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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战缅甸十万大军溃败，毁辎重杜副司令挥泪（1）

- 战缅甸十万大军溃败，毁辎重杜副司令挥泪（2）

- 战缅甸十万大军溃败，毁辎重杜副司令挥泪（3）

- 战缅甸十万大军溃败，毁辎重杜副司令挥泪（4）

- 战缅甸十万大军溃败，毁辎重杜副司令挥泪（5）

- 战缅甸十万大军溃败，毁辎重杜副司令挥泪（6）

- 战缅甸十万大军溃败，毁辎重杜副司令挥泪（7）

- 战缅甸十万大军溃败，毁辎重杜副司令挥泪（8）

- 战缅甸十万大军溃败，毁辎重杜副司令挥泪（9）

- 战缅甸十万大军溃败，毁辎重杜副司令挥泪（10）

- 渡恶水舟毁人亡，绕险道生灵涂炭（1）

- 渡恶水舟毁人亡，绕险道生灵涂炭（2）

- 渡恶水舟毁人亡，绕险道生灵涂炭（3）

- 渡恶水舟毁人亡，绕险道生灵涂炭（4）

- 渡恶水舟毁人亡，绕险道生灵涂炭（5）

- 恋故土野人仗义，陷困境军队束手（1）

- 恋故土野人仗义，陷困境军队束手（2）

- 恋故土野人仗义，陷困境军队束手（3）

- 恋故土野人仗义，陷困境军队束手（4）

- 恋故土野人仗义，陷困境军队束手（5）

- 恋故土野人仗义，陷困境军队束手（6）

- 杜聿明迷网患重病，克巴拉深山解倒悬（1）

- 杜聿明迷网患重病，克巴拉深山解倒悬（2）

- 杜聿明迷网患重病，克巴拉深山解倒悬（3）

- 杜聿明迷网患重病，克巴拉深山解倒悬（1）

- 杜聿明迷网患重病，克巴拉深山解倒悬（2）

- 杜聿明迷网患重病，克巴拉深山解倒悬（3）

- 千金难换一钟粟，天堑又困众将士（1）

- 千金难换一钟粟，天堑又困众将士（2）

- 千金难换一钟粟，天堑又困众将士（3）

- 千金难换一钟粟，天堑又困众将士（4）

战缅甸十万大军溃败，毁辎重杜副司令挥泪（1）

1

1942年4月26日。

缅甸曼德勒，伊洛瓦底江西岸，中国远征军与日军展开了一场血与火的激战。

岸边堆满了盛满汽油的油罐，枪炮一起，遍地油罐相继爆炸，形成一团团巨大的猩红烈焰，镶着黑边，冲腾而起，在半空中竖起翻滚扩张的蘑菇云。大河两岸顿时成了火海，河水化为一炉沸腾的钢水。

中日两军在火海中厮杀，不少人成了滚动的火球，战场成了巨大的焚尸炉，弥漫着刺鼻的肉焦味，遍地是炙得炭黑的躯体。战斗惨烈异常。

中国军队扼据险要，打退了敌人一次次进攻。

在坦克和飞机立体战护下，日军又发起新的一轮进攻。法西斯思想武装了头脑的日本军队，精神第一，生命第二。迎着密集的机关枪子弹，前排的倒下去了，后排的毫不动摇，钢盔下细小的眼睛闪着猛兽扑食般的凶狠光芒，平端着三八式步枪，迈动着粗矮有力的双腿。正是靠着这种蔑视死亡的精神，他们踏遍了东亚。

疯狂的呐喊声中，一个日军中队终于逼近了他们久攻不下的新22师65营的阵地。4连已不到20个兄弟，火力渐渐稀落。他们已与数倍于自己的敌人抗争了近四个小时。

突然，阵地上立起一个强壮威武的中国汉子，光着的脊梁像一块黑铁，跳动的肌肉上鲜血淋淋。他叉腿而立，身边是黄色的硝烟和红色的血雾，怀抱着一挺发着蓝光的轻机枪。他无言地面对涌上来的日寇，沉稳地扣下扳机。顿时，喇叭型的枪口喷射出尺许的火焰，前排的日军像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推向半空，又重重地摔落在阵地前。

一颗炮弹落在他的背后，炸起的弹片将他那颗闪动着乌光的头抛向空中，齐崭崭的腔子口喷出的热血在阳光的照射下光艳如虹。失去了头颅的他依然铁塔般挺立着，手指依然扣压着扳机，直到机枪射出最后一颗子弹，他往前扑出几步，倒下了。在他伸向前方的手侧，是那颗不屈的头。

……

“师座，长官司令部急电。”

“好！”廖耀湘怀着胜利的喜悦，习惯性地托一托金丝边眼镜，兴奋地打了个手势，展开电文，匆匆一掠。顿时，眉心急耸，脸色如冰，浑身疲软得差点跌坐在地。

战缅甸十万大军溃败，毁辎重杜副司令挥泪（2）

2

中国远征军自2月16日入缅抗战以来，一败再败，使中国战区最高统帅蒋介石大为恼怒。仰光失守，同古战败，平满纳会战尽成泡影，委员长对缅甸战局深感失望，有心撤回十万精锐。须知远征军的三个军全是国民党的王牌部队，在国内战场都有过上乘表现。杜聿明的第5军取得过昆仑关大捷，孙立人的新38师在淞沪抗战时战功颇著。委员长不能看着他的嫡系部队覆灭在异邦。但是，就这样撤军蒋介石又难以接受。

太平洋战争爆发后，中国虽然得以跻身“大国俱乐部”，但是盟军对中国战区并不重视，对国民党军队的抗战能力也深表怀疑。中国军队统帅部不能参加盟军的参谋长联席会议，美国援英援苏物资全由英、苏自行分配，援华物资的分配权却落在美国人自己手里。蒋介石明白，盟军目前在亚太的战略是让中国军队拖住日军，对中国胜利不抱希望，只要日军陷在中国，美、苏就能在欧洲战场无后顾之忧。美、苏显然是打算解决德国之后再解决日本。这是蒋委员长不能接受的，他要把美国的注意力放在亚太地区，起码要与欧洲战场对等。要能这样，必须提高中国战区的地位。而要提高地位就得有军事上的重大胜利。中国远征军在同古会战前，老蒋对史迪威说：“只能胜不能败，这不是个军事问题，是个政治问题。”这话就是基于上述想法。眼下远征军如果不能取胜，只有承认失败，打道回国。这么苦涩的一枚战果，蒋介石绝难咽下。因此，平满纳会战泡汤之后，他就令中国远征军立即组织曼德勒会战。

曼德勒别称瓦城，位于缅甸中央，与中国古长安一样，是缅甸故都。它是缅甸最大的交通枢纽，由仰光至密支那与腊戍至曼德勒的铁路分支于此，扼守着缅甸南部通向北部和中国、印度的四大通道，历来为兵家必争之地。守住曼德勒，至少可以暂保缅甸北后方，保住来自中国和印度的后援，如果会战得力，便可与日军逐鹿于缅甸南部，形势虽然比不得同古会战之时，但鹿死谁手尚未可知。

曼德勒会战是决定中国远征军命运的最后一役，第5军、第6军、第66军－－远征军的全部作战部队都投入了战场。还有英军第1师及其驻缅精锐第7装甲旅也投入会战。

中国远征军长官司令部副司令长官兼第5军军长杜聿明，当初虽然对曼德勒会战持不同看法，认为必须力保扼守由曼德勒到中国畹町咽喉之地的腊戍。但是接到重庆蒋介石的手启电之后，也痛下决心，电告蒋介石：“蒋委员长：瓦城会战职集中完毕，决与城共存之。职杜聿明叩。”

……

对岸的敌人越来越多，机枪把我们压得抬不起头来，不少兄弟牺牲在掩体内的机枪座台前。我们的枪声渐渐稀落，汽油也已燃尽，熄灭，一群日本兵在长官的督逼下，平端着轻机枪，嗷嗷叫着，冲上大桥，飞奔着过来了。

“轰－－”一声震耳欲聋的爆炸，瓦城大桥西侧一端哗然掀翻，砂石、钢筋四散抛飞，还夹杂着几条冲到桥头的日本兵的胳膊和大腿，大桥炸裂的断面处，一批稳不住脚步的日本兵纷纷扑进河里。连同落水的砂石，残肢，溅起一阵阵水柱、浪花。

“啊，胜利了！”

我连阵地上的响起一片欢呼。掩体内，我和连长拥成一团，开心地相互捶打，畅笑着。

欢乐是短暂的。我们还没有回味过来，突然发现从伊洛瓦底江西岸的上游，气势汹汹地扑过一支队伍来，在一面绿孔雀旗的前导下大有与我们决一死战的派头。

李连长举起望远镜一瞧，眼头一皱：“又是缅甸人。快撤！”

战缅甸十万大军溃败，毁辎重杜副司令挥泪（3）

3

早在中国远征军入缅抗战之初，杜聿明将军在腊戍坐上他的专列，运筹着创建功垂千秋的伟业，不料一声巨响，列车颠覆。杜将军险些“出师未捷身先死”，原因很快查明，缅甸人破坏了铁路。

满头绷带的杜聿明气得发懵：“缅甸人疯了？我们是来帮他们打鬼子的呀！”

其实缅甸人没有疯，只是上了日本人的当。

1935年，缅甸资产阶级知识分子组织反英统治的“德钦党”，领导着抗英运动，失败后，其左翼一部创立缅共，而右翼寻求国际援助时被法西斯利用。

日本对缅甸蓄谋已久。缅甸的位置对封锁中国及日军与德国在中东会师的企图都至关重要。日本决定利用缅甸反英独立运动，达到侵占缅甸的目的。

1940年，日军参谋本部派铃木敬司到缅甸与其反英独立运动领袖会见，双方达成协议，日本帮助缅甸建立独立的主权国家，并成立铃木机关，策划缅甸独立，将30名德钦党人送到台湾接受训练。太平洋战争爆发后，日本决定武装入侵缅甸，为获得缅甸人支持，将做着独立梦的“三十同志”派回缅甸组织独立义勇军。与此同时在缅甸有很高威望的德钦党人在国内大造亲日气氛，缅甸人民盼救星一样盼着“同种同族，共存共荣”的日本人来帮他们赶走统治了近一个世纪的英国殖民者。“三十同志”举起了象征独立的“绿孔雀”旗，立刻形成一股民族独立的滚滚洪流，1942年2月，日军以帮助缅甸独立为名入侵缅甸，绿孔雀旗下义军成为日军先导，英缅军的缅甸籍士兵纷纷倒戈，英军一路败北。

反法西斯的共同利益使中、英两国结成军事同盟，早在1941年春，中国军队就在边界集结。12月8日，美英中对日宣战，中国远征军进入战前总动员。

日本铃木特务机关通过德钦党及反英独立运动领袖制造仇华情绪，使缅甸人相信中国军队要帮助英殖民者巩固统治。渴望独立、赶走英国殖民者的缅甸人民被日本人再次利用。

中国远征军入缅后，缅甸义勇军在日军支持下，对中国军队“坚壁清野”。中国军队所到之处，几乎尽是空城，只能得到为数不多的华侨的支持。绿孔雀旗下的义军更对中国军队大打游击战，各式各样的袭击防不胜防，连寺里的和尚都是刺探军情的间谍，结果一支正义之师成了孤茕之旅，陷入缅甸人和日军的双重打击。

眼下我们发现的正是缅甸义勇军。他们或是受日军唆使，或是自发地为我们炸毁了瓦城大桥而感到愤怒，向我军冲过来。

我们无心恋战，一路后撤，要去追赶大部队。沿着公路猛跑，来到一座山下。这座山地势险要，悬崖陡壁，公路顺着山势以“之”字形盘旋而上，曲曲折折。走到山腰，缅甸人已到了山脚，他们熟悉地形，又爬惯了山，根本不走公路，而是抄小路直捷而上。这样一来，他们会很快赶上我们，甚至赶在我们前头，居高临下，狙击我们。

我们越过一个小山嘴，正好与追击的缅甸军队反背，暂时不易被发现。连长李楚祥突然命令部队停止前进，不容商量地对我说：“胡指导员，看来已甩不掉了，必须以饿狼扑食之势，狠狠打他一顿。”

我一看地形，这是一条狭长弯曲的山道，两边刀削般的山崖，无法登攀。公路两旁，仅有十几米的空隙，怪石林立，杂树丛生。虽然可以埋伏，可是如此近的距离，一旦与强敌相遇，势必凶多吉少。只是势态紧急，刻不容缓，我不敢迟疑，同意了他的意见。

李连长果断地命令各排在指定的位置设下埋伏。不到三分钟，全连就消失在公路上。

这里无捷径可走，是通往前方的必经之路。我们刚隐蔽好，绿孔雀旗就出现在山嘴拐弯处。足有一个营的缅甸义勇军，浩浩荡荡冲进我们的伏击地带。他们以为我们走到前面去了，万没有想到已一头扎进了中国远征军的埋伏圈。

“砰－－”一声清脆的枪声，震得狭谷嗡嗡响，刹那间，在一段百十米长的地带上，枪声大作。缅甸义勇军被截成三段，他们根本还没回过神，来不及举枪还击，就成批地栽倒在路面上。没丧命的乱成一团，哇哇哭叫，前头被我军封锁着，只得抱头鼠蹿，往山嘴退缩，败下阵去。

战缅甸十万大军溃败，毁辎重杜副司令挥泪（4）

我们并不去追杀他们，李连长命令大家朝前走，沿途故意把两旁的柴草掀乱，显出埋伏的迹象。当走出好远了，才又听见后面响起枪声，大概是追上来的缅甸义勇军正心惊胆战地朝掀动过的草丛中打枪哩。

料定追兵赶不上了，大家才吁了一口气。我笑着对连长说：“楚祥兄，你是哪里学来的饿狼扑食战术？管用是管用，只是太玄、太险。”

李楚祥认真地回答：“这也是急中生智。听人说过一个故事，四川有个地方，狼很会钻人的空子。当拉着板车爬坡的人走到半腰，正费着蛮劲往上登腿时，狼就出其不意地窜上去，咬下人半块屁股肉，叼着就走。这时那拉着车的人，退又退不得，松又不敢松手，只能用力向上拉，狼正是趁这机会占便宜。”

我悟出了门道，接过他的话头：“于是，你也学着狼的样，趁敌人不敢松劲的时候，出其不意，攻其不备了。”

“打仗嘛，当然可以研究各类动物的战略战术，为我所用。”李楚祥深有体会地说。

李连长是个颇有抱负和胆略的青年军官，团长邓君林十分器重他的军事才干，夸他是个未来的将才。我深表佩服地连连点头：“不愧邓团长的得意门生。”

“唉！”他叹着气，忧郁地说，“可惜我们这是在败退……”

我无言以对。两人一路沉默着。

5月1日，中路我军全部撤出曼德勒。远征军总指挥史迪威和司令长官罗卓英原计划退过伊洛瓦底江后，利用火车由密曼铁路向八莫撤退。不料史、罗乘的第一列火车从斯威波开出二里路就碰了车，再无车可开，司令长官部和各部队只得带着武器辎重，部分小汽车分段利用牛车道转运，大部分部队徒步，轮流掩护撤退。

更可叹的是，史迪威和罗卓英丢下他们所指挥的千军万马，只身逃往印度。蒋介石电令杜聿明务必追回，可他们早已飞走了。

形势进一步急转直下，日军逐渐占领八莫、密支那、中国南大门畹町，一直逼近云南境内腾冲，远征军最后一条归国之路也被切断，在异国他乡若无头苍蝇，晕头转向，无所适从。

这一天，我们从掩护正面阵地撤下，来到一个叫孟拱的地方。在一片开阔的大草坪上，看到一段令人痛心疾首的场景。

4

草坪上，黑压压一片摆放着第5军的全部家当，各种不同型号、不同性能的大炮，身披炮衣，匍匐在地，斜伸着的炮管失去了往日威武的神气，垂头丧气，酷似一群引颈待毙的长颈鹿，满腔怨恨地沉默着。一辆辆装甲车、坦克、载重车、吉普，包括杜聿明的坐骑，那辆高级轿车“雪佛兰”，一并仿如一群在顽童恶作剧下，行将肢解的青蛙，哀怜地趴伏着……

凡一切不能背着走的辎重、武器、弹药，堆放在车上。平时分散使用，并不显眼，总觉得不够。这下集中起来，才显得第5军的家大业大，林林总总，挤满了方圆四五十亩的地面，全是英、德、苏的现代化精良武器，第5军堪称精锐，就凭这批现代化装备撑台面。

这些还没有能发挥多大威力的武器，眼看着就要化为乌有了。

一堆堆集束的炸药包，安放在炮座和车身下面，每堆正中，插进一根长长的导火索。一批士兵，脸无表情，行刑刽子手似的各自守在一根导火索端头，等待着点火的枪声。

杜聿明、廖耀湘等远征军首脑，出现在草坪一侧，他们都戎装笔挺，头上的帽徽和肩章、领章，在阴惨惨的天光下显出黯淡的蓝光，每个人都神色凝重，目光呆滞，脸色死灰般惨淡。脚下如灌了铅似的，步伐虽还齐整，却迈得缓慢、沉重，仿佛囚徒走上刑场。

他们不是囚徒，是逼于无奈、要亲手将无辜的儿女送上刑场的撕心裂肺的母亲！

战缅甸十万大军溃败，毁辎重杜副司令挥泪（5）

杜聿明被部属们拥着，在装备群里行。摸摸这辆车身，抚抚那门炮管。每一种装备，每一样武器中，都有过一段辉煌的历史，留下一串难忘的故事。武器是军队的骄子，是军队的生命，没有了武器的军队，还算什么呢？这群将军们，本没有必要来巡视一番的，可是又不得不来和它们做最后的诀别，舍不得吧！这一件件武器，哪一件不是凝聚着他们的心血和骄傲？此时此刻，这班功勋卓著的将军们深刻感受到了失败的痛苦和耻辱。

杜聿明移步于一门山炮前，又停下步来，久久地端详着。廖耀湘和邓君林也出列跟上去，陪着军座凝视着。

这门山炮，我们7连的兄弟对它最熟悉，它曾被长官司令部命名为“功臣”。

刚从祖国踏上缅甸战场，为援救同古被围的200师突围，邓君林团长奉命率部赶到同古附近的叶带西。攻占南阳车站的战斗打响了，我们3营在兄弟连队的配合下，从正面进攻，争夺被日军占领的一座山头。

时间十分紧迫，我们准备在中午发起突然袭击。天还没有亮，我们连就悄悄摸进山脚下的山坳，潜伏在一条比较隐蔽的山沟里。太阳渐渐爬上山头。我发现前面五六十米的地方就是日军的前沿阵地，不但可见铁丝网和围墙，还可以看见地堡和火力点，甚至连鬼子讲话都听得见。敌人居高临下，当然更容易发现我们，我们趴在地上必须纹丝不动，咳嗽一声或蜷一下腿，都可能被敌人发觉。我看了一下前面，弟兄们都伏在茅草丛里，身上披着厚厚的茅草做伪装，猛一看去，很难发现他们。

可是到上午9时左右，敌人突然打起炮来，炮弹一排又一排在我们附近爆炸。显然他们已经感觉到自己的前沿阵地不太安全，可是没有胆量出来搜索，我军已在对面山头严阵以待。

排炮过后，敌人竟使用了燃烧弹，我们附近的荒草着火了。火苗子呼呼地蔓延，烧得枯黄的茅草毕毕剥剥地响。我闻到了一股浓重的棉布焦味，扭转头一看，离我只有丈把远的一个士兵伪装着火了，他的衣服已经烧着，火苗趁着风势乱窜，一团烈火把他整个身子包住了。

我心里突突乱跳，手心捏出汗来，尽管出发前营长下了死命令，不管出现什么情况，不到冲锋时间不许发出任何响动，否则杀无赦。可是，这大火烧身的痛苦怎么忍受得了呀！何况那个士兵还只有20来岁，细皮嫩肉的伢子，烧得方寸一乱，哪还顾得上军令？只要他动弹一下，叫喊一声，部队的行动计划就要落空，我们连队的后果不堪设想。

我的心像刀绞一样，汗水、泪水迷糊了我的眼睛，我默默地祈祷，但愿苍天保佑出现奇迹，火突然熄灭。

奇迹没有出现，火势越来越猛，那个士兵起先还是尽量克制，只见他咬紧钢牙，眉心耸成一堆，泪水、汗水如雨点般从痛苦得扭曲的脸上洒落下来，十个指头深深地抠进湿润的泥土里……

我心里默默庆幸，恨不得夸他一句：好样的，兄弟！

可是，不愿看到的事终于出现了，忍无可忍的他突然一声神经质的呻吟，本能地翻过身子，想把背上的大火滚灭，做着垂死挣扎。

刹那间，敌人已经发觉了。哇啦一阵怪叫，机枪射出的子弹像暴雨一般，往我们连潜伏阵地上直射过来，好几个士兵不幸中弹，再也没有起来。

就在全连险遭灭顶之灾的危急关头，在我们身后的山头上，奇迹真的出现了，一串炮弹落在敌人的前沿阵地上，一连掀翻了几个地堡。敌人的枪声一时哑了。

营长当机立断，临时改变了计划，一声令下，指挥部队向敌人阵地冲去。我们7连冲在最前头，越过战壕，跃过铁丝网，朝山上杀奔而去。

敌人迅速反应过来，立即反击，把我们压在半山腰上抬不起头。这时，那门山炮发挥了巨大威力，连连命中敌军阵地，炸得鬼子血肉横飞尸横荒野，没死的狼狈溃逃。我们一鼓作气，冲上山头，占领了阵地。

战斗结束后，清理战场，缴获敌军迫击炮7门，步枪百余枝，机枪6挺，弹药、文件甚多。我们团南出国门，首战告捷。

这门山炮奇迹般发威，是原先没想到的。因为我们是长驱直入赶来救援，重武器一时没跟上来。没料到在最危急的关键一刻，它终于赶到，使战局一下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实在是苍天有眼！

战缅甸十万大军溃败，毁辎重杜副司令挥泪（6）

祝捷会上，立功的将士论功行赏，这门山炮获了殊荣，披红挂彩，使我们团自豪了一阵子。

此时此刻，杜军长抚摸炮身的手微微发抖。他缓缓向炮筒口摸去，在内壁上擦拭了一圈，干净的手指一尘不染。炮兵们像爱护自己的眼睛一样爱护武器，武器才能最大限度地发挥威力啊。

他回过身，与廖耀湘和邓君林对视着，三双手紧紧地握成一团。我明白他们的复杂的情感：民族危亡之秋，有志之士效命疆场，谁不希望建千秋不朽之伟业？共同的志愿激励着将士们于异国他乡前线抗战。然而，作为决策指挥层，运筹失当 ，竟然导致一支精锐之师不能施展虎威，回天乏力，被迫败走麦城，有愧英名，羞见江东父老。而作为下属，廖师长们对杜长官英雄末路的悲哀有着深刻的理解、体谅……

这时，担任执行官的常玉山连长跑步上前，在众人面前啪地立正，行礼：“报告各位长官，引爆时间已到，请立即撤离现场！”

在远离现场的一个小士兵、司号员严肃地站在杜聿明身边，举起了信号枪，等待着军长下达引爆命令。

杜聿明脸色铁青，向草坪上的装备群投以诀别的一瞥，偏过脸去右手颤抖着，极缓慢地向上抬升，一分分，一寸寸地扬着。人们几乎感觉不到它的移动，那只曾经指挥千军万马的手仿佛僵在半空，两颗酸涩的泪水从他微闭着的眼眶里无声地滚落下来，近旁的人们听到了他强咽苦水时发出的哽咽。

手没有扬上去，命令没有发出。这一刻，时间似乎也凝止了……

5

头顶青天白日的十万远征军，是中国现代史上第一支出国作战的中国军队，仅仅三个月余，这支精锐之旅就丢盔弃甲，丧师辱国。是谁葬送了十万远征大军？追本溯源，说来话长。

第二次世界大战爆发以后，1942年12月7日，日军偷袭珍珠港，美英即对日宣战。不久中、美、英、苏等国结成反法西斯国际同盟，中国跻身于“大国俱乐部”。其后，盟国开辟中国战区，任命蒋介石为该战区最高统帅，统帅该战区所有盟军，又应蒋介石之邀，派出美国将军约瑟夫·华伦·史迪威（Joseph Warren Stilwell）为战区参谋长。

此前，中国半壁江山已经沦陷，国民政府迁至陪都重庆。由于日军已攻占宜昌、南宁等地，国际援华物资进入中国仅剩经仰光至曼德勒至腊戍的铁路运输后，转滇缅公路到达云南这一条通道。中国战区开辟之后，美国根据租借法案向中国提供的战略物资大幅度增加，在仰光港口堆积如山。国民党军队是没有外援无法进行有效抗战的军队，这条通道就成了偏安一隅的国民政府的“生命线”。

不仅如此，中国的抗日战争在1940年前后已进入相持阶段，日军在中国大陆的攻势受阻。它攻克缅甸另有两个重要的战略目的，一是西进印度，消灭驻印英军，与隆美尔率领的德军在中东会师；第二个也是对日本来说是最重要的，是由缅甸攻入中国云南，直捣重庆，彻底打跨国民政府。

因此，缅甸成为中日必争之地。

1886年1月1日，英国吞并缅甸，独立国家沦为英殖民地。英国不但在缅甸设有殖民政府，更驻有数万军队。

二战爆发后，曾在战前出卖捷克斯洛伐克的英国，又在亚洲搞绥靖主义，企图以牺牲中国换取日本的让步，以保全它在远东的大后方，1940年7月18日，英日签订封锁滇缅公路三个月的协定，割断了国民政府的外援大动脉。在欧洲的绥靖主义换来的是战争，在亚洲的绥靖主义同样挡不住日军的铁蹄。9月，日军侵占越南，与倒向日本的泰国签订友好条约，作为英殖民地的新加坡、缅甸统统暴露在日军枪口之下，英国人这才认识到全力抗战的中国才是他们真正可依靠的力量，于是重开滇缅公路，并与中国签订了《中英共同防御滇缅路协定》。

战缅甸十万大军溃败，毁辎重杜副司令挥泪（7）

1941年12月23日，日本首次空袭仰光，次年2月，日军对缅甸发动大举进攻，仰光眼看不保。一直不让中国军队入境的英军不得不向中国求援。2月16日，中国远征军从云南畹町南出国门入缅作战，以史迪威为总指挥，杜聿明以副职代行司令长官职权，后来才由罗卓英担任司令长官。

中国远征军入缅之初，本欲驰援仰光的英国守军，至少也要在同古一线摆下与日决战的战场，不料运输不畅，到仰光失守，只有200师抵达同古。第5军的新22师、96师仍被仓惶撤退的英军阻在数百公里之外。200师是第5军中的机械化部队，是美、英、德、苏的现代化武器武装起来的现代化军队，是国民党军队中精锐之精锐。但该师独赴同古是孤军深入，触兵家大忌。日军极欲吃掉它，彻底打掉中国远征军的锐气，于是对同古迅速合围。200师顿成孤军，形势险恶。

同古位于缅甸南部，是北出仰光的第一个重镇，是起于仰光通往密支那的铁路要冲。仰光失守后，同古便成为必须力保的前沿阵地。

史迪威制定了同古会战的战略计划。他认为，以200师在中国的昆仑关战役大败日军的能力，可在短时间内抵抗数倍之敌，这就可以利用日军求胜心理，利用该师在同古吸引日军主力对其实行战略包围，联同西路英军全面出击，内外合应，一举全歼日军侵缅主力，进而反攻仰光，结束在缅战争。

同古会战计划得到了蒋介石的批准。

形势发展未出史迪威筹算，日军主力按计划被吸附在同古，但是会战出现了问题。

首先是英军出了问题。新派来缅的英军统帅亚历山大上将，以指挥欧洲英军在敦克尔克大撤退闻名于世，这位英国爵爷赴缅的全部使命就是保全实力，不战而退，撤往印度，再来一次敦克尔克。英军弃同古之后，其战略意图是利用中国远征军与日作战赢得时间大撤退，把缅甸和中国军队统统丢给日本人。对于协同中国军队会战同古，这位爵爷极有风度地表示“遗憾”。

……

6

同古会战流产之后，中国军队撤至平满纳一线。

平满纳位于同古以北，是仰光至密支那铁路线上的第二个战略要冲。

远征军从同古撤退后，怒气未消的史迪威飞抵重庆，向蒋介石力陈缅甸失陷的危险性，要求蒋介石授他以全权，组织平满纳会战。

蒋介石对失落同古也感到憋气。但迫于史迪威以在华租借法案物资分配人的身份而施加的压力，无奈地作出让步，同意平满纳会战，免除了林蔚的职务，派罗卓英为远征军司令长官，也就取消了令史迪威甚为恼火的杜聿明的指挥权。

4月5日，蒋介石和史迪威，带着新任远征军司令长官罗卓英同机到达腊戍。翌日到梅苗亲自指挥部署，准备平满纳会战，增调66军入缅。并召见同古突围的200师师长戴安澜，与他同住一晚，慰勉有加。

8日上午，一辆高级的“雪佛兰”轿车，在几辆吉普的前呼后拥下，翻山越岭，从梅苗开往曼德勒。这辆豪华轿车是杜聿明出国作战的坐骑。这时，里面坐着蒋介石、杜聿明、戴安澜“师生”三人，前往曼德勒巡视。

梅苗到曼德勒一带，山峦重叠，地势十分险要，属缅甸中部的汤澎山脉，是扼守缅甸南部通向北部和中国、印度的战略要冲地带，历来为兵家必争之地。守住曼德勒关键是要把好这一带关隘。

……

战缅甸十万大军溃败，毁辎重杜副司令挥泪（8）

廖耀湘师长所率的新22师在驰援同古之后，成为日军追击的重点。日军前线部队为竹内宽中将的第55师团和牟田中将的第18师团，大约有五个联队的兵力，优于我新22师一倍多，大有一举攻克平满纳之势。新22师在斯瓦河一线阻敌近20日，伤亡惨重，战况之激烈不逊于200师被围同古。

日军迟迟不能北进，又增调两个联队，其中包括第18师团的山炮联队。这时会战时机尚不成熟，新22师不能撤到平满纳会战主战场。面对强敌，廖师长知杜军长会战决心已下，就率领部队与敌死战，按计划将日军一步步引入战场。

日军对盟军在平满纳会战的意图已有觉察，更对新22师实施了重点打击，企图在会战战场之外歼灭之，一举打破盟军计划。

由于东路、西路相继溃退，使平满纳会战出现重大缺口，日军一个千余人的尖刀队，长途奔袭，绕过我军防线，突袭新22师师部。

这天正是4月17日，战况空前惨烈。

师指挥部西侧无名高地上，只有被廖师长临时调来增援的65团3营6连防守。连长张兴旺布阵于高地的向阴坡一线。这里地势平缓，又有一片低矮的竹丛，是易守难攻之地。

刚下过一阵小雨，阵地上湿漉漉的。张兴旺在两块岩石上方设了两个机枪火力点。

张连长密切注视着斯瓦河沿岸公路上日军的动向，只见敌军人喊马嘶，调动频繁，料定恶战在即，便向几个排长一一作了交代，又亲自到机枪阵地上看了看准备情况，才放心地回到自己的指挥位置。

早饭时分，团长邓君林打来电话，再次交代防守事宜，要他们注意侧翼山脊，防止敌人偷袭。

“请团长放心，我已在那里构筑了暗堡，配备了较强的火力。”

张兴旺老成，办事很有心计，让人放心。

开过早饭，雨还在下，云积雨聚，能见度低。日军的尖刀队一个小分队正是选择这样一个时机，发起攻击。

进攻前，日军没有例行的炮火掩护，而是利用雨雾蒙蒙，能见度低，尽量靠近我军阵地，然后突然枪炮齐鸣，进行强攻。

攻无名高地的敌人似乎也很沉着，一直到快接近阵地前沿时，才用手榴弹炸出一片烟雾，端着上了刺刀的三八枪往上冲。

张兴旺也不急，把敌人放到百十米外，才用手榴弹对掷。等敌人进入机枪火力交叉点，便一阵猛扫，把敌人压下去。

另一股日军趁着正面打得热闹，悄悄顺着右边山脊向无名高地斜插过来。

张兴旺早有防范，待敌人进入射界，暗堡里的机枪狂啸起来，把敌人打得哇哇直叫。

这时，第二战线日军炮兵立即向地堡轰击。但地堡建在崖下面，炮弹落在石壁上，怎么也炸不到地堡。

日军指挥官组织“特攻队”一定要把暗堡炸掉。“特攻队”果然凶狠异常，哇哇嚎叫着往上猛冲，冲在前面拿炸药包的日军被子弹击中后，便拉响炸药，后面的一个借着硝烟又往前冲一截，被打中后再把炸药拉燃，又是一声轰响，第三个又接着冲。无奈我军机枪视界良好，枪法极准，“特攻队”攻击无效。

日军官只得又调来几个掷弹筒，让士兵再次组织冲锋，从近距离向暗堡口发射，都无作用，只好冲到暗堡处，使用爆破筒往地堡枪眼里塞。开始两根爆破筒被守军从地堡里推了出来，但第3根被日军死死顶住，终于把地堡炸开。连长张兴旺也炸得粉身碎骨。这股日军终于以极惨重的代价，从侧翼攻上了无名高地。

团长邓君林一看无名高地被占，立即让炮兵实施覆盖射击，日军立足未稳，被一阵炮火炸得焦头烂额。几门大炮轮着轰炸，无名高地更成一片焦土。到了晚上，高地又被我军夺回。

师指挥部东侧，2营的兄弟们也与另一股日军尖刀队展开血战，打得如火如荼，日军终于在丢下百十具尸体后奉命撤回。

师指挥所，廖师长与各部队长踌躇满志正在重新调整部署，以便配合主力，在平满纳会战主战场再振雄风。

译电员突然跨进来，神色沮丧地递上纸电文：“师座，长官部急电。”

“好的！”廖师长正沉浸在夺取会战胜利的憧憬里，兴奋地托一托金丝边眼镜，接过电文，一看，急电上写着：“会战计划撤销。”

一心想在平满纳创造远东奇迹的廖耀湘像泄气的皮球似的，将电文摔在桌上，顺势一拳，操着湖南邵阳话破口大骂：“操你十八代祖宗，英美帝国主义！”

于是，中国远征军只得撤出平满纳，沿铁路线北上。

战缅甸十万大军溃败，毁辎重杜副司令挥泪（9）

7

棠吉，这座腊戍的门户，兵家重镇，被中、日两军你争我夺，搅得沸反盈天。

自4月23日午后，我先遣骑兵团及200师一部在距棠吉十几公里的黑河与敌遭遇，将敌击退以后，连日来，阵地战，巷战，不下十次，得而复失，失而复得，双方都付出惨重代价，我军终于将市区内及东面和西北高地的日军肃清，只剩东南隘路一股凭险据守之敌。

……

然而，就在大家弹冠相庆、分享胜利喜悦时，突然接到命令：放弃棠吉，往曼德勒集结。

对这道命令，谁也想不通。

“操他娘的搞什么鬼？好容易夺得的肥肉又要吐出去？”

“长官司令部那些长官干什么吃的，是不是昏了头？”

“娘个×的，远征军成了撤退军了！”

“……”

无论官、兵，都怨气冲天，嚷作一团。

大炮团长邓君林不仅不制止，反而火爆爆地往前线指挥部走，要去找杜军长问几个为什么。

殊不料，杜聿明已被长官司令部的四道命令催到曼德勒去了。

8

“雪佛兰”轿车在通往曼德勒的公路上奔驰着，仿佛一个酒后狂徒，踉踉跄跄，一路颠簸。缅甸的交通十分糟糕，战事开始以后，情况更加严重，公路千孔百疮，坑坑洼洼。

车内的杜聿明将军此时无暇顾及这些。车的震颠，倒与他这时气愤、烦乱的心情很合契，他多想把沤在肚里的窝囊气颠出一些来，可是办不到啊。他催司机只管加速，他要到长官司令部去发泄……

9

孟拱开阔地的装备群前。

杜聿明缓缓抬升的手终于猛力一挥，定格在空中：

“引爆！”

一声清脆的信号枪声打破沉寂，刹时间，引爆手们点燃导火索，飞速跑向对面山头掩体。

远远地看去，一股股淡蓝的硝烟嗤嗤地从导火索里喷射出来，然后在上空消散，烟雾笼罩着那些大炮、车辆，仿佛祭奠亡灵的道场上缭绕的香烟，丝丝缕缕，飘飘缈缈。

“轰隆隆－－”

一连串的巨大爆炸声骤然响起，震得山摇地晃，心颤肉跳。人们都张着嘴，以防震破耳膜。场上的浓烟风起云涌，半空中冲起一朵朵鳞次栉比的蘑菇云，夹杂着无数残肢断臂似的钢筋铁块和尘土。蘑菇云久久未散，那些碎片和尘土天女散花似的，纷纷扬扬洒落下来，冰雹般砸在地上。浓烟中，仍然发出激烈的炒爆豆子似的毕剥声，相继引爆的弹药响成一团。人们的耳朵被初时的那声巨响震得近乎麻木，这些弹药的爆炸声听来已微不足道了。

战缅甸十万大军溃败，毁辎重杜副司令挥泪（10）

与此同时，爆炸引起的强大冲击波向四面八方辐散开来，冲击波形成的一阵飓风，势不可挡地席卷着大地，山上的树木纷纷发疯似的摇晃，枝折杆裂，树叶翻飞，尘土漫天飘散遮天蔽日。

暴风巨响之后，渐渐烟消雾散。开阔地上一切化为乌有，停放装备的地方，炸出一片深坑。

将士们少有闲心欣赏这代价惨重的绝响奇观。响声一起，一个个张大嘴，低首凝眉，掩体内，山坡上，到处是无以名状的惋叹，哽咽，抽泣。军人们为最精良的现代化武器装备不战而毁，羁旅异域的游子为回国无门……

果然不出所料，从此，中国远征军走上了前所未有的惨败境地。

中路我军从孟拱往北撤退，5月8日到达卡萨南印岛。杜聿明这时才获悉史迪威、罗卓英只身逃往印度去了，并接到罗卓英电令全部向温藻浜方向撤退的命令。杜聿明接过电文，不等看完一把撕个粉碎，摔向空中：“王八蛋，临阵逃脱，还有脸放屁！”其实，他刚接到重庆来电，蒋介石命令向密支那、片马转进，往国境线撤退。

岂料9日到达卡萨时，又收到日军3日占八莫，8日占密支那的广播。归国之路完全被堵死了。

百般无奈，杜聿明只得将中路军分为四道从不同方向撤退：96师及炮工兵各一部再返孟拱、孟关、葡萄，翻越高黎贡山返国。副师长胡义宾，团长凌则民为掩护部队安全，壮烈阵亡。200师及新兵训练处补充一、二团突破重重封锁，经南盘江、梅苗、南坎以西返国，途征柳树时，身经百战、在同古会战中孤军奋战威震敌胆的戴安澜师长因重伤殉国。柳树自此命名为安澜县。

第5军直属部队之一部、我新22师及长官司令部所属各单位，由曼德勒西北辗转至中缅边境重镇打洛，遭日军拦截追击，踏不进国门仓皇西逃，历尽艰险，转至新平阳，奉命由野人山改道入印。

一部血祭野人山的活悲剧拉开了大幕。

渡恶水舟毁人亡，绕险道生灵涂炭（1）

败入野人山的中国远征第5军直属部队及各单位、新22师原计划从捷径抵印度。时逢雨季，一条泛滥成灾的大河挡道，舟毁人亡后，绕道野人山腹地。战士们惨遭蚂蝗、毒蚊吸血叮咬，又被蚂蚁啃成骷髅，具具白骨横陈异国荒野。克钦族野人蒙昧野蛮，屡屡对男女军人进行性袭击，既抢亲又“拉郎配”。胡子龙被三个女野人拉去，险些丧命，幸被会说中国话的野人搭救逃脱。

10

野人山在中国、缅甸、印度三国交界处。它其实叫枯门岭，属虎坑流域。只因山上生存着一些尚处在原始部落时代的后进民族，主要是克钦族，还有少数难以确定种族的人群，这些人深居大山，不与现代文明人交往，被当地人称为“野人”。这座覆盖着浓密热带雨林的火山，也就叫做“野人山”了。

野人山是世界上地形最复杂、环境最险恶的地区之一。方圆五六百公里，到处崇山峻岭，山峦重叠，河网密布，原始森林遮天蔽日。和中国南方俊秀、隽永的山岭相比，野人山更充满着野性勃勃的生机和原始的韵味。前者若是一群花枝招展充满青春魅力的闺秀佳丽，野人山便是围着烈火赤身狂舞的一群未脱蒙昧的山莽野人，甚至是一群人面狮身的妖孽。

但是，初入野人山，在没有了解它的真实面目之前，人们还是很容易被它迷人的风姿所陶醉，所倾倒。

带着远征军司令长官罗卓英逃往印度的美国老头子史迪威将军，在飞临野人山上空时，就被它极富原始粗犷风韵的优美景色所感染，赞叹有加，“OK”声声。当他鸟瞰着蜿蜒于群山间的河流溪涧，更是诗兴大发，把它们想象成“跌宕于其间的玉色诗行”，这位美国佬通晓汉语，以“中国通”自居。当他用中国话抒发这一感叹时，有着负罪感的罗司令长官莫名惊诧。除了惊诧于他丰富的想象力和造诣颇深的汉语功底之外，对他在失败逃跑时仍然保持着的浓郁闲情逸致亦深感意外。

别说腾云驾雾逃跑的史迪威将军，就是刚从硝烟弥漫、枪林弹雨中挣扎出来的远征军将士，也难免怡然而乐，暂时忘却了先前的艰辛屈辱，更不想日后的险恶处境。

大家穿行在一座座绿色的圆洞、牌楼、拱顶之间；在丰茂如织的碧草野花中追逐打闹；在清澈见底的溪水、涧泉边嬉戏；同绿叶间欢歌的飞禽唱和；与树枝上搔首弄姿的猿猴调趣……

“早知道有这样的好去处，暂时回不了国也没关系，乐得游玩一回，也不枉远出国门一趟。”湖南衡阳籍的曾祥欣，说得悠哉游哉。

我的同乡黄保旺挺天真：“那些猴子蛮有趣的，捉一个回去驯服了，上街下乡耍猴子把戏，既开心又赚钱，比当兵吃粮强，准能养家糊口。”

……

11

伊洛瓦底江从北到南横贯缅甸全境，从仰光流入安达曼海。伊洛瓦底江上游无数支流，都发源于枯门岭，以它们的污泥浊水养育滋润着这块土地。每到雨季，河水上涨，暴风雨刮倒成片的密林，污泥粘结树干，藤蔓将它们缠住，各种各样的植物在它们身上四处扎根，最后一齐被冲入伊洛瓦底江，在那滔天的浊浪中沉浮、漂流途中，蜿蜒于崇山峻岭间的河流擒住它们，逼它们在沙滩上安身，使河汊口分得越来越细密，就这样，一部分松树橡树的残骸冲向下游，一部分在沿河两岸安营扎寨。

一路上，只见河面上飘着一座座由绿萍睡莲组成的浮岛，而睡莲的朵朵黄花，犹如岛上小巧玲珑的楼阁。绿蛇、紫鹭、丹鹤、幼鳄，像游客一般登上这彩色的花艇，它们正准备到某个偏僻的港湾去夜泊。

这河上胜景只有平时才能欣赏到。一到雨季，野人山大大小小的河流全部乱了套，到处河水泛滥。河水漫过河沿的密林、旱季用做交通的河沟小渠，致使河面陡宽，洪水奔腾咆哮，令人生畏。

渡恶水舟毁人亡，绕险道生灵涂炭（2）

我们的队伍停驻地的前方，横亘着一条宽阔的大河，正汹涌澎湃，咆哮着撞进深山密林。

站在河边，向西岸一望，与这边的景观截然两样。那边地势平坦开阔，绿树葱葱，一望无际，直到地平线与蓝天相接之处。根据地图标示，远征军就是要渡过这条河，近距离到达印度边境。如果绕道，进入环境险恶的野人山，后果不堪设想。

然而，眼下渡河遇到了麻烦。先头的工兵部队昨天到达这里，正值洪水猛涨。架桥根本不可能。砍来竹子扎成排筏，结果刚放下水就被冲得无踪无影，至今水位没有下降的趋势。因而整个部队被困在东岸。

……

无论是坐在飞机上吟诗咏叹的史迪威将军，还是他麾下的这群被大河挡住去路的将士，都“不识庐山真面目”。 野人山，是一个用年轻美貌诱惑人的狮身舞女，这些大兵们，犹如一群涉世不深毛手毛脚的小伙子，在她的诱骗下贸然闯进一座富丽堂皇，却设置着重重圈套和暗道机关的迷宫，在其中瞎奔乱闯。

这天，我们在一片丛林中野炊，突然，一声“哐啷”的金属撞击声，震荡回响，犹如一石激起千层浪，把部队搅得人心惶惶。

12

年轻人只要没有瞻前顾后的忧虑，纪律稍有松懈，就是一群十足的乐天派。自退入野人山后，不再以连队为单位排锅造饭，而是各立灶火，每人背足20天左右的大米，用军用茶罐烧煮，另有几听罐头和美国牛肉干。山上野炊十分方便，遍地是枯枝干叶，挖个小坑或架几块石头垒个灶，不一会工夫就大功告成。

野餐后，消除了疲乏，见还没出发，大家就快乐得像雪地里的小狗似的，有的三五成群聚在一起侃大山；有的用刺刀割下丈余长的阔大芭蕉叶，学着孙悟空和铁扇公主舞扇斗法；有的在树丛中寻觅野果品尝止渴……

……

野人山的陷阱防不胜防，我的话在当天晚上就被不幸言中。

13

晚上，部队露宿在一片密林里，万籁俱寂，只有幽深的莽林处，偶尔传来一阵野兽的嘶叫。

“哎哟，救命啊－－”

一声哀嚎，惊得人毛骨悚然。人们以为又是谁在像那个放羊的孩子一样喊狼来了。可一听叫得惨烈，我和连长翻身而起，循声跑去。手电光中，只见曾祥欣一边呼救，一边手忙脚乱地在头上，脸上猛拍重扫，双手沾满鲜血，脸上血污淋漓。黑压压一片小蜻蜓似的巨蚊，正以成师团的编制，在轰炸机般的轰鸣声中盘旋俯冲，向曾祥欣前仆后继地发动着地毯式轰炸。

……

曾祥欣越来越不行了，灰乌的瞳孔开始扩大，浑身抽搐，手脚乱抓，气息奄奄，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娘，你的儿……走到……你前面……去了，谁，来，服侍你……”

李连长噙着泪水，对着他的耳朵大声道：“我的好兄弟，你放心，你的娘也是我们的娘。只要我李楚祥能活着回国，就不会让她老人家受苦。”

祥欣弟兄转过脸去，望了连长一眼，把头一歪，伏在我手臂弯里，闭上了眼睛，脸上留下一丝欣慰的笑容。

大家在悲哀中忙乱了一阵，把他安顿在一棵榕树根蔸的荫翼下，蒙上雨布。

这天晚上，全连官兵度过了一个不眠之夜，除了伤感，更有恐慌，生怕毒蚊光顾自己，一有风吹草动，就心惊肉跳，好在烧着几堆大火把林子映得火红，再没有蚊子飞来了。

第二天早晨起来，有人从摆放着祥欣弟兄尸体的榕树旁经过，惊得目瞪口呆，连声喊大家快去看。

渡恶水舟毁人亡，绕险道生灵涂炭（3）

树旁站满了人，一个个毛骨悚然。

只见盖着尸体的雨布已经掀掉，衣服也被什么野兽撕扯开了，内脏已被掏空。那副骨架上，爬满了指节粗大的红褐色蚂蚁，野人山的东西几乎都是超大型号的。那些蚂蚁虽然和我们家乡墙边地头的红蚂蚁形体类似，却像在十倍放大镜下看到似的，一个个如尚未长翼翅的小蜜蜂，圆鼓溜溜的脑袋上，一对方括号似的触须，横伸在前头，灵活地摆动着，一对复眼闪烁着幽光，两片钳子似的横颚，弯嘴镊子一样，正在啃咬着曾祥欣剩余的皮肉。细细的腰肢后面，拖着个椭圆形的大肚子，滚瓜溜圆，微翘着尾尖，配合啃噬动作，左右蠕动……

14

野人山果然有野人。

我们这群穿着衣服，背着行李、枪支的现代军人的出现，使他们大为恐慌，以为是和他们来争地盘的。全部落的人都聚集在村寨边，手持棍棒，身背弓箭，严阵以待，守卫着家国。

野人们赤身裸体，男人也许为了在丛林中行动方便，才用树皮或兽皮围住下身。女人则很少披挂什么，神态自如地袒露着一对硕大的乳房，好奇地打量着队伍。

进山前，部队颁有严令，对克钦人秋毫无犯。见我们不骚扰，他们的戒心渐渐松弛，有的年轻女人则在小溪里嬉戏游泳。这些没有羞耻感的女野人，皮肤黑褐而很有光泽，头发披散着，显得很野又挺潇洒。她们的样子不像传说中的那么丑，和中国西双版纳一带的人差不多，身体丰满，就是肚子很大，没有腰身。

……

大约到了晚上，韦思乐终于被7连的兄弟找到了，我们将他救回营地，完全没有了往日灵气的眼睛隐藏着这几个钟头来所发生的重大秘密。我们问韦思乐发生了什么事情，韦思乐虚弱地说出：四个女野人……

他全身衣服被撕乱，皮肤上血迹斑斑，他的下身已血肉模糊，丧失了部分器官，我们再追问细节。

韦思乐摇摇头，闭上眼睛，喘着粗气，不再言语。

第二早晨起来，大家正忙着野炊，久久不见韦思乐出来。一排长走过去催，掀开帐篷，连喊“糟了”。只见韦思乐直挺挺地躺在雨布上，早已僵硬。他的脸色煞白，嘴巴痛苦地张咧着，瞳孔灯盏窝似的鼓突着。胸口的衬衫袋里，露出半截相片，准是他未婚妻的。

他是因身体极度虚脱而死，还是因极度的愧悔而自裁，不得而知，至今是个谜。

防不胜防的死亡威胁，笼罩着这支曾经浴血奋战一往无前的队伍。军人宁愿战死沙场，马革裹尸，却怎么也忍受不了这些无谓的牺牲。一时间，士气低落，行军途中，没有了往常的生气。上峰觉察到这种情绪。中午休息时，团部召集连长指导员以上部队长会议。

15

团部机关驻在离我们连两里地的一片林地里。李楚祥因喝了生水患着痢疾。我独自一人赶去参加会议。

……

回连队时，我为刚才会议上的发言感到很开心。虽然是单身一人行在路上，但豪气在胸也并没什么可担心的，我一边走，一边酝酿着怎样向李连长商量，贯彻、执行会议精神，鼓励弟兄们，克服千难万险，走出野人山，喝上邓团长的庆功酒。

正得意地走着，猛然，脚下受了一击，身子向前一趋，栽倒在地，来不及挣扎，就被几双大手抓住手臂，拽住脚踝，身子悬着空，朝丛林深处荡去。

渡恶水舟毁人亡，绕险道生灵涂炭（4）

16

我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搞得心惊肉跳，身子悬空，心也悬得高高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发生了什么事？要被捉到哪里去？是谁在恶作剧？全然来不及想，直到脸上被荆棘划拉得生疼，才有点意识到大事不妙，赶紧挣扎扭动着喊道：“你们要干什么？快放下我！”

我被俯卧着放到一摊柔软的椰子树叶上，抬我的人发出“嗷嗷”的欢叫。转过头一看，顿时傻了眼，又是三个袭击韦思乐一样的女野人，头发披散，赤身裸体，硕大的乳房跳荡着，奇怪的是，乳房上面还纹着些稀奇的图案，下身用树叶或兽皮做成超级超短裙围着，不为遮羞，只是装饰。

她们也像在韦思乐跟前一样，跳起步伐古怪的原始舞蹈，有韵律地“嗷嗷”叫着，同样在摆动双乳，展示下身，做着手势，进行毫无羞耻感的性挑逗。

进野人山之前，缅甸的华侨已对我们做过详尽的介绍。野人山里称之为“野人”的这群人，大多是克钦族人，但是在进化程度上不同，分布在缅北。处于中缅边境的克钦人与我国的景颇族人有密切往来的亲戚关系，这部分克钦人所处的人类史时代与景颇族人相似。

从地理上说，处在野人山外围的克钦人要比山里的进化许多，中缅边界的克钦人已进入奴隶早期形态，在服饰上也与当时我国后进民族相似，女性仍裸露上身，在两性关系上，也已进入父亲时代。愈往山里去，进化程度愈迟，不过仍有群聚的山寨和部落首领，也有农事，当然十分原始。刀耕火种，结绳记事，没有文字。就是这部分克钦人被称为“野人”。

野人已具有语言，属汉藏语系藏缅语族，懂得使用火和工具。他们显然并不是独立完成漫长进化的人种，应是某种原因进入野人山的原始人群，在与世隔绝的状态下停止了进化。

也可能是本已有相当进化程度的部分人群，由于某种未知的原因躲入野人山，在漫长的艰苦的生活环境中向蒙昧退化了。

……

她们把我团团围住，丑态而出，伸手来拉扯在她们看来毫无必要的衣裤。我左挡右拦，大声地喝斥、抗议着。真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我的话完全是对牛弹琴，她们反而觉得我的声音优美动听，叫得更欢，显得更兴奋。她们把我按倒在树叶上，用乳房来摩娑我的脸，用十分古老又神奇的法子隔着裤子挑逗，引诱。我拼命偏过脸去，并夹紧大腿，顺势趴伏过去，不让她们得逞。

女野人有点气愤了，大概认为我不识抬举，发出尖厉的嗷叫，三个人一起用力，把我扳转过来，仰天向上，又打了一阵划拳的手势，于是一个按住我的手，一个把我的脚强行劈叉开，压住脚踝，叫人根本无法动弹。剩下的那个，一定是占了头彩，满心欢喜地来扯我的裤。她不会解裤带，索性从开口处撕开，伸进手去抚弄捉捏。因为生理功能的作用，我那个不争气的东西竟然膨胀、竖立起来。三个女人见了，都喜形于色，欢叫起来，放松了对我的制服力。

如此受辱，毋宁死！我恼恨那个东西意志脆弱，一气之下，趁她们防备松懈捉拿不紧时，挣脱手脚，一个鲤鱼打挺，坐立起来，接着闪电般地左右开弓，一对拳头同时捅在旁边两个女野人肚脐处，一脚踹在捉住脚的那个女野人的大腿间。趁她们痛得蹲下身子喊叫时，我拔腿就跑……

女野人彻底愤怒了，顾不上疼痛，咬牙切齿地怒吼着，一个在后追，两个变戏法似的包抄到我前面，我慌不择路，侧转身，落荒而逃。

山上几乎没有路，荆棘、藤蔓缠绕。我顾不得许多，径直闯过去，钻过去，衣裤被撕破，皮肉被划破，也在所不惜，我又痛又累，张口喘着粗气，汗流浃背。跑着跑着，渐渐力气不支，头昏脑涨，腿又直打颤。

……

渡恶水舟毁人亡，绕险道生灵涂炭（5）

17

不知过了多久，恍恍忽忽地，我觉得嘴巴被什么掰开了，一股不辨滋味的温热流汁渗进口里，人类生存的本能和欲望促使我贪婪地吞咽着，一口又一口，仿佛婴儿吮吸乳汁。

生命的活动在体内渐渐恢复。

我这是在哪里？脑子里有了些零碎的记忆，中国远征军入缅抗战，野人山，女野人的恶作剧，女魔的丧命棍，巨石的夹缝……莫非我到了阴曹地府？鬼卒正在给我灌迷魂汤？

我不能死，我还年轻，我要回到7连的弟兄们中去，要回祖国，要承欢父母膝下，要……

我猛一挣扎，顿觉得浑身筋骨疼痛，四肢软弱无力，连眼皮也疲软得抬不起，后脑勺一阵钻心的痛，使我又昏迷过去。

……

那人又要我喝了几口装在一个小竹筒里的流汁。这也是一种特效滋补药，就像中国人浸制的药酒。不是特殊关系，部落首领决不轻易施人。我更加觉得神奇，喝下去，神清气爽，浑身有劲，比先前躺着时喝的还管用。他的介绍起了精神疗化的功效。

山寨里阴暗下来，劳作了一天的克钦人在各自的窝棚里快活地叫喊、嬉笑，不时传来女人放肆的呻吟、荡笑。我身边的这人却响起了鼾声。

深夜，到处一片宁静。深林中偶尔传来一声声怪兽凄厉的啸鸣，令人毛骨悚然，似乎在传递着什么凶险的讯息。我躺在那人身边，被鼾声吵得一刻也没有眨眼角，焦虑得度时如年，几次想摇醒他，终于忍住了。

他总算醒来了，叫我起身，摸索着在身上捆扎着两个竹筒和皮袋，背上弓，用张兽皮裹住头，拿一根长矛，也递给我一根齐眉棍，轻声吩咐道：“跟着我，小心下梯子，千万别发出声音。”

我们从巢上下来一前一后，弓背弯腰，左拐右绕，离开了那片部落村寨，在密林深处逃奔。

“嗷－－”忽听得身后一片混喊，震得树林山鸣谷应，那声音充满愤怒，透着杀机。我不由浑身一阵哆嗦，牙齿打战。那个人也惊得“啊”的一声：“一定是哪个骚货吃醋了，爬到我棚子里不见我，告诉了萨巴姆酋长。”

“怎么办？”我舌头发抖。

“快跑，过了那座桥就好办了。”他拖着我的手，在他熟悉的路径上奔跑。

喊声越来越近，火把的光亮映现出树木的轮廓，那些野人显然是径直追上来的。

我们来到一个去处，隐约中看出是一道鸿沟，下面幽黑阴森，深不可测，没有了去路。我惊问：“怎么办？”

他并不答话，拽着我沿着沟顶，绕过一块石头。仿佛看见一座桥状的东西飞架两岸。我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赶在他前头就要迈步跨过去。他慌忙把我拉回来：“你不要命了。”

他从石缝里拿出两截手臂粗细的竹子，赶紧把我的木棒，连同他的长矛、弓箭掷过对岸，说声：“快伏在我背上，抱紧我胸前，不能乱动。”我爬上背，抱紧了，他把中间劈开的竹子扣在架成“桥”的藤索上，费足劲，屏住气，在摇摇摆摆的桥上蹬着腿，几下子就变戏法似的蹬过了一大半。

“嗷嗷”声也到了身后的鸿沟边沿，我们的身影完全暴露在通亮的火光中，也映出陆续赶来的人的身影。

我的心绷到嗓眼里，毫无作用地催他快些。他并不慌张，稳打稳扎地蹬着。

藤桥摇摆得更厉害了，后面已有人蹬上来了，我正绝望间，背我的人终于跨上了沟顶。放下我，顾不得喘息，朝对岸“嗷”了一句什么，像是对过桥的人发出警告。对方并不听他的，并且接二连三地有人握住了竹子要往上蹬。

这人无奈，咬咬牙，走到一棵树下，解开系在上面的一个藤索套结。那藤索被桥上的重力压得飞快地松动，“嗷－－”的一声惨叫，蹬在桥上的那个人身子一歪，掉下沟壑，一路惨叫地坠落下去，好一阵才传来令人毛骨悚然的落地的闷响。

隔岸的野人们朝我们“嗷嗷”怒吼，像恶骂，也像诅咒。这边的他用同样的语言回了他们一句，捡起地上的武器，拉着我急速隐入丛林之中。身后的叫嚷声渐渐小了，终于完全听不见了。

恋故土野人仗义，陷困境军队束手（1）

18

走了一气，我还在后怕，心里“咚咚”直跳。

那人已如释重负，停下来，欣喜万分地抱住我的手臂，激动得声音颤抖：“亲人哪，我终于可以跟你们回祖国去了！”仿佛颠沛流离的游子回到母亲的怀抱。

我也不由心花怒放，绝处逢生，搭救自己的是骨肉同胞。现代中国人沦为野人山原始部落中的成员，一定有着辛酸苦辣的奇妙原因。我也抱着他的臂膀，问道：“好兄弟，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快告诉我。”

他悔恨交加地摇落两串热泪，哽咽着：“一言难尽呐！这里还不是说话的地方，我们再走一程，吃点东西，听我慢慢对你说。”

他带着我来到一片林子里，爬上一个被野人刚废弃不久的窝巢。吃了些他带来的食物。往事不堪回首，他给我说出一篇令人难以置信的传奇故事来。

他的中国名字叫黎杰，云南昆明人。12年前，他有个幸福温暖的家。

黎杰是老大，还有一对弟妹。父亲黎光宗，是个稀珍山货收购商人，经常远道南下西双版纳一带的中缅、中印边境的少数民族地区，收购、交换犀角、象牙、金鸡纳霜等物品。回到昆明，以成十上百倍于原价的高价出售。母亲贤慧能干，帮衬着父亲，把个家料理得成了个富户，住着小洋楼。黎杰过着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生活，家里还请了两个随父亲出门的伙计，还有保姆专门服侍他们兄妹。他16岁时，媒人就踢破门槛，要给黎家大少爷说媒成亲。

黎杰生性好动，受当时“探宝”、“寻美”之类小说电影的影响，厌倦于富贵家庭里的平淡的生活，向往离奇、刺激的情趣。初中毕业那个学期的暑假，在他的恳求下，终于遂了心愿，随父亲和两个伙计，踏上远游西双版纳的旅途。

南国热带森林优美的自然景观，令他赏心悦目；少数民族纯朴又不失原始野趣的民情风俗，让他陶醉；景颇族姑娘热情奔放、野性十足的绰约风姿，傣族阿妹婀娜多姿、大面积裸露的倩影丰韵，更叫他神魂颠倒。一住下来，就大有“乐不思蜀”的感慨，轻浮的情愫勃然萌发。他生出撇开父亲管束，一个人潇洒玩一回的邪念。

……

一个挑逗引诱，两个迫不及待，三个冒失鬼，一拍即合，秘密商定，趁今晚夜深人静后，一起出走。

夜里，两姐妹拿着简单的行李，揣上几个苞谷粑粑，带着黎杰，溜出家门，来到寨子后面的木棉树下，望一眼夜色朦胧中的村寨，毅然回过头，向前走去。

“勐兰、戛兰，你们不要和黎公子走，快回来－－”身后传来阿爸、阿妈焦急的哭喊呼唤声。同时有众多的嘶喊，一串火把朝他们游过来，寨子里的人追赶来了。

戛兰神色慌乱，犹豫地站住了。

恋故土野人仗义，陷困境军队束手（2）

勐兰说：“你不走快回去，还来得及。”这里的傣民对男女私奔深恶痛绝，只要走出村寨范围，抓回来，就要处以极刑，绑在木棉树下喂吸血蝙蝠。

这时，在追赶的人们吆喝声中，迎面的村寨里也响起接应声，蹿出几支火把来，赶来堵截。

戛兰不再犹豫，说声快走，带着往侧边的山上跑。

追赶的人也进了山。聪明的戛兰在通往北边山路旁的树枝上挂一块手帕，却引着姐姐和黎杰向相反的方向溜进密林。

追赶的人声在往北的路上渐渐消失，阿爸阿妈的呼唤也听不到了。

三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像逃出樊篱的小鸟，一阵轻松，响起了如愿以偿的笑声。

19

他们三人在丛林中转悠了大半夜，不知走了多远，总找不到出山的路。月亮已经下岭，星斗被云翳蒙住，辨不出东西南北，越走越觉得不对。

他们迷失了方向。

……

说涨就涨的河水一下子漫上岸来，翻着巨浪。戛兰从水底浮上来，踩着水，搏击着浪潮，向岸上靠拢，一个可恶的浪头涌到，把她埋在下面，冲出几丈远才又露出头来。情势万分险恶，那里正是两条小河汇聚的地方，河水更加汹涌澎湃，打着漩涡，激起巨浪。戛兰挣扎了一阵，究竟身子单簿，加上连日劳累，支持不住，终于被一个漩涡吞噬了，再也没有上来。

勐兰狂奔着，不顾一切地要跳下去抢救。黎杰一把抱住：“你不能去了，会和她同归于尽的。”她也在颠沛流离中耗尽了体力，何况那水势实在太凶猛。

勐兰发疯似的扭住他，撕扯着，哭喊着：“你坏，你没良心，赔我的戛兰，我要妹妹。”

黎杰让她出够了气，也哭着埋怨：“当时她刚落水时，你为什么不去救？”

勐兰红着泪眼，狠狠瞥了他一眼：“我要放了手，你还有命吗？”

黎杰被一股暖流涌遍全身，紧紧地抱着他的勐兰，吻着，哭着：“都怪我没用，是我害了戛兰。你恨我吧，打我吧。”想想戛兰那时抽手出来，也全是为了不连累他一起送命，更觉得两个姑娘可敬可爱。

勐兰也将他紧紧拥着，把头埋在他胸口，悲哀，庆幸，交织在一起，一对患难情侣，难解难分地绞在一起，扭成一团。

此后，两个人相依为命，继续在茫茫丛林中寻找归途。谁也记不清走了多少个日夜，翻越了多少座山岭，还是茫无尽头。黎杰绝望了。

这一天，两人在荆棘丛中穿来钻去，不觉来到一处悬崖边沿，放眼一望，一片莽林，无边无际，天知道其中还有多少险阻在等着他们？

黎杰不敢想象，觉得再也没有气力去一步一颠地跋涉丈量了。别说前面的千山万水，就是眼下的悬崖，劈削似的陡峭，深不见底，望一眼都觉得头昏目眩，如何征服得了？

他的心似滚油煎着。为追求一时的刺激，离开幸福的家园，抛却把自己当心尖肉的父母，舍下可爱的弟妹，诱拐了勐兰和戛兰两位纯洁、善良的姑娘，还害得戛兰为他送了命。他深恨自己罪孽深重，即使能走出大山，也没有面目去见亲人，没有资格去爱身旁这位为他费尽千辛万苦的纯情姑娘……

黎杰不敢再想下去了，他屏住气息，闭上双眼，向悬崖边跨去……

恋故土野人仗义，陷困境军队束手（3）

20

“黎公子－－”

勐兰一声惊呼，拦腰一把将黎杰抱住，拽离悬崖。她早发现他气色不对，正要劝慰，竟见他往下要跳。

黎杰失神地跌坐在地，硬着心肠故意不搭理，眼泪却不由自主地滑落下来。

勐兰坐在他面前，也泪如雨下：“还亏你是大都市里出来的大男人，爬了几天山就软蛋了。谁没遇到过难处？都像你一样，上帝还造出人来干什么？再说，你去了，我一个人怎么办？”

黎杰再也忍不住了，把勐兰拥进怀抱，忘情地吻着：“亲爱的，原谅我。我要是再丢下你，就叫我万劫不复，死无葬身之地！”

“嗯，我不要你说不吉利的话嘛。”勐兰捂着他的嘴，“杰，我是不能没有你，你也不能没有我。我们要等到苦尽甘来，白头偕老那一天。”

两颗滚烫的心紧紧贴在一起，一对患难情侣，由相见倾心的男女私情升华到灵魂与肉体结合的纯真爱情，他们对战胜千难万险充满信心，向往着挣出苦海后甜美的明天……

他们在原始丛林中顽强地继续抗争，相互搀扶着前进，相互关心爱护着，而她给予他的更多，每次总是勐兰给黎杰找来吃的。

这天来到一片树林，这里猴子特别多，在树枝上快乐地玩耍，对他俩的出现，毫不介意。

勐兰看到一只母猴带着只小猴儿在枝头上喂奶，起了杀机，说要为黎杰烧烤猴肉补补身子。

“不要吧。”黎杰劝阻道。见景生情，他想起了母亲的爱抚。同时知道，猴子是人类的近亲，智商颇高，也是社会性群居动物。一本书上介绍，一旦有只猴子被害，不只是它的母亲或儿女，整个猴群都非常悲怆，甚至会被悲愤激起，对杀害同类的凶手群起而攻之。

勐兰执拗地说：“一只猴子算什么？让它为我们杰的健康出点力吧。”她捡起一颗石头。

“我宁愿挨饿，也不要你伤害它。看它们母子情深，怪可怜的。”

“去你的！”野性未脱的勐兰以为他不理会自己的一片关爱真情，倔强地推开他，狠力一掷，不偏不斜，石头“嗖”地飞去，击中小猴的后胸勺，那小猴“吱”的哀叫一声，栽落下来，四肢抽搐几下，就挺了身子。

这可惹下了大祸。那只母猴撕心裂肺一阵哀鸣，刹那间，猴子们纷纷从树上跳下来，怪叫着把他俩包围起来，黎杰一看这阵势，慌了神。勐兰猛力一推，把他推开几步，喊声：“快跑！”这些猴子也怪，它们放过黎杰，都向勐兰逼去，包围圈越缩越小。

勐兰全然不惧，捡起两个石头，左右开弓，击中两个冲在前面的猴子。猴群似乎害怕了，忽地散开。但是，当她再去找石头时，又被狂怒的猴群包围了。

猴群中有猴王，不但体格强壮，智力更高。它像是看准了机会，趁勐兰弯腰捡石头时，一声怪叫，她身后的猴子们，飞蹿而上，爬到她背上，撕扯起来。

黎杰顾不得害怕，嘶喊着，想冲进猴群救他的勐兰，但猴群阵容庞大救不了……

“不要过来，快跑！”勐兰和猴子扭打着，忍着猴子肆意撕扯，蹂躏的剧痛。终因寡不敌众，越涌越多的猴子把她击倒在地。

勐兰顽强地从地上挣扎起来，嘴里含混不清地叫喊着，似乎在求他快点逃命，不要和她死在一起。她已心力交瘁，语不成调。在猴群的利爪下，勐兰踉跄一步，朝他投来依恋难舍的最后一瞥，重重地跌倒在地上……

黎杰没有跑，他不想跑。早已碎裂的心只有一个念头：猴群对付了勐兰，就要轮到自己了，他希望快一点，好与他的心上人结伴同行。

……

恋故土野人仗义，陷困境军队束手（4）

21

黎杰扑向勐兰的尸体，呼天抢地，哭得死去活来。泪眼蒙眬中，他把肠子捡进腹腔，放正肢体，寻来些被猴子撕碎的衣裙碎片，蒙在上面。

再脱下自己一件衬衣，盖住头脸，好让她有个完整的灵魂游回山寨阿爸阿妈的身边。

做完这一切，他不再笑。见一棵树枝上藤蔓缠绕，气根垂吊。走了过去，试试两根藤蔓挺牢靠，打个结，高出自己的头。然后向勐兰躺着的地方深情地瞥了一眼，呼唤着：“我的勐兰你等等我。”踮着脚跟，把下颏伸进套结中，手一松，身子悬空晃荡着……

当黎杰恢复了知觉，睁开眼，发现周围站着一群赤身裸体、长发披散的怪物，一个个盯着他，他以为自己到了阴曹地府，这些面目狰狞的家伙一定是阎王殿前的鬼使、判官。他连忙用目光去寻找他的勐兰和戛兰，没有。他想大概是阎王要处罚他这个放荡的孽种，连累残害了两个天真无邪的姑娘，要将他下油锅，偿还孽债，不准和她们见面了……

……

原来，这是野人们设置的迷宫，为了防止外界入侵，他们在村寨方圆十几里的山林里，辟出几条重叠交叉的“8”字形路径，寨子就在正中央，不管循着哪一条道走，因为半径大，弧度宽，以为在向前走，其实，走着走着就回到原先出发的地方。不知道真正出山秘密路径的人，一旦进来了，永远也走不出去。

黎杰气馁了，只得由三个女人搀扶着，悻悻地回到窝棚里去。

久而久之，悲痛思恋之情渐渐淡化，死的念头也消失了，决心活下去，盼着总有一天云开雾散，出现奇迹，能走出大山回到祖国亲人怀抱里去。这个念头，支撑着他熬过了12年，苟活到如今。

黎杰定下心来以后，开始和部落里的人有了交往，习惯了这里的一切，与大家一起参加刀耕火种、追捕围猎、娱乐嬉戏的各项活动。那三个女人分别叫巴妮、厝娃、若姆，也显得活泼可爱了，都很尽心地照顾他，常从萨巴姆那里拿来那只有酋长和妃子们享用的流汁供他喝，然后就缠着他寻欢作乐。她们还教他学会了克钦族语言。克钦语并不难学，发音简单，口形与汉语有很多相似之处。吃东西叫“阿酥”，种苞谷叫“荷希”、男女做爱叫“戏姆”……

酋长最喜欢和黎杰在一起。“萨巴姆”的意思是“尊严之父”，为了部落的生存发展，要组织生产劳动，带领大家保护山寨的安全，防止外部落的人侵袭。黎杰把自己知道的一些现代劳动技能告诉萨巴姆，比如利用扛杆原理撬起重物；用滚动树筒的办法搬运东西；从硝土里熬制盐巴当佐料，增加食物的口味；用间苗法提高苞谷的产量。

萨巴姆的部落原来比较弱小，常受相邻部落的克钦人的骚扰、劫掠。有一次还把他最宠爱的一个妃子抢走了。克钦人两军对垒，只会刀枪棍棒的蛮打硬拼，人多者赢。黎杰刚来不久就跟着萨巴姆吃了一回败仗，要不是酋长的保护，他自己跑得也快，不做对方的棒下鬼，也要被俘虏。

不久，伊洛巴部落的人又来寻衅了。黎杰教萨巴姆只需如此如此，准能获胜。

对方声势浩大，呐喊着站进山寨，却是空荡荡的。正疑惑间，埋伏在周围的萨巴姆部落的人，在黎杰的一声唿哨下，纷纷冲杀出来，拦腰截断对方的队伍，把先头部队的人包围起来，关门打狗。直打得他们哇哇乱叫，抱头求饶。后面的人见状，吓得掉头就跑，黎杰指挥大家乘胜追击，直把敌人追出几个山头，大获全胜而归。

胜利了的人们欢腾着，簇拥着，把黎杰高高举起，抛向天空，抛一下，欢呼一声“克巴拉”，女人们即绕起圈，跳起最热烈的舞蹈。从此，他赢得了萨巴姆和全部落人的尊敬和爱戴。外部落的人再也不敢来进犯了，萨巴姆部落得以休养生息，日渐强大兴旺起来。

尽管如此，黎杰还是不愿做克巴拉，看着自己一天天越来越像个野人，他焦虑害怕。为了不使自己现代人的气质泯灭，每当夜深人静独自一人的时候，就一边在头脑里展映出家乡熟悉的一切，一边用汉语和假想的亲人说话，父母弟妹，同伴，更多的是勐兰和戛兰。想到动人处，说到亲切时，往往热泪纵横，恨不得插翅飞出原始丛林，回到亲人身旁……虽然自知罪孽深重，可死也要死在亲人面前，做鬼也要做个家乡鬼啊！

恋故土野人仗义，陷困境军队束手（5）

机会终于等到了，在他和克钦人在寨子前看见了部队，听军人们说的竟是久违了的声音，黎杰欣喜万分，恨不能马上扑向亲人。可是不能，自从他成了萨巴姆部落受尊敬的人以后，那专横的酋长就把他当成部落的共同财富，须臾舍不得离开。克钦人性情古怪暴戾，什么事物到了手就是自己的，谁想抢去，宁愿毁掉也不能放弃，对人更是如此，有个女人想走出山寨和外人去生活，半途被抓来，毒打以后，丢到山洞里喂了吸血蝙蝠。

黎杰心急如焚，却也强自镇定，在萨巴姆面前应对自如，部署大家守护山寨，提防部队来抢占地盘，当发现队伍并不侵扰后，大家松驰了。

第二天，他借口上山去给萨巴姆采掘熬制那种流汁的一种药物，独自朝寨子后的深林中走去，想绕道去追赶亲人。

“也许是苍天有眼，也是我和你前生有缘吧。”黎杰激动地说，“当我走到那块大石头前，看见你走来了，随即又被一个女野人打倒在地，这是另外一个山寨部落的人，她正要对你下第二次手，我一个箭步上前，接住她的棒子，把她们连打带赶，追出好远才回来。见你心脏还在跳动，马上背着你，悄悄回到窝棚里，把你藏起来。”

我深深吐了一口气，对他的鄙夷感消失了，只有感激和高兴，拉着他的手说：“难得好兄弟心里念着祖国，有此侠肝义胆。我代表祖国亲人感谢你，热忱欢迎你回归。”

黎杰憨厚地笑咧着嘴：“太好了，太好了。”

……

22

我们翻山越岭，晓行夜宿，饥餐野果，渴饮山泉，不敢稍停。黎杰久居野人山，和野人一样，练就了一身对付艰险的本领。多数地段循着部队走过的踪迹走，有些地方他嫌绕道费时，就攀悬崖，趟急流。我也并不笨拙，跟着他顽强行进。

一路上，我给他讲“九·一八事变”，“卢沟桥事变”，“西安事变”， “南京大屠杀”，“台儿庄战役”，“昆仑关大捷”……介绍中国远征军入缅抗战。

黎杰大有“山中才一日，世上已千年”的隔世之感，也激起了他对日本侵略者的仇恨和对远征军溃退野人山的深切同情与担忧。

……

23

进了深林，果然有依稀可辨的路径。我们很轻松地走着，不必像往常一样披荆斩棘，探索着前行。

走着走着，一股高度腐败的恶臭扑鼻而来，熏得我连连作呕，斜眼一瞥，不远处一具人的尸体上，爬满了白蛆虫，一大群苍蝇围着尸体嗡嗡作响。尸体上裹着黄军装，显然是远征军的弟兄倒毙在这里。

一股不祥的预感和恐怖袭得我浑身抽搐。越往里走，尸体越多，有的整齐地排放在一起，腐烂的程度却不同，不少已成骷髅，被雨水冲刷得白骨嶙峋，凹陷的眼窝，紧合的牙关，黑洞洞的鼻孔。见得多了，并不觉得狰狞可怕，只令人觉得莫名的悲哀。

我和黎杰并不觉得路走起来轻松了，心头弥漫着凄冷的阴翳，脚像绑着沉重的铅块。我们拼命往前奔走，那种感觉，就像陷入一个怎么也醒不过来的噩梦中。

前头，隐约传来了人声，发现帐篷的轮廓。部队果然进了黎杰所说的“敖巴图”迷网，转不出去，困住了，好在还有活着的人。我庆幸着，梦幻般的沉重消失了，我顾不得疲累，催着黎杰，赶过他们，飞奔向前。

近了，能看到人们在树下空隙间活动的身影，说话的声音也清晰了，还像是7连的弟兄们，那高个子不正是我的勤务兵向振武吗？他们也仿佛发现了我们，正向这边张望着。我激动得心里突突直跳，张开手臂，正要呼唤弟兄们……

“鬼来了！”顿时，那群人发一声喊，扭过头去，争先恐后地拔腿而逃。

我立刻意识到了，弟兄们见了我这衣衫褴褛，头发蓬乱的样子，尤其是黎杰那头散发，赤身裸体的形状，误以为是大白天活见鬼了。他们是怎么也想不到我还会活在世上的。

恋故土野人仗义，陷困境军队束手（6）

一阵悲哀掠过心头，我仍然抑制不住狂喜，跑着喊着：“弟兄们，不要跑，我是胡子龙－－”

黎杰也跟着叫：“我是黎杰，嗷－－”

人们跑得更快，不时有人发出惊惶的怪叫。

我喊得更响。终于有人停下脚步来，是向振武。他牛高马大而且胆子也大。他好像辨出了我的声音，回头张望。

我惊喜地说：“向振武，我是指导员呀。我回来了。”

向振武回过神来，喜从天降地向前喊了一句：“不要跑，是指导员回来了。”旋即迎着我扑过来，“指导员－－”

久别重逢的亲切感，使我们紧紧拥抱在一起。向振武哽咽着：“指导员，我知道你不会死的。你的行李，你的粮食，我一直给你带着、留着，等着你回来用，回来吃……”

我热泪盈眶，感激地说着：“谢谢！”

这时，黄保旺兄弟也赶过来，握手，拥抱，搂成一团。连里的弟兄们纷纷问询着我这些日子到哪里去了。

我把被大家冷落了的黎杰拉过来，说：“多亏了这位弟兄搭救，仗义带我逃出野人部落。”

……

杜聿明迷网患重病，克巴拉深山解倒悬（1）

24

在去军部驻地的路上，向振武讲起了这几天部队困在这迷网的详细情况。他和军部警卫连连长常玉山都是四川老乡，讲起常连长来，哀思、敬仰之情溢于言表。

杜聿明派了几批人去探走出迷网的路，都像黎杰当年出走时一样，转了个大弯又回到原地，部队已困了四天。又遇上雨季高峰期，这迷网里时不时就暴雨成灾，雨一停又热得像蒸笼。闷热潮湿的环境最容易感染疾病，士兵们患疟疾的、患痢疾的一天比一天多，死人的事频繁发生。尽管进山前，都带了一些防病治病的药品，但效果不佳，疫症大有蔓延扩张的势头。

……

25

向振武说着这些，语气中充满自豪。他惋惜地说：“格老子的，要不是他奶奶的英国佬作梗，只顾撤退，一点也不配合，我们新22师有廖师长指挥，平满纳会战准能一举歼灭格老子的小日本。”

我和向振武有同感，对于廖耀湘这位将才，我比他更了解。

无论人们对撤销平满纳会战作何评定，可是我们新22师在会战前，在廖师长的指挥下所进行的艰苦卓绝的有效抵抗，是功不可灭的。驰援同古，掩护200师突围后，我新22师就成了日军眼中钉、肉中刺，必先除之而后快。豪烈的廖耀湘还正想痛痛快快地和敌人较一下劲哩。

……

26

昨天早晨，杜聿明卧病的帐篷外传来一阵激烈的争吵声，还夹杂着哀求啼哭。杜聿明被吵醒了，问常玉山：“谁在那里吵，发生什么事了！”

常玉山深知长官的急性子，又有爱兵如子的口碑，自从他病倒后，对部队发生的一些事情，尤其是死人的事，还有部分官兵已经断粮饥荒开始蔓延的威胁，都对他封锁消息。见他问起，常玉山强自镇定，轻松地说：“弟兄们闲着没事，闹着玩哩。我去说一声，要他们别影响长官休息。”

……

27

说话间，已到了军部驻地。

一个窝棚外，聚集着很多长官，廖师长、邓团长、李营长、李连长都在，我快步跑上去，立定，行军礼：“报告各位长官，新22师56团3营7连上尉指导员胡子龙归队。”

老搭档李楚祥扑过来，紧紧拥住我：“我的好兄弟，你要不回来，我这一辈子不得安宁。”

邓团长朝我伸过手来：“胡鹏程，你这小子，我差点没把你当烈士上报了，嗨嗨－－”紧紧握住我的手，由衷的欣喜溢于言表。

廖师长也和我握过手。他的副官、我的老乡黄强咧开大嘴，笑得合不拢，眼睛却眯了：“子龙，你老兄对嫂子有真情，女野人搞拉郎配，拒死不从，比贞节女子还贞节。”

我和黎杰从野人部落逃回来的消息大家都知道了。这时，周围聚满了人，都来一睹“野人”黎杰的“风采”。

黎杰被人们看得有点尴尬，眼睛东躲西闪，可是，一见人群中混着几个女兵，大眼一亮，盯着不放，一脸猥亵的馋相，那些女兵既害怕又羞涩，本能地躲到男兵的身后，我朝黎杰白一眼，他才意识到，慌忙收回视线，对我憨然笑笑，认错地点点头。

弟兄们都哈哈大笑。有人向女兵打趣道：“躲什么？人家从野花堆里惯出来的，只欣赏一下军中之花，还算文明的哩。”

“去你的。”几个女兵红着脸走开了。

我循声看去，这开玩笑的是军部军需处长戴斌，一个想到远征军来捞油水的纨绔子弟。

人们问了一些野人部落的情况，我简单讲了几句，对廖师长说：“听说军长贵体违和，好点了吗？”

廖师长扶扶眼镜：“是啊，还一直处于昏迷状、状态。”

“这个兄弟说想看一看军座，可能有办法。”我拍着黎杰的肩膀，告诉他这是廖师长。

人们静下来，惊疑地重新审视着黎杰，仿佛还没把他和中国人对上号，只当个野人看。现代药品治愈不了军长的病，凭他的原始手段能行？可事到如今，别无选择，廖师长点点头，示意我和黎杰进窝棚。

杜聿明躺在芭蕉、椰子叶垫的铺上，两个警卫兵正在为他按摩，擦抹身子。好汉只怕病来磨，往日威武雄健，指挥着千军万马的将军，眼下几乎失去人形，黢黑的脸上泛黄，颧骨高耸，胡须拉碴，三角帅字眉耷拉着，失去了风采，才38岁的人，看上去五六十的下世光景，那紧闭的双眼，收缩的鼻翼，更衬出一副行将就木的惨相。

黎杰经得廖师长允许，伏下身子，翻看了一下杜军长的眼皮、嘴唇，摸摸脉搏，探探心跳。对我说：“长官病得太虚弱，得先吃点这个。”他指指身上系的小竹筒，那里还有我曾经喝过的流汁。

杜聿明迷网患重病，克巴拉深山解倒悬（2）

我讲了这种东西的功效，廖师长同意试一试。黎杰把里面的汁液一起倒进茶缸，要人给军长喂下去。

杜聿明本能地吞了几口后，渐渐有了起色，呼吸匀而有力，胸脯起伏的幅度大起来，咂巴了一下嘴唇，舒了一口气。几个跟进来的部队长的脸色都由阴转晴，眉头舒展开来。

黎杰对我小声地说道：“长官高烧难退，又是急火攻心，非一样东西不能治愈。”

大家见他那流汁果然使军长有了点好转，又听他说的真是堂堂正正的中国话，且能了解病症，都同意用他的原始手法大胆施治。

黎杰不再拘谨，连拉带扯地解下衣扣，脱下来系在身上，露出毛茸的胸脯，复现出野人的粗犷，对我说声：“我去一会就来。”走出窝棚，朝山林中走去。

等待着的人们听我说起他的遭遇，都不免感慨，听说他还可以带部队走出迷宫，大家情绪更高，庆幸之色显露在脸上。大约半小时之后，黎杰兴冲冲地回来了，人们忙不迭地躲闪着，只见他右臂上缠着一条花纹斑驳的蛇，足有五六尺长，他的手刚好掐住七寸处，那蛇晃着个烙铁似的脑袋，信子突伸着，扭动着，极想去咬掐着它的那只手臂，却无论如何也够不着，一截长尾巴绞动着，在黎杰的背上不住抽打，扑扇，叫人望而生畏，毛骨悚然。

黎杰进得棚来，只见他右手掐住蛇头，咬着牙根，用力狠命一拧，把蛇从七寸上方拧断，丢掉蛇头，也不再征询谁了，伏下身，把汩汩流淌着鲜血的蛇身往杜聿明嘴里塞。清凉的血流进杜干渴的嘴里，他不由就吮吸乳汁似的喝起来，喉结不停地蠕动，腹腔里发出“咕咕”之声。

拧断脖子的蛇挣扎得更凶，尾巴在地上扑腾翻滚，黎杰死死掐住，脸上沁出汗来，看得人们也无不捏着一把冷汗。

蛇身垂死挣扎了一气，渐渐松弛下来，只有尾巴还在绞动着，黎杰松开手，从断面的窟眼里掏出蛇胆来，放进杜聿明口里，和着蛇血让他吞了下去。

黎杰想把蛇扔掉，两个士兵要了去燉蛇肉吃。

服侍的警卫把军长嘴脸上的血污揩洗干净。

不久，杜聿明醒了过来，嘴唇翕动着，喊道：“常连长。”

特务连副连长走过去，拉着他的手：“军座，我们都在你身边。”

他睁开眼来，见这么多人，疑惑地说：“你们，有什么要请示的吗？”

廖师长俯着身子说：“军长，你在病中昏睡了一天，部下都来看望你。刚才，是我们的一个指导员从克钦人部落带回个中国人，用药物给你治病。你好点了吗？”

杜聿明这才完全清醒过来，要人扶起看看人们，特意朝黎杰点点头：“谢谢！”

黎杰受到鼓舞，大大方方地笑咧着嘴，对副连长说：“长官退了烧，等下，把缸子里的东西让长官喝了，就会慢慢康复的。”

邓君林对我说：“我操，那药这么好，你小子何不让他多制一些，需要的人多着哩。”

黎杰抢着回答：“报告长官，这是野人部落酋长萨巴姆的秘方，从来不示人。我也只能从那里要来喝，就剩这一点了。也算这位大长官贵人天相，遇难呈祥吧。”

“我操！迷在这他娘的野人山，我们他娘的还不如野人酋长了。”邓君林愤愤然。

人们为杜军长的康复而高兴，更对黎杰十多年来还没忘记祖国，仍能说出得体的中国话而新奇、感动。一时间，野人克巴拉脱胎换骨成了中国人黎杰，神奇药方治愈杜军长的事传遍全军，成为佳话，有更多的人拥来看望他，黎杰一时成了热点人物。

杜聿明迷网患重病，克巴拉深山解倒悬（3）

28

远征军在迷宫里耽误了四五天时间，死了100多位弟兄，终于在黎杰的引导下，起程出发。

临行前，黎杰望着我：“胡长官，你还记得路上答应过的事吗？”

我一时茫然，反问道：“什么事？”

他憨笑着，喃喃地说：“我也要当远征军呀。”

弟兄们都善意地大笑起来。我逗着他说：“你不就是了吗？官阶还不小哩。杜长官吃了你的药物，精神恢复得好，听说你还能引大家走出迷宫，很高兴，封你为向导官哩。”

……

第二天，队伍顺着一条大峡谷前进。黎杰高兴地说：“这里就是那座迷宫的边沿了。”大家情绪活跃起来。

峡谷两侧，悬岩峭壁，层层叠叠，盘砌而上。峭壁上，顽强地挣扎着一些藤蔓、灌木，在一片裸露而光滑的石壁上，花纹斑爛，光怪陆离，仿佛远古先民涂抹的图腾，又像现代派印象画家随意泼染上的杰作。抬头仰望，壁顶高耸入云，上面丛生着葱郁的树木，引茎伸枝，两边几乎相接，只现一条窄缝，世界上最恢宏的“一线天”景观，大概就在这里。人在谷底行走，凉气浸人，叫喊一声，音波在壁间撞击回荡，共鸣声袅袅娜娜，久久萦绕不消。

走了半天，黎杰忽然停住脚步，回过头来诡谲地朝大家笑笑，令人不可捉摸。

人们发现，走到绝路的尽头了！前面再也没有去处，一方壁立千仞的石墙挡住去路，和两旁一样，无论怎样的攀登高手，除非插翅，否则休想上去。

李楚祥惊诧莫名，以为是这个野性未泯的克巴拉玩的恶作剧，走过去，当胸抓住他敞开的军装，喝问：“你带的什么路？”

黎杰惊慌地说：“长官，别误会。”

“还别误会，这不明摆着，路在哪里？”

我把李楚祥的手拉开，和缓地问：“这是怎么回事？”

黎杰委屈地说：“这里是东西野人山的分水岭，绵延百十里，都是悬崖，除了这个地方，别无出口。我没事先告诉大家，是想给弟兄们来个意外的惊喜，这位长官却误会了。”

我们这才放宽了一点心，只是不知道该怎么通过。

李连长只好传下话去，部队就地休息。

29

黎杰被李楚祥呵斥过，不敢再卖关子，指着被荆棘掩映着的绝壁根角，认真地说：“通道就在这里。”

果然，仔细一看，绝壁下方，有个城门洞似的缺口，被石块堵砌住。黎杰说他留在萨巴姆部落的第二年，伊洛巴部落就是从这里冲进来搔扰萨巴姆部落的。他巧用伏击战赶走对方后，萨巴姆为求永久安宁，带着全部落的人把缺口给堵死了。石块还是他告诉人们用树筒滚过来的，省了不少力。

克钦人在这一点上似乎跟中国的一些封建帝王一样，搞闭关自守。不过他们更糟糕，把自己禁锢在这原始丛林中，与外界隔绝作茧自缚，限制了自身的发展与进步，这正是克钦人的悲剧所在。

不一阵工夫，大家就用刺刀把棘丛砍开了。那些堵洞的石头与其说是砌上的，不如说是胡乱码放着的，毫不坚固。人们从门洞边沿掏出两个窟窿，砍两棵树，由几个人抬着从侧面插进去，用力一撬，轰然一声，全部倒塌了。通道打开了。石洞并不长，隐隐约约看得到那边的景物。

杜聿明迷网患重病，克巴拉深山解倒悬（1）

“兄弟，好样的！”李连长高兴地朝黎杰翘起大拇指，夸奖着，也算是对刚才向他发气的补偿。

黎杰被夸得脸微微一红，咧嘴笑着，心里的一丝不快随即烟消云散，情绪高涨的他自告奋勇地对连长说：“你们稍后一点，先让我去探探洞里的情况。”

李楚祥拍着他的肩膀，嘱咐着：“小心。我们会等你的好消息，向导官。”

“是，请长官放心。”黎杰也快活地答应着。

我望着幽暗的石洞，像要说点什么，见他已蹦蹦跳跳走进去老远了，也就作罢。

“哎哟－－”不一会，洞里传来黎杰惊恐的呼叫，“快，快点火进来。”

大家预感到大事不妙，我和李楚祥立刻要在场的人各准备一把枯枝叶，点着火把，向洞里冲进去。

火光照耀处，黎杰正在慌乱地双手抓扑着，一边绕着圈子狂奔，一边绝望地哀嚎：“是吸血蝙蝠，快点火来啊！”

话音未落，只见黎杰头上、身上黑压压一层蝙蝠，见了火光，呼的一声，和还盘旋在空中的同伙们飞窜进幽黑的支洞里去了。

我把火扔到地上，走过去，关切地问：“弟兄，你没事吧？”

黎杰的脸上失去了光彩，眼睛呆滞着，精神完全崩溃了，颤抖着嘴唇：“没事了，没事了，我要和我的勐兰、戛兰一起去了。”

这些生活在幽暗、潮湿处的飞行怪物，一旦闻着人和兽的气息，就会倾巢而出，扇动着肉翅，准确地绕开障碍物，落在猎物身上，用利爪死死地抓住衣服、皮肉，尖利的嘴刺入皮肤，迅速地吮吸血液。受到袭击的人往往惊慌失措，怪叫着奔跳。蝙蝠在吮吸血液的同时，放出体内的毒汁，在人体内扩散，不久就会麻痹直至失去知觉。昏昏沉沉的人失去抵抗，任它贪婪地吮吸之后呼呼飞去。人被吮血蝙蝠咬一次，不用多久就昏昏糊糊，周身无力最终一命呜呼，不少远征军将士在野人山被这种怪物断送了生命。

黎杰深知它们的厉害，所以一被咬过，就表现得特别恐惧，绝望。

我安慰他说：“好兄弟，你的体质好，抵抗力强，挺得住的。”

李连长和一起进洞的几个人也围护住他，要他放宽心。

黎杰瘫软地坐在地上，拉着我和连长的手，出奇镇静地说：“长官，多谢你们收留了我，我总算回到了祖国亲人的怀抱里了。我心里时时念着祖国，念着亲人，刚才我在洞子里，还想得美滋滋的，有朝一日，和弟兄们走出丛林，像你们一样穿上威武雄壮的军装，挎上钢枪，踏上回家乡的路。我相信祖国的亲人一定会原谅我先前的罪孽，我搭救过胡长官，为杜长官治好了病，给远征军带路，还当了向导官，说不定大家还要把我当有功之臣欢迎夸赞哩。”

“好兄弟，你说得对，坚强起来，和大家一起走出丛林，你的愿望不久就会实现！”我衷心地勉励着他。

进洞的人越来越多，烧起几堆熊熊大火，把洞壁照得通红。大家热切地希望他活下去。

黎杰看着李连长：“李长官，你不怪我了吧？”

李楚祥把他拉进怀里：“好兄弟，我感激你都来不及了，哪能怨你呢！只怪我不好，误解了好兄弟。”

黎杰感到欣慰，脸上露出天真的笑容。突然，他的眼光一定，死死盯着洞外。人们偏开身子，让他的视线没有障碍。他咧开嘴，傻笑着：“嘿嘿，我的勐兰，我的戛兰，你们来接我了吧，好，真好……”他挣脱我和连长的手，目空一切地朝前走着，“照你们寨子的规矩，私奔的人就得绑着喂蝙蝠，今天，我不用绑，心甘情愿让蝙蝠吸了血，我要和你们在一起，等等我……”

黎杰不等我们去拉他，就大笑一声，扑倒在地，浑身抽搐，皮肤乌紫，呼吸急促。人们把他安放在柔软的草叶上，呼喊着他的名字。可是他再也听不进谁的话，只顾自己叨念着“我的勐兰，我的戛兰……”念着念着，突然大叫一声：“我来了－－”四肢猛烈地一抽搐，七窍渗出一股股乌紫色的血来，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旋即双脚一挺去会他的心上人了。

人们默哀着，洞里一片沉静。

我噙着热泪，为结伴十来天的同胞骨肉揩干净脸上的血污，整理好衣衫，要向振武从我的背包里拿出块新帕子，蒙在他的脸上。那张脸没有痛苦，十分安详。他是带着希翼，带着美好的追求，归复大自然的！

洞里宽敞，凉爽。几个弟兄把黎杰抬到一个僻静处安放停当，我拔开刺刀，在石壁上刻下一行字迹：

杜聿明迷网患重病，克巴拉深山解倒悬（2）

我讲了这种东西的功效，廖师长同意试一试。黎杰把里面的汁液一起倒进茶缸，要人给军长喂下去。

杜聿明本能地吞了几口后，渐渐有了起色，呼吸匀而有力，胸脯起伏的幅度大起来，咂巴了一下嘴唇，舒了一口气。几个跟进来的部队长的脸色都由阴转晴，眉头舒展开来。

黎杰对我小声地说道：“长官高烧难退，又是急火攻心，非一样东西不能治愈。”

大家见他那流汁果然使军长有了点好转，又听他说的真是堂堂正正的中国话，且能了解病症，都同意用他的原始手法大胆施治。

黎杰不再拘谨，连拉带扯地解下衣扣，脱下来系在身上，露出毛茸的胸脯，复现出野人的粗犷，对我说声：“我去一会就来。”走出窝棚，朝山林中走去。

等待着的人们听我说起他的遭遇，都不免感慨，听说他还可以带部队走出迷宫，大家情绪更高，庆幸之色显露在脸上。大约半小时之后，黎杰兴冲冲地回来了，人们忙不迭地躲闪着，只见他右臂上缠着一条花纹斑驳的蛇，足有五六尺长，他的手刚好掐住七寸处，那蛇晃着个烙铁似的脑袋，信子突伸着，扭动着，极想去咬掐着它的那只手臂，却无论如何也够不着，一截长尾巴绞动着，在黎杰的背上不住抽打，扑扇，叫人望而生畏，毛骨悚然。

黎杰进得棚来，只见他右手掐住蛇头，咬着牙根，用力狠命一拧，把蛇从七寸上方拧断，丢掉蛇头，也不再征询谁了，伏下身，把汩汩流淌着鲜血的蛇身往杜聿明嘴里塞。清凉的血流进杜干渴的嘴里，他不由就吮吸乳汁似的喝起来，喉结不停地蠕动，腹腔里发出“咕咕”之声。

拧断脖子的蛇挣扎得更凶，尾巴在地上扑腾翻滚，黎杰死死掐住，脸上沁出汗来，看得人们也无不捏着一把冷汗。

蛇身垂死挣扎了一气，渐渐松弛下来，只有尾巴还在绞动着，黎杰松开手，从断面的窟眼里掏出蛇胆来，放进杜聿明口里，和着蛇血让他吞了下去。

黎杰想把蛇扔掉，两个士兵要了去燉蛇肉吃。

服侍的警卫把军长嘴脸上的血污揩洗干净。

不久，杜聿明醒了过来，嘴唇翕动着，喊道：“常连长。”

特务连副连长走过去，拉着他的手：“军座，我们都在你身边。”

他睁开眼来，见这么多人，疑惑地说：“你们，有什么要请示的吗？”

廖师长俯着身子说：“军长，你在病中昏睡了一天，部下都来看望你。刚才，是我们的一个指导员从克钦人部落带回个中国人，用药物给你治病。你好点了吗？”

杜聿明这才完全清醒过来，要人扶起看看人们，特意朝黎杰点点头：“谢谢！”

黎杰受到鼓舞，大大方方地笑咧着嘴，对副连长说：“长官退了烧，等下，把缸子里的东西让长官喝了，就会慢慢康复的。”

邓君林对我说：“我操，那药这么好，你小子何不让他多制一些，需要的人多着哩。”

黎杰抢着回答：“报告长官，这是野人部落酋长萨巴姆的秘方，从来不示人。我也只能从那里要来喝，就剩这一点了。也算这位大长官贵人天相，遇难呈祥吧。”

“我操！迷在这他娘的野人山，我们他娘的还不如野人酋长了。”邓君林愤愤然。

人们为杜军长的康复而高兴，更对黎杰十多年来还没忘记祖国，仍能说出得体的中国话而新奇、感动。一时间，野人克巴拉脱胎换骨成了中国人黎杰，神奇药方治愈杜军长的事传遍全军，成为佳话，有更多的人拥来看望他，黎杰一时成了热点人物。

杜聿明迷网患重病，克巴拉深山解倒悬（3）

28

远征军在迷宫里耽误了四五天时间，死了100多位弟兄，终于在黎杰的引导下，起程出发。

临行前，黎杰望着我：“胡长官，你还记得路上答应过的事吗？”

我一时茫然，反问道：“什么事？”

他憨笑着，喃喃地说：“我也要当远征军呀。”

弟兄们都善意地大笑起来。我逗着他说：“你不就是了吗？官阶还不小哩。杜长官吃了你的药物，精神恢复得好，听说你还能引大家走出迷宫，很高兴，封你为向导官哩。”

……

第二天，队伍顺着一条大峡谷前进。黎杰高兴地说：“这里就是那座迷宫的边沿了。”大家情绪活跃起来。

峡谷两侧，悬岩峭壁，层层叠叠，盘砌而上。峭壁上，顽强地挣扎着一些藤蔓、灌木，在一片裸露而光滑的石壁上，花纹斑爛，光怪陆离，仿佛远古先民涂抹的图腾，又像现代派印象画家随意泼染上的杰作。抬头仰望，壁顶高耸入云，上面丛生着葱郁的树木，引茎伸枝，两边几乎相接，只现一条窄缝，世界上最恢宏的“一线天”景观，大概就在这里。人在谷底行走，凉气浸人，叫喊一声，音波在壁间撞击回荡，共鸣声袅袅娜娜，久久萦绕不消。

走了半天，黎杰忽然停住脚步，回过头来诡谲地朝大家笑笑，令人不可捉摸。

人们发现，走到绝路的尽头了！前面再也没有去处，一方壁立千仞的石墙挡住去路，和两旁一样，无论怎样的攀登高手，除非插翅，否则休想上去。

李楚祥惊诧莫名，以为是这个野性未泯的克巴拉玩的恶作剧，走过去，当胸抓住他敞开的军装，喝问：“你带的什么路？”

黎杰惊慌地说：“长官，别误会。”

“还别误会，这不明摆着，路在哪里？”

我把李楚祥的手拉开，和缓地问：“这是怎么回事？”

黎杰委屈地说：“这里是东西野人山的分水岭，绵延百十里，都是悬崖，除了这个地方，别无出口。我没事先告诉大家，是想给弟兄们来个意外的惊喜，这位长官却误会了。”

我们这才放宽了一点心，只是不知道该怎么通过。

李连长只好传下话去，部队就地休息。

29

黎杰被李楚祥呵斥过，不敢再卖关子，指着被荆棘掩映着的绝壁根角，认真地说：“通道就在这里。”

果然，仔细一看，绝壁下方，有个城门洞似的缺口，被石块堵砌住。黎杰说他留在萨巴姆部落的第二年，伊洛巴部落就是从这里冲进来搔扰萨巴姆部落的。他巧用伏击战赶走对方后，萨巴姆为求永久安宁，带着全部落的人把缺口给堵死了。石块还是他告诉人们用树筒滚过来的，省了不少力。

克钦人在这一点上似乎跟中国的一些封建帝王一样，搞闭关自守。不过他们更糟糕，把自己禁锢在这原始丛林中，与外界隔绝作茧自缚，限制了自身的发展与进步，这正是克钦人的悲剧所在。

不一阵工夫，大家就用刺刀把棘丛砍开了。那些堵洞的石头与其说是砌上的，不如说是胡乱码放着的，毫不坚固。人们从门洞边沿掏出两个窟窿，砍两棵树，由几个人抬着从侧面插进去，用力一撬，轰然一声，全部倒塌了。通道打开了。石洞并不长，隐隐约约看得到那边的景物。

千金难换一钟粟，天堑又困众将士（1）

远征军久困野人山，粮食断绝，饿殍遍地，枕尸藉骨，惨不忍睹。为捞一把的纨绔子弟，误入远征军的军需处长戴斌饥饿难耐，用戒指、手表、项链三样金器，没能向士兵换得半杯稀粥。绝望之余，当着杜聿明的面举枪自杀。途中，部队遭克钦族人袭击，毁掉了大峡谷上的藤索桥，又被困入绝境。

30

断粮以来，军衔官阶差不多失去了威严，一群挣扎生存的人，是无法顾及长官和他人的。除非相互情义重、私交深。他的勤务兵平时是被役使的奴隶，这下早就不服管束，自谋生路去了。

开初，大家树皮草根地伴在稀饭里，戴处长不屑一顾，看一眼都觉得恶心。等到后来想吃了，拖在队伍后面的他，再也寻不到裹腹的东西了。他也有皮带、皮鞋，可没有当兵的会打算，煮胀一条皮带，耐不住诱惑，不管它三六九，一顿便吃得干干净净。

这下，戴处长坐在一棵大树下，看着几个士兵小心翼翼地、小口小口地咀嚼着皮带，馋得他饥肠辘辘。可他还放不下架子去涎着脸皮讨一口来吃。他只觉得那皮带的味道一定比自己吃过的任何美馔佳肴味道好一万倍，忍不住地流出口水来。他强迫自己把脸别过去，闭着眼睛，仿效三国时曹操“望梅止渴”的办法，尽量地去回味他以往挑精拣肥、花天酒地的美好享受，希望能“忆美解饥”。

31

戴斌的父亲是个军政要员，南京失陷后，跟着国民政府，举家搬迁“陪都”重庆。

战时的陪都一片腐败，出现了世纪末的颓丧气象。

贪污腐败刺激着重庆畸形的繁荣，国民政府搬来的不光是政府，上海的舞厅、饭店、酒吧、妓院、赌场等等都在重庆得到发展壮大。

“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党政要员的公子戴斌，就是在这种香风靡雾的熏染中，流水般挥霍着令尊大人贪污受贿得来的钱财，成天花天酒地，纸醉金迷。

戴公子的风流韵事，不时成为小报上的独家新闻，他也从不避忌。到了缅甸，还不时向人们吹嘘，在远征军弟兄们中作为战地闲谈，广为流传。

有一次他和他的几个浪荡朋友，在重庆的“五芳斋”的一顿晚餐，就够10个平民一年的开销。戴公子讲起那一夜的销魂，眉飞色舞。他是东道主，开口就说要三个陪酒小姐。有陪酒小姐的宴席，自然不同一般，菜不是陆陆续续地上，而是一次性到位，雅座的门一关，就是他们的一方小天地了。那些风骚的小娘们，知道他是东道主，都要奉承巴结他，一个个争着和他喝“交杯酒”。

“交杯酒”分小交杯和大交杯。小交杯酒就是男女相向而拥，两人各伸出一只手臂，相互交叉，举杯斟酒往自己嘴边送。戴公子可不是至诚君子，故意做出喝不着的样子，在众哥们儿的助威声中，尽力把陪酒娘儿拉近，胸口就贴在小娘们的酥胸间，体会着揩到油的浪味儿。

大交杯更刺激，手插进对方衣摆，向上伸去，伸手的当儿就是耍小动作的机会，乘机就触摸着小娘们的玉肌雪肤甚至鼓翘翘的乳房，再从对方领口伸出，端起酒杯朝自己嘴边送。自然是不能立刻送到的，吆喝声中，触胸贴乳、胳肢搔痒，其乐融融。

这交杯酒只是找乐子的序幕，戏嬉浪荡得心旌摇动了，醉眼蒙眬地抱着细腰肥臀的娘们，就去隔壁的小暗室进入实质性阶段，少不得脱衣解带，抚摸吻吮，行云布雨，极乐逍遥。

戴公子还不止一次向人炫耀，他怎么浪荡凤春楼的名妓翠翠小姐，为了寻翠翠小姐开心，两人你喂我，我灌你，干掉两瓶法国香槟。那是一个农户两年的收入哪！

国民政府已然如此，军队又能好到哪里去？国民党当时大约有300个师，平均缺额在40%以上，但是领饷绝不能缺额。不算他们的强征豪夺，仅从中央政府财政的开支中贪污到手的就是天文数字。

深谙此中之味的戴要员，很有点战略眼光，与其放纵自己的儿子，让他成天吃喝嫖赌，不如给找个肥缺，能出息就出息，不能出息至少也不要躺在自己担惊受怕搜刮来的民脂民膏堆上坐吃山空。时值国民政府筹备组建远征军入缅抗战。第5军是委座的嫡系部队，最精良的现代化装备，军需物资供应丰富，浮油一定特厚，于是略施手腕，就把自己的大儿子安插进军需处供职，美其名曰党国肱股，理当为“抗战效力”。

千金难换一钟粟，天堑又困众将士（2）

戴公子本来舍不得陪都遍地皆是的花柳巷、销魂楼的小娘们，可是听说缅甸的姑娘漂亮得别有一番风味，于是动了心，欣然赴任。

军需处随军部在大后方，防务十分严密，不用打战，不用担心日本人来端营。戴公子每天除了去办公室呈呈卯、画画押，其余的时间就是逛腊戍城。为了一份缅甸风味小吃，能出手大方得将与一个连队一天的伙食费开销相等的美钞甩出去。为嫖一个暗娼，顺手就捋下一枚金戒指聊表心意。对于他的劣迹，杜聿明不是没有风闻，一来碍于那位党政要员的面子，二来忙于战争，暂时只好睁只眼，闭只眼。

部队溃退时，来到打洛，这位“党国肱股”万分恐怕、后悔，只想挟带着贪污来的不义之财溜之大吉，但是他不敢。有几个当官的逃跑后被抓了回来，被杜副司令长官按军法从事枪毙了，以惩效尤。戴公子存着十二分的侥幸上了野人山，一心想保住性命回到陪都，重温富贵温柔梦。

32

戴处长的“忆羹解饥”法适得其反。越是想着往昔的花天酒地，越是馋得揪心。他把头一甩，努力地要拂去皮带美味的诱惑。可两个兵士津津有味抿嘴咂舌，享受皮带的声音，一个劲儿向他耳朵钻来。他索性起身，离开他俩，蹒跚地往别处走去。

忽然，一股扑鼻的粥香，以无可抗拒的吸引力，使他不由自主地朝着香味飘出的地方挪开了步子。

一棵大树下，张大山和陆培林正在熬粥。出身农家，过惯了粗茶淡饭的节俭生活的经历，帮了他们的大忙。进了野人山以后，也像他们的爹娘过日子一样，“会攒的攒箩口”，每顿食物都舍不得大手大脚，总是找些野菜草根拌着，熬成粥糊糊。有时找着野果，就不生火，用果子填肚皮。大多数人断了粮，他们的米袋子还有小半截是鼓囊囊的。

这下，他们的搪瓷缸子里，正咕噜咕噜欢腾着。粥面上，胀鼓鼓的气泡一个接一个爆炸开来，溢出的香气在空中弥漫。孔夫子闻“韶乐”而三月不知肉味，这一片林子中的远征军弟兄，闻着这粥香，却觉得世界上再没有什么东西比它更好吃的。可是知趣的人都没有去分一杯羹的念头。这种时候，向人家去讨吃，无异于向人家索命。

戴处长已有两天粒米未沾牙了，饿得昏天黑地。他挨过去，涎着脸皮，由衷地夸道：“煮粥啊？好香哩。”

张大山和陆培林认得他是军需处长，也清楚他的底细，并不搭理，顾自添柴、搅粥。

戴斌直截了当地说：“好弟兄们，我有两天没吃东西了，匀半杯粥喝吧。”

“没有。”张大山比他还干脆。

“我拿个金戒指换，行吧？”他取下戒指来。

“不换。”陆培林也不啰嗦。

“再搭条金项链，该可以了吧？”他摘下项链和戒指一起，摊在手掌上，递过去。

张大山鄙夷地白了一眼那耀眼的东西，板着面孔，眼睛朝天望着：“太少了。”

戴斌没有半点犹豫地把手腕上那块金表捋下来，一起堆在地上：“这些，一起拿去！”

张大山站起来，盯着他问：“还有吗？”

他慌了，讨价还价地争辩道：“还嫌少呀？这些，可都是金子，纯金的啊。弟兄们，口也不要张得太大……”

“我的处座大人，你嫌我们的口张得太大吗？”张大山冷笑一声，逼视着他，放起连珠炮来，“还是你带的头哩。我们的军饷，我们的伙食费，你那张嘴吞下去多少，只有你自己最清楚。这金戒指、金项链、金手表，对啊，都是纯金的，难道不是你侵吞我们的血汗钱赚来的吗？你去逛一回窑子，花掉了我们多少军饷，你自己肚里有数。我们的钱呀、粮呀，都在这些金器里呀。你去吃呀，为什么还来换我们这连猪狗食都不如的野菜粥呀？”

千金难换一钟粟，天堑又困众将士（3）

33

杜聿明大病以后，体质虚弱，眼看着特务连按他的严格规定每顿二两大米的粥食，也难以为继。代步的战马早就宰掉救了饥荒，每天只能拄着拐杖跟大家翻山越岭。常连长的死，令他悲伤了好几天，每当生活起居没有常连长在时那样周到、方便时，总觉得心里一阵阵刺痛，看到沿途倒毙的弟兄，也使他揪心不已。这一切，把他折磨得憔悴不堪，形容枯槁。头发久未修剪，蓬乱不整，胡须蜷曲，仿佛一团乱草，日晒雨淋的将军服一块黄一块白，破得几成褴褛，只有从那仍不失威严的目光里，才能发现几许昔日指挥千军万马的将军风采。

……

杜聿明根本没有料到这一着，扒开护卫着他的士兵，走过去，痛心地说：“戴处长，你一个年轻人，何至如此轻生呐！”

戴斌的死并不足惜，倒是他临死前说的“疯话”，勾起杜聿明深沉的痛楚。

34

诚如戴斌所说，苏联是抗战一开始首先援助中国的国家。但是，蒋介石无论对苏联，还是对中共，不过是不得已而联合之。他更欣赏的是德意的法西斯制度，战前就派人到德国和意大利去考察，还请了德、意籍教官和顾问，在军队中推行法西斯那一套。

早在1937年12月国民政府退到武汉时，德国驻华大使陶德曼、意大利驻华大使齐亚诺一再对麦朝枢提出，由他们调停中日共同结盟，以对付英、美、苏。麦朝枢向蒋介石请示时，蒋表示可以商量。经过三个月秘密磋商，德、意、日三方达到一致意见：中国承认伪满，并参加德、意、日三国轴心协约，日本在中国无条件撤兵。蒋介石说：“这条件太好了。如果日本在中国无条件撤兵，关于承认伪满洲国的文件，我绝对可以签署。参加轴心同盟，这也合乎我的理想。”并对麦朝枢封官许愿，“我现在请你担任外交部长，迅速进行中日议和谈判。希望早日成功。”

……

他想着这些，不由朝四下张望一下。防人之心不可无，在国民军中，盛传着军统安插着耳目的说法。据说除了蒋介石，任何人都不敢保证军统头子戴笠的档案柜里没有自己的档案资料。入缅以来，杜聿明对机要处处长王岐良的行踪有点怀疑。这人是怎么安插进远征军的，连他都有点莫名其妙。万一是戴老板的耳目，戴斌的话编派出去，被他搜集整理加工后到了军统局的档案柜里去锁着，说不定要惹出大麻烦来。

不过，杜聿明发觉此人不在，才放宽了心。

“呯－－”一声清脆的枪声，从空寂的丛林深处传来，山鸣谷应，余音缭绕。杜聿明从胡思乱想中惊醒，赶紧起身，和特务连的弟兄们加快步伐，循声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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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片开阔的林子里，展开着两军对垒的场面，一边是手持现代化武器的军人，一边是手持木棍的克钦族人。

这里又是一个克钦族人的群居区，他们身后的丛林中，隐约可见一些大树上筑着的窝巢。那些与世隔绝的人，又大约以为这些穿着衣服的人是来与他们争夺地盘的，十分惊慌。当远征军的先头部队踏进他们的领地时，一声“嗷嗷”的动员令以后，全部落的人在一个慓悍的酋长率领下，蜂拥而至，把住隘路口，挡住去路。站在队伍最前面的，是些身强力壮的青壮年，都拿着武器，背着弓箭，严阵以待。老人、妇女、小孩充当后备部队，运送武器弹药，就是把一些石头堆垒起来，供战斗队投掷抗敌。有的在搬动树木，封锁进山寨的路口，全寨上下，同仇敌忾、剑拔弩张之势，蔚为壮观。

……

千金难换一钟粟，天堑又困众将士（4）

杜聿明听了情况汇报后，也觉得棘手。忽然，一处树木稀疏的上空，盘旋着一只雄鹰似的大鸟，显得悠闲自在，发出阵阵叫声。杜军长灵机一动，命令特务连副连长：“快，把它打下来！”

副连长枪法极准，端起长枪，稍作瞄准，“啪”一声，那大鸟应声落地，砸在两军对垒的阵前，翅膀扑腾了一下，就死了。

克钦人这下全惊呆了，一个个瞠目结舌。阵中一声“嗷”，老人、妇女、小孩在前，青壮年断后，吓得作鸟兽散。然而，在一棵大树下，有个克钦人眼里喷射着仇恨的火花，乘这边人不注意，端起弓，“嗖”的一声，一支利箭飞来，射在副连长的手臂上。副连长“哎哟”一声，差点倒地。好在射程远，箭头进得不深，他牙关一咬，狠力拔了出来。可是，正像我看到的黎杰在萨巴姆部落时使用的箭头一样，尖端处雕成倒钩开关，一拔就挂住一团肉，撕裂得副连长痛彻心肺，鲜血如注，染湿了衣袖，弟兄们赶忙给他敷上消炎药膏，包扎起来。

杜聿明当即命令全体官兵，坚握钢枪，呈射击姿态，由先头部队打头，四个一横列，并排向前，明令不到万不得已，不许开枪。

通过山寨时，克钦人早已跑得不知去向，大家才松了一口气。

走了一程，来到一个悬崖边，这是道深不见底的峡谷，向左右伸延开去，不见尽头。这种突然横在面前的天堑，远征军不是第一次遇到，除了我和黎杰从萨巴姆部落逃出来跨过外，其他地方也出现过，过桥的方法也由我介绍过给大家，走起来确实也安全可靠，方法简单。就是那些女兵，胆子再小，只要别人把她的手和破开的竹节捆在一起，双手握紧，也能挪过去，男兵们则只要把竹子握住，将竹子扣在藤索上，轻快地一蹬，就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