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
Content

- 读史做女人3 鱼玄机：楚门的世界（1）

- 读史做女人3 鱼玄机：楚门的世界（2）

- 读史做女人3 鱼玄机：楚门的世界（3）

- 读史做女人3 鱼玄机：楚门的世界（4）

- 读史做女人3 鱼玄机：楚门的世界（5）

- 读史做女人3 鱼玄机：楚门的世界（6）

- 读史做女人3 鱼玄机：楚门的世界（7）

- 读史做女人3 鱼玄机：楚门的世界（8）

- 读史做女人3 鱼玄机：楚门的世界（9）

- 读史做女人3 鱼玄机：楚门的世界（10）

- 读史做女人3 鱼玄机：楚门的世界（11）

- 读史做女人3 鱼玄机：楚门的世界（12）

- 读史做女人3 鱼玄机：楚门的世界（13）

- 读史做女人3 鱼玄机：楚门的世界（14）

- 读史做女人3 鱼玄机：楚门的世界（15）

- 读史做女人3 鱼玄机：楚门的世界（16）

- 读史做女人3 鱼玄机：楚门的世界（17）

- 读史做女人3 鱼玄机：楚门的世界（18）

- 读史做女人3 鱼玄机：楚门的世界（19）

- 读史做女人3 鱼玄机：楚门的世界（20）

- 读史做女人3 鱼玄机：楚门的世界（21）

- 读史做女人3 鱼玄机：楚门的世界（22）

- 读史做女人3 鱼玄机：楚门的世界（23）

- 读史做女人3 鱼玄机：楚门的世界（24）

- 读史做女人3 鱼玄机：楚门的世界（25）

- 读史做女人3 鱼玄机：楚门的世界（26）

- 读史做女人3 鱼玄机：楚门的世界（27）

- 读史做女人3 鱼玄机：楚门的世界（28）

- 读史做女人3 鱼玄机：楚门的世界（29）

- 读史做女人3 鱼玄机：楚门的世界（30）

- 读史做女人3 鱼玄机：楚门的世界（31）

读史做女人3 鱼玄机：楚门的世界（1）

鱼玄机：楚门的世界

|

读史做女人

|

| 鱼玄机：楚门的世界 |

对话“剩女”

一个朋友这样对我说，当她拐过二十五岁，老爸为了把自己的闺女嫁出去恨不得上街抢人，被逼的实在不耐烦：“老爸，你要什么样的，你说，我嫁，行不？”

那边沉默半天：“男的。”

这位朋友，外企白领，品貌双修，聪明能干，只是提起“嫁不掉”三个字，脸上浮现出令人心动同时也心碎的“焦虑”。

我好奇：“嫁不掉怎么了？”

“非常可怕！那是作为女人一生的失败风向标……”朋友掰开手指头一一道来：

你没魅力，你不吸引男人，你即使有魅力吸引男人，也没魅力让他借出一生娶你，因此结论A－－你是个男人眼里失败的女人。

结论B更可怕。

你身边都是进入围城、儿女成双的同学，可你落伍了、落后了，仿佛考试不及格的掉队者－－想当年，你是如何耀武扬威优秀绝伦地甩掉他们考上了名牌大学走向大城市；看如今，人家如何耀武扬威优秀绝伦地把你甩出生命的历程……因此－－你是个女人眼里失败的女人。

结论C最恐怖。

过年过节那真是一场劫难，可以一起共享亲戚朋友们同情而可怜的目光与感叹，证明着“你嫁不出”真是全家人教育失败的恶果。在长辈眼里，你真是个失败的孩子……

咳咳，现在轮到结论D了－－记得小时候看过一个故事，常让我记忆犹新，说是在火车站的厕所里，有两个人因为水龙头不出水而互相斗气，结果等他们出来时，属于他们的火车已经开走了，他们被永远甩在了那个车站。

而你，不论从前多辉煌，现在多绚烂……可是现在，就是“嫁不掉”－－被生命的火车错过了。

这才最致命。

“你要知道，”朋友近似呜咽，“当那种焦虑感不是来自外在，而是发自内心的时候；当你发现你错过了生命的火车，而此后将永久错过下去的时候；当你发现同龄人已经顺利进入下一阶段的生命循环，而你还在那个车站下立正的时候，这种焦虑，便渐渐变得致命……”。

说着，她清泪一行，徐徐而下：“有段时间，每当从焦虑的噩梦中醒来，我抬头看着天花板，觉得人生的失败莫过于此－－那个时候，真有点想像老爸催的那样：是个男的，就嫁了吧。”

“其实，”她双手一摊，“人生的真谛在于凑合。”

对话“超女”

“可是，为什么要跟别人一样去生活？”我挠头。

她怒：“你当在中国，异类是好东西吗？它可是意味着你不正常，你变态，你跟别人不一样！虽然现在的年轻人整天叫喊着自我，但是等他们进入中国这个社会圈套里，就会明白从众是多么安全多么温暖的避风港－－做异类，天很冷！”

“可是，”我再次强调，“你自己呢？你自己觉得冷吗？生命毕竟只属于你自己，该怎么过，为什么要由别人说了算？”

“是，生命是属于我自己，我们这一代受过民主教育，知道什么是人道主义，什么是自由平等，可是我们真的这么想吗？”朋友突然情绪激动起来。

我叹了口气，朋友的话其实无法反驳。致命的“可是”就是：如果“你不像长辈们说的那样去生活，不像别人想的那样去生活”，你就是“自私”，因此很多荒诞性的悲剧产生了－－结婚，是为了父母，是为了别人；而可怕就在于，不是父母和别人要跟这个人过一辈子，是你自己。

读史做女人3 鱼玄机：楚门的世界（2）

“你要相信，妹子，父母终究希望你幸福快乐，这是终极一切的目的。”我继续努力煽动朋友“觉悟”。

“但是……”朋友有些迟疑，“如果爸###婚怎么办？”

我嘿嘿坏笑：“我给你一个方子，专治‘长辈型未婚焦虑症’，屡试不爽，百试皆验。”

“什么招？”朋友眼睛突然亮了起来，烁烁闪光。

“对他们说：好的，不就是结婚嘛。目前有三个选择：一、我不结婚，你们可以免费看剩女；二、我结婚，不幸福，一年以后离婚，说不定还抱着个孩子，你们可以免费看离婚女人；三、我结婚，不幸福，痛苦一生，你们可以看我一辈子愁苦忧伤的脸。你们选吧！说完双手无奈一摊，脸上呈人生无奈、造化弄人、悲怆欲绝状……保管他们再也不催！”

朋友哈哈大笑。

我肃然敛容：“你别笑，这个问题其实很严肃。中国社会正在转型，父母是集体文化下的产物，而我们已经进化到了个体文化，你们之间的代沟是必然的，因此你可以说服他们：虽然你是他们的孩子，但是你有权选择通过适合自己而不是别人认同的方式，让自己生活得快乐幸福。慢慢地，他们就会接受，默认，并且赞同。”

朋友若有所悟，喃喃自语：“生命只有一次，为什么要按照别人的方式度过？……我明白了，原来自己不是在‘错过’而是在‘超越’，比那些‘像别人一样生活’的人种进化了那么一点点而已。自己可不是什么‘剩女’，简直就是‘超女’啊！”她向来聪明伶俐，释然之后开始玩笑。

我却又不得不苦笑：“觉醒是觉醒，但所有的觉醒都是要付出代价的－－走在时代的前面，绝对不好玩……”。

唐代淑女

晚唐，咸通年间，鄂州，汉江船头，美丽女子。

“姑娘，你这是去哪儿？”船家望着这位姑娘，打扮不俗，端丽清秀，应该是富人家的小姐。这些日子常见她在江边徘徊，恁地一个人跑了出来？

姑娘“嗯”了一声，望向远处，若有所思，慢慢地，脸上竟现出了悲苦的神色，突然长叹一声，转身回了船舱。

她在等一个人。

一个男人。

一个她以为值得等的男人。

那个男人告诉她：“你且去江陵躲一躲，我想办法，俟后就去跟你会面。”

她就知道不好了。女人的直觉总比男人准，她知道。

她本出身低微，在娼家长大自然需要些本钱，长得又美、聪慧过人，幸而破瓜之前认识了那个诗人，进而又认识了这个男人。那个时候，这个男人刚刚中了进士，翩翩少年，白衣骏马，正是春风得意－－诗人告诉她：“这是个好归宿。”

她曾经以为是，或者说，至今仍然认为是。

毕竟，这个男人对她很好，为她在长安买了房子，带着她去河东赴任做幕僚，人前人后都介绍说：“这是内子，鱼幼微。”

“这是内子，鱼幼微……”她做梦都要笑出来。于是欢欢喜喜给那个节度使进诗，希望他能照顾自己的男人。

八座镇雄军，歌谣满路新。汾川三月雨，晋水百花春。囹圄长空锁，干戈久覆尘。儒僧观子夜，羁客醉红茵。笔砚行随手，诗书坐绕身。小材多顾盼，得作食鱼人。

《寄刘尚书》

节度使夸她有才，男人回家惊喜地抱着她：“你真是我的贤内助。”

“贤内助”？“贤内助”！ 嫁得如意郎君，安做贤德妇人，这是她的梦，而一度，她以为梦已成真。

那天，阳光灿烂，俩人嬉戏。

读史做女人3 鱼玄机：楚门的世界（3）

坚圆净滑一星流，月杖争敲未拟休。无滞碍时从拨弄，有遮栏处任钩留。不辞宛转长随手，却恐相将不到头。毕竟入门应始了，愿君争取最前筹。

《打球作》

她盈盈然坐在那里等，坐在那里看，仿若，她就是他的妻。只是在某些夜深人静处，她会突然噩梦醒来，紧紧攥住他的手，“却恐相将不到头”。

她害怕。

因为只有他了，出身低微，一无所有，所凭借的，才貌而已。只有他了……

但是，梦总会醒来。有一天，他告诉她：“我要回江东……”说着，便失语了去。

她点头，这一天，终究会来。

他本来就是有妻子的。

而自己，其实只是一名“外宅妇”。

“外宅妇”尔

《红楼梦》里尤二姐不是没听说过凤姐的厉害，连小厮兴儿都这样警告了：“我告诉奶奶，一辈子别见他才好。嘴甜心苦、 两面三刀，上头一脸笑，脚下使绊子，明是一盆火，暗是一把刀，都占全了！只怕三姨的这张嘴还说他不过。奶奶这样斯文良善人，哪里是他的对手！”可还是要找了去。为什么？

因为她是一名“外宅妇”。

在封建社会，女人的等级是这样划分的：妻、妾、外宅妇。前两者都是有名分的，而后者是见不得人的、“非法(宗法)”的、没有任何名分的，是正宗的“古代小三”。

因此，我们看善良柔弱的二姐，居然能无惧凤姐的厉害，欢天喜地地进了贾府，就是因为这个名分。只要凤姐接纳了，被贾府认可了，她就能从“小三”升级到“妾”了。因此就是火坑，她也要跳。

当然，事实也证明，果然是火坑。她终于被凤姐设计害死，而凤姐“借刀杀人”的工具秋桐之所以能明目张胆地欺负二姐，张口就是“先奸后娶没汉子要的娼妇，也来要我的强”，皆是因为二姐来路不明，是外宅妇转副，她自己却是大老爷明路赏赐的妾。

男人的妻妾世界里，最惨不过外宅妇，因为她们缺乏最基础的保护－－“名分”。唐朝有一个高官叫张褐，曾经在外边包养了一个营妓，育有一子，由于担心妻子的反对，只得将孩子托付给友人。唐朝也多次立法禁止包养外宅妇。连她们生养的孩子，除非“丈夫”家族承认，否则也无法认祖归宗。

因此，外宅妇跟现代的三儿们具有同叹的处境：生活在没有阳光的黑暗里，没有名分的、不被法律认可的、除了男人的爱之外一无所有－－只是外宅妇们更为不幸。现在的三儿们还能打起“真爱”的旗帜，高喊个人解放、人性自由，而在那个时代，宗法礼教体制下的爱情，不过是提供给男人们嬉戏的肥皂泡。

可惜，幼微一辈子也没明白，她还是希望能进入那个家门，能让那个家族承认她这个外宅妇，能跟这个男人安稳厮守一辈子。但是，那个女人不同意。

“夫人妒，不能容。”没有女人能容得下这个。明路买的，也就忍了，不告而娶，其实是侮辱。于是，幼微连踏进这个男人家门的机会都失去了。

只是，她并不甘心，随后追随到了鄂州。

山路奇支斜石磴危，不愁行苦苦相思。……虽恨独行冬尽日，终期相见月圆时。别君何物堪持赠，泪落晴光一首诗。

《春情寄子安》

但是男人只让她隔江而居。

江南江北愁望，相思相忆空吟。鸳鸯暖卧沙浦，鸂鶒闲飞橘林。烟里歌声隐隐，渡头月色沈沈。含情咫尺千里，况听家家远砧。

读史做女人3 鱼玄机：楚门的世界（4）

《隔汉江寄子安》

许是刚刚离别的缘故，即使正妻不许，男人依然忍不住过来偷偷相会。

大江横抱武昌斜，鹦鹉洲前户万家。画舸春眠朝未足，梦为蝴蝶也寻花。烟花已入鸬鹚港，画舸犹沿鹦鹉洲。醉卧醒吟都不觉，今朝惊在汉江头。

《江行》

恩情还在，鸳鸯重续，喝酒吟诗，仿佛欢爱于从前。

只是，大部分时间确实是寂寞而孤独的，不断流浪、不断徘徊，到处游览，弹弹琴，看看书，抱着渺茫的希望，坚持着一份自以为是的赌注。

她是鱼幼微，聪慧灵敏如她，恩爱之初就能预感到“不到时”。作为一名外宅妇，自己的地位和命运，她是清楚的，只不过她还想赌一把，因为她很漂亮，这个男人也真心喜爱她的美貌。更重要的是，他是进士，她有文采；他能天下文章，她也能吟诗作对；她希望，有另外一种东西，可以永远羁绊于他们之间－－那种叫做“真爱”的东西。

正妻最远

很可惜，那个时代，爱情正空场。

男权中心可不是白叫的，宗法制度给男人配得妥妥当当，让他服服帖帖地享受－－男人是圆心，各种各样的女人在围绕他做圆周运动，而每个圆周各安其位，不得一丝错乱：

正妻。

正妻是宗法制度的需要，必须门户相当，且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一句话，一定要经过三书六礼明媒正娶这种正式的礼仪。娶来的老婆往往是你家族需要的，不是你自己喜欢的。这个楷模大家可以观照一下《红楼梦》里的宝姐姐，她几乎可以说是封建社会宗族婚姻体制的典范模型，具备了“贤妻”的所有条件：出身高贵、贤良淑德、打理内务，唯有一点，跟那位“宝兄弟”不近不远，不离不弃，永远只差“003”公分……

有人说，这是因为她还没跟宝玉结婚啊，按照封建礼教自然不能走得太近，但是其实还有更重要的－－妻子是不应该离丈夫太近的。按照礼教要求，妻子其实只具备这样三个条件即可：贵、德、子(如果这个条件不满足就娶妾来延续子嗣)。

而一个贤德的妻子，是不应占有丈夫的精神世界、甚至肉体世界的。在宗法制度的空格里，那几个位置由其他角色填充，不用她操心，她唯一能占据的，是这个男人的社会角色里的空格：身份地位以及与之相匹配的品格－－但是大家想，与这个男人的自我天性(对美貌的本能追求、精神沟通的需要)比起来，社会角色显然是最远的那个位置，而他明媒正娶的那个女人，却只能留在他最远的那个空格里，因此矛盾产生了，很多人不甘心，很多人开始反抗，很多人变成了妒妇。

在《红楼梦》里，凤姐最受人非议的地方，倒不是她对待下人的歹毒，而是没有守“妇道”：太自信，没生儿子，却不甘心只是安装在“妻子”那个空格里，要占有丈夫的所有空间，而遇到贾琏这种货色，只好悲剧收场。

宝姐姐正好相反，她如果遇到的不是贾宝玉，而是其他大多数男人，恐怕早已十拿九稳。她符合封建社会男人对妻子的所有“期待”，是所谓“梦寐以求”的正配，但是很可惜，对方是异类分子宝玉，人家渴望的是现代式的知音爱情和知音婚姻，而不是封建社会的名门闺秀，她那种“不离不弃但又不远不近”的手段反而起了反效果。宝玉不爱她(她觉得无所谓，应该的)，并且，居然以出家的方式反抗，这就大大出乎她的意料了。她以为世界上只有地球人种，没想到还有执着于人性并且还能抛弃一切的火星人存在。她真没想到。这不是她的错，是命不好－－撞见了火星人。

读史做女人3 鱼玄机：楚门的世界（5）

在那个圆周上，妻子，是离男人灵魂最远的那个。

妾室中间

那么，男人对于“色”的空格放在谁身上呢？

妾室。

所谓“娶妻娶德，娶妾娶色”。妾室是要求容貌的(有一个正大光明的理由叫延续子嗣)。

我们再细看《红楼梦》(揭示封建社会的家庭内幕范本)，其实贾母给宝玉挑的妾室可不是袭人。她听说晴雯死了，说了这么一番话：“晴雯那丫头我看他甚好，怎么就这样起来。我的意思这些丫头的模样爽利言谈针线多不及他，将来只他还可以给宝玉使唤得。谁知变了。”

接着王夫人透露出了自己的主意：“老太太挑中的人原不错。只怕他命里没造化，所以得了这个病。俗语又说，‘女大十八变’。况且有本事的人，未免就有些调歪。老太太还有什么不曾经验过的。三年前我也就留心这件事。先只取中了他，我便留心。冷眼看去，他色色虽比人强，只是不大沉重。若说沉重知大礼，莫若袭人第一。虽说贤妻美妾，然也要性情和顺举止沉重的更好些。就是袭人模样虽比晴雯略次一等，然放在房里，也算得一二等的了……”。

从这段对话里，我们很清楚看到封建家族娶妾的标准，那就是“模样爽利言谈针线”，人家贾母正经看“色”，而王夫人则重“德”，但是自己不敢明说，硬是把袭人往“色”上牵引，说是模样“放在房里，也算得一二等……”。

妻子跟妾室的地位是主仆关系，而不是什么“姐妹”，潘金莲再得宠，也得给月娘请安。《唐律疏议》明确规定：“妾乃贱流”、“妾通买卖”，妾是买来的。

如果“以妾及客女为妻，徒一年半”。如果老婆死了，你要把你心爱的小妾升为妻的话，就是触犯了刑律，一旦事发，是要两口子一齐服刑一年半的，而且完了继续离异。并且对于妾，丈夫是可随意处置的，或打骂，或遣逐，甚至把妾杀了－－《唐律》、《宋律》也只是处以流刑；《清律》处罚更轻，只是“杖一百，徒三年”了事。

但是妾室并非一点人权都没有，宗法制度人家安排得那真叫滴水不漏，她虽然地位低下，可以任由主子打骂，但是她占有了丈夫另外一个部分：肉体。为什么娶妾重色？地球人都知道男人好色，长得如果跟无盐似的是很难引起男人性冲动的，没有性冲动就没有生育，没有子嗣，他们那些光明正大的理由就不存在了。

因此，做人家妾室，你首先得漂亮。

但是还有一点，重要得甚至超于前面－－明路来的。

是贾母跟王夫人在商量谁给宝玉做小老婆，而不是宝玉自己决定的；秋桐因为是大老爷赏赐的，就敢明目张胆地欺负来路不明的尤二姐；大老爷看中了鸳鸯，还要自己正配老婆邢夫人去做媒……妾室必须是家长点头过的、正妻知道了的、明明白白买回家的，而不是男人自己一个人决定得了的。

这是圆周第二层。

青楼最近

其实想想男人也挺可怜，虽然给他安排了那么多女人，但是由他自己选择的不多，唯一给他留出的空隙，却是娼妓。

在青楼里，没人管得着你爱谁喜欢谁，只要有银子，你可以嫖到最漂亮说不定也是最合适的姑娘，而且由于封建士子们的诸多要求，高级歌妓大多琴棋书画无一不精－－两个才才相对的青年男女，在一个没有多少舒服的空间里，自然可以任意发情贪欢，于是，类似现代性的一种感情诞生了：爱情。

读史做女人3 鱼玄机：楚门的世界（6）

宗法婚姻制度的荒诞处就在于，这一层面的女人虽然是地位最卑贱的，最被人瞧不起的，却是离男人灵魂最近的。古代做官的男人们大多进士出身，说不上知识分子也多少是才子，总是有那么一点灵魂的。他们渴望精神沟通，但是宗法给他们安排的正经老婆虽出身高贵，但是相貌不咋样而且不一定识字；好不容易娶个美丽的小妾，还得经过重重关卡，何况即使娶回来也未必能沟通－－她们更不识字。

因此唯一能自由选择和任意沟通的，是歌妓。

但是矛盾就在于，她们太卑贱、不能专属于自己，满足不了自己另外的一种追求：独占性和忠贞美感。她们跟你是商品买卖关系，你出钱，她们就满足你，你没钱，她们就不搭理了－－这种取媚的姿势决定了你们本身不平等，所以不管你们之间多能沟通，很多时候，你总是要掂量掂量她那款款深情、妩媚多姿是不是装的？故意的？勉强的？攀附的？

杜十娘跳河，秦淮八艳死的死、伤的伤……历史上大多有胆有情的名妓从良后有好结果的不多，道理就在这里－－没啥，男人阴暗的猜疑心理和骨子里那份对你的看不起。他爱你，但看不起你。

但不管如何，娼妓总是离男人最近的那个。都说“妻不如妾、妾不如偷”，都说男人天生犯贱，但是也没办法，在这个荒谬的圆周运动里，最正式的是离他最远的，最不正式的倒是离他最近。人性都向往自由，不是吗？

现代调查

那么现代呢？

且看下面几篇转载的择偶调查：

(1)《男性择偶标准之怪现状》

一位在中国生活多年的外籍人士，经过多年观察，总结出大部分中国男人择偶之怪现状。

他们对美女的追求简直可以用“孜孜以求”来形容。历史上，过得了美人关的英雄寥寥无几；到了现代社会，还是有为数不少的人继承着老祖宗的“遗志”。

他们重视自己另一半的相貌，与中国人爱面子有直接关系。当他们不无骄傲地把追到的漂亮女人带到众人面前时，他们的虚荣心会得到空前满足，实际上这也是他们生存竞争能力的一种展示，正如他们向别人炫耀他们的奔驰车或花园洋房一样。

中国男人在谈到自己的择偶标准时，首要条件就是一定要漂亮。外国男人当然也不愿意娶个面貌丑陋的人回家，但相比之下，他们更看重心灵的撞击和思想的沟通。因此，在外国男人刊登的征婚启事中，他们往往会详细介绍自己的爱好兴趣，包括喜欢看什么书、平时都欣赏什么电视节目以及爱从事什么运动等。再打开报纸看看中国男人的征婚启事，上面罗列的都是他们的“成就”，其中最重要的无外乎其经济状况、学位以及有几居室的房子等。

中国男人也不是不需要思想沟通，但他们更愿意和同性朋友交流，而女人往往只有听他们胡侃的份儿。中国男人十分享受女人的崇拜，尤其不能容忍女人比自己强。(引自《生活报》)

(2)《男人择偶标准日趋现实女子“有财”便是德》

对女友的收入更加在意的男性比重显着上升，择偶时对女方职业有特殊偏好的男性增长到10%左右；与此相反，对女方学历要求的苛刻程度明显下降，女硕士成为较有优势的单身女性人群……2007年10月，MSN佳缘交友频道和世纪佳缘婚恋网联合对500万单身白领进行了调查。发布的《中国白领婚恋调查第二次报告》显示，单身女性的恋爱婚姻正面临着一场革命性的变化，一些我们习以为常的择偶准则正在被改写。

读史做女人3 鱼玄机：楚门的世界（7）

报告数据显示，只注重相貌的择偶观正在逐渐被抛弃，和我们熟知的女性择偶看重对方经济实力形成有趣对比的是，男性普遍开始拿经济能力衡量女性。尽管相貌身材仍然是众多男性择偶的重要标准，但是329%的男性表示打算将女方的经济条件列入考虑范围，另有97%的男性改变了相貌身材论，认为综合考虑女方条件更重要。

女性仅凭美貌就想赚得财男归的时代开始逐渐淡出，男性心中传统的贤妻良母型理想配偶已经升级成集美丽容貌与理财智慧于一身的新时代女性，“财貌双全”成为当今众多单身女性需要积攒的资本。

婚恋心理专家张教授表示：持此观点的男性又以大中城市居多，而城市房价上涨、生活压力增大等是迫使男性重新考虑配偶经济条件的主要原因。

现代社会竞争激烈，七成以上的单身女性有着较为强烈的职业意识，承认看重自己在工作中实现的价值。而当今男性在择偶时则对女方的职业表现出更多的偏好，832%的男性希望自己的另一半从事工作稳定、收入较高的工作。

在具体职业偏向的调查中，女教师占据了男性心目中理想伴侣的首位，428%的男性认为教师是女性比较理想的职业，稳定的工作和不太沉重的压力使她们能将精力很好地投入给家庭，而每年的寒暑假期也利于对子女的教育。

随着研究生比例在整个单身人群中的升高，更多的男性在择偶时也放宽了对女性学历的限制，过去对女博士的谈之色变已经大为改观，379%的硕士及以上学历男性表示完全可以接受博士女友。另一项数据则显示，拥有本科和硕士学历的单身女性正成为最受欢迎的群体。

对于“才”的认识，中国社会的单身男女们终于接近一个交汇点，而对另一半内涵的重视，也证明了现代男女在择偶时仍然保有的理性。(引自人民网)

(3)《择偶标准首选人品现代青年拒绝“拜金”》

随着电视剧《新结婚时代》的热播，剧中女主角顾小西宣称“有车有房，父母双亡”的择偶标准再次引起了社会的广泛关注。找老公就要找“四有男人”－－有钱、有房、有车、有型， “有车有房”真的成了现代青年的结婚“起步价”？在第三方机构近日发布的一项名为“快乐爱情指数”的调查报告中，中国网民给出了否定的答案－－人品、气质依然参与调查者择偶的首选标准。

据悉，该项调查由、零点调查、新周刊和天下网联合在用户中进行，在2007年12月两天的时间内，共收集有效问卷107936份，其中男性用户58808人，女性用户49128人，调查规模之大，公众参与程度之深，为近年来所罕见。调查分别从爱情满意度、爱情状况、爱情态度三个方面进行了深入研究，以全面反映现代青年的爱情现状。

其中，就爱情态度之追求恋爱对象的首选因素(单选)这一选项，有超过3942%的用户首先看重恋爱对象的人品，其次是气质、长相，分别占首选因素的1557%和1374%；而职业的得票率仅为198%。与当前网络和媒体热炒的“雅阁女”、“90后拜金女”、“找老婆先看岳父级别”等“拜金主义”思想形成鲜明对比。

在调查中，多数受调查者表达出了“金钱虽然是生存和发展的必备因素，但并不是生活的全部”的观点。在与此次调查相对应的BBS中，“金钱滋润的爱情能保鲜几天？”“财富能买到爱情的真谛？”也成为最热的话题。一位名为“aver”的女网友发出的“只要相爱的两个人肯同心协力、共同奋斗，日子过得绝对不会比谁差”的观点更是得到了众多网友的赞同。

读史做女人3 鱼玄机：楚门的世界（8）

对此，零点调查认为，这真实地反映了当代青年的择偶态度和倾向性。拜“人品”者，追求的是一种安稳，能让他们在都市激烈的竞争中感受到家的温馨；拜“长相或气质”者，体现的是一种前卫的爱情观，追求的更多的是一种“感觉”，“不在乎天长地久，只在乎曾经拥有”；拜“金钱、职业”者，是彻底的现实主义者，面对生存与发展的问题，这种选择也可以说是无可厚非。(引自禾美商业新闻专线)

男人犯贱

古代：妻子－－权势、人品；妾妓－－外貌、才华。

现代：第一位是外貌气质。

从调查报告(1)里，我们可以很清楚地看到男人更爱色。现代与古代相比，倒是真的进步了，社会角色暂且靠后，开始注重人本身的东西了，只是，很可惜，当男人们摆脱了宗法制度的荒谬安排后，选择的并不是人性(精神沟通)，而是本能(色)。

很多男人也并不把老婆当做“伴侣”，而是当做满足性欲、虚荣心的工具而已，说白了，这是跟他的房子、车一样的“东西”，长得漂亮就证明这个东西值钱。至于心灵沟通－－男人会这样想：女人这东西，哄哄也就得了，能真正沟通吗？

这是一个令人悲哀的答案：很多男人现在还只把女人当做“物”，而非“人”。而我现在所说的“很多男人”，其实就是那些事业还有所成，不需要女人的力量支持的成功男人。他们需要的老婆就是古代的妾，只要承担如下功能：性、欣赏悦目、炫耀、生育就OK。

第二位是人品或者才干。选择这个条件的男人一定是那些事业还不够成功的男人，他需要女人的支持和理解，所以他选择安全感－－“人品”，或者，选择才干，可以在事业上帮助她。这类男人依然是把女人当做工具来用的，虽然比第一个当做“玩物”(人家玩得起)看起来要“崇高”一些，但是说白了，还是工具。此工具承担以下任务：生育、事业帮助、安全感。

可不要被调查报告(2)给蒙蔽了，以为现在的男士看重什么高学历，是欣赏女人有才华。当下有才可不是古代的“有才”，所谓有才就是高学历，高学历就意味着高收入，高收入就意味着另外一种“才”－－“财”。说到底，还是财－－能帮助他事业成长的工具。这类男人需要的老婆，就是古代的妻。

而结论就是：古代社会，宗法制度根据男人需要安排配偶位置，男人的本性跟社会性是拧在一起的，最爱的往往是地位最卑贱的。现代社会给了男人自由，可惜，他们依然掉进了功利主义的陷阱：事业有成的男人从本能出发，选择古代的妾或者歌妓(如明星)；事业未成的男人从生存出发，选择古代的妻，其实本质都是一样的－－工具。

所谓“男人有钱就变坏”，其实不是什么人性变幻，从古至今，无论是宗法制度的安排，还是现代社会的自由宽容，女人、婚姻，对于男人来说，永远是需要，永远是附属于男人的工具，永远是功利主义式的抉择－－没钱的时候需要一种女人，有钱的时候需要另外一种女人，只要功利主义立场不变，这个规律就会永恒。

从古至今，尽皆如此。

“超女”幻想

“女人，你到底需要什么？”

灵魂、沟通、理解。

我始终并坚定相信，这个世界上，每个人都是有灵魂的，两性之间最正宗的爱情羁绊，是真正平等的灵魂伴侣：“这辈子，我愿意跟你一起同行，风雨不计、甘苦同担。”－－其他两性情，皆山寨版仿制。

读史做女人3 鱼玄机：楚门的世界（9）

一个人的一生，是一个境界不断进化的过程，也是一个不断审视生命生活的过程。

把配偶当成工具，把婚姻关系看成产品交换，是因为很多人还处在“生活层次”。对大多数娶古代式妻的男人来说，协助生存才是他们目前的第一要素；而对那些娶古代式妾的成功男人来说，即使解决生存问题，他们依然处于有钱买玩物炫耀的低等层次。

只有少数人，或者说，只有很幸运的人，才能脱离生活状态，脱离日常的庸俗与物质的桎梏，脱离马斯洛那些低等层次的满足，而走向自我实现层面，转向生命自我审视式的觉醒，认识到生命本性的自由、可贵以及不可重复－－萨特说，向死而生。

当你敞开这扇窗户，打开这道门，很多事情，就发生了质变。当有人问起你想找什么样的，你的脑海里将不再闪现什么“有车有房，父母双亡”，也不是什么“才色兼得”，而是“灵魂伴侣”。

只有这四个字浮出水面，所谓宗法，所谓交换，所谓男权功利主义立场，甚至社会制度、时代变迁，才会雨打风吹了去。因为，千古以来只有一条定律是不变的：人生必死，在生命这个向度上，一切都将粉身碎骨。

这就是《红楼梦》里宝玉达到的境界，也是现代生命觉醒了的剩女们苦苦坚持的东西(也许她们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坚持什么)，同时也是我们的鱼幼微所要的爱情理想－－尽管，她生在古代唐朝，尽管，她仅仅是一名外宅妇，尽管，她才二十岁，但是先天的灵慧与生存环境的恶劣，已经让她的生命状态朦胧觉醒。

她想赌，押注就是那个男人，或者说那个男人的灵魂(如果有的话)。

所以，她拼命写诗(在她的创作里，三分之一的相思诗是寄给那个男人的)，展现她过人的聪明与才华；并且，她总是不肯远离那个男人，因为她长得很漂亮。她知道，那个男人是喜欢的，喜欢她的美貌与才华，她隐约希望，他也应该喜欢她的更重要的东西(灵魂？)。

可是她失望了，那个男人让她去江陵，去一个离他自己更远一点的地方。他告诉她，他会去找她的。她顺从地离开了，她一直说服自己，那个男人一定会来找她，可是同时她自己也非常清楚：她失败了。

在那个时代，才华与美貌，根本就不是家世宗族的权威的对手，灵魂之爱更敌不过社会理性；或者，在这样的一个以生存作为基础的社会里，生命，本来就一直在生活面前，一败涂地－－那个男人最终还是屈服于了现实。

那个男人叫李亿，进士出身，知识分子，娶妻于名门望族。

那时唐朝，望族，是每个知识分子的梦想。

男人现实

李亿出身贵族。

一个社会中人，是不可能不受法律约束的。

唐代的律法这样规定婚姻：“人各有耦，色类须同。”人必须跟自己同等身份的人结婚，而不同身份的人通婚，将遭受法律的惩罚－－“诸杂户不得与良人为婚，违者，杖一百。官户娶良人女者，亦如之。良人娶官户女者，加二等。”对此，长孙无忌解释道：“杂户配隶诸司，不与良人同类，止可当色相娶，不合与良人为婚。……官户亦隶诸司，不属州县，亦当色婚嫁，不得辄娶良人。”

良人是身家清白的平民，良贱通婚，则“律无罪名，并当‘违令’。既乖本色，亦合正之”。

李亿，贵族。

幼微，出身娼门，身属贱籍。

读史做女人3 鱼玄机：楚门的世界（10）

他们之间横着一条法律的鸿沟，通婚简直是妄想，某种程度上，甚至作为地位卑贱的外宅妇都是高攀，人家李亿正妻不同意她进门，不同意得如此理所当然。

一个社会中人，不可能不顾及社会风尚。

在晚唐，门第婚姻依然是社会风尚的主流。虽然在唐初，作为陇西贵族出身的皇室家族曾经采取了一系列政策来打击这种门第婚姻(如高宗下令几个望族禁止通婚)，但是魏晋流传下来的门第婚姻依然是唐朝贵族们的噩梦，无论皇族对他们什么态度，几百年流传下来的社会风俗依然难以改变。

并且到了中晚唐，社会政治形势的发展使得皇族不得不重新对几个旧贵族(如山东贵族)妥协，采取又打又拉的政策。唐文宗曾这样感叹：“民间修婚姻，不计官品而尚阀阅。我家二百年天子，顾不及崔、卢耶？”

连天子都向故旧贵族屈服，何况李亿？

一名进士子弟是不可能不顾及前程的。

我们常说隋唐创立的科举制度是一种社会进步等，但是历史的愿望往往跟现实离得很远。当时的实际情况是：政权还掌握在贵族手里，门第、威望还是他们手里的王牌，很少人像明朝士子那样单靠科举上位，也就是说成绩决定不了什么。

是，很多人说在中晚唐时期，官员们从贵族向官僚转化，但是转化是体制发展的需求，而对当时权力还掌握在贵族手里的政权，即使实行科举，可能也会深受门第因素－－选举士子的人可是贵族啊，所以，在唐朝，科举也只是给寒族露出了一丝缝隙而已，大部分取得进士的，可能还是门第子弟。

而无论对于贵族士子，还是庶族士子，要想金榜题名，要想在仕途上有所作为，门第婚姻将是一个有力的工具，贵族子弟自然希望强强联合，而即使庶族，也希望能借由婚姻进入上层社会，进而发展自己的仕途前程。白居易在自己的诗歌里就坦白：“士人重冠昏。”

柳宗元丧偶被贬以后，在《寄许京兆盂容书》云：“荒陬中少士人女子，无与为婚。”说自己身在贬地连可适合与为婚姻的对象都没有，而且“世亦不肯与罪大者亲昵”－－是他找不到女人吗？当然不是，只不过在荒野之地，没有贵族女性可以婚配而已。

李亿妻子，为名门望族之女，是仕途前程的一个有力支援，他绝对不可能为了幼微得罪老婆的。因此，横在幼微面前的，是法律禁忌，是风俗礼法，是作为士子的仕途前程。一个具有社会理性的男人怎么会选择幼微？

原来“艳遇”

《莺莺传》的作者元稹曾借张生的口对这段旷世爱情这么评价－－艳遇。

清袁枚《随园诗话》上记载：“余戏刻一私印，用唐人‘钱塘苏小是乡亲’之句。某尚书过金陵，索余诗册，余一时率意用之。尚书大加呵责。余初犹逊谢，既而责之不休，余正色曰：‘公以为此印不伦耶？在今日观，自然公官一品，苏小贱矣。诚恐百年以后，人但知有苏小，不复知有公也。’”

袁枚很聪明，知道尽管苏小是娼妓，那位尚书大人是贵人，可是百年以后，流传下来的一定是苏小，那些富贵烟云是会随着历史流淌而过滤掉的。因此，我们现在看任何古人，都因为经过了时间淘汰，会平视，甚至仰视。而她们当时，其实被人瞧不起。因此张生评价莺莺为“艳遇”，类似现代有了二奶三奶以后的男人，在幡然悔悟，改邪归正，浪子回头以后，顿足捶胸的推托……

读史做女人3 鱼玄机：楚门的世界（11）

不可否认，李亿是渴望爱情的，正如前文所言，整个封建宗法社会给男人自身感情世界留下的缝隙太小，而只有与娼妓之间的结合，才是发自内心的、自由的。在青楼里，男女双方都不承担道德伦理的责任，没有门第高低的顾虑，不受贞节操守的束缚，从某种角度来说比较平等和自由，更能发挥个人魅力和体现自身价值。

李亿是在长安赶考的时候遇到幼微的。科举考试之前，士人们都是日夜温习，四处奔走拜谒，精神极度紧张，同时，孤身一人、成年累月地羁留外地，不免孤单寂寞。看着幼微的如花笑靥，李亿真诚动心过。

所以他没有把幼微留在娼门，而是把她带在了身边，他也曾经，想给她幸福，也许。

但是当他回到家里，面对着妻子和宗族，那些爱情突然变得轻薄淡远。当时士人重视的是名门望族，普遍浓厚的门阀意识使得士人以攀附高门为识时务，否则将为社会所不齿－－他已经有了正妻。

男人，千古以来的社会标准沿袭就决定了的，婚姻爱情的根基就是功利主义的需要，他的矛盾不是哪个更好，而是哪个他更“需要”－－那么，哪个他更“需要”？

这场赌注，从一开始，就注定失败。

可是，跟幼微又是什么？每个人都必须为自己的行为找到理由。

士人风流。

地球人都知道，唐代风气开放，胡风、胡习十分流行，妇女们社交比较公开和自由，情感表达十分大胆坦率，贞节观念也比较淡漠。并且高宗以后，社会对士人的期望值是尚才华而不重礼法的，所以读书人修德的不多，浪漫风流不仅不是一种缺德，还是一种高雅的装饰。

安史之乱以后，藩镇维持均衡，唐德宗力图想用文治来粉饰苟安太平的局面，民间更是经历了众多离乱之后，希望在歌舞沉醉中尽快忘掉安史之乱那一段颠沛流离的苦难生涯，尽量满足自己心理、生理的享乐欲望，以作为补偿。故《国史补》卷下云：“长安风俗，自贞元侈于游宴。”到晚唐更是如此，从整个阶级上层到民间，蔓延着一种末路心态－－“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黄昏的晚霞不仅没让人们更加警醒，反而促进了游乐主义的盛行。“时日不多，及时狂欢”占据了当时社会思想的主流，同时，晚唐商品经济的发达，坊妓业的兴起也给这种狂欢提供了舞台，因此很多士人都普遍抱着一种冶游的心态，宴会娱乐、应酬赠答、出入狭斜追逐女性，并以此为风流佳话。

尽管李亿当时，在偶然的灵魂碰撞里，是认真的，只是，当回到家，回到从前的惯性思维里，这场爱情慢慢变质了。他无法解释自己的冲动，凭借自己的思维，也无法理解那种生命相爱的祭奠。对于那个有限的灵魂来说，不过火花而已，当火花熄灭时，当无法解释时，社会风气给他提供了一个很好的避难所，一个很好的借口。

士人冶游，风流罢了，只不过，是认真的风流。

人在面对过去的经历时，只有真正的定性才能真正的忘却。当李亿找到“风流”这个归结点时，这段经历就不再是所谓浪漫爱情，而仅仅是一时诱惑。很快，他回到了自己的社会惯性里，留下了无路可走的鱼幼微。

破灭之后

一名外宅妇，一名出生娼门的外宅妇，虽然没有来得及迎客送往，可是被男人抛弃了会怎样？

羞日遮罗袖，愁春懒起妆。易求无价宝，难得有心郎。枕上潜垂泪，花间暗断肠。自能窥宋玉，何必恨王昌。

读史做女人3 鱼玄机：楚门的世界（12）

《赠邻女》

很多人把这首《赠邻女》看作她性情转折的开始，认为她在被弃之后，终于女性意识觉醒，艳旗高帜，决心报复男人报复人生，于是过着近似娼妓的女冠生活，这其实是错误的(大概受传奇小说影响)。

如果她想报复男人，回到娼门是最容易不过的事情，而去道观做女道士却未必好玩。因为按照唐朝当时的伦理风俗，娼妓跟男人交接是最正常不过的事情，可是女冠跟男人发生感情是不太被允许的，起码是暗地里的事情。她如果真的像很多传奇小说或者流行版本那样，大张旗鼓地在道观张贴：“鱼玄机诗文候教”，公开接客，那么很有可能先招来的不是男人，而是衙门捕快(不要忽略当时的社会风俗，做娼妓也是要有上岗证书营业执照滴)。

当时的鱼幼微并没有想报复男人，而且那首邻女诗，也并不是在她转身时写的。她当时还是个没有什么经历的姑娘，虽然天资聪颖，但是毕竟磨难不多，李亿的抛弃，对她来说，仅仅是第一次理想的失败而已。那么，当理想破灭以后该怎么做？

很小的时候，我们就知道“人生之事，十有###不如人意”－－是的，当我们长大以后，生活赐予我们的，更多是失望，而且越是理想主义者，失望的打击就越大，次数就越多，并且残忍的是，很多失望往往致命。可在面临致命失望(或者失败)的时候，人的选择是不同的。

曾经红极一时的性写手木子美，她的文字很一般，但是姿势吓人，因此在网络刚刚破冰现实生活的时候吸引了很多眼球。记得她说自己的第一次，那个男人并不爱她，并且已经有了女朋友，发生关系以后，那个男人让她独自一人满街转悠去买避孕药－－在那些不带任何情感的冷漠叙述里，是一颗伤痕累累的心。

此后，她选择下沉，她变得疯狂并且怪异，据说一天要换多个性伴侣。记者要采访她，她居然说出“你在床上几分钟，我就给你多少分钟采访时间”的话来。性，已经成了她偿还伤害的方式，而在那冷漠的情感与欲望的膨胀背后，隐藏的是致命的绝望。

但是有的人会选择上升，选择依然相信人性的美好。歌德就因为受到初恋失败的打击，写出了传世名作《少年维特的烦恼》，并且始终跟自己的初恋和初恋的丈夫保持着美好的友谊。他没有绝望，也没有放弃对于美好事物的相信和追求－－潘多拉盒子里灾难再多，毕竟还有希望。

第三种选择，是逃避。在远离尘埃与喧嚣里，在非现实的幻觉里，在来世的轮回与看顾里，获得心灵的宁静与皈依。

幼微选择了最后一种。

“破瓜之岁，志慕清虚。咸通初，遂从冠帔于咸宜……”这是唐末人皇甫枚在《三水小牍》里的记载－－无论后世多少演绎，这个最近于她时代的记载，某种程度上更真实。那个时候，幼微是真诚的，她真的想在成仙入圣的渺茫里，寻找到自己的心灵归宿。

而道教，是最好的选择。

红尘转身

性情选择方向，气质选择信仰。幼微，最终还是选择了道教。因为这个宗教更近似于她本身的气质－－道教是切入世界的，我想。

它是乐生的，是在肯定现实世界的基础上追求天地之“道”－－即“规律”，天地万物的规律。道教希望宇宙中最高级的生命体－－人类能顺应规律，现世通过自行的炼养、修道而成仙，达到“长生不死”、“肉体飞升”，以登清虚之境。

读史做女人3 鱼玄机：楚门的世界（13）

这个姿势，是切入的。

逃脱世俗，截断的是生活，而不是生命。

我们平常身处“生活”里面，所谓功名利禄富贵权势，所谓吃喝拉撒，所谓家庭事业孩子老人，所谓满足虚荣安全等感觉，是生活。而生活本身，是有限的。无论你怎样富贵权势，无论你怎样才华横溢，无论你怎样国色天香，到头来终究是黄土一抔－－你的一生，都是在走向坟墓。

人生必死，生活有限。

只是，别死心，上帝也给了人类另外一种东西，这种东西说起来玄乎其玄，其实很简单，就是理想，或者叫做信仰－－无论你信仰什么(爱情？美好？宗教？艺术？)它都会让你超越生活的有限性，走向生命的觉醒。当你真正觉醒的时候，你就真的“存在”了，并且，“存在着”－－作为宇宙中恒河沙数般的个体，你不再是分子原子的暂时组合物，也不再是烟花般转瞬即逝，而是有灵魂的、有独立自我的走向无限，走向永恒……

幼微是个有灵魂的女人。有灵魂的人一定是一个生命觉醒者(无论她以什么方式觉醒)，一定要真的在这个宇宙中获得真实的“存在感”，那么，她就必须有信仰地“活着”。

但是不要以为作为一个生命觉醒者要达到多么高深的境界，其实在很大程度上，大家都觉醒过。我相信每个人年轻的时候都有过理想，每个女人都曾经信仰过爱情。

且看当下一些网络小说，大多以男主角爱上女主角为终结。我想，这些小说的作者显然都是女性。因为，女人永远是重视感情的。虽然这其中反映了女性的部分心理情结，但是，女人最终落实的地方，永远是感情。这是本能，一辈子都很难改变的东西。

当然，这也不是坏事。它让女人有更多机会远离世俗诸多繁杂，被赋予了男性不能堪比的纯真性，因为感情，毕竟是最近于生命本身的东西－－我总相信，每个女人，都曾经信仰过爱情，每个女人，都曾经经历过生命的觉醒。

可是生活不是韩剧，觉醒后，还有伤害。

像大多数人一样，幼微被爱情抛弃了，但是她不可能再回头，她不能跟现在很多人那样，要现实起来，凑合结婚生孩子，走大多数人“应该”走的道路；不可能像那时很多女人那样，要实际起来，随便嫁给一个商人或者回到娼门，走大多数唐朝下层妇女“应该”走的道路。毕竟，她还有灵魂，她必须有信仰地活着，于是，再次选择。

可是方向并没变，依然是切入－－甚至终其一生。对于这个残酷又残忍的世界，她始终都在切入、在面对、在投入、在挣扎、在反抗，但是，始终，她都不会背向、不会冷漠、不会袖手。

鱼幼微，就是鱼幼微。

这个女人没有选择佛教。

信仰都是关乎生命的，宗教当然也是关乎生命的，但是并不意味着所有宗教的生命方式是相同的。面对生死，面对有限无限，面对生活生命，不同的宗教，采取了不同的姿势－－如果说基督教是以至善的姿势融入世俗生活，道教是以“规律”的方式切入生命永恒，那么，佛教，则是选择背向世界。

在佛教徒眼里，现世生活是虚幻和暂时的，而彼岸世界才是幸福和永恒的。人生，就是连续产生和忍受痛苦的过程；所谓“三界无安，犹如火宅”，现世生活就像苦海、火宅，漫无边际，将众生无情淹没－－一句话，早死早解脱才是正理。

幼微是绝对不会想早死早解脱的。因此，那断绝的生命姿势，显然并不适合我们的女主角。

读史做女人3 鱼玄机：楚门的世界（14）

在当时的社会环境下，在有限的宗教抉择里，道教，显然是最好的选择。

偶尔屈膝

虽然刘若英高唱《为爱痴狂》，但是我想没有一个正常人会不顾生活基础，饿死了也要选择爱(迫不得已除外)。人，毕竟要生活在这个现实世界里。

幼微选择道教，还有一个很不带颜色的原因：经济基础。

被李亿抛弃，断绝了经济来源，幼微曾经挣扎过，或者应该说是求助过，因为她是通过另外一个男人认识李亿的，这个男人，就是鼎鼎大名的晚唐大诗人温庭筠。有人考证说，温很早以前就认识了幼微，怜惜其才，但是一直以貌自卑，加之年龄相差悬殊，因此不肯接受幼微的感情，最后把她介绍给了贵族公子李亿。

其实我们很难确定几个人的私密生活究竟是怎样的，但是从幼微后来的诗作里，可以看出在她出家之前，是认识温庭筠的。她出身娼门，而温庭筠是有名的风流才子，认识的几率很大，而从李亿把她娶为外宅妇来看，似乎应该不是温庭筠的情人之类(否则不会推荐给李亿)，最多是彼此欣赏的好友。至于温庭筠的心思，很难说。

如果是一个男性作者，估计要把这种退让比喻成伟大的“爱情呼叫转移”－－我不能给你幸福，我找个人给你幸福。这其中包含着男性自私而自卑的一面－－这个世界，谁的幸福也给不了谁，幸福是彼此给的，你拿女人当什么？

但是要说温庭筠有这种想法，也是有可能的。这位大才子虽然出身名门贵族，为唐初宰相温彦博的六世裔孙，但到他父亲时家世已经衰微。他本人虽“弱龄有志”、才思敏捷，却“徒思效用”，唐文宗开成四年(839)，二十八岁的他赴京应试，结果金榜无名，抑郁归里。唐宣宗大中元年(847)，三十六岁的他仍然踌躇满志地又一次到长安赴试，结果还是名落孙山。后来毕生未能考取进士。

空有济世之志，却无报国之门，偏偏热衷仕途，多次上书以求引荐，也仅做过巡官、县尉、国子监助教之类的小官，并遭到一贬再贬。如咸通六年(865)，他出任国子助教，次年以国子助教主国子监试。因为曾在科场屡遭压制的缘故，更加严格以文判名词－－“乃榜三十篇以振公道”，并书榜文曰：“右，前件进士所纳诗篇等，识略精进，堪神教化，声调激切，曲备风谣，标题命篇，时所难着，灯烛之下，雄词卓然。诚宜榜示众人，不敢独断华藻。并仰榜出，以明无私。”将所试诗文公布于众，大有请群众监督的意思，杜绝了因人取士的不正之风，在当时传为美谈。而此举又给温庭筠带来了不幸，当朝宰相杨收非常恼怒，将温庭筠贬为方城尉，经过这次打击，年事已高的他终于在次年冬天抑郁而亡。

我想，这位才子的一生，是出典型儒家士子的悲剧。有才气，有志向，却把自我价值唯一性地指向了庙堂仕途，想“达则兼济天下”，认为这样才是有价值有意义的人生，可惜生于晚唐这样的乱世，朝廷腐败，皇帝昏庸，自己又不肯屈尊从俗讲求策略，想以偏激的姿势来反抗来自社会与命运的不公，想按照自己的方式扭正许多无奈，自然不能为时势所容，于是，徒然颠沛流离于仕进之途，最后抱恨而死。

这样一个不得意的社会边缘人，因为对于主流的不认同，反而能低下身来认真注释幼微这样的底层妇女(他的很多诗词都体现了对下层妇女的同情和赞赏)，只是，自身飘零，又热衷仕途，他娶不了她(婚姻是用来帮助仕途的)，又不能低看了她(很理解欣赏她的才情)，所以只能把她介绍给更合适的男人。

读史做女人3 鱼玄机：楚门的世界（15）

而他也没想到，李亿会这么薄情，这个包袱被甩了回来。

幼微被抛弃了。

有一MM刚刚分手，问我，是否要接受另外一个男孩的追求。

我问她：“你爱他吗？”

她默然良久：“我需要他，现在。”

“那还是算了。”

“为什么？”

“因为你现在没有在对的时刻。”

“什么时候是对的时刻？”

“当你不再伤心的时候。”

人往往会有这种体验，当处在一个特殊心境下的时候，就不再是常态的自己，在失去了理性判断与对于他者的把握能力的时候，所做出的选择一定是盲目的－－这位MM刚刚经历了情感的挫折，她所需要的，只不过是情感上的抚慰，不管对方是什么样的，只有能给予温暖，即可。

人，很脆弱。

幼微被抛弃以后，并非很简单地选择入道。她，是挣扎过的。毕竟她还小，世俗对她还构成诱惑。在世俗的选择里，如果不愿再回娼门(她是有自尊的)，只能再找个人家－－她向温庭筠伸出了手。

这个男人，曾经给予了她真正的理解与尊重，也曾给予了她一个幸福的期待，她把他当做兄长一样来敬重，只不过，现在她也顾不得自己究竟是什么感情了，无论是情感上的孤寂还是生活里的困窘，她都必须行动。

她写了一首诗。

一首哀求和示意的情诗。

苦思搜诗灯下吟，不眠长夜怕寒衾。满庭木叶愁风起，透幌纱窗惜月沈。疏散未闲终遂愿，盛衰空见本来心。幽栖莫定梧桐处，暮雀啾啾空绕林。

《冬夜寄温飞卿》

“盛衰空见本来心。”

其实从一开始，她就知道了。

李亿空有一副好皮囊，一个好前程，一个好名分(进士)，却没有真正了解过幼微。也许在他的眼里，幼微只是一名惹人心动的雏妓、一个善解人意的女人、一个才貌双修的尤物。他爱过，作为玩具，珍惜过、喜欢过、爱护过，也曾认真过，但是，玩物就是玩物，谁都犯不着为这个玩物身败名裂、家族不安。最终，他很“理性”地放弃了。

幼微应该是很了解李亿的，只不过，现实太残酷，她经不住那少年得意的诱惑，自我欺骗了过去，现在这个结局，也是活该。

可是当她回头，满目凄凉地看着温庭筠时，心里慢慢生出些希望来－－“不眠长夜怕寒衾”。也许只有这个落魄的男人，才真正平等地看待过她。

她在求助，也在求爱。

但是那个男人沉默了。

我翻遍了他的诗词都没有发现有一首是明显寄给鱼玄机的。他是狂妄不羁、风流浪荡，但是哪怕那种偏激的反叛，也是一种入世的爱罢了－－那个时候，他正做国子监助教，这是他一生里做过的最大的官，那些渺茫的抱负又从心底里隐隐燃起，事业正起步，谁不希望自己的仕途里有一个有所增益的名门？他不能娶她。

再说本来就声名狼藉，这把年纪好不容易混到这个职位，正要乖乖地做好学生，无论官声还是名声，他都不敢娶她，哪怕纳妾都会感到无颜的尴尬－－那是豪族李家的弃妇，没必要让人笑话！男人，尤其是文人，其实也就这点胆量。

现实选择

但是毕竟，他还是尊重她的，于是建议她入道。

幼微屈服了。

爱情的幻灭、求助的拒绝，她灰心了，原来，这个世界上，很多东西，根本拗不过，挣扎了一场，眼见的，却是一次又一次失败，她是鱼幼微，出身娼门，命中注定。

这个时候，老子站了出来，告诉她，天下万物都有不可抗拒的“道”，一个人在这个世上，要“顺天而行”，才能达到“自由自在”的福地……于是“破瓜之岁，志慕清虚。咸通初，遂从冠帔于咸宜……”。

读史做女人3 鱼玄机：楚门的世界（16）

但“冠帔于咸宜”却并非那么简单，因为“冠帔”的对象可是当朝国教。那个时候，道教已经被高举到皇族本家的程度。

在唐朝初年，道教也还只是一个宗教，虽然地位高于儒、佛，几位皇帝也很是崇尚尊重，又封老子又祭祀等，但是要看一个宗教的地位，还要看其机构设置。

道教的管理机构在唐朝屡次变动，但是却越来越独特越来越重要，本来跟佛教一起属于一个宗教部门，但是却随着地位的提高被单独分了出来。皇帝还分专人来管理这个宗教－－在玄宗时期，它居然被划分到了宗正寺，那可是李唐王朝专门用来管理自己李家本族事务的部门。这一举动，相当于直接承认道教是他们的本族宗教。

因为是自家亲戚的缘故，李唐皇室的公主们开始前仆后继地入道，先后就有十一位出家做了女道士。她们是：睿宗女金仙、玉真公主、玄宗女万安、寿春公主，代宗女华阳公主，德宗女文安公主，顺宗女得阳公主，宪宗女永嘉、永安公主，穆宗女义昌、安康公主，等等。

既然能跟公主一起做“同道中人”，待遇自然不会太低，唐代对于正式度为道士者是有优惠政策的：“凡道士给田三十亩，女冠二十亩”，甚至还能免除租税课役，脱离贱籍(娼门)，拥有奴婢使唤。此外，作为女冠，还可以脱离父权、夫权的羁绊，借求仙访道，游历洞天福地，假人诵经讲法的机会，自由地交结异性，最后，还能去病攘灾，祈求长生……何乐而不为？

幼微当时出身低微，又作为一名弃妇举目无亲，道教给予她的不仅是一份精神的慰藉(逃离世俗、寻求天道)，同时也是一种经济上的支持与摆脱身份的机会，但是说到是为了跟男人自由交往，我想没有，起码当时没有。

她在那种境遇下，还没有那么多心思估计如何跟男人交往，因为她的生活里缺少很多东西。一个人在困难的境遇里，欲望一定不会是伸张型的，她不是什么都不缺就缺自由的玉真公主们，也不是那些渴望长生不老的贵族妇女。弃妇如她，第一必须解决的是生存，其次是幻灭之后的失重。

她是真心求道的，至少在当时。

这就好办了。

自古以来，在巨大的利益面前，假装信仰的很多，思想，又是最难界定的事情，那怎么办？

唐王朝的统治者们是这么解决的：

程序与考试。

那个时候，虽然崇尚文采，但是识字的人毕竟不如现在多，政府规定了严格的程序与考试内容来淘汰众多居心不良者。

穆宗长庆二年(822)五月正式令规定：“诸色人中，有情愿入道者，但能暗记《老子经》及《度人经》，灼然精熟者，即任入道。其《度人经》情愿以《黄庭经》代之者，亦听。”

在当时社会条件下，要精通《老子经》与《度人经》可不是件容易的事，相当于你现在加入某个组织，让你倒背如流其纲领，能做到吗？何况我们现在教育普及程度，是唐朝远远所不能及的，男人都很难做到，识字机会少的女人就更难做到了－－唐朝的女冠子数量远远低于佛教的比丘尼，就是这个道理(门槛太高)。

此外，淘汰的条件还有，严禁私自入道，必须要由官府批准，领取由尚书省祠部颁发的度碟，才算成为合法的道士，称为正名道士。度碟，是官府颁给合法出家道士、女冠的身份证明书。道士还俗或死后，由州或县将已度道士、女冠的姓名、乡贯、户头所习经业及配住宫观等项填表送本司;其度碟由本观三纲封送本司，严禁转让。

读史做女人3 鱼玄机：楚门的世界（17）

严格吧？

可是幼微通过了。她应该熟读了《老子经》和《度人经》，又有师傅带领，并且通过了官府的审核，才正式成为长安咸宜观的女道士，更名为“鱼玄机”。

曾经清净

人，对自己过五关斩六将得来的东西，是不会不珍惜的。

我相信，在相当一段时间里，她是认真求道的，她也曾试图在宗教体验里寻求自己的终极归宿与灵魂觉悟。

道教成仙本来就是人人渴望的事情，这些神奇的传说，玄机一定也知道，她的师傅也一定用这些例子鼓励过她，让她更能脱离凡心，去追求修炼成仙的道路－－我们千万不能小看一种文化氛围的价值取向，人，是很难超越其生存环境的。

后人只看到鱼玄机、李冶等女冠们的风流放荡，只看到玉真公主们的沙龙女主人作风，却没有看到沉浮在那几个背后出挑的大多数－－王小波所说的“沉默的大多数”。其实，历史更多是由“大多数”构成的。在一个社会阶层里，最道德的，永远是社会中层。皇室贵族们因为享有太多的资源，欲望更容易膨胀，因此行为往往变态妖孽；下层百姓因为生活所迫，贫贱交加，因此也顾不得那么多伦理道德；而只有中产阶级，他们的束缚和资产不多不少，正好是社会规范最适合的那个层面，因此，是最为遵守纪律的好学生－－有人就这么说过，美国最道德的阶层是“中产阶级”。

道士女冠不事生产，而且还享有田产奴婢，进入这个层面的人(公主且不说)，无论是上层还是下层，都要在享有部分自由与生活保障的同时，付出相当的代价－－你必须遵守诫命，像一个真正的修炼者那样生活。因此，在当时的情况下，最正常、也是最常见的，就是真诚修炼的女道士。她们大多数，可能都像道家经典《洞玄灵宝三洞奉道科戒营始卷一》所规定的那样：

若道士，若女冠，举动施为，坐起卧息，衣服饮食，住止居处，莫不具于经旨。其立观度人，造像写经，供养礼拜，烧香明灯，诵读讲说，传授启请，斋戒轨仪，修行法相，事事有则，皆着科条，其来已久。

在提倡修炼超凡的同时，道教对出家女冠的言谈举止、衣服饮食、日常修行、行止居处等都有严格的要求，且制定了相关的行为科戒。如奉师科戒、讲诵读经科戒、止科戒、居住科戒、服饰科戒、饮食科戒等－－你以为当道士那么容易？

谁也不是生下来就想“出轨”的。

在起初的起初，幼微原来是想按照常路来走的，毕竟被男人深深伤害过，不想再涉及爱情这个雷区，即使给予了一定的自由空间与尊重，脱离了卑贱的地位，她依然不想。

她试图像那些传说中的女仙，或者真正的女冠榜样一样去生活：远离尘世，独居静修，寻仙访道，以求长生，结交道友，共研道法……她的很多诗歌都反映出她确实这样清修过。

访道友：

霞彩剪为衣，添香出绣帏。芙蓉花叶□，山水帔□稀。驻履闻莺语，开笼放鹤飞。高堂春睡觉，暮雨正霏霏。

《寄题炼师》

何处同仙侣，青衣独在家。暖炉留煮药，邻院为煎茶。画壁灯光暗，幡竿日影斜。殷勤重回首，墙外数枝花。

《访赵炼师不遇》

访仙游：

闲散身无事，风光独自游。断云江上月，解缆海中舟。琴弄萧梁寺，诗吟庚亮楼。丛篁堪作伴，片石好为俦。燕雀徒为贵，金银志不求。满杯春酒绿，对月夜窗幽。绕砌澄清沼，抽簪映细流。卧床书册遍，半醉起梳头。

读史做女人3 鱼玄机：楚门的世界（18）

《遣怀》

所谓“金银志不求”，表明自己的志不是燕雀垒小窝，不是金银满高堂，而是闲散地在林泉烟岚间浮杯酌酒、倚窗邀月、江边赏月、海上泛舟、古寺抚琴、名楼诵诗，与翠篁作伴，与山石为友，天地之间，逍遥恐怕莫过于此……

也许，道教真的给予过她世外的抚慰，在流连山水时，在觅天寻道中，当清虚看物、观照自身时，那一山一石、一草一木，尽是生生不息－－所谓“圆首含气，孰不乐生而畏死”。

那个时候，她曾经清净而快乐过。

异度空间

在幼微要变成鱼玄机的时候，她或许是急于摆脱这种困难处境，又或许是想找到另外一种寄托；可是当她变成女冠以后，世界给她展现出了另外一个面：

她可以脱离娼门出身的阴影，拥有稳定的经济来源(二十亩田)，甚至可以拥有奴婢……

她可以保留青丝，加上道服莲冠霞帔，仍可以拥有美丽如许的面容……

她可以借求仙访道，游历洞天福地，并假人诵经讲法的机会，可以自由地交结异性……

甚至，她可以拥有她梦想的东西：平等。

道教是一种非常尊重女性的宗教。

《老子》里有大量的雌性比喻，以及对与阳刚相对的品质的强调与推崇，都使得无论后代的理念如何变迁，都无法消除阴阳相称的痕迹。而只要阴阳相称，按在人类身上，就必须有男，也有女。这基本决定了道教对女性，是宽容甚至尊崇的。

当然，后来者还有更雷的说法：外国学者李约瑟认为，老子的思想来源于母系氏族社会，是女性崇拜的反映，因此其思想应该是女性化的－－“儒家知识属于男性化的，倾向于操纵和管理的知识；道家传统反对这种知识，寻求一种女性化的接受型的知识，它只能来自观察自然过程中的被动顺从的态度。”

总之，因为道家思想本身的基础特点，即使在以男权为中心的封建社会里，依然消除不了女性的影子。我们知道，佛教里面成佛的大多似乎应该是男性，但是在我们的“天庭”之上，坐着的可是玉皇大帝与王母娘娘，而了解一点中国神话的人都明白，其实王母娘娘的权力并不小，甚至可以跟玉帝并驾齐驱。

在佛教里，我们经常称某个高僧为“罗汉”，但却很少听到叫某位尼姑为“菩萨”的；但在道教教义中，只要修行，女性像男性一样可以得道升天－－无论《封神演义》还是民间牛郎织女的传说，都储备着大量成仙得道的女仙阵容。

同时不应忽视的是当时入道风气盛行，公主身份的加入以及她们的行为风尚，都无形中提高了女性在道教里的地位。

试想一下：在一个以男权为中心的社会里，本来女子多隶属于某一男性，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没有独立的人格，也没有什么可以平等的可能，而进入道门，则成为“无主”一群，宗教里又本身尊崇女仙的存在－－对于一个拥有灵魂的女人来说，没有什么比这个更重要的了，因为，在还是鱼幼微的时候，她所梦寐以求的真爱起点，就是平等。

意外诱惑

幼时读《西游记》，仅感受猴子闹天宫的畅快与斩妖除魔的惊险；少年再读，却是人大心也大，只在犄角旮旯里寻微妙处－－从前吴承恩的那些文言诗句是从来不看的，后来却喜欢读了，隐约记得看到惊心动魄的这样一句：和尚最淫。

具体是怎么形容的忘记了，大体就是说，像和尚这类人，不事生产，不像俗人那样忙忙碌碌，没事干欲望自然膨胀，又加之清规戒律严苛，天天见不到什么女色，因此大多数都是不能真正做成和尚，而只是“秃驴”……

读史做女人3 鱼玄机：楚门的世界（19）

伏尔泰说：“工作，使我们免除三大不幸：烦恼、纵欲和贫穷。”

人，活得太轻，就给欲望留下了膨胀的空间。

当幼微(应该叫“玄机”)开始适应、并且习惯这种道士生活时，当她真的在尘俗之外寻求自我的超越时，命运，却又为她敞开了另外的出路－－“风月赏玩之佳句，往往播于士林”。

她意外出名了。

唐代妇女虽然普遍素质很高，但是并不意味着大多数文采斐然。从中唐开始，关于妇德教育就从开放走向了保守的儒家，女子无才便是德，真正让人赞赏的是自贬自抑，以内言不出为戒，以“不以才炫自律”。唐孟昌期之妻孙氏善诗，常代替丈夫作诗，有一天忽然觉得“才思非妇人事”，便烧掉了诗稿。而且即使大家闺秀有才思也未必能流传出来－－这也是她是幼微的时候，寂寂无名的原因－－那个时候，为人妇，即使有才华，有容貌，因为还没来得及在娼门下海，也传扬不到哪里去，而现在，是一名女冠子。

她终于可以自由行走，自由作诗。一个如花美女，又是才华横溢的才媛，又是自由身份的女冠，招点蜂引点蝶，是情理之中。

更何况，现实条件也提供这种可能：虽然唐代对道教的管理很严格，但是人性总能在规范之外膨胀出些许另类来。社会风气的开放让一部分女冠跟士人交往成为“潜时尚”。上层有公主们游仙时，经常伴随着一堆文人吟诗作对，甚至放浪笑谑(李白就是凭借玉真公主和道士吴筠的引荐而入宫为官的)；下层又有李冶等很多另类女冠做榜样，加之中晚唐时期狎游之风盛行，士子们在赶考交游的时候，特别爱住在寺庙道观，尤其是女冠生活的道观，白居易就曾经居住在华阳观－－虽然皇帝也试图禁止过，曾下诏限制俗人客居道观；但是，制度归制度，社会风气很难因为某种法令而改变，文人们出行时照旧爱往女观跑。

道观，有士子隔壁而居，出行，有从游的时尚，世俗的另外一种诱惑，像头狮子一样蹲在玄机命运的门口。

追捧迷失

过完2009年春节，有朋友问起：“看今年的春晚如何？”

“没看。”

“怎么没看？大家都看。”

“我已经近十年没看春晚了。”

朋友感叹：“你真先进！”

其实春晚不是不好，只是已经跟这个时代严重脱节了。中国的综艺节目需要改变方式方法了。据说日本每年过年也有一个这样的“春晚”，只是形式不同，它是把一年当中最受观众欢迎的歌手召集起来进行男女擂台对唱(真唱)。因为门槛极高，选拔严格，因此历经数年不衰，深受观众欢迎。

春晚过时了，如果再不找到它的生命点，只能走向衰落甚至死亡。当然，在这个生命体上，也还有东西在闪光－－赵本山的小品。赵本山据说出身穷苦农民，是东北二人转的小剧场演员，却在二十年前一夜成名，从此成为中国小品艺术界的常青树。二十年，经久不衰！

二十年，多少明星过眼烟云；二十年，他还站在那里，给人们带来欢乐和笑声－－靠什么？如果说一夜走红靠的是他的先天的灵气与才华，那么其后的二十年呢？靠的是心态。

成功，是考验，但是最艰难的考验，是成功以后。

他成名以后没有急于脱去农民的土味，也没有修饰自己的出身，而是再次扎根于民间生活，把土生土长的“二人转”发扬光大，成为全国性的、为更广泛受众所接受的艺术精品，这，就是这位常青树的秘诀所在。

读史做女人3 鱼玄机：楚门的世界（20）

他能做到，但很多人做不到，因为在名誉、利益以及虚荣面前，不跌倒，很难。

玄机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可以这么受人追捧，而且，不是俯仰皆取悦于人的歌妓式的追捧，而是真心为她的美貌和才华所倾倒－－诗作，没写几天就传遍了文人圈子；容貌，没做什么就引得众多人来拜访。男人，居心不良和别无企图的各式男人。她惊异地看着这一切，没想到自己居然这么有魅力，有价值，不再受人轻贱、被人拒绝和抛弃，取而代之的，是见一面而不得的高贵……

我总想，一个人也许能拒绝利益的诱惑，或者更高深一点的，能拒绝虚名的诱惑，但是却很难拒绝众人追捧的眼神。每个人在作为个人存在的时候，都是渺茫而脆弱的，很多人是通过别人来肯定自己的，他者的态度往往能左右内心的判断，而当面对鲜花与掌声时，难得会有膝盖骨硬得起来的。

并且，人是有贱性的，外在肯定往往与内在判断成平方增长－－当一个人肯定你A时，你的内心会判断自己为A2，当两个人肯定你的时候，你的内心会判断自己为A3……以此类推，终究有一天，你会完全自恋成狂，到那个时候，错觉就要产生，你将以为全世界都该归你，你将以为，所有人都必须听从你的意志，这个时候，你的最好归宿，只能是疯人院。

被人追捧，其实是件可怕的事情，托身道门的玄机，有点迷失。

也曾挣扎

但是毕竟，她不是一个普通而肤浅的女人，她也挣扎过。

临风兴叹落花频，芳意潜消又一春。应为价高人不问，却缘香甚蝶难亲。红英只称生宫里，翠叶那堪染路尘。及至移根上林苑，王孙方恨买无因。

《卖残牡丹》

当年，她生在娼门未成时，无人问津；当初，她被人抛弃走投无路时，无人求助－－所谓“临风兴叹落花频，芳意潜消又一春。应为价高人不问，却缘香甚蝶难亲”。

终于绝望，投身道教。本想在世外寻找一片清净的寄托，却引来了这么多蜂蝶，这么多男人，有的甚至比那个李亿更优秀，可是，她已经“移根上林苑”，方外之人，“王孙方恨买无因”了。

后代古人说，唐朝女冠如娼。

清王士祯在《居易录·卷八》中提到：“唐初公主多自请出家，与二教人媒近。商隐同时如文安、浔阳、平恩、邵阳、永嘉、永安、义昌、安康诸主，皆先后丐为道士，筑观在外。史即不言他丑，于防闲复行召入，颇着微辞。”

唐人皇甫枚《三水小犊》、孙光宪《北梦琐言》对后来鱼玄机的行为有所非议，认为她“不能自持”，责其为“娼妇”。

《太平广记·卷一三三》载绿翘谴责鱼玄机云：“练师欲求三清长生之道，而未能忘解佩荐枕之欢，反以沈猜，厚诬贞正。”

《唐才子传·卷二》说李冶“后以交游文士，微泄风声，皆出乎轻薄之口”，表明她的这种生活方式是不为主流社会所认可的。

明末钱谦益更直呼风流女冠李冶为“妓女”……

民国学者苏雪林在文集里，也从其与文人的酬唱诗中体现出的恋爱关系，确认女冠是半娼妓式的女道士。并分析说，一是女道士都受过教育，通晓文墨，士大夫都喜欢与之交游。在诸多的营求与唱和中，女道士与文人之间往往会出现风流韵事；二是士大夫们与之交游有时可以阶进；三是女道士为出家之人，既无财产，又无固定的收入，多靠道外之人接济为生，或凭自己的技艺谋取生活来源。她们在与达官贵人和风流文士的交往周旋过程中，不免会有一些逢场作戏之举……

读史做女人3 鱼玄机：楚门的世界（21）

此后，唐女冠如娼似乎成了一种流行的传说，尽管今人回顾的时候，都是站在女性立场上为鱼玄机说好话，但是难免依然认为，她如娼，只不过是个很有水平很先进的娼。

其实这是一种误解，误解起源于大家没有看到当时的风尚和道士制度。

首先，玄机不靠男人吃饭，女冠是有一定的经济来源的，娼妓的衣食父母，就是男人－－这很重要，经济基础决定地位的平等。

其次，也是更为重要的一点，当时女冠交际并不是社会风俗的主流。唐人对女道士的期待值是卢眉娘式的，李冶只是另类而已，人们对风流女冠的生活方式其实并不接受－－当时的风流女冠就像现在的“二奶”、“婚外恋”、“一夜情”，有，很多，但是不是社会的主流规范；同样的，后人推测的鱼玄机大张艳帜，贴在门口“诗文候教”也是纯粹YY，就像现在有人在自己脑门上贴着“我要一夜情”上街闲逛－－你敢吗？

千万不要忽视风范的作用，谁都想在常规里安稳地生活，鱼玄机也是个凡人，她，不能不顾忌。

于是，在众多的追求者面前，在主流价值的压力面前，在曾经的清净快乐面前，鱼玄机开始不断挣扎……

博弈生活

人，无时无刻不在选择当中，而你的每次选择，都在微妙地左右着你的人生方向。

其实我从来不主张时刻理性地对待生活，虽然这个系列里透出的某些主题含有理性的成分。但是就像很多哲人思考的那样，“完全的理性”就是“完全的扭曲”，随性的生活，才符合豁达丰富的生命本身－－海德格尔说，人应该“诗意”地生存在这个地球上。

只要“诗意”，就有情感或者情绪，有了情绪就会犯错，但是即使错了也没关系，只要不伤及他人，只要你甘心－－人生的选择本来就没有对错，衡量的标准只有一条：适合。选择之前，你是清醒地知道后果并甘心去承担的，即可。

可惜，现实往往不如人意，很多人，或者更多的人在面临选择时，并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先天智商以及情商的匮乏，使他们在各种抉择因素的交杂中，往往是：一根偏斜的稻草，就可以压倒一头骆驼；一个偶然的闪烁，就可以左右当时的抉择；一时情绪的冲动，就可以扳成不可思议的结局……最后，被这种抉择所吞噬、所凌驾、所左右－－永远去做自己做不到的事情，永远达不到自己想要的目标，而只能在忍受和痛苦中慢慢走向崩溃，或者消亡。

因此，为了避免更多抉择性的悲剧，人们发明了“博弈”(原本是经济学的一个概念)。

博弈，简单来说，就是主动抉择，理性抉择。

在人生大事上，重大抉择前，人们要主动抉择，而不是被动牵引。要明确最需，而不是茫然适从；要承担后果，而不是怯懦逃避－－这就是“博弈”。

百度上这么解释“博弈”：是指在一定的游戏规则约束下，基于直接相互作用的环境条件，各参与人依靠所掌握的信息，选择各自策略(行动)，以实现利益最大化和风险成本最小化的过程。

其实“最大化的那个利益”，在生活里则不仅仅指的是金钱地位权势虚荣的外在，还意味着你内心最想要得到的东西。当然，如果你就是有钱就快乐的主儿，那么恭喜你的浅薄；但是往往更多人并不想要这些，他们抉择的原因非常荒谬，经常是因为想要模仿他者、因为一时情绪冲动、因为自己也不知道想要什么。

读史做女人3 鱼玄机：楚门的世界（22）

博弈，就是教你在各种因素的挣扎里，保持理性。在生活里，钱不是万能的，但是没有钱却万万不能；在人生中，理性不是万能的，但是没有理性却万万不能。我一直很信奉萨特的那句话－－自由选择，自我承担。

这，就是“生活博弈”：在明确自我需求的基础上，根据直接相互作用的环境条件，各参与人依靠掌握的信息，选择各自策略(行动)，以实现自我需要最大化以及风险成本最小化的过程。

其实，我也不知道该如何抉择，但是想清楚你最想要的，然后选择你最能实现愿望的那个，最后勇敢承担所带来的一切后果－－人生抉择判断无他，只要你甘心，只要你不后悔。

很可惜，玄机没有学过经济学，更不懂什么叫博弈。赶现在的时髦话说，她也只是个文艺青年而已，而且还是个文艺女青年。

投降爱情

有人曾经这么开玩笑：自杀的方式有很多种，嫁给艺术家是其中一种。

我们看很多搞艺术的人，无论是文学、绘画还是表演，幸福的感情婚姻很少有；娱乐圈里那么多不幸的结合，其实跟职业是有关系的。我总认为，单纯追求美的人生，是偏执而不正常的。这样的人因为经常会受到美的诱惑，以致审美感过度，又因为在追求审美过程中忽视了道德的制约因素，所以显得更加风流放荡。

如果生活于现实的今天，玄机绝对是个标准的文艺青年。

同样身为风流女冠，李冶和鱼玄机的诗是有些差异的：李冶相对来说境界更旷达，思维更理性；而玄机的诗作，却充满了感情，即使是清净的，却也还是热烈的。这样一个女人，是不可能不被世俗诱惑的；而作为一名多愁善感的文艺青年，即使能抵挡世俗，感情也将是她致命的软肋。

其实在那个时代，那个处境下，不爱任何人是对自己最好的保护，可惜，她是鱼玄机，是文艺女青年鱼玄机，世俗如果还能让她勉强抵挡，但在爱情面前，她的防线终于彻底崩溃了。一个女人只不过受过一次伤害，还不足以让她看透人性，世俗那么喜气，感情那么可爱，她还依稀记得跟李亿的那段恩爱的美好时光，就这么投入寂寞的仙道世界，她舍不得。

她投降，并且转身。

她爱上了一个男人，这个男人，同样姓李。

其实，如果你的另一半不自觉地按照从前的恋爱模式，那证明他很怀念曾经的那段感情，并没有从那段感情里走出来，因此下意识里是想把你作为一个“替补者”来还原从前的美妙感觉－－鱼玄机爱上的这个男人，也姓李。

今日喜时闻喜鹊，昨宵灯下拜灯花。焚香出户迎潘岳，不羡牵牛织女家。

《迎李近仁员外》

她在寻求从前感情的影子，而那个男人，可能也跟李亿有着某种相似的特点，她动心了，她成了“风流女冠”－－世人鄙视的那种。

女人品级

古龙说过：一个女人本来是头“猪”，但是当有一个男人追求的时候，在别的男人眼里就突然成了“人”，而当有两个以上男人追求的时候，这个女人就成了高贵无比的“金子”。原因无他，雄性之间的竞争心理，看着很多人抢购，不管这个东西如何，都觉得是“好”的。

而女人，很多女人正是利用了这样一点。

笔者从前有位室友，长得不是很漂亮，人也不是多优秀，但却吸引无数英雄竞折腰。追她的人海了去了，每天我们其他几个的主要任务就是充当“护花使者”，挡驾N多“采花贼”。经常有人疑惑：“她怎么这么大魅力？”其实答案很简单，她善于利用自己的特长制造暧昧，而暧昧是有蝴蝶效应的－－吸引了一只蝴蝶，就能吸引第二只，再吸引第三只，慢慢地，暧昧就不再成了主要推动力。大多数正处在“猪”阶段的男人们，为了证明自己的实力也是自尊，必须采到这朵花。于是，演变公式如下：

读史做女人3 鱼玄机：楚门的世界（23）

发挥特长－－暧昧多样－－自尊竞争

并且不幸地告诉诸位男性读者，这种能力，是个女人都有－－本能。

其实，每个女人都有吸引男人的地方，有容貌、有纯真(伪装也行)、有智慧、有能力、有性格……很多女性同胞都以为男人好色，容貌是第一位的，但是细究起来也不尽然。这个世界上不同类型的人有很多，不同的男人也有很多，每个男人都有自己那么一点不同的爱好。你要相信，只要你找到自己的特长，或者你找到他喜好的一些点，无论你伪装也罢真实表现也罢，你都可以获得部分男人的追求与欣赏。

把那点魅力巧妙地转移成男人自身自尊心的斗争，这几乎是每个女人的必杀技－－身边围绕众多蝴蝶的女人，无不本能地深谙此道，利用男人本身的虚荣心和自尊心来得到男人，要比用自身魅力征服容易得多。

话题走到这，女人的品级就显露出来了：

下品女人早就觉醒了，把这个当做目的，需要的就是这样一种氛围和状态，这种女人往往除了很肤浅的东西(如容貌、身份、唱歌、跳舞等，总之是没灵魂没深度的那种)，别无所长。她因为内心的空虚与浅薄，必须通过众多男人来证明自我的存在、自我的价值、自我的魅力……因此，她不会驻足在哪个男人身边长久，她除了外在，内心乏善可陈，只有这个了。

中品女人还没有觉醒，就像众多MM质问的那样：“我怎么没那么多男人追？”质问者中不乏非常漂亮、优秀的女孩，她们往往把这种没魅力归结为“天生没有男人缘”，其实是因为还不懂得利用自身的优势去搞暧昧。即使有男人因为其长得好看，或者发现某种特长展开追求，因为不刻意去营造“男人缘”， 因此也就谈不上暧昧之“蝴蝶效应”了。

上品女人，也即觉醒族，她会把“蝴蝶效应”当成手段，因此她会暂时把男人们聚集在自己身边，需要时，利用蝴蝶们的这份虚荣得到自己想要的。很有可能，那个人本来对她不怎么感冒，但当暂时的吸引凝聚周围时，男人开始注意了，斗志被激发出来了，最后，是女人把自己想要的这个抓在手里的时候了……

但是这也只是上品，真正的好女人，是极品。

这个世界上往往还有这样一种女人，身边似乎从来不曾围绕过众多男人，甚至追她的都很少，当然，她也不是不优秀，也不是不美丽，也并非不出色，只是，她让所有男人望而却步，她跟任何男人(除了自己心爱的人)，都不曾暧昧，所有异性几乎都被她挡在暧昧之外。

这样的女人，是真正的强大。

女性在这个世界上，本来就是一种弱势存在，示弱、凸出自己的女性特长，是一种保护自我的本能，而往往这样一种女人，她灵魂强大到不需要外在的任何衬托，更不需要任何蝴蝶的衬托，她自身，就是全世界。

当然，她不是钢铁女战士，不想恋爱不想结婚，恰恰相反，这是因为她太重视和在乎爱情的纯真与美好，所以才不肯用任何混乱来亵渎，甚至技巧，她都不肯。如果上天有好运，爱，就是一切；如果遇人不淑，不爱，请在暧昧之前止步。

安妮宝贝说：“于人海中寻茫茫唯一知己，得之我幸，失之我命。”

很可惜，大多数男人还处在“猪”的阶段，真正的下品让他们反而认为是“好”，真正的极品却使他们望而却步－－这是因为从心底里，他们只是把女人当做“物”。

读史做女人3 鱼玄机：楚门的世界（24）

战利品是不需要有灵魂的，只要能装饰自己、满足虚荣，就足够，很少有男人想在这个世界里寻求地位平等的灵魂知己，如果找到，同胞们可千万别放过，这才是真正的好男人。

投降红尘

之所以纠结这点，是因为玄机的生存状态。按照笔者顺理的推断，即使因为某些虚荣的迷失，在她找到了一个爱人以后，是应该把周围这些蝴蝶赶走的，那为什么她还保持这种蝴蝶围绕的状态呢？

第一个结论是，她其实是个下品女人，没有灵魂，只靠这点魅力来证明。第二，她没有经济来源，想靠这些人接济。第三，她心理变态，不爱任何人，想玩弄报复男人。

显然，根据本系列的逻辑，都不能成立。

玄机如果只靠这点魅力，她就不是鱼玄机了。是的，我承认她的才名里有文人鼓吹的成分，但是在那“灼灼桃兼李，无妨国士寻”的气度里，绝对不会出自一个没有灵魂的女人之手。此外，她是有固定收入的，虽然不高也不是衣食皆仰于男人的娼妓。最后，我们这个系列从起点上否决了“报复男人”的推论，她的灵魂，并不浅薄，她是有寄托有信仰的。

爱情，真爱，我始终相信是具有唯一性的，忠诚是第一底线，她也是认真对待爱情的。那又是为什么？

聪明的读者可能意识到了，她是不是像上品女人那样，利用男人的虚荣心，暂时凝聚一些蝴蝶，来激发自己所爱的斗志？

我承认，这方面的因素她是有的，但是如果鱼玄机到此止步，她也就只不过是一个小女人而已了。更重要的，还在后面。

她迷失，转身，为爱投降红尘，可是她没有抛弃蝴蝶围绕的生活方式，这并不是对于这个男人不贞，而是在这种平台之上，有一种更靠近灵魂的气息在蔓延。

女人是一种直觉的动物，她感觉到了，那种男女之间真正的平等、友情里纯真的温馨、爱情中热烈的美好的气息，她闻到了。

现在经常有MM开玩笑说：“我相信爱情，但我不相信男人。”玄机亦然。

其实，一个人在某些重大时刻的转身，是先天内在决定的，我们很难说这种看似盲从的抉择是出于偶然，很多时候，它其实更出于这个人内心的基础动力。

当初，在玄机还是幼微的时候，也尝试过用正常的方式得到这种东西，那个时候出身娼门，如果想找个心灵伴侣只能做士子的妾室。她也曾热烈追求过，希望李亿能跟她一样看重灵魂，看重灵魂里的那份爱。

可是那也只是她的美好幻觉而已。李亿根本没把她放在平等的位置上，他是爱过她，作为美貌多才的心爱宝贝，但是那可不是她的爱，什么灵魂之爱，对一个娼门女子，那是做梦。

后来，梦破碎了。走投无路之际投奔了道教，也曾心灰意冷，因此而获得清净快乐，其实更多的是抚慰伤口的一段疗养。当伤口结疤，道教又给予了她一个新的平台，无论是经济上的独立、宗教上的尊敬、交往里的自由以及士子们的尊崇，世界为她打开了另外一个面：她可以平等地跟男人交往，而不再受任何制约；她可以平等地跟他们谈经论道，而不再受人嘲笑；她可以平等地爱恋别人，而不再受人鄙视。她的诗句，比进士们还受推崇；她的言行，可以自由自在。这是做梦都没想到的事情，居然实现了－－只能情不自禁地向前走去，再一次投入世俗。

强大站立

当玄机投入这个世界的时候，一向出身低微命运飘零的她，突然感觉到了自身地位与价值的飙升(被士人们推崇)－－如果一个贵族出身的灵魂，也许就会理所当然地止步，而于玄机，则是一次刺激。

读史做女人3 鱼玄机：楚门的世界（25）

今年的小品新星“小沈阳”据说出身贫苦家庭，但往往这样的孩子一旦出来了，就会飙升地比其他所谓的“小品世家”快。为什么泥？因为从前给他的空间一直是压抑的、受限的，他需要付出比旁人更多的努力，而一旦空间突发性膨胀，他自身的天赋与灵气就会无限量地爆发出来。

同样是风流女冠，玉真公主跟玄机的心态就截然不同。在玉真的人生轨迹里，更多划痕着政治、权谋、尊贵……她不会想什么反抗男性，因为自己的尊荣都来自这个以男性为中心的社会，为什么要反抗？

玄机不同。

她受了卑微的苦处，又有一颗才华横溢的心，所以在风流女冠的这个空间里，她会膨胀地比那些贵族们更快、更尖锐。她内心渴望的那种自由平等意识，也比其他人更为迫切，只是，她本人也许还没意识到。

但她那么做了，像一个演戏过度的戏子，狂热地吸纳着这梦想所带来的一切……

肯定女性自身的生存能力：

恐向瑶池曾作女，谪来尘世未为男。文姬有貌终堪比，西子无言我更惭。一曲艳歌琴杳杳，四弦轻拨语喃喃。当台竞斗青丝发，对月争夸白玉簪。……阿母几嗔花下语，潘郎曾向梦中参。暂持清句魂犹断，若睹红颜死亦甘。怅望佳人何处在，行云归北又归南。

《光、威、裒姊妹三人少孤而始妍乃有是作…因次其韵》

虽然都是女孩子，虽然没有了父亲，但是你们有容貌、有才华、有能力，你们一点也不比男儿弱!

肯定女性的政治价值：

吴越相谋计策多，浣纱神女已相和。一双笑靥才回面，十万精兵尽倒戈。范蠡功成身隐遁，伍胥谏死国消磨。只今诸暨长江畔，空有青山号苎萝。

《浣纱庙》

单单一个西施，就可以让十万精兵尽倒戈，谁说女人只是玩物？

向男性兴趣转移：

何事能销旅馆愁，红笺开处见银钩。蓬山雨洒千峰小，嶰谷风吹万叶秋。字字朝看轻碧玉，篇篇夜诵在衾裯。欲将香匣收藏却，且惜时吟在手头。

《和友人次韵》

所谓“欲将香匣收藏却，且惜时吟在手头”，不爱红妆爱读书，正是士子才有的兴趣……

做男性的同伴：

雁鱼空有信，鸡黍恨无期。闭户方笼月，褰帘已散丝。近泉鸣砌畔，远浪涨江湄。乡思悲秋客，愁吟五字诗。

《期友人阻雨不至》

等待朋友“巴山夜雨共剪烛”，讲经论道把酒言欢，仿佛是他们中的一分子。

渴望得到男性的社会价值：

云峰满目放春晴，历历银钩指下生。自恨罗衣掩诗句，举头空羡榜中名。

《游崇真观南楼，睹新及第题名处》

渴望自己也能金榜题名，受到社会的肯定，因为自己的才情比他们更强!

站在男性立场看待女性：

仙籍人间不久留，片时已过十经秋。鸳鸯帐下香犹暖，鹦鹉笼中语未休。朝露缀花如脸恨，晚风欹柳似眉愁。彩云一去无消息，潘岳多情欲白头。一枝月桂和烟秀，万树江桃带雨红。且醉尊前休怅望，古来悲乐与今同。

《和新及第悼亡诗二首》

“鸳鸯帐下香犹暖，鹦鹉笼中语未休。”……“彩云一去无消息，潘岳多情欲白头。”……那一字一句，如何出自一个曾为弃妇的女子之口，明明是一种男人亡妻的悲伤之情。

在那样一个社会里，一个女性想获得真正的所谓平等，只能像男人一样“活着”。

继续强大

现在的MM失恋了，我们常这么劝：“没事，四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男人还不有的是!”

读史做女人3 鱼玄机：楚门的世界（26）

这话要放在古代，借你一千个胆子也不敢说，因为这话违反了封建社会对女性的基本界定，也违反了那个时代的情感逻辑。所谓“士有百行，妇有四德”，在一个以男性为圆心、女性只是圆周层的社会里，在一个以人对“物”为基础的伦理状态下，你敢这么调唆一个“物”造反革命，真是大逆不道之极。

但是玄机这么做了。

在那个平等梦里越滑越远，终于，对一位失恋的邻家女孩发出了这样的呐喊：

羞日遮罗袖，愁春懒起妆。易求无价宝，难得有心郎。枕上潜垂泪，花间暗断肠。自能窥宋玉，何必恨王昌。

《赠邻女》

我相信，这是她的得意之作。

她跟那个李员外的感情并不长久，很快断裂以后没有像李亿时那样的痛苦不堪，而是又找到了新的爱人。她突然觉得，她再也不必像一般女性那样，当面临爱情或婚姻的变故时表现出无限的哀怨、幻想；破灭之后，又往往归咎于命运，陷于宿命论、禁欲主义或苦行主义以求解脱，所谓“逆来顺受”、“柔和贞顺”－－原来，自己也可以跟男人一样，去爱。

尽管她自己也不知道这是一种什么样的觉醒，但是凭借本能，她感到了一种惊喜，一种释放，一种快乐。“自能窥宋玉，何必恨王昌”－－这可不是淫荡声明，而是一颗暂时独立了的灵魂，突然站在了圆心后的得意洋洋。

她可以挑男人，而不再是男人挑她。

并且，她不是娼妓，她不靠男人养活。这是梦吗？

也许不是梦!于是，玄机带着那激情洋溢的才情与锐气，滑出了正常轨道，滑出了地球，滑向了越来越远的地方。

她主动向自己中意的男性发起进攻：

一首诗来百度吟，新情字字又声金。西看已有登垣意，远望能无化石心。河汉期赊空极目，潇湘梦断罢调琴。况逢寒节添乡思，叔夜佳醪莫独斟。

《次韵西邻新居兼乞酒》

从前连看都不敢看的那些高贵的男人(士子、进士)，现在，终于可以大方地向他们表白了，因为那么多男人仰慕自己，不是吗？如果他愿意接受自己的一片神情，自己可以为他守候一生。

“西看已有登垣意。”

宋玉的《登徒子好色赋》是“东家邻女”登墙而望的爱恋，是“远望能无化石心”的执着，如果他愿意。

甚至，她大胆地表示出自己成双成对的那份情爱：

无限荷香染暑衣，阮郎何处弄船归。自惭不及鸳鸯侣，犹得双双近钓矶。

《闻李端公垂钓回寄赠》

希望能结成鸳鸯侣，希望能比翼双飞……

或者，对偶然有情者表示惊喜：

闲居作赋几年愁，王屋山前是旧游。诗咏东西千嶂乱，马随南北一泉流。曾陪雨夜同欢席，别后花时独上楼。忽喜扣门传语至，为怜邻巷小房幽。相如琴罢朱弦断，双燕巢分白露秋。莫倦蓬门时一访，每春忙在曲江头。

《左名场自泽州至京，使人传语》

有个男人还记得她，远游之际还惦记着给她捎信，这让她感动又惊喜……

间或失落

但是不知为什么，欢爱过后，更多的是凄凉。

自叹多情是足愁，况当风月满庭秋。洞房偏与更声近，夜夜灯前欲白头。

《秋怨》

深秋的夜晚，西风扫过庭院的落叶，白日的一切喧嚣归于沉寂，只剩下冰冷的秋月。在这样冰冷寂寞的夜里，隔壁洞房传来欢声笑语，伴随着凄凉而冗长的打更声，更显得自己的凄凉无依，真想让时间快快过去，让自己早早白头……

读史做女人3 鱼玄机：楚门的世界（27）

蘼芜盈手泣斜晖，闻道邻家夫婿归。别日南鸿才北去，今朝北雁又南飞。春来秋去相思在，秋去春来信息稀。扃闭朱门人不到，砧声何事透罗帏。

《闺怨》

隔壁人家女儿正期盼夫婿，夫婿果然回家了，而自己的“夫婿”呢？只留下一个孤孤单单的身影，“扃闭朱门人不到，砧声何事透罗帏”……

焚香登玉坛，端简礼金阙。明月照幽隙，清风开短襟。绮陌春望远，瑶徽春兴多。殷勤不得语，红泪一双流。云情自郁争同梦，仙貌长芳又胜花。

《句》

自己美貌如花又如何？那个心爱的情郎身边的诱惑太多了，盼望了那么久，直到面对时，不过“殷勤不得语，红泪一双流”罢了。

是的，在那个梦里，玄机有反抗，有潇洒，有决然，但是更多的是喧嚣过后的凄凉。男人，毕竟还是属于别人的，他们终究要回归尘世，回归他们的家。那么多，不过露水姻缘，她知道，也不能不知道。

其实，像她这样的人，“老大嫁作商人妇”也很容易－－随便找一个有钱的商人做妾甚至做妻都不难，只是她渴望的，是真心真意的心灵相通，而那些跟她心灵相同(貌似)的男人们，又不可能娶她。

这个梦，看似繁花似锦、绚烂无比，她也曾得意快乐，只是，为什么需用这么多凄凉来铺垫？

记得希腊神话中有一位国王，叫做坦塔罗斯，他偷了天神的宠物金狗，又偷走神的食物和酒送给凡人，并杀子以肴献于神，最后终于惹得天神宙斯将他投入了地狱河。在那里，他受到了残忍的惩罚：眼前虽然有水和果子，但当他想喝水时，水就往身边留走了，当他想吃果子时，果子就会离他而去……

人最可怕的境遇，不是得不到，而是看得到却得不到。

玄机看到的是士子们把她当朋友，当爱人，当“人”；但她不明白，那些口口声声爱她宠她的男人，为什么又不肯娶她，不肯为她留恋？哪怕是朋友，也皆成过客。

他们永远如烟花灿烂，却又似流星而过，永远是得不到的。

难道，这真的只能是个梦？

然后焦虑

内在渴望而不得，外在还有惯性思维的传统压力。

于是有了鸟笼效应：如果挂一个漂亮的鸟笼在房间最显眼的地方，过不了几天，主人一定会做出下面两个选择之一：把鸟笼扔掉，或者买一只鸟回来放在鸟笼里。因为，只要有人走进房间，看到鸟笼，就会忍不住问你：“鸟呢？是不是死了？”当你回答：“我从来都没有养过鸟。”人们会问：“那么，你要一个鸟笼干什么？”最后你不得不在两个选择中二选一，因为这比无休止的解释要容易得多。

人们绝大部分时候采取的是惯性思维。

我总觉得，人这一辈子如果想活得安稳些，千万别试图碰触社会规范的雷区。一旦你选择与人们的惯性思维背道而驰，那你每天面临的将是鸟笼主人式的解释，而且是无休止的解释。

更不幸的是，如果你也是个正常人，这种惯性思维早已内化到你的道德准则里了，悬挂那个鸟笼只不过是偶然一次的冒失而已，那么恭喜，又一个心理地狱诞生了。

因为，一个人也许能抵抗住外在的压力与痛苦，却很难抵抗住自我的谴责与斗争。处在这种心态下的人，舍不得漂亮鸟笼带来的暂时快乐，又无法说服自己超脱从小就养成的惯性思维，结果只能趋向于“变态”－－有的人反向攻击他者，有的人变相自我惩罚，有的人则急切地去寻找救赎(小三的疯狂就是从这里来的，越是生长于传统的人，爱情的诱惑与自幼的教养之间的撕扯越重，挣扎得越失衡，疯狂得也越厉害)。

读史做女人3 鱼玄机：楚门的世界（28）

正如前文所言，玄机的这种生活方式为社会风气所不容，虽然继续走了下去，但不得不说，她的内心还是焦虑的。她饱读诗书，知道什么叫礼义廉耻，这个平台，招引的是知己，但更多的是不三不四的蜂蝶。

恨寄朱弦上，含情意不任。早知云雨会，未起蕙兰心。灼灼桃兼李，无妨国士寻。苍苍松与桂，仍羡世人钦。月色苔阶净，歌声竹院深。门前红叶地，不扫待知音。

《感怀寄人》

她想解释。

她想跟懂她的人说，自己并不是滥交，而是“灼灼桃兼李，无妨国士寻”，而是“门前红叶地，不扫待知音”。她是认真的，那个感觉，那种境地，她是认真投入了的。她不是一个娼妓，一个滥交的女人，她解释给别人听，也在解释给自己听。

但是在别人眼里呢？

然蕙兰弱质，不能自持，复为豪侠所调，乃从游处焉。于是风流之士争修饰以求狎，或载酒诣之者，必鸣琴赋诗，间以谑浪，懵学辈自视缺然。

《三水小牍》

不过一个不能安心修道的放荡女道士而已。

试图清醒

人都是遵循快乐原则的动物，当外在舆论内化成越来越严重的道德焦虑时，当追求幻灭的爱情游戏不断循环时，得不到的空虚与极度的不安全感，曾经让玄机试图退回……

住处虽同巷，经年不一过。清词劝旧女，香桂折新柯。道性欺冰雪，禅心笑绮罗。迹登霄汉上，无路接烟波。

《酬李郢夏日钓鱼回见示》

那个男人不知道什么缘故，拒绝了她的情爱，当再转头想重修旧好的时候，她用“道心”拒绝了－－“道性欺冰雪，禅心笑绮罗。迹登霄汉上，无路接烟波。”

这种拒绝，也许是来源于一个小女人的自尊心，但更多的是一颗灵魂进退不能的哀求。她想回头，想回到曾经清净快乐、不爱不恨的境地。

喧喧朱紫杂人寰，独自清吟日色间。何事玉郎搜藻思，忽将琼韵扣柴关。白花发咏惭称谢，僻巷深居谬学颜。不用多情欲相见，松萝高处是前山。

《和人次韵》

那么多男人曾夸她美貌，她却说“白花发咏惭称谢”。

那么多男人曾夸她多彩，她却说“僻巷深居谬学颜”。

对于前仆后继追求的人，她说“不用多情欲相见，松萝高处是前山”。

她想拒绝，想回头，想恢复，想扭转。

可惜，回不去了。

风流女冠就是风流女冠，世人早已把她看成娼妓，而她自己，也回不去了，因为习惯了。

一旦习惯某种生活方式，某种生活态度，尤其是镶嵌着浮华的那种，人，是很难改变的。堕落了的人很难再回头，因为，本来已经一无所有，在抛弃社会规范与道德良心之后，也只剩那点浮华的慰藉还能让他们觉得一丝温暖，如果连这个也要失去，他们害怕，也不敢。

当然，也总有这样一部分人，尽管命运很残酷，尽管人性很脆弱，尽管一无所有很可怕，但他们依然站立，敢于面对自己恶根心理的邪妄与血淋淋的创口。正如鲁迅先生所言：真正的勇士，敢于直面惨淡的人生。

可惜，玄机不是。

在转身的那个时刻，宗教所给予的清净与社会所应有的规范便已彻底消解。既然已经成为风流女冠，那么，无论是跟哪个男人爱或是不爱，都不可能再回头了。

大爆破处

所谓“为君一日欢，拼将一生休”，已经沦为名声扫地的风流女冠，就再也回不去了。玄机，已经一无所有。

所谓“萧萧风雨夜，惊梦复添愁”，没有人肯娶她，所有恩爱都那么短暂，她永远看得到，却得不到……玄机已经走投无路。

读史做女人3 鱼玄机：楚门的世界（29）

一无所有，并走投无路，这个时候，唯一的安慰是明知瞬息的那一次次爱恋－－本来就活在地狱里的人能支持下去的，只剩下这个了。

有时候，一种东西，在日常来看无足轻重，但是在非常状态下却能致命。

安娜卡列尼娜在跟情人私奔以后，平时宽厚温柔端庄的她竟也草木皆惊，紧紧盯着情人，恨不得把他绑在自己身边(这种紧张关系也是导致他们崩溃的原因)，因为在抛弃一切的状态下，她只剩下这个了，如果连这个都失去，她将一无所有。

玄机也许并不明白男人们为什么只爱她而不娶她，也并不明白自己这么贪恋这种状态，只是那个曾经让她爆发强者意识(平等自由)的平台，那些曾经吸引她转身、给予她强烈满足与快乐的东西，在经历一次次恩爱失败之后，在幻灭失望与道德焦虑下，已经成为心理炼狱。

可是，她还挣扎地活着，本能地紧紧抓住，无论是作为回忆还是作为寄托，因为她只剩下这个了。

但就是因为这个，最后要了她的命。

她杀死了自己的婢女－－绿翘。

那天，她被人邀请出游，嘱咐自己的婢女绿翘：“如果有熟悉的客人到访，告诉他我在哪里。”结果她被女伴所留，到第二天傍晚才回来。绿翘告诉她：“有一个男人来访，但是知道您不在，门都没开就走了。”那个男人，正是玄机的新欢。

她疑心了。

那个男人如果知道她在哪里，应该去找她的，可是，他没有。

那么答案只有两种：一、那个男人跟其他男人一样，对她也只是玩玩罢了，不会认真到专程去找她的地步；二、绿翘勾引了那个男人，让他分身不暇。

你让玄机选哪种？

其实，我一直怀疑这段情节，很多版本里都在大肆宣扬她的变态和狠毒，或者稍微好一点的，说玄机嫉妒绿翘的年轻，独占欲又强，因此杀了这个婢女。

不是的，我想。玄机不是一个小女人。

绿翘已经说明跟那个男人无染：“自执巾盥数年，实自检御，不令有似是之过，致忤尊意。且某客至，款扉，翘隔阖报云：‘炼师不在。’客无言，策马而去，若云情爱，不蓄于胸襟有年矣，幸炼师无疑。”

这些话有理有据，一般人听了也就不再怀疑，可是玄机却“愈怒，裸而笞百数”。她其实是想逼这个女孩承认她偷了她的男人，因为她不想面对一个现实－－那个男人又是逢场作戏而已。

她希望有个人陪着自己，一起堕落。

可是绿翘的回答事与愿违：“炼师欲求三清长生之道，而未能忘解佩荐枕之欢。反以沈猜，厚诬贞正，翘今必死于毒手矣。无天则无所诉；若有，谁能抑我强魂？誓不蠢蠢于冥莫之中，纵尔淫佚!”

她点中了玄机的死穴。

她说她“未能忘解佩荐枕之欢”，说她“淫佚”。从前也就是有人背后说她放荡，她跟很多人解释过，可是谁能超越当时的社会风范？连她自己，都无法解释给自己听。

明知瞬息的爱恋幻灭、内心积累的道德焦虑、一无所有并走投无路的绝望挣扎，突然在这一刻爆发了。

她杀了那个女孩。

龌龊转向

每个犯罪的人，第一反应，是逃避。

玄机第一次杀人，清醒过来，她慌了。无论怎么讲，她都不想马上就失去现有的一切，于是那个女孩被埋了起来。

来往的客人不断问：“绿翘去哪里了？”

她从容地回答：“私逃了，我也不知道。”

于是有人开始议论，有人看见了尸体吸引出来的清蝇－－这位风流女冠，大约是坊里出了名的明星人物，风吹草动就带着众多势利眼，莫名其妙失去了一个婢女，自然引起无数男人绿油油的YY。这个时候，有人站了出来。

读史做女人3 鱼玄机：楚门的世界（30）

历史，某些时候就是一场闹剧，玄机的敌人竟是个街卒。

这种人本来属于黑白通吃、到处收保护费的类型，玄机作为一个女冠，地位并不是那么高，又有些富贵士子们串门子，不免让人眼红心痒。如果只是心痒也就罢了，关键是这个女人出了家还这么不正经，一个“有伤风化”的罪名给他壮了胆，于是，敲诈。

玄机没给。

这种小人，怎么配理会？难不成真以为自己是娼妓？

玄机是不会给的。

于是闹剧产生。绿翘失踪传到了街卒的耳朵里，这个男人正要寻玄机的晦气，这，真是个好借口。无论事实如何，去搜一下那个风流道观也能多少捞些吧？(从这个角度看，玄机的社会地位并不高。)

他带着几个兄弟去了，本来是想闹事威胁一番的，结果钱没看到，却发现了“人”。

原来是场命案。无奈何，玄机下狱。

历史是场闹剧，很多知识分子经常悲悯地看到小人物的辛酸，却忽略了市民阶层那处处可见的龌龊，而在这些历史的缝隙里，龌龊往往就是转向的动因。

玄机求死

判决，秋后处斩。

其实，玄机不该死。

按照唐律，主人杀奴婢可以减罪四等，故意杀奴婢仅处徒刑一年，过失杀奴婢无罪。而奴婢殴伤主人，即使是过失伤主，也要被处以绞刑。

部曲奴婢为主隐，皆勿伦。疏议曰：“部曲奴婢，主不为隐，听为主隐，非谋叛以上，并不坐。”“诸部曲、奴婢告主，非谋反，逆叛者，皆绞。”除“十恶”罪外，奴婢不许告主。否则处以绞刑。

《唐律疏议》

绿翘，不过一个婢女而已。

有人说，那是玄机倒霉，碰见了厉害的京兆府尹－－温璋。相传，这位京兆府尹十分严酷，正史亦称其“性黩货敢杀，人亦畏其严残”，于是很多人想，玄机落在这种人手里，不死还不丢半条命？但是我们不要忘记这一点，温璋的严酷不过杀人求名，吓唬百姓而已；史称其“黩货”也只是说明这个人很贪婪，而一个贪婪的人，是会按照情理而不是法理办事的。

玄机出事后，“朝士多为言者”，结交的那些进士士子们也有做官的；她本身也应该不缺钱，这些年来来往往，相好的贴补甚多，连街卒都想打她的主意(借钱)；主人杀婢，又律不至死；更何况唐朝道教管理制度规定，道士、女冠犯罪须“准道格处分，所由州县官不得擅行决罚”。因此，温璋罚她，很正常，杀她，没有理由。

于是，结论指到了另外一个方向。

玄机求死。

如此而已

当人处在可怕的撕扯状态时，内心的矛盾和焦虑会让其淘汰理性，于是疯狂开始蔓延；而当顶点的积累终于爆发时，理性又会突然降临。

玄机当初，因为爱情的诱惑偏离了正轨，又因为那个梦的快乐而执意走了下去。也许，灵魂是真正受到了几丝安慰，只是为什么这么短暂？一次次恩爱幻灭，聚散无常，最常态的永远是看得到却得不到……她挣扎着，困惑着，撕扯着，她想弄明白为什么，想知道怎么办，直到绿翘死亡的爆发。

她突然平静了。

一切都结束了，终于结束了。

那个梦，其实本来就是她的幻觉而已。

男人(她想要的)是不可能娶她的。尽管，他们真诚爱过她。

试想，那些有才有貌的读书人娶了仕途妻子以后，每天回家都得看着贵气冲天的黄脸婆，还要小心谨慎，唯恐得罪女家权势，那会是种什么心态？没有爱情，也算是中晚唐冶游之风盛行的原因之一，但总要给人一条出路吧－－多余的情欲情爱需要发泄。

读史做女人3 鱼玄机：楚门的世界（31）

发泄到哪里呢？

要么是顶礼膜拜(仙子)，要么是欲望满足(娼妓)。

娼妓，大多是给士子们发泄情欲的，但是士子们并不满足。因为，她们虽然有才有貌有风情，可衣食皆仰于他人，自然人格上不平等，伪装的可能性比较大。

为了避免单纯情欲的“难堪”，他们的目标转向了另外一种－－女冠，尤其是有才有貌的风流女冠，如玄机。人，都是有感情的，读书人，还有灵魂。那些方外仙子们容貌艳丽是其一，更重要的是有才华，精神上能沟通，人格上又不像娼妓那么卑微，他们自然非常喜欢。并且，仙女们都修行长生不老，具有过人的仙术与才能，身上能寄托他们出世的梦想，能让他们在现实的痛苦里得到方外的喘息－－不可否认，冲着这一点，他们可能真的很喜欢，或者爱过玄机。

但是，现实就是现实－－他们是士子，从小饱受儒家传统思想的浸染，所谓“学而优则仕”，所谓“修身治国平天下”，是他们一生的抱负和理想；而随着唐朝科举制度的普及，也正为这些士子们提供了实现抱负的可能性，一旦金榜题名，不仅理想得以实现，政治与社会地位也能获得保障。面对这样的诱惑，他们肯放弃那些门第贵女而娶仙子吗？

中国是一个宗族社会，在当时封建家长制的社会规范下，风流女冠可没什么好名声。娶一个女道士回家？连玄机自己内心都不认同，更何况这些饱读四书五经的士子？

还有一个更为诡异的原因：男人隐秘的独占心理。还不知道你经过几人的手呢!这个女人这么随便跟我交往，跟其他男人想必也是如此－－他们不愿。

最后一个也是最为重要的原因：玄机为什么那么迷恋这个梦？那是因为在道教的起点中，她可以独立而平等地跟男人交往。道教是很尊重女性的。因此，在方外世界里，情爱的构成关系是平等的，是不附着任何功利代价的，是封建的以男权为中心的世俗社会里永远不可能出现的。而恰恰就是因为这种理想的情爱关系，又是现实最不能接受的－－回到世俗、回到现实，男人还是这个社会的主导，是一个宗族的族长，是一个家庭的主人，你让他把这段所谓“平等”的灵魂爱情往哪里搁？

因此，与玄机的感情，他们作为“人”，非常渴望(他们也渴望那种平等知音式的爱情)；但是作为那个社会的士子，一个功利主义的男权世界的一分子，他们不敢，也不愿。这就是为什么玄机永远只能看得到，却得不到。因为，那些男人们早早就把他们的那些爱，在道观门外止步了－－寄托梦想而已，认真游戏而已，回到现实社会，该怎么过还是怎么过。回忆起来，“当时已惘然”罢了。

玄机知道吗？

不知道。

她虽然有超越的觉悟，却不具备觉醒的理性。按照当时的社会经历以及思维水平，她永远无法明白。

只是幸运的是，她平静了。

在狱中，她写下这样的诗句：“明月照幽隙，清风开短襟。”明月清风里，她看到了自己的孤魂，死亡，已经扫清那所有被欲望凸出的黑暗处，只剩下了平静，如此珍贵的平静。于是，命运划出了又一个荒谬的轮回－－也许只有在这腥臭杂乱的监狱里，鱼玄机才成为真正的鱼玄机。

《楚门的世界》里的男主角，从小到大一直生活在一座叫桃源岛的小城(实际上是一座巨大的摄影棚)里，过着与常人完全相同的生活，而其实，这是部真人生活秀，他的妻子和朋友在内的所有人，都是《楚门的世界》的演员，只有楚门一个人不知道。

“人世悲欢一梦，如何得作双成。”－－大家都在梦里做游戏，只有“觉醒”过的玄机当真了。

如此而已。

君子心语：

她曾经相信过爱情，于是被忽悠；她曾经相信过宗教，于是被欺骗；她曾经相信过男人，于是被抛弃。等级森严的封建男权之下，哪有属于觉醒女人的自由天堂？她这一生，太认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