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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 序

- 第一二一章 栾书的圈套（1）

- 第一二一章 栾书的圈套（2）

- 第一二一章 栾书的圈套（3）

- 第一二二章 郤家的覆灭（1）

- 第一二二章 郤家的覆灭（2）

- 第一二二章 郤家的覆灭（3）

- 第一二三章 杀人要果断（1）

- 第一二三章 杀人要果断（2）

- 第一二三章 杀人要果断（3）

- 第一二四章 小孩很生猛（1）

- 第一二四章 小孩很生猛（2）

- 第一二四章 小孩很生猛（3）

- 第一二五章 国际形势（1）

- 第一二五章 国际形势（2）

- 第一二六章 礼仪之邦（1）

- 第一二六章 礼仪之邦（2）

- 第一二六章 礼仪之邦（3）

- 第一二七章 鲁国三桓（1）

- 第一二七章 鲁国三桓（2）

- 第一二八章 绯闻引发的谋杀案（1）

- 第一二八章 绯闻引发的谋杀案（2）

- 第一二八章 绯闻引发的谋杀案（3）

- 第一二九章 卖国者东门襄仲（1）

- 第一二九章 卖国者东门襄仲（2）

- 第一二九章 卖国者东门襄仲（3）

- 第一三〇章 三桓的胜利（1）

- 第一三〇章 三桓的胜利（2）

- 第一三〇章 三桓的胜利（3）

- 第一三一章 擦掉一切陪你睡（1）

- 第一三一章 擦掉一切陪你睡（2）

- 第一三一章 擦掉一切陪你睡（3）

- 第一三二章 双床记（1）

- 第一三二章 双床记（2）

- 第一三二章 双床记（3）

序

历史与现实惊人地相似，这就是为什么我们要回顾历史。

晋国和楚国两个超级大国形成的两极世界，与20世纪美苏两个超级大国称霸世界何其相似。

超级大国之间，是尽量避免直接对抗的。在这一点上，晋楚与美苏是同样的思维方式。因为他们知道，直接对抗的最终结局就是两败俱伤。于是，他们开始疯狂的军备竞赛，尽管这同样是两败俱伤。

在疯狂的军备竞赛中，美国拖垮了苏联，就如晋国拖垮了楚国。

然而，世界上除了超级大国，还有大国、中等国家和小国，他们的存在就像森林中的飞禽走兽一样，尽管他们不能称雄于世界，却有他们存在下去的合理性。同样，他们需要各种生存技巧生存下去。

看上去最危险的地方，往往是最安全的。

在两个超级大国之间的郑国看上去就像在老虎的嘴边游走，可是他们总是安然无恙，不是因为他们讨人喜欢，而是因为他们是两个超级大国之间的缓冲地带，既然超级大国不愿意直接面对，那么这个缓冲地带就有存在下去的理由了。

不同的国家，有不同的生存技巧。在生存的压力和生命的尊严之间，不同的国家有不同的选择。正因为如此，我们才看到齐国、鲁国、宋国、卫国、郑国等国家在大国夹缝中以不同的方式生存。也正因为如此，春秋才变得精彩纷呈，而不是千人一面。

而现代世界，也正是如此。

如果我们把美国看做晋国，把苏联看做楚国，把法国看做宋国……我们就会发现很多有趣的现象，会发现现实世界其实并不陌生，我们的祖先早已经演练过了。

和平，是一个梦想，一个听上去很不错的梦想。

如果梦想永远是梦想，那么明天就永远值得期待。

可是，当梦想成真，也许我们就会发现这只是一个噩梦的开始。

关于和平，祖先给过我们最睿智的教导。

“天生五材，民并用之，废一不可，谁能去兵？兵之设久矣，所以威不轨而昭文德也。圣人以兴，乱人以废，废兴存亡昏明之术，皆兵之由也。”司城子罕在两千五百多年前就告诉我们这个道理，战争是人类生存发展的必然产物和必要条件，和平可以去争取，但是永远不要争取到。

和平只是一个传说。

对于小国来说，和平就是麻醉剂。没有了战争的威胁，人们就会麻痹和耽于享受，于是灭顶之灾随时来到。

而对于大国呢？

腐败同样是一个现实的话题，不要以为祖先们就冰清玉洁。人类是有欲望的，人类的欲望是无边的。所以，腐败早已经滋生。而和平，又是大国腐败的催化剂。

晋国的腐败源于缺乏监督，内阁制的实行削弱了国君的权力，于是内阁的腐败成为无人监督的腐败，因为这个国家不是他们的，他们要做的是掏空这个国家。

楚国的腐败同样源于缺乏监督，君主独裁的楚国并不是没有人监督，但是，靠楚王一个人的监督是远远不够的。事实上，楚国有过多次廉政风暴，包括两位总理（令尹）和一位国防部副部长（右司马）都曾经死在廉政风暴的鬼头刀下。但是，又能怎样呢？楚国的腐败之风依然愈演愈烈。

世界和平，在宋国人的斡旋下终于来到。但是，和平将带来什么？

第一二一章 栾书的圈套（1）

人类历史就是一部斗争史，与天斗，与地斗，与人斗。主要的是与人斗，其乐无穷。

大国有斗争，小国同样有斗争。

从斗争的角度说，国无大小。

从权力斗争的角度说，古今中外，都遵循同样的规律。

生命不息，斗争不止。

胜利总是令人兴奋吗？答案是否定的。

战胜了楚国人的晋国人就并不兴奋，除了三郤，其他的人似乎个个忧心忡忡，心事满腹。从鄢陵回新绛的路上，晋军将领们一个个阴沉着脸，好像不是打了胜仗，而是大败而归。

战争有结束的时候，可是斗争，永远没有尽头。

凯旋

鄢陵之战获得胜利，晋军随后凯旋。在凯旋之前，郤至曾经提出一个建议：在鄢陵建造京观，然后邀请周王前来，在这里与诸侯结盟，重温当年晋文公的霸业。

对于这个建议，晋厉公是有兴趣的。可是，大家都没有兴趣。

“主公，当初晋文公战胜了楚国人，并没有建造京观；后来我们被楚庄王击败，楚国人也并没有建京观。以主公您的德行，无法与晋文公和楚庄王相比，而我们的能力，与狐偃先轸们相比又差了很远，我们不过是侥幸取胜，怎么能建京观呢？”士燮还是反对，不过这一次，他并没有全盘否定，而是只反对建京观。

郤至瞪了他一眼，刚要说话，被栾书摆摆手，示意他听自己说。

“主公，士大夫的话有道理。楚庄王曾经说过止戈为武，当初战胜了我们也并没有赶尽杀绝。其实，晋楚两国实力相当，谁也不能击垮谁。既然如此，我们已经击败了对方，就已经够了，何必要增加仇恨呢？再说，现在已经是晚夏，麦子等着收呢，还是回去收麦子是正事，就别在这里折腾了。”栾书不仅反对建京观，也反对在这里召开联合国大会。

郤至一听，非常的不高兴，心中暗想：“嫉妒，赤裸裸的嫉妒，不就是怕我的功劳太大吗？”

虽然心里这样想，嘴上不能这样说。

“主公，元帅说得虽然有礼，可是，这正是建立霸业的好机会，就这么放弃，不是太可惜了？”郤至说，他还要坚持。

晋厉公有些犹豫，他看看大家，说：“各位，你们什么看法？”

于是，大家开始发言，都是反对的声音，就连郤犨和郤锜，也都哼哼唧唧，不肯明确表达支持郤至。没办法，大家都想回家了。

“好，撤军。”晋厉公下了命令。

晋军凯旋，回到了新绛。

首先进城的是开路将军郤至，只见他身穿红色铠甲，头顶红盔，脚踏红靴，就连马的缰绳也是红色的。

“红甲将军来了。”早就在城门外迎接晋军的百姓们激动地高呼。

欢声雷动，郤至面带胜利的微笑，向大家挥挥手。于是，招来又一波欢呼。

大军随后渐次进城，栾书、韩厥等人混杂在大军之中，面色十分严肃，对百姓们的欢呼置若罔闻。

当大军只剩下一个小尾巴在城外的时候，迎接的百姓们也已经散得差不多了，人们都回匆匆到家里，杀鸡宰羊，准备为自己的亲人接风洗尘。

最后一乘战车进城了。

“爹，去哪里？”御者问。

“回家。”射者位置上的人说。

“回家？回家干什么？”

“干什么？吃饭，睡觉。”

“睡觉？爹，要不要请些亲戚朋友来庆祝平安回来？”

“庆祝个屁。”

车拐了个弯，穿过几条小巷，停了下来。他们到家了。

这两个人是谁？士燮父子。

整个晋国都在流传红甲将军郤至的英雄事迹，他不仅为晋军的胜利出谋划策，而且英勇作战，险些活捉楚王。

国家英雄，绝对的国家英雄。要是那时候就有英模事迹报告团的话，郤至至少要连讲八十场。

作为晋国的特使，郤至前往洛邑向周王室献上战胜楚国的战利品和战俘。在伟大首都，郤至得意洋洋，目中无人，拼命鼓吹自己的巨大贡献。

“微我，晋不战矣。战而胜，是吾力也。若是而知晋国之政，楚越必朝。”（《国语》）郤至把战胜楚国的功劳全部都算到了自己的头上，并且公然扬言自己应该当晋国中军元帅。

太张狂了，前所未有的张狂。

“就是就是，元帅神勇！来来来，祝郤至元帅早日高升，干杯！”王室的公卿们拍起了马屁，对于他们来说，拍马屁是日常工作的主要组成部分，多拍一次无所谓。

郤至喝了不少，昏昏沉沉，被抬回了国宾馆。

“郤至很危险了，他在卿里排最后一位，却把自己的功劳说成第一位，企图独揽大权，这不是明目张胆招致怨恨吗？他看上去很聪明，实际上很愚蠢啊。”郤至走后，单襄公断言郤至很快就会遭殃：“以吾观之，兵在其颈，不可久也。”

“就是就是，老单说的是。来来来，为老单的真知灼见，干杯！”王室的公卿们还是这一套，拍马屁的机会他们从来不错过。

大家都喝多了，公款吃喝嘛，不喝白不喝。

打猎

郤至回到晋国的时候，晋厉公决定组织一场八卿打猎，算是犒劳大家。其实，早就准备打猎的，就是因为晋厉公一定要等郤至，因此推迟了。

照理，打猎是个娱乐项目，重在参与，大家嘻嘻哈哈不要太在乎，到最后把猎物分一分，就算皆大欢喜。所以，大家都把最好的机会留给晋厉公，边边角角的留给自己。说白了，不就是陪着国君来玩玩吗？可是，有一个人例外。谁？不用猜，红甲将军。

郤至穿着红甲去打猎，大家看着都很别扭，这样的场合，把自己弄那么扎眼干什么？郤至不管这些，他要的是风头。

打猎开始之后，厉公的箭法不错，连连斩获野兔野羊野鸡，大家连连叫好，都很高兴。射中猎物第二多的就是郤至，他的箭术比晋厉公要好，只是他的位置靠边，不太理想。不过令他最不爽的倒不是位置不好，而是除了自家的郤犨和郤锜偶尔喝个彩之外，其他人对他的表演都当没看见。

正在恼火，突然，一头野猪被赶了出来，这是今天最大的猎物了。这样的猎物，大家自然是让给晋厉公的。

厉公不客气，拈弓搭箭就射。旁边郤至也不客气，也抄起弓来。

厉公的射术虽然不错，毕竟不是战将，一箭出去，擦着野猪的屁股过去，正要再抓一支箭，晚了。旁边郤至的箭已经出去了，不偏不倚，准准地扎在那头猪的耳朵里，野猪惨叫一声，栽倒在地。

第一二一章 栾书的圈套（2）

所有人都笑了，三郤得意地笑，其余的五个卿苦笑，晋厉公开心地笑。对于郤至射死野猪，晋厉公并没有感到不快，相反，他很高兴。

可是，不高兴的事情随后发生了。

按规矩，谁射死的猎物，由谁的随从拿走。郤至射死了野猪，自然是郤至的随从拿来放在自己的车上，算是郤至的猎物。谁知道厉公有个随从叫做孟张，大概以为这头猪是厉公先射的，所以应该归厉公。于是不等命令，孟张就跑过去抢那头野猪。

郤至一看，不高兴了，心说你这个死太监没看见野猪是我射死的吗？就算献给国君，那也该我献啊。

想到这里，郤至又抄起了弓，一箭出去，可怜孟张也是耳朵中箭，然后栽倒在野猪的身边。

“哗——”所有人都吃了一惊，为了一头野猪，郤至竟然射死厉公的随从。

“来人，把野猪给我扛过来！”郤至脸不变色心不跳，让自己的随从把野猪扛了过来。

郤至跳下车，来到厉公的面前，高声说：“主公，这头野猪献给您。”

晋厉公摆了摆手，没有回答。

“收队。”厉公下令。他已经没有心思再打猎了，随后他轻声嘟囔了一句：“欺人太甚。”

不欢而散。

晋厉公为什么要忍下这口气？因为郤家的实力太强了，即便他对郤至再怎么不满意，他也不敢轻举妄动。

郤家的实力强到什么地步？三卿五大夫，三位内阁成员，五名政府部长。

回去的路上，郤至谈笑自若，毫不在乎。

栾书阴沉着脸，他知道自己应该有所动作了。

有一个人愁眉不展，整天没有说一句话，没有发一支箭。谁？士燮。

诅咒

士燮早已经看到了危机，现在则看得更清楚。他很担心，不是担心三郤，而是担心自己会受到连累。

回到家里，士燮把自己宗族的祝史找来。祝史是干什么的？主持宗教仪式的人。

“从今天开始，我要你天天诅咒我，求上天让我早点死。”士燮给了一个让祝史大吃一惊的命令，诅咒自己的人还真没见过。

“搞笑吧？”

“搞你个头。如今权力斗争白热化，随时变天，说不定什么时候就大难临头。我要是死了，不仅我躲过去了，而且我们士家也能存在下去。”士燮很严肃地说。这也算牺牲自己保全大家吧。

从那之后，士家家族每天都在诅咒士燮，祝他早日实现死的愿望。

“老天爷，求求您了，让士燮早点死吧，早点死吧，早点死吧。”

所以，自我保护有两种方式：自卫或者自残。

权力斗争金科玉律第二十二条：如果无力自卫，就自残。

终于，鄢陵之战第二年的六月九日，士燮的心愿实现了。

在临死之前，士燮和儿子士匄还有一段临终对话。

士燮：“我的话你记住了吗？”

士匄：“记住了。”

士燮：“说一遍。”

士匄：“多吃肉，少喝酒；嗓子常发炎，开会少发言。”

士燮闭上了眼睛。

士燮把自己给诅咒死了之后，卿的位置腾出来了一个。现在，谁来接替士燮的中军佐，谁晋升为卿，是一个人人都关注的事情。

晋厉公把苗贲皇找来了，他很喜欢这个楚国裔晋国人。

“老苗啊，鄢陵之战你立了大功，我打算让你当卿。”晋厉公要提拔苗贲皇——破格提拔。

“主公，不行不行。我哪有卿的水平啊？我连晋国普通话都说不好，还是找别人吧。”出乎厉公的意料，苗贲皇竟然拒绝了。

“哎，你就别谦虚了，你有这个实力啊，你一定要当。”

“主公，真不行。咱们明人不说暗话吧。我一个外来户，除了主公您，没谁待见我，好些人盯着这个位置，要是给了我，我真不知道哪天会怎么死。主公，求求您放过我吧，我爹的教训还不够惨痛吗？我还想多活几年呢。要是主公一定要我当，我只好跑到齐国去了。”苗贲皇的态度异常坚决，那是想得太明白了。

“唉。”晋厉公叹了一口气，他有些恼火，又有些无奈。

苗贲皇第二天就回了自己的采邑，远远离开了伟大首都这个是非之地。

用句《三国演义》的句式：苗贲皇，聪明人也。

多亏苗贲皇够聪明，否则百家姓就没有苗姓了。

有的人远远避开，有的人却在殷殷期盼。

三郤都在等待，而郤至更是瞄准了中军佐的位置。此外，郤家还有五个大夫，也有望晋升为卿。郤至没有跑跑关系什么的？那年头，还不时兴跑官呢。

终于，等到了宣布的日子。

“经过我和栾元帅反复商量，现决定，因为暂时没有合适人选，中军佐空缺。”晋厉公宣布。为什么这个位置空起来？厉公从苗贲皇拒绝出任卿这件事情得出了一个结论：卿的位置不给郤家，郤家不高兴；给了郤家，全国人民不高兴。所以，干脆空着。

巧合的是，栾书也是这么个想法，两人一拍即合，就这么决定了。

三郤很郁闷。

“该死的栾书，一定是他在搞鬼。”三郤一致认定是栾书在整他们。他们猜对了，但是也不全对，因为在这个问题上，晋厉公和栾书的意见高度一致。

不管怎样，三郤恨死了栾书。

“栾书，让你牛，看你能牛多久，老子总有一天要当上中军帅。”郤至公开这样说。

可是，郤至没有去想，现在有多少人在说：三郤，让你们牛，看你们能牛多久？

第一二一章 栾书的圈套（3）

圈套

栾书不是傻瓜，他很聪明，也很能忍。

事实上，栾书的名声非常之好，他是个廉洁奉公的人，家里说不上穷，但是绝对不能说是富足。这么说吧，一不贪污，二不受贿，三不结党。

可是，栾书这个好人也觉得不能再忍下去了。

而有的时候，当好人决定反击的时候，其手段可能更加彻底。这一点，就像当初荀林父收拾先榖一样。

栾书下定了决心：动手。

晋军在鄢陵之战中活捉了楚共王的弟弟公子筏，就关押在栾书的家里。那时候捉到了高级俘虏，通常都是关押在某个大夫的家里。

栾书把公子筏叫来了。

“公子，想家吗？”栾书问。

“想。”

“想回家吗？”

“想。”

“想老婆吗？”

“想。”

“想回家见老婆吗？”

“想。”

栾书啰里啰唆问些问题，要把公子筏的念头吊起来。果然，他看见公子筏的眼中放射出人性的光芒。

“照我说的去做，就放你回家，行不行？”

“行，当然行。”

第二天，栾书去找晋厉公了。

“主公，上次我们捉了公子筏，还记得吗？”栾书问。

“记得，什么事？”

“这小子想戴罪立功啦，他要检举揭发。”

“检举揭发什么？”

“他不肯说，说一定要直接跟主公说，还说事关晋国的存亡。”

“那叫他来。”

于是，栾书把公子筏给弄来了，晋厉公把身边人都打发开了。

“公子，据说你要戴罪立功，有什么要检举揭发的？”晋厉公问。

“主公，我不是贪生怕死的人。本来，我就准备死在晋国了，可是，主公优待俘虏的政策感动了我，主公的人格魅力打动了我，所以我才决定戴罪立功的。”公子筏先拍了拍马屁，这是栾书教给他的。

晋厉公听了，果然有些高兴。

“不过，我要主公先答应，要是我确实有立功表现，就放我回家。”公子筏继续说。这也是栾书教给他的。栾书知道，要求提得越具体，看起来就越是那么回事。

“好，我答应你。”

“还有，主公一定要为我保密。否则，我肯定活不到回去的那一天。”公子筏还在提要求，看上去，事情真是很严重。当然，这也是栾书教的。

“好，你说吧。”晋厉公说。到现在，他已经很迫切要知道公子筏要检举揭发什么了。

公子筏看了晋厉公一眼，又看了栾书一眼，然后咽了咽口水，使劲眨了两下眼。现在，开始检举揭发了。

“主公，鄢陵大战你知道是谁挑起来的吗？”公子筏问。

“谁？是我吗？还是楚王？”这个问题问得晋厉公有点发懵。

“都不是，是郤至。”

“郤至？”

“其实，楚王根本不想跟晋国打仗的，都是郤至派人去劝说的。为什么郤至要挑起这场战争呢？我听说他跟孙周关系好，想把孙周给弄回来当晋国国君。为什么想把孙周弄回来当晋国国君呢？因为他想当中军帅。他派人对楚王说他会策应楚军击败晋国，然后把您杀了，把孙周弄回来。”公子筏讲了一通，中心思想就是说郤至想利用楚国人除掉晋厉公，所以才有了鄢陵之战。

晋厉公听完了，狠狠眨了一顿眼，他要把这段话消化一下。仔细想了一阵，发现这段话的逻辑很清晰，很有道理。可是，他还是有些疑问。

“元帅，这个，你看有这个可能吗？”晋厉公问栾书。

栾书挠了挠头，假装思考。

“我觉得吧，公子筏的话可信。您想啊，当时郤犨去齐国和鲁国调兵，他故意磨磨蹭蹭，让两国军队迟迟不到。而郤至呢，在我们的援军未到的情况下坚持出战，什么意思？如果我们战败了，他一定趁机把您害了，现在跟我们说话的就不是您了。老天保佑我们胜了，他分明能够捉住楚王，却故意放走了他，为什么？这不是他的风格啊，他喜欢抢功啊。唯一的解释，他怕捉住了楚王就把自己暴露了。他不仅放了楚王，他还放了郑侯，为什么？有阴谋啊。”栾书的这番话，杀伤力更强，更是头头是道。

栾书这人，特别擅长火上浇油，当初赵家被灭，也跟他的表态有很大关系。

晋厉公听得直点头。不过，他很聪明，他也会怀疑这是不是你们哥俩编好了来忽悠我的。所以，尽管觉得栾书说得有理，晋厉公还是有些将信将疑。

“这样吧，我知道主公绝不会冤枉一个好人。但是，我们也不能放过一个坏人。我有一个办法，我们不妨派郤至出使王室，如果他真的跟孙周有勾结，那他一定会跟孙周碰头。主公您自己派人跟踪他，到时候不就真相大白了？”栾书想得周到，一步一步引导着晋厉公。

晋厉公点了点头，这样的事情，宁可信其有。

第一二二章 郤家的覆灭（1）

一个好的政治家，不仅要会提出问题，重要的是要会解决问题；不仅要忽悠得你产生怀疑，重要的是要忽悠得你按照他的思路去把怀疑变成事实。

其实，栾书是个老实人，就如当初荀林父是个老实人。

老实人狠起来，有的时候确实比坏人还要狠，因为老实人是被逼的。

所以，不要欺负老实人，更不要把老实人逼急了。

孙周

孙周是谁？当初晋襄公的小儿子叫姬捷，又叫桓叔。襄公死的时候姬捷还很小，按照规矩必须离开晋国，于是被带到了伟大首都洛邑。孙周就是桓叔的孙子。

关于孙周，《国语&#8226;周语下》中有一段叫做“单襄公论晋周”，专门说到了孙周这个人，或者说这个孩子。

话说孙周来到周室，侍奉单襄公。他站不歪身，目不斜视，听不侧耳，言不高声；谈到敬必定连及上天，谈到忠必定连及心意，谈到信必定连及自身，谈到仁必定连及他人，谈到义必定连及利益，谈到智必定连及处事，谈到勇必定连及制约，谈到教必定连及明辨，谈到孝必定连及神灵，谈到惠必定连及和睦，谈到让必定连及同僚；晋国有忧患他总是为之悲戚，有喜庆他总是为之高兴。

后来有一次单襄公病重，叫来儿子顷公，嘱咐道：“你一定要好好对待公孙周，他将来会成为晋国的国君。”

单襄公讲了理由。他归纳了孙周的上述11条优点，说这11条优点在整个周朝只有周文王有过，如此完美的人，上天会保佑他拥有晋国的。

单襄公还说了一个理由，说是当年晋成公从伟大首都回晋国继位的时候，晋国人占了一卦，结果显示晋国将有三个国君从王室归国继位。第一个是成公，那么第二个一定是孙周。

孙周真的有单襄公所说的那么了得吗？他真的能够回到晋国当国君吗？

还是先看看郤至的伟大首都之行吧。

钻进圈套

郤至再次被派往王室，晋厉公给他找了一个可有可无的简单任务，简单到都不用提起。

郤至很高兴，他喜欢到处去宣传自己。

到了洛邑，一切都按程序进行，尽管王室的人都不喜欢他，却也不敢得罪他，假惺惺欢天喜地欢迎他。

办完了事，照例，周王赐宴，一帮公卿又跟着公款吃喝。

酒过三巡，话就多了，郤至甩开了腮帮子鼓吹自己，好像没有自己晋国就存在不下去了。大家打着哈哈，习惯性地拍着马屁，都很高兴。

说着说着，就说到了晋国最近的人事变动。

“哎，我听说栾书的身体不太好，万一有个三长两短，不知道谁接任中军帅？”单襄公故意这么问。他非常讨厌郤至。

“哈哈，我当仁不让啊。”郤至说得信心十足。

“这个，按规矩不是中军佐递补吗？你的排位太靠后了吧？”单襄公心思很坏，要让郤至难堪。

“我们晋国历来是谁有能力谁上啊，当年先轸就是下军佐直升中军帅啊，赵盾从没打过仗，不是也直接当了中军帅？就是栾书，不也是从下军破格升了中军帅？嘿嘿，论能力，晋国还有比我强的吗？”郤至说得挺好，有理有据。其实，从能力上说，他倒真是晋国最强的。问题是，他当中军帅，几个人同意？

“就是就是。”单襄公奉承起来，举起杯来，“让我们预祝郤至元帅早日成为晋国执政！”

一片杯盘碰撞的声音，郤至的感觉好极了。

郤至万万没有想到，自己已经钻进了栾书为他设计好的圈套。

单襄公回到家里的时候，早已经有人在等着他。谁？孙周。

“姥爷，郤至来了吗？”孙周问。为什么叫姥爷？因为孙周的父亲姬谈就是单襄公的女婿，三年前姬谈病故，孙周就跟着母亲回到姥爷家来住了。

孙周多大岁数？不到十四岁。

“你怎么知道？”单襄公觉得挺奇怪。这个小外孙非常聪明，他十分喜欢。

“今天栾书派人来找我了，说郤至出使，让我无论如何要去见见郤至。”

“见郤至？”单襄公的第一反应就是不要去见，不过想想，既然栾书让去见，不见也不好，所以还是要去见。“孩子，我告诉你，要去见可以，但是千万不要多说话。”

“为什么？”

“我告诉你，郤家很可能要遭殃。郤至咄咄逼人，郤锜狂妄自大，郤犨贪财忘命。所以，三郤肯定不得好死。既然栾书让你去见，那就见见，但是跟他应该保持距离，明白吗？”单襄公交代得清清楚楚。

当天晚上，单襄公派人送孙周去了国宾馆，见了郤至。

两人见面的内容无非就是互致问候，孙周问了些晋国的事情，郤至则摆起架子，作出一副谆谆教导诲人不倦的样子。

郤至其实并不喜欢孙周，原因很简单：来见我，竟然没带厚礼来。

因此，除了摆架子讲大话之外，临行的时候，郤至的脸上还带着冷笑。

“孙周上门拜访，谈话约半个时辰，临别时，郤至送到院子门口，面带神?微笑。”国宾馆门口，一个人在详细地记录，这个人，就是晋厉公派来跟踪郤至的特务。

第一二二章 郤家的覆灭（2）

自己人会议

现在，晋厉公不能不相信郤至确实在勾结孙周了。

“奶奶个熊，老子一向对他不错啊，什么好事也没落下他啊，还准备破格提拔他啊，竟然还要害我。”晋厉公很恼火，他确实很恼火，因为他确实很欣赏郤至。恼火之后，晋厉公决定召开“自己人会议”。

什么叫自己人？就是自己的一帮哥们。

晋厉公的哥们是些什么人？胥童、长鱼矫、夷阳五等人。还真巧，个个都是三郤的仇人。为什么三郤的仇人们聚在了一起？因为三郤的仇人太多了。

“各位兄弟，种种迹象表明，郤至正在勾结孙周害我，我想杀了他，可是又没有确凿证据，怎么办？”晋厉公把事情的来龙去脉简单讲了一遍，最后提出问题。

“哇！”大家首先表达了极度赞成和兴奋，然后开始发言。

第一个发言的是胥童，他对郤家的仇恨是深到骨子里的，要不是当年郤缺忘恩负义，自己早就是卿了，自己的父亲也不会死得那么悲惨。

“主公，不仅郤至该杀，三郤都该杀啊。郤家的势力太大，随时威胁到主公啊，不灭他们，主公永远不能安枕啊。”胥童够狠，他要一次性了结。

胥童开了头，其余的兄弟你一言我一语，个个都说不杀三郤不足以平民愤。

晋厉公算了算，外面有栾书支持，里面有兄弟们卖命，而三郤的罪行好像也很确定，既然这样，还犹豫什么？

“奶奶个熊，干他们。老胥，夷阳五，你两个率领大内卫队，灭了三郤。”晋厉公一咬牙一跺脚一闭眼一拍桌子，下令了。

胥童和夷阳五兴奋得差点叫出声来，两人就要起身。这时候，长鱼矫先起来了，两手按住了两个人的肩膀：“两位坐下来，听我说完再走不迟。主公，我们的大内卫队有多少人？宫甲八百啊，满打满算八百人，这点人马去了郤家，那就是给人家送菜啊。主公还记得吗？当年郤克要用自己的家族兵力攻打齐国，想想三郤家的实力吧。要这么莽撞行事，三郤没死，咱们先死了。”

众人一听，都傻眼了。掰手指头算算，好像自从楚国斗家被灭之后，郤家就可称得上世界第一家族了。

胥童和夷阳五一人一屁股，两屁股坐了下来。

“那，那怎么办？”胥童急了，原以为大仇就要报了，谁知道没那么容易。

“是，是啊。”夷阳五很沮丧。

所有人都盯着长鱼矫，看他有什么主意。事实上长鱼矫在这帮人中最有头脑，换了是三国以后，直接就要被称为“小诸葛”了。

“对于三郤，只能智取，不能力敌。办法我已经想好了，只要清沸魋（音退）跟我走一趟就行了。”长鱼矫说。清沸魋也是他们的一个兄弟，十分勇猛。

大家一听，长鱼矫也太牛了，两个人就能搞定三郤？

“你忽悠我们吧？你有什么好办法？”夷阳五忍不住问。

“忽悠？我这办法不能告诉大家，泄露了就不灵了，我回头告诉主公一个人就行了。”长鱼矫够谨慎，不肯透露。他转头又对晋厉公说：“主公，据我所知，栾书和三郤有私怨，这事情保不定就是栾书栽赃陷害。不过这我们不管了，反正三郤死有余辜。但是主公别忘了，三郤固然实力强横，栾家和荀家的势头也很猛啊。依我看，一头羊也是放，一群羊也是赶，咱们一不做二不休，不如趁这个机会，把栾书和荀偃也干了，这样咱们才能安枕啊。”

长鱼矫的话音一落，现场就炸了锅，想想看，人家栾书和荀偃没干过坏事啊，是好人啊，这不是牵连无辜吗？

辩论开始，你一言我一语，不过最终大家基本达成共识：杀。

杀的理由有两个，胥童给出来的理由是：什么好人坏人，当初我爹我爷爷不是好人吗？夷阳五给出来的理由是：一个萝卜一个坑，拔掉五个萝卜不就腾出五个坑？兄弟们当卿的机会不就增加了一倍？

厉公是不愿意杀栾书和荀偃的，一来人家没有罪，二来一口气杀这么多卿，国家很容易动乱啊。不过在兄弟们的忽悠下，厉公勉强同意了。

“好，长鱼矫和清沸魋负责三郤，胥童率领大内卫队捉拿栾书和荀偃。大家各去准备，等候动手命令。”晋厉公作了最后的布置。

权力斗争，是不分好人坏人的。

要命的生意

晋厉公七年（前574年）十二月二十六日，当然，这里所说的都是周历。所有姓郤的人都应该记住这一天，这是郤家的受难日。当然，如今姓郤的人已经不多了。

按照晋国的规矩，晋国的诉讼由八卿轮流掌管。说白了，大家轮流值班担任法官。从前六卿的时候，两人一组共分为三组，每组十天，一个月一轮。如今八卿了，依然分为三组，中军帅栾书搭配一个人，其余都是三人一组。

这一天，轮到了三郤这一组。为什么三郤恰好成了一组呢？原来，当初分组的时候，三郤要求分在一组，而且别人也不愿意跟他们一组，所以，他们就自己一组了。

当初夷阳五和长鱼矫的土地被三郤抢走，就是这个法庭判决的。既当运动员，又当裁判员，说的就是三郤这样的。

通常，这叔侄三人往这里一坐，打官司的都不来了，走到门口看见是三郤，仇人也要立即拥抱假装主动和解，然后过十天再来。人人都知道三郤的法庭是雁过拔毛，只要来了，不死也要掉层皮。特别是郤犨，恨不能把人榨干了卖油的那种。

除了他们自己徇私枉法之外，别人值班的时候，他们也通过各种方法去干预。

这一天叔侄三人往这里一坐，反正也没人来打官司，就开始聊天。聊着聊着，聊到了最近的传闻，说是晋厉公好像对三郤不满，频频召开“自己人会议”，似乎有要采取某种行动的迹象。

“喂喂喂，你们自己找地方凉快去，不叫你们不要进来。”郤锜把法庭里的法警们都给赶出去了，事关机密，不能让他们听见。法警，也就是衙役。

人都走了，法警们也知道没人来打官司，既然三郤下了命令，正好出去转转。于是大家出去逛街的逛街，泡妞的泡妞，法庭里只剩下三郤。

“两位，最近风声不对啊，我听说主公要对我们动手，好像胥童这狗东西最近挺活跃的，还喜气洋洋，我们要小心啊。”郤锜的消息比较灵通，他比另外两人的警惕性要高些。

“啊，真有这事？”郤犨吃了一惊，他平时只顾挣钱，对政治倒没有什么敏感度。

“我也觉得最近的气氛不对，八卿会议的时候都感觉有些怪怪的味道，栾书对我们比从前客气多了，这倒让我感到不安。难道，大家都看出什么来了？”郤至也感觉到了什么。

“那，我们怎么办？”郤犨怕得要命，他没有主意。

第一二二章 郤家的覆灭（3）

郤锜瞪了他一眼，没理他的茬，对郤至说：“我看，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不如咱们先下手，干掉主公，顺便把胥童那帮人也收拾了，然后把孙周迎回来。”郤锜够狠，准备用最激烈的方式来解决这个问题。

郤至摇了摇头，他自命清高，还要追求完美人生，杀国君的事情他觉得不能做。

“不行，对抗国君那可是大罪啊，不能这样。”郤至反对。他还说了一句很有良心的话：“受君之禄，是以据党。有党而争命，罪孰大焉？”

什么意思？那时候就有党了？不然。这里的意思是：受君之禄，因此才有了自己的人马。如果用自己的人马去对抗国君，还有比这更大的罪过吗？

党，就是自己的人马。

“难道我们等死？”郤锜坚持。

“我们可以想别的办法。”郤至还是反对。

“什么办法？”

“我想想。”

“你们快想办法啊。”

就在三郤争论还没有结果的时候，法庭外面传来争吵声，并且越来越近。

奇怪，竟然有人来打官司了。

“嘿嘿，生意来了。”听见有人来打官司，郤犨来了精神。

生意确实来了，要命的生意。

两个人互相扭抓着走了进来，手上还拿着长戟。简单判断，这两个人在决斗。决斗未果，于是傻乎乎来找三郤判决。

两个人一边扭打，还一边骂着。

“该死的，勾引我老婆，我宰了你！”一个说。

“是你老婆勾引我，你个臭乌龟！”另一个说。

等到两人走到近前，郤犨看清楚了其中一个人，忍不住笑了出来：“哈哈哈哈，我说是谁？原来是长鱼矫啊。怎么？你老婆又跟别人跑了？哈哈哈哈，笑死我了。”

郤锜脸色大变，心想就算全世界的人都来这里打官司，长鱼矫也不可能来啊。

“卫士！卫士！”郤锜大声喊了起来。哪里还有卫士？都逛街泡妞去了。

郤锜是打过仗的人，见势不妙，急忙起身，从腰间拔剑。

说时迟那时快，刚才还扭在一起的两个人猛然间分开了，两条长戟分刺郤犨和郤锜。郤犨毫无准备，还在那里幸灾乐祸，长鱼矫的大戟就到了，直接刺透了脖子。郤锜已经站了起来，剑拔到一半，还没有站稳，清沸魋的大戟也到了，郤锜躲无可躲，只听“噗”的一声，大戟穿透了肚子，血溅法庭。

也就在一瞬之间，三郤就死了二郤。

郤至是要风度的人，原本还想要呵斥两人，让他们慑服于自己红甲将军的威严。现在一看形势不对，也顾不得红甲将军的风度了，与风度相比，命似乎还是重要一些。当时怪叫一声，起身就跑。后面长鱼矫和清沸魋自然不会放过他，提着大戟追来。郤至跑出了法庭，来到后院，看见自己的车在院子里，一纵身上去，大喊：“快走快走！”

跑晕了，郤至是跑晕了，他完全没有注意到御者根本不在车上，不知道去哪里泡妞了。等到郤至发现自己犯了错误之后再跳下车来逃命，长鱼矫和清沸魋已经追了上来，清沸魋大戟先到，郤至也不白给，用剑格开。与此同时，长鱼矫的大戟直奔后心而来，郤至再也躲不开，被长鱼矫刺了一个透心凉，尸横当场。

三郤就这样完了，曾经不可一世的三郤就这么简单地被干掉了。在世界第一大家族若敖氏被消灭之后，世界第二大家族郤家也遭受了同样的命运。

人，不能太张扬。

第一二三章 杀人要果断（1）

两支大戟，三条人命。

权倾天下、横行中原的三郤如此戏剧性地被消灭了。这样说来，任何两个亡命之徒都可以置他们于死地。大戟穿过身体的时候，它所感受到的无非就是血和肉，最多还有骨头。卿或者屁民，红甲将军或者烂衣乞丐并没有区别。

任何人，看似强大，实际上都很脆弱。任何家族，看似不可动摇，实际上却可能因为一件小事而崩溃。

权力场上，其实人人都很危险，危险度取决于有多少人仇恨你。

临时变卦

三郤被杀，厉公的特使和卫队立即赶到，当场宣布三郤谋反被诛，随后将三郤的尸体拉到朝廷外示众。

消息以最快的速度传播到了首都的各个角落，各族人民欢欣鼓舞，大家纷纷说“在晋侯的英明领导下，一举粉碎了三郤叛国集团”。

栾书和荀偃立即赶往朝廷，一来要撇清跟三郤的关系，二来要祝贺晋厉公的英明决策，三来还要讨论一下接下来的工作。两人高高兴兴，结伴而来。

来到朝廷门口，只见里三层外三层，数不清的不明真相的群众在围观三郤的尸体。

“开水来了，开水来了。”栾书和荀偃从人群中穿过，终于进了朝廷。

朝廷里，晋厉公已经正襟危坐，等待卿们前来。

“主公，破获了三郤卖国集团，恭喜恭喜啊。”栾书和荀偃急忙上前祝贺。

晋厉公张张嘴，没说话。

晋厉公没说话，旁边有人说话了。

“拿下。”是胥童的喝令。

大内卫士们一拥而上，将栾书和荀偃拿下了。

“这，这，这怎么回事？”栾书大吃一惊，弄了半天，怎么自己也成清洗对象了？

没人理他，卫士们直接将两个人押出去凉快去了。

“主公，杀了他们。”长鱼矫建议。

“唉，算了，我们已经杀了三个卿了，再杀两个，那就真是滥杀无辜了，放过他们吧。”原来，晋厉公实在是不忍心下手，他临时变卦了。

“主公，你不忍心杀他们，只怕他们忍心杀你啊。”长鱼矫说。

“你不要劝我了，我已经决定了。来人，去把栾书和荀偃放了，让他们领军讨伐三郤家族。”晋厉公下令。

其实，晋厉公说得也有道理，郤家、栾家和荀家是晋国最大的三个家族，要是一并给杀了，连去抄家的部队都凑不够，如果三家联合造反，只怕自己的脑袋也要搬家。

问题是，早知如此，何必要抓他们呢？不抓，和抓了再放，绝对是两回事。

长鱼矫摇了摇头，没再说话。

第二天，长鱼矫带领全家出走，移民北狄去了。

权力斗争金科玉律第二十三条：要么不做，要么做到底。

三郤家族尽管家大业大实力大，但是三郤一死，群龙无首，乱成一团，随后栾书率领大军前来灭门，老百姓们纷纷声援或者幸灾乐祸，于是郤家死的死，逃的逃。用个《水浒传》里常用的词：作鸟兽散。

郤家后人四散而逃，纷纷改姓，后来的郄姓就出于郤姓，还有些人改成了谷姓和温姓。

基本上，郤家的灭亡是大快人心的。所以，社会并没有动乱。

八卿空出来三个位置，怎么填补？

胥童被任命为卿，还有两个卿的位置空着。

“爷爷，爹，我给你们报仇了。”胥童在家庙祷告，将好消息告诉了爷爷和爹。之后，昂首参加八卿会议去了。

看起来，胥家要复兴了。

匠丽氏事变

干掉了三郤，栾书本来应该心情愉快，可是想到自己险些被清洗，他就高兴不起来。特别是看到胥童，感觉就更糟糕。如果灭了三郤仅仅是为晋厉公的“自己人”扫清道路，对自己来说是好事还是坏事？

“小荀，咱们要商量商量了，从前三郤在，有坏处也有好处，坏处是他们太骄横跋扈，好处是他们是大家的关注点。如今他们完蛋了，好像大家的眼光就都在咱们两家身上了。主公除掉三郤，说白了是忌讳他们势力太大。如今他们完蛋了，下一个目标会不会就是咱们两家了？”栾书悄悄找来荀偃，商讨当前的形势。

“元帅啊，你不找我，我还想找你呢。主公肯定是有心要除掉我们的，否则当初也不会抓我们。还有啊，胥童现在是主公最信任的人了，他跟郤家有仇，跟咱们两家也不是朋友啊，想当初神经病事件的时候，你爹和我爷爷也没为他爹主持公道啊，保不定他也恨我们呢。”荀偃跟栾书一个想法，都愁着呢。

“是啊，据说主公正准备把他那帮吃喝玩乐的随从们都任命为卿呢，咱们难道能够跟这些人共事？”

“元帅，咱们怎么办呢？”

既然大家有共同的忧虑，事情就好办了，谁也不用说服谁，直接就讨论对策了。

两个人都是聪明人，很快就达成共识：要想活得安生，就要干掉晋厉公的那帮“自己人”。要干掉那帮“自己人”，首先就要干掉晋厉公。

以两家的实力，只要想做，就一定能做到。

长鱼矫，真是个绝顶聪明的人。可惜，再也没有他的下落。

过了一个月，十二月二十六日。

十二月二十六日不是早就过了吗？很巧，那一年是闰十二月，两个十二月。

这一天晋厉公心情很好，于是出了城，来到了宠臣匠丽氏在郊外的别墅游玩。

栾书和荀偃一直在等待这样的机会出现，他们绝不会像当初赵穿一样明目张胆攻击国君。接到线报之后，两家各自出兵五百，包围了匠丽氏的家，然后扣押了晋厉公。

这件事，简称为“匠丽氏事变”。

没有人去救晋厉公吗？宫甲一共才八百，怎么去救？以栾家和荀家的实力相加，谁是对手？

晋厉公的“自己人”们本身实力就有限，如今长鱼矫跑了，其余人都没有主意。别说别人，连胥童都装孙子了。

第一二三章 杀人要果断（2）

找人动手

扣押了晋厉公，栾书和荀偃发现又来了一个问题，谁来下手杀人？两人你推我我推你，谁也不肯。那年头还挺注重名声，谁也不愿意承担弑君的坏名声。

怎么办？两人一商量，干脆，忽悠别人动手吧。

春秋的时候通常是这样的，如果要灭哪一个家族，就要忽悠所有的其他家族并肩而上，算是大家合伙干的，今后谁也别说谁。灭先家、赵家和三郤的时候，都是这样做的。如今要杀国君了，也是这个路子。

栾书和荀偃两人算了算，三郤被灭了之后，现在，晋国的大家族就只剩下栾家、荀家、士家和韩家了。

“忽悠士匄吧，这小子年轻气盛，说不定一冲动就干了。”栾书和荀偃一商量，觉得这个主意挺好。

于是，荀偃去找士匄了。

“小士啊，这个，栾元帅和我把那个昏君给捉起来了。你知道，这个昏君宠任小人，荒淫无道，还想把我们都给害死。这么说吧，他是恶贯满盈了。我们决定处死他，栾元帅跟我一商量，看你前途无量，人又正直，这个光荣而艰巨的任务一定要交给你。小士，你可不要推辞啊。”荀偃开始忽悠。

士匄一听，好嘛，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啊。

“这个，按理说，这样光荣而艰巨的任务我应该去完成。可是，我爹去世还没满三年呢，三年之内，别说杀人，杀个鸡都犯忌讳啊。老荀，谢谢你，另请高明吧。”士匄说得挺客气，就是不上当。

士匄没有忽悠住，没办法，只好去忽悠韩厥。忽悠韩厥这个老滑头，栾书和荀偃都觉得很困难。可是事到如今，也只好死马当做活马医。

“老韩，你看，我们把那个昏君给捉起来了。您知道，这个昏君宠任小人，荒淫无道，还想把我们都给害死。这么说吧，他是恶贯满盈了。我们决定处死他，可是我们资历不够啊，算来算去，就算您是个元老了，除了您，别人谁也不配啊。老韩啊，您可不要推辞啊。”基本还是这个套路，栾书和荀偃一起来忽悠韩厥。

韩厥笑了，心说老子忽悠人的时候你们还不知道在哪里呢，忽悠我？你们还嫩点。

“两位，别忽悠了。我从小在赵家长大，当初灭赵家的时候，只有我没有出兵。俗话说：宰杀老牛，无人做主。家里的老牛养时间长了，还不忍心杀死它呢，何况杀死自己的君主呢？两位，这份荣耀还是留给你们自己吧。”韩厥一口回绝，倒把那两人弄得个大红脸。

谁也不是傻傻鸟。

从韩厥那里出来，荀偃很恼火。

“元帅，韩厥这个老油条太可恨了，要不，先办了他？”荀偃有点气糊涂了，要杀韩厥。

“别介，咱们找人动手不就是怕坏了自己的名声吗？这要是无缘无故把韩厥给杀了，那不也是坏名声？这老油条人缘好着呢，咱们还是想别的办法吧。”栾书当即否决了，骨子里，他是个不愿意滥杀无辜的人。

胥童的命运

背黑锅这个事情，做不好，就是替罪羊；做好了，就是见义勇为。

俗话说：当小弟的最高境界，就是为老大背黑锅。

这个黑锅，有人不愿意背，有人却要抢着背。

“元帅，让我去吧。”程滑，一个比下大夫还低一级的小官主动请缨了。他看到了机会，因此不在乎背黑锅。

栾书有些犹豫，有人愿意背黑锅是好事，可是，这么重的黑锅，程滑实际上是背不起来的。倘若是韩厥杀了厉公，史官的记载是“韩厥弑厉公”，如果是程滑杀厉公，史官的记载将会是“栾书、韩偃弑厉公”或者“栾书、韩偃使程滑弑厉公”。

“程滑愿意去，可是他级别太低了，现在提拔又来不及，你看怎么办？”栾书找荀偃来商量。

“是啊，他不行。”果然，荀偃也觉得不合适。

“可是，除了他，别人也不愿意干啊。要不，咱们干脆把主公给放了，跟他订立一个不秋后算账的盟约。”栾书有点动摇了。

“元帅，千万别。要不就别抓，抓了就别放，放了就等于等死啊。要实在不行，程滑就程滑吧。”在这个问题上，荀偃比栾书要坚定。

商量半天，似乎也没有更好的办法，让程滑去杀，总比自己动手强些。

“那就他吧。胥童呢？要不要也顺便办了？”栾书问。

“元帅您觉得呢？”荀偃把球踢回来，他不是一个喜欢负责任的人。

栾书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栾书和荀偃召开了一个八卿会议。当然，实际上只有五卿。

“各位，今天，我们讨论一下胥童的问题。”栾书开门见山，其实没什么好讨论的，什么都定了。

“我的问题？我有什么问题？我没有问题啊。”胥童很害怕，自从厉公被扣押，他就一直很害怕。不过，他显然没有长鱼矫的胆略，还心存侥幸。

“你害死了三郤，虽然他们有错，但是罪不至死，都是你在挑拨离间，公报私仇。”栾书很严肃地说。想来想去，也只有这顶帽子能扣到胥童的头上。

“开玩笑吧？郤至里通外国不是你揭发的吗？”

“开什么玩笑？我是据实揭发，你是挑拨离间，事是同一个事，动机完全不同。”栾书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动机这东西说起来，谁说得清楚？

“你，你血口喷人！”

“胥童，你不仅害了三郤，还要害栾元帅和我，你罪大恶极，还要狡辩？”荀偃也站了起来。

韩厥没有说话，他回想起当年赵盾驱逐胥甲以及郤缺把胥克打成神经病的那两次会议，这简直就是那两次的翻版。

“同样的事情竟然发生在祖孙三代的身上，真是不可思议。”韩厥暗想，他救不了胥童，也没有准备救胥童。

但是，胥童的命运比他父亲和爷爷还要糟糕一些。

“来人，将乱臣胥童拿下，斩首示众。”栾书高声下令，卫士们一拥而上。

胥童傻眼了，在这一瞬间，他思绪万千，心中久久不能平静。他也许很坦然，因为他报了仇；他也许很后悔，明知道权力场凶险，还要混进来；他也许很懊恼，当初捉住栾书和荀偃的时候就该两刀砍死，不然自己怎么会有今天的下场？

坦然也好，后悔也好，懊恼也好，一切都已经晚了。

十二月二十九日，胥童被杀，族灭。

回想当初随同晋文公流亡的重臣，狐家、先家、赵家、胥家先后覆灭。还剩下哪一家？魏家。当初魏犨还因为不受重用而心怀不满，如今看来，真是因祸得福了。

数一数狐先赵郤四大家族，哪一家的富贵超过了三代？

俗话说：富不过三代。

这句俗话应当是来自春秋。

第一二三章 杀人要果断（3）

谁来接任？

六天之后，也就是转年的一月五日，程滑杀了晋厉公。厉公被草草埋在翼城东门之外，规格相当于下大夫。按照常规，晋国国君薨后，应当埋葬在曲沃祖坟。

史官果然没客气，这样记载：“栾书、荀偃使程滑弑厉公。”（《左传》）

厉公谥号厉，也是个很糟糕的谥号。

这里顺便简单介绍一下谥号的知识。

古代帝王、诸侯、卿大夫、高官大臣等死后，朝廷或者家族根据他们的生平行为给予一种称号以褒贬善恶，称为谥或谥号。具体方式就是用一两个字对一个人的一生作一个概括的评价，算是盖棺定论。

谥号制度之形成，传统说法是西周早期，即《逸周书&#8226;谥法解》中提到的周公制谥。谥号是周朝开始有的，但周文王、周武王不是谥号，是自称，昭王、穆王开始才是谥号。

谥号中，像文、武、明、睿、康、景、庄、宣、桓、穆、成等都是好字眼，悼有怀念、惋惜的意思，惠是没什么能力的，厉、灵、幽、炀、懿都含有否定的意思，而且基本上都是死于非命的那种，哀、思也不是好词，但还有点同情的意味。

大家可以回顾一下，各国的灵公、厉公、幽公、炀公、懿公都是被杀死的。

很多人在死前会留下一个愿望，要求后世给自己一个怎样的谥号。

《左传》记载，楚成王死后，楚国先给他的谥号是灵，谁知成王死不瞑目，后来改成了成，这才满意地闭上了眼睛。

而《国语》记载，楚共王临死前严重反省了一下，要求自己谥号灵或者厉，因为自己当王的时候先后被晋国人和吴国人打败了。到他薨了之后，大臣们认为谥号首先应该考虑的是功劳，之后才考虑过错。共王虽然打了败仗，但是也打了不少胜仗，楚国在他的领导下还是蓬勃发展的，而且他是个大度有为、善于反思的君主，并且不是死于非命，怎么说也不能叫灵王或者厉王，于是，为他谥号共，他就成了楚共王。

杀了厉公，谁来接任？

厉公还没有孩子，就算有孩子也不能继任，厉公的兄弟呢？

栾书不傻，厉公的兄弟都已经是成人了，不好忽悠了。

“我看，把孙周接回来吧，听说他名声很好。”栾书想起孙周来，弄来弄去，自己成了继承郤至的遗志了。

荀偃举双手赞成。

于是，全体通过。

为什么要把孙周弄回来？因为孙周只有十四岁。十四岁的孩子，好忽悠。

栾书一定没有认真学习过历史，栾书一定不知道郑庄公的故事。

十三岁的孩子都那么厉害，十四岁的难道就不行？

如果栾书见过孙周的话，打死他也不会去迎孙周了。

不管怎样，栾书派出荀罂和士会的二儿子也就是士燮的弟弟士鲂两人前往伟大首都，迎请孙周回来继位。在这一点上，栾书是讲规矩的，迎请国君，应该是下卿级别的官员前往。

郤至没有杀害厉公把孙周弄回来，却是栾书杀害了厉公，把孙周弄回来了。

来说是非者，必是是非人。往往来揭发别人要做什么的人，其实就是他自己想要做什么。

第一二四章 小孩很生猛（1）

荀罂和士鲂来到了伟大首都，前去迎请孙周回国继任国君。

到了单襄公家里，说明来意，孙周和单襄公连忙请两位就座详谈。荀罂把晋国最近发生的事情介绍了一遍，说是国家无主，栾书元帅特派两人前来，希望孙周为了国家的前途，勇挑重担，回国登基。

“两位大夫，感谢栾书元帅，也辛苦你们了。不过，这件事情是国家大事，不是我一个人的事。如果我能做而不做，那是我对不起祖国；如果我做不了而非要做，那同样对不起祖国。所以我要慎重一点，两位稍坐，我跟姥爷商量一下。”孙周跟单襄公交换了眼色，然后很镇定地说。

十四岁的小孩，说话如此直率简洁而且直达要害，荀罂和士鲂都不免心中一惊，看来，这个小孩名不虚传。

回国

“姥爷，我能不能回去？”回到单襄公的房间里，孙周问单襄公。

“你先说说自己的看法。”

“当初赵盾派赵穿来接成公，我听说成公在路上险些被杀，回国之后也是装了一辈子孙子。如果栾书也像赵盾一样，我宁可不回去。”

“冷静。”单襄公忍不住赞叹，对于别的人来说，当国君是日思夜想，死也要上的事情，可是这么个十四岁的小孩，在这个时候竟然还能够如此冷静地思考问题，确实令人称奇。“孩子，你有这样的想法，我也就放心了。我来给你分析一下。当初赵盾杀灵公，是因为他要独掌大权；而栾书杀厉公，是因为自己的安全受到威胁。当初赵穿来迎请成公，级别是不够的，之所以派他来，是赵盾准备随时铲除成公，好在成公一路上忍气吞声装孙子，这才活着回到了晋国；如今栾书派来的人级别够而且不是他的亲信，而这两个人都是君子，所以，栾书是有诚意迎请你回去的。”

一番分析，头头是道，孙周豁然开朗。

“姥爷，那我就回去了。”

“孩子，去吧，你一定能重振晋国的霸业的。”

“姥爷，回去之前，给我些教诲吧。”

“《太誓》曰：民之所欲，天必从之。《书》曰：民可近也，而不可上也。《诗》曰：恺悌君子，求福不回。故王天下者必先诸民，然后庇焉，则能长利。”（《国语》）单襄公的意思，要顺从民意，不要试图凌驾于民意之上，为老百姓着想，实际上也就是为了自己的长远利益着想。

盟誓

孙周随着两位大夫回国，来到清原这个地方，晋国的卿大夫们就已经在这里迎接了。这个时候，孙周还不是国君，在级别上与卿相当。所以，大家基本上也就平起平坐，开了个恳谈会。

栾书先来了一段开场白，说了一顿什么“历史的重任历史性地落在了公孙周的身上”等套话，最后欢迎孙周发表讲话。

十四岁的小孩要说话了。通常，十四岁的小孩在这个场合连话都说不出来，可是，孙周不是通常的小孩，他是孙周。

“各位，我从来没有想到过我还能回到自己的祖国。现在既然到了这一步，只能说是上天的安排。人们之所以拥立国君，就是为了让他发号施令。如果立了国君而又不听他的，那要这个国君还有什么用呢？如果我当了国君却没有什么成就，那是我不够材料；如果立了我而又不听我的，那就是各位的过错了。立我还是不立我，取决于在座各位。如果你们认为我不行，那我立马就走；如果认为我还行，那今后就要听我的。是扶立一个好国君以延续晋国的霸业，还是任由这个国家衰落下去，都在今天了。现在，各位作决定吧。”

孙周话音落下，整整三分钟没人说话。

谁能相信，这样一段话出自一个十四岁的小孩子之口？什么叫不卑不亢？！什么叫从容不迫？！什么叫怡然淡然？！什么叫胸有成竹？！

“您就是我们翘首以盼的国君啊，我们都听您的。”卿大夫们异口同声。他们服了。

“那好，我们对天盟誓。”孙周趁热打铁。

于是，孙周与卿大夫们歃血为盟。歃什么血？诸侯用牛耳，卿大夫用鸡。《史记》记载：“刑鸡与大夫盟而立之。”

孙周随后前往曲沃朝拜祖庙，然后到新绛登基。

孙周，现在是晋悼公。

“主公，夷阳五等人是厉公余党，心怀不满，恐怕不利于主公，建议灭了他们。”栾书提出建议，想要借此表示忠心。

“不必了，还没登基就杀人，容易人心不稳。这样吧，把他们赶走算了，你看怎样？”孙周拒绝了栾书的建议，不过给了他一个台阶。

就这样，晋悼公赶走了夷阳五等七人，既表现出宽容仁慈，又铲除了潜在威胁，还没有得罪栾书。

晋悼公为什么如此之聪明睿智？有一个说法，如果家中有兄弟的话，一个特别聪明，则另一个通常特别傻。晋悼公就是这样，他家中还有一个哥哥，极傻，连豆子和麦子都分不清。

新政

二月一日，晋悼公正式登基。

“各位，自从襄公去世之后，晋国就党争不断，大臣们为了权力和家利益而互相攻击、互相拆台，导致国家混乱，国力衰微，国际形象损毁。曾经为国家作出突出贡献的狐家、先家、赵家、胥家和郤家先后成为权力斗争的牺牲品。其余家族虽然依然存在，但是也都生活在胆战心惊、朝不保夕之中。我宣布，从现在开始，重新任命百官，推出一系列振兴措施。至于过去的事情，既往不咎，今后大家齐心合力，共同为建设一个和谐强盛的晋国而努力。如果还有谁搞帮派、搞权力斗争，严惩不贷。”晋悼公的就职宣言铿锵有力，直抵要害。很显然，他早就有自己的想法，而且非常系统。

栾书以下，一个个都有些战战兢兢。自己的那些小算盘，看来今后都不好使了。

晋悼公随后宣布了自己的新政。什么样的新政？按《左传》记载，新政如下：救济贫困，援助灾难，严禁邪恶，减少税赋，赦免轻罪，免除百姓债务；照顾鳏夫寡妇，起用被废黜和屈居下位的贤人。节省政府开支，该赏没有赏的要补上，该罚没有罚的要处罚。恰当地使用百姓人力，决不能违背农时。

新政公布之后，悼公开始宣布人员任免。

八卿现在只剩下了四卿，空出来的四个位置需要填补。悼公心中暗暗高兴，这简直就是老天爷给自己的重新布局人事的大好时机。

“我宣布新的八卿组成，中军帅栾书不变，荀偃递补为中军佐；上军帅和上军佐分别由韩厥和荀罂递补。当初魏锜在两次晋楚大战中表现英勇，射伤了楚王，最终为国捐躯。这样的英雄一定要表彰，因此，魏锜的儿子魏相为下军帅；赵家对晋国的贡献那是有目共睹的，因此，赵武为下军佐；士家从士会到士燮都是国家的重臣，士会的二儿子士鲂忠正贤能，特任命他为士家的族长，出任新军主帅；魏颗击败秦国人，活捉杜回，一举震慑秦国，现任命魏颗的儿子魏颉为新军佐。”晋悼公宣布了八卿人选，大大出乎人们的意料。

第一二四章 小孩很生猛（2）

八卿中，既有栾荀韩士四大家族，又增加了魏家和赵家，这样，权力被分散，而且，让更多的小家族看到了希望。

紧接着，悼公继续更多的人事安排。由于栾荀韩三家在八卿安排中没有得到好处，晋悼公把四个公族大夫的名额全部给了他们，具体是：荀家、荀会、栾黡（栾书长子）、韩无忌（韩厥长子）。

如果说以上的安排有分猪肉的成分在内，那么，对于一些职能部门的人事安排就完全是唯贤是举了。

士渥浊为太傅，负责国家规章制度的完善；右行辛为司空，掌管国家建设的规范；栾纠为悼公的御者，所有御者归他管理；荀宾为悼公的车右，所有车右都归他管。各军帅佐没有固定的御者，由军官统一进行管理分配。祁奚为中军尉，羊舌职为他的副手，魏颗的另一个儿子魏绛为中军司马，解张为侯奄。铎遏冠为上军尉，籍偃为上军司马。

值得注意的是，右行辛被起用。他是什么人呢？当初晋文公设置三个步兵军，分为中行、右行和左行，荀林父为中行大夫，因此后人为中行氏，以中行为姓。那么，右行辛就应该是右行大夫的后代。右行大夫是谁？按《史记》记载，右行大夫是先縠，右行辛就应当是先家后人。（鲁宣公元年有先辛，受胥甲牵连，奔齐。）

解张字张侯，公族，似乎应该是解扬的儿子，他也是张姓始祖之一。

除了赵家、先家后人得到起用之外，晋悼公还计划起用狐家后人，只可惜没有找到。而郤家和胥家被灭的时间太短，灭他们的人都还在，所以不便起用。

晋悼公登基第一天，一切都布置得妥妥帖帖。

韩厥执政

权力斗争让每个人的神经就像一根拉满的弓弦，随时要绷得紧紧的。

如今，晋悼公强势君临，权力斗争这套东西没法玩下去了。于是，大家的神经得以放松下来。按理，这是一件好事，终于可以享受生活了。可是，对于一些人来说，长期绷着的神经已经失去了弹性，一旦松下来，就会断裂、粉碎。

栾书就是这样的，从晋景公二年（前598年）成为卿之后，到现在整整25年了。25年来紧紧绷着的一根神经，一旦放松下来，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活下去，真是觉得人生没有什么乐趣了。

晋悼公登基仅仅两个月之后，栾书就鞠躬尽瘁了。

栾书的一生，可以说是历经风浪屹立不倒的一生。25年间，他经历了先家、赵家和郤家的毁灭，而自己一步步熬到了中军帅，可以说是步步惊险，十分不容易。总的来说，栾书是个很谨慎的人，也是个很聪明的人，甚至也可以说是个很正直的人。两次对楚战争和一次对齐战争，栾书都表现出了卓越的军事才能。在治理国家方面，也是奉公守法，不敛私财。对于栾书，晋国历史上的评价是相当高的。

《国语》上有一段叔向对栾书的评价，很有代表性：从前栾书没有百顷的田产，家里置备不齐祭祀的礼器，可是他能宣扬德行，遵循法制，使名声传播到各诸侯国，诸侯亲近他，戎、狄归附他，依靠这点治好了晋国，执行法令没有弊病，所以避免了灾难。

栾书去世，八卿面临调整。按照栾书的意思和惯例，应当是荀偃递补。可是，悼公不准备按照惯例做，他知道谁才是恰当的中军帅人选。

“韩厥接任中军帅。”悼公下令，随后又对八卿作了调整。

现在，晋国八卿的情况是这样的：中军帅韩厥、中军佐荀罂、上军帅荀偃、上军佐士匄、下军帅栾黡、下军佐士鲂、新军帅魏颉、新军佐赵武。

从晋灵公六年（前615年）出任司马开始，韩厥经过42年的奋斗，终于成了中军帅。

当一个长期超然于权力斗争之外、坚持做人原则的人成为中军帅的时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权力斗争已经不再是主流，老老实实干活才是正道。

君能臣贤

下面来看看晋悼公继位之后的几件事情，从中就能看到晋悼公的见识、魄力和人格魅力。

晋悼公登基当年六月，鲁成公亲自前往晋国朝见。悼公热情接待，礼节周到，令鲁成公有些受宠若惊的感觉。等到鲁成公回国之后，晋国的士匄随后也就到了，答谢鲁成公对晋国的访问。这下把鲁国的大夫们惊喜坏了，跟晋国打交道这么多年了，晋国人始终像对待一个跟班那样对鲁国不屑一顾，如今却按照平等礼节来对待鲁国，大家能不感动吗？

当年十一月，楚国令尹子重侵犯宋国，宋国急忙向晋国求救。

“主公，如果想得到诸侯的拥护，就要保护他们。晋国要重振霸业，请从救援宋国开始。”韩厥的态度很清楚，救。

登基不到一年，要不要跟楚国人交锋？换了别人，会犹豫。可是悼公决不犹豫：“正合我意，不要耽搁，立即出兵。”

晋军火速出动，赶往宋国。子重得知晋军果断出兵之后，自己主动撤军了。

“晋国人不忽悠人了。”天下诸侯惊呼。

晋悼公三年，祁奚告老退休。

“祁老，您退了，谁接任呢？”悼公有点舍不得。

“解狐最合适。”祁奚说。

“解狐？你们不是仇人吗？”悼公有点吃惊。

“您问的是谁适合接任我，没问我谁是我的仇人。”祁奚说。

悼公很感动，祁奚这是什么精神啊？

第二天，悼公派人去召解狐来接任祁奚的中军尉，谁知解狐没这个命，竟然在前一晚心肌梗塞身亡。

于是，悼公又请祁奚来。

“老爷子，解狐突然病故了，您再给推荐一个吧。”

“那，祁午可以。”

“祁午？那不是您儿子吗？”

“你问的是谁接任合适，没问我谁是我儿子。”

“那，羊舌职也病危了，谁接替他比较好？”

“他儿子羊舌赤最合适。”

后来，祁午和羊舌赤都干得很出色。

这段故事就是祁奚“一举不避仇，二举不避亲”的故事，千古以来传为美谈，也是“举贤不避亲”这句话的来历。

悼公很敬佩祁奚，不过其实他更应该敬佩自己，首先他重用了祁奚这个人才，其次他创造了一种民主公正的气氛，祁奚才有可能以如此无私的立场推荐人才。试想，如果国君就是个昏君，这个国家恐怕就不是“举贤不避亲”，而是任人唯亲了。

对此，《左传》里的“君子”给了祁奚极高的评价，并且引用了《商书》和《诗经》里的句子。《商书》写道：“无偏无党，王道荡荡。”意思是“既不结党又不营私，这才是堂堂正正的王道”。《诗经》写道：“惟其有之，是以似之。”意思是“只有自己有才能，被举荐者才像他一样”。

所以，一个君主的伟大人格，是可以带动臣子们的人格也变得高尚的。而如果一个国家到处都是结党营私，任人唯亲，尸位素餐，恐怕君主首先要反省自己的能力和品德。

第一二四章 小孩很生猛（3）

一代雄主

晋悼公在晋国的历史上又是一代雄主，有人认为他比晋文公还要厉害。的确，从他的表现来看，我们只能用两个字来形容：完美。

晋悼公自从十四岁登基之后，迅速稳定了国内形势，压制了多年来不断的内部权力斗争。由于晋悼公的英明睿智和慧眼识才，晋国在悼公时代涌现出大量能臣，大臣们安分守业，各展所长而且懂得谦让。至于有哪些能人贤人，以及有哪些让贤荐贤的例子，随后慢慢道来。

内部的和谐和发展，使得悼公有资本也有信心对外强硬。在整个春秋历史上，大概没有任何一个君主能够像悼公那样对外强硬。也正因为有了强横的实力，晋悼公对于盟友可以体现出大度，表现得有礼。

尽管此前的三次晋楚大战中晋国二比一领先，但是两国之间从来没有真正让对方服气过。而晋悼公时期，晋国尽管没有再次取得城濮大战那样的胜利，却让楚国口服心服。

很奇怪晋悼公这样的君主竟然没有能够入围春秋五霸，而事实上，他很可能是整个春秋最应该被称为霸主的人。因此，在这里，我们将晋悼公命名为春秋第四霸。

如果以国君的个人能力来说，大概整个春秋也只有楚庄王能够和晋悼公相提并论了。

为什么在晋悼公刚刚出来的时候就给他下结论？因为他并没有惊天动地的事迹给人们去回味。换言之，他震慑你，他让你还没有跟他交手就已经心悦诚服。

晋国和谐了，但是世界依然很混乱。在简单介绍了晋悼公的光辉事迹之后，我们把眼光投向全世界，看看世界人民是怎样生活的。

第一二五章 国际形势（1）

大国要争霸，小国也要生存。

争霸之道固然精彩纷呈，求存之路也充满智慧和趣味。

在晋国和楚国强势争霸的同时，中等国家、小国是如何定位的？这一点非常重要。定位准确，就能活得滋润一些；定位错误，就活得艰难甚至生不如死。

有了定位，还要站队。站队不是简单的站队，是死心塌地站一个队，还是随时准备换队？这就是每个国家不同的外交政策了。

现在，我们来看超级大国阴影下的世界各国的求存之道。

为了更直接更感性地理解当时的国际形势，我们借用当代的国际形势来作比较。

国际形势

国际形势是这样的。

晋国，无论在国力还是在文化上都居于世界之首，而且手中拥有联合国，行政体制为国君领导下的内阁责任制。从各种意义上说，今天的美国就相当于当时的晋国。

楚国，唯一可以与晋国相抗衡的国家，在军事实力上双方不相上下，国土面积上楚国更大一些，但是在文化上有一定差距，政体为国君掌握一切大权的独裁统治。后来楚国在疯狂的军备竞赛中被拖垮，这一点与苏联惊人地相似。因此，苏联就是现代版的楚国。

超级大国确定了，跟班各国的地位随即确定。

齐国，一个大国，一个曾经最强大的国家。可是，实力的衰退使得他们不得不对晋国和楚国低声下气，心不甘情不愿地充当二流的角色。在文化上，齐国并不弱于晋国甚至有一定的优越感，齐国人时刻怀念当霸主的美好时光。而从地理上说，齐国并不与两个超级大国相邻。因此，一有机会，齐国就会试图脱离两个超级大国的控制，在邻近的小国身上找回失去的自尊。可是，每次他们挑起事端，就会引来晋国或者楚国的干预，进而导致兵戎相见。遗憾的是，骄傲的齐国人每一次都是战败者。当羊投靠了老虎，最困惑的一定是狼，而齐国就是这只狼。我们说，上世纪上半段的德国就是齐国的最好写照。

鲁国呢？这个周朝初期最为荣耀最具地位的国家彻底沦落为二流半的国家。他们不再具有实力，唯一剩下的是他们的贵族血统、绅士风度和所谓的周礼文化。基于血缘上的关系和地缘政治学，鲁国成了同宗同源的晋国的最坚定的跟班，而晋国对鲁国的支持也最为坚决。如果美国是晋国，谁跟美国最好？不用说了，英国就是现代版的鲁国。曾经辉煌，如今没落，靠着贩卖文化度日，英国和鲁国何其相似！

宋国，宋国是一个很有意思的国家。尽管打仗不行，宋国人还是很骄傲，他们总是认为自己在全世界的地位仅仅落后于周王室，高人一等。用他们自己的说法：“我们是周朝的客人。”所以，他们总想具有独立的地位，总想牵头在全世界搞些新意思。他们的战车制造技术一流，但是战斗力三流。每一次战争，他们都是挨打和求救的角色。这么说吧，实力一般，自我感觉超好。当然，实际上，还是要跟着晋国混。当今世界有这样的国家吗？法国，法国就是天然的现代版宋国。

卫国是个特点很简单的国家，紧挨着晋国使得他们根本不用有什么想法，晋国让干啥就干啥，就没错。卫国，给个现代标签：加拿大。

郑国是一个复杂的国家，在两个超级大国的夹缝中生存，今天你来，明天他来，谁来管谁叫爷，偶尔雄起一把呢，却往往站错了队。但是，郑国人并不是软柿子，郑庄公的后代们时不时表现出超人的胆气。他们的生存条件最为困难，但是他们顽强地生存着。如今世界谁比较像郑国？中东？东欧？还是越南？还是伊拉克或者阿富汗？都有点像，但又都不完全像。

至于陈国、蔡国、许国这样的小国，他们只能在楚国的羽翼下苟且偷生，国家有名无实，随时等待被灭的结局。难道波罗的海三国的前身就是这三个小国家？

还有一个重要的国家被忽略，那就是秦国。一个游离于国际主流之外，对世界充满怀疑和警惕的国家。这个国家地处偏僻，易守难攻，他们渴望加入主流社会，渴望改变自己的文化。终于有一天，他们改变了一切。可是，那已经是战国了。在春秋时期，他们似乎只为了一个目标而存在：打晋国。可怜的秦国人！哪个国家是现实世界中的秦国？看看再说吧。

现在，我们先从鲁国说起。

臧文仲执政

随着齐楚晋的先后崛起，鲁国完全落后了。

齐桓公的时代，季友杀死庆父之后开始执掌鲁国国政，那时世界形势还不复杂，鲁国只用一门心思跟着齐国走就行了。到后来季友去世，臧文仲成为鲁国正卿。

臧文仲，鲁国公族，鲁孝公的后人。顺便介绍臧姓的起源，鲁孝公的儿子名驱，字子臧，被封在臧地（今山东省境内），后代就以“臧”为姓。鲁惠公（孝公子）之子名欣，字臧，其子孙以其字作为自己的姓氏，也称为臧氏。所以，臧姓实际都来自鲁孝公，出于周公，姬姓。

记住，在鲁国，如果不是隸正苗红的公族，基本上就不会有前途；会认字之后先看看自己家的户口本，如果在姓一栏不是一个姬字，那你就老老实实当劳动人民吧，想也不要想混入上流社会。

臧文仲在鲁国的历史上算是个响当当的人物，属于鲁国的改革派代表。眼看齐国的自由市场经济获得巨大成功，臧文仲下令鲁国改革开放。怎么改革开放？实行自由通关，免除关税。由于鲁国历来是个重农轻商的国家，他这一举动受到许多人的质疑。直到臧文仲去世之后，孔子还在说臧文仲的“三不仁”，其中的一条就是“废六关”，也就是免除关税。

臧文仲是个很实际的人，而且是个很有办法的人。

那一年鲁国大旱，按过往的规矩，这个时候要烧死巫师和一种凸胸仰面的畸形人来祭祀老天，请求天赐雨水，因为人们认为老天爷就是对他们不满才不肯下雨的。

臧文仲没有这样做，他决定废除这种方式。

“杀了这两种人有什么用？老天爷如果要杀他们，那就根本不会让他们出生。要是他们能造成大旱，杀他们不是激起他们的怨恨，引发更大的旱情？这么说吧，要抗旱救灾，不靠天，不靠地，靠自己。”臧文仲说到做到，当年鲁国政府压缩各项活动，减少各类开支，全力支援农业。到年末的时候，收成虽然不好，但是还过得去，国家并没有发生粮食危机。

鲁僖公年间，有一年鲁国发生饥荒，于是臧文仲来找鲁僖公商讨对策。

“主公，我们跟邻国搞好关系，互相嫁娶，为什么？不就是为了国家有难的时候，远亲近邻什么的能帮个忙吗？我们铸造钟鼎宝器，贮藏珠玉财物，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灾荒的时候救助老百姓吗？如果国家遇到了困难，却不把这些东西拿出来用，这些东西不就等于没有价值了吗？依我看，把钟鼎宝器抵押给齐国，向他们借粮。”

“你这话有道理，那派谁去借粮呢？”鲁僖公一听，觉得很对。

“自古以来，国家遇到饥荒都是由卿去求购粮食。我现在是卿，派我去吧。”臧文仲主动请缨，于是鲁僖公派遣臧文仲去齐国借粮。

臧文仲为什么要主动请缨？想吃回扣？那年头还没有发明回扣呢。那是为什么呢？臧文仲的家臣就问了他这个问题，看看臧文仲怎么回答。

“贤者急病而让夷，居官者当事不避难，在位者恤民之患，是以国家无违。今我不如齐，非急病也。在上不恤下，居官而惰，非事君也。”（《国语》）什么意思？贤明的人应该把困难留给自己，把方便让给别人。当官的应该不避危难担当责任，领导人应该体恤百姓的忧患，这样才能治理好国家。如果我不去齐国，就是逃避责任。管理国家却不体恤百姓，当了官而又懒于理事，这样事奉国君是不合格的。

“急病让夷”这个成语就来自这里，意思是把困难留给自己，把方便让给别人。

臧文仲到齐国后，用鬯圭和玉磬向齐国求购粮食。这个时候，齐国还是齐桓公和管仲时期，他们被臧文仲的诚意所打动，于是没有收下鲁国的宝器，把粮食借给了鲁国。

轻货重民，臧文仲这种思想尤其宝贵。

那么，臧文仲为鲁国制定的是什么样的外交政策呢？

第一二五章 国际形势（2）

齐桓公称霸时代，臧文仲的外交政策继承了季友的“亲齐”方针。但是，随着管仲的去世，齐鲁之间的关系降温。在齐桓公去世之后，齐鲁两国之间的关系进一步降温。到了这个时候，鲁国就必须调整外交政策了。

到鲁僖公二十六年（前634年），齐国入侵鲁国。于是，鲁国一面派人求和，一面向楚国求救。

“齐国人靠不住了，当今世界，最强的无过于楚国，我们不如借助楚国抗衡齐国。”臧文仲向鲁僖公建议，于是，鲁国历史上第一次派人出使楚国。

对于鲁国主动前来投靠，楚成王非常高兴，因为鲁国是周朝诸侯国中最德高望重的国家，鲁国都来投靠了，那不是证明楚国的感召力已经超过了周王室？

于是，楚国迅速派兵帮助鲁国攻打齐国，并且打得齐国没话可说。作为楚国的盟国，鲁国也派公子买领兵到楚国另一个盟国卫国那里，帮助卫国协防齐国人。

为了进一步拉近与楚国的关系，鲁僖公为自己的太子向楚国求婚，于是楚成王的女儿嫁到鲁国，就是后来鲁文公的夫人、鲁宣公的母亲顷熊。

冤死的公子买

鲁国人投靠楚国的时间并不长，第三年，也就是鲁僖公二十八年（前634年），晋文公率领晋国军队为了救宋国而讨伐卫国，一举攻占五鹿。鲁国军队见晋军实力强大，根本不敢增援卫国军队。

“请贵国驻守卫国军队抵挡晋军，等待楚军增援。”楚国来了最高指示，要让鲁军对抗晋军。

“怎、怎么办？”鲁僖公有点傻眼，听楚国人的话去对抗晋国人吧，那绝对是鸡蛋碰石头。可是不去吧，难保楚国人不会秋后算账。

要说，还是臧文仲聪明。

“不要急，这已经不仅仅是出不出兵的问题了，我们要先分析一下国际形势。”臧文仲心中是有谱的，他知道靠别人是靠不住的，只能靠自己。“看得出来，晋国和楚国这次是要决一雌雄了。如果楚国胜，那我们这时候就该去打晋国；如果晋国胜，那我们就无论如何不能去。可是，谁知道谁能胜啊？谁也不知道。”

“说来说去，都是废话啊。”鲁僖公有点不满意了。这个道理谁不懂？

“所以，谁也不能得罪。”

“说起来容易，怎么做啊？”

“这样，把我们在卫国的部队撤回来，这样就不得罪晋国人了。”

“是不得罪晋国人了，可是得罪楚国人了，不行吧？”鲁僖公摇摇头，心说老臧你老糊涂了吧。

“听我说完啊。等到撤军回来，咱们就把公子买杀了，然后告诉楚国人说公子买擅自撤军，咱们已经把他杀了。撤军是公子买的个人行为，杀掉他这个叛徒是我们的国家行为，咱们为了鲁楚友谊连国君的弟弟都给杀了，楚国人还有什么话说？”臧文仲的主意虽然有点缺德，但是真的可行。

鲁僖公想想，心说弄来弄去要杀我弟弟，早知当初派你弟弟去了。虽然有点不愿意，但确实没有比这更好的办法了。

“好，就这么办了。”鲁僖公接受了。

就这样，臧文仲悄悄命令公子买从卫国撤军。公子买也挺高兴，好久没见到老婆了，这下终于可以亲热亲热了。

于是，鲁军从卫国撤军了。

“哎，你怎么就回来了？”鲁僖公惊诧地问公子买，正好楚国使者又来了，就在旁边站着。

“主公，不是你让我回来的吗？”公子买吃了一惊。

“我叫你回来？搞错了吧？”鲁僖公当然不认账。

“那，那就是老臧让我回来的。”公子买有点糊涂了。那年头撤军就凭使者一句话而已，还真没注意究竟谁派去的。

“哎，我可不知道啊。”臧文仲推得干干净净。

“哎？”公子买傻眼了。

楚国使者费了半天劲，终于弄明白公子买是把鲁国在卫国的部队给带回来了。弄明白之后，他可就说话了。

“主公，你看，你们请我们攻打齐国的时候，我们二话没说就出兵了。如今我们请你们抵抗晋国，你们怎么就撤军了呢？”楚国使者不干了，当场指责。

臧文仲不说话，他摆出一副看热闹的架势来。

“兄弟，我也知道你想老婆了。可是，你擅自撤军事小，如今搞得友邦惊诧事大。你说我们跟楚国关系这么铁，你这么做，叫我怎么办？”鲁僖公把脸色沉了下来，为了增强效果，还特地在脸上擦了点姜水。

“我，我，我真不是自己回来的啊。难道，难道是晋国人假冒我们的使者？”公子买也算机灵，给自己找个台阶。

“别说那些了，后果已经造成了，你说怎么办吧？啊，你说怎么办？”鲁僖公假装很生气，然后对楚国特使说，“特使啊，你说怎么处置他吧，我听你的。”

楚国特使低头想想，说了句：“你们自己看着办吧。”

“自己看着办”这句伟大的常用语就出自楚国特使这里，之后沿用了几千年。

看着办是怎么办？鲁僖公当然知道怎么办。

“啪！”拍桌?的声音，之后是鲁僖公的声音：“公子买擅自撤军，导致友邦惊诧，后果十分严重。为了给楚国人民一个说法，我也只好大义灭亲了，来人，斩首。”

就这样，公子买被砍了。临死，他也没弄明白究竟是谁要了他的命。

“复上楚王，我们已经杀了擅自撤军的公子买，近期可望再派部队前往卫国抵御晋国。那个什么，要不，这个脑袋你带去给楚王看看？”鲁僖公给楚国特使送了不少礼品，其中包括公子买的脑袋。

楚国特使高高兴兴走了，走在半路上把那个脑袋扔掉了，谁愿意带个脑袋走路啊？

为了国家的利益，公子买就这样做了冤死鬼。

换句话说，国家利益常常建立在许多人冤死的基础上。

臧文仲的策略是成功的。

当年的城濮大战，晋国人战胜了楚国人。

“老臧，怎么办？”鲁僖公又找来臧文仲商量，庆幸当初没有贸然去跟晋国人作对。

“晋国，武王的后代；咱们鲁国，周公的后代，咱们是兄弟国家啊。从前投靠楚国，那是没办法的办法，如今晋国战胜了楚国，咱们还有什么好犹豫的，投靠晋国啊。”臧文仲眉头都没皱一下，决定鲁国重新站队。

墙头草，随风倒。

当天，鲁僖公和臧文仲出发前往城濮。

作为第一个前来祝贺的诸侯，鲁僖公受到了晋文公热情的接待。两国君主就当前的国际形势进行了会谈，重温了300多年前的亲兄弟情谊。最后，鲁僖公表示，从今以后，鲁国要在晋国的领导下，紧密团结在周王室的周围，为了世界的和谐美好而共同奋斗。

鲁国参加了随后的一系列会盟活动，以实际行动表明鲁国将成为晋国最坚定的盟友。

晋国曾一度决定灭掉曹国，将曹国分给各国诸侯，鲁国分到的最多。尽管最后大家都把分到的土地还给了曹国，但是晋国与鲁国之间的紧密关系已经显露无遗。

俗话说：疾风知劲草。可是，再劲，也不过是根草，要那么劲干什么？

只有随风倒的墙头草才能生存下去。

第一二六章 礼仪之邦（1）

鲁国真的是礼仪之邦吗？真的是。

不过，既然礼崩乐坏已经是大势所趋，鲁国就能独善其身吗？

泥沙俱下的时候，谁也不能独善其身。

在鲁国，普通百姓对于烦琐的周礼早已经不耐烦，而士们也很讨厌各种各样的等级制度。其实，不仅仅社会中下层对周礼越来越不感兴趣，就是卿大夫乃至国君，对于周礼也并不严格遵守。

《左传》及《国语》中都记载了鲁国君臣的一些“违礼”之举，如隐公到棠地观渔，桓公取郜大鼎于宋而置于太庙，桓公与夫人姜氏一道到齐国去，庄公到齐国观社，庄公丹桓宫之楹而刻其桷，等等。

对于礼仪之邦来说，关起门来守不守礼其实都无所谓，可是，在外人面前一定要摆出一副知礼守礼的架势来，要不，怎么贩卖文化？就像如今的英国人，在国内怎样酗酒怎样裸奔不要紧，在外国人面前一定要摆出一副英国绅士的架势来。

问题是，时间久了，鲁国人连在外国人面前做做样子的功夫也不愿意做了。

礼仪之邦

俗话说：周礼尽在鲁矣。

现在来说说周礼。概括讲来，周礼的内容应该包括礼义、礼仪或礼节、礼俗三个层面。礼义是抽象的礼的道德准则。礼仪或礼节是具体的礼乐制度，可大致分为吉、凶、军、宾、嘉五大方面。细分之，有所谓“经礼三百，曲礼三千”之说，真可谓“繁文缛礼”，大而至于政治、军事，小而至于衣冠、陈设，无不有义。这些礼仪都是本着忠、孝、信、义等准则推衍而来，目的是为了“明贵贱，辨等列，顺少长”。礼俗即周人的社会风俗与道德习惯，它较礼节更细且繁，只是并无硬性规定。就主次而言，礼仪、礼节、礼俗是从属于礼义的，因为礼的根本目标是维护等级制度，这才是其本质所在。

在所有诸侯国中，鲁国是“周礼之父”周公的封国。因此，鲁国初封时不仅受赐丰厚，而且还得到了不少特权。《礼记&#8226;明堂位》记载说：“凡四代之器、服、官，鲁兼用之。是故，鲁，王礼也，天下传之久矣。”周成王明确规定，周公的祭祀享受王的待遇，鲁国可以“郊祭周公”。

因此，鲁国天然就是周礼的模范国家。即便是王室，在经历了西周变东周的动荡之后，在周礼上也已经不如鲁国这么齐备了。再加上鲁国不仅有天子之礼，而且有诸侯之礼，对于诸侯更具有示范作用。

“周礼尽在鲁矣。”这是当时全世界对鲁国的评价，似乎也是事实。

礼仪之邦，绝对的礼仪之邦。

正因为鲁国是礼仪之邦，各国诸侯要了解周礼也往往到鲁国学习。从前是中原诸侯国家，如今，就连秦国和楚国也派人来学习，他们也想早日甩掉蛮族的帽子，玩一玩文明牌。

鲁国有专门的机构对外国人进行周礼培训，靠这个每年能挣到大笔的收入。

看看如今的大英帝国靠文化输出、文化旅游来维持经济，靠老祖宗留下的那点遗迹来支撑门面，这一点与当年的鲁国是何其相似。

贩卖文化，鲁国人在贩卖文化。

丢人现眼

转眼间，鲁僖公鞠躬尽瘁了，于是鲁文公继位。而臧文仲年岁渐高，执政一职就交给了鲁僖公的弟弟公子遂，因为他的封邑在曲阜东门之外，又叫做东门襄仲，是东门这个姓的得姓始祖。

与臧文仲相比，东门襄仲的学问可就差得太远了。

鲁文公四年（前623年），卫国的宁俞来鲁国聘问。按照鲁国的习惯，同姓国家来的客人都是兄弟，接待标准要高于异姓国家。当然，齐国虽然是异姓国家，可是那是姥姥家，接待规格与同姓国家相同。所以，宁俞来到，接待规格很高。

鲁文公亲自请客，六卿作陪。不过，臧文仲请了例假。为什么说是例假？因为老爷子年岁太大，身体不好，这种迎来送往的事情照例就不参加了。后来不知道为了什么，例假成了月经的代名词。

国君请客，那可不是胡吃海喝，那是有讲究的，吃什么喝什么奏什么音乐都不是乱来的，都是按照周礼来的，一来表示郑重，二来也是文化展销。这一次，按照东门襄仲的布置，伴奏音乐是《湛露》和《彤弓》两首诗。按照规矩，宁俞就应该在席间答谢或者吟诗作答。可是没想到宁俞只管吃，什么话都没说。

“哎，宁俞据说很聪明啊，怎么这么不懂规矩？来到礼仪之邦，一点礼也不讲啊。”鲁文公有点不高兴，不过他觉得一定有什么原因。

于是，散了席，文公就派东门襄仲去问问宁俞究竟是怎么回事。

东门襄仲不去，因为他自己心里没底，他把这活改派给了司马公孙敖，公孙敖是谁？庆父的儿子。

“老宁啊，我家主公让我问你呢。怎么吃饭的时候我们奏了音乐，你没什么反应呢？是我们什么地方失礼了吗？”公孙敖来问宁俞。他这人大大咧咧，也没有拐弯抹角。

“你不知道吗？”宁俞反问。

“我知道什么？我知道还来问你？”公孙敖有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了。

“我问你，你们奏的是什么音乐？”

“什、什么音乐？我也不知道啊。”公孙敖说，他是真不知道。对于周礼这套东西，他根本没兴趣。

“你不知道？怎么会？鲁国不是礼仪之邦吗？你怎么这都不知道？”宁俞吃了一惊，传说中的鲁国不是人人懂礼的吗？鲁国的卿怎么会连这个音乐都不懂？

“嗨。”公孙敖笑了，“什么狗屁礼仪之邦啊，那只是个传说，那套东西早过时了。哈哈哈哈……”

“啊，我听说各国都派人来鲁国学礼啊，那不是什么都学不到？”宁俞不敢相信。

“那也不是，我们专门有人接待各国留学生啊，他们学到的都是正宗的周礼。嘿嘿，挣点文化钱嘛。”公孙敖说的都是实话。

“唉。”宁俞叹了一口气，无话可说了。

“老宁啊，别光叹气，说正事啊。”看见宁俞叹气，公孙敖有点尴尬，要不是鲁文公一再叮嘱要问清楚，他都不好意思再问下去。

“我告诉你吧，那两首音乐一首叫做《湛露》，是天子宴请诸侯的，另一首叫做《彤弓》，是天子奖励功臣的。鲁侯不是天子，我也不是诸侯，奏这样的音乐，我怎么有资格答谢呢？所以，我只好装作没听见。”宁俞说完，公孙敖这才恍然大悟。

说来说去，音乐选错了，该唱《辣妹子辣》的时候，放了《好日子》。

（《湛露》和《彤弓》均见于《诗经&#8226;小雅》）

第一二六章 礼仪之邦（2）

公孙敖回去把事情一汇报，大伙都很尴尬。鲁文公满脸通红，他觉得太丢人了。

“嗨，没想到，没忽悠住他。”公孙敖没当回事，还挺高兴。

所有人都瞪了他一眼，虽然人人都知道鲁国的礼乐不过是在忽悠全世界，可是在家门口出错无论如何也是件丢人的事情。再说，事情要是传出去，今后还怎么忽悠？

“不对啊，记得上次吃饭的时候，咱们还用过这两首曲子啊，还是臧老定的啊。咱们能用，怎么宁俞来了就不能用？臧老弄错了？”东门襄仲有点不服气，感觉宁俞是少见多怪。

第二天，东门襄仲前去臧文仲家中讨教这个事情。

“唉，人家宁俞是对的，可是我也没错。”臧老爷子说了。

“那，那就是我错了？”

“就是，咱们鲁国可以用天子之礼，所以，关起门来，用天子招待诸侯的音乐是没有问题的。可是，外国人来了，咱们的音乐就得降一级了，否则客人的级别就不对了，知道不？”臧文仲解释。原来，学问在这里。

“唉，看来，我们必须要摆正位置了，忽悠老外也不能用忽悠的态度了，必须有点技术含量了。”东门襄仲感慨，他对此感到有些羞愧。

“对于周礼，还是那句话：认认真真抓形式，扎扎实实走过场。”臧文仲教导。

东门襄仲走了，臧文仲叹了一口气，自言自语：“唉，看来，东门襄仲这一辈都是些废材，鲁国在他们手上好不了。鲁国要有起色，恐怕要等到季孙行父掌权了。”

季孙行父是谁？季友的孙子，又叫季文子。

老婆死了

臧文仲说的东门襄仲这一辈实际上就是指东门襄仲和公孙敖，这两位是堂兄弟。相比于东门襄仲的不学无术，公孙敖则更加不思进取，撞钟混日。

宁俞走后日子不长，公孙敖家里出大事了。什么大事？老婆死了。

别人的老婆死了也就死了，不算小事但是也算不上特大的事情。可是公孙敖不一样，他对他老婆爱得死去活来。所以老婆死了，跟天塌了一样。他老婆是谁？

当初，公孙敖从莒国娶了一个老婆回来，名叫戴己；戴己的妹妹随嫁过来，名叫声己。两人各自为公孙敖生了一个儿子，大的叫孟孙谷，又叫孟文子，小的叫孟孙叔难，又叫孟孙惠叔。公孙敖很喜欢大老婆，对二老婆没什么感觉。如今大老婆戴己死了，把他伤心得够戗。

“我，我老婆死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啊，我不想活了，老婆啊，你慢些走啊，呜呜呜呜……”公孙敖哭得挺伤心，真哭，不是装的。

“叔，人死不能复活，节哀顺变吧。”季文子安慰他。

“你小屁孩懂个屁，这么好的老婆，哪里再去找第二个啊，呜呜呜呜……”公孙敖骂了一句，弄得季文子不敢再说话了。

“算了，谁没有老婆啊？谁老婆不死啊？至于这样吗？我老婆前些天也死了，我也没这样啊。”东门襄仲的劝法跟季文子自然不一样，他一向就有些瞧不起公孙敖。

“兄弟，你老婆怎么跟我老婆比啊？”公孙敖悲伤过度，说话就有些过分。

东门襄仲听了，那叫一个恼火。不过仔细想想，好像还真是这样，公孙敖的老婆那确实是兄弟们的梦中情人。

劝是劝不住了，大家大眼瞪小眼，也不好意思走，只好看着他哭。

公孙敖大概哭了半个时辰，也哭累了，抹抹鼻涕，不哭了。大家一看，好嘛，敢情不用劝就不哭了。早知这样，刚才劝他干什么？

既然已经不哭了，大家还待着干什么？众人正要走，就听见公孙敖说出来一句雷倒大家的话。

“不行，我还要娶一个老婆。”公孙敖很坚定地说。

大家都笑了，刚才还以为他是个情种，谁知是个多情种。

“一个跟戴己一样的老婆。”公孙敖接着说。

大家都不笑了，大家在思考，跟戴己一样的老婆去哪里找？

“我要去莒国求亲，让他们再给我一个像戴己的女人。”公孙敖继续说，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告诉大家。

公孙敖为什么不把声己扶正呢？因为他死活看不上声已，他哭的时候还喊：“老婆啊，怎么死的是你，不是你妹妹呢？”

所以，声己恨死了公孙敖。

大家陆陆续续都走了，到了门口，东门襄仲突然说：“各位先走，我还是再去劝劝他，省得他殉情什么的。”

看起来，东门襄仲真是很够兄弟情分。

说完，东门襄仲转回身来，回到了公孙敖那里。

“大哥，你看，我老婆也死了，你去莒国，顺便帮我也聘个老婆回来，行不？”东门襄仲对公孙敖说。敢情是干这个来了。

这回，轮到公孙敖笑了。

俗话说：谁也不比谁高尚多少。

帮人帮到底

公孙敖干别的不行，干这个还是很有效率的。

老婆下葬之后第二天，公孙敖就派人去了莒国，向莒国国君求亲。

戴己和声己都是莒国国君的侄女，像公孙敖这样的鲁国的卿，至少也要娶莒国的公族女子的。

“我家公孙的要求是，一定要娶个跟戴己一样的。”公孙敖派去的人提出这样的要求。

“什么？”莒国国君当时就不高兴了，一口拒绝，“戴己死了，就该把声己扶正了，周礼不是这样吗？鲁国还礼仪之邦呢，哼！”

得，一点面子也没给，还挺讲原则。为啥这样？因为莒国国君就喜欢声己，他就替声己抱不平。

“那，那公子遂也死了老婆，也想向贵国求婚，行不？”来人说话没什么底气了，估计这个也没戏。

“没问题，我给挑一个好的。”没想到的是，莒国国君眼皮子都没眨一下，同意了，也不说什么周礼不周礼了。

自古以来就经常发生这样的事情，自己的事情没办成，反而把顺便帮别人办的事情办成了。

转眼到了当年的冬天，徐国不知道为了什么攻打莒国，于是莒国来鲁国请求结盟并求援。

“公孙敖，你去趟莒国吧，顺便看望一下丈母娘。”鲁文公同意了莒国的请求，决定派公孙敖去莒国结盟。

公孙敖其实不想去，他还在生莒国国君的气呢，不过最高指示下来了，不去也得去了。

“大哥，顺便帮个忙，把我老婆给带回来。”东门襄仲拜托了他这件事，连聘礼也交给了他。

就这样，公孙敖带着两个任务去了莒国，结盟仪式完毕，就去接东门襄仲的老婆了。

“哇噻！”第一眼看见东门襄仲老婆的时候，公孙敖的眼珠子都快蹦出来了，“哎呀妈呀，这比戴己还要迷人呀。”

强忍着口水，公孙敖把聘礼的事情给办了，东门襄仲新老婆一家把女儿交给公孙敖，送出了莒国。

到了鲁国境内，公孙敖的口水可就再也忍不住了。

“兄弟，我对不住你了。”公孙敖经过并不激烈的思想斗争，下定了决心。

于是，公孙敖帮人帮到底，帮东门襄仲把入洞房的事也给办了。

所托非人哪。东西可以托人带，损坏了还可以再买；老婆千万不要托人带，就是兄弟也不行。

第一二六章 礼仪之邦（3）

回到曲阜，公孙敖兜了个大圈子，绕到西门进了城。他不敢去见东门襄仲，干脆躲在家里哪里也不去。

东门襄仲家里刷墙扫地，晾被晒褥，就等着这个新老婆进门呢。谁知道公孙敖一回来就躲起来了，也不说把老婆给送过来，怎么回事？派人去问，这才知道，老婆被公孙敖给截胡了。

“据说，这个女子比戴己还迷人啊。”派去的人回来添油加醋。

东门襄仲没有说话，他本来就很生气，现在更生气。

“据说，公孙敖整天跟她腻在屋子里，连门都不出。”派去的人绘声绘色。

东门襄仲的脸色气得铁青，眼睛则有点发红。

“公孙敖说了，他愿意把聘礼还给你。”派去的人继续说。

“还，还，还他个头。不行，老子要讨个公道回、回来。”东门襄仲气得说话都有些结巴了。

说完，东门襄仲气哼哼地找鲁文公了。

“大侄子，你可要给我做主啊。”东门襄仲来到朝廷，恰好鲁文公在。

“叔，什么事？”鲁文公一看东门襄仲着急上火的样子，不知道出了什么大事，上次在卫国人面前丢人也没见他这么急过。

“什么事？！老婆被人抢了。”东门襄仲脱口而出。

“什么？”鲁文公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在鲁国还有人敢抢东门襄仲的老婆？胆肥了。

东门襄仲把事情的前前后后详详细细说了一遍，最后说了：“是可忍孰不可忍？我坚决要求出兵攻打公孙敖。”

鲁文公皱了皱眉头，想了想说：“抢房子抢地，不能抢老婆啊。这不是抢老婆啊，这是偷老婆啊。抢老婆还算是好汉行为，偷老婆算是什么？通奸加强奸啊。咱们礼仪之邦怎么能容忍这样的事！叔，我支持你。”

按鲁文公的说法，就算是同意出动军队讨伐公孙敖了。帮着亲叔打堂叔，倒也是亲疏有别。

为了一个女人，鲁国兄弟之间眼看就要动家伙了。

第一二七章 鲁国三桓（1）

回顾一下往事。

当初，在季友逼死两个哥哥庆父和叔牙，扶立鲁僖公之后，将二哥庆父的儿子公孙敖（又叫孟穆伯）封在成，级别为卿，就是后来的孟孙氏；三哥叔牙的儿子公孙兹（又叫叔孙戴伯）封在郈，级别为卿，就是后来的叔孙氏；季友的采邑在费，又加封了汶阳，后来成为季孙氏。

等到公孙敖和公孙兹长大之后，公孙敖出任司马，公孙兹出任司空，再加上季友担任司徒，三家因为都是鲁桓公的后人，合称“三桓”。鲁国六卿，三桓占去一半。

如果换了现在，就该叫他们“三驾马车”了，可是那时候马车通常是四驾的，说“三驾马车”那就是文盲了。

以上这一段见于第一部第四十章。

家长会

当下的形势是这样的。

孟孙家族，公孙敖为家长，有两个儿子孟孙谷和孟孙叔难。

叔孙家族，公孙兹已经去世，儿子叔孙得臣（即叔孙庄叔）为家长。此外，公孙兹的弟弟武仲休已经另立门户，成为叔仲氏，武仲休已死，儿子叔仲惠伯接任家长

季孙家族，季友的儿子齐仲无佚早已经去世，孙子季孙行父（即季文子）为家长。

三桓与臧文仲和东门襄仲同执国政，不过排位略靠后。

难道公孙敖和公孙兹忘了季友的杀父之仇？当然忘了。想想看，季友杀他们父亲的时候，他们还穿开裆裤呢，狗屁不懂的年龄。后来每三天去季友叔叔家里接受再教育——现在的说法叫洗脑。季友叔叔对他们也不错，给他们讲文化讲历史，讲国际形势和国内形势，讲团结的力量。渐渐地，哥俩自己都觉得自己的父亲不是好人，要不是季友叔叔大义灭亲，如今大家还不知道在哪里喝西北风呢。

总之，三桓的关系都不错。

三家有一个规矩，那就是每半个月开一次例会，也就是三家家长在一起开的“家长会”，探讨当前国内外的形势，以及三家如何共同应对可能发生的麻烦。

“家长会”被紧急提前了。

根据宫内卧底的线报，因为老婆被公孙敖强占，东门襄仲已经和鲁文公达成一致，要攻打孟孙家族。

在得知这一紧急情况之后，家长会紧急召开了。

这一次的家长会，显然是一次临时的紧急家长会。

与会人员如下：孟孙家族家长公孙敖，叔孙家族家长叔孙得臣，季孙家族家长季文子。此外，叔仲惠伯也列席。

于是，三桓家长会共有四人出席，即所谓的“三加一”模式。

其中，公孙敖为长辈，其余三人为同辈。

按规矩，家长会由尊长主持，也就是由公孙敖主持。

“大侄子，二侄子，三侄子，三个大侄子。”公孙敖已经有些乱了阵脚，说出话来也有些混乱。“那个什么，啊，那个什么——”

公孙敖一来是有些紧张，二来，这事情说出来很丢人，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哼哼唧唧说不出来。

一旁叔仲惠伯看着难受，于是主动为他解围：“大伯，您要是不好说，让我来说吧。”

叔仲惠伯虽说在这里地位最低并且仅仅是列席资格，但是他为人豪爽，善于交际，因此交游极广，大家都很喜欢他。而这次从宫里传出来的消息，首先就到了他这里。

“那行，那你来吧。”公孙敖自然巴不得这样。

其实，事情一点也不复杂，叔仲惠伯三言两语，把事情说得清清楚楚。

“如今，襄仲叔叔不干了，已经和主公商量好了，要攻打孟孙家族。大概的情况就是这样，我说完了。”最后叔仲惠伯这样说。说起来，其实东门襄仲跟大家的亲戚程度与公孙敖是一样的，大家都是桓公的后代。

大家都没说话，公孙敖是没有主意，叔孙得臣和季文子都知道这完全是公孙敖的过错，好汉做事好汉当，他就应该承担责任。而叔仲惠伯本身就是列席，介绍情况可以，发表意见就不太合适了。

眼看着没人说话，公孙敖忍不住了，他急眼了。

“大侄子们，你们不能见死不救啊，啊？季友叔叔经常教导我们说要互相扶助，要同舟共济。如今伯父我遇上难题了，你们都不说话了，啊？我们鲁国的传统美德都哪儿去了？”公孙敖发火了，他辈分高，有发火的资格。

公孙敖发火了，大家就不能继续装傻了。按年龄，该是叔孙得臣发言。

“伯父，这个事情我们是爱莫能助啊。这件事情，说到天上去都是您老人家理亏啊，唉。”叔孙得臣表态，基本上就是不管。

公孙敖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又看季文子。

季文子发言了：“伯父，按说我们三桓是应该互相扶持，可是，这事情我们还真是难办啊。”

公孙敖的表情很失望，他原以为季文子能伸出援手呢。

“唉，看来你们真是见死不救了，我，我怎么办啊？呜呜呜呜……”公孙敖说着，哭了。他是一个感情比较脆弱的人。

公孙敖哭了，三个晚辈看着，倒真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伯父，两位哥哥，我说几句话行吗？”叔仲惠伯说话了。三个人看看他，都点点头。于是，叔仲惠伯说了下去：“我记得季友爷爷活着的时候经常把我们这些晚辈叫到一起，给我们讲道理。有一次季友爷爷让我们看一个三足鼎，对我们说：你们看，这个三足鼎如果少了一个脚，就根本立不住；如果多了一个脚呢？又会立不稳。只有这个三足鼎，放在哪里，不论地平不平，都能立稳。这就像我们三桓的三个家族，我们只有互相提携，互相帮助，才能长盛不衰。”

叔仲惠伯说到这里，停顿了一阵，他要给大家一些思考的时间。

果然，听了叔仲惠伯的话，每个人都开始思考。

季文子当然记得叔仲惠伯所说的那段故事，事实上他还记得更多爷爷说过的话，因为很多话爷爷只对他说过。

爷爷对他说过齐国国家和高家的事情：“孩子，从周朝开始到现在，三百多年过去了，有过多少公子公孙？可是，有几个公子公孙如今还能家道不衰的？按常规，公子是卿的待遇，公孙是大夫的待遇，之后待遇递减，到五世亲绝之后，也就是平头老百姓了。可是，为什么齐国的高家和国家能够世世为上卿？不是因为他们的祖上是周王任命的上卿，而是因为这两家互相提携，共同进退。为什么当初庆父和叔牙犯罪而死，我还要让他们的儿子做卿？因为我们都是桓公的后代，只要我们三家像国家和高家一样同舟共济，互相提携，我们三家就也能世世为卿，子孙后代，永世昌盛。”

想到这里，季文子说话了：“是啊，爷爷说过，我们三家，如果灭亡了一家，另外两家也不能存在下去。伯父，我们一定要想办法。我们三个晚辈一块去找襄仲叔叔为伯父求情，不知有没有用？”

听了季文子的话，公孙敖的眼中又放射出希望的光芒。

“没那么简单啊，襄仲叔叔这个人一向是个不吃亏的人，单单去求情没用的。我看，除非伯父把小婶子还给襄仲叔叔，否则说什么也没用。”叔孙得臣说。他的态度也有了变化，这也算在提建议。

“那，那还不如杀了我。”公孙敖斩钉截铁地拒绝了。见色忘命，说的就是他这样的人。

那哥三个一听，哭笑不得。

叔仲惠伯想了想，又说话了：“伯父，我有一个建议。其实，襄仲叔叔现在也未必就是真想要小婶子了，不过面子他是要的。所以，一边向襄仲叔叔赔礼道歉，一边把小婶子给送回去，谁也别要了，这样，襄仲叔叔倒也可能接受。这可是底线了，如果伯父还是不同意的话，对不起，我是无能为力了，我先告辞了。”

说完，叔仲惠伯起身，就要走。叔孙得臣和季文子也都起身，也准备走。

公孙敖一看这架势，自己要是再坚持，恐怕真要掉脑袋了，急忙拦住三人：“喂喂喂，大侄子们，我，我接受还不行吗？”

现在，算是达成一致。大家认为，叔仲惠伯跟东门襄仲关系最好，又只是三桓的旁支，因此派他去向东门襄仲说和最合适。叔仲惠伯也没推辞，一口应承下来。

“大侄子，全靠你了。啊，这个忙你帮我，我以后也给你在莒国找个美女做老婆。”公孙敖对叔仲惠伯说。

“嘿嘿。”叔仲惠伯没接这个茬，心说找谁做媒也不能找你啊。

第一二七章 鲁国三桓（2）

妥协

东门襄仲一边派手下组织家兵，联络公室的队伍，准备攻打公孙敖。一边，东门襄仲心里也有些打鼓。一来，为了个女人就这样兄弟相残，传出去名声一定不好听，何况就算灭了公孙敖，出了这口气，还能把那个女人娶回来吗？公孙敖都过了一水了，自己还好意思娶吗？二来，公孙敖家里也不是白给的，如果叔孙和季孙两家与公孙敖联合起来，那鹿死谁手还真是难说呢。

可是，如果不攻打公孙敖，一来一口恶气出不来，二来，话已经说出去了，总不能就这么收回吧？

正在烦闷，叔仲惠伯来了。

“叔，听说您要攻打公孙敖伯父啊？”叔仲惠伯进来就问。

“啊，对，对啊。他抢了我老婆，不，是偷了。大侄子你说，做这样没屁眼的事，是不是该打？”东门襄仲说。他一向喜欢叔仲惠伯。

“叔，听我说好吧？据我所知，对内用兵叫作乱，对外用兵叫做寇。对外用兵呢，怎么说大家都有伤亡；对内用兵呢，死的可就都是自家人了。手心手背都是肉啊，血浓于水啊，一笔写不出两个姬字啊。两千多年以后要是有人把这段故事写下来，说是鲁国为什么内乱了，结果是因为一个女人，你说咱们丢不丢人？咱们内乱了，外面的敌人可就有机会来侵略我们了。我看，和平万岁吧。”叔仲惠伯虽然辈分低，可是人家的话说得有理。

“可是这事情不怪我啊，都是他自己招的不是吗？”

“叔啊，地球人都知道这事情是公孙敖伯父不对，这不，昨天开家长会大家还都批评了他，说大家都是兄弟，这样做太不厚道了，他也认了错。叔啊，公孙敖伯父那些毛病您还不知道吗？没什么爱好，就是好个色。看在大家都是桓公后代的分上，就别跟他计较了。”叔仲惠伯这话软硬兼施，等于告诉东门襄仲三桓已经在一块商量过对策了。

“那，那我老婆就白白归他了？”东门襄仲还是想不通。换了谁，谁也想不通。

“我这么想啊：你说那个女人如果就给了公孙敖伯父呢，可是那是襄仲叔叔的老婆；如果襄仲叔叔要回来呢，可是她又跟公孙敖伯父上过床了。我看这样行不，叔叔也别娶她了，我去劝劝公孙敖伯父，让他把那女人送回莒国，再让他把聘礼给您送回来，再赔个罪。这样，咱们就当没发生过这件事情，今后还是一家人，怎样？”叔仲惠伯不说这是他们跟公孙敖商量好的，只说是自己的建议。

“那，好吧。”东门襄仲同意了。

事到如今，也只能这样了。

就这样，叔仲惠伯把两边都摆平了，一场家族危机顺利渡过。

这也是三桓家族的第一次同舟共济，三家第一次感受到了互相帮助的力量。

卷款私奔

事情是过去了，但是后遗症留下来了。

公孙敖的名声本来就说不上好，现在更差劲了。

在朝廷，每次看见东门襄仲都很尴尬。

在家里，声己对他没什么好脸色，这么多年感情了，现在姐姐死了，还不给自己转正，待遇提不上去在其次，关键是伤自尊心啊。两个儿子也阴阳怪气的，见了他跟看见怪物一样。

还有，公孙敖总觉得自己吃了大亏，为什么呢？因为当初东门襄仲的聘礼是送到女方家去了，也不能要回来。所以，赔给东门襄仲的聘礼是自己这里搭进去的。想想看，聘礼出了不少，结果才爽了几天，就把人给送回去了，亏不亏？

公孙敖就觉得这日子越过越没劲，这心情越来越烦，看什么都不顺眼，看谁都不是好人。这简直就不是在过日子，简直就是熬月份。

“我哪里是公孙敖啊，我是公孙敖掉水里了，我叫公孙熬算了。”

从此，公孙敖私下里给自己改了个名字：公孙熬。

越是这样，公孙熬就越是想念那个被自己送回莒国的美女。

转眼第二年秋天到了，周襄王崩了。

周襄王崩了，鲁国自然应该派人前去吊唁。臧文仲已经老得门牙都管不住口水了，自然不能去；东门襄仲刚刚出了几趟差，也不想动了。轮下来，轮到了公孙熬。

“爹，去吧，就当散散心。”两个儿子勉励他。其实，爹能不能散心不重要，重要的是，爹走了，大家都能散散心。

就这样，公孙熬带着丧礼上路了。

一路上，公孙熬没心思去想周王的事情，他只是怀念莒女。

“活人还想不过来呢，还想死人？”公孙熬对自己说。看见丧礼，又想起聘礼来，心情更糟糕。

眼看走到了伟大首都洛邑，远远地已经看到了洛邑城。

“走，往回走。”公孙熬给御者下令。

“怎么往回走？”御者很惊奇，问了一句。

“去莒国。”

公孙熬作出了一个旷古以来没有过的决定，他决定放弃去周王室吊唁的任务，到莒国去寻找莒女，追求自己的爱情。

天哪，伟大的爱情故事啊。

天哪，为了心爱女人抛家舍业啊。

天哪，为了一个女人，置国家的利益于不顾啊。

不管怎样，公孙熬卷款潜逃到莒国去了。

也不知道是有情人终成眷属还是公孙熬精诚所至金石为开，总之，公孙熬到莒国找到了莒女，并且莒国参照政治避难国际规则给了他大夫的待遇。从此，公孙熬跟小老婆就在莒国过上了非人的生活。

非人的生活，也就是神仙一般的生活。

卷款潜逃并在国外包二奶的祖师爷就是公孙熬了。

公孙熬事件成为当时的国际事件，同时也成为民间街谈巷议的主要话题。

公孙熬私奔之后，鲁文公不得不紧急派人前往周王室吊唁并解释，这个人选毫无疑问只能是东门襄仲。东门襄仲很不愿意，他很愤怒：“该死的公孙熬，干什么都让我给他擦屁股。”

东门襄仲到了洛邑，立即发现周襄王的驾崩不是新闻，公孙熬携款私奔才是新闻，很多人都来向他打听：“喂，有什么内幕？透露一下。”“公孙熬私奔，你有什么感想？”“那个女人真的有那么骚吗？”

自古以来，八卦都是人们感兴趣的东西。

“该死的公孙熬，老子要没收你家的封邑，让你老婆孩子去喝西北风。”东门襄仲咬牙切齿地发誓。

可是，东门襄仲不知道的是，就在他在伟大首都发誓的时候，三桓又召开了一次紧急家长会。之后，三桓找到鲁文公，一通成功的忽悠，于是公孙熬的大儿子孟孙谷接替孟孙家家长职位，同时继承了公孙熬的封邑和司马职务。

三桓，依然鼎立在鲁国权力场中。等东门襄仲回到鲁国，黄花菜都凉了，只得接受现实。

在鲁国国内，公孙熬的事迹家喻户晓，很多人都说：“看人家公孙熬，那么大个家业都可以舍弃，我们还有什么舍不得的呢？”

从那之后，私奔在鲁国成为一种时尚。

几千年以后，英国温莎公爵放弃爵位，与美国寡妇私奔西班牙，真可谓公孙熬转世。

第一二八章 绯闻引发的谋杀案（1）

公孙熬的爱情故事就这样结束了吗？我们索性把公孙熬的故事说完。

鲁文公八年（前619年）公孙熬私奔，到了鲁文公十年（前617年），公孙熬在莒国待了两年，生了两个儿子。这时候，他想回鲁国了。可是，走容易，回来可就难了。往轻里说，公孙熬算是私奔；往重里说，他就算叛逃，而且是卷款叛逃。如今要回来，不走走路子，疏通疏通关系，那是绝对不行的。

来看看公孙熬是怎么折腾的。

生命在于折腾

公孙熬把想回鲁国的事情派人告诉了儿子孟孙谷，孟孙谷虽然对老爹也有意见，但是那毕竟是老爹啊，这总在外面漂着也不是个办法。于是，孟孙谷去找叔仲惠伯去了。

叫上了叔仲惠伯，两人去找东门襄仲去了。为什么要找东门襄仲？冤有头，债有主，只要东门襄仲不反对，谁还得罪这个人？

“叔，你看，公孙熬伯父想叶落归根，可是，没有您的批准，他不敢回来。您看，就让他回来吧。”叔仲惠伯向东门襄仲请求。

“什么，他还有脸回来？莒国不是挺好吗？回来干什么？”东门襄仲听说是公孙熬的事情，勃然大怒，他算是恨死公孙熬了。

“叔啊，公孙熬伯父是做得不对，可是再不对，他也是您的堂哥啊。再说了，祖上怎么教导咱们？亲亲上恩啊。不就是为了一个女人吗？公孙熬伯父没什么志气，您不能也跟他一般见识啊。为了一个女人而坏了兄弟情感，这样的事情您怎么会做呢？”别说，叔仲惠伯还真有两把刷子，连说大道理带拍马屁，说得东门襄仲直点头。

“那，女人的事情就算了，卷款潜逃的事情怎么说？”东门襄仲有点松口。

“嗨，不就一点公款吗？咱们关起门来说话，谁还没贪污过公款啊？”

“那行吧，让他回来吧。不过说好了，回来之后只能在家里老老实实待着，朝廷上没他的事。”东门襄仲同意了，不过提了个条件：在家养老，官职没有。

就这样，公孙熬带着三奶和两个小儿子，从莒国回到了伟大祖国。

公孙熬在鲁国家里待了三年，这三年哪里也没有去，就在家里待着了。三年之后，公孙熬又怀念莒国的生活了。某一天早上，公孙熬拾掇拾掇，带着三奶和两个小儿子，出门上路。

“爹，你去哪里？”孟孙谷连忙过来问。

“去莒国。”

“去莒国？为什么去莒国？”

“我愿意。”

“你要想清楚啊。”

“没什么好想的。”

就这样，公孙熬又带着三奶和两个孩子移民莒国了。

故事结束了？还差一点。

正所谓生命不息，折腾不止。

如果说第一次移民莒国是叛逃，那么公孙熬第二次移民莒国就完全是合法的。可问题是，第一次固然是叛逃，那时候公孙熬是鲁国的卿，按照政治避难国际规则，他理所当然在莒国享受大夫待遇，有房有车有地。可是第二次不一样了，他这次的身份就是鲁国老百姓，连离休老干部都不算，这样的身份到了莒国，那是什么都没有，不算你非法移民就算给面子了。

好在公孙熬还有积蓄。但靠着这点积蓄在莒国过日子，那叫一个不爽。

也就过了一年，公孙熬坐吃山空，眼看着生活水平从豪华奔向小康，再这么下去，很快就该从小康奔初级阶段了。怎么办？还能怎么办？

公孙熬毅然决然决定回到伟大祖国的怀抱，而伟大祖国张开了伟大的怀抱，东门襄仲再一次同意公孙熬回来。

（伴奏音乐：归来吧，归来呦，浪迹天涯的游子。）

落叶归根

可是，公孙熬却再也看不见祖国的油菜花了。就在他准备回国的时候，突发急病死在了齐国。他不是在莒国吗？怎么死在了齐国？原来，尽管鲁国与莒国相邻，但是从曲阜到莒国的道路难行，所以通常都要走北线从齐国绕行。

不知道为什么，听说公孙熬死了，东门襄仲变卦了，他决定禁止公孙熬的遗体回国。

俗话常说：走着出去，躺着回来。这下可好，躺着回不来了。

古人对死人是很讲究的，一个人活着，在哪里无所谓。但是死了之后一定要千方百计落叶归根，否则就成了孤魂野鬼，没有人供奉，就是饿鬼。

人生最痛苦的事情是什么？人老了，老婆死了。

人生最最痛苦的事情是什么？人老了，孩子死了。

人生最最最痛苦的事情是什么？人死了，老婆还年轻，孩子还小。

公孙熬的孤儿寡母守着公孙熬的尸体，痛哭流涕，不知道该怎么办。

有人觉得他们可怜，给他们出主意：你们啊，把公孙熬的棺材放到齐鲁交界的堂阜去，鲁国人一定会把棺材弄回去的。

好主意。

当个人问题搞成国际问题之后，问题往往就容易解决了。

公孙熬的棺材就这样放在了齐鲁边界。

齐国人在看热闹，于是鲁国人受不了了。

这个时候，公孙熬的大儿子孟孙谷已经走在了公孙熬的前面，因为孟孙谷的儿子还小，孟家的家长就由公孙熬的二儿子孟孙难接任了。孟孙难的母亲就是声己，声己恨死了公孙熬，因此孟孙难一开始对父亲尸体落叶归根的事情也睁只眼闭只眼。可是，如今父亲的尸体成了国际笑话，孟孙难受不了了，于是来到朝廷请求把父亲的尸体运回来。东门襄仲一开始不同意，孟孙难就跟他玩坐地泡，你不同意，我就静坐示威。不仅我一个人静坐示威，还要让我全家都来静坐示威。

眼看事情要闹成群体性事件了，东门襄仲害怕了。

“去去去吧，怎么说你爹也是咱们一家人，去把棺材接回来吧。”东门襄仲松了口。

当个人事件搞成群体性事件之后，事情往往就容易解决了。

就这样，公孙熬总算落叶归根了。基本上，根据“活人的面子可以不给，死人的面子一定要给”的原则，公孙熬的葬礼享受卿一级的待遇。

声已不肯去见公孙熬的棺材，就在停尸房外面哭了几嗓子算是敷衍了事。东门襄仲原来也不准备去哭丧，被叔仲惠伯忽悠了一阵，还是去了。

公孙熬的小老婆和两个小儿子现在就住在了鲁国。说起来，鲁国人对亲情还是很看重，孟孙难对这两个小弟弟挺关照，很喜欢他们。

多年以后，孟孙难去世，孟孙谷的儿子孟献子接任家长，对两个小叔叔也很不错。但是，后来有谣言说公孙熬的两个小儿子要害死孟献子，孟献子没有在意，反而两个小叔叔觉得很不安，于是搬出孟家，当了守门人，后来先后战死。说起来，公孙熬的两个小儿子都挺有骨气。

第一二八章 绯闻引发的谋杀案（2）

东门襄仲

在公孙熬死的那一年，齐国发生了大事。什么大事？齐昭公死了。

昭公死了，就该儿子公子舍继位。可是，昭公的弟弟公子商人下了毒手，把公子舍给杀了，然后自己当了齐国国君，就是齐懿公。

齐国发生的事情，跟鲁国有什么关系吗？

通常，齐国发生的事情都跟鲁国有关系，因为他们是近邻加近亲。

这一次，跟鲁国有什么关系？

公子舍的老妈子叔姬是鲁国人，具体来说，是襄仲的妹妹。

鲁国人是比较重亲情的，通常，嫁出去的女儿如果死了老公或者老无所养，都会想办法给接回娘家。现在，子叔姬的老公死了，儿子也被杀了，一个人在齐国孤苦伶仃，怪可怜的。襄仲于是派人去了齐国，请求把子叔姬送回鲁国。

齐懿公拒绝了鲁国人的请求。

没办法，襄仲派人前往王室，请周王出面帮忙。于是，周王派了单伯去齐国协调，谁知道齐懿公动了驴脾气，把单伯给扣留了，还把子叔姬给抓起来了。

到第二年，齐懿公不知道哪根筋动了，那一天一高兴，把单伯给放了，又派人把子叔姬送回了鲁国。

子叔姬是弄回来了，可是鲁国从此得罪了齐懿公。此后两年，齐懿公两次出兵讨伐鲁国。鲁国不是齐国的对手，急忙向晋国求救，那时晋国恰好是赵盾执政，对外政策就是忽悠二字，根本不肯救援鲁国。没办法，两次被入侵，鲁国都是向齐国赔款了事。

“该死的晋国人，真不是东西。”襄仲大骂晋国人，骂归骂，也没有什么办法。

“该死的齐国人，真不是东西。”襄仲接着大骂齐国人，他决定要报复齐国人。

机会很快就到了。

鲁文公十八年（前605年），鲁文公薨了。

鲁文公的太子是公子恶，公子恶还有一个同母弟弟叫公子视。

襄仲把叔仲惠伯请来，商量继承人的事情。为什么找叔仲惠伯，一来，两人关系不错，二来，也能通过叔仲惠伯侧面刺探三桓的态度。

“叔啊，有什么好商量？公子恶是嫡长子，他继位有什么问题吗？”叔仲惠伯直接表态，他没弄懂襄仲是什么意思。

“理是这么个理，可是事不是这么个事。你说你姑姑生的那不是嫡长子吗？啊？凭什么啊？你姑姑在齐国受到不公平待遇，咱们就该忍气吞声吗？啊？”襄仲的嗓门越来越大，好像还很生气。

“叔啊，我没弄明白啊。咱们一码归一码行吗？你说的这两件事情有什么联系呢？”叔仲惠伯越弄越糊涂了。

“你怎么这么糊涂呢？我还以为你是最明白的呢。你说，齐国人欺负咱们鲁国人，咱们不应该欺负齐国人吗？”

“那，这事情跟齐国人有什么关系？”

“怎么没关系？咱们鲁国人在齐国生的嫡长子被齐国人杀了，齐国人在鲁国生的嫡长子是不是也应该被杀掉？”

“噢。”叔仲惠伯恍然大悟，原来，公子恶的母亲就是齐国人，说起来，还是齐懿公的侄女。襄仲的意思很明显，要杀掉公子恶，让他老娘也承受跟子叔姬同样的痛苦。“叔啊，这不行啊。齐国人不仁义，咱们不能不仁义啊。再说了，公子恶的老娘是齐国人，公子恶是鲁国人啊，咱们这不是杀自己人吗？”

“啊，公子舍不是齐国人吗？齐国人杀他，我们为什么不能杀公子恶？”襄仲的逻辑有点怪，可是他就坚持这个逻辑，好像也歪说歪有理。

“叔啊，你杀了公子恶，准备让谁当国君啊？”

“公子倭啊。”

“噢。”叔仲惠伯现在算是第二次恍然大悟了，他脱口而出：“难道，那个传说是真的？”

什么传说？原来，在很多年前，就有一条八卦新闻，说是鲁僖公为自己的儿子向楚国求婚，于是楚成王的女儿嫁到鲁国，而派去迎亲的就是东门襄仲。楚成王的女儿漂亮得一塌糊涂，东门襄仲又风流倜傥得无坚不摧。于是，两人在路上就先爽上了，算是东门襄仲替侄子先把了一道关。后来到了鲁国，楚成王的女儿就成了鲁文公的夫人，可是跟东门襄仲还时不时重温旧梦。

而这个夫人，就是公子倭的母亲顷熊。

说来说去，归根结底，东门襄仲是要借着给子叔姬报仇的民族情绪，来为自己情妇的儿子谋利益。

民族情绪，历来就是这样被利用的。

“原来如此，既然这样，这是你的家务事，找我商量什么？”叔仲惠伯说完，拍拍屁股，走了。

绯闻引发的谋杀案

在为了女人而奋不顾身这一点上，东门襄仲并不比公孙熬逊色多少。所以，即便没人支持，东门襄仲也决定要去做了。

襄仲按照自己的计划下手了，一切顺利。襄仲下手够狠，一口气把公子恶和公子视都给杀了，立公子倭为国君，就是鲁宣公。

“你回娘家吧，鲁国人民不欢迎你。”襄仲也不等齐国来要人，实际上他知道齐国也不会来要人，直接把公子恶的老娘给赶回齐国了。

?　“该死的东门襄仲，杀了太子立了庶子，真不是个东西啊，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啊，你八辈祖宗的，呜呜呜呜……”公子恶的老娘一路哭，一路骂，绝望地回到了齐国。

鲁国人很同情公子恶的老娘，称她为“哀姜”。

立了鲁宣公，又赶走了哀姜，东门襄仲的心情是相当的好。

可是，流言起来了，或者说绯闻起来了，绯闻的大致内容就是：东门襄仲跟宣公的老娘搞婚外恋，宣公可能就是他们的私生子。

东门襄仲并不知道这是地球人都知道的事情，他认定了这是叔仲惠伯散布出去的。

“该死的叔仲惠伯，我那些事他都清楚，要是四处给我散播，我的名声不就都毁了？不行，我要想办法。”东门襄仲很恼火，鲁国人是很在乎面子和名声的。

想什么办法？自古以来，有两个字是总被用到的：灭口。

所以，很多事情，知道得越少越好。

东门襄仲派人去请叔仲惠伯，说是宣公有事情找他商量。

叔仲惠伯想都没想，接受了邀请，可是，家里的总管公冉务人来劝他了：“惠伯啊，我看不能去。最近关于东门襄仲和太后之间的绯闻很多，我听说东门襄仲认定都是你散布的，这次无缘无故来请你，我看危险。”

“不会吧？是国君请我啊。”惠伯不以为意。他丝毫不怀疑东门襄仲，怎么说，大家都是亲戚啊，而且平时关系也不错。

“如果真是国君请你，不去也得去了。可是，这分明不是国君请你啊。”

“这个，你太多疑了。”

叔仲惠伯最终还是去了宫里。

襄仲在宫里杀死了叔仲惠伯，然后把他的尸体藏在马粪里运出宫去。

第二天，叔仲惠伯的尸体被发现。当天，公冉务人带着叔仲惠伯一家老小逃往蔡国避难。

第一二八章 绯闻引发的谋杀案（3）

三桓的反击

三桓家长会再次召开，还是紧急会议。

与会者是孟孙难、叔孙得臣和季文子，家长会的议题只有一个：叔仲惠伯被害，我们怎么办？

“两位兄弟，惠伯无辜被害，全家逃亡。我们身为他的兄长，不能坐视不管。据我所知，惠伯是在宫中被害的，害他的就是东门襄仲。惠伯被害，就是在向我们三桓挑战。两位，我们该怎么办？”孟孙叔难率先开口，这里他的岁数最大。

“我看，我们三家联合出兵讨伐东门襄仲。”叔孙得臣与叔仲惠伯的关系最近，因此也最激进。

“行父，你看呢？”孟孙难问季文子。他本来是个谨慎的人，不过在父亲的事情上，与东门襄仲之间有些积怨。

季文子想了想，说：“两位哥哥，这件事情我看不要鲁莽。惠伯在宫中被害，显然不是东门襄仲一个人能做到的，必然牵涉到国君。贸然出兵，情理上说不过去。我看，我们一面加强戒备，料东门襄仲也没有胆量对抗我们三家。另一方面，把惠伯一家接回来，看东门襄仲有什么动作，再作决定。”

现在，在共同对付东门襄仲这件事情上，三桓高度一致。不过在策略上，季文子要谨慎一些。

“好，照你说的办。”孟孙难决定。

叔仲惠伯一家从蔡国被接了回来，非常高调地接了回来。三桓就是要给东门襄仲看看，要想对着干，放马过来。

东门襄仲怎么办？老实了。通过公孙熬的事情，再通过这一次三桓的坚决迅速的反应，他看清楚了，三桓是异常团结的。

东门襄仲亲自前往叔仲惠伯家中，代表鲁宣公进行慰问，同时宣布叔仲惠伯的儿子继承父亲的一切待遇。

“孩子，我们一定会查处凶手，给你爹一个说法的。”襄仲假惺惺地表示。其实，人人都知道凶手就是他。

东门襄仲服了软，三桓家族算是放过了他。但是，三桓家族间的关系变得更加紧密起来，与东门襄仲甚至鲁宣公之间的对立公开化了。

“只要东门襄仲和鲁宣公支持的，就是我们反对的。”三桓确定了这样的斗争原则。

第一二九章 卖国者东门襄仲（1）

鲁宣公登基的当年，鲁国的邻国莒国发生了政变。原来，莒纪公已经有了太子公子仆，后来又想废掉公子仆而立公子季佗。结果公子仆杀了父亲，带着莒国的财宝前来鲁国投靠，把财宝都献给了鲁宣公。

鲁宣公非常高兴，无缘无故得到这么多财宝，谁不高兴？他决定给公子仆大夫的待遇。

“给公子仆一个城邑，今天就给他。”鲁宣公向季文子下了命令。这事情属于季文子的工作范围。

季文子也没回答，扭头走了。

回到家里，季文子把司寇叫来了。司寇是干什么的？最高法院院长。

“去，把公子仆驱逐出境，立即执行。”季文子下令。

当天，公子仆被驱逐出境。

“流氓啊，流氓国家啊。收了我的财宝，还把我赶走，什么东西啊。该死的鲁宣公，我问候你八辈祖宗。”公子仆一路哭，一路骂，把账都算在了鲁宣公身上。

三桓的报复

鲁宣公很恼火，太没面子了。被骂是其次，关键是自己的命令被当成了放屁。

恼火归恼火，宣公不敢来硬的，于是，派人去责问季文子为什么公然与他作对。

“太史公啊，麻烦你去帮我解释一下。”季文子都懒得去见鲁宣公，把鲁国太史里革给派去了。

看看，太史都成了三桓的人，鲁宣公还怎么混？

于是，太史里革就代表季文子来解释这件事情了。

里革是鲁国最有学问的人了，一旦开口，嘴里的圣贤语录就像长江之水滔滔不绝。

“先大夫臧文仲教行父事君之礼……今行父虽未获一吉人，去一凶矣……”里革的嘴皮子一动，两个时辰过去了。

首先，里革告诉鲁宣公，季文子的做法都是臧文仲当年教的。随后，引经据典，从尧舜说到周公，说明公子仆罪有应得，影射鲁宣公包庇罪犯。最后表扬季文子“虽然没有获得什么贤人，但是至少驱逐了一个坏人”。

两个时辰过去，鲁宣公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本来是要给季文子难看，如今反而被训斥一通。

“叔啊，打住吧，我知道错了。下回再有这种事情，财宝不要给我，直接给季孙家送去，看他怎么办吧，唉。”鲁宣公服了，他知道季文子是在报复自己，可是自己没有办法。

下马威。鲁宣公刚刚登上宝座，就被季文子来了一个下马威。

这一段故事见于《左传》，《国语》中也有，名叫“里革更书”，不过两段故事不尽相同。

三桓，从这个时候开始，已经可以公然对抗公室了。

这一年，是鲁文公十八年，也就是公元前609年。

事实证明，襄仲在权力斗争这方面并不高明。他杀了叔仲惠伯，从而引起公愤，让政敌们更加紧密地团结在了一起。

在这一点上，东门襄仲杀叔仲惠伯很像当年郤家害死伯宗一样。

卖国

眼看着三桓咄咄逼人，越来越不把自己和鲁宣公放在眼里，东门襄仲坐不住了。要跟三桓彻底翻脸，自己还没这个底气；可是就这么忍着，也不是个事。怎么办？东门襄仲苦思冥想，终于想到了一个办法，于是来找鲁宣公商量。

“主公，三桓是越来越嚣张了，咱们怎么对付他们呢？”东门襄仲先提出问题。

“那，是啊，怎、怎么对付他们？”鲁宣公也正愁呢。

“我倒有个主意……”东门襄仲开始解答问题。

“说说。”

“就凭咱们，要对付三桓确实有点难，可是，咱们可以找外援啊，咱们只要有齐国撑腰，还怕他们吗？”原来，东门襄仲想借助齐国的力量。

“那，那怕是不行吧，咱们杀了我哥哥，不是得罪了他们？”

“怕什么？俗话说，有钱能使鬼推磨啊。咱们把济水之西的土地割让给他们，还怕他们不支持咱们？”

“那，那不成了卖国了？”

“卖国怕什么，该卖的时候就得卖啊。”

“可，可是那是我的土地啊。”

“这不是废话吗？别人的土地你也卖不了啊。卖国也是要讲资格的，不是人人都卖得了的。”

“那，那，那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卖国，你还能安心当你的国君；不卖国，说不清哪天就当不成国君了，就亡国了。要么卖国，要么亡国，你选哪个？”

“那，那还是卖国吧。”鲁宣公权衡利弊，同意了。

历来，卖国都是有理由的。

历来，卖国也都是不需要理由的。需要什么？资格。

又要卖国，又不能引起三桓的警觉，怎么办？东门襄仲想了一个办法。

他首先派人去齐国求亲，然后堂而皇之地去齐国迎亲，这样，三桓就不会认为他到齐国去是为了卖国了。这招也亏东门襄仲想得出来，一个五六十岁的老头了，还要去求亲。

东门襄仲的办法很顺利地实行了，鲁宣公元年春天，东门襄仲亲自前往齐国迎亲，新夫人是齐国公族。

到了齐国，东门襄仲没有直接去老丈人家迎亲，而是奔向了高家。他?道，眼下高固在齐国最有权势，找他比找齐惠公要好。

两人相见，寒暄之后，东门襄仲直接进入正题。首先说明国内三桓横行，国君危殆，希望能够得到齐国的支持；之后表示，可以把济水之西的土地无偿割让给齐国。

高固原本还想说说哀姜的事情，敲诈东门襄仲点什么，如今不用他说，东门襄仲自己给送了大礼。高固心里高兴，不过，不能表现出来。既然东门襄仲自己伸脖子上来挨宰，不宰白不宰。

“嘿嘿，东门兄啊，你说的事情我一定给你全力去办。可是，你知道，这年头好人难做啊。这件事情就算我没有得好处，人家也会说我从中吃回扣了。所以啊，不如真的弄点好处。你说济水之西的土地给齐国，可是我得不到啊。唉，说实在的，我能得点什么？”高固也没客气，直截了当索要贿赂。

“这个，这个……”东门襄仲当时有点傻眼，他就没想到卖国也没这么简单。他是带了点财宝过来，可是那是给老丈人准备的，要给高固，他还真舍不得。

好在高固看中的也不是他的财宝。

“你看，让你这么为难，那算了吧，济西的土地我们也不要了，该帮的忙我还照帮，好不好？那什么，我今天挺忙——”高固说着话，似乎要送客了。

“别介别介，我正想呢。你看，我就带了些迎亲的彩礼。要不，都给你？”东门襄仲豁出去了。

“那，那怎么行？那你在老丈人面前不是很丢人？况且，我也不缺钱呢。”高固拒绝。

“那，那你要什么，直说吧。”

“我听说贵国国君的妹妹非常漂亮，正好我老婆死了，嘿嘿，咱们再结一门亲事怎样？”高固笑嘻嘻地说。原来他看上了鲁宣公的妹妹。

“可是，她岁数还小啊。”

“没关系，我等啊。”

“那好，成交。”

别以为卖国就容易，卖国通常都要搭上贿赂，财产的或者性的。

随后不久，鲁宣公前往齐国拜会齐惠公，正式割让济水以西。

“该死的卖国贼！”三桓气得牙痒痒，鲁国人民也都很气愤。

第一二九章 卖国者东门襄仲（2）

打击卖国者

有了齐国撑腰，鲁宣公和东门襄仲的腰杆子硬了许多，不仅在三桓面前底气足了，就是对盟主晋国也怠慢起来。

到宣公三年夏天的时候，晋灵公被赵盾所杀，晋成公继位。按理，盟主国的君主继位，如果鲁国不是国君亲自前往祝贺的话，也要派人前往。可是，鲁宣公自己不肯去，因为自己上任之后就没跟晋国打过交道，晋国对自己肯定很恼火，到时候去了被扣押了怎么办？

鲁宣公不去，按理就该东门襄仲去，东门襄仲更不敢去，他知道赵盾心黑手狠，自己去了能不能活着回来还是个问题。

鲁宣公和东门襄仲不都敢去，那么就该三桓去了。问题是，鲁宣公和东门襄仲又担心三桓去了跟晋国人达成联盟，那不是更糟糕？

“谁也不去了！”鲁宣公最后下令。

三桓本身就对鲁宣公和东门襄仲跟齐国人勾搭不满，如今该去晋国也不去，三桓都感到很愤怒。他们看出来了，鲁宣公和东门襄仲是在处心积虑对付他们。

“看来不给他们点颜色看是不行了。”三桓商量，他们决定要有所表示了。鲁宣公喜欢吃鱼，常常派人出去打鱼。这一天打鱼的人哭丧着脸就回来了。

“鱼呢？”鲁庄公问。

“别提了，鱼没打着，连渔网也没了。”

“啊？遇上鳄鱼了？”

“不是，渔网被人剪烂了。”

“敢剪我的渔网！胆儿肥了？遇上强盗了？”

“不是，是季文子的人剪的。”

“又是这个王八蛋，欺人太甚！”鲁宣公气得差点吐血，一拍桌子站起来，就想出兵攻打季文子，可是想了想，还是坐了下来。

“来人，把季文子给我找来，我要当面质问他。”

季文子来了吗？

季文子又把里革派来了。

“主公，渔网的事是吗？这事啊，不怪季文子，怪您啊。”里革没等鲁宣公提问，先说了。

鲁宣公一看又是这位老先生，当时就软了。为什么？里革是太史，自己惹不起。而且里革说出话来一套一套，道理不道理无所谓，听也把你听晕了。

果不其然，里革开始长篇大论，从上古时期开始说起，纵论打鱼与季节的关系，说来说去，最后的结论就是：这个季节正是母鱼怀孕产卵的季节，你却屠杀孕妇，断了鱼的后代，你缺德不缺德？

鲁宣公听得一愣一愣，好不容易里革说完了，鲁宣公连忙说了：“吾过而里革匡我，不亦善乎！是良罟也，为我得法。使有司藏之，使吾无忘谂。”（《国语》）什么意思？即您老人家是在帮我改正错误啊，那渔网剪得好，剪得及时，让我懂得很多道理，我要派人去把烂渔网收回来，收藏起来，让我时刻警醒。

得，低头认错了。

这一段，见于《国语&#8226;鲁语&#8226;里革断罟匡君》。

到这个时候，鲁宣公和东门襄仲感觉恐慌了。弄来弄去，还是干不过三桓。怎么办？进一步巩固与齐国的关系。

鲁宣公五年春，鲁宣公在东门襄仲的陪同下再次访问齐国，高固趁机求亲，获得鲁宣公的认可。

到了秋天，高固亲自来到鲁国迎亲，算是给鲁宣公撑面子。冬季，高固再次来到鲁国，将当初老婆出嫁时候所用的娘家的马匹车辆送回来，这叫“反马之礼”。

别说，鲁宣公的一系列动作很奏效，三桓老实了很多。鲁宣公特地从齐国进口了新渔网去打鱼，季文子也不剪网了，里革也不来说“你缺德不缺德”了。

卖国者之死

可是，好日子总是很容易到头的，就如坏日子总是望不到头。

鲁宣公和东门襄仲仅仅过了一年多的舒心日子，好日子就到头了。

鲁宣公七年冬天，晋国召开盟会。

从前装聋作哑还行，盟会来了，邀请函送到了，再装聋作哑可就不行了。怎么办？鲁宣公硬着头皮，去了晋国。叫东门襄仲陪同，东门襄仲说痔疮犯了，走一步就满屁股血，哪也不能去。叫三桓陪同，三桓说了，“早年我们要求去，不让我们去；如今让我们去，嘿嘿，没门”。

没办法，鲁宣公就这么去了。

这时候，正好是郤缺刚上任。

“鲁国人来了？当初我们国君登基，他们连个屁都没有，好意思来？别参加盟会了。”郤缺够狠，不仅不让鲁宣公参加盟会，还给软禁起来了。

鲁宣公被扣，鲁国国内可就热闹了。三桓趁机发起反击，四处散布“这是鲁国外交政策的全面失败”，“东门襄仲必须为此承担全部责任”一类的言论。

一时之间，东门襄仲成了过街老鼠。鲁国人说谁没有头脑都不说笨或者傻了，直接说“你这人真东门襄仲”。

鲁宣公直到第二年的春天才被放回来，回到鲁国。鲁宣公松了一口气，但是回到宫里的时候，他大吃一惊，因为人们都穿着丧服。

“啊，谁死了？”鲁宣公忙问。

“呜呜……太后昨天薨了。呜呜……”原来，宣公的老娘没了。

“?，这，快请东门襄仲来。”鲁宣公有点没主意，赶紧请东门襄仲。

“东门襄仲也卒了，跟太后一天。”

得，一天之内，鲁宣公失去了最信任的东门襄仲和最亲的老娘。

东门襄仲是怎么死的？

一种说法是郁闷而死，另一种说法是东门襄仲和太后在偷情的时候屋里烧着火，但是由于柴太湿以至于烟雾太多，于是两人被双双熏死。

这样说来，由于偷情而被熏死的祖师爷就是东门襄仲和鲁宣公的老娘了。

不管怎样，东门襄仲死了。

于是，东门襄仲的儿子公孙归父接替了父亲的职位。

第一二九章 卖国者东门襄仲（3）

继续斗争

现在，斗争从上一代传到了下一代。

基本上，现在鲁国分为两派。鲁宣公和公孙归父是亲齐派，三桓是亲晋派。

鲁宣公十年，鲁宣公前往齐国进行国事访问。齐国这时候正想要跟晋国争夺北方的领导权，因此齐惠公特地作个姿态，将济西的土地还给了鲁国。正因为有了这个成果，三桓这次无话可说。

鲁宣公十二年，晋楚第二场大战，也就是邲之战爆发，晋国大败。

公孙归父从中看到了机会，什么机会？铲除三桓。

宣公十四年，公孙归父前往齐国访问。

在齐国，公孙归父先后会见了齐顷公（惠公已经鞠躬尽瘁）和大夫晏弱，很遗憾高固这段时间得了肠炎，上吐下泻而且总是不好，因此，公孙归父始终没有见到高固，自己的计划也就无从向高固谈起。

无功而返。

三桓不是傻瓜。公孙归父联络齐国人去了，而晋国新败，无法指望，怎么办？三桓一商量，楚军正在围攻宋国，干脆跟楚国人拉拉关系。

此时，孟孙难和叔孙得臣都已经鞠躬尽瘁，孟孙谷的儿子孟献子和叔孙得臣的儿子叔孙侨如（就是宣伯）接掌两家。

“叔，咱们怎么办？”孟献子和宣伯向季文子请示。

“怎么办？他们找外援，咱们也找外援。”季文子说得很坚决。

“找哪个国家？”

“楚国。楚王正在宋国呢，我们可以去见见他。”

于是，孟献子来找鲁宣公了。

“主公，我听说小国要免于被大国问罪，就要主动去朝见他们，贿赂他们。如果等到他们来问罪，那时候再献宝可就来不及了。如今楚国在进攻宋国，屁股歪一歪就能歪到鲁国来，咱们还是赶紧主动去朝见吧。”孟献子提出来要去朝见楚庄王。

“好啊好啊，说得对啊。”鲁宣公很高兴，他也觉得这个主意很正。

接下来，按照规矩，谁出的主意，就派谁去。孟献子就等着鲁宣公给分派任务了，可是鲁宣公不傻，他知道三桓在打什么算盘。

“好主意啊，我这就派公孙归父走一趟。”鲁宣公说。

孟献子有些傻眼，费了半天功夫，合着是为别人做了嫁衣裳。

结果，公孙归父去了宋国朝见楚庄王，楚庄王当然很客气。回到鲁国，公孙归父大肆渲染，说楚庄王盛情接待，请求与鲁国结成战略合作伙伴关系，并且会派人来学习周礼，等等。总之，反正没人看见，可以尽情地忽悠。三桓听得后背冒汗，不知道公孙归父究竟得到了楚庄王什么样的支持。

这下，鲁宣公和公孙归父更牛了，底气更足了。

第一三〇章 三桓的胜利（1）

“该死的三桓，咱们现在要加大打击力度了。”有了齐国和楚国的支持，公孙归父自信满满，他要为自己的父亲出一口恶气。

“怎么整？”鲁宣公也觉得可以羞辱三桓一把，也把心头的恶气出一出。

公孙归父早已经有了一套成熟的想法，而他不知道的是，他的这套想法会衍生成历史上的一个重大事件，并且改变历史的进程。

“主公，三桓占了鲁国一大半的土地。这还不说，他们还有大量的私田，这些私田他们是不上税的，结果他们现在比主公还有钱了。我看，咱们要颁布法令，管他私田公田，咱们按田收税。”这就是公孙归父的主意。

不要小看了这个主意。

初税亩

按照周朝的规矩，土地是国有制的，也就是所有土地都归周王。后来事实上诸侯的土地都归了诸侯，成了集体所有制。但是现在产生了两个问题。

第一个问题，按照周朝的规定，公田里每十亩中就有一亩的收成要上缴国库，这一亩的位置是固定的，其余的部分属于拥有这些土地的大夫和他们所雇的农民。问题是，要上缴国库的这亩地越种越差，产量远远低于其他的地块。直接结果就是，公室的粮食收入越来越少。

第二个问题，除了公田，还有大量的新开垦的农田属于私田，这些私田大部分属于贵族们，根本不用交税。

三桓家族就拥有大量的私田，这些田没有税收给国家，但是三桓收租。其实不仅鲁国，各国都存在这样的情况。其结果就是国家越来越穷，卿大夫们越来越富。

“这，这个——如果这样的话，岂不是公田和私田一样了？岂不是等于承认了私田的合法地位？”鲁宣公有点犹豫，祖上留下来的规矩，不敢说改就改啊。

“主公，管那些干什么？只要打击了三桓，主公您有好处，为什么不做呢？”公孙归父倒是个实用主义者。

“好，干！”鲁宣公下定了决心。

《左传》记载：鲁宣公十五年（前594年），初税亩。

鲁国农业税收改革，不再划分公田私田，所有土地一律按十分之一的份额交税。

按现在的解释，初税亩等于宣布了土地私有化。这究竟是不是土地私有化的象征且不去说，但是有一点可以肯定，在鲁国初税亩之后，各国诸侯纷纷效仿。

公孙归父的阴谋

三桓最近的日子有些郁闷，除了剪了鲁宣公的一张渔网之外，其余任何实惠都没有，反而被“初税亩”了，眼睁睁看着鲁宣公从自己这里抢走大笔的税收。

怎么办？三桓再次召开家长会，最后得出一个结论：忍。

人家鲁宣公和公孙归父现在有齐国和楚国做后盾，惹不起啊，不忍怎么办？

三桓没脾气了，鲁宣公和公孙归父的脾气就越来越大了。

鲁宣公十八年，公孙归父觉得动手的机会到了。

“主公，依我看，现在是机会下手了。”

“什么机会？”

“铲除三桓。”

“啊，铲除？咱实力不够啊。别看你说的跟齐国楚国关系怎么样，那都是虚的啊。别人不知道，咱自己不知道吗？忽悠别人行了，别把自己也忽悠了啊。”鲁宣公苦笑着说。虽然这一段时间有点扬眉吐气的感觉，可是心里还是发虚。

“怕什么？我去联络楚国人，让楚国人帮忙。”

“楚国人？不行不行，引狼入室啊。三桓固然可恶，可是还是一家人啊，楚国人要是来了，咱们亡国的可能都有啊，不行不行不行。”鲁宣公当即否决。

“别啊，主公你是不了解楚庄王，庄王这个人很厚道。你看看，陈国本来都亡国了，人家都给恢复了，再看看宋国和郑国，人家楚王不也都原谅了？主公你放一百个心吧。”

鲁宣公一听，再一想，别说，公孙归父说得很对，楚国是个可以信赖的国家。

“那，那你要是去楚国，三桓肯定起疑心，说不定等你回来，我都变遗体了。”

“主公不要担心，我们就说是联络楚国人进攻齐国，骗过三桓。”

“那好，就这么定了。”

三桓，危在旦夕。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

这是一句伟大的格言，因为它很正确。

鲁宣公十八年夏天，公孙归父来到楚国，朝见楚庄王之后就开始忽悠，基本上就是控诉三桓如何在鲁宣公的脑袋上拉屎，三桓就是三个斗越椒，鲁宣公想学习楚庄王的忍的精神，可是忍了这么多年，由于没有庄王的胆略，至今还在被三桓欺负，因此请求楚庄王主持正义，替鲁国铲除三桓。

楚庄王原本对于战争已经没有兴趣，不过还是被公孙归父忽悠得云里雾里。

“既然如此，我们在秋收之后出兵。”楚庄王答应了。

第一三〇章 三桓的胜利（2）

东门家族

鲁宣公和公孙归父开始做准备了，隐隐然，鲁宣公觉得自己就是鲁国的楚庄王了。

三桓听到了一些风声，他们很恐惧。有什么办法吗？什么办法也没有。季文子召集了几次家长会，也是没有结果。

从夏天到秋天是很快的，到了秋天，从楚国传来一个消息。好消息，也是坏消息，看对于谁来说。

“楚庄王死了。”全世界都知道了这个消息。

三桓设宴三天，大肆庆祝。

鲁宣公和公孙归父哭了三天，好像自己的父母死了一样。

“傻眼了吧？哈哈哈哈。”三桓在庆祝之余，开始谋划反击了。

“怎么办？”鲁宣公和公孙归父也开始讨论对策。他们知道这个时候已经没有退路了。讨论的结果就是：请晋国人帮忙。

“咱们跟晋国人的关系一般般啊，晋国人会帮忙吗？”鲁宣公很担心，还有一句话他没说，那就是自己跟楚国人眉来眼去，晋国人恐怕很生气吧。

“没办法了，死马当做活马医吧。”公孙归父也只能这样回答了。

秋收还没有结束，公孙归父上路去了晋国。

晋国这时候谁掌权？郤克。

郤克与士会的最大区别是：士会说话很客气，就算拒绝你，也会很委婉；郤克说话很不客气，如果拒绝你，一定会用最严厉的口气。

“你还好意思来？楚国人不是对你很好吗？啊？你来干什么？替楚国人刺探情报？告诉你，晋国不欢迎你，晋国人民不欢迎你。趁我还没有想清楚是不是要扣留你之前，给我消失掉。”郤克看见公孙归父就气不打一处来，一通臭骂，把公孙归父骂了出来。

公孙归父灰溜溜地从晋国回国，走到宋国的时候，传来了一个噩耗：鲁宣公薨了。

“坏事了。”公孙归父暗自叫苦，这个节骨眼上，鲁宣公薨了，自己又在外面，鲁国不是成了三桓的天下？

确实坏事了。

自从公孙归父去了晋国，三桓就开始行动了，世界上没有人会坐以待毙。

鲁宣公胆战心惊，从前还有公孙归父给壮胆，如今公孙归父也不在，自己随时可能被三桓干掉。另一方面，鲁宣公对公孙归父去晋国不抱希望，本来晋国人就不喜欢他们，再加上现在是郤克执政，这个刻薄的家伙是最记仇的，他能给公孙归父什么好脸？

鲁宣公天天晚上做噩梦，几天时间瘦了十几斤。终于，在一个没有月亮的晚上，薨了。

三桓弹冠相庆，相约来到朝廷。

按规矩，由六卿决定谁来继位，公孙归父不在，于是三桓和臧宣叔、子叔声伯（公孙婴齐，宣公的侄子）一道宣布太子继位，就是鲁成公。

大事商量妥当，三桓就开始发难了。

“各位，当年东门襄仲废嫡立庶，结果导致诸侯都瞧不起我们，晋国人因此与我们疏远，这些都是东门襄仲的责任。之后，东门襄仲还卖国求荣，把汶西的土地割给了齐国人。再后来，公孙归父千方百计挑拨我们和宣公的关系，跟楚国打得火热。各位，新账老账要算个总账，大家说怎么办吧？”季文子辈分高资格老，说话也没客气。

孟献子和宣伯双双响应，要求严惩东门家族；声伯没话可说，他也不喜欢公孙归父，可是也不愿意落井下石。

“老臧，你的意见呢？”宣伯问。有些威逼的味道。

“哼，既然你们要铲除他们，我还有什么好说？把他们全家驱逐出境就是了。”臧宣叔说。他为公孙归父不平，但是他也知道驱逐东门家族总比灭门要好。

当天，司寇臧宣叔宣布：东门家族为不受欢迎的家族，立即驱逐出境。

东门家族被驱逐到了齐国。

公孙归父在路上得知噩耗，痛哭一场，前往齐国避难去了。

机关算尽，最终落得个流落异乡。

在这场生死存亡的斗争中，三桓取得了最后的胜利。

第一三〇章 三桓的胜利（3）

两面讨好

公孙归父的逃走，意味着鲁国的政治格局重新划分。

声伯接替了公孙归父的位置，实际上代表公室。三桓的地位进一步巩固，季文子在朝廷中的作用进一步加大。鲁成公尽管也对三桓存有戒心，但是看见父亲和公孙归父的下场，他决定还是以和为贵。

亲晋派的三桓得势之后，鲁国外交政策必然地进行了修正，从鲁宣公时期的投齐联楚修正为全面投靠晋国。鲁成公元年，鲁国派出臧宣叔前往晋国，修复与晋国的关系，与晋国结盟。

鲁国外交政策的变化直接导致齐国和楚国对鲁国的不满，之后，齐国进攻鲁国并夺取汶阳，鲁国向晋国求援，晋国郤克领军出兵援鲁抗齐，于是就有了晋齐鞍之战（见第三部第一一三章），鲁国夺回汶阳。

当世界上有两个老大的时候，世界人民就很难有安生日子过了。

投靠了晋老大，楚老大就很生气。

鞍之战刚刚结束，晋军收兵回朝抱老婆去了，这边楚老大出动了，子重领军。根据老大尽量不打老大的国际事务原则，楚军先是攻打卫国，随后屁股歪一歪，移师鲁国的蜀地，要找鲁国出气。

晋老大走了，楚老大来了，鲁国人慌了。

紧急内阁会议。

“各位，怎么办？怎么办？”鲁成公没主意。

“赶紧找晋老大来帮忙吧。”臧宣叔建议。听口气，就带着嘲讽，他是亲齐派，很讨厌晋国人。

“老臧，你太不耿直了，明知道晋国人刚走，不可能来救我们。”宣伯回了一句。他知道晋国人的德行，所以随后加了一句：“超级大国都是纸老虎。”

晋老大很显然是靠不住的，那么就只剩下一条路可走了：向楚国人求和。

“宣叔啊，要不，您辛苦一趟，走一趟楚军大营？”鲁成公也看清了形势。

“别介，楚国人已经出来很久了，我们不去他们也要撤军了。如今让我去轻而易举得到这个功劳，嘿嘿，我可不敢。”臧宣叔刚才被宣伯抢白，此时翻翻白眼，拒绝接受这个任务。

鲁成公干瞪眼，这里人人都能不尿他。

说起来，孟献子这个人很实在，看鲁成公下不来台，臧宣叔和宣伯又互不买账，他挺身而出了。

“这样，我去吧，算我捡个功劳。不过，楚国人是很贪的，我不能空手而去。”孟献子主动提出要去楚军大营。

就这样，孟献子去了楚军大营求和。

其实，楚国人也并不一定要打鲁国，他们是要这个面子，你晋国打了我的盟友齐国，我就打你的盟国。

孟献子带着玉器珠宝前去求和，子重很爽快地答应了，不仅答应了，而且不收珠宝。楚国人高风亮节？才不是。

“珠宝你们拿回去，我们不缺这个，你们给我们木工、裁缝、织工各一百人就行了。另外，派个公子去我们那里做人质。”子重看重的是人，技术工人，楚国最需要的就是技术工人。

无可奈何，第二天，鲁国如数送上楚国要求的技术工人以及鲁成公的弟弟公子公衡作为人质。

这就行了？不行。

楚国人随后在蜀地召开盟会，楚国子重、齐国晏弱、宋国华元、卫国孙良夫、郑国的公子去疾、陈国的公孙宁、蔡景公、许灵公参加盟会。因为是在鲁国的地盘上，鲁成公只得亲自出席。

可以说，除了晋国，全世界都参加了这次盟会，而晋国睁只眼闭只眼，假装不知道。

新外交政策

鲁国现在开始检讨自己的外交政策，既然晋国靠不住，是不是应该投靠楚国呢？

内阁会议。

“该死的晋国人靠不住，是不是我们干脆投靠该死的楚国人？”鲁成公开门见山，提出议案。

“切！”所有人反对。鲁成公弄个大红脸。

对于鲁国人来说，对于周公的后代们来说，如果不是万不得已，他们甚至都不愿意跟楚国人打交道，当然更不可能投靠他们。

“晋国人靠不住，楚国人就能靠得住？”孟献子反问了一句。

“不怕杀错人，就怕站错队啊，各位，要好好商量一下。”季文子说话了。他辈分最高，适合于总结发言。

臧宣叔咳嗽了两声，发言了：“我认为，我们应该采取平衡政策，在齐国、晋国和楚国之间保持相同的距离。这样，就谁都不得罪。”

“我反对，谁也不得罪就是谁都得罪。”宣伯表态了。所有人中，他是最死硬的亲晋派。

“我也反对，我们是弱国，不是我们想不站队就能不站队。”孟献子发言。他比较厚道。

三桓中的两桓都表示了反对，不过把总结性表态留给了季文子。

于是，季文子说话了：“制定外交政策，首先要弄明白谁是我们的敌人，然后才能确定谁是我们的朋友。楚国和晋国虽然强大，虽然蛮横，可是他们离我们都很远，都不接壤，他们并不是我们的敌人。我们的敌人是谁？俗话说：远亲不如近邻，近邻才是敌人。我们的邻国之中，齐国比我们强，动不动找我们练兵?动不动来抢地抢人。这么说吧，亡我之心不死。毫无疑问，齐国才是我们的敌人。”

说到这里，季文子特地看了臧宣叔一眼，意思是你连谁是敌人都没弄明白，瞎发言干什么？

喝了一口水，季文子继续说。

“下面看看我们该站在哪个队。如果站在楚国这个队的话，一旦齐国人入侵我国，我们就要向楚国求援，可是楚国并不挨着齐国，他们无法攻击齐国。如果要攻击齐国，就势必穿过我国，与齐国交手。伙计们，让楚国人出入我国腹心，是不是等于引狼入室？啊？再来看看晋国，一旦齐国人入侵我国，我们向晋国人求援，晋国军队很快就能穿过卫国进攻齐国，一来距离近，二来不会穿越我国，我们不必承担风险。鞍之战，就是现成的例子。伙计们，站哪个队，我就不说了，大家看吧。”

季文子的一番分析入情入理，无可辩驳，就连臧宣叔也频频点头。

大家还看什么？什么也不用看了。

“好，投靠晋国人，散会。”鲁成公宣布。

鲁国人的新外交政策确定了。

关于季文子，这里顺便说说。

季文子是个很谦恭很温和的人，考虑事情也很周到。人们都说，季文子身上有他爷爷季友的影子。

季文子第一次出使是去晋国，那时候他只有二十岁，没有经验。在出使之前，季文子狠狠地学了一段时间，各种礼仪都学完了，以免在国外出丑。

临行前，他又特地向主管丧礼的官员打听诸侯丧礼的规矩。

“问这干什么？”官员问他。

“万一用上了呢，到时候再学可就来不及了。”季文子回答。原来，他听说晋襄公身体不太好。

正因为季文子在出发前做了准备，在他抵达晋国之后，恰好赶上晋襄公去世。结果，季文子的表现十分规矩，连晋国人都要向他讨教。

季文子表面上很伤心，心里很高兴，为自己的先见之明而高兴。

后来，鲁文公又派了东门襄仲来晋国，与季文子一起参加了晋襄公的葬礼。

“嗨，鲁国人，不愧是礼仪之邦啊。”晋国人感慨，却不知道鲁国人其实也是现学现用的。

第一三一章 擦掉一切陪你睡（1）

外交政策确定之后，相应的行动就都顺理成章了。

鲁成公三年（前588年），鲁国参加晋国组织的联军进攻郑国；随后，鲁成公前往晋国，对于晋国帮助他们夺回汶阳表示感谢。年底，晋国的下军佐荀庚到鲁国访问，同时卫国的上卿孙林父也来鲁国访问。于是，面临一个问题：谁排位在前？

“荀庚是晋国的下卿，孙林父是卫国的上卿，谁该在前面行礼呢？”鲁成公问大家。这不仅仅是个礼仪的问题。

“大国、次国、小国，三种国家的级别是分别差一级的。晋国是大国，卫国是小国，所以卫国的上卿也就相当于晋国的下卿。再加上晋国是盟主，所以，应该是荀庚在前面行礼。”臧宣叔给了个答案。其实，这就是自己给自己找台阶，能让晋国人排在卫国人的后面吗？

于是，鲁成公先接见了荀庚，第二天才接见孙林父。

非我族类

第二年，也就是鲁成公四年（前587年），鲁成公在季文子的陪同下对晋国进行了国事访问，以确定与晋国之间的紧密型合作关系。

令鲁成公失望的是，这一次他在晋国受到轻视。这时候正是郤克执政，根本不把鲁国人放在眼里，不仅处处以恩公自诩，而且总是讽刺鲁国人跟楚国人结盟。没办法，在人家的地盘上，也只能忍气吞声。

好不容易等到晋景公接见，晋景公也很不礼貌，一副我是老大你是跟班的架势，弄得鲁成公十分恼火。

夏天去的，秋天才回到鲁国。路上，季文子还宽慰鲁成公：“晋景公真不是个东西，不得好死。他们称霸要依靠诸侯，却这样不把诸侯放在眼里，什么东西？”

鲁成公窝着一肚子火回到了曲阜，又召开内阁会议。

“伙计们，晋国人太无礼了，咱们投靠楚国算了。”鲁成公要改变外交政策。想想也是，满腹希望去投靠组织，满以为组织上能给点特别的优待，谁知道热脸贴上冷屁股，能不恼火吗？

别人没说话，季文子第一个发言了。季文子第一个发言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这个问题就别讨论了。

“不可。晋虽无道，未可叛也。国大、臣睦，而迩于我，诸侯听焉，未可以贰。史佚之志有之曰：‘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楚虽大，非吾族也，其肯字我乎？”（《左传》）什么意思？季文子是说晋国虽然让人失望，但是还是要跟他们混。晋国是超级大国，大夫之间和睦相处，离我们又近，诸侯都听从他们的，我们不能背叛他们。《志》中说道：不是同族，必然不能同心同德。楚国虽然幅员辽阔，但不是我们的同族，怎么能真心帮助我们呢？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即来源于此。

季文子的话把道理都说明白了，鲁成公也知道，可是他还是难解心头之气。臧宣叔见鲁成公没表态，他发言了。

“主公，国家弱小，就必然被人轻慢，这就是弱国无外交啊。想想看，就算您去了楚国，恐怕待遇还不如去晋国呢。这年头，别为了一点个人屈辱就不考虑国家的利益吧。季文子说得对，咱们啊，就算死皮赖脸，也只能跟着晋国混了。”

鲁成公这下彻底没脾气了，他认了。

从此之后，鲁国确定了一个一百年不变的外交方针：打死也要跟晋国混。

伴奏主题曲：香水有毒

我曾经爱过这样一个男人，他说我是世上最美的女人，我为他保留着那一份天真，关上爱别人的门。也是这个被我深爱的男人，把我变成世上最笨的女人，他说的每句话我都会当真，他说最爱我的唇。

我的要求并不高，待我像从前一样好，可是有一天你说了同样的话，把别人拥入怀抱。你身上有她的香水味，是我鼻子犯的罪，不该嗅到她的美，擦掉一切陪你睡。你身上有她的香水味，是你赐给的自卑，你要的爱太完美，我永远都学不会。

第一三一章 擦掉一切陪你睡（2）

擦掉一切陪你睡

百年大计确定了，行动起来就更加坚决了。

鲁成公八年（前583年），晋国为了讨好齐国，晋景公派韩穿到鲁国，要求鲁国把汶阳给齐国。怎么办？擦掉一切陪你睡。

鲁国虽然不愿意，还是乖乖地把汶阳交割给了齐国。其实，汶阳的土地一直是鲁国的，后来被齐国抢走，再后来晋齐鞍之战，鲁国重新拿了回来。如今，又给了齐国。

在送韩穿回晋国的时候，季文子终于忍不住还是抱怨了一通，尽管是抱怨，也是偷偷摸摸小声对韩穿说的，生怕没面子。

“大国制义，以为盟主，是以诸侯怀德畏讨，无有贰心。谓汶阳之田，敝邑之旧也，而用师于齐，使归诸敝邑。今有二命曰：‘归诸齐。’信以行义，义以成命，小国所望而怀也。信不可知，义无所立，四方诸侯，其谁不解体？《诗》曰：‘女也不爽，士贰其行。士也罔极，二三其德。’七年之中，一与一夺，二三孰甚焉？士之二三，犹丧妃耦，而况霸主？霸主将德是以，而二三之，其何以长有诸侯乎？《诗》曰：‘犹之未远，是用大简。’行父惧晋之不远犹而失诸侯也，是以敢私言之。”（《左传》）季文子这段话说得有理有据，可惜，马后炮没意义。这段话什么意思呢？

大国处事要公平合理，才能当盟主。大家心存敬畏，才会忠心耿耿。汶阳这地方，本是我们的地盘，仰仗贵国的力量夺了回来，而如今又夺走给齐国，你们这不是不讲信义吗？谁还愿意跟你们混？七年当中，先给我们，然后又夺走，什么玩意？男人说话不算数，女人就会离开他。霸主如果朝令夕改，大家怎么能长期拥护他呢？咱们老交情了，所以我才敢私下对你说。

韩穿听完，确实有些尴尬，哼哼唧唧没说什么。

其中，“女也不爽，士贰其行”“士也罔极，二三其德”这几句诗颇有意味，我们来看看出处。

氓之蚩蚩，抱布贸丝。匪来贸丝，来即我谋。送子涉淇，至于顿丘。匪我愆（音千）期，子无良媒。将（音枪）子无怒，秋以为期。

乘彼垝（音鬼）垣，以望复关。不见复关，泣涕涟涟。既见复关，载笑载言。尔卜尔筮（音士），体无咎言。以尔车来，以我贿迁。

桑之未落，其叶沃若。吁嗟鸠兮，无食桑葚！吁嗟女兮，无与士耽！士之耽兮，犹可说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

桑之落矣，其黄而陨。自我徂尔，三岁食贫。淇水汤汤（音商），渐车帏裳。女也不爽，士贰其行（音杭）。士也罔极，二三其德。

三岁为妇，靡室劳矣。夙兴夜寐，靡有朝矣。言既遂矣，至于暴矣。兄弟不知，咥（音细）其笑矣。静言思之，躬自悼矣。

及尔偕老，老使我怨。淇则有岸，隰则有泮。总角之宴，言笑晏晏。信誓旦旦，不思其反。反是不思，亦已焉哉！

——《诗经&#8226;卫风&#8226;氓》

“女也不爽，士贰其行。士也罔极，二三其德。”这几句是什么意思呢？有人译成“女的不爽，男的就走人。男的想不通，就去外面包二奶”。典型的望文生义。真正的意思是“女人没做错什么，全是男人在外面拈花惹草。男人三心二意，丧尽天良”。

此诗编入如今的高中课本，因为比较有趣，顺便带出。

这首诗的大意是一个妙龄少女被一个男人诱惑，然后嫁给了他。谁知婚后生活并不如意，男人又在外面拈花惹草，女人抱怨自己生活艰辛，做牛做马，追悔莫及。发誓总有一天要冲出樊笼，与男人分道扬镳。这首诗正告天下的女人：男人没有好东西，山盟海誓都是骗人的，嫁给他们真是倒了八辈子大霉了。

隆重建议，剩女怨妇们全文背诵。

新鲁国爱情故事

鲁成公八年（前583年），晋国人要讨伐郯国，派士燮来要求鲁国出兵。鲁成公有些不大愿意，因为鲁郯两国也算得上世亲。所以，季文子找了几个乱七八糟的理由，请求暂缓出兵。结果士燮一点面子也不给，直接说了：“别人都按时出兵，你们凭什么暂缓？要是你们不出兵，嘿嘿，别怪我们翻脸不认人。”

怎么办？还能怎么办？擦掉一切陪你睡。

鲁成公派宣伯出兵了。

鲁成公十年（前581年）秋天，鲁成公亲自前往晋国访问。那一年正好是晋景公掉粪坑里淹死了，结果晋国把鲁成公强留下来参加葬礼，直到冬天才把鲁成公放回来。

鲁成公很恼火，鲁国人民很气愤。

但是，又能怎么样？擦掉一切陪你睡。

说说声伯的故事。

声伯的父亲是鲁宣公的哥哥公子肸（音希），公子肸年轻的时候认识了一个美丽的姑娘，两个人一见钟情，再见就发生了一夜情。

山盟海誓之后，两个人就住在了一起。可是，那个姑娘出身贫寒，与公子肸门不当户不对，因此不能明媒正娶进来。

“亲爱的，虽然我不能正式娶你，可是我决不再娶别人，你就是我的唯一。”公子肸发誓。

“我不在乎，只要有你，我什么都不在乎。我，我，我擦掉一切陪你睡。”姑娘也很动情。

还好，父亲鲁文公挺开明，并没有棒打鸳鸯，而是睁只眼闭只眼，默认了这个儿媳妇。

这原本是一段完美的爱情故事，是鲁国版的灰姑娘故事。可是，动人的故事通常都会以不动人的结局结束，这一次也不例外。

不久，鲁宣公成亲了，他从齐国娶回了穆姜做夫人。穆姜早就听说了公子肸的爱情故事，她很嫉妒，所以来到鲁国之后就发了话：“我不能忍受让一个野女人做我的嫂子，这不仅对鲁国是个耻辱，对齐国也是个侮辱。”

得，穆姜把事情上升到国际问题的高度了。

没办法，鲁宣公来劝告哥哥休掉他心爱的女人。公子肸在压力之下只得忍痛割爱，他担心自己的女人在鲁国会被穆姜杀害，因此将她送到了齐国，并且把她嫁给了自己的朋友管于奚。

公子肸从此抑郁终日，他再也没有找过女人，不久就离开了人世。

声伯，就是公子肸和那个姑娘的爱情结晶。

声伯的母亲在齐国又生了两个孩子，之后管于奚也去世了，声伯的母亲成了寡妇。于是，声伯把母亲和两个异父的弟弟妹妹接到了鲁国，让弟弟做了大夫，妹妹长大之后嫁给了施孝叔。后来，郤犨来求亲，声伯又把妹妹改嫁给了郤犨。（见第三部第一一八章）

声伯的妹妹继承了她母亲的所有优点，漂亮而且个性十足。在得知哥哥把自己改嫁给郤犨之后，她曾经问施孝叔：“动物都不想失去配偶，你准备怎么办？”

“我，我也没办法，我可不想因为这个被杀或者逃亡。”施孝叔的回答很不男人，声伯的妹妹大失所望，她决定跟郤犨走。

到后来三郤被灭，郤家崩溃，晋国人把声伯的妹妹和她跟郤犨的两个儿子送回鲁国，施孝叔非常高兴，在黄河边上迎接自己的前妻。

“亲爱的，想死我了，你终于回来了。”施孝叔确实很想前妻，不仅因为前妻美丽贤惠，更因为这是一条不错的裙带。

“啊，你来接我了？”声伯的妹妹一时有些感动，扑到了施孝叔的怀里。

两人抱头痛哭。

哭完了，声伯的妹妹说：“老公啊，我带来了两个儿子，你不会嫌弃吧？孩子们，过来叫爹。”

孩子们没有回答。

声伯的妹妹去看两个孩子，却怎么也找不到。

“孩子呢？我的孩子呢？”声伯的妹妹急了。

“我，我让人把他们扔河里了。”施孝叔款款地说。

声伯的妹妹一时目瞪口呆，等她回过神来，突然发疯一样扑向施孝叔，又抓又咬又骂：“你这个不是东西的，真不是男人，不能保护自己的女人，还不能容忍别人的孤儿，你，你断子绝孙不得好死，我咒你祖宗八辈。”

从那之后，声伯的妹妹再也没有嫁人，男人伤透了她的心。

与公子肸的专情和声伯的大度相比，施孝叔确实令人唾弃。

第一三一章 擦掉一切陪你睡（3）

新鲁国婚外恋故事

“擦掉一切陪你睡”的外交方针看上去很屈辱，但是也很有效，齐国再也没有来侵扰过鲁国。

总的来说，鲁国的内部也是和睦的。但是林子大了，什么鸟都会有的。

三桓中间，季文子辈分高、学问高、威望高，当然，血脂也高。孟献子是个实在人，跟大家相处得都不错。宣伯呢？

宣伯，鲁国著名的美男子，英俊潇洒，风流倜傥。但是，自古以来，这类风流倜傥的美男子都有两个问题：第一，缺心眼；第二，心胸狭隘。

宣伯又叫叔孙侨如，说起这个名字，还有段光辉家史。当初，北方有个民族叫做搜瞒，这个民族身材高大，为首的叫做长狄侨如，身材之高令人瞠目结舌，后来长狄侨如率领搜瞒侵犯鲁国，被叔孙得臣一箭射中眼睛而死，因此，叔孙得臣就把自己的大儿子命名为侨如了。

宣伯还有两个弟弟，名叫叔孙虺（音毁）和叔孙豹（叔孙穆子）。

季文子这一辈的人，都是经常接受季友教育和再教育的，因此对于三桓的概念很清晰，知道三家共存共荣的道理。可是宣伯这一辈没受过季友的传统教育，三桓共存的意识薄弱。

宣伯很嫉妒季文子，同时又很瞧不起孟献子，他总觉得自己应该是鲁国说话最有力的人。除了自认为聪明能干之外，宣伯觉得自己还有一个别人都没有的优势，什么优势？

原来，宣伯是成公老妈的面首，两人长期玩婚外恋。宣公老妈是谁？穆姜。穆姜破坏了声伯父母的浪漫爱情，自己反倒玩偷情玩浪漫，真是没有天理。

不管怎样，宣伯傍上了太后。

鲁成公十三年（前578年），鲁成公要去王室朝见。在太后的建议下，鲁成公准备让宣伯陪同。

“别，还是孟献子陪同吧，我打个前站就行。”宣伯反而不愿意，他愿意打前站。

“那好吧。”鲁成公同意了。

宣伯为什么想打前站？他的小算盘是这样的：跟鲁成公走，那就是个跟班，没有表现的机会。相反，自己去打前站呢，一来可以表现自己，二来，周王肯定有赏赐，那不就都归自己了？

高高兴兴，宣伯去了洛邑。

本来，打前站这个活就不算个什么正经活，官员的级别都不高。宣伯到了伟大首都，首先由王孙说接待他。宣伯急于表现自己，可是又不懂礼仪；进献的礼物很微薄，可是却表示希望见见周王。

“嘿嘿，我向周王汇报一下，为你争取一下。”王孙说很不喜欢他，这样敷衍宣伯。

之后，王孙说去向周王汇报工作。《国语》中专有一段讲述王孙说怎样汇报工作，标题叫做“王孙说请勿赐”。大致意思介绍一下。

王孙说对周简王说：“宣伯这次来，一定另有企图。他进献的聘礼菲薄而言谈阿谀奉承，恐怕是他自己要求来的吧。如是他自己要求来，一定是想得到赏赐。这人相貌上宽下尖，很容易触犯他人。陛下不要赏赐他。”周简王随后从驻鲁国办事处得到线报，果然是宣伯自己要求来打前站的。于是，简王没有亲自接见他，也没有给他赏赐，如同对待一般使节那样接待了他。

宣伯偷鸡不成蚀把米，没办法，灰头土脸地在洛邑等着鲁成公和孟献子到来。

鲁成公和孟献子朝见周王，周王十分高兴，大加赏赐，孟献子作为随从官员也得了不少。

宣伯这叫一个恼火，自己辛辛苦苦打前站，结果什么都没捞着。孟献子就当个跟班，竟然名利双收。

“太郁闷了。”宣伯郁闷死了。

第一三二章 双床记（1）

宣伯是一个讨女人喜欢的人，这不仅仅是因为他长得帅。

宣伯的家教一直很好，看上去就非常有绅士风度，实际上确实有绅士风度。而绅士与流氓的区别在于哪里？流氓用语言挑逗女人，绅士用动作诱惑女人。二者的完美结合就有了顶级流氓，或者说顶级绅士。

宣伯，就是一个顶级绅士。

宣伯，也是山东宣姓的得姓始祖。

上床下床

转过年，鲁成公要成亲了，夫人是齐灵公的妹妹。谁去迎亲呢？宣伯再次自告奋勇。

于是，下了鲁成公老娘的床，宣伯去了齐国。

虽说在王室被怠慢，在齐国宣伯大受欢迎。

齐灵公热情接待了他，重申齐鲁两国之间要世世代代友好下去，世世代代通亲下去。

齐灵公的老娘声孟子也热情接待了她。声孟子表示，早就听说宣伯是个美男子，如今见到了，真是个美男子，而且是个很有绅士风度的美男子。如今自己的女儿要嫁到鲁国了，不知道鲁国男人的性能力怎么样，为了让自己放心，希望宣伯能够验证一下。

“为了国家的利益，我就献一次身吧。”宣伯想。

于是，声孟子热情地在床上招待了宣伯。

就这样，宣伯做了两个国家太后的面首。

下了声孟子的床，宣伯的底气更足了。

回鲁国的路上，宣伯一路在想：问天下英雄，谁能同时上齐国太后和鲁国太后的床？想来想去，也只有自己一个人。既然世界上只有自己一个人有这样的能力，凭什么自己要在三桓家族中排第三？凭什么季文子和孟献子就要比自己地位高？

下了鲁成公丈母娘的床，宣伯很快又上了鲁成公老娘的床。

不知道鲁成公的老娘是不是在宣伯的身上闻到了亲家母的香水味，不碍，反正是擦掉一切陪你睡。

在床上，宣伯在酝酿一件大事。

“亲爱的，我还要。”穆姜还要，她40多岁，正是如狼似虎的年纪。

“我要驱逐季孙家族。”宣伯说。

“好，驱逐季孙家。快来嘛。”

“我还要驱逐孟孙家族。”

“好，都听你的。”

“我还要……”

“嗯，等我要了，你再要嘛。”

此处省略1226字。

自古以来，阴谋多出于床上。

逼宫

鲁成公十六年（前575年），晋楚鄢陵之战。

作为晋国的盟国，鲁国被要求出兵协助晋军作战。鲁成公亲自领军出征，季文子和孟献子随同。出征当日，鲁成公老娘穆姜一直送到了城外。

“娘啊，您就别送了，我会小心在意的。”老娘十里相送，鲁成公挺感动。

“儿啊，有件事情我要跟你说。你知道吗？季文子和孟献子想造反了，你要把他们驱逐出境。”穆姜也不掩饰，直接说了出来。

“造反？”鲁成公一愣，没听说啊，“娘啊，你看，你这时候说出来，我怎么整啊？等我回来吧，要是他们真的要造反，我一定赶走他们。”

“不行，你要现在赶走他们。”穆姜缺心眼，她不知道越是这么说，儿子就越起疑。

“娘啊，你怎么知道他们要造反？”鲁成公果然起了疑心。

“宣伯说的啊。”穆姜这句话一出来，露馅了。

鲁成公的脸色一下子就难看起来，早就听说老娘跟宣伯有一腿，从前还将信将疑，如今看来真是这么回事了。

“该死的宣伯，老子回来整死你。”鲁成公暗暗骂道，不过嘴上不能这么说。

“娘啊，宣伯这人说话不靠谱，等我回来再说吧。”鲁成公顾及母亲的面子，继续找托词。

穆姜急了，自己要的人家宣伯都给了，宣伯要的自己不能不给啊。这趟任务完不成，床上怎么交代？恰好这时候成公的两个异母弟弟公子偃和公子从一旁走过，穆姜就指着他们两人对成公说：“你给我听清楚了，你要是跟我耍滑头，看见没有，他们也能代替你当国君。”

威胁，典型的威胁。

为了一个男人，连自己的儿子都要威胁。

为色忘命的，不仅仅是男人。

鲁成公感觉到事情的严重性，现在不仅仅是季文子和孟献子有危险，自己也有危险了。怎么办？鲁成公把军队驻扎在鲁国的怀聩，然后命令孟献子回到首都曲阜，加强宫内和首都的戒备，以防备自己不在的时候宣伯和穆姜下手。

安顿好老窝之后，鲁成公这才进军郑国，准备会合晋国。

在国内的这一耽误，等鲁成公来到鄢陵，晋楚大战已经结束。还好，晋国取胜。鲁成公本来还有些惭愧，不过等他发现各个国家都迟到之后，他就一点也不惭愧了。

晋国所有的盟国都迟到了，但是只有鲁国是真不想迟到，确实是因为国内有事耽搁了。其余国家都是故意磨蹭，见机行事。可是，老实人总是吃亏。

晋厉公尽管不高兴，还是接见了各同盟国的君主，只有一个国家例外，就是鲁国。鲁成公眼看别人都受到接见，就自己被晾着，不禁有些发慌。怎么办？赶紧派人去打听。派谁？声伯。

声伯找到了郤犨，那可是妹夫。

“妹夫，怎么整的？怎么把我们主公给晾起来了？”毕竟是大舅哥，声伯说话也没客气。

郤犨知道鲁国人会来问，原本还想先弄点好处再说，如今一看是大舅子来了，看来今天没什么收获了。

“这个，不怨别人，怨你们自己。”郤犨先卖个关子。

“怨我们自己？是，没错，我们来晚了，可是大家都来晚了啊，算起来，我们还算来得早的呢。”

“实话跟你说吧，你们国家有人来找我了，揭发你们主公故意在怀聩逗留，首鼠两端，忽悠我们。给你说吧，要不是我看在大舅子您的面子上在主公面前给你们求情，现在说不定怎样呢。”郤犨卖着好，微笑着看声伯，意思是我这么关照你们，是不是意思一下？

声伯没有理会郤犨的微笑，他急着要回去汇报，因此告辞了出来。

“不用说了，这个揭发我们的肯定是宣伯这个王八蛋，两位，怎么办？”鲁成公都不用猜，就知道这事一定是宣伯干的。

“我看啊，家里都着火了，还顾得上外面？咱们赶紧回去吧，不知道家里怎么样了呢。”季文子建议，他很担心。

其实，大家都很担心，于是鲁成公当即下令：撤军。

鲁国军队就这么撤了。

第一三二章 双床记（2）

鲁军回到鲁国，总算松了一口气，因为孟献子还算得力，鲁成公的江山还在。

“哎呀妈呀，你们总算回来了，”孟献子也是松了一口气，然后开始倒苦水，“主公啊，你是不知道，自从你们走了，宣伯这王八蛋就把后宫当他家了，整天跟你娘腻着。那个公子偃也整天跟他们混着，听说他们就等着晋国人把你们扣了，他们就把公子偃扶上去。”

这下更证明了那个在郤犨那里告黑状的就是宣伯。

怎么办？声伯的意思，先下手为强。鲁成公的意思，立即动手。

“我看，看看再说，给他们个悔改的机会。”季文子这个时候倒有些犹豫，毕竟宣伯也是三桓之一，就这么废了他似乎也不一定是什么好事。

孟献子也支持季文子的意思，没办法，鲁成公只好决定再忍忍。

没等鲁成公想明白究竟要不要干掉宣伯，又有事了。

晋国使者来到，要求鲁国出兵，与齐卫宋三国军队会合，共同攻击郑国。

没办法，老大有令，再次出发吧。鲁成公只得率领人马上路，临行前，安排孟献子负责国内安全，自己则带着季文子和声伯同往。

四国军队攻击郑国，另外三国军队早已经在郑国西部集结，鲁成公担心国内政变，因此停留在郑国东部，对晋国人则说分进合击，要两面夹击郑国。

郑国人分析形势之后发现，尽管四个国家来进攻，但没有一个心甘情愿的，因此尽管人多，并不可怕。同时他们也知道鲁国根本没有心思攻打郑国，于是，集中兵力袭击齐宋卫三国军队，三国趁机战败，各自回国了。

三个国家的军队都跑了，鲁军怎么办？

鲁成公正准备撤军，晋国使者到了。谁啊？郤犨。郤犨来干什么？

“各位，不好意思。上一次你们就迟到，这一次你们还迟到，没办法，我国国君非常生气，请你们派人过去解释一下。怎么样？季文子跟我走一趟？”弄半天，郤犨是来抓人的。

鲁国人当时就傻眼了，这都擦掉一切陪你睡了，你还这样对待我们？当时鲁成公就有些恼火，趁着郤犨上厕所的机会，对季文子和声伯说了：“两位，晋国人太混蛋了，咱们干脆跟楚国人混算了。”

声伯没有说话，他也觉得晋国人过分。

“主公，别忘了那句话：擦掉一切陪你睡。为了鲁国的国家利益，忍吧。不要管我，我跟他去就是，就算死了，也是为国捐躯，死得其所。”别说，季文子倒是不顾个人安危。

就这样，季文子算是被抓到了晋国。

阴谋失败了

鲁军撤军，回到了鲁国。可是一路上鲁成公就觉得很窝火，到了郓，鲁成公猛然回过神来，对声伯说：“我想明白了，这件事情，一定是宣伯在搞鬼。这样，郤犨这个人很贪，你多带些财物去晋国找他，请他放人。如果他这里不行，你就去找栾书。我就在这里等你们回来，之后回到曲阜，立即动手。”

声伯拿了许多金银财宝，去晋国了。

到了新绛，声伯找到郤犨。这一回，也不谈什么亲戚不亲戚了，直接上银子。郤犨看见银子，比看见亲戚高兴多了。

“妹夫，跟我说实话，这一次是不是又是宣伯在搞鬼？”声伯说话也不客气了，因为有银子撑腰。

“嘿嘿，他大舅，你看，你这么客气干什么？都是一家人，我先替你妹妹谢谢你了。”收了礼，郤犨的心情好了很多，心说你们要早这么醒目，我也不至于非要把季文子给抓回来了，嘴上说：“跟您还有什么好瞒的呢，实话告诉你，就是宣伯来告的状。说是季文子和孟献子是鲁国的两个大奸臣，贪污受贿强抢民女无恶不作。而且，他们都向着楚国，总是撺掇国君投靠楚国，这两次迟到，都是他们的鬼主意。宣伯还说了，我们捉住季文子，他那边干掉孟献子，然后他来当政，今后世世代代跟着晋国混，那是擦掉一切陪我们睡。你看，宣伯说得有道理啊，所以，我就去把季文子给抓回来了。”

“妹夫，咱们明人不说暗话。宣伯的话有没有道理对你不重要，宣伯的银子对你才重要。我告诉你，季文子和孟献子都是国家的栋梁，一心一意为国家的，坚持要跟晋国友好的就是他们。如果你们一定要杀掉他们，那么鲁国就会大乱，楚国人就会趁机占领鲁国，晋国就会少一个盟友。想想看吧，人不能只看见钱了。”声伯很愤怒，说话就不客气。

“嘿嘿，他大舅，别发火啊。咱们关起门来说话，季文子和孟献子是死是活跟你有什么关系啊？这样，宣伯已经答应给我在鲁国弄一块地，干脆啊，我在晋国也给你弄一块地，平时没事来度个假什么的，怎么样？”郤犨不生气，他没什么好生气的，再说，他怕老婆，所以对大舅子也不能不客气一点。

“我不要，我只要你们立即放了季文子。”声伯很有原则，也很正直。

“那，这个……”郤犨心里掂量了一下，想要索要好处，却又没想好怎么说。

声伯看得明明白白，个妹夫贪得无厌，这样下去，终究不是个办法。就算他放了季文子回去，今后还会找理由去敲诈的。

“那你想想吧，我明天再来。”声伯走了，干什么去了？找栾书去了。

关于捉拿了季文子的事情，栾书也是后来听说的，可是郤犨是负责鲁国事务的，如今人已经抓回来了，栾书也不好说什么。

声伯来到的时候，恰好士燮也在这里。于是，声伯将自己来的目的以及事情的前前后后说了一遍，至于郤犨索贿受贿的事情，声伯替他隐瞒了。

对于三郤，大家都很讨厌。而且大家都知道，郤犨在这件事情上，一定挣了不少外快。

“老士，你怎么看这件事情？”栾书问。

第一三二章 双床记（3）

“元帅，说起来，季文子跟您很像，很清廉，家里老婆都不穿丝绸，马不吃粮食，忠心耿耿啊。像这样的人如果我们杀了，那还怎么号令天下诸侯？我看，宣伯这样的人才应该铲除。宣伯怎么不来找我们？物以类聚啊。”士燮的态度很明确。

“好，我这就让郤犨放了季文子。”栾书表态了。

当天，栾书下令释放季文子，又给鲁成公写了一封信，信的内容大致是：晋国支持以鲁成公为国君的鲁国合法政府，坚决反对一切性质的颠覆活动。

声伯和季文子回到鲁国的郓，随后大军回到曲阜。

鲁成公回到后宫的时候，恰好将穆姜、宣伯和公子偃堵在宫里。这几位以为大事已定，天天在这里庆祝，这一天公子偃正穿着国君的服装试镜呢，外面鲁成公已经回来了。

“哎呦，挺合身啊，穿着吧，别脱了。”鲁成公抓个正着，讽刺挖苦一回。

“主公，您回来了，嘿嘿。”公子偃那叫一个尴尬，连忙溜出来，一打听，季文子被晋国人放了，栾书还表态支持鲁成公了，看来，国君梦是没法做了。

鲁成公当即上朝，召集卿大夫进朝。

宣伯原本是想借着晋国的力量除掉季孙和孟孙两家，如今季文子安然归来，说明晋国人已经站在了鲁宣公的一边，自己没戏了。没办法，厚着脸皮，也来上朝。

“宣伯，这段时间，爽大了吧？”鲁成公上来就这么一句，大家都没想到，太直接了。

“该问问你老娘爽没爽大才对啊。”宣伯这么想，没敢这么说。

“这个，这个，主公不爽，臣下怎么敢爽？”宣伯这么说了一句，哄堂大笑。

“爽不爽你自己知道，我问你，你几次到晋国人那里告我们的黑状，你要干什么？”鲁成公不跟他啰唆，直接点了出来。

“这，这个，主公，我没有啊，都是郤犨挑拨是非。主公，郤犨这个人，贪得无厌啊。”宣伯有些慌了，他也知道事情有些不妙，可是没有想到鲁成公一点不绕弯就说出来了。

“宣伯，不要废话了。要不是声伯态度坚决方法得当，季文子这回就回不来了，孟献子恐怕也要被你杀了。你这个吃里爬外的家伙，来人，拉出去砍了。”

武士上来，就要将宣伯拉下去。

“慢着。”季文子说话了，难道他还要羞辱宣伯？“主公，宣伯虽说罪该处死，可是，怎么说也是桓公的后代，自己的兄弟啊。再说，虽说他想害我，可是终究没有害成不是？我看，这次就饶了他吧。”

季文子说完，孟献子也来求情。

大家一看，好嘛，看人家季文子和孟献子，那叫一大度。

其实，大度倒不一定。

季文子的算盘很简单：灭了叔孙氏，叔孙家的地盘一定收归国有，实际上就等于削弱了季孙家和孟孙家，对大家都没有好处。宣伯缺心眼，咱不能也缺心眼啊。

两个受害人求情，鲁成公也就不好再坚持。

“宣伯，看见没有？你害人家，人家还为你说话，你好意思吗？嗯？死罪饶过，活罪不免，你给我滚远点，从此之后我不要再看到你，鲁国人民不欢迎你。”

最后判决：驱逐出境。

不管怎么说，总算得了一条活路。宣伯匆匆回家，收拾财产，召唤家人，一通忙乱，然后一大家人上路了。一路上哭哭啼啼，向北而去。

去哪里？投奔老情人。

正是：机关算尽太聪明，竹篮打水一场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