾重视，才有今日之祸，袁大人纵有责任，亦在兵部之下。这份奏折原件尚在，请梁大人尽早呈于皇上。”

崇祯咳了一声，道：“梁廷栋，散朝后速拿来与我看。”梁廷栋急忙称是。

余大成见崇祯似乎已经被自己言辞打动，急忙趁热打铁，跪下说道：“皇上，袁督师蒙冤入狱后，朝野民间多有不平者。今日臣带来三份奏章，可传达民意，愿请皇上阅示。”

崇祯道：“什么奏章，拿来我看。”

余大成自袖中取出三份奏章，双手敬上道：“这三份奏章分别为：兵科给事中言官钱家修上《白冤疏》，为袁督师申明六大冤情，另一份则是布衣程本直为袁督师写的鸣冤文章《漩声记》，还有一份是本朝何之壁上的奏书，何大人一家四十几口人愿为袁崇焕大人坐牢，并称愿承担一切刑罚。”

崇祯道：“你将这三份奏章都拿上来吧。”余大成将奏章送上，崇祯一一看来，问道，“这程本直是何人？”

余大成道：“民间义士。此次北京保卫战，他也曾经参加了。”

崇祯道：“好。”指着其中的一段文字念道，“惟袁公值得程本直一死也。这人写下这句话，看来这袁崇焕在他心中，那是有如天神了。”将奏章合上，道，“余大成为袁崇焕鸣屈，虽官位小，但看来也是个性情中人，朕不是昏君，不会因你直言就怪你的。其他人还有话说否？”看了钱龙锡一眼，道，“钱大人有何意见？”

钱龙锡拱手道：“皇上明鉴，袁崇焕一案中，有诸多冤情。刚才余大成也已经说过了，蓟镇之责，不在袁崇焕，即使有责，也不当死。臣想请皇上网开一面，念在袁大人为我大明建立过不世奇功的基础上，从轻处理。”

第41节：谁主沉浮(41)

崇祯点了点头，又道：“孙大人，都说你是袁崇焕的受业恩师，你又怎么看这事？”

孙承宗走上前来，跪倒在地道：“禀皇上，臣以为袁崇焕有罪，当罚。”

他这话一出，大家都是一愣，连崇祯都是一惊。在满朝文武中，孙承宗与袁崇焕最好，这已经是人尽皆知的事情，怎么此刻他突然倒戈一击，说起反话了？钱龙锡更是惊惧，忍不住走上一步道：“孙大人此话何解？”

孙承宗沉稳地说道：“皇上，袁崇焕身为边关大将，却不能巩固边防，致使侧翼防线空虚，令皇太极乘虚而入，威胁京师，仅此一罪，所谓虚名，所谓大功，都无法抵消。所以臣以为，袁崇焕必须要罚，臣请求皇上将袁崇焕削职为民，发还原籍，永不录用。臣还请求——”说到这里，顿了一下，“臣作为袁崇焕多年的上级，对下属管教不严，负有重责，愿入诏狱服刑，以正国法。”

崇祯笑道：“孙大人说哪里话？你有功于国，岂有入诏狱之理？”环顾左右，道，“今日听大家说了不少，朕会好好想想怎么处理袁崇焕事宜。今日就请退下，明日早朝，再做商议。”

大家纷纷谢恩，准备退朝。崇祯又道：“请礼部侍郎温体仁与司礼监曹化淳留下，其他的人就退了吧。”

大家拜别皇上出去，在门口钱龙锡追上孙承宗，低声道：“阁老今日这一番话，有何用意？”

孙承宗长叹一声：“既然已经是个死局，就不用再争他个是非对错，若能令大家脱身事外，保得命在，才是大事。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就只怕，那温体仁、周延儒狼行虎视，老夫这韬晦之计，入不了他们的法眼。”

平台殿内，崇祯问计于温体仁：

“朕自登基后一直考察于你，你这人不结私党，敢于直言，倒是个好官。今日你说袁崇焕的四大罪，都有道理。但朕观群臣之言，也颇在情理之中。袁崇焕之罪，我看不至于死，但如何掌握处罚之度，还要斟酌为好。”

温体仁微微一笑道：“臣还是以为，袁崇焕必须死。他若不死，圣上重振朝纲之风，恐怕难以推行。”

崇祯“噢”了一声，道：“你且说来听听。”

温体仁道：“臣观这袁崇焕并不简单，他的身后有强大的后台，余大成以如此品级的一介小官，敢于直顶尚书级的大吏，没有人支持，他没有这个胆子。而孙阁老的那段话，看似不偏不倚，大义灭亲，但其实暗含深意，他要皇上将袁崇焕削职为民，永不录用，看似公正，其实是想保袁崇焕的命。他想以自己的权谋之计左右皇上，这不是弄权，又是什么？”

崇祯脸上有将信将疑之色，道：“他们真敢这样操纵朕？”

温体仁道：“他们绝对有这个胆子。皇上可还记得那程本直的话，世上惟袁公值得程本直一死也。在这个草民的心中，什么皇恩浩荡、国家大义，都不如袁崇焕一条命重要。如此大逆不道之言，臣以为是公开挑衅天子之威。”

“不错。”崇祯点头道，“这个程本直不能放过。曹化淳，着人迅速将他拿了，容朕亲自审了。”

温体仁趁机上前说道：“袁崇焕乃钱龙锡大人扶持之人，这已经是人尽皆知的事实。臣这里有山东省御史的亲笔上书，有证据显示，钱龙锡曾受过袁崇焕数万两银子的贿赂。”

崇祯道：“有这等事？取过来，与我细看。”

温体仁与曹化淳暗暗对视一眼，彼此心照不宣，这个所谓的证据，当然是厂卫一手炮制的。

温体仁将上书递与崇祯，崇祯拿过来，一边翻着一边问道：

“曹化淳，你怎么看？”

曹化淳道：“臣观这满朝文武，似有两派，一派主张严惩，如温大人周大人，一派则主张从轻，如钱大人孙大人，两派都系朝廷命官，协调与平衡之事，同样重要。臣有一计，可以令诸位大人都能称心，既重重惩罚了袁崇焕，又可保他一命，不令皇上为难，更有利于重振朝纲。但有一点，此计若施成，恐怕只有我们前去不行，那袁蛮子人太倔强，必要时也许还需皇上您亲自出动。不知皇上可能应允？”

第42节：谁主沉浮(42)

崇祯道：“那有什么，朕本来也想见见袁蛮子呢。你们安排就是。”

十四

自从上次有人冒死进入诏狱解救袁崇焕之后，曹化淳为防意外，把袁崇焕从诏狱中转移，押解到宫中禁地，命八百军士严加防守。关押之地十分隐秘，除曹化淳本人，谁也探听不到。

此地位于紫禁城外城的一间大四合院里，偌大的一个院子，只关着袁崇焕一个人犯。

说此地是牢房，似乎有点委屈。事实上，这个地方比起阴暗的诏狱来说，还要气派得多。这是一间厢房，桌椅床榻一应俱全，唯一有区别的是，房间的主人被打断两条腿骨，用一个几十斤重的锁链将双脚套住，锁链的终端钉入地面里，锁链粗如儿臂，一把大锁悬于其上，除非曹化淳命人开锁，否则任如何刀劈斧砍，也休想将其断开。

虽然皇帝命令可以动动刑，但曹化淳除命人将袁崇焕双腿打断以防他逃走外，并未再加刑罚，相反，不但在吃穿用度上较一般人犯好了许多，因袁崇焕喜读诗书，曹化淳还特别命令，每天要把一些经史著作、诗词曲赋之类的书籍放在他身前，供他阅读。

袁崇焕双脚被打断，又戴上了几十斤重的脚铐，无法行动，只能终日坐于地上，靠在墙角内，靠读书消磨时光，锦衣卫不来刑拷他，他也就乐得个清静，终日不发一言。时日一长，双腿久不能行动，已经日渐浮肿，肌肉渐渐糜烂，有时伤痛来时，痛不可当，但他人很刚强，忍住不发出一声呻吟，只将牙关紧咬，发出“吱吱”的声音，在夜空中传来，令人毛骨悚然。

袁崇焕平日进食不多，又经常彻夜不眠，原来瘦小的他，已经剩下不到六十斤的分量，坐在那里，满脸虬髯，毛发密集，将瘦削的脸都遮住了，身形枯槁地陷了进去，在空荡荡的囚服遮盖下，更是形同骷髅。

这天晚上，同往常一样，袁崇焕用过简单的米粥青菜后，正在读《老子》，突听得“吱”的一声，门被推开，几个黑影站在门外。这些人全是身着黑衣，脸上也是黑糊糊一片，似乎蒙上了面纱，看不清模样。

袁崇焕扫了他们一眼，理也不理，继续看书。黑影中一人走上前，进得屋里，将面纱掀起，一张白胖的脸上露出高深莫测的笑容，正是曹化淳。

袁崇焕头也不抬，只是看书，如同没有曹化淳这个人。曹化淳有些尴尬，轻咳一声，袁崇焕还是没有理他。

曹化淳苦笑一声道：“怎么袁大人见了咱家，一句想说的话都没有？”

袁崇焕并不抬头，眼睛仍在书本上，说道：“曹公公有话就讲。”

曹化淳道：“今日皇上平台召见群臣，并叫来了袁大人的恩师和老上级孙承宗大人，对大人之罪进行廷议，大人可想知道结果？”

袁崇焕想都不想，说道：“不想。”

“为何？”

袁崇焕抬起头来，望着曹化淳道：“我本无罪，廷议之举，从何而来？若皇上判我有罪，想也没用，若皇上判我无罪，自会将我释放。”

“释放？大人可知如今朝野上下，处死大人的呼声正是一浪高过一浪。”

袁崇焕鄙夷地一笑，并不说话，继续看书。

曹化淳走上前一步，低声道：“大人乃经世之才，今日落到如此下场，咱家也十分同情。咱家有心帮大人一次，今有一请，若大人应允，我可保大人一条命。”

袁崇焕眼光仍停在书上，道：“你说。”

曹化淳突然高声道：“来人，给袁大人取纸笔、印台、砚台来。”

外面早有厂卫上来，取来纸墨笔砚，放在袁崇焕脚下。曹化淳从怀中掏出一个纸团，打开来，道：“这里有一封认罪书，是我为大人拟好的。我这就念给大人，我念你写，写完之后，请大人按上手印，马上交呈皇上。皇恩浩荡，想起大人过去功绩，皇上没准儿赦免大人也未可知。”

袁崇焕冷冷说道：“认罪？我袁崇焕忠心为国，生死罔顾，又有何罪？祖大寿拥兵出关，我一纸书信将他召回，保住大明江山边关重地，纵有妄加之罪，亦可抵消。我又有何罪可认？”

第43节：谁主沉浮(43)

曹化淳故作神秘，环顾左右一下，走上前来，贴着袁崇焕耳边说道：“大人，咱家今天给你交个底，你有罪也好，无罪也罢，都不重要。皇上只要你有个态度，你若无罪，那不是你错了，是皇上错了。你若有罪，那你不是对了，是皇上对了。皇上现在有心免你死，但你得给皇上一个台阶下，这世上只有臣子的不是，哪有主子的不是。你难道不明白吗？咱家再给你交个底，皇上真正要整的人不是你，是要用你这件事来整顿朝纲，严肃纲纪，你只要配合咱家，助皇帝铲除奸邪小人，皇上网开一面，或可保你一命。”

袁崇焕做出恍然大悟的样子，道：“噢？奸邪小人，那又是何人？”

曹化淳阴阴一笑：“这个，就不是咱家在这里要说的了，咱家只要大人知道，若大人肯服罪，在三法司会审时再肯作证指证朝中奸党，并坦承一切罪行均由朝中大员主使，大人的命就可保住了。具体指证之人，大人当天会知道的，这个时候，保命要紧，至于小小惩罚，亦不在话下。”

袁崇焕点头道：“好，我明白了，要我写什么，请公公念吧。”说完操起笔来，蘸上墨汁。

曹化淳喜道：“大人肯依从，那真是大事可行了。”于是对着打开的纸条念道：

“我袁崇焕身居边关大将重位，疏于职守，独断专行，里通外邦，结党营私，殃及朝政。共犯有八大罪责：一、付托不效，二、专恃欺隐，三、谋款斩帅，四、纵敌长驱，五、市米资盗，六、顿兵不战，七、援兵四集，八、结党乱政。罪皆属实，愿受其罚，吾朝中尚有党羽若干，理当同罪，愿在三法司前作证揭批，以正国法，以振天威。袁崇焕书。”

他一面念，袁崇焕一边写，待得念完时，袁崇焕已经写完，将笔一扔，道：“请公公拿去。”

曹化淳笑道：“大人身明大义，顾全大局，咱家十分钦佩。”将袁崇焕手书拿来，看了一眼，不禁脸色大变，道，“你这写的是什么？”

袁崇焕微笑道：“这上面写的是什么，公公怎会不知？好，我这就背给大人听——”背了下去道，“故大道废，案有仁义。知慧出，案有大伪。六亲不知，案有孝慈。邦家昏乱，案有贞臣。”

曹化淳怒道：“我让你写认罪书，你这写的都是什么？”

袁崇焕道：“这些话正是公公教会我的。”举起手中的《老子》摇了摇，道，“袁某日读此书，终于明白了，每当国邦昏乱，自有忠臣蒙难，袁某今日之苦，也理当如是。现在正是大道废弃之时，忠臣必有劫难。若此时不能正其心志，忠其志向，人鬼之分，就只在一线之间了。”

曹化淳冷笑一声：“你这是执迷不悟，要与朝廷作对了。我看你人都死了，还怎么忠其志向，正其心志？”

袁崇焕笑道：“人死何足惧哉。忠君之志、报国之心，不会随肉身消失而灭亡，奸邪之辈，纵使占得一时之利，必将遗臭万年。”

“说得好！”曹化淳身后突然有人应了一声，接着有一人走上前来，道，“袁崇焕，只不知你说的这些个奸邪之辈，所指何人？”

这人走上前来，曹化淳急忙退后一步，腰身缩起，作恭敬状。袁崇焕听这声音熟悉，但仍不管不顾地说道：“这朝中哪个人构陷于我，哪个就是奸邪之辈！”

“哼！”那人冷哼一声，道，“那岂不是说，哪个人说你不是，哪个人就奸邪了？这话要是朕说的，难道朕也是奸邪之辈吗？”

说完这话，那人将面纱揭开。袁崇焕见了他大惊，叫道：“皇上！”想要起身下跪，但刚一动弹，就被铁链拉住，剧痛之下，呻吟道：“皇上恕罪，臣不能起来拜你。”

崇祯看了他的腿一眼，面上稍有不忍之色，道：“你落到今日这地步，怪不得别人，只怪你自己。”

袁崇焕面有愧色，道：“臣不能保得京城平安，令敌人打到北京城下，臣心一直愧之。”

“不错，”崇祯指着他道，“你确实有负朕之托。你不该骗朕，说什么五年平辽；你不该背着朕杀我大将，折我军士；你更不该让我大明自朕手中蒙上如此奇耻大辱，我朝自建朝以来，还从来没有人能将兵力打到京城之下。你总该记得，本朝嘉靖二十九年，蒙古俺达部兵犯北京，嘉靖爷当场就将兵部尚书杀了，可那次外兵入侵，远没有今日的厉害。你害朕蒙上万世骂名，朕恨不得你死了，心才会安一些。”

第44节：谁主沉浮(44)

袁崇焕听了这话，刹那间心如死灰，一年来的委屈、愤懑、痛苦、不甘种种情绪都涌上心头，禁不住说道：“皇上，五年平辽，我并未欺君，这次皇太极能绕道北京，实在是因为兵部不信我的话，不在蓟镇重要关口设兵所致。那毛文龙也确有可杀之处，谋款杀帅，纯属不实之词。皇上若能听进我的解释，若还能给我几年时间，我一定会实现承诺，但只可惜，皇上你只信他们的，不信我的。让臣空有凌云之志，却无法施展。”

崇祯怒道：“到现在你还敢忤逆朕，若不是你从前有功，十个你今日也死了。你所犯之过失，哪一个不是死罪？曹公公现在让你认罪，你有何凭证不认？今天朕就是要定你的罪，你认了罪，朕整顿朝纲之举才能进行下去，朕才能辨清奸党，严正风纪。朕且问你一句，这罪，你认还是不认？”

袁崇焕挺直身子道：“臣有罪，但罪不在曹公公所说八条之内，所谓结党之说，更是无稽之谈，臣断不能认。”

曹化淳道：“袁大人，皇上让你认罪，其实也是为你好。你今天认了罪，皇上一高兴，很可能还会让你施展才能，重回辽东呢。”

袁崇焕听得这话，悲愤心情涌上心头，指着自己的腿，悲愤地说道：“皇上，重回辽东，在臣看来，不过是梦呓而已。曹公公命人打折了我的腿，我的腿骨已碎，无法恢复，现在腿上肌肉松软腐烂，且长期无人医治，伸手一抓就能抓一把下来，这样的身子，还怎么去打仗？还怎么去指挥？大罪不定，为何刑讯大臣？此种公理，可有处诉说？”

崇祯脸上的肌肉突突地跳着，恨声道：“袁蛮子，你是不是觉得朕非常地对不起你？”

袁崇焕昂首道：“皇上，您若一意孤行，不听忠言，只怕对不起的不是我，而是大明江山。”

崇祯大怒，喝道：“你——”向袁崇焕逼近一步，曹化淳急忙扶住他，道：“皇上息怒，皇上息怒！”崇祯自觉失态，稍微平静了一下，恨声道：“袁蛮子，朕知道你是个执拗之人，朕也不是不讲道理的昏君。朕只问你一事，那祖大寿叛出边关，孙承宗去了就将此事解决了，辽东之地，听说人们只知有你，不知有朕，只知你的令，不知朕的天威，此为何故？你入狱之后，钱龙锡他们又四处为你活动，今天在朝野之上，朕看见一个四品官叫余大成的，居然连命都不要了，就在朝堂与顶头上司论起是非来，这一切种种，又为何因？朕且不说你是否投敌叛国，但这结党之嫌，你洗得清吗？”

袁崇焕听了这话，微微一笑，并不回答。

曹化淳怒喝一声：“袁崇焕，皇上问话，为何不答？”

袁崇焕只拱了拱手道：“皇上，祖大寿若是真反，谁也拦不住。他若不是个好汉子，我的一句话，他也不会听。至于孙大帅、钱大人，他们都是忠君为国的良臣，我与他们，原本萍水相逢，君子之交，唯一相同的是，是对大明的一颗忠心。我们之间，原本肝胆相照，皇上若不信我们，臣无话可说。”

崇祯道：“我今天就是借你这个事整顿朝风。朕命你，即刻认罪，否则诛全家。”

袁崇焕摇摇头，道：“君要臣死，臣不能不死。但君要臣是非颠倒，黑白不分，恕臣不能从命。”

崇祯脸上杀气毕现，道：“袁崇焕你敢违抗君命？就冲这一点，朕也不能放了你，今日朕不管有多少人阻挠，就是要杀你，朕要拿你开刀，整顿大明风纪，看看哪个臣子还敢结党？还敢抗命？还敢擅权？”

袁崇焕淡淡一笑，道：“皇上杀我之日，就是大明风纪败坏之时，国堪破之，人心不在，违命也好，遵命也好，又何足道哉？”

“你——”崇祯气得又要发作，曹化淳急忙上前道：“皇上休要着急，给臣一段时间，让臣来降伏这蛮子。”

崇祯气得满脸通红，指着袁崇焕骂道：“不用等时间了，这就下令，袁蛮子必须死，他必须死！”

崇祯气得歇斯底里，大发雷霆，而袁崇焕却又拿起了手中的书，任他如何发作，神态安然，视若不见。

第45节：谁主沉浮(45)

十五

崇祯三年，八月十九日上午，本应该是盛夏的季节，天气突然寒冷，下起小雨，最后雨变成雪，十分诡异。

“啪，啪，啪……”雪花飘落之处，一座凉亭之外，两柄木剑碰撞交缠，斗得正酣。

两柄剑缠到一处，突然一柄剑旋转变招，啪一声，将另一只剑击落于地上。

洪承畴哈哈一笑，道：“你已经连败十九场，捡起来再战！”

吴三桂的手震得麻木，颤抖着将剑拾起，与洪承畴战到一团。未出几招，洪承畴右肋出个破绽，吴三桂急忙挺进，没想到这是个圈套，洪承畴的剑后发先至，直触到他的咽喉。

洪承畴将剑停住，木剑的剑尖停在吴三桂的咽喉处滞住。吴三桂叹口气道：“我又输了！”

“你的心并不在这里。”洪承畴将剑收回，拍拍身上的雪，“我知道你的想法，你擅长的是大刀长矛，马上作战，讲究的力大凶猛，这剑术技击之术机巧轻便，不太合于你的性格。你所以有些轻视，练起来也不太认真。”

洪承畴将木剑掷于凉亭之内。吴三桂递给他披风，洪承畴披上，道：“但你也不要小瞧了这剑术的奥妙，剑术虽然不适用于两军交战，但勤于此道，却会令身体轻盈，思维敏捷，机巧灵动工于智计，对于行军布阵之人，也尤为重要。”

吴三桂点头称是。洪承畴道：“你在北京已经待了整整八个月，这武功之术，已是突飞猛进，兵法之道，你也学习得甚佳，从明天起，你要以自修为主，为师不能再多帮你什么。今天，我们也就不练了。”

吴三桂看看天气，道：“天时尚早，恩师平日督导甚严，今日为何破例了？”

洪承畴长叹一声，道：“今天我想去看一个人，过了今天，我就再也见不到他了。”

吴三桂说道：“此人是谁？”

洪承畴道：“辽东督师袁崇焕。”

吴三桂惊喜地说道：“你能见到他？带我一起去吧，我还没见过袁督师呢。”

洪承畴望着他，痛心地说：“你马上就可以见到他了。不过，不是在诏狱，是在西市的刑场。昨天晚上，内阁开了会，内阁、五府、六部、三法司、翰林院等文武大臣一致通过皇上的裁决，判袁崇焕通敌罪名成立，依律判处磔刑，妻妾子女并同门兄弟流放两千里，斩立决，今天中午，就是处斩他的日子。”

吴三桂闻言大惊，只觉天旋地转，手中的木剑落在了地上。

西市的刑场，是北京民郊最著名的场所。原因不在于这里有多么繁华，而在于这里，是老百姓看杀头的地方。

西市，在《中国历史大辞典》中解释为明代刑场名。位于今北京市西四附近，专为处决官吏之用。

有关西市，明朝末年的杨士聪曾在《甲申核真略》中记载：西四牌楼者，乃历朝行刑之地，《明季北略》也同样记载了西四牌楼时称西市的说法，自明成祖迁都北京后，直至明亡，约有二百余年的时间，这里都是处决人犯的地方。

明朝时的西市，存在两种不同的刑法，即杀与剐，故而也分在了两处。被杀的在西边的牌楼下，而被剐的则在东边的牌楼下。行刑时，在刑场上搭有席棚，这是监斩官停留的地方，还有一个木桩，是挂悬首用的。杀头比较容易，一刀砍下就行，剐的就艰难了，即按照律例被一小刀一小刀割肉，须应剐三千六百刀的犯人，也得身首异处。凡刑人于西市的，按理都有锦衣卫、理刑官、刑部主事、监察御史及县官监斩。

按大明律法，袁崇焕被判的是“磔刑”，也就是俗称的凌迟，即为剐刑。论理，他服刑的地方在西市的东楼之下。

凌迟，原来写作“陵迟”，本意指山丘的缓延的斜坡。荀子说：“三尺之岸，而虚车不能登也。百仞之山，任负车登焉。何则？陵迟故也。”意思是指，三尺高的陡坎，车子便拉不上去，但百仞高的大山因为有平缓的斜坡，车子可以一直拉到山顶。后世将陵迟用作刑罚的名称，仅取它的缓慢之义，即是说以很慢的速度把人处死。而要体现这种“慢”的意图，就是一刀一刀地割人身上的肉，直到差不多把肉割尽，才剖腹断首，使犯人毕命。所以，凌迟也叫脔割、剐、寸磔等，所谓“千刀万剐”指的就是凌迟。

第46节：谁主沉浮(46)

凌迟是用刀慢慢地在身上割，在封建社会里，论执刑刀数之多，明朝当数第一，明代有两次著名的凌迟处死案例，刀数有明确的记载，一是正德年间的宦官刘瑾，一是崇祯时进士郑鄤。邓之诚《骨董续记》卷二“寸磔”条云：“世俗言明代寸磔之刑，刘瑾四千二百刀，郑鄤三千六百刀”。如此大的数目，实在惊人。

与前朝大奸臣刘瑾一样，袁崇焕享受的就是这千刀万剐之刑，这是明朝官员执行死刑的最重的刑罚，崇祯将这个世间最惨无人道的刑罚用在了这个当年最器重的文臣身上了。而满朝文武，尽管受过袁崇焕恩惠的人不少，但因惧怕皇上责怪，对这个处理，竟无一人提出异议。

天一早，许多的老百姓早早地起来，摩肩接踵地云集着向西市聚集，因为今天是处死卖国大奸贼袁崇焕的日子。

京城的老百姓们不知道袁崇焕在辽东做过什么，以及他是如此受到当地人的爱戴。这些天子脚下的臣民只知道一个事，不久前，鞑子军攻到城下，他们在城外的亲戚、土地被烧杀劫掠，都是拜此人所赐，而天子下诏，他竟然还里通外国，与皇太极勾结，这家国大恨，今天都要清算，可谓是天网恢恢，大快人心。

很多青年已经跃跃欲试，他们在私底下商量，一定要赶在行刑前多吐这人几口唾沫，多扔几块石子，最好是能咬他一口，击他一拳才解气。

一个年过七十的老婆婆双腿瘫痪，也让家人抬着坐椅出来了。她有不少亲人在城郊住，在北京之变中尽被后金兵士杀掠，她听说要杀大奸贼，虽然身体不好，也硬让家人推出来了，当她听到几个青年戏谑的话时，一直沉默的她，突然脸色庄重起来，认真地说：

“我要吃这贼子的肉，才能解我家破人亡之恨！”

这句话，大家先是一愣，又听得这老妇人的惨痛家史，于是纷纷赞成，于是，这句话如同瘟疫一样地迅速传开了，不一会儿的工夫，吃奸贼的肉，已经成了大家的共识。

袁崇焕被从诏狱解到午门，先听取了大臣们代替皇帝宣读天威（崇祯帝此时没有露面），然后是三法司公布罪状，最后则是以游街的方式押往西市。这午门过去是帝王举行“献俘”仪式的场所，其路线是自前门经千步廊、承天门、端门再解至午门，沿路禁军森严，皇帝在午门城楼设“御座”，亲临审视并亲自发落，一面展示“天威”，一面是鹰犬报功。明代还在午门前举行一种特殊的刑罚——廷杖，这是专为对付封建王朝的臣子而施，当年嘉靖帝和正德帝最喜欢在这里杖击大臣，嘉靖还创造过一次击杀二百多文臣的最高纪录。但今天不知为什么， 这重大的时刻皇帝没有露面，代替他来的除了三法司，还有曹化淳。

曹化淳怕袁崇焕胡乱说话，命人将胡桃塞入他的口中，这是一个很有创意的举动，不久就发挥了它的作用。

从午门解往西市，囚车在游行的过程中，行进得很漫长。袁崇焕瘦小的身躯被蜷着塞进做工粗糙而狭窄的囚车里，头颈都无法抬起来，看起来十分的弱小。没人相信这瘦弱的身体里曾经积聚过如此强大的能力，令凶悍的女真铁骑都闻风丧胆。如今，在大家眼中，这个蓬头垢面、猥琐不堪的小个子确实像一个无耻小人、不法之徒。人们围着囚车，跟着行刑的队伍走，形成了蔚为壮观的队伍。

吴三桂与洪承畴也在人群中。在路上，已经有人开始咒骂和向囚车扔东西，但是并没有太大的风波。他们一路上走着，快走到西市街口时，天气愈发寒冷，雪再次下起来了，而且越来越大，按古例，凡有冤情时，会下六月雪，但现在是八月，竟然下雪，没人明白是为什么，但也没人关心这个事。到了西市，洪承畴和吴三桂见到了他们一生中再难忘记的恐怖时刻。

西市聚集了上万人，当袁崇焕的囚车一出现时，人们冲了上来，脏水、臭鸡蛋、垃圾、女人的月经带、粪便等东西纷纷地砸了过来，连押解的人都不幸被击中，也沾染上了脏东西，锦衣卫前来驱散，但是双方竟然发生了冲突。在争打中，那个七十岁的老婆婆不知怎么竟然冲了进去，她突然从椅子上冲上来，张开嘴，露出森森的白牙，向袁崇焕的囚车冲去。

第47节：谁主沉浮(47)

但是，拥挤的人流很快将她冲倒，很多只脚踩在了她的身上，她抬起头来，奄奄一息地发出最后的吼声：

“吃了他，吃了他的肉，吃了卖国贼——”

这喊声被人们听到了，于是，群情激奋的喊声响了起来：

“吃了他的肉，吃了卖国贼——”

袁崇焕艰难地被押到了牌楼底下，人们围了上来，一时水泄不通，人声沸腾，押解的官员见控制不住局面，大声喊道：

“快点行刑——”

刽子手灵机一动，也喊道：“大家都不要乱，想吃这奸贼肉的随我来，都准备好零钱，等我一刀刀下来，论价出售——”

老百姓拥挤着向刽子手走去。刽子手挤出一块地方，将袁崇焕拖出来，准备行刑，老百姓冲了上去。袁崇焕想喊，但是不能出声，胡桃在他嘴里碎裂，刺穿了他的腮帮，刺进了他的牙齿和喉咙里。

老百姓拥了上去，人类史上最残酷的一次行刑开始了。

明史后来对这次行刑有如下记载：

“遂于镇抚司绑发西市，寸寸脔割之。割肉一块，京师百姓从刽子手争取生啖之。刽子乱扑，百姓以钱争买其肉，顷刻立尽。开腔出其肠胃，百姓群起抢之，得其一节者，和烧酒生啮，血流齿颊间，犹唾地骂不已。拾得其骨者，以刀斧碎磔之，骨肉俱尽，止剩一 首，传视九边。”

刽子手一面行刑，一边开始售卖。在片刻之间，袁崇焕的肉身成了抢手货，抢到的就着烧酒下酒，抢不到的拿银子来买，百姓们将他的肉身当众吃光，只剩下一颗连着血肉的头颅，这颗头颅的作用，就是在行刑后要挂在九门之上，告诉大家，得罪皇帝，就是这个下场。

这颗头颅，被鲜血浸染，已经看不清面目，只有口腔里，塞满了碎胡桃的残渣。

吴三桂和洪承畴站在人群中目睹了这一惨状，吓得手足冰凉、全身战栗，动弹不得。他们都曾纵横杀场，一个在陕西与悍匪血战，一个在辽东与异族对抗，手上的人命难以累计，但今天，这个残酷的场面让他们惊恐得张不开口、闭不上眼。

吴三桂眼见着这些平日里弱小的百姓们冲上去吃着袁督师的肉，他们的嘴上挂满鲜血与肉渣，眼中血红犹如野兽，嘴里发出令人心悸的嘶吼，这不是人，是鬼！吴三桂的腿软了下来，不得不靠着洪承畴才能站住，从此后，这个场景成了他梦中挥之不去的情结，并经常令他从梦中惊慌地醒来，再也无法入睡。

在狂乱的人群中，有一个人悄然地混了进去，与那些想吃肉的人不同，他的目标是袁崇焕的人头，但是他没能得手，当袁崇焕头骨分家后，那个人头迅速被刽子手拿走，送到了带队的锦衣卫手中。于是，他调整目标，将目标对准了那个杀人的刽子手，而这时，因为场面不好控制，行刑官员们正在组织大家撤走。混乱中，那个刽子手口袋中装满百姓购买袁崇焕肉身的钱财，心满意足地从行刑台上走下来，当他快要归队时，突然背后寒光一闪，刀将他的身体从中间劈成了两半。场面太乱，大家竟然都没有察觉。

从那一天起，陕西大盗、“南山一枝梅”李忍视崇祯皇帝为不共戴天的仇敌，并发誓千秋万代，至死不忘其仇。

十六

袁崇焕被杀第四天后，洪承畴接到任命：陕西流寇再次作乱，高迎祥、张献忠、罗汝才、李自成四股势力雄踞一方，朝廷有旨，命他与孙传庭火速前往陕西剿匪。

吴三桂与洪承畴在北京郊外依依惜别。

洪承畴对吴三桂说：“三桂，送君千里，终有一别，你我师徒虽然相处时间不长，但情深意笃，实为平生知己，相信不久的将来，我们还会有更大的作为。”

吴三桂眼眶湿润道：“恩师，自此一别，不知何日再见，我实在舍不得你走啊，宁愿追随恩师麾下，再也不回辽东了。”

洪承畴道：“别说孩子话了，你还年轻，辽东才真的需要你，再说祖大寿与你有亲戚关系，又受皇上重用，跟着他，你会更有作为的。”从怀中掏出一书，道，“为师已经将生平所学尽数传你，但兵法之道，博大精深，且千变万化，更是值得琢磨。这本书，是前朝兵法大家戚继光亲著，戚大帅当年平倭寇，击俺答，建长城，实为我大明将领第一人。为师用兵，多从中吸取精华，你拿去，会有所裨益。”

第48节：谁主沉浮(48)

吴三桂接过来，见那本书的名字是《练兵实录》，打开一看，里面密密麻麻的都是洪承畴的笔录，知道这是本奇书，而这些笔录更是洪承畴的精华点解，珍贵至极，于是千恩万谢地收下了。

洪承畴又从怀中掏出一个锦囊，道：“你看明白了这本书，当可用兵如神，但谈到天下无敌，却也不一定就能做到。当此乱世，真正无敌天下的兵法其实就在这锦囊之中，这是我毕生的体验，珍贵异常，从不传于外人，这次我把它传给你。但是你要答应我一点，你若想看此锦囊，必须要通读完为师赠你的这本书，做到全无一丝疑惑，尽解其中深意后才能开启，否则反而有害，你要切记。”

吴三桂道：“徒儿知道了。”将锦囊接过来，贴身藏好。

洪承畴叹息道：“说到用兵如神，谁也不如袁督师、熊经略、孙大帅，但是他们的抱负终于难以施展，并备受弹压，实在是因为不能参透兵法以外的东西，为师给你的这个锦囊，你若真的理解其意，今后的天下就是你的，谁也不能再撼动你的威权，但切不可操之过急地打开它，为师再次叮嘱你，你要记住。”吴三桂应了一声，并称一定牢记恩师嘱托。

洪承畴拍拍吴三桂的肩膀伤感地说：“三桂，忘记你在北京看见的一切吧，死去的人已经死去，将不再重来，你必须要走下去，不管多么艰难，也要走下去。长夜有时漫长，但只要有耐心，一定会挨到天明的。你我师徒今日就此别过吧，他日天高海阔，自有我们高飞之时。”

三月之后，已经升为参将的吴三桂遵从洪承畴嘱托，将前朝名将戚继光的兵法之书研究透彻，做到全无一丝疑惑，这时解开锦囊，已经没有什么问题了。

于是吴三桂解开了那个锦囊，却发现里面什么也没有，只有一张纸，纸上写着四个字：

“揣透君意。”

吴三桂一时迷惑起来，这是什么意思？突然间，他想起了被凌迟处死的袁崇焕，脑子里顿悟一下，明白了洪承畴的用意。

“恩师，你告诉了徒弟永远制胜的法宝啊！”吴三桂感激涕零地喃喃自语道。

从那天起，一个充满理想的热血青年迅速死去，而随之诞生的，则是一个野心勃勃、权谋机变、为达到目的而不择手段的军事强人。

袁崇焕被杀后，首级被挂在九门之上示众。但第二天早起，他的首级就不见了。

曹化淳大怒，将九门提督及京师所有的锦衣卫头目全部叫来，声嘶力竭地喊道：“三天之内，提袁蛮子的头来见我，否则你们的头就别在颈上挂着了。”

事实上，不是三天，而是三个月，三年，三十年，再也没有人见过袁崇焕的头，他的头，在人间蒸发了。

没有头也不要紧。袁崇焕死后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京师发生了大地震，内阁首辅钱龙锡入狱。东林党的后续力量“复社”领袖钱谦益被罢官。内阁首辅由周延儒担任，温体仁任次辅，而那些为袁崇焕说过好话的人，都遭到了打击。余大成被发配充军，程本直被缉拿入狱，由崇祯亲自下令处死。

从此，明朝历史上最后一个党争时代到来了。

辽东一带，在孙承宗的带领下，祖大寿等人晋级一等，终于没有卷入党争之乱。

北京西交民巷有一家姓余的人家，主人过去当过小吏，后来因事辞官，就在当地做了点小买卖，生活安康。

有天晚上，一个人悄悄地敲开他家的门。

主人开门，惊喜地发现，来的是一个久违的人。

“李大侠，我可找到你了，你这几年都在哪儿，一向可好？”

南山一枝梅李忍却没有时间和他多说，他把一个袋子交给这位余家主人。

“这个给你，替我保存着，见不到我发话，就世代保存着，绝不能有丝毫损坏。”

余家主人打开一看，吓得魂飞魄散，原来里面是一个血肉模糊的人头。

“我曾经潜入诏狱，但是我救不出他来。现在我只能盗得他的人头了。我曾有恩于你，我知道你也有报答之意，今天，你保护好这个人头，就是对我最大的报答，你能做到吗？你要是做不到，就把这个还给我，我再处理。”

第49节：谁主沉浮(49)

余家主人稳定了一下情绪，坚定地说：“你放心，你交代的，我会誓死遵守。”

“好。 这个人头的主人是辽东督师袁崇焕，现在全城的锦衣卫都在搜捕这个人头。你把他埋到一个安全的地方，等风声渐停，就转移走。你的全家都要离开北京，否则以曹化淳的能量，他一定会找到你。你离开北京后，改掉姓名，你原来姓余，以后就改叫姓佘，去掉一点。记住，从此后你再也不认识我这个人，什么时候我回来找你，你再把这人头还我。”

余家主人道：“好。”又担心地说，“那你呢，你怎么办？”

“我？”南山一枝梅李忍冷冷一笑，“我会留在北京。我会想办法混进宫里，有人得为袁督师的死付出代价，朱由检，我要不眼见着你死，我就誓不为人！”

第二部 兄弟

一

崇祯三年，袁崇焕在西市被百姓将肉身吃掉。与此同时，因为洪承畴的斡旋，孙承宗、祖大寿、朱梅等人重整军队，集中兵力驻扎在宁锦防线一带，并主动出击，取得了“遵永大捷”。这一战，将皇太极的哥哥二贝勒阿敏击溃，阿敏被驱逐出山海关外，皇太极命他镇守的永平、遵化、滦州、迁安四城也尽数收还。这一战令朝野震惊，自袁崇焕入狱后涣散的军心为之一振，崇祯大喜，重赏三军。而后金方同样也产生了地震效应，皇太极不得不认识到，即使没有了袁崇焕，明朝仍然也有能人。

阿敏是满清四大贝勒之一，当年曾随努尔哈赤南征北战，非常勇悍，这次被祖大寿打得落花流水，一口气咽不下，在弃城而逃之前，下令屠城。

中原百姓，无数次遭遇过屠城的惨剧，这一次又无法幸免。阿敏生性残暴，再加上前所未有的败绩，于是大开杀戒，妇女老幼均不放过，即使刚出娘胎的婴儿，也抢过来当场摔死。阿敏还纵容手下奸淫掠夺，关内四城，一时血光飞舞、哭声遍天，变成了人间地狱。

阿敏的军队整整杀了一个下午才撤出。当祖大寿、孙承宗等人接管关内四城时，城里已经是尸横遍野，几无人烟，见此惨景，祖大寿眼含热泪，拉开弓箭，一箭射向天空，喝道：“不杀阿敏，不杀光鞑子，誓不为人！”

众兵士群情激奋，也同声呐喊：“不杀光鞑子，誓不为人！”

呐喊声如天崩地裂，震得城中的房梁都隐隐颤动。

祖大寿发誓要杀掉阿敏为城中百姓报仇，但是他万万没有想到的是，他自己终其一生也没有实现这个梦想，替他实现这个梦想的人，却是皇太极。

二

后金京都盛京城外，一片茂密的丛林深处，两骑马飞驰而来，正在追赶一头狂奔的野猪。

盛京就是现在的沈阳。其时距清王朝建国更名还有五年多的时间，但是都城已经由赫图阿拉城迁移至此。沈阳距山海关城不过四百公里左右，山海关又距北京三百公里左右，当地人对此常有“里七外八”之称，山海关作为“两京锁钥无双地，万里长城第一关”也是源于这里七外八的说法。两京，即当时明朝的京师北京与后来清朝的京师盛京，皇太极将这里作为京都，当然是为远侵中原而提供方便。此地距离锦州、宁远较近，但地属所在地，已经是女真人的天下，生活习俗，统辖方式，均都有所不同。

且说那只野猪被追得急了，一头扎进密林深处，也顾不着地上的草丛荆棘，没头脑地钻来钻去，一会儿竟然消失在茂密的草丛里，找不着踪影了。

马上的两人在林子里绕着圈子。这两人全是女子，前面的一骑穿着紫红色的褂子，十七八岁年纪，相貌非常清秀，后面的则是穿着翠绿色的对襟短旗袍，外面套着一个黑色的披风，披风下摆露出葱心绿的裙裤子，非常鲜艳，年纪也在十五六岁左右，肤色白里透红，眼睛烁亮如星，长长的睫毛忽闪忽闪地拍打眼帘，透着一股青春少女的健康秀美。两人都是梳着大圆的发髻，高高地盘在头顶上，只不过前面那骑头上光光的，没有什么首饰，后面的那骑上的人则在头上插着个银钗子，在阳光下一闪一闪，鬓上还插着镶着雕花的银饰片，分外妖娆。两人的打扮都是正经的满洲女子的装束，只不过衣着上有高低贵贱之分而已。她们背后都背着弓箭，脚镫一侧挂着箭筒。

第50节：谁主沉浮(50)

第二部兄弟前面那马上的女子说：“娘娘，快回去吧，我看我们是追不着了。”

后面那女子倔强地说道：“不回去，它中了箭，一定跑不远的，今天不拿到它，我布木布泰就决不回去。”

“哎！”前面那马上的女子显然是她的侍女，叹口气说，“你要是不回去，汗王追问起来，奴婢就死定了。汗王一早就和奴婢说了，现在兵荒马乱，这一带汉人经常出没，非常不安全，要奴婢看着娘娘。你不听奴婢的话，汗王不怪你，只会降罪于奴婢。”

“哼，我凭什么听他的？他有三宫六院，我不过是他的一个福晋，也见不得他有多宠爱我。他会担心我什么？你也不用害怕，他怪罪下来，我替你担着。”

说话的女子名叫布木布泰，姓博尔吉济特氏，出生于蒙古的科尔沁部，是一个部落首领的女儿。一六二五年，她在十二岁的时候嫁给了后金大汗皇太极为妃，封为侧福晋，也就是侧妃，其实早在十一年前，她的姑姑哲哲已经嫁与皇太极为大福晋，布木布泰嫁的人其实也是自己的亲姑父。而她的姐姐海兰珠因为貌美，也被皇太极纳入了宫中，只是未曾封位。姐妹、姑姑三人，都侍奉皇太极一人。

布木布泰自小在蒙古草原上长大，生性泼辣倔强，坚毅刚烈，平时尤喜打猎，又喜欢汉人文化，读了不少汉家的书籍，还给自己取了个汉人的名字叫大玉儿。也因此，世人多以大玉儿称之，渐渐忘记了本名。今天她就是带着侍女兰花儿，出来游猎，绕了一大圈，没想到竟遇上了一只野猪，大玉儿的箭法精准，一箭射中，那猪吃疼，没命地跑了起来，才有这一追近十里之事。

侍女兰花儿担心地说：“天色将晚，娘娘你还要留到何时？”

“抓到那只野猪再走！二贝勒阿敏回来了，汗王今晚一定大宴群臣，我就献此蠢物助兴吧！”大玉儿四处看了看，说，“我们这么找不是办法。这样，你我兵分两路，你向左，我向右，再找找看。”

兰花儿说道：“奴婢可不敢离开娘娘半步。”

大玉儿听了这话，突然将手中的鞭子向兰花儿身后一指，道：“快看身后，那不是蠢物来了吗？”

兰花儿回头看去，大玉儿趁她回头，一记马鞭抽在她坐下的马臀上，马儿吃痛，向前蹿了出去，险些将兰花儿从马上抛下去，未等她坐稳，“嗖”的一下，向前就跑去了。大玉儿叫道：“一会儿回到林子外面等我！”鞭打坐骑，纵马向相反的方向奔去。

大玉儿跑进林子深处，回头看看兰花儿没有跟上来，才一勒马缰，那马就缓了下来，大玉儿自语道：“早就该甩了这个多嘴的家伙，跟着我真是个累赘。还说什么汉人不好对付，真不知道他们有多不好对付，还能胜得过这吃人的野猪吗？”

一边说着，一边四处寻觅着，突然听得前面“嘶嘶”几声，似是野猪在叫，不禁兴奋起来，左手持缰，将背后的弓抽出来交于右手，向那发出声音的方向潜进。

往前走得几步，只听得野猪的嘶叫声与喘气声越来越近，大玉儿那只手也离开了缰绳，从箭筒里取出三支箭扣于手心处，两腿用力一夹马腹，马嘚嘚地向前跑去。

大玉儿将箭搭于弓上，拉开弓，准备只待那野猪一露头马上就一箭射出，走不几步，只见前方有一片茂密的草丛，从里面传来呼呼的喘息声，看来野猪就藏身在这里。大玉儿两腿用力一夹马腹，向草丛深处冲去。

眼见就要冲进草丛，突然马腿一软，似乎绊在了什么东西上，竟然倾斜着向前倒下。大玉儿两手离开缰绳，猝不及防，手不得控制，整个身子随着马的倒下翻落向地面，她的身体摔出了马的坐鞍之上，就要狠狠地摔在地上之时，草丛中突然蹿出了一人，间不容发一把将她失去平衡与重心的身体抱住，用力向旁边一滚，“轰”的一声，那匹马应声倒地时，那人搂着大玉儿已经滚到了一旁的草丛里，箭筒里的箭飞了出去，散落在地。

大玉儿吃了一惊，只觉得身体被一个人紧紧搂住，犹如一个被放出去的陀螺一样地向一旁翻滚。也看不清是何人抱住了自己，只感觉到自己的耳边唇边脸上全是他炽热的呼吸，混合着一股浓烈的羊肉膻气与酒味冲了过来。

第51节：谁主沉浮(51)

两人一路翻滚，一直滚到了坡度较缓之处才停了下来。大玉儿只觉天旋地转，眼前一片眩晕，未等看清眼前的境况，只觉得唇上一热，搂着她的那人竟然胆大包天，在她嘴上亲了一下。

大玉儿这一怒可非同小可，连眼前的人是谁都没看清，抬手就打，这时她的手上还紧握着那张弓，“啪”的一声，结结实实地就打在了那人的脸上。

那人一愣，就只这么一下，给了大玉儿再次下手的机会。大玉儿更不迟疑，举起手中的弓劈头盖脸地打下，那人开始还用手抵挡，但她的攻击如狂风暴雨，那张弓又是上等纯牛皮制成，犹如一道鞭子，连续抽得几下，连手要都被打烂了，他干脆来个笨招，将头一抱，缩进胳膊里，随她去了！大玉儿见他竟然使出这一招，更加气了，此时她已经脱离了那人的怀抱，于是干脆侧起身子，手中的弓就更不停歇，劈头盖脸，打个没完。

那人把头缩进胳膊里，只露出手臂，头扎在地里，只将后颈的部分对着大玉儿。他身上穿着厚厚的外褂，头上还戴着一个貂皮帽子，竟然被抽得裂开，连里面的棉絮都露了出来。刚开始他还扭着身子抵挡，到得后来，竟然一动不动了，任大玉儿鞭挞，竟如同死了一般。

大玉儿一边打一边叫道：“别装死！”打着打着，见他一点动静也没有了，也有点发毛，此时她虽然看不见这人脸面，但看他衣服、身形，已经猜到是谁，于是减缓了鞭打的速度，只象征性地抽了几下，试探地说：“喂，你怎么了？说话啊？”

那人抱着头缩着身子，一动不动，真的像是死了。

大玉儿彻底停止鞭打，摇了摇那人的肩：“喂，你醒醒，又装死是不是？”

那人还是不动。

“坏了！”大玉儿脸上变色，自语道，“不会真的让我打死了吧？”

大玉儿将手中那已经被抽得变形了的弓扔下，用力推着那人的后背，喊道：“你醒醒啊？你不会这么不扛打吧？”

那人还是不动。大玉儿慌了，急忙将他的身子翻过来，他的胳膊还紧紧地抱着头，大玉儿将他捂着头的胳膊用力向外分开，想探探他的呼吸。

没想到大玉儿的手刚刚抓住他的胳膊，那人突然发力，两只胳膊张开又将大玉儿抱在怀里，大玉儿还没来得及挣扎，一个翻身，那人又将她压在了身下。

大玉儿发现中了计，又气又恼，奋力挣脱，但那人的两臂坚如磐石，将她的身子箍住一动也不能动，接着那人好整以暇地将唇压了上来，又要亲她的嘴。

大玉儿扭动身躯，可是无济于事，眼见着又要被他亲到，用力想将脸颊扭过去，可是那人的嘴唇已经压了上来，于是，大玉儿就做了一个最情不自禁，但也是最愚蠢的抵挡方法，她伸出了舌头，想阻挡住对方的进攻。

舌头从来都不是抵抗的武器，只是用来妥协的标志。于是大玉儿的舌头就这样轻易地陷落在那人的嘴里，所有的阵地全部崩溃。那人虽然双臂间的衣裳破碎，但脸上得到保护，清秀的面庞没有丝毫的损伤。望着他俊美的脸庞，再加上他身上强烈的男人气息，大玉儿终于不再挣扎，改为配合。于是，两人长长一吻，于这青山绿地之间，似乎忘记了天地万物。

不知过了多少时间，他们的嘴唇才分开。那人从大玉儿的身上滚落下来，舒服地长长嘘了一口气。

大玉儿脸色娇红，身子软软地倒在草地上，这一次没有举起鞭子，只是嗔怪地说道：“多尔衮，你这个胆大包天的家伙，你真是连命都不要了？！”

三

强吻了大玉儿的这个人，是皇太极的亲弟弟、努尔哈赤的十四子多尔衮。

这年多尔衮只有十六岁，正是情窦初开的年龄。他设下圈套，终于成功地吻到了心仪已久的女人，虽然身受鞭打之苦，但心中之快乐实难言说，于是笑着说道：“有了你，我还要命干什么？没了你，我又要命有什么用？哈哈，终于亲到你了，好过瘾好过瘾！”

大玉儿啐了一口：“刚才是你学的猪叫吧？你不是獾子，倒真是一头猪，野猪，脏猪！”

第52节：谁主沉浮(52)

多尔衮的满文译名就是獾子的意思，这是一种狡猾异常又灵活多变的动物，所以大玉儿才有这一说。

多尔衮说道：“你把兰花儿甩了，难道不是为了见我？你出来时就知道我跟在后面，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想男人了，我正遂了你的意，我还没要你感谢呢！”

大玉儿骂道：“谁感谢你这脏猪，我把今天的事告诉你哥哥皇太极，看你怎么办？”

一听到皇太极的名字，多尔衮的神色黯淡了下来，刚刚充满阳光的心里又埋进了一层阴霾。

多尔衮原本是努尔哈赤最喜欢的儿子，当年，子因母贵，他受努尔哈赤宠爱多一半是因为母亲阿巴亥，阿巴亥生下了他和弟弟多铎之后，在努尔哈赤心中颇受重视，努尔哈赤甚至有过传位于多尔衮之意。阿巴亥为人强硬，恃宠而骄，当年曾与大太子褚英有过暧昧之闻，但努尔哈赤却不以为意，后来废掉褚英，反而更加宠爱她了，也因此颇受其他妃子嫉恨。两年前，努尔哈赤逝世后，其他的妃子生的皇子，如皇太极、代善、阿敏及皇太极之子豪格等人借机报仇，也是为了防止他们这一脉的势力做大，于是逼迫阿巴亥殉葬。多尔衮和多铎兄弟还小，眼见着母亲被这几个兄长逼着上了吊，一点办法也没有。从那时起，多尔衮的日子就难过起来。因为没有了依靠，在族里经常被皇太极之子豪格和其他贝勒欺侮，成了常事。阿巴亥死后，原本最有希望成为王位继承人的多尔衮因此丧失了继承大统的能力和可能，只能眼睁睁看着四哥皇太极继位，他对皇太极，一直心有不满。而最让他痛苦的是，他从小青梅竹马、最喜欢的女人大玉儿，竟又被这位皇兄抢来做了夫人。

多尔衮与大玉儿从小就相识，其后在各种族人聚会中有过接触，一度情深意笃。但是造物弄人，大玉儿的父亲为部落的未来考虑，硬是把两个女儿都送与后金大汗皇太极为妻，多尔衮势单力薄，没有办法，只能心有不甘地看着大玉儿嫁了人。但是思慕之心，从无止息，最要命的是，这大玉儿对他，也一样未能忘情，两人之间藕断丝连，才有了今天的一幕。

大玉儿见多尔衮的脸色沉了下来，说道：“怎么，你听我提你哥哥，怕了吧？”

多尔衮坐了起来，赌气地说道：“你要杀我多尔衮，就尽管去说，我要是怕了，就不是咱满人中的巴图鲁！”

巴图鲁是满语中勇士的意思。大玉儿见他有些急了，急忙也把话收回来道：“你别急，我说着玩的，我哪能去和他说啊？”见多尔衮还沉着脸，就站起来发誓道，“我大玉儿对天发誓，我要是把今天的事和皇太极说了一句，我就死在这乱箭之下，永世不能托生。”

多尔衮见她发了毒誓，脸色稍缓，道：“我也没要你发这毒誓啊。什么大玉儿，你的名字布木布泰多好啊，非要起个汉人的名字！”

“不好不好，”大玉儿说，“什么布木布泰，难听死了。我问过范先生，他说了，在汉人女子里，玉是最高贵的象征，我叫大玉儿，那就是最好最高贵的意思，我还要汗王封我为玉妃呢。等我问问范先生，也给你起个汉人名字，如何？”

多尔衮摇头道：“我不要。你们都把范先生视若神明，从皇兄到你，连名字都信他的，我是堂堂正正的女真人，要那汉狗的名字做什么？”

“不许你这样说汉人，汗王从来都不这样说脏话，你要是这样，就和那粗鲁的豪格一样了。”大玉儿嗔怪地说，“汉人的东西有什么不好，汉人的丝绸不好吗？汉人的小曲不好听吗？汉人女人身上的金银首饰不好吗？还有，汉人还有这好东西呢——”她兴致勃勃地将多尔衮从地上拉了起来，从怀里掏出一个红布包裹塞给他，“你看看这个。”

多尔衮拆开包裹，发现里面包着的原来是一本线装书，翻开来看，里面全是密密麻麻的字，疑惑地问：“这是什么啊？”

大玉儿脸色绯红，说：“这是范先生送我的，是一个话本小说，叫《西厢记》。范先生怕我认得汉字不多，特意译成满文给我，这里面讲的都是男女的情事，可好看了，我把它借给你看看可好？”

第53节：谁主沉浮(53)

多尔衮鄙夷地道：“我当是什么呢，汉人的淫词烂曲，我可不稀罕！”

“呸！”大玉儿啐了一口，将书一把抢了过来，“不稀罕拿来，我还不愿借你呢！别瞧不起汉人的东西，那么看不上汉人，怎么你们这些人一出去，就抢那么多汉人的女子回来？还不是因为汉人的女子好看，这个时候你就不嫌弃汉人了？”

多尔衮让大玉儿说得满脸通红，道：“胡说！我没抢过汉人女子，那都是豪格他们干的，我没有。”

大玉儿白了他一眼：“谁信啊？”

多尔衮急了，道：“真的，我真的没做过这样的事！”于是也对天发誓，“我多尔衮若抢了汉人女子回来，有负布木布泰，我就——”

“算了！”大玉儿堵住了他的嘴，说道，“没有就没有，又发什么毒誓啊！我信你还不行吗？”

多尔衮拉住大玉儿的手，深情地说道：“你信不信都没关系，反正我心中只有你一个人，就是把心剖开，也是一样。”

大玉儿为之深深地感动了，她轻抚着多尔衮清秀瘦削的脸颊，道：“我信你。只可惜，我是你哥哥的女人，你是不能对我老有这些不正经的想法的。”

一句话说得多尔衮心哀若死，他苦笑了一声道：“是啊，你是哥哥的女人。与他相比，我是差得太远了，我怎么敢动这个非分之想呢？我这样的孤魂野鬼，又怎么能配得上高贵的玉妃呢？！”

“不不，”大玉儿将他的手握起来贴在胸口上，真诚地说，“你千万别这么说，在我心中，你不比你哥哥差，你是我心中的巴图鲁！不信，你听听我的心跳声，它跳得怦怦有力，就是为了我的这个想法。”

多尔衮动情地说道：“你真的这么认为吗？我也是和皇兄一样的巴图鲁吗？”

大玉儿点了点头，刚要说什么，突然他们的身后传来了一个轻蔑的声音：“没错没错，你不但是巴图鲁，还是一个多情种！”

多尔衮和大玉儿吃了一惊，急忙回头看，却见身后不知什么时候多出了几个人，为首的一个最魁梧剽悍的，正是皇太极的长子豪格。

大玉儿一见他们，不禁脸色羞红，急忙将手从多尔衮手中抽出来，躲在他的身后。

豪格看在眼里，心里全都明白。他虽然是皇太极的儿子，理论上应该叫多尔衮叔叔，但是其年龄比多尔衮还要大。这几个人从小就一起长大，本没有什么辈分之分，小时候就常有纠纷，再加上豪格等人一直不忿阿巴亥受宠，上辈子的恩怨传下来，对多尔衮一直有心病。此时见着这一幕，正好可以羞辱多尔衮，并让皇太极迁怒于他，心中暗喜，上前一步道：“看你们干的好事！”

多尔衮怒道：“你嘴里放干净点，我们干什么好事了？”

豪格哈哈一笑道：“汉人常说什么奸夫淫妇偷汉子，就是这个好事！”

大玉儿气得眼眶里含泪，骂道：“豪格你的嘴真比马粪还臭，我怎么偷汉子让你看见了？！说起来我还是你的长辈，你怎么一点规矩也没有？”

豪格哈哈一笑，道：“你既然想当长辈，那么最该懂规矩的人是你吧？不过，这也难怪，有些人也是做长辈的，却比你还不懂规矩，生下来的，也都是野种！”

这一下子已经摆明了是在骂多尔衮死去的母亲阿巴亥，多尔衮怒不可遏，喝道：“豪格你找死！”上前一步，一拳打向豪格面门。没想到豪格早有防备，向后一侧身，躲过他这一拳，脚下一个绊子，多尔衮猝不及防，被他一脚绊倒在地。

豪格哈哈大笑道：“好厉害，真是咱满洲的巴图鲁！”身边的几个随从也随之一片哄笑。

多尔衮咬着牙站起来，又是一拳，没想到豪格甚是灵活，一下子又躲了过去，脚下又是一个绊子，多尔衮竟然躲不过去，又摔倒在地。

多尔衮爬起来，再次冲向豪格，豪格身手矫健之极，不等他冲到，已经后发先至，一个转身绕到了他的身后，抓住多尔衮的颈项，一个大背挎，在一片叫好声中，将多尔衮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不等多尔衮爬起，豪格一步冲上，一脚踩在了他的胸口，恶狠狠地说：“说，现在谁是咱女真人的巴图鲁！”

第54节：谁主沉浮(54)

多尔衮奋力挣扎，但是却动弹不得。论身手，他并不占便宜，他从小就身体羸弱，体弱多病，而豪格自幼就随父从军，一身武艺都得自皇太极真传。若论动手，他是万万不能占上风的。

多尔衮沉声说道：“你有本事放我起来，看我怎么杀你！”

豪格道：“好！我让你这个多情种起来！”将脚挪开。多尔衮从地上一跃而起，从腰间摸出短刀，在大玉儿的尖叫声中，一刀刺向豪格。

豪格却早有防备，身子一挪，避开这一刀，啪的一掌打在多尔衮的手背上，多尔衮只觉手上一麻，刀子落在地上。豪格怒道：“你还敢动刀！”一脚将多尔衮踢倒在地，手一挥，几个下人冲了上来，豪格叫道，“给我往死里打！”

众人冲上去，对倒在地上的多尔衮拳打脚踢，多尔衮左支右绌，但对方人多，却只有抵挡之功无还手之力，站都站不起来，大玉儿在一旁叫道：“别打了！别打了！”见这些人没有停手的意思，大玉儿急得冲上来，却被豪格拦住，豪格笑着说：“怎么了，心疼这个野汉子了？”

大玉儿怒道：“我打死你！”拿起手中的书打在豪格的头上，“啪”的一声，书页碎裂，飘向空中。

豪格猝不及防，被打个正着，一下子动了蛮劲，用力一推，将大玉儿推倒在地，头上的发髻都散了下来。

多尔衮叫道：“豪格你有本事现在就杀了我，别打女人！”

豪格见大玉儿倒在地上，心里咯噔一下，他虽然蛮横，但也知道这大玉儿是父亲宠爱的妃子，伤了她这罪可就大了。于是辩解道：“她自己不小心摔的，你几时见我打她了？”大玉儿怒道：“你少废话，你将我的书毁了，赔我书来。”豪格不和她再计较下去了，将手一挥，道：“别打了，咱们走！”

几个手下放开了多尔衮，豪格临走时还不忘嘲弄一句：“好一个巴图鲁，我看是床上的巴图鲁吧！”在哄笑声中，一行人走远了。

大玉儿心疼地走上前去，扶起倒在地上的多尔衮，说：“你怎么样了？他们打坏了你没？”

多尔衮心中悲愤、自责、羞愧、耻辱、伤感，种种感觉混杂脑海，突然产生了自轻自贱之心，一把将大玉儿推开，道：“你不要理我！”

大玉儿惊道：“你怎么了？”

多尔衮悲痛地喊道：“你不要理我了。我不是巴图鲁，我是一个废物，你以后也不用理我了！”

说完不顾大玉儿的喊叫，风也似的向密林深处跑去，大玉儿在后面连追带喊，却哪里能追得上他？

多尔衮拼命地跑着，只听得耳边呼呼风声，似乎连心都要随着这风声跳了出来，这一刻，他悲痛欲绝，真恨不得将身体融化在这山川之中，再也不要看到那些让自己痛心的事。

跑到再也跑不动了，多尔衮停了下来，眼前只见一片群山掩映，静默无言，四处松涛阵阵，似乎有无数个声音在耻笑着他。多尔衮喘息几口，悲从中来，对着群山大声号叫：“娘！娘！你在哪儿啊！孩儿想你啊！”

只听得山间不断地传出“娘——娘——”的回音，多尔衮想起含冤死去的母亲，又想到自母亲死后自己受到的屈辱，忍不住流下眼泪，抽泣起来。

哭着哭着，忽听身后有一个声音说道：“你受了委屈，自己一个人躲起来哭，那可不是个好的解决办法啊。”

多尔衮一惊，回过头，却见一个书生打扮的中年汉人站在身后，面带着友善的微笑看着他。多尔衮脸一红，急忙擦了擦眼睛道：“原来是范文程先生，叫你见笑了。”

这中年书生就是名满天下的后金国第一军师范文程。他本是进士出身，是北宋大政治家范仲淹后代。后来投奔努尔哈赤，立下赫赫战功，直至皇太极继位，甚受重用，杀死袁崇焕之计，就是他出的，虽为汉人，但在军中地位之尊不在八旗之下。

范文程笑道：“十四贝勒说的哪里话？范某在此处清修，听见动静，前来观看，却没想到是王爷在这里，看来，你是受了很大的委屈啊，不知我有什么可以帮你吗？”

第55节：谁主沉浮(55)

多尔衮道：“区区小事，不足挂齿。”突然心念一动，单腿跪下，道，“范先生，多尔衮有一事相求，望范先生援手！”

“这可使不得！”范文程慌忙去拉他，多尔衮却不起，只道：“范先生若答应了我，我就起来。”

范文程无奈，道：“有何事你请讲，我自无不答应的道理。”

多尔衮道：“范先生随我父汗、汗王征战多年，兵法如神，武艺超绝，我想拜范先生为师，学习武艺。”

“呵呵，原来是这事，”范文程手捋长须，笑道，“这个还真不能答应你，因为我不会武艺啊。”

“啊？”多尔衮不信，道，“范先生多年征战，竟然不会武艺？范先生是在说笑吧。”

“真的不是，范某手无缚鸡之力，提不起刀拿不起枪，真的是不会武艺，”范文程将多尔衮扶起，关切地说，“但不知贝勒爷学习武艺是为了什么？”

多尔衮恨恨地说道：“我要是武艺精熟，就会成为真正的巴图鲁，就不会败在豪格的手下。大汗偏心，不肯教我武艺，否则的话，今天就不会被豪格欺侮。”

范文程道：“原来如此，看来今天是豪格让你受了委屈。我且问你，若是你的武艺高强，就会成为巴图鲁吗？”

多尔衮说道：“那当然。我的父汗努尔哈赤，兄长皇太极、阿敏、代善，哪一个不是武艺高强？就是豪格，也有万夫不挡之勇，只可惜我资质愚钝，身体又弱，否则又怎会落于他们的下风？”

范文程摇头道：“你说得不对，光靠武艺高强还不成了巴图鲁。”

多尔衮奇道：“那还靠什么？”

“万马军中取上将首级，靠的是高明的武艺，但在万马军中不战而屈人之兵，或是在万马军中取千万人首级，那就不能只靠一时之勇了。”范文程说道，“你以一人之力，最多可打倒几人？一人，十人，还是百人？但若想成为万人之敌，光靠武艺，是完不成的。”

多尔衮拱手道：“汗兄提起范先生，常说先生一人，可抵十万军马。我也想效先生之行，请先生指点可敌万人的招数？”

范文程道：“要敌万人，不靠蛮力，得靠这个。”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多尔衮一时不解。范文程道：“你的父汗、汗兄，靠的都是这个。若论武艺，你再练十年，也不是豪格的对手，但是若论这个，你只要稍加练习，一定会在他之上。”

多尔衮道：“我想请先生明示。”

范文程从怀中掏出一本书来，道：“这上面就记载着可敌万人的招数。你看明白了这个，就会找到答案。”

多尔衮接过这本书，却见封面上写着几个字：《记政新要》。

范文程道：“这本书的作者是明朝的一位军事大家，他叫戚继光。当年他在东南沿海追逐倭寇，以三千子弟兵尽歼倭寇四万余人，己方损失不过三百人，这就是可敌万人的人物。这本书包罗万象，是他的兵法、布阵、治军、作战的集大成之作，你若肯用功，将这本书研习明白，可敌万人之招数，就会从中找到，但这可要下大工夫，你要动脑，更要用心，方可做到。”

多尔衮珍重地将书塞到怀里，拱手道：“多谢范先生的指教，我回去一定好好通读此书。”

范文程微微一笑。多尔衮又道：“范先生我还想再要一书，不知范先生可否割爱？”

范文程道：“是何书？有了我自然会相赠。”

多尔衮脸上一红，道：“这是一本词曲，名叫《西厢记》，”一时羞涩，又解释了一下，“是一个朋友要看的，我替她借一下。”

范文程道：“不用说了，布木布泰福晋那里，我再找一本去交给她即可。那是女人看的小调，贝勒爷乃当世英雄，就不要看这类艳词分心了。”

多尔衮道：“惭愧，范先生指教得是。”

范文程将手拱起道：“贝勒爷，范某斗胆有几句相赠：受得一时之屈，未必全是坏事。不要怨恨那些伤害过你的人，更不要怨恨豪格贝勒，那些人，不是你的敌人，其实是你的朋友。自古以来，不战而屈人之兵，是最高的境界，胸襟广阔，包容四海，同样是世人称道的英雄。依范某之见，当今英雄之最强者莫过于咱金国的大汗皇太极，那不是因为他的武力强硬，而在于他拥有山海一样的胸怀。请十四贝勒回去后，在范某所赠的这本书里，读出一些道理来，万人之敌的真义，自会通晓。”

第56节：谁主沉浮(56)

范文程说完这番话转身飘然而去，只留下多尔衮在那里若有所思。

四

盛京宫中崇政殿之内，皇太极寝室。

豪格轻手轻脚地进了屋来，四处观察一番，大红火盆里通红的炭火烧得正旺，装饰着走兽图形的景泰蓝博山炉里香烟缭绕，一个雄壮的身影正背对着他站在这炉火与烟火中间，手捧一本书，读得忘情。

豪格大气也不敢出，悄悄地站在他的身后。不一会儿，只听得那个背影发出了高亢有力的声音：

“有事说话，站在我背后鬼鬼祟祟地做什么？”

豪格笑着道：“我怕打搅了父汗读书啊。”

皇太极转过身来，一张刚毅强悍的脸上虬髯贲张，透着英武与豪迈，此时却挂上几分嘲弄的笑容，显得非常迷人，他说道：“终日让你们学学汉人的礼法，你这个蠢材就是学不明白，什么父汗，以后我们效仿汉人之法，你就该叫我父皇才对！”

豪格道：“平日叫习惯了，就是改不过嘴来。”

“改不过来也得改，汉人的东西，你们得好好学学。”皇太极将手中的书放下，道，“给你的《论语》你看了吗？”

豪格挠挠头，不好意思地摇摇头。

皇太极拿起了放在桌上的书，扔给豪格，道：“把这部书拿回去，至少读十遍，然后给我写一篇读后的感受。”

豪格苦着脸，将书拿过来，念道：“三国演义。”接着又哭丧着脸说道，“父汗，你这还不如杀了我，我杀十个人能杀，读十遍这个可不成，让我写东西，更不成了。”

皇太极道：“就知道杀人！一介武夫。你不要小看这本书，如果没有此书，没有这里面提到的群英会蒋干中计，我怎么能杀得了袁崇焕？这本书里提供的计谋对咱们作战非常有用，而且写得也很好看，比我给你的《论语》要好读多了，你一定能看下去的。不但你要看，我已经和范先生商量好了，把它译成满文，每个贝勒，每个额真，每个牛录，都要发一本下去，人人都要看，都要写，不是你一个人，你就别抱委屈了。”

豪格应了一声，将书塞进了怀里。皇太极道：“你来找我，不是为了听我讲书的吧，还有什么事？”

豪格向前进了一步，看了看左右，小声说道：“孩儿确实是有事。今天孩儿见到了一件大逆不道之事，想来想去，还是得和父汗说说，先请父汗恕罪，孩儿再来禀告。”

皇太极皱眉道：“啰唆什么，有话快说。”

豪格凑上前去，把刚才见到多尔衮与大玉儿私会之事添油加醋地学了一遍。其间手舞足蹈，说了不少耸人听闻的话。

皇太极皱着眉头听他说完，脸色阴晴不定，看着豪格道：“你说的当真？”

豪格举起手道：“孩儿对天发誓，有半句假话，死无葬身之地。”

皇太极应了一声：“我知道了。”起身走到紫檀木躺椅上坐下来了。

豪格上前道：“父汗发话，我马上拿了这个人。”

皇太极眼睛微闭，说道：“拿不拿他，这事就由不得你操心了，你若没什么事，就下去吧。”

豪格见皇太极的反应没有想象中的强烈，非常失望，道：“那好，父汗明鉴。我先走了。”

豪格走了。皇太极闭目小憩片刻，突然起身，道：“来人！”有仆从过来，皇太极吩咐，“请范先生过来。”

不一会儿，范文程赶到了，不敢擅自进入，仆从过来禀告。皇太极怒道：“还告什么告，范先生到了，还不快请进来！”

范文程进来，跪下道：“臣范文程拜见吾皇万岁！”

皇太极急忙离开坐椅，一把将范文程拉过来：“范先生哪儿那么多礼，难道这汉人臣子见着皇帝都这么啰唆？咱们可不用这套，以后你来了，也不用禀报，直接进来就是。”

范文程道：“汗王别这么说。我看汗王这屋子里，黄花梨木的桌椅，景德镇的瓷器，苏州的刺绣，义乌的紫砂，这汉人的味道还真是浓啊，但这不过只是汉人皮毛表象而已，礼教纲常才是真的精髓，汗王可还要在这上面用心啊。”

第57节：谁主沉浮(57)

皇太极道：“我这学汉人学的，还是不像啊——”

范文程接口道：“汗王，随汉制的话，您称自己应为朕，而不是我。你现在是汗王，但是用不了多长时间，你就会成为皇帝，皇帝只能以朕来称呼自己的。”

皇太极听了一愣，想说什么又忍住，只无奈地点头道：“好，就依范先生。朕——”自己忍不住一笑，“念起这个字来还真咬口，你得容我慢慢适应啊。好，朕明白了。”

范先生道：“汗王从善如流，乃我大清幸事。不知汗王召我，又为何事？”

皇太极正色道：“范先生，我最近心神不宁，不知何故。今天早起时才突然想起来，原来朕很关心一个人。”

毕竟还是十分不习惯，才不过说了两句话，他把称呼又改了过来，范文程也不再纠正他，只是问道：“汗王关心的是谁，容臣猜测一下，可好？”

皇太极道：“好，不过你猜不到的，你们谁也猜不到我关心的是谁。”

范文程道：“臣来之前其实已经猜到了。”

“噢？”皇太极感兴趣地说，“那你说说看。”

范文程说道：“就是袁崇焕。”

皇太极称赞道：“范先生真不愧为神机妙算。但我为何关心他，你却不知。”

“这也不难。”范文程道，“我知道汗王的心里，一直是想和袁崇焕结结实实地打一仗，一决雌雄。最好能在战场上将他俘获，或是亲自取他性命，但用了臣的反间计，这个对手其实是除于明朝皇帝之手，汗王没有亲眼看到结果，未免心中遗憾。”

皇太极点头道：“范先生说到我的心里了。我不能亲自为父汗报仇，却只能使用计谋杀他，确实很是遗憾。”

“汗王不必遗憾。古人讲，兵行诡道。两军交战，其实不光是武力的比拼，更是智慧的较量，不战而屈人之兵，才是战争里最高的境界。我们用此计杀袁崇焕，不但取胜，而且瓦解了敌军的斗志，令明朝君臣失心，将帅离德，其实是一场真正的大胜利。将军决战岂止在战场？在两军的较量中，只有胜方才是最有发言权的，为了胜利，无所不用其极，才是正确的思路。”

皇太极赞许地说道：“范先生的话让我茅塞顿开，也解了我一时心病，你助我杀袁崇焕，我应该好好地奖你，你想要什么，尽管开口，我自无不允。”

范文程急忙跪下道：“汗王言重，臣只有一事相求。”

皇太极连忙扶起他：“范先生不必多礼，有何事我一定应允。”

范文程道：“臣请扣除臣一年俸禄，以治臣之罪。”

“什么？”皇太极感到很奇怪，“有功不赏，你怎么还请罚？”

范文程拱手，充满感情地说道：“臣是汉人，又是大明进士，按汉人的礼教，当躬身汉室。但如今汉家王朝昏庸腐败，人民备受欺压，生不如死，臣有兴国之念，济世之心，无处报效，幸遇明主先王努尔哈赤大汗，遂弃暗投明。臣虽是名门之后，但不拘泥于寻常迂腐观念，从未后悔过自己的选择。今日为我大金江山，臣献下一计，虽保我平安，却累得袁崇焕督师不但身陷诏狱，更惨遭酷刑而死，同为汉人，同为谋臣，臣做此事，无愧于心，却有违天德，不敢以此为功，特请罚处，以慰臣之心。”

“原来如此。”皇太极点头道，“我明白了，范先生你真是个诚挚之人。只不知，那袁督师又是如何处置的？”

“崇祯判他凌迟之罪，在西市被千刀万剐后，肉身被京城老百姓吃光了。”

“什么！”皇太极勃然变色，一拍桌子，喝道，“崇祯竟敢如此虐杀大臣！”

“汗王有所不知，明朝的皇帝视天下群臣武将如刍狗，如此杀人，不计其数。”

“可惜了。”皇太极黯然道，“袁崇焕真是一个人才，可惜碰到了崇祯这样的猪狗皇帝！唉，这袁蛮子当年炸我父汗，杀我无数大清子民，我本应恨他入骨，但不知为什么，我却恨不起来，原因是我敬他是个英雄。大家各为其主，他与我们大金国也算不上有什么大错，有什么深仇大恨，这样的人，能为我所用，有多好啊！只可惜，他也是个迂人，我几番劝降，他不听，竟落得如此下场。忠臣不遇明君，愚忠又有何用？听了这个消息，我的心情也很难受。你的请罚，准了。”

第58节：谁主沉浮(58)

范文程道：“谢主龙恩。”

皇太极的心情黯淡下来，想起袁崇焕一世英雄，竟如此惨遭毒手，这个胜利就再也高兴不起来了。他坐在那里，沉思片刻，道：“明朝的皇帝昏庸，可是手底的臣子厉害，死了一个袁崇焕，又来了一个祖大寿，阿敏让他打得大败而回，范先生知道了吗？”

范文程道：“臣知道。臣还听说，二贝勒临走前血腥屠城，一夜之间杀死关内四城百姓过万，现在宁锦线上，明军同仇敌忾，已经兴起与我决一死战之志。”

皇太极重重地在桌上击了一拳，怒道：“可恶！”

“屠城之事，激起明军斗志，对我大金极为不利。”范文程趁机劝道。

“是啊，明军有的是厉害人物，这下子又够我们受得了。”皇太极郁闷地说，突然想起一事，问道，“朕上次见到的那个勇将叫什么来的，他是不是也在祖大寿那里？”

“汗王说的是吴三桂吧。臣的细探来报，听说他已经升为参将，并投奔陕西布政使洪承畴门下。”

“洪承畴又是什么人？”

“此人也是进士出身，现在陕西剿匪。听说此人用兵如神，机智过人，又善于变通，很受崇祯喜欢，俨然是另一个袁崇焕。依臣之见，假以时日，会取代孙承宗与我大金对抗。”

皇太极担忧地道：“明朝有的是人才，我们与之相比，都是一介武夫，不行啊。”话题一转，道，“范先生，今天可曾见到了那个孩子？”

范文程道：“臣见到了。”

皇太极关切地问：“朕藏的那本书，你给了他吗？”

范文程道：“我已经给了。”

“依你看来，他是否是个可造之才？”

范文程小心地说道：“以臣的观察，十四贝勒多尔衮心智聪慧、性情刚毅，若能安心潜学，将来会有大成。惟现在还年轻气盛，希望读了汗王送他的书，能消减心中的戾气。”

“他的戾气是消减不了的，”皇太极苦笑一声，“若他知道这书是我的，我想他是打死也不会看的。他这个人和他死去的妈一样，都是倔性子。”想起前尘往事，不禁陷入回忆之中，“当年阿巴亥死的时候，我还记得他的眼里一点泪都没有，只有仇恨。他是想要我命的人啊，”想起了豪格刚才耳语的那番话，皇太极脸上露出了无奈的笑容，“我与他之间的恩恩怨怨，不是一天两天一年两年就能化解的。”

“臣却以为，多读圣贤之书，明圣贤之道，总会平息他内心的愤怒之火。”

“平息得了也好，平息不了也好，我总会有法子让他平息下来的，”皇太极冷冷地说，“否则我这个大汗还能当下去吗？如果有一天他敢对我有异心，我必杀他。”

范文程微微一笑，并没有说什么。皇太极道：“怎么，你不信我能杀他？”

范文程道：“我信。汗王现在的威势，要谁死谁就得死。不过，我相信汗王不是糊涂人，断不会冲动行事。”

皇太极点点头，对范文程的话心领神会。数年前，父汗努尔哈赤死后，八大贝勒共同辅政，多尔衮兄弟亦身在辅政者之中。为防止阿巴亥这一脉势力夺得皇位，皇太极与代善、阿敏、莽古尔泰三大贝勒密议，逼死阿巴亥，彻底打压了阿济格、多尔衮、多铎三兄弟的两白旗势力，在代善等人支持下，皇太极称汗。数年间，皇太极施展雷霆手段，先后离间、构陷、分化瓦解代善、阿敏等人的势力，终于将父汗死后订下的八贝勒辅政制度改为一人集权制度，自己一人执掌所有的朝政大权。现在，八旗尽归于他手中，作为两白旗的旗主，多尔衮与代善等人一样，按父汗遗命，拥着几十个牛录的兵力，若能为友，多是强助，若成为敌，也是劲敌。几年间，代善等人多次调唆，要他腾出手来对付多尔衮，但皇太极心里清楚，与老谋深算的代善、阿敏等人相比，多尔衮等人年轻稚嫩，并非是自己的主要敌手，相反，若利用得当，应该还是挟制代善及其他诸大亲王、贝勒的强敌，这也是他多年来一直拉拢多尔衮兄弟的原因，这一点，后金国中没有几个人看得清楚，但范文程却看得明白，所以，他才更有了心领神会之感。

第59节：谁主沉浮(59)

范文程接着说下去：“汗王，十四贝勒这个人，臣已观察多年。他们兄弟三人，阿济格刚直，多铎勇武，只有十四贝勒人纤柔一些，但臣以为，汉人常有以柔克刚之说，将来兴旺两白旗之人，必十四贝勒莫属。”

“不错，”皇太极道，“他们三个孩子，受父汗遗命，居然手下享有四十五个牛录的兵力，代善、阿敏还有莽古尔泰曾多次劝我，要我收回其兵权，制裁三人。这些人居心可谓不善，当年我继位大汗之时，曾有誓词在先，一不能违逆先汗遗命，二当善待我自家兄弟，我要按他们说的做了，那是不孝、不仁、不义，众人未必服我，这三个小孩子也可能铤而走险，鱼死网破。这些暗中构陷别人的小伎俩，骗骗粗人倒也罢了，居然骗到本汗身上，这些人也太居心叵测了。”

范文程道：“汗王能想到这些，不愧为我大金明主。如今内忧未去，外患难消，我大金自当协手共建，骨肉相残，损耗国力之事，一定要慎之。”

皇太极道：“这个我明白。所以对这小子，我真是比较上心。这是一把双刃剑，用得好就是一件利器，用得不好，还会伤了自己。我身为大金国主，一定要用好这把剑。”

范文程道：“好，我就做个铸剑师傅，帮助汗王锻造好这把宝剑。”

皇太极道：“那就有劳范先生了。”接着脸色一正，喝道，“来人，传我旨下去，今晚设宴，为二贝勒阿敏接风。”

五

盛京宫中，皇太极设大宴，众贝勒及后金所有高级将领均出席。豪格、多尔衮等权臣坐在一侧，大玉儿、海兰珠等嫔妃则坐于皇太极左右。杯盘狼藉，众人痛饮。

面相凶恶、性情躁烈的二贝勒阿敏没想到作为败军之将，竟还能如此受到恩遇，兴奋不已，一张脸因为喝多了酒的缘故，红涨得都要滴出血来。

阿敏喝到兴处，站起来向皇太极敬酒，兴冲冲地道：“汗王，此次虽然丢了关内四城，但我走的时候也没便宜了那帮汉狗，我毁它城池，还抢了三百佳丽，现在就在帐中关着，汗兄你一一挑选，我全数奉献。”

皇太极微微一笑道：“这个再议。那祖大寿用兵如何，你可知晓了？”

阿敏道：“也没什么大不了，我只是失于一时大意，明军火器厉害，其他的也没有什么可怕之处，我想请汗王再给我一标军马，容我歇息片刻，再抢回关内四城，应该不是难事。”

皇太极点点头，道：“倒酒！”有仆从过来倒满一大碗酒，皇太极走下席来，将酒碗高高举过头顶，道，“连年征战，我大金国倾尽所有，历经两代，才赢得了今日的江山，皇太极无德无能，感念诸位鞠躬尽瘁，尽心尽力，才始有今日之成就。现在就让我们干了这碗酒，大金江山，万古长存，统一天下，指日可待！来，咱们干！”说完将一碗酒一饮而尽，在众人一片欢呼声中，将空碗在众人眼前一亮，用力一掷，空碗落在地上，滴溜溜滚了好几个圈，众将于是也效仿他，将碗中、杯中的酒悉数饮尽，全都往地下一扔，哗啦一片，地上多了无数个酒碗。

皇太极哈哈大笑，道：“来人，继续倒酒！”又有人送上了第二碗酒，皇太极道：“所有人全满上！”于是众人的酒碗又都满上了，皇太极举起碗道，“我大金国铁蹄纵横，尽取辽东，汉人的皇帝昏庸无能，官吏贪墨无度，但汉人的将领却不乏能人强手，可是我大金国一路逢凶化吉，尽歼强敌，汉人名将如杜松、袁应泰、熊廷弼、袁崇焕之流者，尽数为我歼灭。如此功绩，靠各位戮力同心，舍己为国，更靠范文程先生神机妙算，定夺江山，这杯酒，敬范先生与各位，来，干！”说完又是一饮而尽。

众将又是一声呐喊，将酒全部干了。范文程拱手道：“汗王过奖，臣愧不敢受。”

皇太极点点头，又命人倒上第三碗酒，他端着这碗酒，走到阿敏面前，将酒举起道：“二贝勒你劳苦功高，与汉军周旋多年，舍生忘死，殊为不易，这碗酒我当敬你，不过在饮此酒之前，我只问你一句，那祖大寿用兵的水平究竟如何？”

第60节：谁主沉浮(60)

阿敏也举起杯道：“谢汗王抬举。那祖大寿不过尔尔，我只不过失之过于轻敌，愿请汗王拨兵五万，三日之内我定取他的人头来见！”

皇太极道：“看来时至今日，你仍然输得不服。”将酒举起道，“咱哥俩儿且干了这杯！”阿敏与他碰了一下，两人将酒悉数干掉，皇太极擦擦嘴，突然将酒碗往地下一扔，厉声道，“来人，给我将阿敏拿下！”

左右侍卫一声喝令，上来八人，将阿敏按倒在地，随之除下身上的腰刀。

变生肘腋，阿敏始料不及，众人也是一头雾水。阿敏被按倒在地，不服地喊道：“为何拿我？”

皇太极冷笑道：“你还要问我？”

阿敏满腹委屈，道：“汗王是因为我打了败仗？我阿敏随父汗、汗王征战多年，虽然不敢说打遍天下无敌手，但也甚少败绩，劳苦功高，现在打了这场小小的败仗就拿下我，未免小题大做，令天下人不服！”

皇太极道：“战场之上，风云叵测，输赢胜算，不得强求，这个道理我懂。但如你这样，技不如人，还死不承认，明明败了，竟还毁城杀人，输得不光彩，做得不漂亮，丢尽我女真人的脸，不拿你，又能拿谁？”

阿敏道：“我虽败了，但我没有丢咱女真人的脸，我走之前，杀光四城百姓，抢走无数佳丽，让那汉狗尽尝我大金的威风！”

“呸！”皇太极勃然大怒，“你还敢说这件事，真是不以为耻，反以为荣！我且问你，我日常是如何教导你们的：汉人与我们女真人，悉为一家，不分贵贱。战场厮杀，死伤难免，但却不得连累无辜。你技不如人，竟以屠城为报复，激起汉人对我女真人的刻骨仇恨，现在辽东一带，汉人同仇敌忾，志在一心，你的愚蠢换来了汉人阵营的空前团结，也换来汉人与我女真人永难化解的深仇大恨，这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阿敏叫道：“原来你是因为我杀了几个汉狗？汉狗愚钝，人人可杀，我们本来就视他为仇敌，杀他们何错之有？我没有错，你为汉狗惩罚大将，我不服，就是不服！”

皇太极怒道：“你住口！张口汉狗，闭口汉狗，你这样与我顶撞，眼中还有我这个汗王吗？再说，我们今日之成就，全赖范文程先生大德，范先生是我最为尊敬之人，他就是汉人，你这样说话，是在骂他，还是在骂我？来人，给我掌嘴，打到他不能说话为止！”

侍从应了一声，马上动手，对准阿敏的嘴一顿暴掴。只听得“啪啪”声响，耳光响亮，阿敏虽然凶悍，但是身子被几个大汉锁住，竟动弹不得，不一会儿，脸就被打肿了，肿胀的皮肤又被击破，血流了出来，再一会儿，门牙松动，血从口里一直流到了胸前。众将看得为之侧目，屏住呼吸，无人敢上前说一句话。

眼见着阿敏被打得鼻口蹿血，连牙都被打落了一颗，范文程不忍，站出来道：“臣请汗王开恩，阿敏贝勒已经受到惩罚，不要让他们再打了。”

说完跪下叩头，众将随之跪倒一片，齐声央求：“请汗王开恩。”

皇太极挥挥手道：“住了。”众侍卫这才停手。皇太极环顾群臣，语重心长地说道，“既然范先生说话，我且不让他们打你，但有些道理，却要和你讲清，你们——”他指了指跪下的人，“也要听清。汉家王朝与我们对峙多年，汉人并非愚钝，也从不缺少能臣武将。但为何与我们交战时一败再败？实在是因为汉人的皇帝昏昧无能，大臣各怀心机，不能同舟共济所致。但汉人的能量，其实远在我们之上，以袁崇焕之能，我们女真人，恐怕就找不出一个。汉人的文化博大精深，更是远非我们女真人所能比的，这几日我发了很多汉人的书籍下去，这些书里的道理字字珠玑，内含哲理，顺乎天机，汉人孩童，从小就是学着它们长大的，我们与之相比，只尚武力，从无文治，才真是愚钝蒙昧！我们要学习汉人的文化，学习汉人强于我们的地方，首先是尊敬我们的这个对手，了解他们，学习他们，才能吸收其中的精华。这才是我大金国发展的正路！动不动就屠城，杀戮，将汉人与女真人分家，人分为四六九等，这都是前朝蒙古人的做法，蒙古人建国五十年，旋即亡国，就是因为逆天而行，民愤激沛，激起天下人的愤怒所致。我们绝不能再重蹈他们的覆辙。汉人常讲仁义之师，以德服人，这个道理，我多次告诉过你们，你不听，这就是抗旨，你们不听，就是要我大金国逆天行事，早日亡国，我今日罚你，这个道理还不清楚？”

第61节：谁主沉浮(61)

一席话说得众人哑口无言。阿敏却冷笑道：“汗王看我不顺眼，也不必找出这么多的借口，汉人与我们世代为敌，汗王一心顺应他们，我不知是何用意？我虽愚鲁，但却也知道汉人有句明言，叫什么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嘿嘿，我看汗王是把这话用在我身上了。”

皇太极怒道：“我说了这么多，你还是不服，你既然疑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了。来人，将他关入牢中，我不发话，不得放他出来。”

众侍卫应了一声，拉住阿敏就走。阿敏挣扎着喊道：“皇太极，你忘恩负义！难道你忘了，当初如果不是我率旗下兵马支持你，你能当得上这个大汗？没有我，现在的汗位就不是你的，早就让阿巴亥的孩子坐上了！”

众人闻此话心中都是一惊，齐刷刷地将眼睛望向多尔衮，多尔衮面色苍白，如标枪一样地站立，面上虽然没有任何表情，但脸上的肌肉不易察觉地抽动了一下，谁也看不透他心中在想什么。

皇太极盯视着多尔衮，他脸上的每一个表情都没有逃出自己的眼睛。见大家闻此话都无言以对，皇太极冷笑一声道：“汗王这个位子，是有德有才有实力的人才能坐的，不是靠哪一个人就能决定的。我皇太极坐的这个位子，有无德才，自有公论，还容不得你妄论是非。你今日疑我辱我，我们的兄弟之情就此断绝。自即日起，我削去你一切职务，你就在大狱里好好反省吧。我要关你一辈子，让你想明白这件事。”

众侍卫将阿敏押下，阿敏不服，大声喊冤，叫声不绝于耳。皇太极心如铁石，不为所动，群臣肃然，谁也不敢妄言。

阿敏被押走，他的喊声也听不到了。皇太极这才长出了一口气，面对众人，朗声说道：“今日酒酣耳热，尽兴以至，大家就此退下吧，明天一早再过来商量军情大事。”

皇太极说完这句话又审视一圈，最后目光的焦点落在了一个人的身上。

“多尔衮，”皇太极说，“大家都走，你留下来。”

六

皇太极与多尔衮穿过盛京崇政殿，一直走出大清门直至后院，在院墙笼罩下的一座小屋之外，皇太极停下来，对身边的侍从说：“将门打开，都退下了，我不喊你们，谁也不许进来。”

侍从将小屋门上的锁打开，众人退下。皇太极对多尔衮道：“你随我进来。”说完先进了屋。

多尔衮随他进来，这才发现里面空间宽敞，地面铺着厚厚的青砖，洁净无尘，两旁靠墙立着几排兵器，有刀、枪、剑、戟等武器，还有一把太师椅立在中心，看情形，这是一个练功房。

皇太极等多尔衮进了屋，将门随手一关，只听“呀”的一声，大门紧闭，外面的动静一下子就都被隔绝开了。

皇太极走到椅子跟前坐下。多尔衮垂手站立在他面前，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也不询问，只是屏声静待。

皇太极道：“多尔衮，我今日处理阿敏，你有何想法？”

多尔衮道：“汗王英明，你这样处理他，自然有你的道理，他也自然有可恶之处。”

皇太极斩钉截铁地说：“我不听废话，我要听听你真实的想法。”

多尔衮思索一下，谨慎地说：“汗王因为屠城的事而拿下他，他心里不服，是正常的。屠城是咱们女真人多年的习惯，汗王因这个而降罪于大将，破了规矩，我恐怕心中不服的人还很多。”

皇太极颔首道：“是的。要想开一时风气之先容易，修正一时风气，就难得多了。多尔衮，我还要问你，他最后被抓走时说的那句话，你又有什么想法？”

多尔衮低头道：“臣弟不知汗王指的是哪句话？”

皇太极道：“他最后说的，要不是他，这汗位就不是我，而是你们兄弟的那句。”

多尔衮面不改色，道：“他这是明显地挑拨离间，汗王不要信他。我们兄弟既无德才，也无此意。”

皇太极哼了一声：“你这么说，是出自真心？”

“臣弟绝无半句假话。”

皇太极冷笑一声，站起来踱了两步，背对着多尔衮道：“多尔衮，我只问你一句话，你要如实回答。”

第62节：谁主沉浮(62)

“请汗王讲。”

“好。”皇太极回过头来，深沉地望着多尔衮，“你是不是一直想我死？”

多尔衮闻言大吃一惊，急忙跪下道：“汗王言重了，臣弟绝无此意。”

“不要撒谎了，”皇太极冷冷地说，“我与你实有不共戴天之大仇，你母亲陪父皇殉葬，相当于死在了我们几个人的手上，你心中愤恨，从无止歇。我还清楚地记得，有一天你与多铎进帐见我，你们兄弟两人身藏短刀，要不是我的侍卫防护严密，我也许当时就遭了你们的毒手。”

多尔衮磕头如捣蒜，道：“汗王明鉴，我与多铎对汗王敬重有加，绝无此意，从无此心。”

皇太极道：“你也不必如此害怕，我说这些只是想告诉你，现在这里只有你和我，没我的吩咐，没人敢进来，这里还到处都是称手的兵器，你现在要杀我，正是最好的时机。”

多尔衮磕头道：“汗王戏言，臣弟岂敢有此心？”

皇太极道：“有没有这个心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你要杀我，实在没有比此时更好的机会了。这是你唯一的报仇机会，错过了，就不会再有。我要是你，就会赌一下。而且——”他意味深长、语言轻蔑地看着多尔衮说，“我相信你是杀不了我的。你可以随便挑选兵器，但是对付你，我只要空手就行。因为我相信，你并不是一个巴图鲁，你只是一个没有胆量的懦夫，和你死去的母亲一样。”

多尔衮闻言脸上的肌肉突突地抽动，冷冷地道：“死者已矣，请汗王慎言。”

皇太极冷笑道：“那好啊。拣一件兵器吧，让我看看什么叫真正的巴图鲁？今天你杀不了我，我就会杀你，你我两人，只能有一个活着走出这间屋子，我再说一次，你想报仇，这是你最后的机会，你赌不赌？”

多尔衮面无惧色地望着皇太极。两人的目光对视，谁也没有说一句话，时间仿佛凝固静止了一般，在长久的对峙中，双方的目光已经交锋了几个来回。

终于，多尔衮打破了这死一样的沉默。

“我赌。”他说。

七

多尔衮背对着皇太极，站在兵器架旁，平心静气，思索着应该选择什么样的武器对抗皇太极。

他首先考虑了一下长枪，但是马上又否决这一想法。皇太极连年征战，使用长兵器十分顺手，自己与他比长兵器，是一点便宜也占不了的。

他的目光顺着哨棍、狼牙棒、流星锤、戟、长刀等长重兵器滑过去，最后落在了一件武器上。

他缓缓地走上前去，从兵器架上拿起一把剑。

皇太极微微点头道：“你还算聪明。”

多尔衮将剑从鞘中抽出来，“呛啷”一声一道寒光在手中一闪，这还是一把好剑，光芒闪耀间，让整个屋子都亮了起来。

多尔衮看着这把剑，手微微发抖，他知道，这一抽剑，已经把自己逼上了绝路，不论输赢胜负，只有背水一战了。

皇太极怒道：“转过身来，还不动手。”

多尔衮慢慢地将身子转过来，将剑平举于胸前，道：“汗兄，你何必执意相逼？”

皇太极咆哮一声：“你不是一直想战胜我吗？胆小鬼，有胆子就上来！”

多尔衮道：“得罪了！”疾步向前，寒光自手中划出一个弧度，剑直指皇太极的咽喉。

皇太极看着剑直向自己刺来，连一点闪避的动作都没有，竟反而向前大步跨出，只听“当”的一声，多尔衮的剑突然在他的颈项前停住，再也不能前进。原来是皇太极用两根手指夹住了他的剑尖。

皇太极冷笑道：“你这点力气连吃奶都不够！”两指一扭，一股大力之下，剑尖折为两断，多尔衮只觉得虎口发麻，手中的残剑竟然握不住，脱手而落。

多尔衮脸色羞红，默默地走到兵器架前，取出一把刀。

这是一把双刃大砍刀，属于腰刀的一种，刀锋锐利，刀身却极厚，羸弱的多尔衮拿着这一把大砍刀，不怎么般配。多尔衮凝视着这刀片刻，突然向前一步，一刀砍向皇太极腰间。

皇太极身形一扭一挪，也不见他怎么动作，这一刀就劈了空，皇太极反身上来，一脚踢向多尔衮胸口。他的速度好快，多尔衮根本就来不及抽刀自保，只得后退着闪避，皇太极欺身上来，一掌横劈向多尔衮持刀的小臂，他来的速度快，角度又狠，多尔衮根本无法抵挡，于是也干脆举拳打向他面门，没想到皇太极这一招竟然是诈，没等他的拳击到，身子飞快移动，竟转到了他的身后，多尔衮只觉腰上一紧，皇太极一只手已经按住了他的腰，另一只手抓住他后颈，一声怒喝，将他的整个身子举过头顶，用力往地下一掷。

第63节：谁主沉浮(63)

这是蒙古人的摔跤之技，皇太极在间不容发的时间使出来，一气呵成，妙到巅峰，多尔衮空有一刀在手，一点用处也没有，眼看着身体就要落地，刀还拿在手中，恐怕落地时会伤了自己，多尔衮无奈，只得弃刀，刀刚脱手，身子也重重地摔在了青砖之上，皇太极的脚随后跟上，对准多尔衮面门，向下一踩。多尔衮躲闪不及，只得闭目待死，但脸上却什么痛感也没有，睁开眼睛，却见皇太极的靴底正悬于自己的脸的上空，没有落下来。

皇太极道：“我一脚下来，你的命就没了，但我现在不杀你。你起来，换一件兵器，再战！”

多尔衮摇头道：“没用了，我再换十件兵器也打不过你。我认输。”皇太极摇摇头，将脚从他脸上挪开。多尔衮爬起来，跪倒在地，说：“臣弟请一死，请汗王恩准。”

皇太极道：“你先起来说话。”多尔衮道：“汗王不处罚，臣弟就不起了。”

皇太极叹口气，过来拉多尔衮道：“让你起你就起，啰唆什么？”他的手拉住多尔衮的胳膊，用力向上一拉。

多尔衮趁势站起，反手一抓，左手抓住了皇太极的手腕，另一只手里突然多了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直刺向皇太极胸口。

这一下突变，大大出人意料。多尔衮志在一击，来势迅猛，皇太极也没想到他会来这一手，眼见着刀锋已经贴上心口，自己的右手又被多尔衮握住，几乎没有阻挡的时间。

在这刻不容缓之刻，皇太极一声怒喝，左臂向上一扬，小臂击打在多尔衮持刀的右臂肘部关节，多尔衮的胳膊一麻，刀险些脱手，这一刀失去了准头，正刺在皇太极心口之上面两寸，就在这惊鸿一瞥间，皇太极空着的左手如闪电一般袭出，扼住了多尔衮的咽喉。多尔衮呼吸阻碍，全身无力，那刀虽然刺进皇太极身体，但只触及皮毛，就再也深入不了。

皇太极怒道：“你竟敢暗算我！”多尔衮被扼住咽喉，喘息困难，闷着声音说道：“你杀我母亲，不容我兄弟，迟早是死，现在就下手吧——”拼力说了几句，皇太极手劲加大，他就再也说不下去。

皇太极瞪视着他，手上不断加力，多尔衮脸涨得发紫，已经渐渐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了。片刻之后，皇太极手突然一松，离开他的咽喉。多尔衮从鬼门关走了一圈，意外脱险，来不及想清这是为什么，只忙着大口喘气，惨白着脸色，半晌也说不出话来。

皇太极长叹一声，望着多尔衮，脸上的表情阴晴不定，非常复杂，突然间，眼中竟然流下两行清泪。

多尔衮已经完全恢复了，原以为皇太极会非常暴怒，见他竟然落泪，一时不知就里。

皇太极哽咽着说：“十四弟，你我虽非一母所生，但却是亲兄弟啊，难道直至今日，你还认为我想要害你吗？”

这番话满含深情，没有一丝伪装，多尔衮听了心中一动，一时竟也不知说什么好。

皇太极道：“你嘴上不言，但我知道你心里想的是什么。你的名字叫做獾子，果然狡诈，你将短刀带在身上形影不离，时刻想着的，就是取我性命为你母亲报仇，对不对？”

多尔衮没有说话。皇太极看了看胸前，那把刀还插在身上，血洇湿了衣襟。皇太极伸手将那柄刀拔出来，扔在地上，血迹在胸前扩大了一片。

“你今天刺了我一刀，是否能消除你心头的仇恨？”皇太极厉声问道。

多尔衮跪下，道：“汗兄，臣弟罪该万死，但母亲待我恩重如山，从未敢忘怀。”

“我理解你的感情，换作是我，也会如此。”皇太极道，“但你可曾想过，我与你母亲又有何仇何怨？如果我真的视你们为敌，你和你的兄弟阿济格、多铎我早就斩草除根，现在我给了你们三人多少个牛录，多少马匹，多少俸银，你们都是实打实的贝勒爷，我若防你，会这么做吗？”

多尔衮叩头如捣蒜：“汗兄大德大量，我们兄弟感激不尽，但我母亲何罪之有，如此冤死，若就此浑浑噩噩，她地下有知也会怪我们不孝。”

“你母亲没有罪，是的，但是她必须死。”皇太极森然地说道，“她死了，你三兄弟痛不欲生，但若她不死，那我们大金王国就要内乱不休，痛不欲生的就不只你们三人，为大局而死，为父汗殉葬，她死得其所。”

第64节：谁主沉浮(64)

皇太极情绪激愤起来，胸口的血块越来越大，多尔衮不忍道：“汗王，请允许臣弟叫人进来，为你包扎伤口。”

“不用了，只划破了点皮，你的刀是伤不了我的。”皇太极摇摇头，又道，“你想伤我，你没有那个实力。这就如同我大金王国，想要取大明天下，也没有这个实力一样。父汗逝世之前，深为之而忧虑，我也多次想过这个问题。汉人聪慧强悍，在如此局面下，咱大金王国风雨飘摇，走错一步就是满盘皆输，你母亲倚仗父亲宠爱，一心想扶你兄弟俩上位，父汗死时，你年不过十四，多铎不过十一岁，以你们的年纪，能当得了什么大任？这必然是你母亲在幕后操纵，如此下来，人心不服，内乱必起，咱大金就会陷入争权夺势内讧不断的局面中，你母亲不死，内乱不止，兴国大业，从何谈起？”

多尔衮虚弱地抢白道：“可是，母亲就因此而死，也未免太残忍了些！”

“残忍？呵呵，若说死人，咱们人死得还少吗？咱们中间，死掉父母姐妹的何以计数，难道只是你一人吗？”皇太极侃侃而言，“咱们的先祖、曾祖都是被明朝人杀的，父汗当年只身一人，流亡辽东，隐忍数十年，为仇人李成梁效力，最后终于以十三副盔甲起事，历经千辛万苦，才有了今天的基业。汉人对待我们视若猪狗，能用之则用之，用不了则杀之，父汗尝尽多少艰苦，他的父亲、爷爷、妻子、兄弟、儿女被汉人、被女真人杀掉的还少吗？如果一味沉溺其中，他的大业，如何完成？”

多尔衮无言以对。

“咱们女真人多年厮杀，内部纷争，从未断绝，不用汉人动手，死在自己手里的就无以计数。我记得父亲生前，一心想要统一咱们女真各部，他还经常给我讲那个故事，一根筷子，轻轻一折就可折断，但是五根筷子合在一起，一个巴图鲁也不能将他们折断。只有统一女真各部，让咱女真人都团结一心，咱们才能生存下去，和明人抗衡，这就是咱们的生存之道。你和我，咱们都是努尔哈赤的儿子，在我们心中，理应没有什么个人恩怨、你憎我厌的，只有两个字，你我都要记住了，那就是天下！”

“天下！”多尔衮轻轻地自语了一句。

“没错，天下！”皇太极的声音充满了自信、豪情与憧憬，“过去，我们认为女真各部臣服就是得了天下，今天，我不这么看了。天下就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我们女真人世代受汉人欺侮，那都是因为目光短浅，胸中从来没有装着天下的缘故。范先生曾说过，古往今来，惟得民心者得天下，民心就是天下。为得天下，得先正心。先正了我们的心，才能正了草民的心。心正则无歧路，事必可行。你是我的弟弟，我的心正了，你的心，为什么还要往歧路上去？！”

多尔衮被深深地打动了，一时喃喃自语：“天下，天下。”

皇太极拍拍他的肩膀，道：“今天你刺我一刀，我不怪你，你为母亲而刺我的，这是孝道，汉人讲孝道，我也讲。但明天，你不可再心存怨恨，因为，你要为我女真人得天下而尽自己之力。你记住，从明天起，你不是为我皇太极做事，是为咱们的大金国，是为父汗，是为我女真人生生世世安居乐业的梦想。天下，应该装在你的心中，而不是只在你的口中说说。”

多尔衮的心中被英雄的情怀和皇太极的激情所点燃，忘记了之前的所有不快，激动地说：“我明白了，就请汗王吩咐，为我大金国，我自当肝脑涂地。”

皇太极点点头道：“我给你安排了一个新的任务，但不知你是否有勇气接受它？”

“汗王但有吩咐，我自当努力承担，身死无悔。”

皇太极沉吟道：“好，我要你接替二贝勒阿敏的职务及军队，下个月出发，迎击祖大寿。”

多尔衮被这个突然而来的消息震惊了，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喃喃地道：“让我接替二贝勒？这，这怎么行？”

“怎么不行？在努尔哈赤子孙的口中，没有不行的事。”

第65节：谁主沉浮(65)

多尔衮惊喜万状，再次跪倒在地，道：“谢汗王大恩，多尔衮自当鞠躬尽瘁，万死不辞。”

“也别兴奋得太早，”皇太极道，“你不是一个人作战，这次对付祖大寿，我准备分兵两路，你只是其中一路，还有一个人和你配合作战，能否与他好好合作，也很重要。”

“臣弟请问此人的名字？”

“是豪格！”

一听到这个名字，多尔衮一愣，呆在了那里。

皇太极嘲讽地一笑：“怎么，不想和他合作？你们有心结吧？”

多尔衮道：“臣弟只怕豪格他不会听臣弟的。”

“你们是共同作战，没有听谁不听谁的道理。”皇太极冷静地说道，“范先生曾经和你说过吧，兵法之最高境界，就是不战而屈人之兵。你和豪格有什么心结啊？大得过你和我吗？我都可以放下，原谅了你，你就不能放下，原谅了豪格？”

多尔衮道：“我明白了。汗王放心，我会和豪格配合好的。”

皇太极点点头，疲倦地说：“好了，你这就下去吧，你有一个月的时间，去思考怎么对付祖大寿这个强敌，他可是袁崇焕、孙承宗一手带出来的。多看看兵书，想明白了再出发也不迟。话说得太多了，我的胸有些疼了，你走的时候把人叫进来，给我包下伤口。”

多尔衮应了一声，起身欲走。皇太极却喊道：“站住，还有一事，我要问你。”

多尔衮站住了。皇太极深沉地看着他，道：“我的福晋布木布泰和你，又是怎么回事？”

多尔衮心头一惊，心怦怦地跳起来，急忙又跪下道：“汗王莫要听信谗言，臣弟对福晋尊敬有加，决无违心之事。”

“算了，也不用紧张。你喜欢她多年了，我全知道，”皇太极挥了挥手道，“她起了个汉人的名字，叫大玉儿吧，这两天她缠着我封她为玉妃，这也是你的主意吧？”

多尔衮叩头道：“汗王明鉴，此事与臣弟无关，臣弟若有半句假话，粉身碎骨，死无葬身之地。”

“不用赌咒发誓了，”皇太极冷冷地说，“青春少年，喜欢个把女人算得什么事？不过，在你我的身边，女人可不是江山，也与江山无关，没有什么争夺的必要。她们不过是强者拥有的战利品，谁的战利品多，谁就最强，你强得过我，那些战利品，你自可拿去，强不过我，那就没法和我争，因为你没有资格，这是游戏规则，你要记住了。”

多尔衮连连称是，汗水浸湿衣背。

八

一个月以后，多尔衮豪格两军即将出征。

一个月的时间，多尔衮几乎天天与范文程在一起，研习戚继光兵书《记政新要》，在兵法的见解上，颇有心得了。

一个月的时间，皇太极始终观察明军的状况。孙承宗为了加强宁锦防线，正在加修大凌河、右屯二城，祖大寿的军队盘踞锦州，试图以三角之势，形成最坚固的防线。皇太极亲自去观看了一次，却见远远之处，旌旗招展，明军干得正欢。

皇太极若有所思，当夜召集众将开会，商定明日誓师出发。

当夜，多尔衮浮想联翩，手捧着兵书难以入睡，明天，将是十七岁的他，第一次打如此重要的仗，敌人是大清多年的大敌祖大寿，能征善战的阿敏都被他击败，现在还关在狱中。

我能否打赢这一仗？多尔衮思前虑后，心中兴奋又带有几分恐惧。

突然帐外有个人影晃了一下，多尔衮眼尖，喊道：“谁？”

那人不说话，只站在外面一动不动。多尔衮推开帐子门，却见身影一晃，那人跑了。

多尔衮追了出去，追得几步，到了一片平坦无人的地方，那人就停了下来，捶着胸口说道：“不跑了，累死了。”

多尔衮的脸上立刻挂上了笑容，原来这个人是她朝思暮想的大玉儿。

多尔衮冲上去，抱住大玉儿，就要吻她的嘴，大玉儿伸手挡住，娇嗔着说：“你疯了，给人看见怎么办？”

多尔衮讪笑道：“又没有人，怕什么？”

大玉儿推开他道：“没有人你也不能这样啊！告诉你，汗王要封我为玉妃了，你我以后可要规规矩矩的。”

第66节：谁主沉浮(66)

多尔衮道：“你放心，在汗王面前我一定规矩的，现在汗王没在，我就——”又要上前搂抱。

大玉儿推开他，正色道：“别闹，没时间了，汗王今晚要我陪他。我是赶来送你这个东西的，马上我就要走，要不汗王就该来了。”

多尔衮失望地说：“这么快就走啊？你带什么给我？”

大玉儿从怀中掏出一件东西，展开来给他看，原来是一个吊坠的玉佩。玉佩上镶嵌的是一只小狗，做工精致，栩栩如生。

“你拿着这个，将它挂在胸前，你是属小狗的，就将这只小狗带在身上吧。这是一个护身符，他们从汉人那里得来献给我的。你明天就要上战场了，戴上它，它会保佑你逢凶化吉的。”大玉儿深情地说。

多尔衮激动地拿过玉佩，在嘴上吻了吻，道：“灵不灵啊？”

“灵，一定灵，来，我给你戴上。”

多尔衮乖乖地让大玉儿将玉佩戴在了颈上。大玉儿贴近他时，芬芳的气息扑面而来，多尔衮情不自禁，伸手去抱她。

大玉儿却早有防范，两手一挡，阻住了他。

多尔衮有些愠怒地说：“你今天怎么回事啊？”

大玉儿摇摇头说：“我马上是玉妃了，我是你的嫂子，你可记着，别老毛手毛脚的了。”

多尔衮丧气地说：“你又这么说，我还有什么希望啊！”

大玉儿轻轻地一笑，轻抚着多尔衮瘦削而英俊的脸颊说道：“你不要这么说。你是我心中的雄鹰，是我心中的巴图鲁，你一定要好好地打赢这场仗，要安全地回来，我等着你。”说完轻踮脚尖，在他额头蜻蜓点水般地轻轻一吻，转身飞快地跑了。只留下多尔衮在那里，望着她轻盈的背影，张开口，却说不出话来，站在那里，就如同痴了一般。

突然听得身后有人轻轻一笑，多尔衮一惊，回头看去，见是自己十五岁的弟弟多铎。

长得眉清目秀、带着一脸稚气的多铎，笑着说：“哥哥，布木布泰跑了，你怎么不去追啊？”

“去，去，你小孩子懂什么？别在这里烦我。”多尔衮不耐烦地挥手赶他。

“我当然懂了。你这是想女人又得不着，真没出息。你还像个巴图鲁吗？”多铎竟然教育起哥哥来，“快追啊！你不追，她就跑得更远了。”

“你再取笑！”多尔衮作势要打他，多铎吓得转身就跑，跑了几步，见多尔衮没上来追他，又转头说道：“哥，快追她去啊，你没了王位，可别连女人也没了。”

多尔衮操起地上的石头向他身上掷去，多铎却跑得远了。

多尔衮站在那里，多铎那句话又在他耳边响起了：

“你没了王位，可别连女人也没了。”

他不禁苦笑一下，王位、女人，他是哪一个都没有的。

他信马由缰地走着，也不知要去哪里。不由自主地竟走到了一片密林深处，再往前看，一座座坟茔隆起，一座座墓碑树立，原来竟然走到了一片墓地。

这是历代逝去的先祖的墓碑，作为父汗的殉葬者，母亲的墓也在这里。

多尔衮很轻易地就找到了母亲的墓，她是与父亲合葬在一起的。父亲死时，曾把母亲召到身边，说了一些话，后来没有把这些话告诉他，但他知道，父亲有意想把王位传给他或是多铎。

再后来的事情，想起来就有些太过于残忍了，父亲刚死，尸骨未寒，四贝勒皇太极、二贝勒阿敏、三贝勒莽古尔泰还有豪格等人就来到他们的家，要母亲殉葬，以示忠心。

在几个贝勒如狼似虎的催逼下，母亲就那样地离去了。临走时，她把三个孩子叫到身边，哥哥阿济格，还有弟弟多铎，都流下了眼泪，母亲却没有哭，只是拉着自己的手说：

“活下去。活着就是胜利。”

活下去，为了这个目标。他活下来了，委曲求全、强颜欢笑，还要忍受其他贝子贝勒的欺负，那一段日子生不如死，直到看见了她。

那一年他十四，她十二。两个人那次的见面，是他的哥哥阿济格成亲的日子，其实在那之前，他们也见过的，那是她的亲姑姑嫁给自己的哥哥的时候，只不过，那时他们还都太小，谁也没有记住谁。

第67节：谁主沉浮(67)

在他们有生以来第一次和第二次会面时，都是在别人的婚礼上。在那个纷乱的时代，他至今难忘她黑葡萄一样晶亮的眼珠，还有那银铃般的笑声，从那时开始，她也对这个羸弱但又英俊的青年有了印象。两个人只说了几句话，但是却都开始思念对方，都盼着两个部落再有一次盛大的聚会可以让他们相见。

但当他们第三次相见时，对于他来说，却是一个晴天的霹雳，那依然是一次婚礼。只不过，这次婚礼是她的，继她的姑姑后，她也嫁给了自己的哥哥皇太极。

皇太极，既是哥哥，也是仇人，更是夺去情人的仇人。在后来的日子里，他们无数次偷偷地约出去，她曾经告诉过自己，自从分别后一直没有忘了自己，甚至一直以为，她要嫁给的建州女真的首领就是他，但是却万万没有想到，嫁给的人居然是自己的姑父。

从此，他们相隔千山万水，却又时常见面，不能在一起，还要天天看到，这是人世间最痛苦的事。从那天起，每当他看见哥哥当着自己的面肆无忌惮地搂着自己的心上人温存时，心就有绞痛的感觉。

只有一线之隔，却又相隔千山万水。

今晚，这种绞痛的感觉出现得更加强烈。

母亲的话又在耳边响起：

“活下去，活着就是胜利。你不够强，就把活着当成一个目标，有一天，你会成为真正的强者。你会活下去。”

当他再见到母亲的时候，母亲已经悬梁自尽了。后来他听阿济格说，母亲本不想死，但是当她一进屋时，门就关上了。外面的人听见里面有挣扎和喊叫声，再开门时，母亲已经断了气。真相是如何的，再也不会有人解开，那天在一起服侍母亲的奴婢，全都殉了葬。但是有一点是重要的，那就是母亲本不想死，但是这由不得她，她死得不情不愿，她想活，但是她没有能力活下来。

“活下来，我要活下来。”多尔衮默默念着。

他抬头望着天上的星光，今夜如此安静。在天空里，一轮圆月高悬头顶，渐渐地化成了一个人威严而又充满深情的脸。

伟大的皇太极、伟大的哥哥，你为什么夺去了我的一切，又突然对我这样的好？

你到底是为了什么？为了天下，还是为了以一个胜利者的姿态永远地俯视脚下的芸芸众生？

多尔衮感到一阵迷惘，他抬头看着眼前的坟。

母亲，这一切又是为了什么？如果你地下有灵，是否可以为我指点迷津？

“活下来，我要活下来。”多尔衮默念着。他决定活下来，自己解开这个谜底。

九

盛京永福宫内，皇太极寝室。

皇太极坐在那里读书。大玉儿蹑手蹑脚地走了进来，来到了他的身后，伸手蒙上了他的眼睛。

皇太极一笑道：“你的手好凉，在外面是不是留的时间长了？”

大玉儿扑哧一笑：“我要是不说话，你猜得到我是谁吗？”

“你姐姐海兰珠的手比你软，不用说话，我也猜得出。”皇太极将她的手拿下来，用力一拉，从背后将她拉到了怀里，在她额头上一吻，道，“我的大玉儿，朕可等你多时了。”

大玉儿撅起嘴道：“不是你要我去见十四贝勒的吗？又要我给他那块玉，又不要别人看见，我得等到没人的时候才能去，你还怪我？”

皇太极点头道：“是啊。这事也挺难为你的。”

大玉儿从他怀里抽出身来，坐在他的腿上，好奇地说：“汗王，我有一事不明，想问问你。”

“说吧。”

“汗王你让我单独去见十四阿哥，你知道他对我是有心思的，你不吃醋啊？”大玉儿心直口快地说。

“我吃你们的醋？”皇太极忍不住笑了，“你们不过是两个毛孩子，你们能翻了天吗？让你去见多尔衮，我是怕他走的时候心有所属，会分了心啊。我要担心你们有什么苟且之事，我还能容他到现在？”

大玉儿撅起了嘴，道：“你们这些男人古灵精怪，老让我们女人夹在中间，我搞不清楚你们的事。”突然间想起一事，急急地说道，“汗王，你不是要封我为玉妃吗，什么时候搞册封仪式啊？”

第68节：谁主沉浮(68)

皇太极道：“我是说过的，不过，我现在改变主意了。”

大玉儿道：“怎么了？你后悔了，不想封我了？”

“封还是要封的，不过要等大军凯旋以后，而且，我要给你改个名字，不封你为玉妃，而封你为庄妃。”

“庄妃？”大玉儿皱着眉头，道，“不好听不好听，我还是喜欢那个玉妃，我要当玉妃，汗王你答应我嘛！”

皇太极摇摇头道：“你有所不知，在汉人女子中，贤淑端庄，是为美德，庄字有很多解释，端庄，庄重，庄整，庄严，我赐你这个字，其中深意，你难道不知吗？”

大玉儿思索一会儿，突然脸上飞红，低声道：“汗王好坏啊。”

皇太极笑笑，道：“你果然是个聪明人。”站起来道，“你的那本《西厢记》我刚刚也看了，还真是一波三折，好看得很啊，我这就去拿给你姐姐看看去。”

大玉儿惊道：“汗王你要走？你不是今晚要我陪你吗？”

皇太极意味深长地说：“我还是去海兰珠那里吧。只怕今晚上，心神不定的人不光是多尔衮啊！”

大玉儿脸色羞红，眼看着皇太极雄伟的背影越走越远，突然眼眶一湿，冲了上去，从后面抱住了皇太极的腰，哭泣着说道：“汗王你生我气了吧，你别走，也别恼我，让奴婢好好服侍你不行吗？”

皇太极叹口气道：“我比你大了二十多岁，都不知道，你会喜欢我哪一点啊？”

大玉儿将脸埋在皇太极厚重的背里，柔声说道：“我喜欢汗王你是真正的英雄。汗王是山，其余的男人不过是山上的树，树在春天来的时候，很好看，但是要是没有了山，哪有树的活路？我就是山上的小草，要是没有汗王，小草不会新绿，不会发芽，会被风吹跑；汗王是山一样的男人，又有海一样的胸怀，我若不喜欢汗王，天下还会有哪一男人比汗王更伟大，更值得依靠呢？”

皇太极转过身来，搂住她道：“你说的是当真的吗？”

大玉儿说：“我布木布泰一颗心只留给汗王一人，天地可鉴。”

皇太极点头道：“那好。今夜我们就一起睡吧。”

十

皇太极选择这个时候对付祖大寿，是有他的算计的。

孙承宗为了坚固宁锦防线，命祖大寿等人修筑大凌河城，又派军队驻守右屯城以做接应，这两座城池与锦州形成了三角地势，这道工事修成，将来对皇太极进攻中原，则如同加上了一道巨锁。

大凌河位于今辽宁省西部，是辽宁省西部最大的河流，汉唐时称白狼水，辽称灵河，金改凌河至今。大凌河古城又是古代沟通东北与中原的交通枢纽，齐国北伐山戎、曹魏征讨乌恒、前燕入主中原、北齐攻打契丹、隋唐平定高丽，均以大凌河谷为行军主道。此处与锦州比邻，孙承宗选择在这里驻扎，自有他的战略目标。

大凌河城外三十里处，豪格与多尔衮的先头部队已经到了。

两人发生了激烈的争执。豪格要进军，多尔衮却命令按兵不动。

争执没有结果。有人将此事报于皇太极，皇太极命两人都不能擅动，各自入营向他禀告。

皇太极已经离开盛京，率军队在辽阳河近百里处安营，以作为豪格和多尔衮的后军。当夜，豪格和多尔衮都从前方赶回来，向他报到。

豪格气冲冲地说道：“大凌河踞锦州外围，这道工事如果修起来，我们再犯锦州就难上加难，孙承宗的目的不是为了修城，而是为了夺取熊廷弼丢掉的广宁四镇，此时趁他们没有完成，一举攻之，实为天赐良机，多尔衮叔父不会用兵，若再拖下去贻误战机。”

多尔衮却胸有成竹地说：“依臣弟之见，这大凌河城就让他们修下去吧，城修好之日，就是祖大寿灭亡之时。”

皇太极道：“此话怎讲？”

多尔衮有些迟疑，但侧过身去看看范文程，范文程冲他颔首，于是他又鼓起了勇气说道：“祖大寿他们的军马已经集结于大凌河城下，但据可靠消息，朝廷对他们修筑此城有不同的意见。我看祖大寿他们未必能如期修完这座城池。”

第69节：谁主沉浮(69)

“噢？”皇太极听得精神一振，身子向前一侧问道，“你从何得知的消息？”

多尔衮正要说话，范文程已经上前一步道：“禀汗王，是臣在北京的细作于昨晚发回的消息。”

皇太极点头道：“原来如此。那消息的具体情况又是如何？”

多尔衮道：“臣弟听说，关于修筑大凌河城之事，朝中有两种意见。一种意见是大凌河处于宁锦咽喉，必不可失，另一种意见是，大凌河城地处荒远，人烟稀少，耗时耗力太多，不如转而重修蓟镇长城，加强锦州的防守。”

皇太极紧张地问道：“崇祯听谁的？”

范文程接着道：“现在朝中大权掌握在温体仁手中，温体仁支持后一个意见。崇祯以为温体仁并不结党，对他言听计从。他听温体仁的。”

皇太极兴奋地道：“天助我也！”接着又担忧起来，“孙承宗不会让他们这样做吧？”

多尔衮道：“臣弟已经探知。孙承宗想出了这一策，让新任的辽东巡抚丘禾嘉占据右屯城，吴襄吴三桂父子占据锦州城，他与朱梅占据后方山海关城，以两条边线的形式支持祖大寿以最快的速度修筑大凌河城。”

皇太极点头道：“孙承宗不愧是用兵高手。如此一来，我们若全力攻城，两侧就会受敌，祖大寿拥兵最多，也可中路出击，我们就被动了。”

“不过。”多尔衮兴奋地道，“老天还是给了咱们一个最好的机会，这个机会掌握在一个人的手上。”

“不要卖关子，直说是谁？”皇太极不耐烦地说。

“就是那个新任的辽东巡抚丘禾嘉，他是温体仁的人，不愿听孙承宗的号令，也怕祖大寿拥兵太众，于是下了一个令，要抽调祖大寿的一半军马，同时修筑右屯城，这样一来，两座城同时修建，留守机动的兵马就只有锦州一支了。”

“不错。”皇太极道，“那样的话，他们两侧的力量就没有了，相反，他们的两侧都会为修筑工事而人力疲倦、战备松弛，我们取其一翼，必然会使其首尾难顾，乱了阵脚。只不知，孙承宗对此如此反应？”

“孙承宗不服，与丘禾嘉力争，但是崇祯并不信他，认为大凌河城地远人稀，不值得耗费如此力量，决定将修筑的财力与人力分出一半。我们的探子来信说，至明日起，将有一半军马分出去同时修筑右屯，祖大寿这边，肯定不能如期完成工期。”

“好！”皇太极击节而叹，“崇祯帮了我一个大忙。孙承宗是有眼光的，他知道大凌河城地处在锦州与右屯防线之间，位置重要，地势险峻，阻我大军，实为咽喉之地。不过，他们的皇上不能加以利用，我们只要掐住了它，他们的呼吸就被阻断。多尔衮，在此事上我想听听你的想法。”

多尔衮胸有成竹地说：“依臣弟之见。我们等他们的工事同时修起时，先分兵三路埋伏。当大凌河城修至一半之时，我们就马上出兵，围住大凌河城。大凌河与右屯唇齿相依，丘禾嘉一定会派兵支援，我们埋伏于此的兵力趁机于半路杀出截住他们，而一路军队则进攻锦州，拖住他们的援军。这样，两军的外围由我们控制，中间部分我们则是集中兵力，围住大凌河城，让祖大寿空有一身的本领，却孤单无靠，只能困死城中。”

“好毒的计策，但是还不够毒！”皇太极一拍桌子道，“我要的是让祖大寿闷死在里面，出出不来，进也进不去，让大凌河城变成一座死城、空城。自开战之日起，我们采取围而不打的战术，让他们在里面自由活动，然后我们在外面架起大炮，挖出深五尺有余的壕沟，切断他们的水源与粮道，我们将军队环绕在城池四周。他们想围我们，我们让他们围，到时候就大圈套小圈，我们围住最小圈里的祖大寿。耗到最后，所谓坚城不过是坟墓而已，祖大寿会忍不住的。那时，大凌河城一破，他们的掎角之势就彻底没有了。”

“没错。”范文程激动地说，“汗王好计！在这个包围圈之外，臣请设一路兵马，进犯锦州，阻住吴襄的军队，右屯和大凌河城首尾难顾，他们这个包围圈就有了一个大大的缺口。我们由缺口而入，一举将他们击溃。”

第70节：谁主沉浮(70)

皇太极大喝了一声：“众将听令。”大家肃然起立。皇太极道：“即日全线起程，各路兵马听我统一号令。正黄旗固山额真冷格里、镶黄旗固山额真达尔汉、正蓝旗固山额真觉罗塞勒、镶蓝旗固山额真篇古围四位将领听令，你们负责围住城的东西南北四个角，严攻不怠；济尔哈朗、莽古尔泰二位贝勒听令，你们负责在后策应，不得后退；多尔衮听令，你负责围住城池正东面，多铎在后策应；大贝勒代善听令，你负责围城正西方；杜度听令，你负责居后策应；豪格听令，你负责监视锦州战况，牵制吴襄吴三桂父子；蒙古各贝勒听令，你们所率兵马，统一由范文程指挥，围堵四方凡有缝隙之处；其余各部众听令，统一听我指挥，埋伏于右屯城外，等丘禾嘉一出发，我们就半路截击。自即日起，我们坚壁清野，不让祖大寿镇守的大凌河城有一只鸟飞出，有违令者，斩！”

众将齐声称是，一时声震屋宇。

十一

明清战争史上最重要的战斗之一——大凌河城保卫战拉开了序幕。皇太极从部署到出兵，不过几天时间，兵已经拥到了大凌河城下。祖大寿的军马正在修城。皇太极令部下按兵不动，派豪格率一支军队进攻锦州，当然，这一支军队刚一出发就被吴襄父子侦知，豪格败退。但这只是一个佯败。皇太极要的是辽东群将误以为豪格带去的是主力军队，而忽略了对真正主力部队的防守。丘禾嘉为防止更大的打击，命令军队马上修筑右屯。孙承宗发来手谕，告诉他此时应该集中兵力与祖大寿会合，防止皇太极攻城，丘禾嘉不听，命令军士加紧修城，两城同时开工。不过三天，皇太极倾全部兵力，围攻大凌河城。丘禾嘉急忙抽调人手前来支援，皇太极亲自出战，阻住了丘禾嘉的兵力，并组织力量反击，将丘禾嘉击退到右屯，几乎全军覆没。几天工夫，皇太极就将右屯与大凌河城隔开了。

在这场旷日持久的战争中，多尔衮负责全线监督围攻大凌河城。他站在高岗之上，与范文程向下看去，却见城中秩序有度，防卫严密，组织有序，不禁感叹道：“祖大寿真高人也！”皇太极爱才，闻得此事亲临现场观看，命令众人：“若与祖大寿交战，不可杀他，当生擒来见我。我要收服他。”

吴襄等人意识到情况不妙，率吴三桂携四千勇士强行突围，欲与祖大寿会合。这一次迎接他的仍然是豪格。豪格这次就不像上次那么废物了。他与大将杜度一道，阻吴襄军队于锦州城外，让吴襄的军队再也前进不了一步。

皇太极接连下了几道命令：一是增加兵力，不断派兵将大凌河城围个水泄不通，还调来了袁崇焕曾用来对付他的西洋大炮。共调来红衣大炮四十门，大将军炮四十门，八十门大炮分成两部分，一部分部署在通向锦州的要害路段，以阻击明军可能派来的援兵。另一部分则每日不定时地轰炸大凌河城。这些大炮当年曾令老汗王努尔哈赤含恨落败而死去，如今痛定思痛，皇太极寻来这些大炮，建了炮兵营，这次派上了用场。皇太极命令，因炮弹有限，不能滥用，要定时定量，但每天必须分时段向城内放空炮，以扰乱城中守军与百姓的士气与军心。

将炮运来后，皇太极马上部署第二件事：安扎营盘四十五座，绵延长达五十里。环城挖掘四道壕沟，深宽各丈许，毁掉水源，断了粮道，在壕沟之外沿城筑墙一道，建一丈二尺高，再修上垛口，宛如城墙一般，将大凌河城圈在了里面，成为城中之城。皇太极每日站于城上，将对方城中情况看个一清二楚，皇太极命令一组军士，每日在城池之上大块吃肉、大碗喝酒，说笑不已，以消解对方斗志。

吴襄等人急发兵来救，但数次被豪格所阻，皇太极命多尔衮出兵，双管齐下，对抗吴襄的军队，吴襄首尾难料，自保都很困难，更不要说救人。祖大寿几次突围，但对方炮火凶猛，根本无法脱身，反而折损了不少将领。吴襄急发八百里急递，朝中大惊，遣大将张春携四万大军救援。张春军队与吴襄会合，向皇太极部进攻，这次出来迎战的是多尔衮与多铎兄弟。一战之下，多尔衮兄弟溃败，退至小凌河城，张春与吴襄率部追击，在小凌河口安营扎寨。安顿下来已是中午饭时，没料到众将刚刚端起饭碗，突然一标军马杀到。领头的正是皇太极本人，皇太极策马奔驰，威猛无匹，冲在最前方，一上来就连斩明军战将四人，后金军士见首领如此气魄，士气大振，杀回身来。多尔衮多铎兄弟首当其冲，率部众近万人杀入战团，明军猝不及防，在皇太极、多尔衮、多铎三人的联手抗击下，除吴襄吴三桂父子及时逃脱外，几乎全军覆没，张春本人也被俘虏。

第71节：谁主沉浮(71)

城外大战，城里全都知道。范文程早已经命细作入城，散发消息。城中得知援军大败，人心惶惶。而最艰难的是，因为连续围困近一个月，城中食粮已经吃完，城外无法提供给养，吃饭、用水都成了问题。

祖大寿下令，杀掉一半马匹，以供口粮。但这也维持不了多长时间。不久，城中开始有人吃树皮、野草为生，最后有人竟吃掉了刚出生的婴儿。

对于这些情况，皇太极早在意料之中，他这时做的不是命令大家乘势攻城，而是命令大家停止攻城，依然围而不攻，而这时他开始做一件相对来说比较斯文的事，那就是写劝降书。

据明史载，皇太极亲笔和用明朝降将代言而写的劝降书在短短的一个月内竟多达二十多件。这些劝降信篇篇言辞切切、情真意浓，但祖大寿个性刚强，不为所动。

围城长达近两个月，城中已经没有一点粮草。这个时候，明军空有百万兵力，却突破不了皇太极的钢铁防线。祖大寿无奈，命令杀掉城中所有牲畜，包括一切马匹、鸡鸭等等。

这天早晨，皇太极沙场点兵，却独发现不见了多尔衮，问身边众人，没人知道他去了哪儿。临近中午，多尔衮才兴冲冲地来见他。一进大帐，等多尔衮行完礼，皇太极不悦地道：“你今天去了哪儿？眼里还有军法没有？”

多尔衮道：“汗王息怒。臣弟今天忙了一天，特意为了给汗王进献一份礼物。”

皇太极更加不快地道：“战事紧急，你也不是小孩子，还有心思说笑！”

多尔衮道：“请汗王移尊随我去营中大帐，你一见就知道这份礼物是什么了。”

皇太极随多尔衮进了他的营帐，却发现帐中有几个汉人装束的男女，老老少少，有七八个人，围坐一团，惊慌失措地看着他们。

多尔衮指着这几人道：“这就是我给汗王的礼物。”

皇太极刚要发火，但看多尔衮神色严肃，不似说笑，道：“他们是谁？”

多尔衮道：“他们是祖大寿的家人，这里面有他的族弟、妻弟，还有子女，您看——”他拉过一个怯生生的只有十来岁的孩子，道，“这个人是祖大寿的小儿子！”

“噢？”皇太极一惊，道，“这些人你是怎么拿到的？”

“臣弟今天带了十几个随从，还有范军师，一起来到距此地五十里外的三十里村，找到了这几人。原来祖大寿狡兔三窟，除了正室，还养了一个偏房藏在那里。没想到此行收获不小，还拿到了他的儿子。”

“怪不得你今天一上午没来！你们是怎么知道他们的下落的？”

“是范军师探听到的。他在城中的细作，侦知到祖大寿的正室非常好妒，祖大寿为了怕她起疑，就将这个偏房的家人藏了起来。祖大寿在围城之际，还曾手书一信给这个偏房，要她们赶快避开。这封信，落在了范军师手中。那个送信的人供出了他们的所在。”

皇太极赞叹道：“范军师内应之强、情报之准，为我军立下汗马功劳。”

皇太极走过来，审视着这几个祖大寿的家属，这几个人见到眼前这位威严的将军，吓得不敢抬头。

皇太极走到祖大寿的小儿子身边，孩子吓得直往后躲。皇太极按住他的肩膀，道：“你知道我是谁吗？”

孩子“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皇太极恼怒地说道：“一点胆色都没有，你不配是祖大寿的儿子。”一把将他推倒在地。

旁边一位老者跪下来，叩头求道：“大汗饶命！我们都是外系，不是祖大寿的直系亲人，一介草民，从没有与大汗为敌，请大汗大人大量，饶我们不死吧。”

皇太极笑道：“我连祖大寿都不想杀，我杀你们做什么？”指着那孩子道，“你会写字吗？”

孩子吓得不敢说话，只点了点头。

多尔衮道：“他会写，我已经办妥了。”

皇太极道：“你什么办妥了？”

多尔衮自怀中掏出一个信封，递上去道：“我已经以他的名义写好了一封劝降信，让他抄了一遍，明日就叫人带到城中，送与祖大寿。”

第72节：谁主沉浮(72)

皇太极赞许地点点头：“嗯，你经此一役，长进不小，竟抢在我前头想到了此节。”

这份劝降书第二天就送去了。当夜使臣回来，转述祖大寿的话，只有几个字：“悉听尊便，不降。”

皇太极第二日招群臣问话，道：“我命祖大寿的儿子给他写信，劝他投降，此人软硬不吃，还是不降，你们说，该怎么处置他的这几个家人？”

豪格道：“这还不容易，明早就将他们押到城下，逼祖大寿就范，他若不听，就一个一个地杀，看他能挺到几时？”

大贝勒代善道：“这也未尝不是个好办法。”

皇太极皱皱眉，道：“多尔衮，人是你抓来的，你有什么主意？”

多尔衮审慎地说：“人肯定是不能放的，依臣弟之见，就将他们养在这里，好吃好喝，绝不虐待。汗王要兴仁义之师，妄杀无辜之人，未免师出无名。祖大寿感念大汗恩德，也没准儿因此会降。”

“没错，十四弟的话甚得我意。”皇太极点头道，“不论祖大寿降与不降，与我们是敌是友，我都不杀他们。明朝皇帝刻薄少恩，所以群臣不服，百姓不服，我不是崇祯，没有那么小气，我连祖大寿都不想杀，又怎会为难他的家人？传我话下去，这几人要好生供养，不能受了一点委屈。范先生劳烦你修书一封，明天让人转给祖大寿，告诉他，他的家人在我这里安然无恙，生活优裕，让他不必挂牵，放心打他的仗吧。”

范文程道：“汗王慈悲心肠，臣等甚为感动。依臣之见，祖大寿城中已经殊无余粮，投降之日，指日可待。”

范文程的话三天以后就应了验。大凌河城内，因为实在没有可吃的东西，开始人吃人了。先是百姓吃掉了自己家中的老弱病残、妇女儿童，接着军人开始捕捉百姓为食，最后发展到健壮军士互相残杀、互相吞食，大凌河城，已经成了真正的人间地狱。

祖大寿已经无力控制这一切了。这个当年与袁崇焕一道纵横捭阖的汉子，如今因为饥饿只剩下不足百斤的分量了，他抽刀在手，想要自刎，但竟然连这一点力气也使不出来，而门外，亲兵的眼神如狼一样地看着他，似乎就等他一刀下去，以便美食一番。想到一生抱负、一身功业，竟然会面临着这样的下场，想要为国捐躯，奈何敌人只是光围不打，竟然连一点机会也没有，一股悲愤情怀直冲心间，祖大寿感叹道：

“人生岂有不死之理，但为国为家为身，三者并重。我不能再步袁督师之后，让愚人吃掉肉身了，今既想要尽忠报国，当惜此身。”

第二日，传来了一个惊人的消息，祖大寿杀掉了一直跟随他多年的副将何守纲，任其肉身被军士吃掉后，开城门投降了。

十二

一骑快马飞驰在盛京的驿道上。多尔衮骑在马上，难耐激动的心情。他一直骑到盛京大殿之外，下了马，直奔永坤宫，他要把好消息告诉给心爱的人。

他来到永坤宫外门，不顾忌讳，直接冲进去。侍女兰花儿吓了一跳，多尔衮急急地道：“大玉儿呢？”

兰花儿道：“一早出去了，说是去殿外的林子里打猎，还没有回来。”

多尔衮骑着马飞驰到他们经常私会的那片森林，这时已经是初春天气了，满山遍野的花都开得艳了，姹紫嫣红，甚是好看。多尔衮突然看见大玉儿就在万花丛中俏立，乐得合不拢嘴，下了马喊着她的名字，跑了上去，用力一抱，却抱个空，一跤摔在地上，原来是自己连日劳累，眼睛花了，出现了幻觉。

多尔衮站起来，失望地喊道：“大玉儿，你在哪儿，出来见我啊！”

忽听身后有人银铃般的一笑，道：“你是个疯子，我躲都来不及，见你做什么？”

多尔衮回头一看，却见身后的一个人巧笑倩兮地看着他，不正是自己日夜思念的大玉儿吗？他揉了揉眼睛，确信自己不是做梦，于是大叫一声：“大玉儿，我想你想得好苦！”冲上去就是一抱，没想到大玉儿闪得更快，这一下用力过猛，又抱个空，一跤又摔在地上。

多尔衮傻笑着站了起来，又要去抱她，大玉儿将手一拦，道：“别过来，我总是你嫂子，还有些规矩没有？”

第73节：谁主沉浮(73)

多尔衮欣喜地说道：“你别和我说笑了，我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大玉儿说：“是要娶媳妇了还是捡着金元宝了，看把你美的？”

多尔衮道：“大凌河一战，汗王对我的表现非常满意，他赐我为墨尔根戴青(意为聪明的统帅)的称号，封我为固山贝勒。我现在真的成了女真人里面的巴图鲁了，你不为我高兴吗？”

大玉儿欣喜地说道：“我早就说过，你就是我心中的巴图鲁，现在，你不光是我心中的巴图鲁，你还是咱女真人人人称颂的巴图鲁，我怎么能不为你高兴呢？”

“走，咱们一起庆祝一下，找个地方喝酒！”多尔衮兴奋地冲上来，要抱住大玉儿，大玉儿却又是一躲。

多尔衮不悦地说道：“你今天是怎么了，既然为我高兴，又如此扭扭捏捏的？”

大玉儿摇摇头道：“我是为你高兴，但你不能像以前那样的对我了，不能再那样抱我、亲我了，你也不能再叫我大玉儿了。”

多尔衮如同一头冷水泼下，大失所望地说：“为什么？你是恼恨我离你的时间太长了吗？”

大玉儿笑笑说：“不是，我怎么会恨我的巴图鲁呢？你知道吗，明天大汗也要给我封号了。”

多尔衮喜道：“我知道了，大汗终于要封你为玉妃了。”

大玉儿道：“不是的，不是玉妃，是庄妃。”

“庄妃？”

“是的，大汗说，庄是汉人女子里美德的名词，它象征着尊贵、庄重和正统，大汗说，我会明白这个道理的。”

多尔衮神色黯然，聪明如他，一下子就明白了大玉儿话里的意思。“你是说，”他沮丧地说道，“你既然被大汗封了庄妃，就会忘记我了吗？”

“不是的，我心里是永远不会忘记你的，”大玉儿急切地说，“但是我真的不能像以前那样和你在一起了，因为，”她迟疑了一下，鼓起勇气，“因为我的肚子里有了他的孩子，因为我答应他，从此后只对他一个人好，再也不会喜欢别的男人。你忘了我吧，我不是你的大玉儿了，再也不是了。”

大玉儿说完，转身就跑了，只留下多尔衮一个人，呆了一样地站在那里。

多尔衮的心里五味杂陈，脑海中一片空白，胜利而归的喜悦，一下子被残酷的现实击垮了。突然间一种尖锐的疼痛刺进了他的心里。

“不——”多尔衮对天长啸，声如狼嚎，震荡在森林与山谷之间，回音不绝。喊到后来，声嘶力竭，多尔衮跪在地上，用头不断地撞击着冰冷的地面，竟然不知疼痛。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沉重的叹息，多尔衮回过身来，两眼血红，有如野兽般地低嚎了一声：“什么人？”

“十四贝勒，逝者已矣，望你保重。”范文程满脸悲悯。

“什么？逝者已矣！狗屁！”失望、沮丧、羞愧，再加上极度的自怜自卑，让多尔衮几乎失去了理智，他癫狂地喊道，“我不服，我就是不服，为什么我什么都不如他，为什么他占有了一切，而我却一无所有，为什么？”说着说着，他情不自禁地泪如雨下，抽泣起来。

“十四贝勒，”范文程将手放在他的肩上，关切地说，“忘掉那些仇恨与怨气，不要灰心，你已经成长了，你是一个真正的巴图鲁，没有人能够否认这个事实。这就够了，何必要和别人去比？”

“我不是，我真的不是，只有一个人知道我不是，那就是你。”多尔衮愤怒地抓住范文程的肩膀，“范先生，大凌河那一战所有的主意都是你给我出的，是你教我的！我是什么巴图鲁？我只是你的傀儡，我是一个没用的人，我是一个需要别人牵着线的傀儡！”

“你错了。”范文程冷静地说，“那些主意不是我的，也不是你的，是一个人的，是他要我教会你的。”

“我不信，明明都是你告诉我的，你说他是谁？是谁？”

“是你的哥哥皇太极。”

多尔衮一下愣在了那里，他不敢置信地摇着头：“不会的，他为什么这么做？”

“为了两个字——天下。”范文程说，“为了天下，你哥哥忘记了你对他的仇恨，忘记了你对布木布泰那不该有的私情，甚至他忘记了作为一个男人应该捍卫的东西，他是为了你，也是为了女真人，为了大金国。他是一座高山，你永远也不会超越他，因为他锻造了你，你将来有一天也会成为一座高山，在他之后的高山！但是你永远也不会超过他！”

第74节：谁主沉浮(74)

范文程掷地有声的回答让多尔衮惊得呆在了那里，一句话也说不上来了。

“忘记大玉儿吧，忘记那些仇恨吧。当你哥哥让我把那本书送给你的时候，我就知道，他已经开始在锻造你，你会成为在他之后最伟大的女真人，他教你学会了思考、变通、尊严，最重要的是——信仰。他的信仰，也就是你的信仰，你们是一脉的兄弟啊。你现在还恨他吗？你还应该恨他吗？你即将坐拥天下，还觉得自己一无所有吗？”

多尔衮无语以对。

范文程道：“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这首词说起来也是你们的一位祖先写的，他叫元好问，也是一位女真人。情之一物，是凡人的生死感应，但是，为了更高的追求，你当看破这一切。看得破，你成为千古人物，看不破，你就会成为尘世笑柄。你应该明白这个道理。”

多尔衮思考片刻，突然跪倒在地：“多谢范先生教诲，范先生与我的师徒之谊，九死不悔。”

范先生拉起他，正要说什么，突然他们的背后传来一个急促的声音：

“找了你们半天，原来在这里，快回去，出大事了！”

两人回头一看，是杜度。

“出了什么事？”多尔衮问道。

“祖大寿是假投降。他向汗王借了几千兵马说是去当内应取锦州，其实是借机逃走了。他现在逃进锦州城，把大门关上，死守不开。父汗大怒，要我们全体出发，誓师讨伐。”

范文程道：“祖大寿不会那么轻易投降的，我早有预料。”

多尔衮担忧地道：“那我们现在——”

范文程将手一挥，豪情万丈地说：“放下一切，继续出发，夺取天下！”

大凌河城一战，令辽东三帅孙承宗、熊廷弼、袁崇焕精心创造的宁锦防线外围被打破，宁锦防线丧失了曾有的作用。从此后，祖大寿退守锦州，一守十几年，再也没有能力出关作战，他的毕生作为到此宣告结束。皇太极信守诺言，并没有因此伤害他的家人，而曾投降过的污点，从此终生戴在了祖大寿的头上，崇祯没有降罪，但再也没有给他升过职。此后几年间，皇太极势如破竹，率领群臣，在范文程、多尔衮的辅佐下，统一整个东北，并南下朝鲜，西征蒙古，屡挫大明官兵，其间，山海关总兵朱梅在豪格、多尔衮的联军打击下，不幸殉国。袁崇焕一力培养的四大台柱，只剩下了一个躲在城里再也出不来的祖大寿。孙承宗随之被罢斥，永不录用，辽东三帅的势力彻底被清除。明朝最后在辽东只剩下了锦州、宁远、松山、杏山、塔山、中前、中后、前屯等关外八城，再也没有建立起强有力的防域体系。

天聪十年（1636）四月，皇太极接受范文程、多尔衮建议，在盛京称帝，建立起大一统的大清帝国，将族名改称“满洲”。自此后，他也成为中国大地上的又一位皇帝，汗王之称，从此废止。皇太极称帝后分封诸王，代善、杜度、豪格等均封了王，多尔衮则被封为和硕睿亲王，作为皇太极身边的副手，进入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力最中心位置。而由此，中国历史上最后一个封建王朝、也是少数民族建立的最强大的帝国——大清王朝即将在这对兄弟手中完成霸业。

第三部 美人

一

明崇祯十二年四月，也是皇太极于盛京称帝后的第二年。紫禁城内，武英殿。

崇祯皇帝朱由检趴在桌子上睡着了，从早上至夜间，他几乎没离开过那张椅子，看奏折整整看了一天。

执勤的小太监不敢叫醒他，他们知道，皇帝在武英殿里看奏折，通常都是通宵达旦的。一连三个月，他们几乎看不见皇帝离开这里。他吃在这里、睡在这里，停止了一切的娱乐活动，工作强度之大，连这些日夜辛劳的太监们也望尘莫及。

让主子睡睡吧，皇帝当成他这样，真不知还有什么意思。执勤的小太监想。

崇祯在睡梦中支吾了一句，似乎在说梦话。他的身子动了动，小太监走上前去，将一个厚厚的大氅搭在了他的肩上。没想到这细微的动作竟然让崇祯惊醒，他全身一激灵，猛然间抬起头来惊诧地说道：“什么人？什么人？！”

第75节：谁主沉浮(75)

小太监吓得急忙跪倒在地：“主子受惊了，是奴婢我。”

崇祯脸上尽是虚汗，犹自没有从噩梦中醒来，惊慌失措地喃喃自语道：“你是袁蛮子？你终于找上朕来了？”

小太监吓得连连叩头，道：“奴婢该死，奴婢该死，主子你快醒醒吧。这没有什么袁蛮子。”

崇祯用袖子擦擦脸上的汗，这才清醒过来。他看了看四周，武英殿里空旷得有些吓人，崇祯道：“朕又做梦了，近来梦里总是见到那个人。他死了也不让朕安生。曹化淳何在？去把他叫来！”

小太监急忙下去找，不一会儿，曹化淳急急地赶来了。

曹化淳跪倒在地，声音都带了哭腔：“主子，听说你又做噩梦了，奴婢吓得都慌了神了。主子龙体保重，你不能再这样日夜操劳下去了。奴才请主子回乾清宫休息吧。”

“我休息不了啊，”崇祯烦恼地说道，“民变未止，辽东未平，我哪睡得下？”

“奴才听说，洪经略已经将那匪首李自成的军队打得溃不成军，剿寇大业，指日可待，奴才想只要假以时日，皇上可以高枕无忧了。”

“你懂什么？”崇祯忧虑地说，“洪承畴是能干的，但是辽东那边就没有这样的能人了。朕刚看了吴襄的奏书，皇太极又发兵了，北直隶和山东都陷落了，辽东重镇，没人守怎么行？我想调洪承畴和孙传庭回来，让他们去对付女真人。”

第三部美人“可是，”曹化淳审慎地说，“陕西那儿离得开洪经略和孙大人吗？”

“离不开也得离，现在只能拆东墙补西墙，让熊文灿去顶替他们吧，几个流民，能闹多少事？”

曹化淳没说话，流民的能量，他是知道的。陕西自李自成、张献忠等人起事以来，接连换了几个大员，都未能将其抚平。这些流民机动灵活，如百足之虫，几次将其围到死地，居然都能脱身而出。这次碰上了真正的对手洪承畴与孙传庭，居然可以将他们的领袖高迎祥擒获杀头，可以说居功甚伟，现在又将李自成、张献忠逼入穷巷，局势极为有利，这时临阵撤将，其实不是个明智的选择。

但是他也知道，崇祯刚愎自用，是不会听他的建议的。

“洪承畴倒也罢了。就是怕那孙传庭倔得很，他会去辽东吗？”

“他敢不去！”崇祯急躁地说，“朕的话，谁敢不听？他有多倔，比袁蛮子还倔？他要是不听，就着锦衣卫拿了他！”

曹化淳连连点头，将崇祯这话记在了心里。这孙传庭一直对他不买账，进京来从没有银子进献，有了崇祯这话，正好新账老账一起算。

“文臣不肯报国，武将不肯尽忠，现在就剩下个洪承畴可用，朕的天下，离亡不远了。”崇祯恨恨地说，“朕只要有一口气在，就不能让他们毁了大明江山，哪个不服，抓，再不服，杀！”

“奴才听说，辽东的吴襄、吴三桂父子，倒是尽忠报国的人才。”曹化淳说道。

“拟旨召他们进京，朕要当面问问他们。”崇祯说完，突然想起一事，“朕久在武英殿内，不知田妃的病情怎样了？”

“这——”曹化淳欲言又止。

“吞吞吐吐的，说！”

曹化淳道：“田妃病情恶化，太医说快要不行了。但是她怕皇上为她分心，一直不让奴才们和皇上说。”

“什么！贱婢，为什么不早和朕说？”崇祯怒道，“起驾，去祥宁宫，朕要见她。”

二

祥宁宫内，相貌秀美的田贵妃在病榻上躺着，眼睛闭着，脸如金纸，气息微弱。

崇祯轻手轻脚地进来，曹化淳跟在身后，大气也不敢出。

崇祯心痛地走上前来，用手轻轻探了探她苍白的脸颊，田贵妃睁开眼睛，轻轻地呻吟了一声：“皇上。”

崇祯痛心地说道：“爱妃，朕来得太迟了。”

田贵妃摇了摇头，这轻微的动作竟让她使出了近乎全身的力气，以致那苍白的脸色竟然带了一丝红晕，如梨花溅血，当真是我见犹怜。田贵妃气息微微地说道：“皇上，臣妾不能起来迎驾，皇上恕罪。”

崇祯眼中几乎要流下泪来：“爱妃，朕忙于公务，疏于对你的照顾，是朕害了你。”

第76节：谁主沉浮(76)

田贵妃眼圈一红，道：“皇上千万别这么说，臣妾的身子太弱，又不能替皇上分担什么，是臣妾累了皇上，臣妾的心，一直不安。”

崇祯道：“爱妃说的哪里话？你的病，是早就有的，可是我，真的是一直没有放在心上。”说到这里，突然恨恨地道，“如果朝里的那些个文官武将能抵得上用，朕就不会分心，你也就不会因为思念朕而落下这个病根，这些人都该死，该死啊！”

田贵妃道：“皇上不要说狠话了，臣妾的病是一直就有的，臣妾只盼着能多活一天，多伺候皇上一天，就是臣妾前世修来的福分，就是臣妾有一天真的不在了，身在黄泉，臣妾也会为皇上祈福平安。”

崇祯将田贵妃拥在怀里，道：“爱妃，朕不许你说这样不吉利的话，朕贵为天子，救不得你的性命，朕活着又有什么意思？”提高声音，道，“曹化淳！”

“奴才在！”

“去把太医叫来，朕要他当着朕的面，治好我的爱妃，他若不能，朕灭他九族！”

曹化淳急忙下去，叫小太监：“去把蒋太医叫来，快！”

田贵妃流下泪来，说道：“皇上，妾身自己的身子差，其实与太医无关，臣妾只盼着，皇上能时常抽空来看看臣妾，虽死无憾。”

崇祯也落了泪，曹化淳乖巧地道：“皇上，奴才还是亲自去请太医来吧，不打扰皇上和贵妃娘娘了。”

崇祯道：“你且下去，我不叫你，不得前来骚扰。”

曹化淳应了一声，下去了。随后来到殿外，小太监早迎了上来，曹化淳道：“赶快去给国丈爷去个话，告诉他贵妃娘娘告急了。”

小太监应了一声，曹化淳想想不妥，道：“回来！”小太监站住了，曹化淳道，“你不要去了，咱家亲自去一趟吧，兹事体大，你们说不明白的。”

曹化淳急急地走出祥宁宫，前往国丈田弘遇宅第。这位田贵妃是他当年送进宫来的，这几年，十分得崇祯喜爱，他也凭此得了不少好处。周皇后为人端良恭俭，性情正直，一直不太买自己的账，而这位田贵妃一来之后，得了崇祯的欢心，其实也是他在朝中的靠山，田贵妃的父亲田弘遇也凭此鱼跃龙门，一家富贵，一年来，感念恩情，给他的进账也不少。如今田贵妃将死，这个靠山一倒，以后再行事就不太便利了，若周皇后重新得宠，自己的日子也不会太好过，如何处理眼前的问题，他和田弘遇还真要好好地商榷。

走着走着，却见前方小太监领着一个人走了过来，小太监见到曹化淳急忙行礼道：“公公吉祥。太医已经请来了。”

曹化淳道：“蒋太医，贵妃的病如何？你看完后及时向我禀报。”

蒋太医诺了一声，低着头也没再说什么。曹化淳也不等他，只忙着向前走。

走着走着，曹化淳来到了迎他的轿子前，上了轿。小太监们将轿抬起，晃悠一下，曹化淳突然想起一事，拉开轿帘，问随行的小太监：“刚才过去的可是蒋太医？”

小太监道：“是，刚才过去的可不是他。”

曹化淳应了一声，将轿帘拉上，只走得几步，又将轿帘拉开，道：“他刚才和我说了什么？”

小太监道：“没说什么。”

曹化淳低声自语了一句：“不对啊。”想起往日这太医见了自己，又是请安又是问候的，话可是不少，今日怎么竟然如此无礼，一句话也没有说。一种不祥的感觉突然涌上心头，又问小太监：“你今日见太医，有没有什么与往日不同之处？”

小太监道：“也没有什么。”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说道，“不过，小的只觉得今天太医先生他的脚步健朗了许多，以前小的见他，走路是有些瘸的。”

曹化淳微一思索，突然脸色大变，道：“赶快回去。这里面有问题！”

祥宁宫内，崇祯与田贵妃拥在一起流泪，小太监进来道：“皇上，太医到了。”

崇祯站了起来，怒道：“他怎么才来？唤他上来。”

身材高大的蒋太医走了进来，跪下道：“皇上吉祥。”

崇祯急道：“吉什么吉？快过来给朕的爱妃看看！你们这些太医都是干什么吃的，治不好爱妃的病，朕灭你九族。”

第77节：谁主沉浮(77)

蒋太医应了一声，站了起来，径直向崇祯走去。

蒋太医不去看躺在病床上的田贵妃，却站在崇祯面前，眼睛定定地看着他。崇祯怒道：“你看着朕干什么？去给爱妃瞧瞧！”

蒋太医镇定地说道：“回皇上的话，臣有一事相告。”

“说！”

蒋太医微微一笑：“有人托臣给您带个好。”

崇祯问：“何人？”

“袁督师！”

随着这话音一落，只见寒光一闪，在田贵妃的惊叫声中，一柄刀直刺向崇祯的颈项。

三

坤宁宫内，周皇后素衣素面，正对着一座巨大的沉香炉，眼睛微闭，敲打着一只木鱼默诵经文。袅袅余烟，绕梁不绝。

小宫女玉儿急匆匆地跑进来，叫道：“皇后娘娘，有好事了！”

周皇后睁开眼睛，嗔怒地道：“你毛兔子似的，喊什么啊？”

玉儿吐了吐舌头，跪下道：“奴婢该死，惊扰了娘娘清修，请娘娘治罪。”

周皇后摇了摇头，清瘦的脸上苍白得见不到一点血色，说道：“算了。我吃斋念佛已经近两个月了，在佛祖面前，你这点得罪，又算得了什么？有什么好事把你乐得这样，就说来听听吧。”

玉儿兴冲冲地走过来，道：“娘娘，那个贱婢要死了。”

“胡说！”周皇后站起来，怒道，“你的嘴要放干净些，哪能这样背后说人？仔细我叫人撕烂了你的嘴。”

玉儿吓得连忙又跪下道：“皇后娘娘恕罪，玉儿实在是高兴得过了头，才口出污言的。”

周皇后其实并没有真的生气，她微微叹息了一声，道：“人家死了，你又高兴什么？田妃她真的要不行了吗？”

玉儿道：“千真万确，听说她昨夜昏死过去了三回，她宫里的丫环说，太医认为她已经没有救了。”

周皇后双眼微闭，双手合十道：“只盼佛祖慈悲，留她一条性命，保她平安。”

玉儿惊奇地说道：“娘娘，那贱——那田妃如此排挤陷害于你，你怎么还为她祈福？”

周皇后道：“后宫原本就是是非之地，争权夺利、恃宠而骄，你恩我怨，都是常事，我早就看得开了。这几年来，皇上国事劳碌，我不能为他分担，反而处处与他拧着，总是拿家国大事来劝说他，他不愿亲近于我，也是常理之中。他在田妃那里找得到快乐，也未尝不是好事。我只担心，田妃病重，皇上若因此心伤再伤了身子，就不太好了。”

玉儿道：“娘娘真是大人大量，我要是娘娘，就做不到这么宽容，那人要是死了，我得放鞭炮庆贺。”

周皇后道：“你小妮子懂什么？母仪天下，不是人人可以做的，做妃子的、做皇后的，其实都没有什么不同，都是伺候皇上的。皇上平安，我们才能跟着平安，皇上喜欢谁不喜欢谁，那是天子的权力，咱们怎能因此而怨恨其他人呢？自古后宫是非多，都是这做臣妾的不明白这个道理啊。”

玉儿道：“皇后娘娘您真是母仪天下的典范！”

周皇后道：“就别拿这话哄我开心了。皇上去了何处？”

“去田妃那里了。”

“田妃倒也不是个糊涂人，”周皇后若有所思地说道，“她病到这个地步，竟然能一连数天不见皇上，怕打扰了皇上的公务，如此说来，她对皇上，也是情真意切的，她既然如此顾大体，我们之间的误会，希望等她过了这一关，可以烟消云散。玉儿，叫人来，起驾！”

玉儿道：“皇后娘娘，您要去哪儿？”

“我们去看看田妃。”

玉儿惊奇地说道：“娘娘你屈尊去看她？”

周皇后道：“她病得如此之重，我不去看看她，于情于理又怎么说得通？她和我一直有心病，以为我因为皇上宠她而怨恨于她，我去看看她，就便解了她这心病，于她的病情，也没准儿会有帮助。”

正说着，突然听得外面一片混乱，只得人声喧沸，一个小太监满头是汗地跑了进来。

玉儿道：“大胆！你敢不经禀报就闯进娘娘禁宫。”

小太监跪倒在地，气喘吁吁地说道：“娘娘恕罪。奴才奉曹公公之命而来，宫中有事发生，请娘娘不要出宫。”

第78节：谁主沉浮(78)

周皇后怒道：“曹化淳管得也太宽了吧，管到我头上来了？！宫里出了什么事？”

小太监叩头如捣蒜：“娘娘息怒，曹公公也没说宫里有了什么事，只是告诉奴才，为安全起见，请宫里各人均不要擅动。小的只是传话的，请娘娘可怜奴才家有老母还需赡养，不要让曹公公怪罪下来，杀奴才全家！”

周皇后气得脸都变了色：“他曹化淳一句话，宫里的人就全都不敢动了？这是什么道理？你且起来！我问你，皇上怎么样？”

“奴才一律不知。只知道，是田贵妃寝宫里出了事，锦衣卫和禁卫军马上就到了，奴才怀疑是有了什么奸人混了进来。”

周皇后道：“如是这样，那还真要防范一些的，你且起来吧。去给我上田妃那里探听下，问问出了什么事？”

小太监起身谢恩。正在这时，只听得门外又是一片喧哗，玉儿出去看了看，道：“皇后娘娘，禁卫军到了，已经将宫里围住了。勇卫营提督求见娘娘。”

周皇后道：“我不见了。你只问他，皇上是否平安。”

玉儿出去，不一会儿回来道：“他也不知，只是要娘娘不要擅自出宫，并说曹公公一会儿就到，禀告宫中发生的事情。”

周皇后道：“看来宫里是出了些事情，你也退下吧，一乱起来，我就头疼了。我先去歇息一下，曹化淳来了，要他马上见我。”

玉儿应了一声下去了。周皇后由宫中径直向卧室走去，一个月来她吃斋念佛，忧思不绝，其实身体已经十分虚弱了，此时突然生了事端，心烦意乱之际，竟然有些挺不住了，只想回到床上躺一会儿。

走进卧室，穿过翠绿的暖帘，躺在悬挂着流苏锦帐的月洞式罩架子牙床上，听得外面一片嘈乱，屋子里却只有自己一个人凄清孤寂，只觉得胸中有些压抑。想起这几年来，自己一心想为皇上分忧，却遭了他的厌弃，皇上不再宠幸自己，甚至一连数天也不上她这里来一回，对此，她是有准备的。当年皇上不听自己的劝告，一意冤杀袁崇焕之后，国事日衰，对外，辽东军事紧张之势从未稍缓，大清王朝步步紧逼，关外土地所剩无几；对内，新上来的内阁首辅温体仁与周延儒又互相倾轧，文官内斗从无止歇，这些，她是知道的。她想皇上也是心里有数的，不久前，皇上还杀了周延儒，罢了温体仁的官，这说明皇上也知道他们并非善类。只是皇上的性格倔强，错了的事，一意孤行，也不肯承认，她多次劝说，反而让皇上对她也有了成见。皇上近来总是做噩梦，总是梦见袁崇焕，是不是对当年的决定有所忏悔呢？她不知道，也许田妃比自己更了解皇上吧？否则的话，皇上为什么又如此宠幸于她呢？现在，田妃那里不知又出了什么事，皇上他会不会因为伤心而伤了身体？

想到这里，她躺不下去了，只想马上就见到皇上，于是起身来，正要喊小宫女，突然听见翠绿色的屏风后面，传出轻微的声音。

周皇后道：“什么人？是玉儿吧，进来说话。”

话音刚落，屏风之后，一个人满身是血地蹿了出来，手中寒光一闪，一柄刀架在了周皇后的脖颈之上。

周皇后大惊失色，一时惊诧得张开口却发不出声音，正在这时，只听得门外有一个声音响起：

“皇后娘娘吉祥，老奴曹化淳求见！”

四

曹化淳在这个节骨眼儿上突然出现，对于周皇后和那个突然出现的人来说，都是始料未及的。

曹化淳发现那个太医有诈，及时赶了回来。也是合该崇祯命不该绝，那柄刀一出手时，田贵妃一声惊叫，竟会使得那杀手出刀的手停滞了一下。

这一下救了崇祯的命。田贵妃突然的一声惊叫，再加上也可能是因为这个来之不易的机会，精神高度紧张之下，杀手就这么稍微一滞，年轻的皇帝竟然有时间完成了一个闪躲的动作，这必杀的一刀擦着他的颈项过去，只划破了一些皮。

杀手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错在他不应该想取崇祯的人头，如果这一刀只刺心脏，皇帝就必死无疑了。结果他选择了颈项，要知道这是人身体最灵活的部位，一刀稍有偏差，未能伤敌，当他想出第二刀时，曹化淳到了。

第79节：谁主沉浮(79)

曹化淳在进宫以前，曾在青城山苦学过二十年武艺，是青城门下最杰出的弟子，后来从军入伍，因为犯事，进宫避祸当了太监。此时他见情势危急，多年来练就的功夫和在宫中学会的应变之功也都派上了用场。他使了一个非常歹毒的招数来解围，他一把抓住已经吓傻了的那个带太医进来的太监，当做盾牌和武器砸向杀手，杀手回身一刀，刀刺进了小太监的身体，可怜小太监成了曹化淳的活盾牌，脑子里连一点意识都没有就死了。这一刀在他的身体里还未拔出，随后曹化淳的一抓也来了。这一爪挟风带电，直取杀手咽喉，正是曹化淳的绝技，但是这杀手也非同寻常，竟然在这时机迅速弃刀闪躲，这一抓没有抓到他的咽喉，只抓住了他的肩膀，连皮带肉地抓下了一大块。

杀手见情形不妙，夺路而逃。曹化淳关心田妃与崇祯安全，无心追他，经此一吓，崇祯魂飞魄散，昏死过去。田妃原本就气息奄奄，在惊惧之下，竟然香消玉殒。

曹化淳知道出了大事，将崇祯抱起，直奔乾清宫，一路上不忘布置，命京师三大营、锦衣卫等各路人马护驾。明末之时，军备松弛，京师禁军数量不少，组织、作战能力远不如从前，等他们到来之时，杀手已经逃遁。

曹化淳分析，杀手身着太医服装，选择绝佳时机混进来杀人，决非一朝一夕所能成功。看来此人一定潜伏在宫中多时，所以才能抓住这个时机。现在他负伤在身，看来跑不了太远，人一定还在宫中，多半就在这后宫之内。于是，他马上命锦衣卫、三大营等禁军，将后宫重重包围。安顿好皇帝，他第一件事就是去皇后处，慰问兼查访。

现在他就在皇后的寝室之外，但他想不到，那个他一心想要捉拿的凶手，竟然还有能力在重伤之后混入坤宁宫内，挟持了皇后。

因为崇祯近年来宠爱田妃，很少来坤宁宫。宫内日渐冷清，防护也越来越不严了。这杀手久在深宫，对这一情况心知肚明，所以才敢大胆地潜入进来，并未被人发觉。现在周皇后被人用刀架在脖子上，心中无比惊诧，但她毕竟是经过大风大浪之人，虽然惊恐但并不慌乱，听见曹化淳的喊叫，就答了一声：“是曹化淳吗？”声音稳定如常，竟然连一丝颤抖都没有。

曹化淳在外面应道：“正是老奴，娘娘是否吉祥？”

周皇后只觉得身后一股男人粗浑的气息直冲进脖颈之中，滚烫滚烫的，弄得她的脖子有些痒痒，这与脖子上冰冷的刀锋恰成对比。只听得后面一个低沉的声音说道：“叫他走，否则你性命不保！”

周皇后道：“曹化淳，我正在这里歇息，听得宫里似乎出了什么事，外面这么乱？”

曹化淳道：“有人混进宫里欲图行刺皇上，老奴已经将形势稳住，特来看望皇后娘娘是否平安？”

周皇后惊道：“有这等事？”想要站起来，但是后面却有一只手按住她的肩膀，令她无法站起。周皇后关切地说道：“皇上他怎样了？”

“托娘娘的洪福，皇上他只是受了一些惊吓，并无大碍。老奴已经将皇上安置在乾清宫内，并派重兵把守。待风波一平，自会接娘娘前去探望。”

周皇后的身后传来一声失望的叹息，周皇后心里已经知道，身后这人多半就是要刺杀夫君的元凶，于是强自镇定，道：“那好，你们快去追缉那个凶犯，待人查到，我和你们一起去探望皇上。皇上安全要紧，你不用进来看我了。”

“好，就请皇后娘娘安歇，老奴去去就来。现在人犯还在，危险尚未消除，皇后娘娘千万不可轻动。”

外面人声渐息，似乎曹化淳已经领着一干人等走了。

周皇后茫然失措，曹化淳这一走，这屋子里就只有她和这凶手两人了，这一下，危险不但未有丝毫减轻，反而更是险上加险。周皇后叹息一声，道：“他们都已经走了，你要杀我，现在就动手吧。”

突然觉得颈上一松，那把刀离开了自己的脖颈。只听身后一个声音说道：“我不杀女人。我要的是你丈夫的命，我不杀你。”

第80节：谁主沉浮(80)

周皇后回过身来，却见眼前站着一个大汉，身着太医服装，肩上血肉淋漓，血正一滴滴地从肩上落下来。

那人见周皇后打量自己，于是将手一拱，道：“久闻娘娘乃圣明贤淑之人，今日一见，母仪风范，果然不凡。”

周皇后道：“你也不必妄言。你是何人，为何要混进宫里来行刺皇上？”

那人呵呵一笑，道：“贱名不足挂齿，说出来污了皇后的耳朵，你也不必多问。”

周皇后鄙夷地一笑：“你既然敢只身进宫做这冒天下大不韪之事，想来也是个英雄好汉，怎么，一个英雄好汉连自己的名字都不敢示于一个女人吗？”

那人被这一激，情不自禁地道：“老子坐不更名，行不改姓，有什么不敢为人道的？反正今天横竖是个死，我就告诉你也无妨，我叫李忍，江湖人送绰号，南山一枝梅。”

周皇后微微点头道：“南山一枝梅，好秀气的名字，却原来是个如此凶顽的汉子，只不知皇上与你有何仇隙，你处心积虑地非要杀他不可？”

李忍道：“你丈夫与我没什么仇，我一介草民，原本也高攀不上他，怪只怪他杀了袁督师，这满朝文武个个蒙昧，我却要为督师大人他讨个公道。”

周皇后一惊：“你原来是为袁督师而来？”

李忍道：“你丈夫杀袁督师，天下鸣冤。我李忍备受督师大恩，他大恩永生不得报，他的大仇，就落在我的身上了。”

周皇后感叹地道：“袁督师死了将近十年，还有人记着他的好？”

“那又怎么能忘记？”李忍激动地说，“督师乃国家栋梁，他为大明，鞠躬尽瘁，居功甚伟，当日北京城若不是他拼死勤王，你们朱家天下早就亡了。只可恨皇太极使反间计，令他蒙受不白之冤。你丈夫崇祯，竟然偏听偏信，不待明察，就将他判于凌迟之刑，督师临死之时，肉身都被京城百姓吃掉，如此冤情，虽古来岳飞、于谦之辈，亦望尘莫及。他一家几十口，被流放至几千里之外，妻离子散，颠沛流离，三个孩子，全都客死他乡，妻子自杀身亡，小女被卖入娼门，如此惨绝人寰之事，都是拜那昏君崇祯所为，我不杀他，天理难彰！”

周皇后听得心惊，道：“袁督师一家，竟然如此之惨，这我倒不知道了。”

李忍冷笑道：“这算什么。你丈夫临朝十年，杀掉的忠臣良将还少吗？即便是前朝第一功臣孙承宗大人，他不照样被罢了官弃于家中，我今天来杀他，是替天行道。只可恨天意难违，我混入宫中多年，终于找到一个机会，却竟然杀他不死，我李忍是个男人，不与你女人为敌。你若想杀我，喊人就是。我死就死了，也不算什么大事。”

周皇后道：“如此说来，你在宫中卧底多年，就是为了今天这一击？”

李忍道：“不错。我李忍是个粗人，但也知道知恩图报的道理，今日杀不了你丈夫，只要能活着出去，我一定还会等待时机杀他，就算是死了，他日化成厉鬼，我也不让他安生。”

李忍怨毒的口气，让周皇后惊得后退了几步，颤着声音说道：“你，你，竟要如此对他？”

李忍见周皇后惊慌失措，一张清秀绝俗的脸上惨白得一点血色也没有，他是草莽英雄，平时很少与女人在一起，这时见到皇后如此娇弱的模样，心中突生柔情，但随即转念一想，心又冷了下来，他想：“我今日杀不了他，是他的造化，但我杀了他心爱的人，我也一样让他内心永不得安宁。”想到这里，恶念顿生，面上神色狰狞，踏上一步，道，“皇后娘娘，你丈夫造的孽，总得有人背吧，我看，你就替他背一下吧。”

周皇后见他神色凶恶，知道大事不妙，但在此生死关头，她心神却反而镇定了下来，不退反进，向前迎了一步，挺胸昂首道：“你说的是。我就替他担了你心中的仇恨吧，只盼你一个大男人，说话算话，我若替他担了，你杀了我以后，不得再找他的麻烦。”

李忍抽刀在手，眼前就是周皇后高耸的胸膛，这一刀下去，这个母仪天下的皇后娘娘就立刻分身两半，但不知为什么，眼前的这位皇后大义凛然，面无惧色，李忍竟凭空产生了一股敬意，这一刀就砍不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