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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序

- 译者序

- 引子

- 我的父亲母亲(1)

- 我的父亲母亲(2)

- 我的父亲母亲(3)

- 我的父亲母亲(4)

- 我的父亲母亲(5)

- 我的父亲母亲(6)

- 我的父亲母亲(7)

- 我的父亲母亲(8)

- 我的父亲母亲(9)

- 我的父亲母亲(10)

- 我的父亲母亲(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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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的父亲母亲(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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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一根中国翠竹在西方茁壮成长薛欣然

译者序

引子

第一部分我的父亲母亲

第二部分意大利成长之路

第三部分重返故里

附录意大利媒体书评

序

序

－－一根中国翠竹在西方茁壮成长

我与何韵竹是在伦敦的一个新书推介会上相识的。2007年秋，麦克米伦出版社于亚洲之家（AsiaHouse）首推华裔女作家吴帆（FanWu）的《二月花》（FebruaryFlowers）和DianeWeiliang的《玉之眼》（TheEyeofJade）。我和何韵竹可谓中国作家的"娘家人"了。何韵竹一袭黑色的中国丝绸装，端庄典雅，不禁令我想起了二三十年代上海滩上的美女图。我们以一种典型的"海外华人"的方式沟通交流着，言语间夹杂着英语、普通话和上海话。面对何韵竹一口漂亮的上海话，我脸红地承认自己不懂祖籍乡音。我在北京成长，不能算作一个理由，因为比起意大利，北京距上海要近得多！

何韵竹是一位意大利外交官和一名中国歌手的爱情结晶，她出生在中国，1953年即她13岁时离开中国前往意大利寻父，现轮居伦敦和米兰两地。深受东西方文化交融影响的她为自己取了一个很中国化的名字──何韵竹。

我何韵竹提出第一个问题，"假如您只有10分钟的时间让人们了解您是谁，以及您的《蓝·中国》，您最想对读者说的是什么？"

她的回答是："在这本回忆录中，我最想告诉人们的是，只要有那么点儿运气和决心，一个人就能将生活中消极的东西转变成积极的东西。作为中意混血儿，我在童年因相貌"另类"遭到歧视，但是成年之后，正因为我的相貌"另类"，我才得以进入时尚界，并且获得了事业的成功。另外，那些我曾不得不面对的困难也给了我丰富的创作素材。尽管我在童年时经历了梦想的破灭，特别遭到自己亲生父亲的遗弃，但是我依然对他人充满信任和阳光。我的一生中遇到过许多好人，读者在这本书中都可以找到他们的身影。他们的善举令我永生难忘。在中国，那些善良淳朴的农民将我藏匿起来以躲避日本人的追捕。在意大利，一些老师免去了我的学费；当我因囊中羞涩，无法去参加学校组织的出游活动时，好心的同学们便写下一些游记给我看。人们的善良、宽仁，教会了我许多东西。作为回报，我也始终怀有一颗仁爱之心，乐于帮助任何需要帮助的人。我善待每一个人，对每一个人敞开心胸，因为他们是我不断学习的源泉和动力，这也使我能够始终保有一颗年轻的心。"

何韵竹在意大利时尚界摸爬滚打40年，是一位成功的职业女性，不仅如此，她在意大利已出版7本专著。这几本书都是关于她浓郁的中国情结的作品。何韵竹对我说："在这些书中，我试图以一个生长在中国的中国人的角度来探讨问题。不过，正如著名学者林语堂所言："理解中国是行不通的，你只能感知它"，我笔下的中国不是一个文学概念，也不是一个写作的素材，而是我生命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我敢肯定读者会从《蓝·中国》这本书的字里行间发现这一点的。"

何韵竹在13岁时即离开中国，之后逾半个世纪一直久居欧洲，我很想了解，什么使她如此肯定自己是位中国女性呢？她说，"自童年以来，我一直生活在双重文化之中。比如，小时候，每逢星期六我会和我的中国老阿妈去庙里烧香拜佛；而到了星期天，我会与法国传教士们到教堂作礼拜。还有，在中国，我得在日本鬼子面前把自己的大鼻子遮掩起来；而到了意大利，小孩儿们都奇怪为什么我的鼻子长得那么小。再到后来，白天我游走于意大利的时尚界，而到了夜晚，我换上中式服装，品着绿茶，读着关于中国的书报，谈论着关于中国的话题。我知道自己有一颗感知中国的中国心。我会为某些西方人歪曲事实、丑化中国而义愤填膺；我更会为中国犯的错误、走的弯路而黯然神伤。要知道，我是多么自豪自己在许多层面上就是一位中国女性啊。"

我的最后一个问题是：为什么给此书起名《蓝·中国》？

"那些穿着清一色的蓝色衣衫的中国女性让我想到了这个名字。蓝色是苗族的传统色调。苗族是中国的一个少数民族：在淳朴善良的苗家人中，有我的母亲，还有我的保姆、奶妈和厨娘。她们赋予了我一颗充满感悟的中国心。蓝色是唤醒记忆的风，它让流年往事重塑并展现新生。蓝色是遥远的中国。蓝色是我的思乡梦。"

谢谢何韵竹，我相信，您的《蓝·中国》会为您的同胞读者展现一棵中国韵竹是怎样在异国他乡一节节地茁壮成长的。

薛欣然

2008年

薛欣然：旅英华裔女作家。1958年生于北京。1989至1997年，任南京人民广播电台播音员，主持某档夜间谈话节目，期间，她鼓励女性打电话，与听众分享她们的人生故事。1997年，薛欣然移居英国，并以电台听到的故事为素材用英文创作了《中国的好女人们》（TheGoodWomenofChina），该书已在全球出版发行。

2004年，薛欣然在英国创办了以帮助被收养的中国孤儿为宗旨的慈善机构──母爱桥（TheMother"sBridgeofLove，网址：www.motherbridge.org，地址：9OrmeCourt，LondonW24RL，英国慈善注册号：1105543）。

译者序

译者序

我凝视着她的这帧照片。她托着腮，眼望前方，深邃，宁静。她有一双传神的杏眼，像是在对你诉说着她的凄美故事。她温婉灵秀，骨子里流淌着苗家的血脉却一如江南女子的气质神韵。她虽已年届七旬，但依然风姿绰约，让你遥想她曾经是怎样的一个丽人。

她叫何韵竹（BambooHirst），一个中西合璧的名字。是的，"韵竹"，这就是她，遇风不折，笔直挺立；不畏艰难，坚强不屈。

她是一个有着传奇经历的女人，一位中意混血儿，父亲是意大利外交官，母亲是上海滩上的歌女，他们在三十年代的上海相遇……战火，乱世，这似乎注定了他们的爱情和命运。她一出生就缺乏父母之爱和亲情，她在传教团和修道院里度过了童年少年，十几年里，她只能与善良的保姆老阿妈相依为命。13岁时，迫于当时的政治环境，她离开中国只身远渡重洋，投奔在意大利的父亲。然而，等待她的是一个陌生的国度，是被遗弃，是孤儿院的凄清。与众不同的外表曾经是她难言的隐痛，但正是这份独特让她走上T台，成为意大利时尚界的一名宠儿。阔别故土30多年后，她终于于80年代重返梦萦魂牵的中国。再后来，她成了专业作家，她的主题只有一个－－中国。

她很中国，有一个东方韵味的名字，有一张东方清秀的面孔，更有一颗赤诚的中国心。正如序言中所说，她就宛若一根生长在西方的翠竹，欲摧弥坚，傲然挺立。毫不夸张地说，她就是在西方传播有关中国影像和声音的代言和信使。

细节描写是本书的一大特色，心理刻画、景物描绘，于细微处见真情，作者那浓浓的中国情结溢于言表。命运多舛，时空变幻，你会发觉自己已经融于了这个故事，与之共欢笑，哭泣，唏嘘……

本书译自意大利文原著《蓝色中国恋》（BluCina）的同名英译本（BlueChina），感谢译者休·罗斯（SueRose）的传神翻译，使我能够更忠实、贴近于这部感人的作品。

感谢父母，感谢你们永远的理解和支持；感谢女儿，感谢你对我埋头工作而对你忽视的宽容；感谢挚友张晓红、崔晓文，感谢你们温暖的关怀与鼓励，让我能够在翻译的这条道路上不懈攀登。

张朝霞

2009年4月

引子

引子

蓝色，是苗族风情，

牵系着剪不断的血脉亲情；

蓝色，是唤醒记忆的风，

让流年往事复活重生；

蓝色，是梦萦魂牵的中国，

千山万里不能阻隔；

蓝色，是阴郁的思念，

满载着我的思乡梦。

《蓝色中国恋》描写的是我一生中最重要时期的事情。通过口耳相传以及我自己的研究所获得的广泛的参考资料，我得以将历史重塑和还原。书中所描述的人物、背景和事件都是真实的。全书共分为三部分。

第一部分讲述的是我的父亲母亲──东西方之遇的故事。

第二部分描写了少年的我被迫离开中国来到意大利，面对文化冲击建立新生活的故事。

第三部分描述了我在阔别中国30逾年后重归故里的故事。我急切地寻找那曾经熟悉的场景和声音，尽管我知道在中国发生翻天覆地变化后再找到那些地方不过是一个痴心妄想。

我无须再用我的指尖抚摩那地图上中国的版图，无须再通过外在的方式表达我无尽的情思，因为所有关于中国的记忆和欲望，中国于我曾经意味着和依然意味着的一切，都已深植于心。

"理解中国是行不通的，你只能感知它。如果我们不能接受它的与众不同，那么推理和图表、统计演绎也是无能为力的。"林语堂写道。我所描写的中国不是一个文学之地，也不是一个写作的托辞，而是我生命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蓝色是苗族的传统色调，我的身体里流淌着苗家的血液。

我也有着一半意大利血统。岁月经年，我已在意大利落地生根，意大利语真正成为了我的母语，这正是我决定用意大利语来说出我的故事的原因。

我的父亲母亲(1)

那个气味真让我恶心。我呆坐在那里，眼睛盯着那个盛满了奶咖啡的大碗。她们执意要我喝下去，尽管它已经冷却了数小时。

修女们认为我调皮捣蛋。我无法解释在中国只有小宝宝才吃奶，而且还只吃母亲的奶，哪里会有这些奶酪和乳制品。

我没有申辩，因为我不希望孤儿院的其他女孩子们嘲笑我。那帮家伙在发现我曾被"卖"给一位中国地方官之后就开始笑称我为"中国官太太"了。

这位地方官实际上是个权重一方的人物，就像旧时那些品阶很高的官吏，有权有势。按照习俗，此公也是妻妾成群，他的那些打扮得花枝招展的老婆们与他同住在他的官邸内。

那座大宅子四周都是樟脑树和橡树，宅子里的每个房间都摆上了夜来香和连翘花。

那些年间，他一直捐助法国传教团，也就是我的家。他第一次见到我时我正在荫凉的庭院里玩耍。

那天他没有穿军服，而是穿了一件蓝色丝制长袍，鞋尖从袍子里露了出来。那是一双用软缎子制成的鞋，刺绣鞋面，丝绒裹边，做工十分精巧，与那套便装相得益彰。

他的权势和霸气我一直记忆犹新。有一次，我坐上了他的人力车。搁脚板旁装了一个铃铛，有时他会不耐烦地用脚踩那个铃铛，好像在对车夫说："一直往前走，从人群中穿过去。"车子所经之处，所有的人都肃穆而立、鞠躬行礼，大家自觉地让开一条路，好让他的车子通行。

表面上，他是一个非常和善且富有的人，彬彬有礼，我对他怀有爱戴之情，就像女儿热爱自己的父亲。当他听说我父亲可能死去的消息时，我还以为他是想收我作养女，当时的我一点儿也不知道他对我毫无父女之情。

直到后来我才发现，他根本不是想收养我，而是想把我收作他未来的小老婆：等我年满15岁，他就纳我作他的"五姨太"。

当我意识到他的真正企图时，我失望至极。

他给我的印象是仁慈善良、慷慨大方，仅此而已，年少、不谙世事的我哪里懂得事物的两面性。

1

我的祖宅坐落在杭州一个名曰远芳山的山顶上，远眺西湖。1855年以来，那里就是我的中国祖先三代人的居所。一根细丝线将我的中国祖辈与我相联，作为半个意大利人，作为那条血脉唯一的女性传人，我仍然保留着那个家族姓氏。祖辈们的故事说也说不清，我越是溯本求源，我就越是因那些难以捉摸的事实而困惑，愈发感觉自己是在黑暗中摸索。

不少学者认为，苗族的起源可以追溯到公元4000年前。苗族先民居住在长江中下游，主要在武陵一带。在漫长的原始社会，他们一直过着没有具体社会结构的部落生活。到了3至10世纪，这些由家庭纽带维系的部落才开始迁徙和定居，建立他们永久的家园。

唐朝时期，苗族开始进入阶级社会，苗族人被划分成不同的社会阶级。通过与中原地区的文化经济交往，苗族人在经济和社会方面取得了巨大的进步和发展。到了宋朝，官府在苗族地区设置"羁縻州县"制度，不少大、小领主都受到封建王朝的封赐，委以宣慰司、长官司等土司官职，从而为苗族人的经济势力扩张奠定了政治基础。14至17世纪，也就是明朝年间，苗族人的势力范围达到了巅峰。当满族人推翻明王朝时，许多苗族人为躲避血腥屠杀而西迁南移、逃进了崇山峻岭。从此，他们就在长江流域一带的深山老林或岩洞里繁衍生息。后来，苗人或务农从军，或更名改姓在相对包容的地方定居下来。一部分苗族人逐步移居东南亚各国，远至暹罗和印度支那，也就是现在的泰国和越南。

根据服饰色彩，苗族分成多个支系，有"青苗"、"红苗"、"黑苗"、"绿苗"或"花苗"等。苗族服饰式样繁多，色彩艳丽，堪称中国民族服装之最。

我的祖辈来自"青苗"，"青苗"因其服饰色彩而得名："青苗"族人喜用长江上游一带盛产的一种植物──蓝草──来提取靛蓝染布制衣。

我的先祖们在一片绿草如茵、丰美肥沃的河谷栖息，那里是武汉一个高地上一个名为"天祥"的寨子，几百年来，那里一如既往，从未有过任何改变。

正如我先祖的家族一样，那里的地主家庭都至少有5口人，而佃农或农奴们常常因为极其贫困而无力供养家庭。大地主同时也是商人和放贷者，其中不少是拥有粮仓、榨油机和商行的地方行政官和税收官。这使得那些地主老财们家底殷实，财多势大，称霸一方，直至20世纪，他们才开始走向没落，其权势也逐渐消逝殆尽。

在"天祥"寨，有一户地主人家，我的高外祖父就来自这个家庭，他生于1840年，即第一次鸦片战争期间。

高外祖父10岁丧父，15岁时，几个"月下老人"，也就是媒人跑上门给他提亲。那些个女儿家的名字旁都注明了生辰八字。然后，算命先生被召了来，一一打卦合八字。依算命先生看?女儿家得属蛇，因为高外祖父属龙。经过了一番测算之后，女儿家终于选定并许配给了高外祖父。她是汉人，姓周，名智凤。

高外祖父年富力强，是寨子里有名的大户：家里有成群的牲畜和大片良田，其土地大多种上了罂粟和水稻，而大堆大堆的厩肥也被卖作肥料。他只穿绫罗绸缎，由于毋须劳作，他把指甲留得老长。他还喜欢抛头露脸，参加诸如庙社这样的社会活动，庙社是维持寨里的私塾开办和接受村民献祭的一个组织。他组织一年一度的寨子节庆活动，是他雇用那些流浪的表演者载歌载舞，要是没有这些表演，节庆活动可要失色不少。最后但并非最不重要的一点是，他还负责管理佛堂，大多数寨民信佛，他们为了超度亲人亡灵而向佛堂捐赠大量功德善款。而安排这种法事的能力让我的高外祖父拥有了一种凌驾于那些善男信女们之上的特权。

高外祖父与高外祖母周智凤婚后生下了我的曾外祖父，于是算命先生又被请了来给这个新生儿算卦起名。中国人信奉人是由5大元素──金、木、水、火、土──即"五行"构成的，算命的目的就是要看看新生儿五行缺什么。按照习俗，五行缺什么补什么，一旦测定，缺少的元素就得用表意文字说明并添加到男孩儿的名字中。不过，我的曾外祖父五行都不缺，所以起名"聚德"，家里举办了一个盛大的祭祖仪式，曾外祖父被抱到列祖列宗牌位前，仪式中他的名字被正式确定下来。算命先生说，曾外祖父出生的8种情形均是祥兆，他的一生只会经历两难：一是在10岁，二是在30岁，不过从星相命理看，这两难他都能化解。

我的父亲母亲(2)

后来发生的事情证明了算命先生的先见之明，至少有一难是灵验了。中法战争（1884年爆发，1885年结束）后，苗族人民在法国人的侵略统治下经历了一段极其困苦的时期。在那段时期，我的祖先们遭受了巨大的财产损失：他们小规模的鸦片生产和茶叶生意被国外大商团所挤兑，这使得他们丧失了很大一部分的经济来源。

西方列强的入侵逐渐使中国被瓜分成有着不同商业利益的"势力范围"。德国将山东划为自己的势力范围；俄国霸占长江以北和新疆一带；英国瓜分长江流域；日本强占东南沿海的福建；法国割去西南部的云南。在被瓜分统治的那些年间，中国人只保留了两大收入来源：海关税和盐税，尽管西方列强对两税有监控权。

结果，在1895年，我的曾外祖父聚德离开了祖辈们生长的土地远赴四川，担任那里的水务督察使。他在一个名叫自流井的小城镇里生活了几年时间，自流井建在一大片盐场之上，邻近长江的支流──泸江。

我的曾外祖父聚德与一位名叫春兰的女子结了婚，春兰的父亲是晚清的一位达官显贵，思想开明。他来自一个书香门第，其家族诞生了不少文官以及破旧立新、维新变法的志士。

这位父亲甚至让女儿接受与儿子们同样的教育以示自己的思想开明。家里请来一位来自江西的著名诗人和书法家担任春兰小姐的教书先生，通过学习书法和不同画派的技法，这位先生让春兰领略了中华语言之表现美。她的父亲还请了一位外国牧师教她欧洲各国的语言，他说："事物在变，对我们的老祖宗来说够用的东西对我们已经不再够用了。"

当时妇女裹足仍然盛行，而接受了新式教育的春兰摒弃了这一传统陋习。她博览群书，她那宁静的生活方式似乎也因阅读而支撑维系着。尽管她的家庭思想开化，但是她还是根据习俗在16岁时结了婚。或许她更愿意追求婚姻自由，或许她希望继续学业，不管怎么说，这场包办婚姻最终证明是幸福的：两人真心相爱并有许多共同语言。

婚后，曾外祖母住在夫家，那是一所坐落在小山上的宅子，邻近西湖，俯瞰杭州城。就像那个时代的中国妇女一样，曾外祖母过着几乎足不出户的生活：相夫教子，操持一大家子的家务。这种生活在曾外祖母身后留下来的个人记述中有所描述。

2

1895年，曾外祖父奉朝廷之命督察河道离家远行，在漫长的分离中，曾外祖母给曾外祖父写了许多家书以慰系念。这些家书描写了她的情感、她对丈夫的思念和对离别的感伤以及日常琐事、生孩子和婚嫁等家庭喜事。这些从未寄出去的信成了一本日记──一份如实记录的、真情实意的文件，在这些信中，春兰好似在对丈夫倾诉，实则是对自己私语，它们记载了家庭的日常事务，标明了她的生活就像钟摆那样规律。尽管春兰的这些家书是随性而写，但是字里行间还是可以看出中国女性那典型的自制和平和超然的心境。

在我大舅舅看来，这些不同寻常的信札日记是情境使然，因为在那个年代，有身份的妇女不得写私人信函或记录自己的生活，按照传统，写信是家族里的文书或一家之长的事情。正因为如此，曾外祖母的信是写给丈夫的情真意切的私语，是没有寄出去的悄悄话。

这些信用毛笔写在宣纸上，没有标注日期，每一封都很规整，神采飘逸，各具特色。曾外祖母将这些信放在床底下一个上了漆的箱子里。

"小山上的宅子"，春兰在信中写道，对丈夫的思念溢于言表，"已经失去了灵魂。它是一座没有了窗户的宅子。念及不能见夫君归家，我对自己说，我的日子将不再有太阳升起，不再有日落西沉温暖我心。管家梅岭想把你的办公椅收起来放好，因为它太占地方了，但是我没有准许他这么做。它必须放在原处，这样我仍能瞧见你坐在那里抽水烟。"

"我的生活还是老样子。早上忙忙碌碌，时间匆匆而过，所有的女人不都是如此嘛。到了下午，我会安排你母亲小睡之后与小姑子在天台上坐坐。那时的宁静祥和可真是美妙。小姑子和我把绣品搬到天台上，我们在那里一坐就是好几个小时，一边刺绣，一边欣赏着对面山谷里的人们。秋高气爽。漫山遍野都是深红色的花，空中弥漫着金黄色的暮霭……南飞的大雁捎去我对你的思念！"

在那些信笺中，有不少记录着家族里的日常琐事：亲戚间的嫉妒和口角、婆媳之间的紧张关系。

"小叔子就要结婚了。女儿家的美貌成了大家经常谈论的话题，我们还知道她读过不少书。你的母亲对最后这一点不太满意，"书读得太多"，她说，"对女人不是什么好事儿：女儿家就应该多花心思学刺绣，而不是读什么书。"而小姑子和我却心下窃喜，因为马上就会有3个人来忍受她老人家，听她絮叨了。我这样说不是因为老太太话太多或是她的话没道理，而是因为她非说不可而我?得老老实实地听着……自打你弟媳踏进家门的那一刻起，家里的气氛就变了样儿。我虽然喜欢宝仪──你弟媳的名字，但是她太不懂事，虽然她只比我小3岁。她总是毫无顾忌地大笑，而且还和老太太顶嘴。因为她还惹得小姑子大笑，所以老太太决定从现在开始我们俩必须研读孔子的书以示惩戒。就在这会儿，我们还在读孔子的六经呢，耳边不时传来那响亮的笑声。我恐怕我们根本就学不进那些教条诗文。老太太责备我可真是不公平。你知道，即使她的话"如拉满弓射出的箭般"那么伤人，我也不会顶撞她……而你的弟媳宝仪，又有麻烦了。之前我曾写信给你说她把家里的几个佣人，包括她的阿嬷一同带来了。和那些闲人一样，她的阿嬷整天无所事事，喜欢东家长西家短的。所以我把她叫到我的院子，对她说："稻子已经打完了，现在你该走了！"她走了，不过为此心中怀恨，把她知道的家里所有人的事情都抖露出去了。现在所有人都知道你的祖宗们干的那些坏事了。之前我还不知道你的老祖宗有那么多。她从明朝时期你的老祖宗开始数落起，肯定不会说什么好话。你可好了，不在家里听不到那些难听的话，耳根清静。老太太火冒三丈，从一个院子走到另一个院子，我真担心她会报警。后来老太太停了下步子，因为她意识到那个女人有权利表达她的愤怒。你知道老太太从来就不是一个能克制的人，特别是要她不说话更是难事。那天晚上她气火攻心身体不适，我们请来了医师给她拔火罐。"

还有一封信表露了作妻子的那点儿嫉妒心和醋意。曾外祖父曾给家里寄过一张相片，相片是他参加一个为庆祝某水务工程启用仪式而举办的宴会上照的。曾外祖父可能永远都不知道妻子收到相片后的第一反应："我收到了你的信和相片。你说是在巡抚举办的一个聚会上照的。我不太明白事情的重要性，不过我好像看到有一大帮人参加，特别是有不少女人。我没有把相片给老太太看，因为如果这样的话她可能会责令你马上回家。我不会冒昧地批评你的同僚，也不会认为巡抚把你带去了一个不合身份的场所，不过，依愚妇之见，那些女人穿着实在是太暴露了。"

我的父亲母亲(3)

还有一些信笺讲述了外界发生的大小事情及其影响：这些活生生的信笺不仅表明了曾外祖母分享他人生活的能力，而且也表达了一个安于天命之人的平和宁静。最后但并非最不重要的一点是，还有一些信笺表达了她在怀孕期间和生下长子，也就是我的外祖父时的喜悦和自豪之情："在院子里，我能听见女人们叽叽喳喳的声音。我已经派人去请裁缝和绣工，她们现在整天都在为准备我们儿子所需的一切而忙活着。你妹妹、你弟媳还有我，我们都忙着呢。就连老太太也拿起了针线。那堆小衣服日渐增高：我抚摩着它们，拍打着它们，我看见它们包裹在了一个小男孩身上。衣服可多了，有外套、小裤子、小鞋子和小帽子，还有厚厚的、保暖的鸭绒被。我还请了瞎子和民歌手讲故事唱歌来打发时光……这就是你亲爱的儿子。他很英俊、很强壮。当我紧紧地怀抱着他时，风儿带着神曲吹过松树林。我在他的眼中看见了你的脸，就如同反射在镜中一样。还有什么比作母亲更美好的呢？现在我明白了爱的轮回。直到我怀抱着这个幼小生灵，我才明白那其中的寓意。作为孩子的父亲，你在我的心中有了一个新的位置。联结着我们的心的纽带比那竹编的绳索更牢固，这是一个永远都不会折断的爱的纽带。我是你第一个孩子的母亲……小叔子是个没有什么眼力劲儿的人。他没有看见你儿子的非凡之处。他说不过是相貌平平。我想说的就是我对他表示同情。神一定在他眼前放了两块面纱。我不会记恨在心，因为我的心里除了爱什么也装不下。我和我们的宝贝朝夕相处。我唱着让所有人发笑的摇篮曲。当他熟睡的时候，我凝视着他，看见他的脸越来越像你。我希望他将来成为一个像你一样强壮而尊贵的人，以你的姓氏为荣，这样有朝一日人们会说："你妻子的第一个孩子是个了不起的人。"到了夜晚，我躺在他的身边，我嫉妒他的睡眠，因为它把他从我身边夺走了。在等候你归家之时，小姑子和我给他起了个小名"万春"，因为他是在春天生的。但是我不想让神听到并心生妒嫉，所以我们在大声说话时称呼他"小傻瓜"。神一定会想我对他不是那么上心，所以他们就不会决定把他从我身边夺走了。"

当曾外祖父结束在长江一带的差事归家之时，我的外祖父"小傻瓜"已经两岁了，家里张灯结彩地给他办了一个取名仪式，从此他有了一个大名──"光智"。

小光智在国家动荡不安的困苦岁月中长大。19世纪末，反帝爱国运动风起云涌，1899年在山东爆发了义和团运动。义和团主要由贫苦农民、手工业者和劳动工人组成，其前身是源自山东、直隶一带的义和拳、梅花拳等民间秘密结社和习拳练武的组织。义和团运动最初为反对外国教会和传教士的斗争。义和团运动在山东省迅猛发展并蔓延到邻近各省，斗争愈演愈烈，到八国联军围攻北京和天津之时达到顶峰。1900年，义和团在各地围攻外国使馆、教堂和传教团。意大利也被卷入其中，国王翁贝托一世（KingUmbertoI）被迫派遣了一支部队保护其外交人员和在华的意大利侨民。其他列强纷纷效尤。八国联军对天津和北京进行了残忍血腥的围攻，两地先后失陷，义和国运动宣告失败。1901年，就在义和团运动被镇压后不久，慈禧太后从避难的西安回到北京，与列国签订了《辛丑条约》。从那时起，中国的大部分版图都沦为了外国列强的殖民地，列强在中国纷纷划定势力范围：外国人在中国享有一切特权，而作为一个国家的中国更大意义上只是一个地理名词而非一个主权国家。

在这样的历史背景条件下，我的外祖父没有过上像他父亲那样一帆风顺的生活。相反，他发现自己得经营各种生意来维持自己和家人的生计。政治和经济形势的变化，资产阶级在城镇和乡村的兴起，意味着这个苗族家庭失去了部分经济来源。丝绸生产大幅下滑给家族带来了巨大的经济损失。不过，外祖父努力控制了这一局面，并通过种茶慢慢地让这个家重新变得殷实富有。事实上，他坚信，不管危机多么深重，食品市场总是有生意可做的。

不过，他身上缺乏一种强烈的进取之心，这让他难以从一位绅士变成一个成功的作坊主。他是一个极其温文尔雅的人，他在武备堂呆过3年，因儒雅、谦逊有礼和巧言善辩而颇负盛名。尽管他以优异的成绩从武备堂毕业，但是他后来在军事方面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建树。他喜欢花，特别喜欢自己侍弄花草。他住在杭州的祖宅里，这样他就更有闲情雅致做他想做的事情。他不喜欢武力、冲突和战争，这一点与他的弟弟实木截然不同，实木在多年前选择了自己的道路，决定追求马克思主义，与封建势力作斗争，为了这一事业他后来献出了自己的生命。

第一次世界大战催生了中国的民族资本主义，民族工业取得巨大发展。为摆脱贫困和死亡，数以百万计的农民从旱涝饥荒不断、蝗虫?虐、匪盗出没的乡村大量涌入城市，成为工厂的工人，在这种情形下，工人阶级开始出现并逐渐壮大起来。不少曾为我的祖先家族干活的人也相继离开到工厂务工，因为新的工作挣钱更多。

"他们想到工厂务工，所以我们必须改变思维方式，"我的外祖父用他那特有的沉着冷静发人深省地说。任何听见他讲话的人都会感到奇怪，他如何能始终那么镇定坦然。然而，岁月经年，他从手工劳作中获得了极大的快慰。他说，他的园丁曾教授他，每一棵花草树木都有它自己的情感。随着资本主义的兴起，中国的地主阶级日渐式微，外祖父态度的转变反映了这一形势。

远芳山上的祖宅位于杭州城的租界区，在那里，华人不得进入公园和高档餐厅。租界里的外国人有他们自己的邮局、法庭甚至警察。他们享有工商贸易、铁路运输、长江航运以及采矿等方面的特权。全家人因为外祖父光智与英国人私交甚笃而得以幸免于难。

外祖父年纪轻轻就结了婚，妻子名叫美玉，婚后他们生下了一个女儿，为了纪念自己在长江一带执行公务期间无数次在江边的河湾处避身掩体，曾外祖父聚德给外孙女取了一个名字──青湾。

春去秋来，四季变换，牡丹花、山茶花、桃花、李花竞相开放而后落英缤纷，洒满了那座祖宅的庭院。

在庭院里，我常常痴痴地望着小鸟，在用木棍支起的竹筛里洒上谷子来捉麻雀，那是多么有趣，我久久不愿离开。就是在庭院里，我的第一只风筝断了线离我而去，它在空中自由飞翔，直到日落时栖息在一棵枝头上；就是在庭院里，我生平第一次看见了蝴蝶，大大的翅膀，乌黑的翅脉，燕子般的尾巴，飞舞在一朵兰花之上。

那座老宅就像面镜子，它仍然吸收着影像并将它们很久以前的样子反射出来，仿佛它就是我身份的延伸。但是如果我从头开始讲述我的故事，我就必须来个巨大的思想跳跃，回溯到那个中国人认知毛泽东、周恩来和蒋介石等人的名字的年代，这些人在1925年也就是民国政府成立的那一年时已经广为人知了。

在那个年代还见证了欧洲列强在中国势力的扩张，其经济势力和变相的殖民主义有增无减。为确保本国利益，意大利也决定加强在中国的外交和商务影响，增派人员到天津租借区和北京外交使馆。墨索里尼派遣女婿加莱阿佐·齐亚诺（GaleazzoCiano）赴华，齐亚诺先是驻上海总领事，后赴北京任驻华公使，从而标志着齐亚诺那辉煌而短暂的外交生涯的开始。在履职期间，齐亚诺的妻子埃达（Edda）随行，他们在中国一直呆到1934年。一年后，当他们乘坐意大利豪华商船"维尔代伯爵"（ConteVerde）号重返上海作来华短暂访问时，同行的有元首墨索里尼的两个儿子：维托里奥（Vittorio）和布鲁诺（Bruno）。

在一年后抵华的意大利官员中有一位来自水城威尼斯，他的生活在抵达中国后发生了剧变，因为本书之故，这种变化显得更富传奇色彩。

我的父亲母亲(4)

3

1935年冬，"维尔代伯爵"号商船在经停孟买和新加坡之后驶近上海。经过大约23天的航行，这条满载着来自各个国家的乘客的意大利商船在船长卡麦力雅（Camellia）的带领下终于要到达目的地了。

商船抵达时正赶上中国农历春节，上海的节庆活动热闹非凡，有近5万外国人参加了庆祝活动。对商船上的乘客们来说，这一节庆意外地将他们那没完没了的庆祝活动延长了，要知道他们是在圣诞节前登的船，整个航行期间船上莺歌燕舞、各种聚会不断。现在，他们就要结束旅行，顺利到达终点了。

巨大的船体左转一驶进距上海港13英里的吴淞口黄浦江，船上的乘客就能听到沿江两岸燃放爆竹的声音。当"维尔代伯爵"号驶近码头时，爆竹声越来越密集，声音越来越响，震耳欲聋。

拂晓的薄雾逐渐消散，来自蒙古西伯利亚刺骨的风呼呼地刮着，商船靠了岸，只见周边都是些小船、舢板和水上运输船。从甲板上望去，小船上的男人和男孩子们正举着鞭炮燃放，他们毫无俱色地让爆竹在两脚间噼啪作响，这是因为一来他们无法将鞭炮扔到更远的安全的地方，二来他们也不愿意看到鞭炮扔进水里熄灭。

过节的那几天天寒地冻，租界内的外国人都闭门不出，而几乎所有的中国人也在他们的棚屋里或船上避寒。与外滩平行的码头上只看到负责入坞和起岸的人员，他们不停地忙碌着，以免自己被冻僵。与此同时，"维尔代伯爵"号被两条缆绳牵系着，另外两条缆绳拖曳着船，慢慢地向圆柱形的系泊浮筒靠近，已经停止运转的推进器叶片几乎看不见了。

各式各样用来运送乘客的汽艇载着警察、海关官员、卫生当局官员、意大利邮船公司（LloydTriestino）的代表以及船主们驶离了江岸。外滩一线，那一排排高耸的塔楼仿佛静止的岗哨，保护着它们所象征的财产，那些建筑，那些在内部进行着金融活动的建筑，其外墙用购自欧洲的大理石所建造，固若金汤。

在江的另一岸，日本海军"出云"号（Idzumo）装甲巡洋舰停在那里，犹如阴森可怖、沉睡的灰色巨龙，巡洋舰上的钢制炮塔矗立着，保护舰艇不受侵犯，而在巡洋舰的四周，有快速护卫舰围护着。

重材和金属架构的舰艇不再使用而是寂静地矗立在那里，人们难免好奇，于是乎在"维尔代伯爵"号商船上，乘客们又叽叽喳喳地高谈阔论起来了。一位在加热的甲板上躲避寒风的意大利妇女这样回应她的同伴所说的话："这么说来它们都是银行了！但是哪一座是我们的酒店呢？"

"那边的那一座，华懋饭店（CathayHotel，今和平饭店北楼──译注）……中间那片最高、有金字塔尖的那个。它是最有名的一家酒店。"

"我隐约看见今晚我们要在那里跳舞的9楼。"

突然，一阵寒风吹来一团迷雾，商船被雾气所笼罩，这给系泊操作带来了麻烦，因为吊桥上的船员发现自己看不到系泊浮筒了。只见这位船员扎牢缆绳，寒冷的天气已冻得他全身麻木僵硬，而就在此时，潜水者像快活的机器人一样在水下继续忙活着。

"富有象征性的雾啊，"一位传教士说。"当我们上岸之时，我们可以期望着实现了一个缥缈的世纪间的跨越。中国人的神秘和他们的难题是一个裹着一个，一层包着一层的，就如同一些时髦的、精心雕琢的象牙球那般。"另外一位意大利乘客转过脸──他棱角分明，表情警觉，神态自若，身材修长──对着传教士笑了笑并说，"神父，你来这里是帮助他们寻找答案的。你将在这里呆上几年。你不是在对我说你已经失去希望了吧？"

"你刚刚才到，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中华民族是世界上最受践踏蹂躏、最水深火热的民族。其他国家在那里结束贫困的地方，就是他们的困苦开始的地方。你会有机会亲眼历见他们的苦痛。我想你是头一次来这里，对吧？我们在欧洲的任何地方都不会见到像这样的贫困。"

那位威尼斯乘客凝视了码头片刻，然后抬起头，看着高耸在码头之上的雄伟的大理石和水泥建筑。

"你说的没错，神父。这是我第一次来到东方，我不准备在上海上岸，我准备今晚搭乘另外一条船去天津的意大利租界。"

"不要被这里你所能见到的景象所迷惑，"传教士说道。"即使上岸转上几个小时，你对此地的印象也会极易产生误解。在这4天节庆中，人们尽情地狂欢。这是他们的新年，他们庆祝这个节日就好像是在感谢佛祖保佑他们在刚刚过去的一年劫后余生。他们把悲伤痛苦抛在脑后，他们不考虑来年会怎么样。他们不想破坏节日的气氛，只想尽情地享受节日的快乐。"

威尼斯乘客重复说他不打算上岸去。也许春天他会造访上海，那时大地复苏，寒潮退去，这个城市会恢复常态而更有魅力。在那一刻，这位年轻人决然不会想到上海这座城市将在他未来的10年生活中所扮演的角色。

在等候去天津的汽船之时，威尼斯人在"维尔代伯爵"号那新古典主义风格的阅览室里静静地呆了几个小时，坐在一张舒适的皮制扶手椅上阅读一本书。

久坐后他忍不住想到外面透透气，他走到救生艇的甲板上舒展腿脚，活动活动，尽管外面寒风凛冽，那灰色的巨龙──日本军舰就在旁边不远处。他随身携带了一台柯达折迭暗箱照相机，他拿出相机，给"出云"号──日本舰队的旗舰──照了一些照片，他想到一到天津就要联络的意大利使团海军军官或许对此感兴趣。尔后，他静待着汽船的到来。

根据意大利总理官邸奇吉宫（PalazzoChigi）原来的安排，他要从上海走海路到天津。现在这个时候乘坐火车太危险了，因为日本人在北方继续扩张，他们在火车沿线的几个地方设置哨卡并经常与中国的武装力量发生冲突。1931年，日本入侵中国东北（后成立伪满洲国傀儡政权），实际上促使中国的两大军事和政治敌对势力──国民党和共产党──摒弃前嫌，开展合作，以阻止日本侵略者的进一步入侵。这样一来，不管是由北往南，还是由南往北，从上海到北京和天津，任何人如需出行都最好走海路。乘坐英国船东的船是最好的选择，因为他们政治中立，所以旅行安全。半个多世纪以来，从赤道上的新加坡到北纬40度的整个海岸线，除了中国的黄海和朝鲜半岛，从香港始发的客货船运量一直十分巨大。

年轻的威尼斯人搭乘的汽船就是一条英国船。这条相对较小的船停靠在码头边；不远处，一台起重机的长臂正与船上的吊货杆一道将依然堆放在岸边的各类货物往货舱里运送。

我的父亲母亲(5)

当他抵达天津时，节日气氛已经消逝，这座城市的面貌和生活节奏又恢复了原样。尽管整个租界区都在等待着日本军队的不日到来，但是似乎无人将此事看成是一件大事。

天气依旧是那么寒冷；如果有什么不同的话，那就是天津比上海更寒冷，在到达天津的头几天里，威尼斯人很高兴能够呆在寓所或办公室里与人长谈。

直到一周后，他才决定出门了解那富有生机和活力的租界区，他开始频繁地外出，但是他越是外出，越是感到形单影只，因为在外国侨民和与租界的存在没有任何联系的人之间好像存在一堵墙，哪怕是双方偶尔打个照面。与他交流的对象几乎毫无例外是他的意大利同僚以及来自其他西方国家的外交官或领事官。

在接下来的数周和数月里，他变得焦躁不安。政治和军事形势变化莫测，致使他无法得出任何有价值的结论好向上司提供具体的行动建议。在他离开罗马前，意大利外交部交给了他一项秘密任务，而此时，他意识到在上海开展他的秘密任务会更容易、更有效。

一天晚上，在一个很有势力的犹太商人──此人是法裔俄罗斯人，为躲避迫害而逃亡到上海，并将这座城市作为他的经商之地──举办的鸡尾酒会上，威尼斯人碰见了让·雅克·德·蒂雷纳（Jean-JacquesdeTurenne），法国外交部的监察长，威尼斯人曾在来华的商船上见过他并多次与之讨论中国当前的政治形势。虽然德·蒂雷纳也瞥见了威尼斯人，但是他并没有马上走上前来打招呼。这位法国人似乎是个焦点人物，身边一直有高级官员围绕着。只是到了一个看似偶遇的机会出现时他才走过来，在听力所及的范围的地方停下，与威尼斯人开始攀谈起来，那架势就好像他们是在继续先前的对话。

"朋友，我们猜的没错，"他说道，"冈瑟·斯蒂尔克（GuntherStilke）与另外一位特工是一伙儿的，那位特工原是德国Telefunken公司的工程师，现在全职为纳粹作谍报工作；他现在柏林负责德国外交部的无线电设备安装，之前他和斯蒂尔克在这里工作，负责发报机和改进发到东京的无线电报的技术质量。此时此刻，我们的这两位朋友已经回到上海，在那里执行同样的工作。"

"但是为什么斯蒂尔克要在另一位德国人能干得更好的岗位上花那么多时间？"威尼斯人问道，他对此次偶遇满心欢喜，对法国人如此气定神闲地谈论那些不可告人的事情深感钦佩，看他说话的那个悠闲劲儿就好像他在预测有着布罗特拉（Borotra）和拉科斯特（Lacoste）等高手在内的法国网球队赢得那一年的戴维斯杯有多少胜算一样。

"因为斯蒂尔克被陆军上校梅辛格（Meissinger），也就是远东地区盖世太保的头头，重新任命到该职位上，他现在负责所有部门的正常运转。这就是你要的东西，朋友，这可是你向上司展示谁在留意情报和信息的大好机会，祝你好运，"他说道，然后迈开步子，走到客人们中间去了，一切都是那么不经意，就好像他刚才认出了某个更有意思的人而与之攀谈。

对确认让·雅克·德·蒂雷纳也卷入到了国际间谍活动，威尼斯人并不十分惊讶。相形之下，让他更为诧异的是知道了此人似乎肯定他也是他们其中的一员。

他愈发深信上海是他执行使命的神经中枢，他要求先是被派去访问有意大利外交人员的其他中国城市，然后要求派往上海。是年6月底，上司命令他直赴上海执行一个任务，任务完成后再赴南京与在那一带水域活动的意大利海军编队的军官们会谈。

当他抵达上海时正值酷暑时节，烈日炎炎，城市从早到晚被热浪包裹着。在意大利领事馆的花园里，白玉兰树上新开的花已经开始凋零，那些蜡制般的花瓣纷纷落下。大街上满是穿着轻薄衣服的人，他们在街上纳凉，直到夜深人静时才回到他们那依然热气袭人的家。来自罗马的情报与来自东京和柏林的消息交织着，在这难耐的灼热中，要想准确地评估这些情报的重要性可不是件容易的事儿。

为建立秘密联络点和打探消息，他得在上海这个新的目的地到处走走看看。人行道上挤满了人，街道上满是迂回行进在车辆之间的黄包车，司机不停地按着喇叭，在这狂乱的熙熙攘攘中艰难前行。尽管如此，找到他要去的地方并没有花他太多功夫，实际上，他在路上花了最短的时间去参加那一天排得满满的各种会议和面谈。

8月份的一个星期六，威尼斯人去参观徐家汇观象台并拜见龙相齐神父（FatherGherzi），他是一位来自意大利的耶稣会士，自1871年弗拉克神父（FatherFrac）创办徐家汇观象台以来，他一直在那里工作至今，并因此在整个远东地区声名遐迩。

一系列的气象数据收集点已经沿中国海岸线建立起来；数据被传送到观象台并进行征候检测分析，以判断是否有新的台风来临。这就使得预测台风的行进路线、向台风将波及的地区以及在那里航行的船只及时提供警报成为了可能。不过，中国的舢板和小船接收不到无线电信号，因而始终面临着失事的危险，尽管渔民似乎有一种警示危险的特别本能；渔民们有个习俗，当台风来临时，他们会在海上放一只纸船，以期海龙王迁怒于那个小小的模型而对真船高抬贵手。

龙相齐神父所做的每年挽救成千上万生命的工作可能也会对驻扎着海岸沿线以及内河航道上的海军部队有利用价值。这就是为什么在8月份那个闷热的星期六威尼斯人得去观象台的原因。龙相齐神父一看见他，马上认出那是个同乡，他面带微笑向威尼斯人走去。

"我不过是预报工作链条上的最后一环，"当被问及他是否是"预报台风的人"时，神父如是回答道。

"不管怎么说，神父，"威尼斯人回应道，"您必须承认您是一台极其巨大而复杂的器械中的主要部件。"

"我的工作关系到更重要、更难以预测的神的旨意，"神父捋了捋灰白的胡子，评论道。

"您的大名在整个远东地区可是神了，"威尼斯人坚持道。"齐亚诺部长也曾跟我谈起过您的工作；如果不是因为在罗马有紧急的新任务，他会在回国前来此地向您表达他的敬意的。"

我的父亲母亲(6)

"我清楚地记得部长上次的来访，他对我们的工作如何感兴趣。我很高兴你说的这种神奇能与像我──一个穷牧师、一位谦逊的学者，一个尽全力将几个世纪前由利玛窦神父（FatherRicci?）带到中国的意大利科学的辉煌传统发扬光大的人──这样的一个意大利人的名字联系起来。但是，我的名望的取得主要不是因为任何科学上的功绩，而是因为──"

"──台风？"威尼斯人插了一句。

"没错！台风。或者更准确地说是台风警报。在许多方面，发布台风警报──它要求你必须考虑到不可预知的台风偏离──的责任可谓重大。你只要想一想，像上海这样的大城市港口一旦停运，就会造成几十、上百万美元的损失。"

"这么说没有什么比发布一个错误的警报更危险的了？"

"噢，不，有一件事更危险──没有发布一个真实的警报。"

"难道没有可能做到绝对有把握吗？"

"唯一有把握的事情，朋友，就是信念。科学也有其灰色领域。始终有一个难以达到的科学卓越的基准。"

"不过除了台风警报，徐家汇观象台还开展哪些活动呢？齐亚诺阁下提到过大致的预测和气象研究，"威尼斯人装作不经意地问道。实际上，他对观象台的拜访就是一个为收集有关中国各省所有可能的情报的更大计划的一部分。随着中国国际政治形势的日趋复杂化──太多国家在中国联盟结派──确保收发情报的系统尽可能地高效是极其重要的。当加莱阿佐·齐亚诺参观徐家汇观象台之时，他似乎就认定观象台拥有最了不起的技术和运作潜力来检索和收集不只是气象数据的情报。不过，利用观象台来收集情报存在一个微妙的问题，即十分有必要小心谨慎地打探消息以免引起意大利政府和教会之间外交事件的发生。另外还有一个危险就是，其他国家也可能意识到了观象台的可利用之处，并且可能已经想尽办法有所动作，正如此时此刻正开展的那些行动一样。

龙相齐神父扶了扶眼镜，在书桌上摊开中国地图，

"数百名助手每小时一次将初步材料发电报给我们，这样我们就能每天汇编一份天气分析报告。在徐家汇观象台，牧师们甚至在晚上都是轮班工作：你可以说我们通过大约100个气象站时刻观测着中国、日本、蒙古、暹罗和菲律宾──特别是菲律宾，因为台风几乎总是在该群岛的东部开始形成。台风在靠近陆地时可能向3个方向中的一个移动：南下香港，北上日本和朝鲜，或者直赴上海这里的内陆区。理论上，它们的行进路线是可以预测的；遗憾的是，实际上，台风像一个狂怒的独眼巨人向我们袭来，它看不见东西，完全不受控制，而且常常出乎意料地改变方向。"

当龙相齐神父作此解释时，威尼斯人顺着一个手绘的曲线带审视着地图，那些曲线在起点处汇聚在一起，然后在另一端向各个方向发散。

"台风被视为活着的、会呼吸的巨兽可是一点儿也不为过，具有讽刺意味的是，它们来自我们人类称之为太平洋的海上。"他评论道，脑子里想着别的事情。

在观象台，只有那微风吹过的声音才会打破山间上空的沉寂。龙相齐神父把他所有的时间都花在了这里，宗教和科学被统一在他的工作中，被紧密地结合在一个了不起的意大利人的头脑里。不过，威尼斯人想知道，他的爱国精神与他的宗教信念一样强烈吗？由龙相齐神父所领导的这个组织真的拥有巨大的潜能：观象台的数据采集者深入中国腹地，不少位于共产党所占领的地区，如此庞大的情报人员网络可能使观象台成为一个相当不错的谍报中心。事实上，每天向徐家汇观象台发电报的任务为收集和散发与天气无关的情报提供了很好的掩护。

但是，他怎么知晓龙相齐神父对此是怎么想的呢？威尼斯人掂量着这位传教士所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短语，准备找合适的话适时地插上一句，同时，他也准备好了一旦感觉不对劲就打住话题。

威尼斯人问了一大堆问题，神父以他那特有的耐心平静而略带自豪地一一作了解答，随后，威尼斯人正准备说出最关键的话，这时齐神父开了腔："你相信就连日本人也知道我们吗？就在今年冬天，在元月一个非常寒冷的一天，一位日本海军上将连同他那艘巡洋舰上的舰长以及另外两位官员来观象台拜访我们。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那艘巡洋舰的名字叫"出云"号。他们好像对我们的工作非常感兴趣，不过，他们后来逮着了一个机会问我是否愿意与他们合作，将我的一些数据收集站交由他们操控。毫无疑问，数据收集站会被利用来发密码电报，而他们会派人把这些密码电报取走。只有日本人和德国人才会想到我会与他们合作！我之所以将德国人也包括在内是因为他们去年来拜访过我。他们从山东跑过来问了我同样的问题。他们也不想一想耶稣会怎能同意那样的请求呢？"

威尼斯人的心被重重地击了一下：他的任务失败了，他只能希望龙相齐神父还没有意识到他来此地的真实目的。他所能做的就是礼貌地与这位耶稣会士告辞并回到办事处报告任务失败。让他略感安慰的是，虽然是之前的两个国家因碰壁而导致他的任务失败，但是相比而言，他在观象台还呆了比较久，他的挫败还算体面。

就在他去徐家汇观象台的当晚，意大利领事馆照例在法国总会（CercleSportif）举办了一个聚会。

威尼斯人回到了住所，在稍事休息和泡了一个舒服的澡后，他换上了一套白色的生丝装，内衬一件黑色衬衫。衣服是一位专为意大利海军军官和公使馆人员订做衣服的中国裁缝做的，大家都叫他"衬里先生"，因为他最初就是靠修改海军帽的衬里而为众人所知的。打扮妥帖、风度翩翩的年轻人出门直赴在法国总会举办的聚会。

这些俱乐部都一个样，当他环顾四周时这样想。说实话，法国总会建筑的奢华程度即使在欧洲也难得一见：巨大的椭圆形舞厅以及弹簧钢制的舞厅地板；当时规模最大的室内游泳池，冬天时游泳池被遮盖了起来作为羽毛球场之用；36个网球场；广阔的草坪；漂亮的露台；以及提供各种美食的餐厅。不过，这里又与其他地方没有什么区别，会员们戴着巴拿马帽，穿着白色的套装；工作之余，他们来打打马球或网球，在藤椅上休息，喝着由中国侍应端上来的冻鸡尾酒，他们令人讨厌地不断重复着同样的话题：跑马、女人、生意，还有天气。

不过，今天晚上，有一个惊喜，一个有着深远影响的小小惊喜在等着这个百无聊赖的年轻外交官。就在他走进俱乐部后不久，一个年约50岁、个子矮小、身材丰满、一头金发精心地盘成一个髻的女人向他走来。

"我们在哪里见过，对吗？"她马上问了一句。"我非常喜欢意大利。我在米兰生活了两年，在ViaRovello。你知道吗？我一直说意大利语，或者更准确地说是用意大利语唱歌。是的，我是个歌手。至少以前是。我有3年没唱了。我是唱歌剧的，所以在很小的时候我就决定去你们国家学习……我是来自列宁格勒的奥尔加·亚历山大罗娃（OlgaAleksandrova）。你来自意大利哪里？"

我的父亲母亲(7)

"马可·波罗的城市，"威尼斯人笑着答道，"不过我在6个月前才沿着他的足迹来到这里，而且我选择了更快、舒适得多的旅行方式！夫人您呢，您到上海多久了？"

就在威尼斯人可能后悔提出这个唐突问题的时候，那个女人开始竹筒倒豆子般地聊起自己来了。

原来，她在1925年底就到了上海。她丈夫是个珠宝商。此前他们在俄罗斯工作和生活。因为工作难找、作为歌手的职业极不稳定，他们在俄罗斯的日子日益艰难。所以，在她父母死后，为改善丈夫的工作境况，夫妇俩决定移居到莫斯科。遗憾的是，此举对双方来说并不成功。因为她不是莫斯科人，歌剧院没有人愿意帮助她。列宁死后，斯大林开始绝对操控这个国家，一切变得更为严峻，对犹太人的大屠杀更使得像他们这样的犹太人没有办法生活下去。数万俄罗斯人开始逃离他们的家园，他们计划在美洲开始新的生活。她丈夫没有考虑经行欧洲，而是决定走西伯利亚大铁路到达符拉迪沃斯托克，他相信这条线路会更好走。当他们到达太平洋海岸时，他们遇到了巨大的困难：他们最后还能搭上一艘开往日本横滨的船可真是奇迹，从横滨他们继续行程来到了上海。

说到这儿，奥尔加·亚历山大罗娃停下来喝了一口香槟酒。

"我们一点儿也不知道，"她马上接着说道，"我们到达此地时会被抓起来并拘押在一个俄罗斯难民营。地方当局对我们所有的同胞都采取了这一措施：他们担心在中国各地已经形成的共产党组织制造叛乱，所以他们将我们隔离起来，监视我们的一举一动。"

他们被扣留了大约一年半，在证实他们能够自主谋生并且无意给中国当局制造麻烦后，他们获得了自由。

要过活可不容易，不过夫妇两人在经过一段勉强度日的生活后在上海重操旧业。因为上海所有最豪华的酒店都雇用管弦乐队来娱乐在主餐厅用餐或是在公共假期喝茶休闲的客人，所以对她来说说服酒店经理让她为客人演唱选定的意大利咏叹调并不是件难事。而另一方面，她的丈夫，如她所说，已经进入了一个"金矿脉"，他起初是帮官太太们改首饰、修理和清洁珠宝，继而开始卖他自己的珠宝。

"但是现在我几乎放弃唱歌了，"那个女人终于总结道。"我知道我的嗓音已大不如前了，在我看来，没有什么比一个歌手的嗓音失去神采更让人伤心难过的了。不过，我找到了一种方式将我的经验传授下去，现在我拥有一帮热爱西方歌唱艺术的学生：他们之中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他们对这个艺术充满了激情。"

4

在南京出差了几日之后，威尼斯人现在在回上海的路上。意大利领事馆的那辆菲亚特在行走在马路中央的、身着各色衣裳的人群中缓慢地穿行着。威尼斯人好奇地打量着这一切，那熙熙攘攘、人声鼎沸的场面让他十分困惑。

只见马路上有一支巡逻队，他们戴着平顶帽，身着褐色制服，肩跨清朝时期的武器装备──上着长刺刀的步枪。巡逻队中的一位警官拦住了汽车，要求检查车内两人的证件。警官先是把头伸进车内查看，以确认乘客是否是日本人或欧洲人。司机，领事馆信赖的一个人，有一本通行证，那本通行证很特别，警察看一眼就能认出来。为尽快通行以及尽量减小这些例行检查可能带来的危险，威尼斯人掏出名片，在警察眼前晃了一下。不管是真是假，在中国，名片是最管用的通行证明，拿它出来应付检查准不会有错，特别是如果名片印刷成有浮凸效果的那种就更是威力无比了。很快，警察挥手示意放行，他嘴里还发出一串指令，指挥车子穿过人群。

车子猛然提速，到达了火车站前的渡口，正好赶上"猎鹰"号（Falcon）轮渡起岸。这艘渡船提供横渡长江的水上穿梭服务，它是搭乘从南京到上海的直达列车的出发点，船上载有来自北京的约1，000名乘客。如果他们的车子再晚到几分钟，那么将很难在那趟列车上找到空位了。

现在威尼斯人静静地坐着列车上，透过那扇小小的车窗凝视着外面的风景。乡间给人一种宏伟壮丽、宁静平和之感。翠绿的桑树和柳树挺立在花满枝头的杏树、樱桃树和枸杞树之间，沐浴着温煦的秋日阳光。一路所见都是天高云阔，江水茫茫。广袤无边的稻田阡陌纵横，沟渠、耕地、围着祖坟的灌木丛散布其间，江水静静地拍打着两岸，远处的峡谷若隐若现。在地平线上，他依稀看见杭州丘陵地带那低矮灰色的轮廓，看见那座古城里的宝塔和寺庙，那人造的美景与这辽阔的自然风光相映成趣。

船儿逆着风沿江上溯，而木筏似的大树干被江水袭卷而下。在中国，还没有其他哪个地方给威尼斯人留下了如此深刻的印象，他感觉如梦似幻，过去、现在和未来已经融为一体。

中国乡村风景画在他眼前默默地铺陈开来，给人一种孤独和苍凉感，他不禁又回想起他刚刚挥别的城市──南京，想起与那里的友人的见面。

就在半个多世纪前，太平军攻打南京，遭到屠城的南京有如一座空城。而如今，它成了中西合璧之地，新中式和美国风格的建筑物比比皆是。这座城市位于长江的一个回转之上，依山傍水，地理位置优越，其沼泽平原的南部，即长江以南和城墙之间的地带遍布着清香四溢的荷花。二十年代，民国中央政府决定对南京进行彻底重建，但是遗憾的是，重建计划没有考虑到足够的基础设施，重建后的城市还是显露出衰败之相。政府衙门被菜地包围着；公使馆的附近就是水塘，在那里要是瞧见一个衣着考究的市民看着一位贫苦的渔夫钓鱼可不是什么稀罕事儿；在威尼斯人去过的那个网球场，角落里枝根叶茂，一寸寸土地被蚕食着。

他记得在意大利炮艇"卡尔洛托"号（Carlotto）上与两位曾经的海军军官学校的同仁一起就餐时的情景。这艘炮艇停泊在吃水深度为30英尺的岸边，它刚刚执行例行任务──对悬挂意大利国旗的航行在长江上的船只施行保护以使其免受水匪江盗的袭击──后归来。天气异常湿热，威尼斯人和他的朋友们坐在一顶遮篷下，他们聊起了复杂的国际形势、列强之间的关系以及共产主义在中国的传播，对于最后一点，俄罗斯持支持态度，而日本和意大利则是极力反对的。谈话之间时不时会发生意想不到的争执，那情绪激昴的声音在江面上回荡开来：在不远处，小船和木筏上的舵手用舵柄和桨橹控制船体以免相撞，要知道，近岸水浅，可停靠的空间有限，这更增加了黑暗中撞船的危险。在他们的头顶上，候鸟不时发出神秘的叫声。两条小船发生了碰撞，他和他的朋友们听到了一声呼救，而争执并没有因此而中断。呼救声越飘越远，直到被长江吞噬而再也听不见。江面雾气缭绕，湿气越来越大，3人再也坐不住，在初步确定了下次见面的时间和学着中国人的样子高叫着"干杯"后便各自离开了。

在回到上海后的第一个星期天下午，威尼斯人走进了国际饭店（ParkHotel）的大堂。他把饭店的每一个会客室都看了看，希望能瞧见从"卡尔洛托"号来的朋友们，他约好了他们在饭店见面。他先是把分别位于3个楼层的酒吧间都瞧了一遍，然后告诉电梯门僮把他送到19楼，到了以后，他直奔那间他最喜欢的全景式的、有乐队表演的酒吧间。和往常一样，乐队演奏着轻歌剧。他仔细地扫视了每张台子，心存侥幸能在此地找到他的朋友们。

在那个星期天的午后，运气一定是站在他的那一边，只不过不是他所期望的那样而已。他瞥见有3个人坐在酒吧间后边的一张台子边，实际上，那个位子被放在乐队旁边的植物遮挡着，不仔细看还看不到。他的目光落在一个女人那熟悉的脸上，他起初并没有认出那里谁，但是过了几秒钟他就想起那是他在法国总会见过的俄罗斯女人。坐在她旁边的男人可能是她的丈夫，不过他想知道的是那位与他们在一起的漂亮中国女子是何许人。

他走上前去打招呼，并且愉快地接受了他们的邀请在一旁坐下，随后，他点了一壶他最喜欢的正山小种红茶。如果不是他当时那么急切地想知道那位年轻的中国女子是谁，他可能都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奥尔加·亚历山大罗娃介绍那位女子名叫青湾，她和其他两人一样也说着英语，所以交流起来很方便。

他很快了解到这位女子就是奥尔加·亚历山大罗娃的那个学生，那个在法国总会被谈起的才华横溢的年轻中国女性。青湾想去意大利学习唱歌，而奥尔加·亚历山大罗娃通过她在意大利领事馆的一些关系帮助询问了有关申请助学金的信息。现在剩下的问题就是意大利的入境签证，不过青湾的父母有良好的社会关系，这会帮助她简化手续，获得有关的出境文件。

我的父亲母亲(8)

当俄罗斯女人告诉威尼斯人她为青湾到意大利学习唱歌所做的努力时，他不停地打量着那位年轻的中国女子。他到中国已经近一年了，但是之前从来没有机会与一位如此貌美的中国女子交谈，她并不羞怯，而是落落大方地就一个迄今充满了希望和梦想的计划发表着热情溢满的见解。很难想象一个外表如此娇弱的年轻女子会有那种极富穿透力的女高音，难怪奥尔加·亚历山大罗娃说她是中国难得一见的天才，她命中注定就要拥有一个光明的前程。

"你快乐吗？"青湾突然用英语向威尼斯人问了一句。这个意想不到、不同寻常的问题一下子把意大利人问住了，不过俄罗斯女人马上插了一句嘴帮他解了围。

"在中国，你知道，问某人是否快乐是一种礼貌的表示。青湾问这个问题也许是因为她注意到你的茶还没有喝，所以或许你有什么不快。"

"是的！我很快乐，谢谢，"意大利人咧开嘴笑着用英语对青湾答道，还没等他拿起茶壶，青湾就帮他倒上了茶，这是中国的待客之道。

"给客人倒茶或是在一位男性的盘子里放上少量食物，"俄罗斯女人解释道，"也被视为中国女性知书达礼的一个表现。"

威尼斯人认真地倾听着年轻女子的讲话；他会把她在茶桌上所说的一切牢记在心。他不知道是否该起身告辞以便他能够安排与这位可爱的中国女子的下一次见面，还是该留下来继续和她聊天。他担心俄罗斯女人和她的丈夫随时会起身与年轻女子一起离开。他得采取主动。他假装起身告辞，双手撑在台面上准备站起来，这时他扭头望着青湾。

"如果你记得那位与你谈过话的签证官的名字，"他说，"我会明天帮你问问为什么那些文件还没有批下来。如果你明天上午晚些时候能给我打个电话就太好了，我应该会有关于你申请的消息。"

"但是范图瑞尼（Venturini）领事已经告诉我们，我的申请得经总领事审批，"青湾忧心忡忡地答道。

威尼斯人耸了耸肩。"那没关系，"他回了一句。"明天我将面见总领事并处理此事。就这样定了。我期待着你的电话，青湾小姐。亚历山大罗娃夫人，亚历山大罗娃先生，很抱歉，我得走了。祝你们晚上愉快。"然后他再次转过头望着青湾，拿起她的手，轻轻地握了一下，生怕把她伤着了。他为那轻轻的碰触而迷醉，他想继续保有留在右手心里的那种感觉，于是他用左手掏出钱结了账。在电梯里，他把右手拿到眼前审视着，好像在阅读着自己的未来。他感觉到他是自己命运的主人，而命运的第一页已经写下。

5

1936年秋，报纸上铺天盖地都是有关水灾、饥荒和国内战争的消息。国际政治形势越来越复杂。鉴于意大利于1935年入侵埃塞俄比亚（时称"阿比西尼亚"），国际联盟（简称国联）投票对意大利实施制裁和经济封锁；因为国联中反对意大利对非洲进行殖民扩张的一些国家也在远东积极扩张其势力和影响，所以意大利的在华地位变得岌岌可危。各联盟内部也在发生着变化。

威尼斯人的私生活在过去的几个小时发生了令人如此愉悦的改变，这个改变的到来看起来是想缓和即将到来的危机给他带来的冲击，尽管他意识到政治和军事形势的恶化可能会对自己的个人生活造成影响。

范图瑞尼领事记得青湾，他很快就找到了申请文件的复本，文件正本已经转交给负责文化关系的部门，那个部门负责审查所有的申请资料并作出筛选，然后将初选好的资料寄到罗马办理签证。因为罗马方面还没有回复，所以威尼斯人留下话一有消息就通知他。

当天早上11点钟，一个电话打给了他。

"请问，你查明我的申请是否被接受了吗？"正是那位年轻的中国女子，她的声音比头天晚上给他留下的印象要更富有活力、更自信。他也喜欢青湾这样开门见山，不像中国人习惯的那样先是讲一大堆开场白和客套话。

年轻女子那自信的语调让他无法说假话，而如果只是告诉她她的申请正在罗马待批也毫无意义，因为他希望找个借口再见她一面。

"小姐，"他慢慢说道，"如果我能亲自告诉你我今天早上了解的情况，我会很荣幸的。"没等青湾插上话，他继续说道，"我知道一家不错的餐馆，我们可以在那里喝茶，享用美味的甜点──南京路719号新雅粤菜馆。为什么我们不在下午一点一刻左右到餐馆二楼餐厅见面，到时我再告诉你情况？好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青湾一下子愣住了：要是在杭州，一位她刚刚认识的年轻男士邀请与他共进午餐是件不可思议的事。不过，上海毕竟不是杭州，所以行事也明显不同。

"你真是太好了，"在威尼斯人感到折磨的短暂沉默之后她回答说。"我会准时赶到那里。再见！"

她的话简洁明了，不过在他听来，她的话语中有一种恭敬，一种接收更多?西的允诺，言简意赅却彬彬有礼。

那天早上他更一步了解了有关情况，他发现，对一个中国公民来说成功获得意大利的学习签证是极其困难的，更不用说申请助学金了。还有就是，所有成功的申请者都是男性。如果因为他的这些发现而意味着青湾根本无望获得签证的话，他会感到心中不安的。

当约会的时间到来时，他抻了抻领带，捋了捋头发，把上衣领立起来以遮挡户外的大风，他悄悄地离开了办公室，快步向南京路走去。

他在约定的时间赶到了新雅粤菜馆，直接上了二楼，这层楼面因专营各式美味的小吃而得名。

他在门口等待的人中没有看到青湾。他刚一撩起那重重的红色天鹅绒门帘，就发现了站在一个柱子旁的她。

这是他第一次看见她站立着。她穿了一件洋装，他注意到她苗条的身材，优雅的姿态，那乌黑的长发衬托着一张洁白如玉的脸，那张脸比他印象中的更漂亮，更动人。他为她的美丽而倾倒。他向她走去，心狂跳不已。

"你好吗？"他问道，"你已经等了很久了？"

比起他真正想要说的话，这些都是俗话套话，他想，他行了一下握手礼以示问候，这让他一下子回想起了头天晚上在国际饭店的那种感觉。他轻轻地握着她的手，环顾四周寻找座位坐下。

她正视着他，落落大方地答道，"在我知道你要告诉我什么之前，先让我感谢你对此事的关心和为此所付出的时间。"

我又听到了，年轻人心想，他在几个小时前在电话里听到的那坚定、果断和悦耳的声音。

他绕过了几张台子，将她领到一个没人的位子上，他们坐了下来，没有招呼侍应。他们周围的台子都被华人和欧洲人占满了，只见所有的人都俯身向前，将脸埋进碗里，筷子在他们手中灵活地舞动，一块块肉制品和点心被迅速地夹起并送进他们的嘴里。

"我还想感谢你昨天下午请我喝茶，"她补充了一句，说着脱下外套搭在天鹅绒的椅背上。

"有你的陪伴也是我的荣幸。我本来约了两位意大利朋友在那儿见面，之前我们在南京聚过一次。你可以想象我是多么高兴在那里碰到亚历山大罗娃夫人并且认识了你。这是你第一次与一位欧洲男士外出就餐吗？"

她笑着答道，"这是我生平第一次与一位男士外出就餐。你到上海后结识了其他中国女人吗？"

"我的工作很忙，我所见的人都是公使馆圈子里的人。噢，我差点儿忘了约在这儿见面是为了谈谈你申请签证的事情，"这句话可不是真话，其实他心里一直想着此事。"很遗憾，情况不是太好，"他继续说道。他觉得像她这样的女人应该面对现实，而不是抱有一些不切实际的幻想。他是对的。

"非常感谢你的坦白，我不会为幻想而苦恼。梦想犹如镜中花水中月，"她说道。

"不管怎么说，"他说，"此刻能做的一切已经做了。你所要做的就是等待。我会全心全意地跟踪此事，我保证。"

听到最后这些话，青湾满是诧异，威尼斯人温柔地凝视着她，两人的目光相遇了。

直到侍应推着装满了各式点心的小车来到他们的桌前时，他们才转换了话题。接下来他们尽情地享受美食，这位中国女子深谙饮食之道，她点的每一份点心都是那么可口怡人。这顿饭他们吃了很长时间，也正因如此，他们得以久久地交换着眼神，表达无声的情感。最后，她柔声地用英语问了头天晚上让他猝不及防的那个问题。

"你快乐吗？"她问道，倾身贴近了他。

"比你更快乐，"他答道。

我的父亲母亲(9)

青湾此时呼吸急促，她指着胸口说，"我这里感觉疼痛，就像我参加并通过唱歌文凭考试时的那种疼痛感一样。"

"那么之后呢？之后你是什么感觉呢？"

"像有上千只鹭的翅膀在舞动，"青湾答道，她垂下了眼帘，为自己所说的话感到诧异。

吃完了饭，二人依依惜别。当年轻的意大利人回到办公室时，他努力客观地审视自己的思想和情感。他再一次感到，这次与青湾的会面意义重大。

第二天早上，在华懋饭店大理石大堂的花匠那里，他为她预订了一束夜来香，连同一小瓶夜来香味的花露水，花露水装在一个精致的盒子里。他紧张地写下了一句笨拙的话："让它高兴吧：今晚就用上它！"

他们约好了在华懋饭店首层的酒吧间见面，华懋饭店位于南京东路外滩，被誉为是当时东方最豪华的饭店。其餐厅、酒水和舞厅乐队堪与欧洲最好的相比。

青湾非常准时，她已经在那里等候了。不少意大利人习惯迟到，即使约会谈恋爱也是如此，威尼斯人也行使了这一不成文的特权而来晚了点儿。他发现自己实在无法改掉这个坏毛病，尽管在军校时他就被灌输了守时的铁律。

青湾坐在大堂的扶手椅上。她看见他大步迈进饭店，而他一时并未瞧见她已在此等候。她注意到其他人都让开路让他先行。

青湾那天没有穿洋装，当她起身迎接他时，她那典雅的装束和柔美的身姿让所有人眼前一亮。她穿了一件蓝色旗袍，右肩上别了一朵含苞待放的夜来香，长长的黑发垂落下来，衬托着她那张娇美的脸。她嫣然浅笑着，走上前与他打招呼，她的步态是那么轻盈优雅，那么摇曳生姿，一双玉腿在若隐若现中闪射出无穷的撩人风韵。

威尼斯人被眼前的人间尤物看呆了，他怔了一下才握住了她的手。两人就这样手握着手，深情地凝视着对方，对于众人的侧目全然不顾。

"你真是光彩照人。"

青湾娇羞地垂下了头，此时她的心里正想着该说什么问候的话语。她向他微笑着，无语。

年轻人几乎连气都没喘一口就继续说道："你想先吃点东西，然后再上楼去？到那时舞厅会比较多人了。"

"人多更觉得自在，"年轻的中国女子答道。于是他们径直向餐厅走去，餐厅领班把他们带到了一个角落里的台子。

他们要了茶并点了一些中国特色菜。他们坐在那里向对方畅谈着自己，久久不愿离去。威尼斯人了解到青湾来自杭州，为了完成唱歌课程、接受亚历山大罗娃的指导而来到上海。因为申请赴意大利的签证耽搁了，所以在上海滞留了一段时间，不过她偶尔回杭州探望父母，那时可以暂时远离上海的浮华与喧嚣。

意大利男子也向对方讲述了不少关于自己的事情：他的童年在威尼斯度过，母亲已逝，他有两兄妹，皮尔路易吉（Pierluigi）和玛丽亚（Maria）；他曾在来亨（Leghorn）的海军军官学校受训；之后被调到罗马。

这一见钟情的真爱，这在两人心中已经绽放的不期而至的爱情，是如此炽热和强烈，以至于这对年轻人对这种东西方融会的关系在中国所面临的障碍浑然无觉。要不然，他们就该注意到他们的台子，那张位于角落里的台子，还是那样孤离，尽管此时餐厅里的人慢慢多了起来，但是他们附近的台子还是空着的。餐厅领班尽量避免将西方客人带往一位风度翩翩的意大利人与一位年轻貌美的中国女子所坐餐台附近的台子。在人们眼里，这个上海最豪华的饭店是西方人的领地：中国客人不受欢迎──年轻漂亮的中国女子更是如此：至少官方明令禁止娼妓出入高档场所。青湾年少不谙世事，而意大利人来中国的时间也太短，所以两人都不明就里，对他们的爱情所面临的障碍懵懂无知。

他们在用粉红色脉络的大理石铺就的圆形舞池里跳了一整晚的舞，两人的身体紧贴着对方，全然不顾周围的各种目光。曾有一刻，当他们正在跳狐步舞时，两位意大利海军军官上前打岔，问意大利人可否将他的漂亮女伴介绍给他们认识。

"待会儿，待会儿，"他说道，语气中洋溢着快活的自信，"让我们先把这支舞跳完。"

"城里所有人的都认识你，"她打趣道。

"他们是想结识上海最美丽的姑娘，我是幸运的，我最先认识了你。我想

和你一直这么跳下去。"

乐队在结束了演奏由珍妮特·麦克唐纳（JeanetteMacDonald）和纳尔逊·埃迪（NelsonEddy）共同出演的歌舞影片《罗斯·玛丽》（RoseMarie）中的经典插曲后稍事休息，这对年轻人依偎着走过了舞池。威尼斯人意识到所有的人都侧目注视着他们。

走出饭店，他们上了一辆克莱斯勒计程车。

"温莎公寓，跑马场对面，静安寺路（今南京西路──译注），"威尼斯人告诉司机目的地，接下来车内陷入沉默，尽管那只是片刻，?是感觉像是永恒。如今，他已坠入"温柔陷阱"，他无法，也不会试图逃脱；他消弥了之前头脑中掠过的不确定性问题，他记得当他在百乐门舞池将青湾揽入怀中的时候，她是如何自然地顺应他的拥抱的。当他将脸埋进她那散发着夜来香味的秀发的时候，他的唇不断地扫过她的额际，而她默然接受，没有将他推开。不过，她因他的殷勤讨好而低下了头，脸上飞起一片红晕。清纯聪慧，大方热情，神秘而文静，传统装束尽显其古典韵致和矜持，然而她那不矫揉造作的交谈方式、她落落大方地接受他的邀请又表明她是一个十足的现代女性，她让他着迷，那逝去的每一分每一秒都让他与她牵系得更紧。他握着她的手，十指紧扣，当计程车驶过上海这座不夜城那灯火通明的街道时，他们就这样坐着，没有说话，彼此都在想到达目的地时对方是否会离开。

当他们到达温莎公寓门口时，年轻的意大利人正在就是该随车离开还是陪伴青湾到她的寓所而作思想斗争。不过，他感觉到现在不该操之过急而是应小心行事。青湾就像是被包裹在一个精致而脆弱的贝壳里，稍用武力打开就会破碎。

他离开了。激情难抑的他漫步于浮华之夜，直到东方破晓才打道而归。

我的父亲母亲(10)

6

第二天，要不是为了躲避一辆黄包车，威尼斯人也绝不会结识张先生。昨晚在街市上走了一夜的他十分疲惫，加之满脑子都是她的身影，所以当一辆黄包车驶来时，他躲闪不及，被黄包车的杆子刮了一下。他一个趔趄与人群中的一个中国人撞到了一起，两人同时摔倒在地，笨拙地扭抱成一团。两人从地上爬起来，掸掸身上的尘土，他们一时都没有开腔恶语相向，因为二人都不确定是谁的错。随后，威尼斯人用英语略带怒气地说了声"对不起"，而中国人也用蹩脚的英语说了声抱歉。

"不过少爷不是英国人！"后者吃惊地叫道。

听到这句话，意大利人也感到吃惊：他不过只说了一个英语单词，而且发音比面前的这个人还要准。

"您不是英国人，您是意大利人，"中国男人改用意大利语自信地说。

"你是怎么知道的，"威尼斯人用母语愠怒地反诘了一句。他对面前的中国男人不正眼望他，对这个实际上是中国人行为准则中尊重他人的表示毫无觉察而颇为恼火。

"我曾经在苏州的慈幼会工作，那儿所有的意大利人都佩戴一条坠有圣母玛利亚小头像的细项链。只有意大利人──而非英国人或德国人──才有这样的打扮，"他补充道。

"是的，我是意大利人。不过，让你更感兴趣的是──我是意大利人这一事实，还是我脖子上的这条项链？"

"我可不想要您的项链。如果我想要的话，它已经归我了，我早就跑远了，"中国男人带着一种胜利的微笑答道。

威尼斯人思忖片刻，然后指着从外滩一直延伸到江边的人行道上一块没有那么多人的地方。当他们开始踱步时，走在后面的意大利人注意到，中国男人走起路来就像一个哑剧大师，步伐很快而且静悄悄的，他一下往左靠一点儿，一下又往右拐一点儿，每走一步都给人一种他已经消失，而片刻后又重新出现的印象。

自打抵达天津以来，威尼斯人就感到有必要寻找一位信得过的信使来帮助他完成来中国前意大利方面交给他的秘密任务。直觉告诉他，与他意外撞个满怀的这个人也许就是他一直在寻找的人。

"你现在做什么工作？"当他们一走到黄浦江边一处僻静的地方，威尼斯人就开口问道。

"我在鹭泉酒馆（HeronFountain）作侍应生，在火车站附近，过了苏州河。"

"那是一间什么样的酒馆？"

"那是一个晚上营业白天关门的地方。不少外国人和海员经常光顾，此外还有从事各种职业的人。"

"比如说……？"

"我没问，"中国男人依旧低着头答道。威尼斯人在刨根问底。

中国男人感觉到，对方提出的问题不只是简单的好奇。他怀疑意大利人可能是个秘密警察，但是不管怎么说他还是决定信任他。

"干什么的都有，"他说。"有买卖从外国人那里偷来的赃物的人，"他开始故作无赖地说道。"有从港口过来的走私贩，包括货币走私贩、鸦片走私贩，还有腐败的警察、警方线人和嫖客，人们总是在那里寻找活计。那里有从各种船上下来的中国和外国海员，有来自秘密组织、监视那些来自更为秘密的组织的人的线人。你希望我继续讲下去吗？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因为我不清楚你对哪些内容感兴趣。"

"那儿有西方人吗──不是喝醉酒的海员？"威尼斯人问道。

"是的。他们有时会来，但从来只跟秘密组织的人交谈。"

威尼斯人紧盯着中国男人，满心希望着他的直觉是正确的，他问道："你结婚了吗？有孩子吗？"

这两个问题让那位伙计颇感意外。

"没有！没有女人愿意嫁给我，因为当我不在酒馆工作时我总是往上海来回跑。我和爷爷住在苏州河上的一条小船上。也许等我有了一间铺子或一间房子时我会结婚吧。"

"你愿意不必冒失去酒馆工作的危险而为我工作吗？"

"我要做些什么？"

"跟踪某些人，向我报告他们去了哪里，与什么人见面。我现在付给你10美元，但是首先你必须与我同行，这样我将指给你看我希望你跟踪的是什么人。怎么样？"

"不过您要去哪儿呢？您得告诉我之后在哪里找您，这样我才能向您汇报一切情况。"

"不用担心。我又跑不了。我不会给你10美元然后就消失了。你叫什么名字？"

"张，意大利少爷。您呢？"

我的父亲母亲(1)

"就叫我意大利少爷吧。现在，"他补充道，看了看手表，说了声，"我们走吧！"

张紧跟着意大利人，他那怪异的忽左忽右的步子让意大利人想起了在意大利东北部皮亚韦河的布雷达（BredadiPiave）的乡村地区打猎时带着的那条英国塞特种猎犬斯博特：那条狗忽前忽后，忽左忽右，但是绝不会跑在他的正前方──它会跑得消失不见，然后再冒出来，紧接着又不见了。

两人乘坐一辆计程车来到了一个地方，那里道路宽阔，附近是一些漂亮的高档写字楼，只见一大群职员如同蚂蚁般从写字楼里涌出。威尼斯人告诉计程车司机将车开到路边，靠近一排停在路缘边上的豪华汽车，在那些汽车里，司机们正在等待他们的雇主从对面的正门出来。

"张，坐到后座来，"他命令道。"告诉司机紧盯着第一排的第二辆车，轮眉是白色的那辆。一俟那辆车从马路的另一边转个180度弯并停在正门前时，就让司机跟着它。呆在车里，密切注意谁上了那辆车。我感兴趣的是一个肤色白皙、戴着眼镜、几乎秃顶的男人。不要把他跟丢了。那辆车会停在门前有两棵玉兰树的一幢红色房子前，那是他的家。环顾四周，注意不要被人发现。如果那辆车还停在房前等他，那就说明他还要出门。等着他，看他和谁一起出来。如果是一位西方女人，就放他们走。如果他一个人出来，看看他的车往哪个方向去。我要走了。"他思忖片刻补充道："看他是否会把车子马上打发走──那说明他会呆在家里工作。你会注意到那幢房子的屋顶上有一个很大的无线电天线。密切监视房子里的动静，花园里和房屋后面发生的一切。确信你记得那个肤色白晳的人的脸和身形。你们中国人认为所有的西方人都长得很像。我走了。明天正午我们在外滩，也就是我们搭乘这辆计程车的地方见面。祝你好运！"

"遵命，意大利少爷！"张面带迷人的微笑说道，只见他把宽大的袖子卷起来，露出细长的臂膀，那架势只需一个武术动作就能把对手的骨头打折。

威尼斯人带着满意离开了，消失在从一辆公共汽车上走下来的一群人中。他现在能更安全地密切监视冈瑟·斯蒂尔克，德国在中国的间谍头头的一举一动了。威尼斯人之前见过他──一次是在来中国的船上，一次是在上海，不过他从来没有想到要跟踪此人。斯蒂尔克只需和他打一个照面，他的伪装就会暴露，鉴于当前意大利和德国的良好关系，这种对盟友实施间谍活动的做法是说不过去的──他实际上可能会将意大利外交置于危险之下。然而，威尼斯人向那个中国男人下达的简令超出了他作为外交官该做的事情。加莱阿佐·齐亚诺，墨索里尼派遣的驻华公使，曾特别要求他提供德国人在华可疑行径的证据，并且评估他们的卑劣行径在多大程度上可能将意大利置于相比那些在中国有着积极的政治、经济或军事利益的其他列强更不利的位置。

第二天，威尼斯人赶往外滩事先约定的地点，急切地想了解张的进展情况。他想知道这会不会是他最后一次面见那位他仅凭直觉就雇用的貌似可爱的人。他知道自己应该隐蔽起来，万一张是双面间谍，监视他、跟踪他呢。

他一到计程车车站，就听到身后有人对他说，"我可以跟您说话吗，意大利少爷？"

"不要在这里，张，"威尼斯人头也不回地答道。"我们去喝一杯。"

他们步行来到了江海北关附近的一个卖酒水的摊档前，一眼望去，只见江海北关人山人海，西方人、中国人，男男女女人头涌涌地等待着搭乘小船或汽艇，这些穿梭船将把他们运送到停靠在巨大浮筒之上的大船上。背对着外滩，面对着港口，意大利人准备好听汇报了。

他的同伴告诉了他昨天的情况。那位肤色白皙、谢顶的男人与另一位西方人，一位穿着白色套装、戴着巴拿马帽的肥胖男人，一同离开了办公大楼。当他们到达北京路与燕子路（今石门一路）的交界处时，那位肤色白皙的男人从车内钻了出来，走进了一栋楼。张马上把计程车打发走，尾随而至到了德国人闪进的那栋楼门前。他看到那个男人走进了电梯间，随后电梯门僮关上了门──电梯里只有德国佬一人──电梯指示灯显示他在4楼停了下来。当电梯一回到首层，张就马上钻了进去，找个借口说他有一个紧急情况要报告给刚才那位上楼去的绅士，要求门僮把他送到4楼。因为他看不懂洋文，他问门僮刚才那位德国绅士进了哪一间办公室。一出了电梯，他就费力地、尽可能地将门牌上的字母抄写下来。然后他跑到楼下，站在入口处附近。他注意到，德国人乘坐的那辆车不见了，估计他已驱车回家。

张把一张记下了门牌字母的纸条递给威尼斯人，威尼斯人读着那张纸条，把上面的内容再抄写了一遍，然后把纸条撕碎，扔进了江水中。

"干得好，"他笑着对张说。"我每周付你5美元为我工?。你可能晚上也得工作。如果你偶尔不去酒馆上班会怎样？"

"如果你跟我的老板说说，告诉他你需要我作为侍应生为您工作一个晚上并付给他10美元，他会说没问题的。钱是他唯一感兴趣的东西。一定行的，意大利少爷！"他还补充说，电梯门僮还提到那个德国绅士近几周经常去那里。

威尼斯人想这可能是因为德国人对原来的接头地点感到不再安全，所以换了一个地方来作掩护。如果是这样的话，意大利人真该把自己视为整个上海滩最幸运的一个人了，因为他无意中撞到的这个中国男人是个明事理、头脑灵活，有那种敏锐感觉的人。威尼斯人离开了，现在他丝毫也不怀疑斯蒂尔克就像一条章鱼，在向每个方向都伸出它的触须。

又过了一天，张不仅向他提供了走进斯蒂尔克拜访的那间办公室的男人的具体相貌，而且还提供了关于两个中国人的情报，那两个中国男人在那栋楼经营一家公司，公司用的是英文名，经营机械贸易。这个情报是张在一家小型的英国销售公司工作的华人秘书那里得来的，这家英国销售公司与两个中国人经营的那家公司同在一层楼道上，当时张假装寻找一个做生意的第三人。显然，两位欧洲人每周会拜访那两位中国人三、四次。其中一位是德国人，经常会在下午晚些时候来；另一位是个瘦高的男人，会在午饭后，也就是比较忙的时候顺道来看一看，那位华人秘书经常在北京路与燕子路交界处的附近看见此人。

威尼斯人需要一个最终的确认。他要求张提防那个瘦高个子的男人。

"如果他出现，看看他手上有没有拿着什么东西，如果当他离开办公室时还拿着那样东西，就跟着他。不要担心那个德国人。我会等着他。明天同一时间我们在这里见面。"

我的父亲母亲(2)

下班时间到了，威尼斯人动身前往北京路，他在燕子路的拐角处停了下来，在对面一栋楼的入口处等着。从那个有利的位置他还可以看到对面西门子大厦往来的车流，看到斯蒂尔克那辆大轿车。

等了半个小时，威尼斯人看见那辆轿车缓缓地开了过来，在对面的大厦前停了下来。只见斯蒂尔克那熟悉的身影下了车，一下子闪进了对面那栋楼。他手上拿着一个皮制公文包。

约莫一个小时后，意大利人看见斯蒂尔克从大楼的正门匆匆走了出来，上了车，往他住的租界区方向驶去。

他没有马上离开，而且小心翼翼地呆在原处，看是否能认出张所描述的那两个中国人。突然，一阵恐惧袭来，他感觉身后有人。

"不会再有人了。都结束了，意大利少爷，"张的声音传来。

威尼斯人舒了一口气，转过身来。

"说说有关那个瘦高个男人的事情，"他说道。"你跟踪他了吗？跟踪到哪儿了？他手上拿着什么东西？"

他现在明白，这栋办公楼被用作了斯蒂尔克和德国外交使团之间交换情报的"中转站"。他们审阅从斯蒂尔克那里获得的所有情报，然后将之发给柏林，柏林再发回情报和指示给斯蒂尔克。

他们乘坐一辆计程车来到了苏州河那边的一个酒吧，此地离张工作的地方不远，两人在车上什么也没有说，因为司机可能会说洋泾滨英语并偷听他们的谈话。到了酒吧，张报告说，那位瘦高个的西方人在下午早些时候就到了，手上拿着一个皮制公文包。他走进了那两位中国人的办公室，只待了几分钟便离开了。当他出来时，手里仍拿着那个公文包。他在北京路上溜达了10分钟，然后横过马路，继续往下走进了一条狭窄的、熙熙攘攘的街道，那条街道通向南京路。出乎意料的是，他拐进了一座普通的宅子，那座宅子有一个门，汽车可从那个门开进去并停在宅子后面那积满灰尘的庭院里。从街上根本看不到那个庭院，但从侧旁的小巷子就可以瞧见。有两辆豪华车并排着停在那里，一辆霍希，一辆奔驰。除了异常寂静，张没有注意到那个地方有何怪异之处，而上海的一座宅院是如此寂静委实少见。张走到近前察看，他看到车窗都关上了，车上没有生命的迹象──没有挂干洗衣物的晾衣绳，没有篮子，没有垃圾桶，没有脚踏车或是吵吵闹闹的孩子们。只有寂静，那两辆硕大的黑色汽车威风凛凛地停在那里，那架势就好像是身披雅致民间服饰的坦克站岗放哨一般。

张然后折了回去，走进对面的一家中药铺，询问老板他是否可能敲开对面那座宅子的门并问他们需不需要一个信得过的人帮他们擦洗汽车。那位牙齿都掉光了的老中医用一种感到好笑的神情把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然后大笑起来："嗨，嗨，嗨！你也不动动脑子，你是想去吃闭门羹吗？去吧，试试看！现在就去，这样我可有好戏看了。"

"你在取笑我！"张故作愠色道。"你这样说就好像之前有人碰过钉子似的。谁鬼鬼祟祟地住在那座宅子里？"

"德国公使馆的司机。他们每天早上洗车。没错，他们亲自干！所以你看到了吧，他们甚至连门都不会开！"

"两辆车，两个司机，有那么大个宅子！说出来真是寒碜，我还得和我那年迈的爷爷挤在一条船上睡，"张说道，希望对方接过话茬好上他的套儿。

"啊，不过睡在那里的人可不止他们两个。白天时会有其他人出现并呆在那里，有时整晚都在那里。我知道是因为我看见了灯光。他们还从后面的小门出去。我想他们是晚上参加聚会并把妓女带回家。嗨，嗨，嗨！"话音未落，张已经溜到铺子的后面去了。

威尼斯人对调查的进展表示满意。数月的工作终于见到了回报，那就是有可能揭发一个新的纳粹秘密组织的窝点。他自信能够仰仗张的帮助。他举起啤酒杯："请，张。"

"干杯！意大利少爷。"

我的父亲母亲(3)

7

青湾从许多小事情上推断意大利人经常有要务在身所以不能陪她。她从来不问任何问题，他也从来不向她谈起自己的秘密使命。一天晚上，就像往常一样，她向他问好，至于其他的她什么也不问，她的眼睛熠熠生辉：不管发生了什么，也不管会发生什么，那一夜是属于他们的。从他握着和轻捏着她的手的方式，年轻的中国女子感觉到他想与她分享并庆祝某件特别令他高兴的事情。

"今晚我们要去哪儿？"他们刚走出门她突然停了下来问道。

"你想去哪儿就去哪儿，"他答道，今儿个他实在太高兴，就连白天也用不着做个决定，一次也不用。

"那么我选择不去选择，而且也不让你选择。我不想做从一开始我们就知道在做的事情。你意如何？"

"愿闻其祥。"

"仔细看好了，认真听好了！"

青湾并着脚站在他面前，神色严肃。

隔着窗户，奥尔加和她的丈夫伊戈尔（Igor）看见年轻的一对在无忧无虑地交谈。伊戈尔扭头用一种略带困惑的语气问妻子："你认为它会长久吗，奥尔加？"

"当然了！他们的爱情是完美的，完美的东西就会永恒。他们是一对模范情侣。就是这么简单！他们会结婚，因为他们希望长相厮守而不是去论证某个理论或说明某个观点。如果他们想说明跨国婚姻可以是圆满成功的话，那么这已经是既成事实了。当然风险犹存。所有的婚姻都存在风险。但是我看不出为什么这一跨国婚姻不该是幸福的，如果他们像今天这样继续相爱的话。看看他们！"

"你真是信心十足，"伊戈尔反驳道。"我可没有那么有把握。最近我就此事想了很多，我敢肯定跨国婚姻会给个人带来严重的问题。他们应该根据欧洲法律结婚，只有这样才对他的职业生涯有利──而这并不容易做到。还有就是，他的工作──他得向我解释他到底干些什么──因为光说他在外交部门工作就好像是说你什么也不该问。他的工作，正如我所说，会将他带到海角天边。他们的爱在中国绽放，带着中国的文化、历史和传统，所以他被这一切迷住了，这就像青湾被他吸引和迷恋一样，因为她一直梦想着去意大利，而他代表着她已知的那一小部分意大利，一个样本，一个当她到异国他乡生活时她将发现的样本。但是当他们离开中国之时，如果他们永远地离开，你不认为他们的感情也会发生改变吗？"

"我要告诉你，他们的爱坚不可催。只要看看他们就知道了……"

伊戈尔本来还想辩驳日益迫近的战争可能会改变他们的关系，但是他委实不愿进一步搅了妻子的兴致，他倚着窗子看着外面的一对。

"哦！看哪！"他叫道。"青湾在做什么？"

"看上去他们在玩捉迷藏的游戏！"

青湾用双手蒙住眼睛，原地转了三圈，然后停下，这时她的手还遮着眼睛。

"我们朝着我面向第二个十字路口的方向径直往前走，"她对年轻人说道，"然后右转，再然后左转，紧接着直走整整5分钟。那就是我们要停下来的地方。喏，我全部是随口说的，想都没想。你能记住方向吗？"

"当然了。不过，这个游戏叫什么？"威尼斯人开心地问道。

"这是命运游戏。既然我没觉得我已做了决定，而且你也没有，那我们走走看，看今晚有什么样的命运在等着我们！"她停了一下："你不喜欢这个主意吗？"

"正相反，我急切地想知道我们会在哪里停下脚步。"

两人手牵着手，从青湾闭着眼睛选择的方向出发了，他们完全没有注意到奥尔加夫妇站在半透明的玻璃窗旁望来的充满慈爱的目光。兴奋的一对一边玩着游戏，一边跟对方说着话，无忧无虑地体验着那全新的感觉和情感。

时间（对中国人来说只是一种心境）为他们而静止了。

他们终于按照青湾指示的稀奇古怪的方向到达了目的地：一个四条街道交汇的圆形建筑物前。第一条街上有一栋半荒废的房子，首层是一个废弃的玉米铺子，窗户没有玻璃，只用木板钉进那裂成碎片的窗户框中。右手边，是一条小而黑的街道，街道上有个肮脏的酒馆，酒馆门口堵了几个衣衫褴褛的人，那几人有意取笑一位"护着"两个年轻妓女的妈妈，那位老鸨已是满脸皱纹，而那两位妓女也是面色苍白、身体瘦弱、患有结核病，她们的眼睛如日落西沉暗淡无光，如死鱼一般毫无表情。第三条街，街角是一个修理黄包车的人的院子，院子里那墙上的涂鸦已经开始褪去颜色，这条街通往河岸之上的煤矿附近的煤气厂和工厂，它似乎消失在一个挖有黑水坑的危险的小巷里。第四条街消失在两排不知名的楼宇之间。

威尼斯人望着青湾。

"现在该怎样？"他问道。

"你对命运怎么看？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掉头回去。"

"不。来此地之前，我从来没有?觉到是如此地靠近你。不过，我们现在在哪儿？"

"好好往四周看看。"

我的父亲母亲(4)

"在中国？"威尼斯人故意反问了一句。

"说得好！我也感觉到自己正置身于中国的中心。看游戏多灵！"青湾高兴地大叫道。

威尼斯人呆呆地望着她。他不知道她是否真的进入了一种对他来说依然看似神秘的东西的境界。

"不过我是在开玩笑呢，"他说。

"就是！"

威尼斯人吃了一惊，他目不转睛地凝视着中国女子，而她扭头用一种挑战性的眼神盯着他。她不过18岁，眼睛里闪烁着童真的快乐，可是她凝望他的方式是那么严肃，那么深沉。

"我说的是第一印象，"他重复道，并往四周望了望，好像要努力找出一个答案似的。"但是也许这个地方对你来说有什么特别的意义？"

她笑了。"对我来说这就是中国。在我看来，那个玉米铺子就是因战争和自然灾害而遭到浩劫的中国乡村的象征；在那条小而黑的街道上，我看到了大城市的沉沦以及那些依附罪恶来苟且偷生或是寻求些许快乐的人的道德沦丧；在那条通向工厂和煤矿的街道上，我看到了工业的中国，漆黑、肮脏污秽、尘土满天，充满了艰辛和困苦，将人摧毁压跨，使他们变成毫无生气的原材料。那个修黄包车的人？"她转头向小广场的那个方向望去。"那些奇妙的装置象征着奴役在这个国家依然十分盛行。他们象征着劳苦大众，那些深受忘却了他人苦痛的统治阶级欺凌的人，那些被迫向挑起战争、夺我家园的外国主子卑躬屈膝的人。"

他们一路朝着那个修黄包车的人走去，但是到了小广场的中心，青湾停了下来。

"到了，"她说。"我们到了我的国家的中心。我们现在位于第5个最重要的点上，这几条街道代表着其他的4个点。这一圆形建筑物标志着南与北、东与西、善与恶、快乐与悲伤等元素之间的平衡点。我们走哪条道？如果你想结束游戏，你要做的就是选择。"

威尼斯人被眼前这位18岁的中国女子的一本正经──这种一本正经似乎能与那青春年少的精灵古怪、嬉戏作乐相依共存──而迷醉并有一点儿困惑，他决定打破此刻那神秘的肃穆。

"亲爱的，"他解释道，"命运已经让我走了一整天的路，我不想再走了。我们走到那个修黄包车的人那里，让他随便带我们到哪里去。那样，我们就不会"选择"结束游戏了，好吗？"

他们穿过了小广场，来到黄包车修理者那杂乱不堪的院子，只见一个男人正在拧紧一辆黄包车的两个轮子的轮辐，而黄包车夫则释然地站在一旁。待修理者一完工，威尼斯人和青湾就不约而同地走上前，询问修车的价钱。车夫大吃了一惊，随后也不推辞，让那个外国人付了钱。

尔后，意大利人牵着青湾的手扶她上车，并安顿她坐在打了补丁的油布座椅上。随后，意大利人也上了车。黄包车夫就像立在两根杆子之间的一匹老马已经准备停当，沿着街道起步一路小跑。

车夫没有问去哪儿，什么也没有说，他只是下意识地开始走去租界的路。黄包车跑得很平稳，几年来从来没有这么平稳过。就在那个下午，他鬼使神差地去他的老朋友刘那里修车。

他浑身是劲，跑得很快，脚上的凉鞋拍打着人行道噼啪作响。在车上，年轻的一对在座位上摇来摆去，一会儿被挤撞到这一边，一会儿又被挤撞到那一边。青湾感受到了威尼斯人的那条腿施加给她的压力，她为那光滑的座椅所导致的被动的亲密感到难为情。尔后，或许是想让自己坐得更舒服点儿，威尼斯人没有征得对方的同意便把胳膊伸向她的肩后，紧紧地搂住了她。青湾被他的体温撞击着，她意识到自己几乎与他搂抱在了一起，她极力地左躲右闪。

在那个年代，习俗还有女人的道德观正发生着变化。感觉"现代"的年轻女性用她们的身体来封缄爱的宣言。不过，青湾可不是这样，她依旧遵奉着旧时的道德传统。尽管如此，她并不拒绝他的双手在她肌肤上的轻抚，并不拒绝让她感到轻巧但却倍觉呵护的拥抱。威尼斯人似乎对等待已经听之任之，尽管他们彼此相互吸引，感情日深。这是第一次，他用他的头脑以及他的身体爱上了一个女人；他对爱情究竟为何物依然不甚了了，但是他认为自己爱着这个极具魅惑、雅致玲珑的年轻女子。

"你快乐吗？"当黄包车在青湾寓所前面的跑马场的拐角猛一转弯时，青湾用英语问道。威尼斯人回答得斩钉截铁，而他的表情也令人对此不容置疑。

他们走下了黄包车，在寓所门前依旧紧紧地依偎着，眼里只有对方的他们全然忘记了过路人的存在。

他首先打破了沉默。"我发现，当你如此靠近我的时候，我很难做到说话有理。"

他诧异地发现，自己声音沙哑，喉咙发干，这使得他难以继续说下去。他感到，他永远都无法把他想告诉她的话说出来。

"来。我们不能呆在这里。我陪你进去。"

他?一起来到了青湾的房门前，停了下来。他们的身体贴得是那样的近，以至于他们的心都好像是彼此应和地跳动着。青湾仰起了脸，望着他。他把手搭在她的颈脖上，把她往怀里一揽，两人的嘴唇碰到了一起，一个长长的、深情的、温柔的吻。

"从我见到你的那一刻起，"威尼斯人在她那长长的散发着香味的秀发边喃喃道，"我就梦想着这一刻。"

"我当时不知道我会有这样的感觉，"青湾承认，如果她不是听见了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她会多说几句的。她迅速地开了门，闪了进去。在关上门之前，她回过头，再一次深情地凝望着威尼斯人。她微笑着，给了他一个飞吻，尔后她用英语调皮地问了一句，"你快乐吗？"他接过话，"我很快乐！"

在回家的计程车上，威尼斯人脑子里不停地想着青湾。他怎么能用"我爱上你了吗？"这句可能看似非常率直的西方表达方式来对一位年轻的中国女子说呢？他几乎要向她求婚了，但是就在这时他想起了远在威尼斯的父亲，想起了他的家。他们会反对他迎娶一个中国女人。曾有那么一刻，他艳羡那些擅于逢场作戏、游刃于风月场合而不会投入真实情感的同时代的人，但是，一想到要像对待妓女一样对待青湾，他的心里就立刻充满了鄙夷和羞愧。那么他应该放弃她吗？他担心再也见不到她，这种恐惧再一次让他的心感到飕飕发凉。

我的父亲母亲(5)

不过，所有这一切没有让意大利人忘记他的使命。现在，斯蒂尔克的情报网已经摸清，但是他还需要最后一步棋。

他得解决见张的问题了。

"仔细听我说，"他对他说，"警察一般会到你上班的地方来多少次？"

"我已经告诉您了，意大利少爷：他们随时都在那里。我那个地方什么时候遍地都是警察，好的坏的都有。"

这就是那个地方描述经常造访的警察的专用语。"坏"警察指的是那些执行巡捕任务，貌似廉洁，但是反过来欺压勒索商家收取保护费的人。而"好"警察指的是那些收受贿赂，喜欢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人。

"这么说那里几乎时时刻刻都有警察，不过你总认得某个信得过的人，对吧？"

"对，对，"中国男人很肯定地说。

"当我第一次见你时，你就告诉我经常来你酒馆里的都有些什么人。有没有你确实信得过的人，比如一个熟手小偷，一个抢包贼？"

张的回答大大出乎威尼斯人所料。

"意大利少爷，如果您想从两个德国人中的一个那里偷东西，就让我认识的几个小孩子去干就好了。他们可是老手了。如果事后招来了警察，而警察查出是谁干的，他们也不会展开调查。在上海，这样的孩子有成千上万──他们能像燃放的爆竹一样消失在人群中，没人会知道是谁扔的。"

这个主意让威尼斯人感到很不错：让一帮孩子去偷去抢，斯蒂尔克根本不会想到这是受人指使。于是，在接下来的几天时间里，张忙着物色人手，指认要被偷抢的对象。

到了指定的那一天，斯蒂尔克在老时间离开了家。他出门向左，朝北京路的方向走了没多远。当他来到一条与他家平行的小巷时，两个男孩尾随而至，把他夹在中间猛地从两边撞了他一下。两个男孩中更老练的那个，手上拿着剃头师傅的剃刀，从背后把他紧紧抱住，说时迟那时快，用剃刀一下子割断了他的皮带和那条肥大裤子的吊带，裤子旋即滑落至膝下。另外一个男孩夺过包，沿着巷子一溜烟就跑远了。德国人被这突如其来的抢劫搞懵了，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嘴巴张得老大，一时手足无措，更不用说报警。等他回过神来，他迅速提起裤子，但是之前已经有不少路人用戏弄的目光打量他了，万般窘迫的他慌忙折回刚离开不久的家。

抢走公文包的男孩一跑到小巷尽头，他就转过拐角，将偷来的东西递给了第三个男孩，这个男孩面无惧色地在街上左奔右突，一下子就消失不见了。顷刻功夫之后，就见威尼斯人坐在一辆有遮篷的黄包车里，胳膊下紧紧地夹着那个公文包，心急火燎地往自己的寓所赶。

一进屋，他随手把门锁上，打开包，发现里面装满了摆放得整整齐齐的一扎一扎的美钞，空隙中放着的两份文件一下子引起了他的注意。他拿出文件看了起来。其中一份文件里有几张精心伪造的提单，内容是有关从汉堡到神户的机械和光学设备运输之事，提单上还列明那些设备装在一艘从上海驶离的日本货轮上。另外一份文件是有关卸载从埃森和伯林寄到上海的各种货物的证明，威尼斯人几乎可以肯定那些货物是武器军火。接着，他点了点钱。总共有3，000美金，这或许是支付给间谍们的酬金。谁来分发这些钱呢？是那两个中国人在办公室完成这个交易，还是斯蒂尔克亲自出马呢？

在两盏灯光下，威尼斯人第一次使用了他的美乐时（Minox）微型相机。这台微型相机体积小巧，长约4英寸，宽不及1英寸，用皮套装着，放在他马甲的口袋中刚好合适。机身上有一条细链，所以相机拿在手上更安心，此外，这款相机还能自动调焦，便于近距离高质量地翻拍文件。具有讽刺意味的是，如此精巧的玩意儿实际上是德国人的发明制造，它一经问世便被各国的情报机构所追捧，连各国的外交部门也迫不急待地要拥有这一冷战利器。

年轻的意大利人将两份文件翻拍了下来。他已经决定将公文包连同文件交还给德国人，至于包里的钱，他决定留下以备可能的其他行动之用，这样一来，德国人就不会怀疑这不是一起真正的抢劫案。整件事情比较棘手，因为它涉及属于意大利的一个盟国的金钱和文件。威尼斯人决定只把有关正在上海卸的货物的文件底片交给意大利领事当局。外交圈的人都知道，德国人在中国前线为蒋介石的国民革命军提供武器、军需品和军事顾问，支持老蒋抗日。能够证明这种支持的文件对于在中国的意大利情报部门来说始终是有价值的。另一方面，关于德国人还同时向日本提供军火在当时还只是怀疑，而且这种怀疑也只是偶发的。现在有关那些运往日本的德国货物的文件刚好提供了德国支持日本夹击中国的证据，那些军火和精密的光学设备很有可能被用在向中国的军事目标投掷炸弹的日本飞机上。

威尼斯人非常肯定自己掌握了一些非常重要的、需要呈送给齐亚诺本?的情报。所以他将把那份有关运往日本的德国货物的文件底片寄往罗马，在那里部长大人正在等待有关德国人进行双面间谍活动的证明。

文件翻拍完毕，美钞和相机藏好后，威尼斯人把公文包往风衣里一裹，出门直奔鹭泉酒馆。他要了一杯啤酒，招呼他的正是张，当张把酒端上来时，他从意大利人的眼睛里读出了他有重要的话要说，而且与抢来的公文包有关。

"我知道你拿到了，意大利少爷。有什么问题吗？"他小声问道，就好像是在问客人是否啤酒不够冻。

"没有，真的，"威尼斯人也压低了声音回答道。"不过你得跟我走一趟，因为我必须把包从围墙扔进那个你看见有两辆德国汽车的宅子里去。这儿谁是你的老板？"

"戴着黑帽子的那个人。"

"他会说英语吗？"

"跟我一样。"

我的父亲母亲(6)

"那么过去把他叫过来，告诉他有位记者想同他谈谈。"

"你的伙计，"他向那个人解释道，"真够细心的，问我是否啤酒不够冻，这让我意识到他的英语说得不错。那么你呢？"他咧着嘴笑着对酒馆老板说。

"是的，我也会说英语，不过──"

他还没来得及往下说，威尼斯人就已经插上了话，"那么你会理解我的请求。今天我务必要见房东讨论租期的事情。我担心他在占我便宜，而我一老找不到他，不过今晚他在家。我的翻译因为父亲病故请了一星期的假。如果我给你10美元，你愿意把这位伙计借给我用一个小时吗？借一个小时你就能挣10美元，他也能挣到同样的钱。你叫什么名字？"他扭头转向张，问道。

"张，少爷，"后者马上答了一句，没等那位老板开腔，威尼斯人抽出一张10美元的票子，直接问道：

"啤酒多少钱？"

"等你回来，我希望你坐会儿再来一杯，到时我们再一起结算，好吗？"老板一边答话，一边把那10美元装进了口袋。

威尼斯人点头同意，然后带着张走了出去，腋下紧紧地夹着那个宝贵的包。他想搭乘一辆计程车，但是让张感到疑惑不解的是，他努力地拦车，但是最终一辆也没有坐上去。

"您不是说要搭一辆计程车吗，意大利少爷？"他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满脸不解的神情。

"是的，不过我要找一辆旧的计程车。越破旧、噪音越大的越好。明白吗？"

张对这个奇怪的要求不是很明白，不过，他马上按照主人的要求开始留意破旧的计程车，直到他发现了一辆，只见那辆车发出震耳欲聋的声音驶来，那种声音只可能是犬牙差乎的嘴里发出来的刺耳的声音。张极力想引起那辆残旧的英国贵族车Humber上的司机的注意。那辆车好像根本就没有排气管，那噪音大得让人无法想象那种车有着卓越的性能设计。

"明白了吧，张，"当张把那个包从宅子后面的矮墙扔进去，两人坐车掉头回鹭泉酒馆时，威尼斯人解释道，"我想搭一辆噪音大的计程车有两个原因：一是吸引在前面看家护院的人的注意力，二是掩盖那个包落在院子里可能发出的巨大响声。不管怎么样，此事已经搞定。我已经等不及要赶回你的酒馆，以最快的速度冲下这辆吵死人的车！"

8

尽管威尼斯人的个人和职业生涯都一帆风顺，但是那时候正是上海经历剧变的时期，他亲眼看到了这座城市遭到日本人的空袭。

1937年，卢沟桥事变爆发，从而拉开了日军全面侵华的序幕。日本地面部队在其海军和空军的配合下，长驱直入，到处燃起战火。对上海的轰炸又开始了，整座城市被不祥的隆隆声笼罩着。每隔几秒钟，探照灯就会打开，白色的光柱紧张地划过天空，搜寻日军敌机，不过，防空炮发射的炮弹要想击中那么小的一个目标似乎是不可能的。随着日机俯冲飞近，那炸弹落下的凄利的尖啸声远远就能听到，紧接着火光冲天，爆炸声轰隆，空袭之后尸骸狼藉，平民死伤无数，城市满目疮痍。南市区和虹口区被毁。在一次日机轰炸中，一枚炸弹正好落在南京路外滩，炸死1000人。日机轰炸期间，更多的成千上万的平民无辜丧生。华懋饭店的一翼被炸弹击中，在那里避难的百十号欧洲人被埋在了废墟下。汇中饭店（PalaceHotel，今和平饭店南楼──译注）的顶层也被炸掉。血肉模糊、肢体残缺的尸体遍地都是。

日机轰炸有如涨潮般频密，江水涨潮之时，就成了贫苦百姓在外滩的出殡码头投放棺材之际。到了晚上，那些没钱操办葬礼的中国人将棺材投进江中，棺材上覆盖着纸花，里面躺着他们挚爱的人的尸体。痛失亲人的人们一次一个地把棺木投入江中，一波潮水推着棺材远去，而另一波潮水又将棺材送返回来，如此一来，江面上漂满了白色的纸花。

威尼斯人望着那源源不断的棺材投入江中，不禁毛骨悚然。然而，空袭似乎已经成了每天必不可少的一件事情。每一次轰炸过后，人们就以一种新的面貌和精神投入到他们的生活中去；这看上去好像是战争使上海越挫越勇，劫难给这座城市注入了新的生机和活力。逃难的农民们像蝗虫一样涌进城，街道上摆满了手推车，许多人在茫茫人海中找寻自己失散的亲人，这些流离失所的人连同那一排排黄包车阻挡着汽车前行的道路。整座城市的人都涌向街头，好像是在庆祝一个盛大的节日。战争的苦难和创痛被求生的欲望所冲逝和淡忘。生活在继续，带着生机，带着爱。

威尼斯人和青湾离开满目疮痍的城市，穿过地形起伏的三角洲平原作了一次短暂的旅行，这使他们暂时忘却了战争的残酷。他们的目的地就是美仑美奂的苏州城。

苏州位于长江三角洲太湖平原的东部，全市地势低平，低山丘陵遍布，山上郁郁葱葱，植被绵延不绝，苏州境内河港交错，湖荡密布，长江及京杭?运河贯穿市区之北。大运河两岸遍栽着各种树木，一排排，一行行，望不到尽头，柳树、枫木、橡树的盘根结绕，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枝链浸在水中，那清澈的湖水浇灌着翠绿的山岗，山岗上星星点点散布着古民居和寺庙。

威尼斯人笑着倾听青湾侃侃而谈，"苏州被誉为东方的威尼斯。那就是我们的大运河。这条古代开凿的人工河长700英里，北起北京，南到生我养我的城市──杭州。它曾经是一条繁忙的水道，河上的船只来来往往，络绎不绝。"

威尼斯人不想坦白地告诉她，除了环城的大运河，这里没有任何东西让他想起了威尼斯，这里的大运河与威尼斯的不同，因为它们贯穿市区，在市内绵延数里，大运河两旁绿树成荫，古典园林不计其数，还有就是大运河上那大大小小的桥，是连接这座古城所有街巷的交通枢纽。

"如果有什么的话，"他说，"依我所见，这座城市看起来好像一个被大运河贯穿的园林城市，大运河更增添了城市之美。在威尼斯，没有宽阔的街道而主要是小巷、广场和有台阶的拱桥。在那里，你几乎看不到任何草木；如果有那么一点儿的话，也是藏在屋子的庭院内。威尼斯是地地道道的水城，没有汽车。人们出门都是靠步行或乘贡朵拉（两头尖的平底船──译注）。你见过贡朵拉的照片吗？"

我的父亲母亲(7)

"见过，他们像我们一样站着划船：船也是我们大运河上的交通工具。小船还被用来运送货物，另外，那些船本身也是许多人家生活的居所。大运河上的一条条船组成了一个个水上村落，正如你在上海的苏州河和黄浦江的某些地方看到的水上村落一样，大运河上的这些水上村落位于虎丘山脚附近。虎丘山上寺庙林立，我寡居的姑妈在二十年代的一部电影《白燕女侠》的感召下跑到其中的一个寺庙──寒山寺──生活了好几年。我记得当姑妈带我在苏州玩时，这里总是热闹非凡，像过节一般。这是一座规模不小的城市，加上租界区的外国人，居民总数约有近百万。如果人口持续增长，我不知道他们怎么给每个人找个空间！看见那边那些金发碧眼的女人了吗？她们的丈夫是英国商人、官员以及像我外公聚德那样的水务督察官。现在日本人正在把那些洋官改换成中国人担任，就像以前一样。"

威尼斯人回答说，在威尼斯，情况大不相同，那里的人口不超过20万。

一对年轻人在苏州园林里漫步。每一个角落都别有一番景致，将全园风景尽收眼底，自始至终，每一处园林都是那么巧夺天工，那么令人心旷神怡。毫无疲惫之感的两人来到了可能是中国最有名的园林──拙政园。园中的小桥流水、曲室回廊和亭台楼榭不禁让威尼斯人浮想联翩，他想象着与青湾站在威尼斯的钟楼之顶，指点着外海的慕拉诺（Murano，亦称玻璃之岛）、托切罗（Torcello，亦称荒芜宁静岛）和布拉诺（Burano，亦称色彩之岛）诸岛屿，俯瞰圣马可教堂那圆顶的穹庐。"闭上眼睛，感觉就像到了威尼斯，那梦萦魂牵的圣马可广场，"威尼斯人对青湾解释道，"或者想象着，不用登上圣马可钟楼之顶也能感叹整个威尼斯泻湖的美景。"

两人被那占地4万平方米的园林美景所迷醉，他们决定登上最近的一座塔，更好地欣赏占了这座城市面积五分之三的湖光山色。二人久久地凝视着那一览无余、美不胜收的湖景，他们欣赏着，赞叹着，仿佛那是一条宝石项链上最耀眼夺目的那颗。那景致，就连中国的作家，那些用浓墨重彩之笔抒发胸臆的大师，那些被吟唱了数千年的诗词歌赋所感动的文人，恐怕也难以言表吧。

之后，青湾和威尼斯人沿着一条通往集市的道路走着。在一个街角，威尼斯人突然停下了脚步，脸上露出好奇的神情。

"那些有矮架子支撑的大陶缸里装的是啥？"他问道，"它们大得可以将我们两个人藏进去。"

差不多所有的大陶缸都配有奇怪的盖子，就好像是保护缸里的东西免受街道上飞扬的尘土污染似的。威尼斯人走上近前，他看见矮架子凿进去了3级台阶，一些路人走上台阶，将一根长长的竹勺子伸进一个陶缸里。就在那会儿，只见一位女工将竹勺子伸进陶缸，胳膊一弯将缸里的东西舀了出来，然后开始大口咕嘟咕嘟地喝了起来。两个街头流浪儿也在缸旁边喝着什么东西，为了能够到缸里面的东西，其中一个流浪儿还站在了另一个的肩膀上。

"缸里装的是什么东西？"威尼斯人问。

"茶。任何人口渴了都可以喝。"

"不过是谁在行善呢？"

"一些名门望族。我外公曾在虎丘山脚摆过这么一个茶缸，专供那些上虎丘塔的香客消渴解暑。城里有一个协会，专门负责那些陶缸里时时装有茶水。从前，在每一条街的街角都摆有那样的茶缸──有专人确保茶水始终是滚烫的。在寒冷的冬天，架子下会摆上一个一直生着火的火盆。现在像这样的茶缸所剩无几了，因为缸打破后就没有换新的，所以数量越来越少。茶水也不再是原来的那个味儿了。现在的茶是微温的──不过是日照和赤陶土使之保温而已。真是遗憾，因为我们中国人喜欢喝滚烫的茶。"

"多么奇特的习俗啊！我想尝一勺。我渴了。"

"不，不要啦，"青湾请求道。

"为什么不？"

"因为今天早上，要饭的，脏兮兮的小流浪儿，就像你刚才看到的那两个，谁知道还有其他什么人，或许甚至有麻疯病人，都用过那些个竹勺子舀茶喝了。哪怕我渴得要命，我也绝不会去冒那个险的。"

"真是遗憾。我本想用竹勺子舀一口尝尝的，"威尼斯人说道，在青湾的坚持下他打消了这个念头。

"所有你想喝的茶都能喝，哪怕是用那些竹勺子喝都可以，但是不要喝这些缸里的茶。你要是那么做就没法更多地了解中国的习俗了，因为你可能会因此没几个星期好活了！"

"那么我就用其他的东西喝，"他说着，向四周望了望，一家瓷器店进入他的眼帘。他拽着青湾的胳膊，固执地朝那家店走去。

一进店门，他们就直奔卖瓷杯和瓷碗的柜台。

"你可以喝那个茶，但是你只能用我为你挑选的瓷碗来喝。这样一来，你还有了一件苏州大运河之行的纪念品。"

接着?青湾找到了店老板，开始和他快言快语地聊着。那个男人不时地点点头，然后突然跑进店后面不见了。回到柜台前时，他拿了一个包，小心翼翼地递给了意大利人。

他高兴地拿着那个包来到一个陶缸前。他看见一个乞丐在台子上大口大口地喝着，然后将勺子里剩余的茶水又倒回了大缸。威尼斯人站在那里，看上去举棋不定。他突然觉得，把自己那只贵重的碗伸进缸里舀茶水喝实在是不爽。青湾见势马上走上前。她欣然地望着他，几乎没有一丝嘲弄的味道，她很满意自己用这种方式──给他一件很珍贵的东西，让他舍不得那么糟践地用──劝阻了他喝茶水的念头。千言万语不如一个小诡计，她想。

只有中国人才明白，大多数东方女性外表温柔，举止优雅，但实际上她们个性十足。在卿卿我我中，她们会表现得娇柔含蓄，但是一发起火来，她们可是情绪异常激动。年轻的意大利人在走了一趟玉寺街──一个劳工密集、被称为"骂街的地方"──之后马上就领教了这一点。这条街很窄，街上人挨人，人挤人。大家各走各的，几乎没什么人停下步子听两个女人骂街。只见那两个女人背靠背地坐在一个6英尺高的台上，两人各骂各的，她们那滔滔不绝、声嘶力竭的叫骂声传遍了整条街，就连街道四周的古民居的顶楼和街道两旁的铺子的后院都能听到。

我的父亲母亲(8)

"那两个女人到底在干什么？"威尼斯人一脸惊讶地问。

"这是一个古老的中国习俗，心中有怨气的女人可以站在屋顶宣泄她们的愤怒和不满，这种骂街之所以在大庭广众之下就是为了避免蜚短流长。不过，这是我第一次在一个摒弃了这一习俗的地方看到有人骂街。"

"但是为什么没有人去阻止她们呢？"

"没人想去这么做。"

"她们疯了吗？"

"不，只是很生气。"

"但是她们到底要干什么呢？"他追问道。

"她们在做对自己大有好处而无害于他人的事情，"青湾巧妙地答了一句。

"正如意大利有句俗话，有些衣服最好在家里洗（即家丑不外扬──译注），"威尼斯人说道。

"你看到那些穷人住的茅屋了吗？如果她们在家里大喊大叫，那么家里所有的人还有邻居都得忍受她们情绪的大爆发。跑到大街上去骂是一种很有效的、不搅扰他人的方式，相信我。"

"男人也这样吗？"

"这是女人的特权。男人用的是政治！"青湾冷嘲热讽了一句，说着，把还在愕然中的意大利人拖走了。

她领着他穿过了纵横交错的狭窄街巷和大运河，并在那里拦了一辆黄包车来到山腰。车夫很乐意等两位客人下山后再坐他的车，他已经注意到了前面不远处有一个小酒馆。

两人向山上走去，穿过茂密的灌木丛和蕨类植物，他们随意地择着上山的路。后来，他们决定在一块长有一棵高大多荫的胡桃树的小高地上停下来。整座城市尽收眼底，那景致令人赞叹，摄人心魄。远远望去，苏州就像一个不规则的大运河网格。每一条水路在午后阳光的照耀下仿佛一条银色的缎带。天气温和，四周无风。那大大的树根为他们提供了一个很舒服的休息之地。两人依偎着，她的头倚靠在他的胸前。他温柔地抚摩着她的颈背，将她肩上的秀头轻轻地举起来。两人都眼望着前方。他们仍然忧虑忡忡，他们急切地想知道他们的爱情是否能经受住考验。

"你快乐吗？"她用英语问道，头稍稍用力向他靠了靠，她抬起头，凝望着他的眼睛。

他吻了她。

"我再也不会用同样的眼光去看威尼斯了，"他答道。

"谢谢你，"青湾喃喃道。似乎对她来说，他刚才说的那些话意味着苏州成了他的一部分──一句发自肺腑的赞美。

他轻轻地牵过她的手，慢慢地展开她的五指，亲吻她的掌心。"我再也不想对你说晚安了，除非你躺在我的怀中。"

"我也一样！"

"我们要做的就是结婚，亲爱的，但是我恐怕我们无法选择怎样结婚。重要的是不要怀疑我们之间的爱情。"

"我从来没有怀疑过。不过，当我们初次见面时你对我一无所知，我曾担心那也许是一时昏了头。你确实爱我，对吧？"

"在国际饭店19楼见到你的那一刻我就爱上了你。"

青湾微微一笑，握着他的双手并捧到胸前。

"当我的心像现在这样跳动着──你感觉到了吗？当你……抱着我，我知道这就是爱情。"

她把头转了过去，但是他看见她的眼睛里闪着光。

一个路过的男孩打破了二人世界的沉默，那个男孩瘦瘦的、光着上身，他一边拉着小提琴，一边朝山下急匆匆地走去。在他那只扛着小提琴的胳膊上挂着一个小小的笼子，笼子和着他的脚步和音乐声有节律地摆动着。如果他看见了那一对情侣，他就不会旁若无人地表演了。只见他的下颚和左肩紧紧地夹着琴，下颚贴在琴面上，两眼热切地望着手中的乐器。他继续朝山下走，一边走一边拉着琴。他慢慢地走远了，隐没在那高高的蕨类植物中，远望去就好似一位欧洲巨匠笔下的一幅世外桃源油画中年轻赤裸的森林之神。

"多么富有田园风情的美景啊！"威尼斯人望着那个男孩，惊叫道。"他是个小乞丐吗？"

"他看起来不愁吃穿，受过良好教育。那把小提琴很珍贵，那是他自己的。"

"你怎么知道？"

我的父亲母亲(9)

"从他握琴和拉琴的方式可以看得出来。"

他望着他，再一次为她深入细致的观察而诧异，这种洞察力似乎凸显了他们之间两种文化、两个世界的差异。

"不过，他胳膊上挂着的小笼子是干什么的？"

"蟋蟀──笼子里装的是小蟋蟀。他拉琴给蟋蟀听。"

"他在一把宝贵的小提琴上拉着那么美妙的音乐就是为了给蟋蟀听？"

"就是拉给它们听的。他教蟋蟀学唱歌呢。"

"难以置信。"

"我敢肯定你是不会相信的，但是我们中国人非常喜欢听蟋蟀的歌声，如果你有足够的耐心去教它们的话，它们会唱得要好听得多的。那个男孩一定是个非常热爱音乐的人，所以他希望蟋蟀也能唱得好听。"

威尼斯人吃惊地摇了摇头。

"你听过蜻蜓用它们的翅膀弹奏音乐吗？"她问道。

他一脸狐疑的表情望着她。

"你必须在一轮明月倒映在湖中、空气里弥漫着金银花和马鞭草的香味时去听。蜻蜓喜欢这种芳香，它们通过舞动翅膀来表达其喜悦和兴奋之情。你所需要的就是一缕轻风，要知道就连竹叶也会发出音乐声，那悦耳动听的沙沙声与大自然的其他声音融会在一处。"

威尼斯人感觉像是被施了魔咒一样。眼前这位中国女子的话让他感到一切不再那么陌生。他环顾四周，黄昏中那山川景色的色彩不禁让他想起了宋代丝绸织绵画中那柔和的色调，想起画中哲人们在依依垂柳和水中嬉戏的鸳鸯的背景下畅谈的情景。他以前一直认为，自己只能在这些画作而不是自然世界中发现真正的中国。那些古代的画作帮助了他去理解和欣赏中国那山的轮廓和线条，那风中摇曳的翠竹，以及那令人称奇的湖光秀色──那烟波浩淼的湖面宛若一望无垠旖旎风光中的一只睁开的眼睛。

当他们回到山脚下的马路上时，他们看见来时乘坐的那辆黄包车停在远处，在一家小酒馆的前面。两人准备乘这辆黄包车去探望奥尔加·亚历山大罗娃的一位朋友，卢德米拉（Ludmila），一个住在苏州城的俄罗斯女人，他们答应了要去探望她的，不过这一路可真是令人紧张不安。他们一进到建筑物多的地区麻烦就开始来了，那些地区的街道越来越窄，最后通向各种马车和手推车聚集的小巷。黄包车夫吃力地在车流和人群中穿行，他用嘶哑的噪音高叫着，"小心，小心！"聚集的人群懒洋洋地闪开一条道，让他们驶了过去。

车夫一路拉着车，直到他在给一辆迎面开来的汽车让路时躲闪不及连人带黄包车的两个扶手杆冲进了两堵圈猪的墙中间的一间铺子里。黄包车继续转了一个弯，最后扎进铺子里的一堆蜜枣中，不过这一切发生得太突然，以至于等店老板回过神破口大骂时，车夫已经拉着车跑远了。

他们终于来到了一座拱桥前，那极其狭窄、迷宫似的街巷到这里就算到头了，让他们大感快慰的是，一株株翠绿的垂柳和一片片五颜六色开着花的植物让他们眼前一亮。

9

卢德米拉的屋后邻着一条风景如画的运河，她的家有几间布置得非常简朴的房间，房间里配备了藤条家具和几个薄荷绿的靠垫。这所房子是英租界的一个显贵家庭科尔曼夫妇送给她的，卢德米拉曾在他们家里担任家庭教师，一直辅导科尔曼夫妇的几个孩子，直到他们被送往英国读大学。

卢德米拉个子高挑，皮肤白皙，这位独居的外国老太太深受中国邻居的尊敬和爱戴。她坐在屋后阳台的一把舒适的扶手椅上，要么专心致致地看书，要么全神贯注地刺绣，反正就是尽量不去想以前的事情。时不时地，她还会望着各式各样的船──从小船到装载着从长江挖掘来的沙子运往苏州各个建筑工地的大驳船──在运河上慢慢地、静静地驶过。

她与苏州城外的世界的唯一联系是通过奥尔加·亚历山大罗娃，她每年两次到上海探望奥尔加。正是在其中的一次探望中，奥尔加把她介绍给了她最得意的门生青湾，而青湾在之前的一次苏州之行中向卢德米拉坦陈了自己对年轻的威尼斯人的爱慕之情。卢德米拉对他们的爱情故事非常上心，尽管她孑然一身，尽管她自己的生活中一直没有空间来盛载一个男人的爱情。

她热情地招呼两位年轻客人，一见青湾，就跑上前去亲吻她的脸颊，但青湾却不好意思地闪避了一下头。虽然她非常喜欢老师的这位朋友，但是这种亲吻某人以表示问候的方式可不是中国的习惯。

卢德米拉早就决定穿着俄罗斯的传统服装迎接客人。尽管衣服是在当地用中国的布料和丝绸制成，但是依然颇具大革命前传统俄国装束的味道，一些精心挑选的配饰和辅料更增添了那种欧式服装的神韵。威尼斯人对女主人不寻常的装束和家里简单雅致的布置礼貌地表示了赞赏，他说着，女主人那明亮的阳台似乎一下子就变成了契可夫式别墅的露台。兴高采烈的卢德米拉将茶从她那银质的茶壶倒进小骨瓷茶杯中。她按照西方的饮茶之道，把切好的柠檬薄片以及银质的小钳子递给他们。餐床上也摆了银质的餐具和一套精致的韦奇伍德陶瓷。卢德米拉解释说，那套精致的英国陶瓷是科尔曼夫人送给她的，她很高兴终于有机会派上用场了。

"今晚，我想让你们品尝一下俄罗斯美味，"说着，她将一个冒着热气的汤碗端到阳台，放在桌子的中央。

"这，"她宣布道，"就是著名的俄罗斯汤。你一定听说过罗宋汤，不过你是否尝过呢？"她问威尼斯人。

"不，从来没有。我很高兴我的第一份罗宋汤是由一位俄罗斯人亲手在家里做的。"

他们津津有味地喝着那份甜菜汤，吃着随后端上来的饺子形馅饼。或许是那些重新发现的美味唤醒了远去的记忆，在晚餐结束的时候，卢德米拉向两位年轻的客人讲述了自己不幸的遭遇。

我的父亲母亲(10)

"当革命发生时，我还在上学，"她开始说道，"我们的老家在俄罗斯中部的卡宾（Karbin），不过我们住在圣彼得堡，我父亲在帝国时期曾是那里的一位高级官员。因为他在沙皇时期担任过官职，所以被遣送回卡宾。一天晚上，我们家的佃农跑来报信，让我们逃跑。他们提出用雪橇把我们送到中国边界，并让我们打扮成中国人的模样蒙混越过边界，但是为时已晚。蒙古士兵已经赶到我们住的那个地区并在寻找我的家。农奴们吓跑了，几分钟后士兵们到了。我的父母被刺刀刺死，其他几个士兵扒光了我姐姐的衣服轮奸了她。几近疯狂的她从一扇窗户跳了下去。我躲在游戏室的一个秘密壁橱里不敢出来。到了晚上，我穿过田野试图逃跑，但是第二天一早，士兵们发现了我，把我押到一个谷仓，像头天晚上其他一帮士兵对我姐姐那样凌辱了我。有几个月时间，我像一只受伤的动物，四处躲藏，不让人发现。我感觉被人围困，黑暗中我想象着那些可恶的士兵在等我自投罗网。一天晚上，饥肠辘辘的我藏在离家不远的地方，一位老人发现了我。他立刻看出我与其他人不同。他觉得我可怜，把我藏在他的雪橇里，并在上面盖了一堆破旧衣服遮掩，然后沿着他熟识的路驶往中国边界。到了那里，他告诉我在哪里跨越边界比较安全。我走了一夜，第二天也没有歇脚，但是当天晚上我被几个中国士兵发现，他们把我关了起来。后来我才知道，他们是北方一个派系的守卫，他们的首领是一位名叫张作霖的军阀。我当时想，自己肯定活不了几个小时了，他们会一刀把我捅死。但是没想到的是，他们要比俄罗斯人和善多了，他们对我那营养不良、受到虐待和伤害的可怜身体也给予了尊重。后来，我被转交给了几个女人，她们照看我，给我吃的。当我开始感觉好些的时候，我与其他女人一道被带去见张作霖大帅和他手下的官员。我们被分派在那些男人中间，而张大帅选中了我。他梦想着能成为中国的墨索里尼。我记得他在坐下来开始用餐之前常常会谈起这位意大利独裁者的丰功伟绩。大帅很快就对我的外表和冷漠厌倦了。他提出把我送给他的副官余潘（音译），但是我暗示宁愿作一个烟花女子，于是他把我安排到了奉天（今沈阳）的一个大烟馆工作，在那里我的工作是给那些烟鬼们装烟斗。就在那里，我了解到有一大帮白俄罗斯难民在上海定居了下来，我想，如果我向上海租界的一个由白俄罗斯人经管的难民中心提出申请的话，我可能可以得到食物和住所等方面的帮助。所以我决定逃往上海。我必须尽可能地小心谨慎。向大烟馆的烟鬼们打听是不可取的，因为人们每天都遭到出卖和背叛。后来，我找到了一个办法与一位外面的俄罗斯商人联系上了，此人不打算再回到他的祖国去。他建议我从大连搭乘一条到上海的船。我感觉可以信任他：共同的爱国情怀让我们的心贴近了。

我打听到一艘法国船正在装载运往欧洲的货物，该船计划经停上海，并在那里将最后一批货物装船。偷渡者并非闻所未闻，而且偷渡的也不总是男人──有些货船甚至也欢迎女性偷渡者；这一切都由船长说了算。我忍受了最后这份羞辱，因为这是我最后的逃命机会。

我打扮成一个中国偷渡者，在大连上了船，当我最终抵达上海，当汽船载着我驶向黄浦江的另一岸时，我终于释然了，我高昂着头，任那微风吹拂着我的金发。一登岸，我就直奔一家百货公司购买了几件洋装，就在这时我听见一对夫妇用俄语在柜台处说着话。我上前作了自我介绍，并询问了有关难民中心的信息。这两人就是奥尔加和伊戈尔。"

卢德米拉陷入了沉默。她的眼睛里没有眼泪，在讲述自己的故事时也不带什么情感，好像她是在叙述一个噩梦，但是她看上去已是精疲力竭了。与她一路相伴、已经成为她的生活一部分的痛苦让她的嘴角布满了深深的皱纹。

威尼斯人突然打破了沉默。"是什么让你留在这里，卢德米拉？为什么不回到欧洲去？我认识许多国家的领事。这里对你来说仍有太多的记忆。我能帮你获得一个居留签证。告诉我你最想去哪里。"

卢德米拉疲倦地站起身，掸了掸那套中国丝绸做的"俄罗斯民族服装"上根本就没有的折痕。

"请原谅我的倾诉。我现在是一位老妇人了，根本没有勇气面对面站在那些曾经爱我的人面前。在这里，我结识了一些对我的过去一无所知的新朋友。我希望你们今后还来作客，好让我这个家蓬荜生辉。它是我唯一拥有的不曾被亵渎的东西。正是这个家让我留在了苏州。"

尽管为卢德米拉的悲惨遭遇感到难过，但是青湾非常珍视这次苏州之行，因为正是在那里她和威尼斯人更开诚布公地谈论了他们的爱情。在那漫长的他不在身边的那些日子里，她一遍遍深情地回忆着他们在一棵高大的胡桃树的树荫下俯瞰风光旖旎的大运河时拥吻的情景。

1939年春，威尼斯人回到罗马。他被奇吉宫召回，参与讨论有关中国当前局势的问题；他所发表的有关在中国正在开展的工作的意见将作为通过正常外交渠道发布的报告的补充材料。年轻人还希望他能够得到皇家的批准，准予他与青湾结婚。他知道提出这一请求是在冒很大的险：一旦他的想法公诸于众，那么他被调到另外一个部门、被迫与青湾分离不是不可能的。欧洲政治形势的急剧恶化也是一个可能让他回不去中国的危险，但是他甘愿冒一切危险，为了能够与青湾相聚，他甘愿赴汤蹈火，在所不惜。

年轻人发现罗马的局势动荡不安。与西班牙的战事几天前刚刚结束；在头一年的9月，希特勒悍然撕毁了德、意、法、英四国在慕尼黑签订的和约。欧洲局势风雨飘摇，除此以外，意大利报章上每天都有关于日本入侵中国的大幅报道。反华宣传尘嚣直上："中国人实施暴行，而日本人拯救幼童脱离苦海，他们是在做善事。英勇、豪侠的日本军队正在守卫上海以免其遭受帝国主义的入侵。"

如此重大的事件一桩接着一桩，使得威尼斯人很难为他的结婚申请铺平道路，他在奇吉宫的接待室为等待与上峰谈话耗费了大量宝贵的时间。他还与齐亚诺部长有过一次长时间的私人会谈，齐亚诺对他所作的工作给予了高度评价，因为他截获的那些情报对于分析德国复杂的联盟网络特别有价值。在情报工作取得成绩的鼓舞下，威尼斯人决意寻找机会提出他的结婚申请。他了解到了必要的程序以及加速审批过程的信息，但是残酷的现实使他意识到，获得皇家的批准是遥不可及的。事情想捂是捂不住的，而此事对他职业生涯的影响也是不可避免的。他只能无可奈何地接受失败，他现在唯一的想法就是赶在事情还不算太糟糕之前回到上海。

他回了一趟威尼斯，时间不长，他没有向家里提及任何事，他知道父亲决不会同意他娶一位中国女子为妻。他在威尼斯郁郁寡欢地打发着时间，后来他接到传唤，齐亚诺部长要召开一个秘密的基本情况介绍会，这令他十分不安。在会议结束时，部长直视着这位年轻人。

"你有一个光辉灿烂的前程，有许多机会在为你敞开大门，但是允许我给你提一个建议："宁找邻家女，莫娶陌生人。"我本人一直认为这是个至理名言。很奇怪，中国人与我们没有任何相似之处──据我回忆就是这样！"显然，齐亚诺已经知道了一切，而且他希望年轻的意大利人明确地意识到这一点。

威尼斯人乘坐"维尔代伯爵"号商船返回上海，这是一次漫长但熟悉的旅行。航程中，他发现形势发生了变化。当局已经命令唐，水上警察队的负责人，严打长江上的水匪江盗。由于这位负责人没有足够的资源来铲除日益猖獗的水匪江盗，而水匪江盗也没有足够的力量来部署水上防卫，所以双方相互妥协。这样一来，水匪江盗在安全地带，即事先知道没有水警袭击的地方继续作案，而政府出于政治、军事或外交等方面的考虑而给予保护的船只现在也得到了安全行驶的保证──水匪江盗们通过一个每月变更的信号获知"不许碰的"船只要走的精确路线。

我的父亲母亲(11)

上海依然处于混乱之中。抗日战争已经进入第3个年头，形形色色、贪得无厌的外国人和中国公民利用各种机会发战争财。在政治战线上，蒋介石陷入绝境，7月，国民党中央政府被迫退守重庆。

绑架、谋财害命案件呈上升趋势，特别是在租界区。意大利侨民和官员因一位名叫内维奥·弗兰切斯基（NevioFranceschi）的意大利律师在吴淞口被绑架而陷入恐慌之中。当时，弗兰切斯基坐船从内陆回上海，不料在船即将到达吴淞口时被水匪江盗的船拦截。不过，那些水匪江盗并非为了实施抢劫，而是受他人指使帮助拦截律师搭乘的这条船。待那条船一被截停，一伙绑匪就上了船，并从乘客中揪出了他们要找的人。出乎意料的是，那伙绑匪还向船长表示歉意，之后带着俘获的律师回到了他们自己的船上。等水警赶到事发现场时，歹徒乘坐的小船已经消失在吴淞口周围曲曲弯弯的沼泽地中了。在事发的一周后，一封蹩脚的英文信寄到了意大利领事馆，索要巨额赎金。因为赎金巨大，领事馆陷入了焦虑和错愕之中。驻天津租界意大利警署的一位经验丰富、名叫鲁道夫·拉塔塔拉（RodolfoLatartara）的警官被抽调到上海，协助负责调查此案的中国人一起破案。这位意大利驻上海领事馆的中国雇员名叫蒋，因为睿智还被齐亚诺称为"孔圣人"。蒋帮助拉塔塔拉处理与中国警察的沟通协调事宜。歹徒在寄给领事馆的信中提出，待赎金一准备好，领事馆方面就在当地的日报上刊登一条暗号启示。意大利当局无意交付赎金，他们只能尽量拖延时间来继续案件的调查。两个月过去了，案情毫无进展，就在此时，一种有关绑匪抓错了人的说法突然出现并越来越为人们所接受。弗兰切斯基的合作伙伴，一位确凿无疑的威尼斯律师，本应该在那条被绑匪劫持的船上，但是因为意外的事情不能脱身而取消了行程，他的合作伙伴，也就是弗兰切斯基顶替了他的舱位上了那条船。这一事实在当地媒体上进行了大量报道，案件调查者发布了一份正式声明，要求绑匪释放被劫持人员，并警告说不会交付赎金。一周后，弗兰切斯基被发现蒙着眼、堵着嘴、捆绑在黄浦江上的一个防波堤上。那些"绅士绑匪"道歉说不好意思抓错了人，他们还表示这是他们头一年尝试绑架人，他们相信自己毫无疑问会在来年干得出色得多！

上海成了纳粹活动和谍报工作的温床。大多数在华的意大利人都为他们的国家与德国的盟国关系而感到羞耻，尽管不断进行中的宣传运动称两国独裁者之间的同志情谊尚在。齐亚诺本人已经逐渐意识到与德国的盟国关系是一个错误，正如他在日记中写道："希特勒背信弃义，是个靠不住的人；你不能和他一起卷入到政治中去。"

10

正是在这种政治背景下两位年轻的恋人又相见了。他们依旧那么相爱，什么也没有改变。

威尼斯人谈到了意大利，谈到了一路上的孟买、新加坡和香港之行，不过没有细谈，仅仅是闲聊而已。最后，他承认，"没有你，我感觉我的内心在枯萎。我们必须认真地谈一谈。我之所以回来是想请求你嫁给我，但是事情很复杂，我不确定该如何应对。"

青湾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她想知道她今后能否在意大利生活。两人面前的障碍犹如长江上那险恶的、在她外公讲述的故事中将船只撞成碎片的暗礁。不过，她也提醒自己，尽管江上几多暗礁，但是还是有许多船只安全地抵达了目的地。所以青湾建议办一个中式婚礼，以避免意大利当局要求的那些繁琐拖拉的流程。

"我们得去杭州，"她解释说。"在我们的文化中，只有家庭同意的婚姻才能被社会认可。我们将在我父亲的宅子，也是我祖辈的宅子里举行婚礼，要不然亲戚们会反对的。我要让整个杭州城都知道你是我尊贵的丈夫。"

"之后，我们还要根据意大利法律举行一次婚礼，"他说。"我会给你买一只结婚戒指，要不然在意大利没人会相信我们结婚了！"

"太有意思了！那样我就得跟你结两次婚了。我们还可以结第三次婚，一次佛教婚礼，让我在苏州虎丘山上寡居的姑妈高兴高兴。"

"在那之后，我们为什么不再来一个天主教的婚礼？"威尼斯人微笑着补充道。

年轻人凝视着她，嗅着她身上的夜来香味，看着她那对黑色眸子里闪出一丝困惑不解。他揽过她，深情地、旁若无人地吻着她，她羞涩地挣脱了。

"对不起。我那样做很失礼吗？"

"我们中国人把感情埋在心里。以前我从没有像这样的感觉。无法用合适的语言来描述。"

从她那含蓄的表达中，他意识到她正在向他倾诉她对他的爱，和他一样，是那么炽热，那么深情。

"我们不总是需要语言来表达，"他答道，抓住她的手，举起来握在掌心。他们的肩膀无意中碰触了一下，他感觉到了她的颤抖。他装作要?次将她揽入怀中，但是她本能地站在那里，一动也不动。

当天晚上，青湾给家里写了一封信，她想最好告诉他们她想嫁的是个外国人，让他们心里好有个准备。

"我们不反对，"家里很快来信了，"我们会将那位外国绅士作为我们的客人来尊敬。我们生活在历史嬗变时期，为自身安全着想，我们必须与其他国家处好关系。听说他热爱我们的国家和传统，为人彬彬有礼，我们很高兴。"

青湾和威尼斯人决定事不宜迟，马上回杭州正式拜见家人。

他们一下黄包车朝那座苗家老宅走去时，青湾就警告威尼斯人："当你看到我母亲一瘸一拐地走路，特别是当她疲倦的时候跛着腿可不要感到奇怪。生下我后不久，她就扔掉裹脚布放足了。"

宅子坐落在恒福大街的尽头，四周有石墙围着。曲线形屋顶的飞檐上雕刻有避邪祈福的灵兽，在天空的衬托下，更显得庄严雄伟。大门是实心木制的，上有锃光瓦亮的黄铜门环。

看门人一听到黄包车的声音就走出前门，打量了他们片刻，之后认出了青湾：

"欢迎您回家，小姐，"他说，然后对身边的男仆说了句："赶紧跑去告诉老爷和夫人小姐回来了。"

"老李，见到你身体这么好我很高兴。"

"小姐，您回家我们都很高兴。您的到来让家里蓬荜生辉。"

"我们住的这块地方在西湖的上面，"青湾向威尼斯人解释道。"看见了？小山上绿油油的一片是茶园，种的是著名的龙井茶。相传在很久很久以前，一颗璀璨的明珠从天而降掉落到杭州，变成了美丽清澈的西湖。西湖东面的大运河将这座古都与北京联接在一起。船只载着绫罗绸缎、盐以及南方各省的贡品沿着这条交通大动脉直达北京。"

威尼斯人饶有兴致地听着。

我的父亲母亲(12)

"难怪马可·波罗对它赞誉有加。"他说道，"我们还将在这里度蜜月，"他揉捏着她的手补充道。

他们穿过了第一个庭院，这个庭院被柴藤繁茂的枝叶遮蔽着，其侧面是佣人房，接着他们又穿过了第二个庭院──牡丹园，最后通过一扇圆形的门，来到一个花园，在那里，全家人都在会客堂前的石台上列队等候着。

已经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见到女儿的父亲光智只是微微哈了一下腰，然后走过来迎接青湾。作为一个典型的中国父亲，他没有当众表露对女儿的怜爱。她的母亲美玉见到女儿时本能地向前迈了一步，但是马上又停下了步子，呆在原来的地方一动不动。威尼斯人又一次见识了中国人的克制和坚忍。青湾也没有往前走，而是深深地鞠了一躬，低声说，"最尊敬的爹娘。"

突然间，父亲那擦得锃亮的鞋子和母亲那因裹足而变形的小脚同时快速地运动起来。父亲走上前，向青湾张开了臂膀。

"女儿，欢迎你回家，"他说道。

接着，家里的每个成员按照辈分一一向青湾问候。

青湾向威尼斯人作了一个手势:"爹，我想向您老介绍一下我的爱人。"

话音一落，人群中响起了一阵惊奇的低语声，不过很快就恢复了平静。"我的爱人"这个词从来没有人在公开场合说过，那只是私下里才说的话。不过，青湾的母亲美玉趋步向前，将一只手放在年轻的意大利人肩上，说道："欢迎，万分欢迎。"一口流利的英语中夹杂着中国腔调的父亲补充了一句，"我们很荣幸欢迎你登门。"

从那一刻起，威尼斯人就成了家庭的一分子。青湾教给他有关的礼节礼仪，而他现学现用，鞠了一躬，回答道：

"鄙人十分荣幸能光临府上。"

会客堂里摆上了接风洗尘的茶水，会客堂是一个宽敞的房间，内饰可谓中西合璧，既有中国的古典家具，也有当代欧洲的陈设。绸灯里装着电灯泡，角落里放有两个欧式沙发和一部留声机。那漂亮的雕花家具以及放在木制基座上的白瓷花瓶上的牡丹花让威尼斯人看得如痴如醉。光智领着他进了屋子，而他的妻子转头对青湾微笑着说，"女儿，你给我们带回了一个吉兆。"

青湾一听不禁"噗哧"笑出声来，原来母亲是想说"一个幸运的人"，但是她的英语发音不准，把"man"（人）这个单词发成了"omen"（预兆），青湾也准备学着母亲的样称呼她的爱人为"吉兆"（LuckyOmen）。青湾的父亲面带微笑，他转过身对着两个妹仔──木兰和芬芳，这两个年轻的女佣是在四川遭受饥荒的头一年买来的。

"快，快，"他说着，拍着手，"给我们尊贵的客人上茶。"

"不，是吉兆，爹，"青湾大笑着纠正父亲对威尼斯人的称呼，她很高兴给她的爱人起了一个中文名字。在中国，一个人有好几个名字并不稀奇──当还是宝宝时有个昵称，上学时有个学名，表示尊称时有个名字，从事某种职业有个名字，当执行一项重要任务或是被给予一项特权时也有一个名字。

在长长的一阵沉默之后，美玉小声说道："我女儿年少不懂事。你得忍着她点儿。我们管教不了她。"

吉兆听到此话感觉有点奇怪，因为虽然他在中国已经呆了几年时间，但是他依然不习惯那种在老于世故的中国社会被认为是十分必要的自我贬损。当木兰和芬芳过来倒茶时，从他的脸上仍然可以读出他的惊奇和不解，光智误会了他的意思，开口表示道歉，并补充说道：

"我们的茶不是很好。也许你想来点别的？"

"不不，谢谢。茶很不错，"吉兆答道，紧接着喝了一大口。为了准女婿的这次登门，光智事先准备了一些印度茶，甚至还在英租界的一个商店里买了点牛奶。

"摄影师准备好了吗？"光智问道，他又一次拍了拍手。他的热心使他看上去更年轻和更开心，而他那纤瘦的身材，那满头富有光泽、没有一根银丝的乌发也给了他一种高贵之气。

一位穿着西式黑色夹克衫和条纹裤的男人走进屋，与他一同进来的两个学徒在一个牢固的木制三脚架上支起了相机，镜头周围围了一块很大的黑布。一大家子按照严格的顺序站好，当摄影师用英语说了声"请笑一笑"并用夸张的动作按下橡胶快门时，大家都面带微笑。这张全家福就是吉兆已被青湾一家正式接受的铁证。这是一个历史性的场合：这个蓝苗家族欢迎一位外国人来到他们中间。

没过几分钟，来照相的家里人都走了，诺大的一个房间显得空荡荡的。青湾的母亲站起身，对客人说："你一定很累了。让我们带你去你的房间。好好休息，要知道，你的到来让这个家充满了欢乐。"

还沉浸在宁静之中的意大利人让木兰和芬芳带他去洗了一个为他准备好的热气腾腾的芳香浴。当他洗浴完毕，两个妹仔给他穿上了一件真丝睡袍，之后他回到他的房间换好衣服。

正当他准备离开房间时，他看见青湾向他走来。

"你快乐吗？"她用英语问道。

"亲爱的，你的家人太好了，你有一个美丽的家。"

青湾带着他来到了荷花盛开的西湖边。皎洁的明月开始在湖中投出一个诱人的倒影，而此时锦鳞还在飞快地穿梭游动着。

"看，星星出来了；就好像有人拧开了天空的喷泉。"

这对年轻的情侣决定趁着这次回家、家里人把他们当成座上宾的机会把婚事办了。青湾的父亲在查了历书之后选定了吉日，到了那一天，年轻的新娘穿上了礼服和一件由母亲亲手绣制的宝石红短衫。之前家人已经决定，新娘结婚那天不佩戴苗家的传统头饰。

"现在是新时代了，"父亲光智解释说，"所以必须移风易俗。"毕竟，青湾与一位外国人结婚这件事已经打破了传统。

于是新娘来到了祖先的灵堂，只见她的头发梳成了一个发髻，上面插上了贵重的玉石簪子和鲜花。吉兆穿了一件蓝色的对襟衫，自豪地站在新娘旁边。一对新人趋步上前，向祖先牌位鞠躬行礼。然后他们拜过青湾的父母，共饮了一杯新婚酒。这个举动表示意大利人作为女婿已经正式成为这个家庭的一员了。最后，青湾亲自为父母斟茶并端到二老面前：

"爹，娘，请喝茶，"她说道。

我的父亲母亲(13)

当下人们鸣锣，客人们在祖先灵堂旁边的庭院里一一落座；美味佳肴开始端上桌，青湾的父亲先是将食物敬奉列祖列宗，然后其他客人才开始舞动他们的象牙筷。青湾和吉兆在婚宴上忙得只吃了几口饭菜。一对新人一前一后招呼着每一桌的客人，不停地举起茶杯向在座的来宾表示敬意。当八八六十四道菜上完，客人们吃好喝好时，一对新人才终于回到为他们精心布置的洞房。在婚房的窗前，栽种的植物挡住了月亮的柔光。摆放在高高的基座上的瓷瓶里的鲜花散发着芳香，与木制墙面的气味混合在一起。墙上没有画，只有一白一金、各贴在灰色和蓝色上了漆的背景上的双喜字。

青湾与丈夫入了洞房，豪华隆重的婚宴被他们甩在了一边。现在是二人世界时间。不过，传统的闹洞房被省去了。在婚床床脚，摆了一个樟树墩，上面放了一个用柳条编成的篮子，篮子里面装满了糖果和甜食供新婚夫妇食用，以示今后的日子甜甜蜜蜜之意。

第二天一早，当青湾醒来时，还以为自己是在做梦。她笑了，她意识到梦是真实的，一旁，吉兆还在熟睡，她轻轻地蜷身贴着他，身心放松下来，她气定神闲，满心喜悦。她再也不会孤独寂寞了。很奇怪，她想，一个婚礼怎么会使你更爱一个人。想着想着，她又昏昏睡去，直到窗外传来的抑制不住的吃吃笑声把她吵醒。木兰和芬芳在窗外候着，看这对新婚夫妇是否醒来：她们端来了一大盘各种各样的甜点供新人享用。

一位官员向这对新人阅读了他们的结婚证书，然后将它递到他们手中。夫妻对拜，见证人和家人都在一旁。他们鼓掌欢呼，说道："多么俊美的一对啊。真是一对令人艳羡的鸳鸯。"

一听此话，新郎倌一愣。

"鸳鸯终生相守，永不分离──它们是永恒爱情的象征，"新娘解释道。

她微笑着望着他，新婚之夜后她更加神采奕奕，更加光芒四射：每一个手势，每一个眼神，无不显露出她是多么幸福和快乐。爱情已经消除了她所有的疑虑和困惑，消除了她全部的含蓄和矜持。她感到他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双，琴瑟和谐，鸾凤和鸣。她品味着终生厮守的神奇。

新婚夫妇在杭州多呆了几天，在那些天里，光智举办了不少宴会活动，因为他希望所有的人都接受他这个外国女婿。

"我的外国女婿是个重要人物，"他会说。

每天，威尼斯人对这个家都有新的发现，它是那么传统守旧，但是在许多方面又是那么摩登现代。举个例子，他发现青湾的父亲是西方古典音乐迷，他收集了不少美国最新的爵士乐唱片。这位老丈人还是一位相当不错的网球手，在网球场上他愈发年轻富有活力，他的球艺高超，让对手望尘莫及。年轻的意大利人时常看见他弯着腰在花圃里劳作，修剪植物，和那位与他父亲聚德一起长大的老园丁唠嗑。

在婚礼的当天，光智还请了戏班子来家里表演以示庆贺。舞台搭在一个房间内，全家人都到场观看了表演，大伙都看得如痴如醉。台上，演员们唱念做打，锣鼓声声，台下，观众们一会儿喝口茶，一会儿吃点点心，气氛热烈，完全入了戏。

意大利人对全家人看戏看得如此痴迷感到吃惊。每一个人都熟知唱词，他们一边嗑着瓜子，一边跟着吟唱。戏到高潮处，他们拍手叫好；戏到动情处，他们不禁一声叹息。

青湾问了一句："你热爱我的国家吗？"她说这句话好像是在读着他的心思。

"地球上没有一个国家像中国这样奇妙。它是另外一个世界，一种现象，"他答道。

当他们准备离开杭州时，岳父光智送给吉兆一个价格不菲的开信刀，刀柄是象牙制的，上面复杂而精细的雕刻出自当地一位有名的工匠之手。青湾的母亲送给女儿一条有玉鱼──佛教里长寿的象征──吊坠的长金链："我把这个送给你，亲爱的女儿，就像上辈人把它送给我一样。你父亲说这是祖传之物。"

之后，载着新婚夫妇的黄包车起步离开了，后面跟着行李搬运工。

"我感觉就像刚刚回到地球一样！"威尼斯人叫着说。"我在另一个星球生活了那么多天。而你就像是从梦中走出来似的──结婚礼服、传统习俗、婚宴上的笑脸，还有每个人的头都点个不停！"

"大家之所以那样是想告诉你，你娶了我是没错的，"青湾抚摸着母亲送给她的玉鱼，满脸幸福地答了一句。像她的母亲一样，青湾如今也拥有了这件特别的结婚礼物。青湾用手摸了摸玉石的质地，她意识到手中拿着的这个东西是个完美的物件，她自豪地把它拿给丈夫看。而他也开始在手中把玩着那把开信刀，象牙上雕刻的图案让他赞叹不已；而象牙手柄在手中是那么轻巧灵活，这种感觉让他一惊──当他握着岳丈大人的手说再见时他也体味到了同样的感觉。他已不是第一次注意到中国人没有紧紧握手的习惯。起初，他还以为这是表明对方对自己的不信任，但是青湾纠正了他的想法："传统上，中国人相互打招呼从不握手。中国人总是尽量避免与外人发生身体接触。中国人表示问候的传统礼节是鞠躬；鞠躬一直是中国人普遍认可的表达尊重和敬意的问候方式。中国贵族们的手通常都比较小。他们不习惯向外国人传达个人情感。在我们很多人看来，西方人的手既粗糙又不敏感。"

威尼斯人将开信刀放进了它的猪皮套中。他扭头望着青湾，然后又低头看着她那双交叉紧握放在黄包车的垫子上的纤纤玉手。此时正是下坡路，黄包车跑得飞快。他抓起她的一只手，紧紧握在自己手中。

"我的手粗糙吗？"他打趣道。

"现在我想我知道一只小燕子在它的暖巢里是什么样的感觉了，"青湾幽幽地答道。

我的父亲母亲(1)

11

一回到上海，年轻的意大利人就被立刻传唤到帕瑞希（Parisi）领事的家。他担心这是要审问他与青湾的关系。领事示意管家刘福退下，然后转身召唤威尼斯人跟着他进了他的宅第。

"我想单独和你谈谈，所以我把你请到家里来而不是在办公室或是在某个公众场所见面，那样难免会被人看到，然后写些报道。请随意。"

他指着一把扶手椅示意威尼斯人坐下，威尼斯人马上意识到，这把扶手椅是他的上司一回到家就舒舒服服屁股一坐的地方：它看上去很旧了，上面的垫子被压得皱巴巴的，主人将他摆放在吊扇吹得着的地方。不过，今天晚上领事不能像往常那样身心放松了：他得处理一件非常私人、同时对官方来说也是非常重要的事情。

"您的家很漂亮，"客人朝四周望了望，说道，"人们决不会猜想到您住在市中心──这里根本听不到车辆的声音。"

"那是因为庭院中我妻子无比精心侍弄的树木和植物遮蔽的缘故。它们完全阻隔了马路上的嘈杂声。想喝点什么吗？"

威尼斯人忧心忡忡，他极力克制着自己的紧张情绪。

"谢谢。来杯潘脱米（意大利的一种黑色开胃酒──译注）吧。"

"请用吧。苏打水瓶在桌子上。"

威尼斯人感到非常不自在，那滋味就像是酒吧里的一个囚犯，等候着聆听对自己的控告。领事没有坐下，他若有所思地来回踱着步，突然他停下了步子，直勾勾地望着年轻人，直截了当地问道："请原谅，我犯了一个错误。也许我本该问你是否要来点茶……"

领事那挖苦的腔调让威尼斯人一下子全明白了。年轻人站起身，他异常镇静，正如他手中的那杯冰镇的酒。

"我想我明白──"

"请坐下，"领事打断了他的话，正对着站在客人面前。领事从身上那件白色亚麻上装的里袋里掏出一个银制的烟盒，取出一支马其顿烟递给他。

"我不抽烟。如果我──"

领事再一次打断了他的话："听我说。"

他点燃一根烟，深深地、慢慢地吸着。

"没有什么比干涉别人的私事更令我痛恨的了。"

威尼斯人没有开口等着下文，他只希望领事对他在杭州结婚的事一无所知。

"我听说……你和一位中国女子在静安寺路的温莎公寓同居好几个月了。请允许我正告你，你正在犯一个严重的错误。"

领事那礼貌和善的态度出乎威尼斯人所料，看来，意大利当局对他与青湾结婚的事仍不知情。

领事继续说道："我可不是派人监视你的人，我刚才所说的话是监视你的人报告的。你应该知道，一位从罗马来的官员返回上海执行一项秘密任务。他告诉我说，他与外交部长齐亚诺伯爵进行过一次秘密会晤，部长让他给我带了一条口信──这让我想起他对你的器重和关爱──令我与你亲自谈谈。你还应该知道，元首已经下令，对我国在世界各地的大使馆和公使馆人员进行清理整肃工作，包括在意大利本土。我们在此地可是处于风口浪尖，因为罗马注意到中国的各个城市，特别是上海，有大量的俄罗斯难民，其中不少是犹太人。所以，无论从政治上还是种族上，这座城市都被认为是一个极具危险的城市。喏，刚才谈到的那位官员的任务就是，调查我们自己的人，监视那些犹太人或有犹太血统的人，同时还要密切监视有多少犹太人可能与我们在中国各地的办事机构进行联络。你可以想象，当他对奥尔加·亚历山大罗娃──一位因自称是"意大利的朋友"而曾获邀请出席我们的聚会的歌唱老师──的家进行勘查时看见你与一位年轻的中国女子走进门是多么地诧异。自然，从那时起你的一举一动就被监视。我接到齐亚诺伯爵本人的命令，不要揭露这段令人不快的风流韵事，而是尽快安排把你调往天津，同时敬告你放弃这段不合适的恋情。我想除了讨论你在上海的工作交接我们应该没有什么其他好谈的了。"

为了麻痹自己，威尼斯人来到大街上，他开始沿着法华民国路（今人民路）到与虞洽卿路（今西藏路）的交汇处漫无目地地徘徊着。然后，他往北径直朝河南路（今河南中路）的寓所走去，这处住所是意大利领事馆给他安排的，他已经有段时间没有回来住了，在他不在的这段日子里，他忠实的女佣徐梅还为他浆洗和熨烫衣服并将衣服送到他现在居住的温莎公寓。之后，他向法租界走去。鲜花的芳香和法国Gauloise牌香烟的苦味与上海那一贯的香醋、熏香和泥土的气味混合在一起。上海，黄浦江上的巴黎，东方巴黎，威尼斯人想，穿过爱多亚路（今延安东路），径直朝静安寺路走去。

繁华的南京路与真正的中国街道之间的强烈反差喻意着两种截然不同的心态。十里洋场与冷清的旧街市之间并无明确的楚河汉界。每天，他对上海滩都有新的发现，这是个国际大都市，对有些?来说，它是一个来自不同国家的人为了共同美好的事业而走在一起的绝好实例，而在另外一些人眼里，它就是一个建立在事实上的奴隶制度之上的世界罪恶之都。

当他最终朝着青湾一路走去时，他意识到自己是多么热爱上海，这座他与她相遇，而如今即将离别的城市。

青湾在她的丈夫回家前有一小时的空闲时间，所以她泡了一个澡，用迷迭香和荨麻熬制的汤剂清洗她那头长长的秀发，之后用白毛巾布把湿头发包裹起来，她坐在浴缸里，神情宛若旧时油画中沐浴的贵妇人。她畅想着未来，而她对未来的憧憬就像泡泡水上的花瓣一样飘忽不定。浴缸里的水逐渐变凉了，她打了个冷战，思想也回到了现实世界。她裹上一件浴衣，走到镶嵌在一面墙上的大镜子前，褪下了浴衣。她想，欣赏自己的胴体是极其难为情的一件事，想到吉兆的双眼是那么热切地、不停地审视着她，他的目光跟随着她的每一个举动更让她脸飞红霞，心如鹿撞。但是，她正在体验的美妙爱情给了她勇气和力量，她抬起头，凝望着镜中自己的脸，双眼瞟过秀美的颈脖和双肩，胸部那柔和的轮廓曲线，蜿蜒起伏的骨盆，修长纤美的玉腿。最后，她慢慢地转过身，将手放在腹部，轻轻地充满爱意地抚摩着。

"今晚，"她对自己许诺说，"吉兆一回到家，我就告诉他。"然后，她披上了真丝睡衣。

当她的丈夫终于回来时，她走到他跟前坐下，在上了漆的匣子和屏风的映衬下，更显她那娇柔的身姿。吉兆一边在她身旁坐下，一边弯下腰，嘴里喃喃道，"我得告诉你，你今天有多漂亮吗？"

她的脸上飞起一团红晕，她把手放在了他的手心里。

"吉兆，"她毫不迟疑地说，"我们就要有孩子了。"

我的父亲母亲(2)

这句话落在他身上就犹如一块石头扔进水里。她跑进厨房，转回来时手里拿着两只高脚杯和一瓶香槟酒。威尼斯人透过那金色的液体凝望着年轻妻子那精巧的面容。如果他带着青湾和一个孩子回意大利，他想，他那脾气暴躁、思想狭隘的父亲一定会轻蔑地称呼她和她的家人为"黄色面孔"。他的继母，那个充满了荒谬可笑的中产阶级偏见的女人，肯定会皱皱鼻子，根本不赞成这桩婚姻，怕的是他们的亲戚和朋友也会这么做。

他沉默不语。这一下让青湾颇为寒心，她的双眼飘过一缕悲伤。她在他的脸上看到的只有惊奇和困惑，继而是恐惧和担忧。顿时，她涨红了脸，热泪盈眶。

威尼斯人感受到了她的痛苦，他打起精神靠近她，但是他感觉年轻的妻子好像已经在远离他，而他的贴近并未让她的恐惧减轻多少。

过了一会儿，在那个闷热的仲夏之夜，威尼斯人才最终将实情告诉了青湾。他们讨论了该怎么办──不顾一切地放弃他的职业生涯与她厮守，或是遵照命令他应该即刻赶赴天津？直接诉请齐亚诺伯爵，请求他去干预此事以获得皇家的批准，关于这一点，想都不要想。

青湾亲切地倾听着他的诉说，她想出了一个办法：求助于天主教会，她建议吉兆拜访一下冯塔纳神父（FatherFontana）而不是龙相齐神父，并征求他对此事的意见。

"龙相齐神父是对付真正的台风的，"她说道，语气中尽量带了一点幽默感，"但是冯塔纳神父与我们的人民一道工作了许多年时间。在你离开前抽空见见他。"

威尼斯人点点头。"不过首先我该去领事馆找蒋圣人谈谈。"

第二天一早，年轻的意大利人前往领事馆见蒋先生，后者马上意识到对方有重要的事情要谈。"尊敬的先生，"他说，"您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跟我谈吗？"

"不要在这里。下午一点在江海北关的浮桥上见，在游客出口处附近。"

他们一同到了那里，并肩走进了苏州河和黄浦江汇合处上的一个小酒馆，他们在一张隐蔽的小桌子前坐了下来。威尼斯人开始用筷子紧张地顺着面前那张褪了色的油布上的槽沟舞画起来。

"圣人，"他开始说道，"我们相识很久了，我一直像齐亚诺阁下那样非常敬重你。我要告诉你的事本身就说明了我对你深深的敬意。"

中国人不动声色地听着：只有他双眼轻微的眨动，那眯着眼几乎看不到的黑色眸子说明他在聚精会神地听着。

"你应该知道，"意大利人继续说道，"几个月前，我按照中国的仪式与贵国的一位女子结了婚。这桩出自真爱的婚姻现在还被一件……即将到来的幸福事件祝福着。"

"请允许我向您表示祝贺。我很高兴您用您的选择──爱和勇敢的举动──来表达您对本国的敬意。"

说完此话，圣人马上又沉默下来，继续听威尼斯人向他讲述有关与领事见面的情况。

"幸运的是，"他总结道，"无人提到结婚的事。他们一定还不知道──如果有人发现我未经皇家批准而结了婚，我想我会被立即停职，并被送上回意大利的头一班汽船。"

威尼斯人望着对面坐着的中国人，他想知道对方在想些什么。一阵长长的沉默之后，圣人说道："请允许我再次向您表示祝贺。那个苗家是一个尊贵的、令人景仰的家族，你的妻子青湾，是该家族中一个值得敬重的后代。"

"你怎么知道我的妻子叫青湾？我从来没有提过她的名字。"

圣人眯缝着眼睛。"请原谅，"他说，"但是帕瑞希领事没告诉你他派我作罗马来的那位官员的翻译，帮助他对任何可能提供有用情报的人进行质询。在看见你走进那位俄罗斯女人的家里后，我们俩去了那位年轻的中国女子在温莎公寓的住所进行监视。当你从她那里走出来时，那位官员命令我跟踪你。看到你进了办公室后，我回到了你在河南路上的官邸，并告诉你的女佣你约了我见面。女佣徐梅为你没有向她提过此事而感到奇怪。我假装等得不耐烦。她告诉我你在你妻子那里。"为什么你称她为他的妻子？"我问她。"她会和其他许多女人的境况一样；如果她是你的女儿，你肯定会扇她的耳光！"但是她抗议说："不，不对！我看过结婚照片。那位女子来自杭州，她有许多亲戚。"我告诉她不要说长道短，然后离开了。但是我想最好还是回去警告她，如果不想丢掉饭碗的话，决不要再提起那些照片的事。我也一直守口如瓶。"

威尼斯人好像看见了自己被捕并被押上了昔日同窗──那两个在华懋饭店曾经想邀请青湾共舞的人──指挥的炮艇上，想到这儿，威尼斯人不禁打了一个寒战。

"这么说，如果不是你保护我，我会在下一班回意大利的汽船上，没有妻子陪伴，而等待我的将是被贬到某个丢脸的职位上！为什么你不顾自己的安危而为我着想?"

"我非常敬重您，正如齐亚诺伯爵在这里时我非常敬重他一样。我本该为他做任何事，那么为什么不为你──他的朋友──做呢？不管怎么说，我对西方对中国的伪善感到义愤。他们的"道德"允许他们找一位体贴的"上海女郎"，或是一个漂亮的中国女人时常伴其左右。但是，当关系变成某种不仅仅是注定要延续，而且是要发展成婚姻的东西时，那就成了一种禁忌！但是你结了婚，而且还是按照中国的仪式。没有什么比这更能表达你对妻子的爱和对本国的尊敬的了。但是，令人难过的是，我无法向您发出警告──即使那样做了又有什么益处呢？……我能问问现在您打算怎么办吗？"

"还是不说为好吧，"威尼斯人答道。

他决定听从青湾的意见，马上去拜见冯塔纳神父。这位慈幼会士有多年处理跨国婚姻的经验。

当他到达慈幼会时，只见会长冯塔纳神父被大约30个吵吵闹闹的孩子包围着，那些剃了头的孩子围着他蹦蹦跳跳，翻着筋斗。他们看上去都一个样，系着绘有白色和红色小花的布围涎，趿着黑色的布拖鞋。一位中国女孩命令式地走到那帮小孩前面，领着他们朝一栋小楼的门口走去。此情此景让威尼斯人感到轻松惬意，他在之前对这里的拜访中已经注意到了这令人快慰的积极和热心。

冯塔纳神父是个身材清瘦，面色苍白，性情懦弱的人，不过因为他为慈幼会的孩子和穷人募集善款的能力很强而在这座城市颇负盛名。但是那些根本不需要向他寻求帮助的当地人视他为邪恶之士，指责他传播疾病，责骂他是一个发号施令、保护其自身利益的可恶的西方人。

冯塔纳神父一眼认出了他，走上前跟他打招呼。威尼斯人发现很难认出这位传教士了。只见他胡子拉碴，那久患未愈的高烧使让面容憔悴，皱纹密布，但是他谈起慈幼会来可是充满自豪、神采飞扬，而且一开口就说了很长时间。

"他们是好学生、乖孩子。聪明──他们手艺灵巧，那可是一代代能工巧匠传下来的。他们也有一个"集体灵魂"。他们能从冷漠变得调皮捣蛋。"

传教士没有问年轻的意大利人来访的缘由，而是继续在慈幼会里绕着走着，嘴里不停地作着解释和说着相关的事实。是威尼斯人自己说明了来意。

"冯塔纳神父，"他开门见山地问道，"您对跨国婚姻怎么看？"

"这会是个令人苦恼的问题。那些想和外国人结婚的人当遇到某种困难时会来我们这里求助，尽管有一个现成的框架供他们在上海结合，如果他们愿意的话。不过令人伤感的是，有许多障碍摆在他们面前──首先是宗教。如果两位年轻人都是天主教徒，那么精神上的问题就不会出现……呃……也没有出现过……"

"此话怎讲？"

我的父亲母亲(3)

冯塔纳神父答道："你知道，德国人在意大利进行大肆宣传。我理解当局并不想要他们不知廉耻所说的种族"污染"。这一应受谴责的歧视已经打击了犹太人。官方已经要求，在颁布禁令前，牧师们要确保到此地结婚的年轻情侣是有着共同的宗教信仰，属于同一种族的人。"

"当然了，禁令，"威尼斯人重复道，他完全忘记了这事儿。

"自然了。禁令的颁布是迫不得已的事──只有在特例情况下，当局──你们公使馆人员──才会出面干预以加快婚姻的审批。但是，目前情况相当复杂，因为你们大使馆目前已经颁布了命令，只有在特例情况下，他们才会对一位意大利公民与一位中国人结婚进行必要的审批。跨国婚姻已不再能被人容忍。当然，我们所关心的是宗教。对我们来说，新娘新郎有着共同的天主教信仰是很重要的，但是1929年的协定也要求我们配合你们公使馆的工作。"

这是多么的讽刺，威尼斯人想，他愤怒异常。一方面，每一条可能的通路都已经向我关闭，而另一方面，我还必须忍受着因支持这种对跨国婚姻的敌视态度而遭致的谴责！

送走威尼斯人后，冯塔纳神父回到了繁忙的事务中，嘴里还嘀咕着："他们派了一个家伙来确认我们已经明白他们不希望再看到跨国婚姻了！行啊，得啦，我要继续干上帝的事情了！"

12

离开慈幼会回来的路上，威尼斯人回了一趟办公室，就次日他的工作交接一事与领事进行了简短会谈。准备接替他的工作的同事还在南京，所以他去天津的时间也相应地推迟了。一切安排妥当，接替他的人，一个他不认识的人，估计次日能赶到上海。

今天，威尼斯人回到温莎公寓的时间比较早，他等不及电梯，径直爬楼梯上了楼。当青湾打开门，他伸出双臂搂住了她，把她紧紧抱在怀中，他的心被看见爱人的幸福喜悦和胸中的愤懑撕扯着。

"他们不能这样对待我。他们不能干涉我的私生活并且伤害没有做错任何事情的人。"

"是永久的吗──工作调动？"

"领事无意违背来自罗马的命令。"

"我可以去离你近点儿的某个地方。也许北京。那是一个大城市──我可以住在没有人认得我的某个地方！"

"或许晚一点吧，不过现在你必须回你杭州的家。我们的孩子必须在一个他什么都不缺的地方出生。之后你可以带着孩子和保姆来北京与我团聚。同时，我会为你们准备好一处住所。我们得有耐心。你问了奥尔加她的那位妇科专家的名字了吗？"

"问了，我约了明天和他见面。他的诊所在市中心，在南京路和外滩交汇的地方。他叫拉帕波特（Rappaport）──他是个犹太人。他是两年前逃出来的。他在租界区已经建立了自己的客户群。"

第二天早上，他得知他的继任者因为临时工作安排要到晚上才能赶到上海，于是他利用中间这段时间把他在中国执行秘密任务期间所获得的材料整理了一下。在那些文件中有特别敏感的情报，倘若与德国结盟这种情况发生，那么那些情报可能引发各种各样危险的局面，尽管在同一地区进行秘密活动的特工大家各不相识。有关侦察报告被交给某位通讯专家，这位专家负责对电文进行编码，然后密码电报将通过外交渠道或无线电广播被转呈出去；哪位特工执行了某项侦察任务并撰写出相关报告，则相关情报副本的妥善保管就由该特工负责。

至于那些文件，威尼斯人不知道该信任谁好。他不能指望帕瑞希领事。出于领事馆的安全考虑，他甚至更不情愿将那个装有他的报告副本以及与齐亚诺本人进行直接联络的材料的盒子存放起来。所以，他将那个盒子里的文件全部倒进了一个那种通常在外交邮运中用作信封的结实的帆布袋中。他把这个帆布袋放在一个纸箱的最下面，接着在纸箱里放满了徐家汇观象台发给领事馆的气象通讯，然后用胶带把箱子封好。紧接着，他打了一个电话给龙相齐神父，说有急事求见。一小时后，他与神父见面了。

"神父，"他没有讲客套开门见山道，"欧洲形势已经到了紧要关头。那里发生的事情肯定会在这里产生回响。我明天必须启程赶往天津，很长一段时间我都不会回来。政治形势可能会导致我们在上海这里的领事馆的人员发生变动，所以我想妥善保管一些文件，以防止它们……我该怎么说呢，落入不合适的人手中。否则后果可能非常严重。我想请您帮我把这个箱子保存在一个安全的地方，不要把它给任何人。如果您的一位同仁好奇并询问里面装的是什么，你可以告诉他们是公使馆按照协定归还的气象图和地图。"

没想到龙相齐神父并没有拒绝，在他看来，更简单的办法就是同意这位同胞这一神秘的请求。那个纸箱被堆放在一个碗柜的最下面，与各种文件摆放在一起。

在离开观象台回来的路上，威尼斯人来到了南京路外滩的街角，看着人们从那栋诊所楼的四个电梯中走出来，直到他望见了青湾。

她带着快活的微笑向他打招呼，在这种场合见到自己的丈夫让她感到有点难为情。

"医生说了什么？"他问道。

"他说一切正常，没有什么好担心的。他还说，他希望6个星期后再见到我，如果有任何问题可以给他打电话。他还补充说，我必须注意营养，多散步。我们的小威尼斯人必须学会到处跑。"

"那么我们立即开始，散步到某个地方吃饭。我猜你一定饿了，现在你可是一个人吃两个人的饭，而且我还没吃午饭呢。"

他们继续轻松地聊着。谁也不想开口提他们之间悬而未决的更严肃的话题。他们走过汇丰银行那气势宏伟的大门入口处，门口有两个巨大的铜狮子把守着。

"它们没有吼叫，"青湾说。

"为什么没有？"

"当处女走过时它们才会吼叫，"她大笑着答道。

那天晚上，威尼斯人从电台广播中得知，德国军队已经占领了低地国家（指荷兰、比利时、卢森堡──译注），并且已经抵达英吉利海峡。数十万英法联军被围困在法国北部的敦克尔克，英国政府正在制定一项大规模的撤退计划。而意大利元首墨索里尼的确切意图当时还不甚清楚，电台援引他的话说："当别人都在书写历史的时候我们还在交叉着双手，这实在是一件令人感到羞辱的事情。"

我的父亲母亲(4)

13

该是威尼斯人离开的时候了。计程车沿着熙熙攘攘的港口码头──"青岛"号汽船在那里停泊着──慢慢地行驶，直至来到汽船不远处的一条警戒线旁，这条警戒线是防止那些数以百计的在码头上乱转的乞丐和叫花子偷窃东西。威尼斯人出示了他的旅行文件，然后走进一个四周有围墙的场地中的一个小屋子里，在那里他看见了汽船代理商代表以及两位海关稽查员，他们再一次查验了他的船票以及旅行文件。接着，他被三人护送着走了出来，计程车上的行李已被两位苦力卸了下来。两位稽查员在每一件行李上画上了蓝色的粉笔记号，命令搬运工将其拿到货舱。汽船代理商代表向年轻的意大利人作了自我介绍，并请这位新乘客随他登船。

"青岛"号汽船主要是用来运送货物，船上乘客不多。这条船属于中华船务公司，该公司是香港的英资商行巴特菲尔德和施怀雅公司（Butterfield&Swire，即太古集团前身）的一家分支机构，威尼斯人与巴特菲尔德和施怀雅公司的一位名叫卡特（Carter）的官员很熟识。这家商行的官员都是英国人，而船员都是中国人。船上提供的服务堪称一流，每一个船舱都配有一位侍候乘客的仆欧以及一位穿着长及地板的白色束腰外衣、戴着一顶黑毡帽、脚穿一双黑毛毡鞋的乘务员。

一上船，他就被介绍给了他的仆欧。

"我帮您拎手提箱吧，少爷？"他用洋泾滨英语问道。

威尼斯人被带到了他的船舱，仆欧立即开始打开行李，将意大利人的衣服和个人用品放好。当威尼斯人回到船舱准备换衣服吃晚饭时，他看见他的仆欧咧着嘴笑着站在门边候着他。船舱里异常整洁。床边的桌子上摆着青湾的照片，她在微笑着向他问好。

乘客的生活区在上层甲板。乘客们拥有一个几乎有船身那么长的休息厅，他们就在那里打发海上所有的时间。当船在港口靠岸时，乘客会站在甲板上观看卸货，或是欣赏那辽阔无际的海景和绵绵岛屿。到了就餐时间，船上会鸣锣示意乘客前来进餐。吃饭时，他们会坐在长方桌前，而船长也会在就餐时间出现在那里。

旅程一路平安无事。徐家汇观象台之前曾预报会有季节性的台风出现。"青岛"号本可以在距目的地只有6个小时的青岛港避风，但是台风最终朝海州邻近的方向刮去了，而江苏与山东分界线一带则云开雾散。

一俟安全抵达目的地，威尼斯人就急匆匆地下了船，他迫不急待地上岸并径直赶往领事馆去了解国际政治事态的最新进展。船上唯一可以获得的消息就是各个国家的短波发射机发送的公告，而那些公告仅限于各国希望其听众获知的消息。而另一方面，各国的公使馆收到的是由各自外交部通过密码电报发送的事实真相。在意租界，威尼斯人听说在罗马，元首准备对英法宣战。

在上海，外交条例使青湾无法在船上跟丈夫话别。遇上这种事，换作脆弱一点的人恐怕会心情低落、意志消沉了，但是青湾能够心平气和地接受生活的盛衰与浮沉。她曾经是那么幸福和快乐，而现在她孑然一身；无论是成双成对，还是孤身一人，她都接受，她接受这命运的安排。她与威尼斯人的爱情有了结晶，而这个孩子不得不在杭州出生。所以，当夏天快要过去时，青湾又回了一次杭州探望家人。全家人都到车站迎候他。她的母亲美玉身板还是那么硬朗，那么容光焕发。她目不转睛地望着女儿，青湾羞涩地垂下了头，说道："是的──我怀了您的头一个外国小外孙了。"

他们上了汽车，驱车来到了小山顶上的家。木兰和芬芳已在门口守候，二人望着她那微微隆起的腹部禁不住小声欢叫起来。

家庭的爱和温暖包围着她，肚子里的孩子鼓舞着她，青湾尽力往好处去想，对她有朝一日与丈夫团聚更加充满了信心。

总是担心女儿容颜易逝的母亲不停地谈起她的肤色。

"城市的尘埃正在侵蚀你的面容，"她说道。"你看上去不像我记得的那个样子了。我无法减轻你的痛苦，但是我确实有一种特别的、朋友推荐的、用杏仁和珍珠粉制成的面霜，可以帮你润肤驻颜。"

这位总是用淡定帮助家里人面对任何局势的母亲，她的沉着和镇静让青湾的生产颇为顺利。

"是个女孩儿！"接生婆叫道。"一个健康、漂亮的女孩儿。她大约有9磅重！"

我出生在中国最血腥的战争年代。蒋介石在继续发布诸如"中共是决不会渡过长江的"这样的胜利消息，但是家里没有一个人听这些广播，因为他们，还有其他大多数人，都已经对他失去了信任。

尽管这个苗家可以被视作是一个现代家庭，但是他们仍旧保留了祖祖辈辈沿袭下来的某些传统。尽管局势动荡，战火纷飞，但是光智还是给亲朋好友发了有关我出生的喜贴，邀请他们赴宴。在此之前，亲戚朋友还给我的母亲青湾送了不少贵重的礼物。一位广东?子被请来准备鱼翅、香酥鸭和其他美味佳肴。后来，他们还根据传统为我摆了满月酒，准备了许多红鸡蛋，每个亲戚都拿了一只红鸡蛋，放在之前我作满月淋浴仪式的浴盆里。他们通过这一传统习俗祝福我长命富贵，这或许是因为"红"与"红火"这两个字很相似的缘故吧。客人们还将个人的一份礼物放在水中，以求获得灵验之气。后来，在家中的第二个庭院里，家人用纸钱、纸马和纸轿子点上了熏香。第二天，家人给我举行了剃发仪式，我的头发被收集在一个红色的丝手帕里，之后这个手帕被缝进了枕头。百日后，枕头被扔进了河中──这一仪式是祈求孩子在未来的生活中拥有莫大勇气之意。

我出生后没有立即取名字，因为只有我父亲才有这个权利；他们只是叫我"贝贝"。为了提高我在家族中的辈分，我一出生外公光智就给我加了一岁。在中国，婴儿出生时就记为一岁，这是因为他们把妊娠的时间也算了进去，所以当婴儿满周岁时虚岁为两岁。不过，如果再算上外公给我加的那一岁，我实际上已经三岁了。

我的父亲母亲(5)

14

意大利驻北京公使馆不仅是年代最老──建于1901年，即义和团运动末期──而且也是最宏伟壮丽的。据说，义和团围攻外国使馆和教堂后，有关方面就决定营建一个使馆区。意大利全权公使朱塞佩·萨尔瓦戈·拉吉侯爵（MarquisGiuseppeSalvagoRaggi），利用比利时、法国、德国以及奥地利四国外交部长缺席之机（他们当时还在讨论各自公使馆的新址和面积等问题），雇用了一帮意大利水手圈划了他感觉适宜的公使馆新址的边界。在圈划的地界内，他竖了一块牌子，上书"意大利王国公使馆"几个大字。来自其他一些国家的外交部长怒不可遏地跑去与朱塞佩·萨尔瓦戈·拉吉侯爵理论，指责他独霸了半个北京城！

不过，到了1928年，随着各国的外交代表都被派往南京和上海，北京已不再是中国的首都，使馆区──一个只有旗杆和天线杆的水泥沥青之岛──也就成了一片废墟。文件和密码书籍在前一段时间就被运往南京。在这座城市里，已然没有了欧洲的踪迹，以前的那种领土性质已不复存在，而由来自欧洲的地方官根据欧洲法律裁定的欧洲公民的权益也不过是名义上的。德租界和奥租界是最早搬离的，现在意租界的鼎盛期也已经终结。公使馆已经关闭，使馆参赞和秘书们的官邸也已弃用。

当威尼斯人抵达时，北京平原地区已是一派夏天的色彩，玉米还没有抽穗，远望去绿油油的一片。华北那苍凉的、古长城横亘其上的山峦勾勒出的柔和的蓝色和紫罗兰色构成了一幅背景，烘托着夏天的景致。这就像一个舞台布景，随时可能拉到侧幕，然后另外一个布景就出现了。为了找一处合适的住所与我母亲团聚──还有第一次与我相见──我父亲求助于罗宾逊先生，此人是我父亲在上海的朋友卡特介绍的。罗宾逊曾是意大利驻华两任公使华雷（DanieleVaré）和齐亚诺的朋友，他结交甚广，无所不通，他总是不厌其烦地回忆北京那曾经辉煌的岁月。

"我记得当时进入外交部门的每一个人，"他讲述道，"在那里任职若干年，或多或少都没有什么酬报；等做到一个重要的职位后，他们不得不自掏腰包来支付礼节所需的娱乐开销。因为没有得到他应得的酬报，华雷只得过着平静的生活，拼命地工作。但是当工作没那么繁忙的时候，公使馆里的官员们会打羽毛球，骑着马玩寻宝游戏，为的就是让自己不要闲着。他们说外交官在某种程度上是行为古怪的人，也许是因为他们得适应那么多不同的国家。一个有着最外向性格的人就是你的齐亚诺，某个我忘了名字的人给他起了个外号，叫"奇吉男孩兼花花公子"。他精力充沛，不知疲倦。众所周知他喜欢沿着紫禁城的城墙飞奔，还有就是他对狐步舞、漂亮女人以及恶作剧的热衷也是出了名的。男生恶作剧，当然了，当我们成为密友并且在一起狂欢作乐时，我也很乐意成为他的恶作剧的帮凶。请注意，他还是一位能力非常强的人，工作起来十分投入。他正在追随像卡洛·斯福扎（CarloSforza）、塞瑞提（Cerreti）和华雷这些著名前任的足迹。尽管年纪轻轻，但是我认为他是一位可敬之士，他与他的前任一样，有着了不起的才能和外交手腕。我不认为他仅仅是因为娶了元首的女儿埃达而当上了外交部长。我想知道他现在如何应对当前的局势。我们两国之间的形势正在恶化，万一出现最坏的情况，那一定不是齐亚诺所为。我记得他曾说过，任何对"背信弃义的阿尔比恩（指英国──译注）"宣战的人也同时是向美国宣战，意大利决不能允许自己成为美国的敌人。数百万意大利人现在美国生活，他们对这个出生国忠心耿耿。他们从美国寄回来的钱对你们的预算依旧至关重要，所以一场战争将是荒谬的。"

我父亲点点头，他在想这最后一句话是正确的，尽管当前的形势不同寻常。不过，他没有兴趣聆听有关齐亚诺的政治之道，因为对此他再熟悉不过了，当罗宾逊继续评论有关与德结盟的相互影响时，我父亲打断了他的话，他宁愿听听有关罗宾逊本人对齐亚诺的回忆。

"您刚才谈到，"他说道，"狂欢作乐……"

罗宾逊深吸了一口烟，微笑着回忆着往事。

"如我所说，是天真的男生恶作剧。记得有一次，我们在六国饭店（HotelWagons-Lits）顶层的一间套房中聚会。我和齐亚诺的妻子当时都不在场。自助餐上得很晚，那天聚会也搞得很晚。这在当时没什么稀奇，只要房间里的人聊得来，只有他们的杯中有美酒，那么聚会一定是大家尽兴了才散的。我突然意识到房间里实际只剩下了我一个人，于是我走到隔壁房间门口，在门外我依稀听见里面说话的声音。我看见齐亚诺还在跟宴会的主人说着话。他发现了我，把我叫了过去。我喝了临走前的最后一杯酒，因为当时已是凌晨了，我表示要回家了。齐亚诺马上不嫌麻烦地提出送我回家，并打电话给夜间门房，告诉门房通知他的司机。我们跟主人道别，然后走进了一条狭长的、空荡荡的走廊，走廊里唯一有人存在的迹象就是摆在客房门外的那一双双鞋。我们朝电梯走去，我按了一下按钮。我们惊讶地发现，我们乘坐的那部电梯是一部新式的、晚上无需配备电梯门僮的自动电梯。齐亚诺两眼放光。"快，鞋子"，他说道，"我们把它们拿走！"

他一下子冲进了走道里，收集了尽可能多的鞋子抱在胸前。我也照做了。我们把鞋子都扔进了电梯，然后我们进了电梯，到了下一层，重复了刚才的举动，就这样来来回回我们跑了三、四层楼，把电梯里都装满了鞋子。齐亚诺在二楼按停了电梯，我们走楼梯下到了饭店大堂。夜间门房坐在靠近饭店门口的长凳上，他看见我们走下来。我们漫不经心地向他道了一声晚安，离开饭店，钻进了汽车，一进汽车，我们突然大笑起来。汽车在哈德门路走了一路，我们就笑了一路。我们在脑海里想象着客人回到饭店时他们的表情，或许他们还带着一点醉意，走到电梯口按电梯，接着发现电梯里装满了鞋子。然后我们想象着沮丧的经理们赶紧叫醒每层楼的服务员，责令他们把客人的鞋子擦干净。对他们来说，要把那些鞋子配成对就要费好大的功夫，更不用说把鞋子排成长队，这样每一位狂怒的客人──包括我们这次宴会的主人──才能找到他的鞋子！那是多么美好的时光啊！"

"在北京的生活现在已不再像原来的那个样子了，那是肯定的！"我父亲说道。"几周后我得回一趟北京并在那里住上一段时间，具体多长时间也说不好。您知道在那里找一处住宅容易吗？"

"这事倒好办──欧洲战事爆发时，不少外国居民离开了北京。我认识一个法国人，名叫让·沃邦（JeanVauban），他在中国生活了很多年，准备移居新喀里多尼亚。几天前我还见到了他，当时他回来取他的登船证。他准备搭乘我们到香港的一艘船，那是他行程的第一站。我的笔记本上有他的地址……我知道是在公使馆路……在这儿呢。"

"谢谢您……非常高兴与您相识，罗宾逊先生。即使我们两国开战，我也时刻欢迎您到我北京的家做客。您会知道在哪儿找到我！"

"再见，老男孩！祝你好运──祝你们俩好运！"他用英语答道。这只狡猾的老狐狸，我父亲边走边想（毫无疑问，罗宾逊也是这么想的）。

让·沃邦的家在公使馆路（今东城区东交民巷──译注），那是北京最著名的一条大道，事实证明住在那里是一个绝佳的建议。屋主是一位热爱中国文化的法国学者。在离开前，他还修复了一些破损的瓷砖并把整座屋子重新粉刷了一遍。那是一座四合院，门前有一堵防护墙，看上去非常隐蔽、安全。院子里的花园种着白色丁香和被誉为"七里香"的茉莉。花园中央有一棵高大的李子树。院子里所有的房间都是根据风水来布置的，所谓风水，就是确保人类的每一个建筑是在与自然世界相关的、正确的宇宙空间位置上的一门学问，所以这座宅子能够受益于宇宙"能量"所营造的人居和谐和人丁兴旺。大起居室在南面，而西面是卧室，里面有一铺大坑，这是一张用砖砌成的床，下面可以烧火取暖以抵御北京冬夜的严寒。这座四合院有一个现代的盥洗室和厨房，厨房里有一个主人引以为傲的法国产铁炉，厨房旁边就是厨师住的房间。这位厨师在法国人买下这座宅子之前就在这里干活了，他为法国主人服务了20年，已经成了一个相当不错的厨师了。他会做美味的蛋奶酥，而他的家乡菜──川菜，更是他的拿手绝活，那一道道精美麻辣的菜式看了直让人垂涎欲滴。

我父亲对他的选择十分满意，他想知道青湾──和我──会对这一切怎么想。

我的父亲母亲(6)

15

北京是一个体现着数学诗韵的建筑杰作。明清北京城以一条中轴线进行规划建设，城市的街道横平竖直，非常规整，这些横平竖直的街道相互交叉，把北京分割为无数个大大小小的方块，那对称的布局，精巧的空间安排，无不体现出风水理论在城市规划建设中的完美应用。正是这样，所有的街道、城门和房门构成了一个能量气场，以紫禁城为核心，向各个方向发散出去。

在这里，我父亲享受着那将证明是他们最后在一起的幸福时光。在漫长的分离之后，已在杭州久居的青湾现在终于站在了这座四合院的庭院里，阳光明媚，院子里亮堂堂的，母亲把我抱在怀里，好像是要我看房子和花园是多么漂亮。

"多么漂亮的房子啊，"她深情地望着她的丈夫，叫道。她向那株李树走去，看见树上已是硕果累累，树叶也开始纷纷掉落。"之前在这所房子里居住的人一定是个很特别的人。只消看一眼它就让我心旷神怡，"她补充道，兴高采烈的厨师站在新来的意大利房客的身后，母亲对他笑了笑。

母亲马上着手去完成布置房子的工作：对她来说，购买家具成了一堂令人迷醉的历史课，一种跨越时间的方式。她兴致勃勃地跑了不少商店，比如说北京饭店首层那个名曰"玲珑小店"（LittleShop）的商店，这家店是夏洛特·霍斯曼（CharlotteHorsman）开的，这位德国女人以前经常和齐亚诺一起跳舞。青湾将每一件新买的东西都视为是对精心呵护的传统的一种敬意，即使旧世界已经部分地支离破碎。北京除了是繁华的古董中心，还是一座丝绸之城。丝绸庄遍布，一进店门就可以听到织物那轻柔的沙沙声。店里的伙计站在长长的柜台后，只消一个动作就把一卷绸布打开，他们的指甲可是经过精心修剪的，为的是避免把丝绸勾坏。

中国当局尽了一切努力来营造那种奢华，尽管他们自己并不消受，但是他们相信那些东西对西方外交官来说是必不可少的。西山上众寺庙的楼台亭阁也被置于西方外交官的管辖范围之内。

中国那辉煌灿烂的历史和文化在北京有着浓墨重彩而神秘的展现，这座城市与上海是那么地不同。历朝历代无数人描绘过这座城市，而我的母亲也对这座古都极尽赞美和自豪之情。她步行了许多地方，这对她来说似乎算不了什么，因为她在漫步之时已经陶醉于那些现存的古迹中了。

一天，一件看似微不足道的事情揭露了一个令人伤心的事实。她跑到莫里森大街（今王府井大街），那里是市中心最繁华的街道，街上人头涌涌，很多人涌进大商店。她在一个摆满了乐器的橱窗前停了下来，透过橱窗，她依稀看到店内摆放的一架钢琴，她按捺不住冲动走进店里，径直向那架令人惊艳的施坦威（Steinway）走去。她一抬头，正好与店员四目相对。两人马上意识到，他们对西方音乐有着共同的热爱。

"我可以看看吗？"青湾迟疑地问道。"我是说，我可以坐在那里吗？"她指着琴键前那张长方形镶饰着乌木的琴凳，不好意思地纠正了自己的话。

"请吧，"那位年轻人答道，"不过不要只是看噢！"

"啊，不过我弹得不好，"她笑着答道。"我没有接受过专门训练，我只是弹来给自己唱歌伴奏。"

店员的强烈要求让她战胜了羞怯，她久久地凝视着琴键，好像要尽力让自己重新熟悉那些音符似的，之后，她心不在焉地弹奏了几个简单的琶音。

"为什么不唱点什么？"店员建议道。

青湾抬起头，努力回忆一首简单的曲调，就在那一刻，她意识到自己有多久没有唱歌了。她感到，不仅她的歌唱能力已经消退，而且她现在的新家也替代了她的这一爱好──要知道，这一爱好是她热爱意大利的主要原因。想到这，她心里不禁油然而生一种失望，或是说几乎是痛苦之情。

1940年6月，在北京仅仅呆了4个月之后，来自意大利的消息变得越来越令人担忧了。一天，父亲下班后回到家，心情沮丧。"麻烦就要来了，"他说道。"今天下午我一走进办公室就感到一种紧张凝重的气氛。大家都在那儿！驻天津的领事扎皮（Zappi）、德尔·格雷科（DelGreco）船长以及那艘船上的大副塔万提（Tavanti）──甚至还有迪·诺伊（DiNoy），六国饭店的经理，他们在与飞行员里瓦（Riva）小声说着话。每一个当班的工作人员都站在办公室外的走廊里，紧张地谈论着一条刚刚收到的已经解译的电报。齐亚诺已经向法国和英国大使递交了宣战书。稍后墨索里尼将向全国宣布这一消息。相信我，这将是一场灾难。我想我们应该尽快让女儿到一家天主教堂进行洗礼，以确保她的安全。"

另外一场战争，我母亲想，以及与对中国的影响一道已经通过战争和侵略劫掠了那么长的时间，尽管交战国家的代表们曾经肩并肩、相安无事地生活。不知这场战争会对我们造成什么影?？

"好吧，"她大声说道，"我们的女儿会如你所愿接受洗礼。我会把此事告诉我的父母亲──他们不会反对我们这么做，尽管会有几个亲戚嘟嘟囔囔。五千年来，我们中国人一直抱着一种宗教信仰自由的态度。没有人会因为他某一天是佛教徒而另一天成了道教徒而受到批评。我们的女儿可以同时信仰天主教和佛教，如果她很想这么做的话。"

他们决定拜访圣弥厄尔教堂（St.Michael"sChurch，又名东交民巷天主堂）的法国人，修道院院长博拉德（AbbotBollard），此人因为憎恶日本人对中国领土施行的暴行而在北京的外国侨民中颇负盛名。我父亲认为把我置于一个法国传教团的庇护之下是明智之举，因为中国和日本当局均承认天主教传教团是治外法权区，所以它们是安全的。另外，由于法国政府大量的财政支持以及法国领事的鼎力相助，法国人已经成功地垄断了几乎所有的天主教传教团。墨索里尼政府没有采取任何措施来破坏这种友善的现状，他甚至还在国家预算中为在海外的传教团划拨了一笔专款，因为在他看来，传教士就是意大利精神的拥护者，差不多可以称得上是殖民者。

我在洗礼时被命名为罗斯·玛丽（RoseMarie）──这可不是一个单名，而是一个由两部分组成的名字──一半代表我母亲，一半代表我父亲。之所以取这个名字是因为我的父母希望唤起他们初相识时那段无忧无虑的时光的记忆，唤起当年上海外滩各大饭店的乐队演奏那首由珍妮特·麦克唐纳和纳尔逊·埃迪原唱的歌舞影片《罗斯·玛丽》的主题曲时歌舞升平的场景。我的教母名叫乔安妮，她是一位比利时外交官的妻子。

博拉德先是给作弥撒的会众庄严地在空中划了一个十字，然后邀请夫妇俩跟随他走进了圣器室，在那里，他将一封给宁波传教团科可夫神父（FatherCorcouf）的信连同领洗证明书交给了他们──从上海到宁波，坐渡船一夜可达。

在接下来的几个月被恐惧和忧虑充斥着。外国人，特别是意大利人，担心战争事态的发展。自1939年春，即我父亲与齐亚诺在意大利面见以来，他就一直未收到过任何来自部长本人的直接指示，而当时在罗马，我父亲的主要目的就是想方设法尽快回到上海。领事馆来了一位新官员，他是法西斯分子，波莱蒂（Poletti）人，其任务是与新闻界和当地协会一道推进宣传活动。考虑到所有已经发生的变化以及没有预料到的事态的恶化，我父亲感觉到要想掩盖有关他与一位年轻的中国女人的关系的"丑闻"应该不是不可能的，所以他巧妙地谋划着工作调动的事情。

但是，事态的发展比他的行动更快。蒋介石委员长消极抗日，放弃华北驻防，将华北主权拱手让给了日本人。他弃守北京和天津，带着他的王牌师第88师，也就是德式师，撤到了上海。看起来这将是一场持久战。西方的优越正被日本人推翻和摧毁。他们关闭了各国在北京和天津的租界区，除了几个级别较低的官员留守外，各国的外交使团迅速撤到日本，然后再从那里撤回美国和欧洲。而其他一些人，像我父亲，被马上调到了南京和上海。

外交部门为调任人员安排了一辆专列。这趟被护送的列车有完全的外交豁免权，车上载有几乎所有卷入战争的国家的外交官，不少外交官携带了家眷和国内的随从。列车上有一节车厢是专供仆人们坐的，这对我父亲来说可是个意外的惊喜。他成功地说服了我的教母乔安妮和她丈夫西蒙·都彭（SimonDupont），当动身的时间到来时，他们得对人说我的保姆是跟随了他们多年的仆人，而青湾和我是保姆的女儿和外孙女。最后在列车上，两个女人和一个小女孩与比利时夫妇坐在了一起：正是因为我母亲迫于政治的原因而隐瞒自己的身份和否认与我父亲的关系，她才得以乘坐同一趟列车南下，虽然她与丈夫不在同一节车厢里。

我的父亲母亲(7)

16

当他们抵达上海时，这座城市已完全被日军包围，一次袭击即将来临，而就在日前，日军成功偷袭了珍珠港。出于宣传的需要，日本人也似乎迫不急待地要宣布上海已经沦陷。

1941年12月1日天近破晓，意大利海军炮艇"卡尔洛托"号出乎意料地已经起锚，一艘日本鱼雷快艇驱逐舰占据了它原来所在的位置。像往常一样，成千上万只舢板和小船停靠在外滩一线，而汇集了芸芸众生的这座漂浮之城依旧笼罩在暮色中，再看那生了锈的、油漆剥落的渡船，几艘几艘为一组紧挨着，仿佛要互相帮助才能飘浮在海上似的。

而在浦东那一座座工厂黑暗阴沉的轮廓后面，太阳正在升起，那耀眼的光芒遍洒在黄浦江的水面上，美国和英国的两艘炮艇"威克"号（USSWake）和"海燕"号（HMSPetrel）那结实的身形也被照亮。一缕轻烟从两艘炮艇的烟囱中冒出来，这说明它们即将起锚。周边的一些动静被日本鱼雷驱逐舰捕捉到，一盏信号灯朝虹口区的江面发着摩尔斯式电码信息，在虹口水域，聚光灯照出了日本"出云"号装甲巡洋舰的身影，这艘巨龙停靠在江边，正对着日本领事馆。只见，.两艘运载着海军陆战队士兵的运输艇驶离了"出云"号，开始向"威克"号和"海燕"号进发。

突然，"轰隆"一声巨响，爆炸激起了强烈的冲击波，只见江心升腾起一股灰色的浓烟。听到爆炸声，我父亲赶紧跑到外滩上的汇中饭店，刚好看到"海燕"号沉没。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燃烧的残骸碎片四处飞溅，炮艇上其他小爆炸此起彼伏。而这时，日军的轰炸机带着那震耳欲聋的呼啸声向地面俯冲而来，整座饭店的大楼摇摇欲坠一样。

"击沉了"海燕"的"出云"号现在正在攻击美国炮艇！"聚集在饭店酒吧间里心情沉重的洋人们叫道。

城市被废弃。各种舢板赶到事发地点运送死伤者。被烧死和被残骸碎片割死的士兵尸体，有的还在流血，一堆堆地摆在地上。满载着日本兵的卡车从那里驶过。日本海军陆战队的一支部队沿着外滩行进着。一队日本兵在一位拿着毛瑟手枪的军官的带领下冲上了英国领事馆的楼梯。

几小时后，日军进入公共租界并在西方银行和办公楼前游行，成千上万、来自不同国籍的平民被驱赶到码头，目击在美国"威克"号炮艇上举行的升旗仪式：日本太阳旗正在"威克"号的桅杆中迎着12月的寒风飘扬。

公共租界正在经历着濒死般的疼痛。两年前，我父亲曾警告罗马，租界在中国所有的特权地位正在逐步消失，现在租界──这个他工作、生活了6年的家──落入了日本人之手，他备受打击，好似失去了另外一个国家一样。他记得，他和其他西方人曾经多么自豪自己是租界的一分子，在那里，他们过着镀金般的放逐生活，享受着被他们自己的人民管理和保护的特权。虽然远离自己的祖国，但是租界就是他们共同的家园，所有的外国人也因这一共同的理念而团结在一起。各个国家在黄浦江上的船只于拂晓时相互问候致敬；不同国家的国歌在一片手足情深的欢乐祥和中传唱。在某些特殊的场合下，意大利圣马可（SanMarco）军营的士兵会与英国瑟福斯高地团（SeaforthHighlanders）的士兵以及美国海军陆战队士兵一同巡游。就他们所知，上海总会堪称欧洲最好的俱乐部──他们一边品着金汤尼酒（掺了汤尼水的杜松子酒──译注），一边聊着生意，他们几乎每天晚上都在官方的宴会上相见。对那些来自其他国家的、捍卫着那一小块土地的特权的人，要对他们怀有敌意是很困难的一件事。现在，一切都随着"海燕"号而化为了乌有。一个时代终结了。

日本人占领了公共租界。成千上万的外国人被拘捕。只有少数几个幸运的人想方设法与外交和领事当权者一道上了船，前往中美洲，然后转道欧洲。日军通过闪电战迅速占领了香港和新加坡这两个英属港口，通往西方的道路已被阻断。日本人强迫征用无线电设备和汽车，抢掠和侵占弃置的屋舍。到处都是日本兵，他们高叫着听不懂的命令，用上了刺刀的步枪威胁过路的人。

除了盟友意大利人和德国人，日本人给其他被拘押在上海及附近的外国人24小时的时间收拾衣物和个人用品，以及准备押往上海郊区龙华足够的食物和水──龙华是一个集中营所在地，当局称之为"羁押中心"。次日天不亮他们就得在面对安立甘教堂（AnglicanChurch）的小广场上集合，他们只被允许携带日常的用品：一个杯子、一只碗、一件餐具，以及个人卫生用品和3天的食物。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时，居住在上海的德国人被英国当局遣返回国，当时他们排着队沿着南京路──穿过市中心的一条长长的大道──游街，直至最后到达登船的地点。而现任的德国领事想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他说服了盟友日本人对来自同盟国的侨民也这样做。日本人命令收容者们拿着他们匆匆忙忙收拾的沉重的包裹游街，在日本兵的押送下，他们开始四个接四个地行进：沉重的包裹压弯了他们的腰，他们就这样在南京路上行走着，而街道两旁是嘲笑奚落的人群。英国人试图合唱一首"通往提伯雷里的漫漫长路"（It"saLongWaytoTipperary），但是马上就被狂怒的日本护卫兵阻止了。按照国籍编队的收容者们缓慢地行进着：他们来自英国、美国、法国、比利时、荷兰、俄罗斯、匈牙利等国，此外还有手无寸铁的法国外籍军团。他们走过了静安寺路，从他现在避身的家中，我父亲瞥见了长长的队伍中间的奥尔加和伊戈尔。只见，他们的肩上绑了两只手提箱，脖子上吊着用带子系住的两双鞋，其中一双是惠灵顿长统靴。伊戈尔肩上披了两条毯子，他也像奥尔加一样身上穿了几层衣服。奥尔加还带了一个结实的包，里面可能装着她丈夫的贵重珠宝。

不过所幸的是，在上海的意大利人与他们羁押在龙华集中营的朋友们之间的联系并未完全切断：集中营里的人收到外面的朋友传递进来的表示问候和鼓励的字条，这些字条是在上海的意大利人委托一些乞丐捎给他们的，那些叫花子冒着危险，穿过大豆和小米地，将字条从围着集中营的铁丝网里递进去，而里面的人也通过这些信使将回信传递给上海。

但是，没过多久，在上海的意大利人也开始感觉到他们的安全不再有保障了。德国人与意大利人之间的关系日趋紧张。德国人谈起意大利在希腊和非洲等地受到挫败的军事行动总是忿恨不平。

我的父亲母亲(8)

所以意大利人为一件意想不到的让德国人蒙羞的事情而大快人心，原来，德裔苏联情报人员理查德·佐尔格（RichardSorge）在日本暴露被捕证实了一直流传的有关德国驻日大使馆内有间谍活动的传言。在意大利外交圈，德国驻日大使奥特（Ott）将军因为其手下工作人员频频泄密而成了众矢之地。理查德·佐尔格是德俄混血儿，父亲是德国人，母亲是俄罗斯人，德国人将此人视为无与匹敌的远东以及整个太平洋地区问题专家。随着希特勒和纳粹党的上台，他很快成为了一名国家社会党党员，后来他先是作为《法兰克福报》（FrankfurterZeitung）的记者被派往日本，然后被派到中国。他在上海从事间谍活动近三年，期间不断向苏联人提供有关德国及其盟军日本的军事决定和行动部署的情报。远东地区盖世太保的头头梅辛格对他非常信任，机要报告和部际间的电报经常拿给他看，而那些机密文件上的内容不久后就悄悄传到了莫斯科。佐尔格在上海的舞厅里与他的同伙──中共普通人士──接头。他利用不知情的俄罗斯舞女打掩护，命令她们引开日本人的注意力，这样他就可以更安全地与自己人接头。他还是一位熟练的无线电工程师。他总是会在不同的地点发报，即使是从大使馆他的办公室里发报也是如此。他自己研制无线电发报机，有些是那么的小巧，以至于可以拆卸下来放进公文包里。1941年5月，他向苏联提供了德军将集结190个师于6月22日对苏联发起全面进攻的情报。他还电告苏联，日本决定南进攻打香港和新加坡。这一情报使苏联提早进入了战备状态，苏联部署在中国边境的所有军事力量都被调往西部地区以正面迎敌。佐尔格非常谨慎地运作着他的谍报网，他是那么地小心翼翼，以至于他的行为一直无可置疑。他设法通过大使馆收到的来自盟友意大利和日本的数据来对自己的情报进行比较和补充。最终，他手下两位谍报人员之间的敌对引起了日本人的警觉。佐尔格被日本特务机关抓获并被判处死刑。事发后，作为佐尔格的同事和朋友的梅辛格被解职，德国驻日大使奥特被调往天津。

尽管战争现在已经持续了数年，而且这个国家再次遭遇了严重的饥荒，我母亲的家族仍然生活在宁静之中，虽然他们被迫放弃了显贵的地位。我的外公光智以及他的家人都不再视自己为蒋介石的追随者。蒋委员长凝视着远方、戴着手套手握着马刀柄的那张肖像不再挂在外公书桌后面的墙上。如今，他们的这种观点是整个中国社会的共识。然而，西方媒体还在吹嘘美化蒋介石，一再声称，中国的未来掌握"在他那双戴着白手套的手中"。

出于安全的考虑，意大利人也纷纷逃离上海。尽管我在宁波的法国传教团的庇护下一直安然无恙，但是我母亲还是在炎炎的夏日把我留在了外公外婆在杭州的家。在那里，我和我的中国亲戚们在一起，我那头不寻常的卷发经常成为他们谈论的话题。看着我长大的外公光智扬了扬眉，说道："我们可不愁她嫁不出去。"在他看来，我唯一的未来就是找个好归宿。

我不得不学会适应两种不同的文化，一种是传教团的，一种是我外公外婆家的。我不停地在中国和欧洲世界之间，在天主教和佛教之间来回穿梭往返。

在那个年代，经济形势恶劣，物质生活匮乏，因为要重新修缮房屋、修理家具以及更换一些用旧了的、褪了色的室内丝制装饰，我的中国之家不得不变卖珍贵的花瓶以补贴家用。

在庭院里，原来种着牡丹、兰花和菊花的地方已经改种了卷心菜、南瓜和青豆。看管人也不见了，原来的水池里再也没有鼓着水泡眼的金鱼了。在庭院多荫的地方，有木头围做的鸡圈，兔子笼也摆在那里。好像要证明自己有理似的，外公光智不停地安慰自己说："我们有足够的吃的，"或者，"这些只是暂时的困难。"

自然，每一个生活在他的屋檐下的人都会假装没有注意到那种艰难的形势。他常常想到他的女儿，在上海的青湾；一种令人捉摸不透的自尊心使他没有告诉她有关他们"暂时"的经济困难的真相，事实上，他一直尽力地周济女儿，时不时给她寄点儿东西，帮助她度过难关。

尽管桑树都已经在轰炸中被毁，但是每年的春天，这个家族还是会去观看祭拜桑树神和蚕花娘娘的传统上香仪式。

在一座私人寺庙里，我的外婆美玉在祭拜神明。她常常坐在佛堂前，拨弄着手里的念珠，口中默念道"阿弥托佛"，直到所有108颗神圣的念珠被默念完毕。她还常常在午夜，在她的床帘后，为她那参加革命的儿子诵经祈祷。

之前，许多学生、知识分子和专业人士离开杭州参加了抗日救国运动，并加入了共产党的秘密组织。每一户家境富裕的家庭都至少有一人为了爱国救亡而成为了好战的共产主义者。我的舅舅也离开了大学应征入伍了。当他加入共产党时他年仅20岁，他从不对家里?谈起他的革命信仰，他总是为他经常不着家编造各种借口。开始时他的组织执行辅助性的任务，包括传递消息、运送补给品、收集食物和衣物，或着密切监视日军的动向，并将情报传递给上级组织。但是，日本人并非始终按兵不动，他们加大力度摧毁所有的地下反抗组织。许多年轻人被捕，被严刑拷打，不少人被杀。如果没有许多人为他作证，说他不过是一介只关心自己营生的当地农民，那么他也会遭到这样的厄运。那些证人在一份证词上按过手印画押。尽管他们是在冒着巨大的危险，因为一旦日本人发现作伪证，任何人都别想活，但是好在那些证词被相信了。我舅舅被放了出来，之后跑到住在另一个区的亲戚们那里避难。

随着共产党的节节胜利和毛泽东的势力范围越来越大，已近穷途末路的蒋介石背信弃义、倒行逆施，残酷屠杀所有那些他抓到的共党分子和革命群众。就连他的西方盟友也对他的残暴感到震惊和愤怒。为了逃避屠杀，我舅舅与其他逃亡者坐上了一辆破旧的车沿着"石板路"逃离，那辆破卡车走一段就得停一停，要不然发动机温度过高会把车子烧坏。在行程中，卡车来到了国民党部队设置的路障哨卡，车上的一行人都被彻查。逃亡者设法没有引起检查人员的怀疑，之后他们继续赶路。一周后，他们到了一个村子，一位身着军服的女人正在等着他们呢："你们可以下车了，这是一个解放了的村子。"她让他们放心，然后护送他们来到了一条僻静街上的一所房子里，在那里，他们享用了热腾腾的饭菜。突然，他们听到爆竹劈劈啪啪的声音。那位穿着军装的女人一跃而起，尖声叫道："机枪！我们被偷袭了！"当所有人都跑出屋子，与端着机枪的国民党士兵面对面时，他们还能听到交火以及混乱的喊叫声。我舅舅虽然幸免于难，但是与其他几个幸存者被捕了。他们被关在一个废弃的防空洞里，那里面还羁押了其他犯人，包括许多职位较高的抗日斗士们。一位幸存下来的人后来告诉我家里人说，他在被审讯前被关押了四个星期。监狱里很潮湿，我舅舅很快就病倒了。狱友们要求派一位医生给我舅舅看病，但是没有一个人来。他的病情变得很糟糕，以至于狱友们只得轮流用勺子喂他他们得到的那点可怜的食物。他在一次严重的咳嗽发作时窒息而死。当幸存者设法将舅舅的骨灰瓮送到家里时，我的家人才知道他的死讯。外公光智只是说了一句："我们必须尽最大努力去顺应生活，不管是在悲伤痛苦的时候还是在快乐喜悦的时候，因为每一个经历都构成了命运赋予我们的生命美丽交汇的一部分。"

我的父亲母亲(9)

17

1943年9月8日，意大利宣布无条件投降，墨索里尼法西斯政府的垮台所引发的混乱很快波及到了中国。而此前，意大利与日本之间的盟约关系于7月底时，即墨索里尼被解职时就已经变得非常紧张，不过只是到了9月8日意大利宣布无条件投降时，这个国家才被日本立马视为敌人。1943年9月23日，德国纳粹党卫军营救墨索里尼成功，并让他粉墨登场，在意北部成立了法西斯傀儡政权──萨罗政府（SalòRepublic，即意大利社会共和国），与意大利中央政府对峙。这一形势的变化使"日出之国"日本一再打击意大利人在中国的利益的举动有所收敛。意大利人只有宣称他们还是法西斯分子并签署一份协作文件才能免于报复，尽管什么也没能阻止日本人征用和没收意大利公使馆、船只、武器和军需品。

意大利外交官被允许按照国际惯例离开：他们搭乘"帝光丸"号（TeikoMaru），一艘日本军队的运输船，先前往日本，然后再转道回国。对许多人来说，搭乘曾将他们从欧洲带到上海的同一艘船是件很奇怪的事。之前，那艘船上飘着一面法国国旗，它原名叫D"Artagnan，曾是法国邮船公司（CompagnieMessageriesMaritimes）在远东航线上的快乐和骄傲。1942年，一场大火使它沉于黄浦江，之后它被日本人打捞上来并修复使用，其名字也改成了现在这个名字。这艘船可谓命运多舛：1944年，它在太平洋南部被一艘美国潜艇发射的鱼雷击沉。

在这个灰蒙蒙的11月的早上，我父亲在外滩远眺，这时，"帝光丸"已经起锚，绳索将这艘巨轮拖了出去，然后它转了一个方向，将船首对着河口。父亲一路朝河南路走去，再从那里到静安寺路去见我母亲。他心情沉重，预感这可能是他们最后的一次见面。日本人正在利用告密者提供的名单在全城抓人。被通缉的男人和女人们将被送到在日本人控制的一些地区建立的集中营去。为了避免这种情况的发生，我父亲只能是被迫签署一份与日本人协作的文件。对此，他认真地考虑了很长时间，并准备这么做。日本人不会对他的这一举动感到诧异，因为在他们眼里，我父亲就是一位忠实的法西斯主义者。

但是，在距我母亲的寓所不远处的地方，他听到领事馆的那位"圣人"在叫他。他诧异地转过身，那位中国人将他带到了一栋楼的门口。"有人，"圣人小声说道，"已经告诉日本人你与齐亚诺部长私交甚密，要不就是说你曾经是他在中国的特别观察员。现在他们知道齐亚诺已经被元首逮捕，我建议你不要签署那份协作文件。在他们看来，你现在就是那个背信弃义逮捕了自己女婿的人的敌人。如果你签了文件，你也会被怀疑是对那个你曾经为之效力的人的不忠和懦弱，在日本人看来，没有什么比不忠和背叛更不光彩的了。"

这番话让我父亲不知所措，不过他还是谢过了这位好心人，继续朝家赶。他一进房门，我母亲就眼泪汪汪地说："日本人来这里抓你了。有人告了密。他们知道你今天没有搭那艘船离开。"过了几分钟，他们给两个日本军官和一位穿着便装的中国人开了门。在检查了他的证件之后，他们命令他第二天早上赶到公平路码头，随身携带一只手提箱以及两天的食物，否则他将受到被捕和被射杀的惩罚。我父亲意识到圣人是明智的：那一纸协作文件书根本不会给他带来一丁点儿的人身保护，而且可能还会被利用来对付他。日本人的不择手段和阴险狡诈是出了名的，他们会在你最不经意的时候向你发起攻击。

第二天，在瓢泼大雨中，听天由命的青湾陪同她的丈夫过了苏州河。到了公平路码头附近时，哨兵线拦去了他们的去路，一列士兵正在对过往人员进行检查，凡是不在他们的名单上的人一律不许通过。当威尼斯人正在排队等候登上一条停泊在那里的驳船时，他听见一个声音在叫他："这里，意大利少爷，拿着这个！可能会有用。"他还没有听出张的声音，张就把一个装有折叠起来的10美元钞票的信封塞到了他的大衣口袋里，同时将一个事后证明是无价之宝的水壶塞到了他的手里。一眨眼，张就消失在那队服服帖帖的收容者中了，只见日本兵不时地用刺刀戳着他，指着他往前去。

大雨中，我的母亲久久地伫立在一个店铺的檐口下，她旁边站着许多其他默不作声只是哭泣的女人。日本兵先是对那些站在那里、浑身湿透的女人喊了几句让人听不懂的话，然后上了卡车，消失在笼罩着港口的薄雾里。一艘汽艇的主人从载着收容者的驳船驶去的方向回到岸边他的船停泊的地方，他告诉我母亲，那条驳船驶向了黄浦江口的吴淞，一条名叫"维多利亚"（Victoria）的内河船正等在那里。那条船于头一天已经搭载了其他一些收容者，现在它准备往上游进发。根据安排，这条船将在镇江稍作停留，然后再驶往大运河上的扬州。我母亲非常珍视这一信息。至少她知道她的丈?被押到了哪里。如果她去苏州，那个慈祥的老太太卢德米拉会热情招待她的地方，她就会离扬州近一点。

经过大约6小时的行程后，我父亲从船上的一个舷窗往外看，他们的终点站扬州快到了。当他们到达集中营时，集中营里大约200名被羁押者热情地欢迎了他们。守卫搜走了他们所有的钱和值钱的东西。这座集中营原是尚在建设之中的浸信会医院，被羁押的人都被关进了狭小的房间──男女老少拥挤在一起。

集中营位于一个广袤的农业区内，日本人没有理由不给收容者们吃的。在扬州四周肥沃的田野上，生长着稻米、蔬菜、甘薯和谷类作物，被羁押者们不仅有猪肉吃，而且还可以吃到驴肉和牛肉。与之相比，水的供应是非常稀缺的。集中营里的水取自大运河，水用大桶装着，然后用马车运回集中营。正因为如此，水被严格限量供应，这一短缺在炎炎夏日给被羁押者们带来极大的不便。另外，也没有煤，所以收容者们不得不自己收集树枝木棍和风干的灯芯草在他们自己搭建的炉灶上生火煮食。日本人允许他们一周写一封信，但是没有一封威尼斯人的信到了青湾手里。集中营里没有报纸，所以收容者们与外面的世界完全隔绝了。

一直没有丈夫的消息，青湾十分担心，她决定去寻找自己的丈夫。她匆匆忙忙收拾了几件衣服，然后给蒋圣人打了个电话，请他转告她在杭州的家人她的去向。她跑到车站，一路经过了日本兵的层层盘查，最后终于于当天下午赶到了苏州。

我的父亲母亲(10)

卢德米拉非常高兴再次见到她年轻的朋友，她对青湾的寻夫之举充满了信心；战事发生以来，苏州一直相对安宁，这座城市在日本指挥官眼里不是一个危险，所以日本卫戍部队兵力不多，街上少有日本兵巡逻。尽管如此，卢德米拉还是十分小心翼翼，日子过得如履薄冰，因为她担心，作为一个俄罗斯难民，她的命运将会和奥尔加夫妇一样。过去的苦难让她时时心存恐惧。她像往常一样在阳台上那把大藤椅上打发时光，阳台是用几根钉进运河河床的桩子支撑起来的。站在阳台上，她看见船只在水面上繁忙地来往穿梭，但是她却对过路人视而不见，因为她不再相信任何人。"你可能因为好心好意给一个要饭的一小桶米之后就被此人出卖，"她常常这么说。

第二天一早，为了不引人注意，我母亲换上了一位农妇的蓝布衣服，与一些农民混迹在一起。他们指给她到扬州最近的路：她得先到达北面的长江渡口，找到登船点，船过了宽宽的江面后再驶进内陆水域，然后到达大运河北段，扬州就在那里。这趟行程不短，大约有60英里，但是她没有被此吓倒，尽管她不常出门旅行。

与那些农民一道一路走走停停后，她终于在次日下午到达了扬州，一到那里，她就马上着手寻找羁押了自己丈夫的集中营。这一次，她又多亏了农民们的帮忙，从他们那里获得的信息来看，当地农民、守卫集中营的日本兵以及被羁押者之间有着很活跃的贸易。在白天，农民们被准许带着他们的瓶瓶罐罐来到集中营的铁丝网旁，那里就是货物公开交易的场所。那个时候也没有什么严格的安全措施，因为一个被监禁在中国的西方人根本不能指望乘机逃走而不被人发现。农民们不仅告诉了她集中营的所在位置，而且还让她知道了接近集中营的最佳方式。但是她担心看不到自己的丈夫，如果她看到了，她拿不准该对他说些什么而不引起日本兵的怀疑。

在一位农民的指引下，青湾向集中营的围栏走去，她跟着一群去做生意的农民迟疑地靠近了带刺的铁丝网。当她望着铁丝网那一边涌过来的犯人们时，她的心在隐隐作痛。突然，她觉得自己瞥见了她的丈夫，当他转过身时，她立即认出了他。这真是太幸运了，简直令人难以置信。她颤抖着，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

眼前的一幕让她吃惊，她愣了几秒钟没有说话。他们站在那里，用一种怀疑的目光打量着对方，他们悲喜交集，喜的是劫后重逢，悲的是他们不能触摸对方。她深情地凝望着她，奔涌而出的眼泪令她无法喘息。她手上的篮子掉在地上，里面的土豆滚进了两层带刺铁丝网之间的无人地带。她向前迈了一步，听到那个她爱恋的声音，那个极力压抑着自己内心情感的声音，说了几句简短的话："我在做梦吧，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你是一个非常勇敢的女人。没有其他人像你这样做。"

就在那一刻，一个哨兵朝铁丝网走来。那同样淡漠的声音低声对她说，假装她是因为土豆掉到了地上，她够不到那些掉在两层铁丝网之间的土豆而掉眼泪的。那位士兵走过来，没有看她的脸，而是用脚把土豆踢给了她，然后继续慢悠悠地巡逻。我父亲再一次凑了过来："我们的女儿还好吗？"他小声问道。

"她很好。她长了很多颗牙了。3个星期前我去看了她。日本人搜查了传教团，但是牧师们及时把她藏起来了。她那头卷发和挺直的小鼻子让她在那帮女孩子中间显然很突出，"青湾急急忙忙地说。那个哨兵又朝这边走来了。

在接下来的几天时间里，我母亲都准时出现在那里，她发现父亲总是在那里等着她，假装漫不经心地踱来踱去。他愈发担心她：如果守卫拦住她，发现她的真实身份，那么她就有性命之虞。在他们最后一次见面时，他说："听我说，亲爱的。总是在这里见面实在是太危险了，其他犯人会看见的。你不知道这里有多少犯人为了从守卫那些获得一些好处而时刻准备着出卖别人。"

"我明白。我就回上海并考虑一下其他的事情。我会再来看你的。"

他深情地望着她，但是为了不让她更伤心难过他掩饰了自己的情感。

"再见，我最亲爱的。别担心我。记住，你一直在我心中。"

他看着她走开了。那松松垮垮的农民衫，更衬出她曼妙的身材。他的眼睛一直尾随着她的身影，直到她与那些农民朝村子的方向越走越远并最终模糊一片。他不禁悲从中来，眼中充满了泪水。我父亲站在那里，怅然若失地凝视着远方。他回到自己的牢房，现在，他几乎是害怕那道熟悉的风景离他而去。

18

中国抗日游击队在防线后设置陷阱，切断日军的供给线，炸毁路障，干扰北京与天津之间的无线电通讯。他们在安徽和江苏等省加大了攻势，如今又朝着海岸推进，从长江三角洲北部的镇江和扬州到上海的周边地区，而日本人因在太平洋战场和缅甸战场分别?面迎战美国人和英国人，所以没有足够的兵力来打击游击队的活动。这意味着他们被迫减少各集中营守卫的数量以部署对游击队的防御。不少集中营被合并看守，无需太多守卫便可轻易看守的集中营接收了其他集中营转来的被羁押者。

在被证明是最后一次到扬州的集中营的行程中，我母亲听说那里的大部分犯人，特别是年轻犯人，已经被转到了上海郊区的浦东集中营。我母亲只得乘坐一辆被煤炭染黑的、卡嗒卡嗒作响的列车返回上海，这趟缓慢行驶的列车途经苏州，这不禁让我母亲想起了卢德米拉，想起这位因痛苦的记忆而过于早熟、因不堪回首的过去而又让她产生新的恐惧的不幸女人。

母亲一回到上海就与蒋圣人联系，后者知道浦东集中营，该集中营位于黄浦江北段一线，由几栋建筑物组成。圣人为她在闸北的中国人居住区找了一处住所──她原在静安寺路的寓所租金太贵，她只得搬离。她在杭州的家的境况也不好，而她又肯定不能指望丈夫的帮助，所以看起来她未来只能在上海生活。

起初我父亲很高兴地听说将被转到浦东集中营，因为那里离上海很近，但是他很快意识到，那里的条件比扬州集中营的要糟糕得多。浦东集中营位于一片空旷的地界上，稀疏的树木和灌木丛点缀其中，树木上裹了一层厚厚的煤灰。一个污水湖朝各个方向延伸而去，直伸展到集中营里的那栋膳食楼那么远。那栋高高的四层楼的砖砌建筑，也就是他被关押的地方，20年前就被英国人宣布为不宜居住之建筑物，当年英美烟草公司（BritishAmericanTobaccoCompany）曾将此楼用作仓库，从那时起一切丝毫未变。集中营需要对那些建筑物进行整修以使其适合居住，所以犯人们尽全力改造盥洗室、淋浴房、厨房和餐厅。

当新狱友到达浦东集中营时，那里已经羁押了一批来自各行各业的犯人。不少犯人在集中营外有朋友，他们被允许收受朋友寄来的小包裹，正是这些来自狱外的珍贵礼物常常使他们免于饥饿和疾病的困扰。如此一来，一个繁盛的黑市就形成了。上海港的部分景色只能从13号牢房──即我父亲住的那栋楼的顶层──的一扇窗户才可以看到。在被羁押在浦东的两年中，我父亲常常上楼去到那个房间，从那扇窗户远眺载满棉花的帆船穿过港口。也正是在那里，我父亲悲伤地看到"维尔代伯爵"号那倾覆的巨大船体，只见那艘商船在系泊浮筒旁向一边侧倾着。战争爆发后这艘商船就停运了。9月8日，船长听说这艘船将被日本人没收，它的命运将与法国邮船公司的D"Artagnan号一样时，他命令船员打开船体一侧的海水进口阀使之沉没。一天晚上，懊丧的日本人发现这艘船躺在黄浦江那泥泞的江底，好似一个巨大的岛屿使上海的港口业务部分受到了阻隔。船长和船员们被捕并被关进了位于虹口日本人占领区的罗别根路（今哈密路）上的集中营，当时意大利前任驻华公使塔尔利奥尼侯爵（MarquisTalliani）已被羁押在那里。

我的父亲母亲(11)

1945年春，种种迹象表明战争形势发生了逆转。有传言说，日本人在太平洋战场遭到重大挫败，而随着德国人的战败欧洲战事也即将结束。既然同盟国能够倾尽全部的军事力量抗击轴心国，那么形势对日本人来说肯定已经变得非常严峻。美国人正在步步逼近，他们正在攻占从日本和中国海岸飞行至上海仅数小时的诸岛。

同盟国的飞机常常设法轰炸在上海港口一带活动的日本舰队。那些飞机还向诸如杭州和苏州这样的内陆城市挺进。我父亲想方设法从13号牢房的窗户望见了"维尔代伯爵"号被打捞的场景。之前，日本工程师将长长的钢缆系在船体上，几个月过后终于将倾斜的船体扶正。在打捞沉船的最后阶段，一架美国米切尔（Mitchell）轰炸机飞过沉船所在的区域并观察到了打捞沉船的场景，不过并没有试图阻止打捞队的作业。我父亲感到奇怪，为什么美国人不炸毁那条船：击中一个不动的、毫无防御能力的目标本来是件轻而易举的事。船体被扶正后，一组大大的浮筒被拖到沉船的作业区，之后将这些浮筒灌满水并沉到水底，由潜水员下水用钢缆把浮筒与沉船拴住。浮筒上所有的出水口都被密封，之后，开动打捞船上的压气机，把空气压进这组浮筒，这些慢慢开始飘浮的浮筒就会像巨大的救生圈一样将沉船托出水面。然后几台抽水泵将舱内积水排出。1945年晚春的时候，一队拖船围绕着那艘被打捞上来的商船，一面日本太阳旗在那艘船的桅杆上飘扬着，而那面旗帜之下是意大利的三色旗。我父亲不明白当时为什么没有那架孤零零的美国轰炸机的身影，不过他并没有失望太久。当那艘船沿着黄浦江被拖曳之时，那架轰炸机出现在空中，原来，它已经观察了打捞沉船的一举一动有很长一段时间了，但是并未轻举妄动。当"维尔代伯爵"号到达吴淞口时，更多的美国轰炸机不知从什么地方突然出现，轰炸机投下四枚炸弹将船就地击沉，沉船阻隔了整条黄浦江以及到上海的通路。不屈不挠的日本人只得重新开始打捞沉船的工作，但是，具有讽刺意味的是，他们一完成作业，同盟国的军舰就在停战那天驶来了。通过一台偷偷装配的收音机，我父亲也在想方设法地了解战争决定性阶段的情况。除了偷带装有食物的包裹给我父亲，蒋圣人还利用面包夹带收音机的零部件：一位集中营外的面包师傅烤制圆圆的大面包，这些面包被装上车送往集中营，圣人教一个送货的苦力将他做的面包送给我父亲，我父亲总是发现里面藏着有用的东西。

正是通过收听他那台收音机，我父亲才了解到美国向日本广岛和长崎投掷原子弹的消息。就在那一天，即美国向长崎扔下第二颗原子弹之后，一架飞机在浦东上空超低空飞过，飞机上拉着的一条标语确认了原子弹爆炸的消息并宣布："保持镇静，不要离开集中营，我们就来解救你们。"

当日本人在无条件投降书上签字时，浦东集中营的门骤然打开了。在英美海军陆战队巡逻队的护卫下，民警包围了日军卫戍部队并把他们羁押在头天晚上还关押了西方收容者的棚屋内。日本人对于被拘押还是很乐意的，因为这样可以免于现在已经公开出来活动的国民党部队的报复。我父亲没有坐等去观看这一命运的逆转；他与其他几个曾经的狱友径直来到黄浦江岸，在那里，他们设法说服了一位船夫将他们带到苏州河口附近的一个码头。

龙华集中营比浦东集中营解放的时间更早。我母亲一听到这个消息，她就想起了一直被羁押在那里的奥尔加和伊戈尔，她马上叫了一辆黄包车，沿着霞飞路（今淮海中路）朝菜市街（今宁海东路）256号飞奔而去。跑上楼，她发现房门微开着。只有伊戈尔一个人，他坐在床边那把破旧的扶手椅上，尽管天气炎热，他身上还是穿着一件污秽不堪的大衣。他的嘴闭得紧紧的，好像他有一个不可告人的秘密。在他两条粗粗的眉毛之间，有一道深深的皱纹，在他那头雪白而蓬乱的头发的映衬下，那道皱纹显得愈发深重。注意到这位年轻中国女人的到来，伊戈尔抬起头，脸上带着阴郁的微笑。没有奥尔加的身影。突然，伊戈尔抑制不住地痛哭起来，他极力压制着自己的情绪，身体却颤抖得更厉害。他终于再一次抬起了头，凝视着她，直接说道："那天，有18个人死了──奥尔加也在内。被砸死了……一板条箱食品，香烟……砸烂屋顶掉了下来。降落伞没有及时打开。第一次投掷时，美国飞机飞得高些……有惊无险……但是我们很害怕这种事情会发生。"

青湾再也听不进伊戈尔的讲述了。这个消息让她惊呆了，她只是望着他，任由他断断续续地叙说着。

"就在我们被解放的几天前，投掷物资就开始了。三架美国飞机在集中营上空超低空飞过。他们绕着集中营上空转了一圈，几乎马上又飞回来了。怎么办？──我们趴在地上……向它们挥舞白色衣服吗？突然，飞机掷下了货板──木制的，每个角落上都有一只降落伞……这些货板上的金属容器里，装着各种各样的东西──食品、香烟、衣服、靴子、肥皂、药品。第一次投掷时，其中一个降落伞没有打开……货板砸向地面，被猛地撞碎了。里面飞溅而出的东西纷纷落在B座一群人的头上，当场有10人毙命──一箱罐头肉砸死了我旁边的荷兰人皮亚特──我们距货板落地点不足100码远！这些装着各种物资的货板有不少落在了集中营的铁丝网外面。被中国人抢夺一空……他们快要饿死了。掉下来的货物还把部分铁丝网压倒了。大家都跑进集中营的房间里去。日军守卫吓得惊慌失措，他们与我们一起避难，乞求我们给予保护！所以那一天，当飞机到达时，我们决定呆在屋里！奥尔加当时正在盥洗室，而我在走廊的窗边。每个人都仰望着天空。最后一架飞机掷下的货板上只有两只降落伞打开了。木制的货板失去平衡翻倒过来，里面装着的东西松脱了绑着的绳子……像一个个炸弹垂直坠落地面。其中一个……正好落在盥洗室的屋顶上。奥尔加被砸中了。她和她最好的朋友被砸死了。没有人能够逃脱命运。"

我母亲泣不成声。在她安慰伊戈尔之时，她想起了自己的丈夫。她意识到，浦东集中营的收容者一定已经弃营而去，所以她害怕在那里见不到他。她离开了伊戈尔的家，希望蒋圣人会知道她丈夫的情况。不知不觉地，她发现自己朝着与豫园毗邻的城隍庙走去，她要祈祷丈夫平安归来，与她再也不分离。

通常，城隍庙似乎总是被某种神秘的力量笼罩着，庙里静悄悄的，好像是在冥想着它长达数个世纪的过往和历史。那天，庙里回响着鼓点和古筝的声音，那悬挂在入口屋顶处的三角铁被进门的信众碰着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像这种时候城隍庙里是最有气氛的，一大帮信众跟在穿着鲜亮袈裟的僧侣身后，听着和尚们念着古老的修多罗经。对青湾来说，城隍庙最引人入胜的时候是它重新归于宁静的时候。当她走近这座庙时，三角铁叮叮当当的声音愈发地响亮了，击鼓的声音也越来越急促了，青铜钟奏出的深沉忧郁的音符和着她那疲倦的步子。她跪在佛堂前的一张大垫子上，磕头祈求观音菩萨保佑。然后她点燃了几柱香，把它插在观音像前的焚香炉中。她又作了一遍祈祷才步出观音佛堂，走进了隔壁的庭院，径直朝一位蹲坐在一个挂着无数鸟笼的斜面屋顶下的和尚走去。我母亲递给他一个硬币，他解开了一个装有一只黄雀的鸟笼。她走到庭院中央，像人们惯常的那样，打开窄小的笼子，为这只鸟放生。通过这种方式，她在表达对古老的佛教传统──给予每一个生物以神圣的自由的权利──的深深敬意。

我的父亲母亲(12)

19

那天早上离开浦东集中营后，我父亲和他的同伴与那些拥挤在街道上的穷人们几乎没有什么两样。他们跑过了码头和铁轨旁的登船点。我父亲沿着铁路线快速地朝着火车站走去，在他肩上挎着一个装有几件私人物品的黄麻包。

当他走近火车站时，他意识到他所处的位置与鹭泉酒馆很近，他想起了张。他真的很幸运。来到酒馆前，他发现门开着，而他的那位老伙计也在里面忙碌着。这是他自扬州隔着集中营的铁丝网凝视青湾以来见到的第一张熟悉的面孔。

张热情地欢迎他的到来，之后告诉他，他现在已经是这个酒馆的经理了。原来的老板在退休时把这个职位给了他，他已经将小酒馆变成了一个日本士官聚会消遣的地方。

"直到几天前，"他说道，"这里的生意还很旺，不过现在情况看起来不那么好。"

"别担心，张。马上就会有许多美国人来这里，恐怕到时候你都不知道该怎么对付他们才好。还有就是他们肯定怀揣着现金！"

"希望如此。不过您刚刚从集中营出来。我马上给您叫一辆黄包车，还有，这儿有些钱。您现在肯定迫不急待要见到自己的亲人们。希望您改天再来，意大利少爷！"

当他赶到蒋圣人的家，我父亲只见到了那位中国人的妻子和三个好奇的孩子。那个女人记得意大利人，她用最基本的洋泾浜英语告诉他，她丈夫出去了，青湾现在住在距她家不远处的一个小公寓里。她让她的大儿子带他去那里，而她的小儿子还没等她说完话就一下子冲了出去，蹬蹬蹬地跑下楼梯带路了。

5分钟后，我父亲发现自己站在一栋公寓楼前，那个小男孩在他之前赶到了那里，所以青湾知道丈夫回来了。她跑下楼，她极力克制着内心的激动，她的心呯呯直跳。她不想情绪失控，也不想在大街上被人看见，她站在阴凉的庭院内等待着，几乎不敢呼吸。她没有听见他的脚步声，但是她看见他的影子越来越近，直至她透过敞开的房门泄出的光亮认出他的那张脸。她还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直到他的身影映在那道光线中，她才试图上前去迎接他，但是，她的双腿不听使唤，她差点摔倒了。最终，两人紧紧地拥抱在一起，他们的身体颤抖着，双方都以一种怀疑的目光凝视着对方。时间似乎静止了。

"吉兆，吉兆，"她喃喃道，她身子向后仰了仰，仔细地打量着他憔悴而疲惫的面容。"你看来起累坏了，"她说道。"快点进来。"

终于回到了家，吉兆将她紧紧搂在怀里，两人相拥了很长一段时间，就好像他们无法忍受被分离似的。青湾那纤细的手指轻轻地爱抚着他，好似展翅的蝴蝶飞过他的脸颊和双手。他们亲吻着对方，双手在对方的身体上抚摩着。他们就像两个梦游者，尽情地享受那久违的激情。

当我父亲听说奥尔加的死和伊戈尔的悲痛，他那回家的兴奋马上就笼罩了一层悲伤。我母亲告诉他卢德米拉也去世了。

"怎么回事？"

"不久前，"青湾告诉他，"在一次打击长江上的日军的空袭中她遇难了。当时，一架飞机投掷的炸弹击中了一艘沿着她家屋后的运河拖曳着装满沙子的驳船的摩托艇。拖曳的缆绳被炸断，其中一条驳船失控继续沿着运河驶去，这条驳船最终与支撑着卢德米拉家的阳台的桩子相撞，并将桩子撞得粉碎。阳台倒塌了下来，而当时在阳台的藤椅上坐着的卢德米拉随着垮塌的阳台掉进运河，因为被碎石困在水下而淹死了。"

"我曾经想象着没有一个地方比苏州更安宁的了！毕竟，她遭受了太多的苦难，可怜的女人。她曾经那么多次面对死亡，最后才在苏州找到一点安宁和平静。那所房子怎么样了？"

"从前面看，房子里面好像还有人住，但是从后面看，任何沿着运河乘船驶过的人都能看到那所房子被彻底地摧毁了。它肯定会最终落入当局的手里。"

我父亲伤心地想，战争改变了多少事情，又有多少人遭受了痛苦与磨难。他意识到，一个新的时代开始了，但是他发现很难适应新的状况，这个新的状况在他被关进集中营时就已经在战争的铁砧上千锤百炼而成了。他感到似乎时间已经静止在了他被羁押的那个时候。当他重获自由时，他曾想他会找到没有因战争而改变的一些人、一些习惯和地方。然而，世界已经变了，他感到不在自──他既担心又忧虑，尽管他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他尽力消除这些情绪，但那是徒劳的。事情已经发生了太多的变化。他感到精力耗尽，疲倦不堪了。

青湾似乎也变了。她像他一样对劫后重逢倍感幸福和快乐──那长久的分离已经向他们表明，他们对对方是多么地重要──但是，他们也已经习惯了没有对方的日子。

他担心他将不得不在她和意大利之间作出选择的时刻会马上到来。如果他选择留下来，那么他将背叛自己年轻的理想以及一直以来的雄心壮志。而一想到将再也无法与她相见又让他痛不欲生。他开始考虑一个将她偷偷带回意大利的计划，但是他马上意识到，该计划并不可行──将她带在身边会给他带来各种各样的麻烦。他不得不屈从于命运而决定抛弃她，但是当诀别的日子越来越临近的时候，他愈发担心这一决定将会给双方的生活带来的影响。他不希望在她与他的工作之间做出选择，但是他意识到，他暂时唯一的出路就是离开中国。

在他做出决定前，他提出见见女儿。

"她已经长那么大了吗？跟妻子说英语，而跟女儿说法语，这对我来说将是一件非常不习惯的事。法国传教团没有一个人教她意大利语──或者至少教她英语──真是令人遗憾！"

我的父亲母亲(13)

"如果这能让你感觉好点的话，我可以肯定地告诉你，她的中文很棒，尽管她说话带有一点奇怪的宁波口音！"青湾答道。"我也迫不急待想见她了。"

"等我拜访龙相齐神父之后我们就直接赶往杭州。那些文件和发给齐亚诺的报告的副本不被销毁我是不会得到安宁的。我不想他们玷污他的名声。我必须找辆车前往徐家汇观象台。也许圣人能够帮助我们。没有此人我能做些什么？友谊的纽带在中国似乎比其他任何地方都要牢固。既然我们的领事馆关闭了，那么他现在过得怎么样？"

"他凡事都有一手。他现在与他的堂兄──共产党的一位大人物──一起做事。他过着简朴的生活，但是我知道他从来不缺任何东西，即使在他们情况最糟糕的时候也是如此。"

"他现在可能是共产主义的支持者。该党的政策是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人，"威尼斯人说，但语气并不太肯定。

关于中国，再也没有什么让他感到惊奇的了。每个人都似乎过着多重的生活，不断地改变他们的个性以适应其不得不扮演的各种角色。就像传奇的神灵一样，没有人是他们真正看起来的样子。他感觉到自己也经历了一次变形。就好像他的脸被换成了别人的。9年前他抵达中国，满怀着理想主义者的坚定信仰，而如今他不再是同一个人，不再是自己命运的主宰者。当我母亲说，"你似乎大失所望，"他伤感地点了点头。

20

在徐家汇观象台，我父亲非常幸运地立即见到了龙相齐神父，但是当这位耶稣会士告诉他，他不记得几年前他曾经委托他保管什么文件箱时，他大惊失色。

"是的，我认得你，"他说，"我们以前见过。你在领事馆工作，对吧？尽管法西斯主义在意大利垮台了，但是法西斯党的成员再次重新当选了吧？谁会知难而进或是编造这样的事情？"

威尼斯人意识到，如果他想取回那些文件，他得给龙相齐神父一个合理的解释。

"我理解您的困惑，神父，"他答道。"我们领事馆现在已经关闭，我不知道罗马何时能派新的官员来此重新开馆。你一定想知道我现在正在这里做什么。"

"正是。1943年后，少数几个仍在领事馆工作的人都成了忠诚的法西斯分子并享受着日本人的保护。在那黑暗的两年时间里，当我有需要去领事馆时，我没有一次见到你。今天你的来访让我大吃一惊。我甚至有理由怀疑你是意大利人或者你真的是位外交官，因为你让我相信了其他身份的你。"

在简要地解释了他的境况之后，我父亲总结说："现在我必须回罗马澄清我的立场。但是在我离开之前，我想取回那些文件以销毁它们。它们现在对任何人都没有价值，只会带来伤害。相信我，我会马上将之销毁的。将它们藏在这里可能救了我的命，同时也保护了其他人的声誉。您的使命完成了，所以我请求您，让我销毁它们。"

龙相齐神父看起来并没有完全信服，不过他还是改变了主意。他从8月酷暑的户外走进了观象台阴凉的室内，径直朝放置地图的房间里的那个碗柜走去。意大利人跟在神父的后面，他的心都快提到嗓子眼儿了：如果那些文件已经被人发现，揭露他曾在一位法西斯外交部长的直接授意下从事间谍活动，那么那些文件可能使他的处境糟糕上一百倍。

神父打开了碗柜的一扇门，示意他的访客取回那个箱子。后者使劲吹掉纸箱上的灰尘，当他看见箱子的一角有个大洞时，他的心嗖地升起一阵寒意，不过可能在箱子里筑巢的老鼠一家更受惊吓呢。

"我敬爱的神父，"他说，"我真该把这些文件在这里放久一点。这样也许老鼠已经把它们吃光了！"

他回到上海，一度迫使自己融入到陌生的战后氛围中去。

在市中心，喇叭在不停地用英语喊着"自由，胜利"，尽管群众都听不懂在说什么。个子高大、一头金发的美国大兵在人群中闲逛，他们身边挽着嚼着口香糖、打扮得像好莱坞女星一样的新一代上海女郎。这座城市熙熙攘攘，热闹非凡。几乎每个人都在梦想着一夜暴富的计划，而较为谦逊的人只是希望结束饥饿，能在这个冬天过得舒服点儿。造假者和走私者公开作为美国情报局或称之为战略情报局（TheOfficeofStrategicServices，简称OSS；1947年7月，OSS正式更名为CIA，TheCentralIntelligenceAgency，即"中央情报局"──译注）的特工人员或顾问而出现，他们在翻每一个人的旧帐，并且正在拟定那些曾与南京的汪伪政府──日本人为遏制蒋介石而在日占区扶持成立的傀儡政权──有联络的人员名单。在上海的意大利人的生活极其艰难，他们因意大利法西斯政府和汪伪政府之间的关系倍受指责和怀疑的困扰。知道如何适应新形势是件非常困难的事。蒋介石的手下最近从重庆回到了上海，他们执行了残忍的复仇计划，极尽敲诈勒索之能事。英美两国宣称，他们不会干预蒋委员长实施的任何活动。有那么几个月时间，意大利人根本不可能在上海找到他们以前的德国盟友，他们越来越感到孤立无援。像日本人一样，意大利人因战败以及由他们的政府所犯下的错误而遭受着磨难。

打了不少胜仗的老兵在街上游行，而日本兵如今垂头丧气地站在码头，等候登船回到他们的祖国去。从日本派来运送归国士兵的破旧船只慢慢靠岸，而在岸边，即将归家的战败士兵眼里流露出耻辱，在他们手上，捧着装有死去同胞骨灰的小小的白色木制盒子。

在那个时候，作为在中国的意大利人还意味着孤立无援，感觉被人抛弃。几乎所有其他的外国人都走了，而剩下来的人也在数着他们回家的日子。

没有人真正知道那个9月意大利国内正在发生什么事，罗马只是对前任驻华公使塔尔利奥尼侯爵发出的电报给予了一个含糊的答复。有关答复是直接写给塔尔利奥尼本人的，因为意大使驻华使馆尚未重新开放。罗马方面无法通过曾经受命保护意大利人在华利益的瑞典大使斯文·阿兰德（SvenAlland）来传递消息，因为同盟国提出不得有这种做法，而且此举也会遭致蒋介石手下的指责。

在上海任何地方都找不到住处了。饭店基本上被美国当局预订一空，那些客房是用来接待美国官员的，美国方面还准许英美舰队的官员和海军陆战队员上岸呆上几天。在日本投降后的头两个月里，总共有2万多水手、海军陆战队员、飞行员和士兵在上海休假。这一庞大人群对当地经济的拉动简直令人难以置信。每一位上岸的士兵大约有2000美元的活动经费，算起来这批人对当地经济的贡献达到4000万美元，尽管这笔钱还不足以填补那个巨大的缺口。

少数住在饭店里的意大利人被军警以胜利者的名义赶了出去。有些人找到了住所，他们不得不屈身与那些来自不同国籍的人挤在俄罗斯难民的木板房里，不少俄罗斯难民在羁押中死去，所以他们的棚屋空了出来。

集中营里的人渐渐走光了，收容者们各走各路，有的到了上海，有的到了南京，还有的去了北京或其他大城市。龙华集中营里出来的收容者们讲述着日军守卫出人意料地不再露面是如何让他们知道他们即将被解放的这一事实的。起先，他们都不相信自己自由了。他们往前面空旷的街道望去，没有人知道该往哪儿走。对这个他们行将重新开始他们已经遗忘了的生活的城市，他们心存恐惧。他们开始寻找地方住下来；大多数人的家已经消失不见或是被新的家庭占据了，从他们那里收回房屋是不可能的，因为是新的中国当局安排他们住到那儿去的。

好像是出于本能似的，从龙华集中营活着出来的美国人、英国人和澳大利亚人都会在酒馆和国际饭店的酒吧间里定期会面。他们都不愿意离开中国，除了那两年非人的日子。他们认为，他们将无法适应他们自己的国家施加在他们身上的约束、限制和习俗。这些人是多年前抵达中国，并且已经在中国发家致富的人。他们有着强烈的"东方情结"（mald"Oriente），而对自己的故土他们并不思念。他们是那些喜欢向中国仆人发号施令的人，是那些从来就不希望任何中国人被允许进入上海或北京总会的人──他们每周一次在那里聚会，穿着礼服共进晚餐，俨然他们就是在伦敦的克拉里吉饭店（ClaridgeHotel）。其中有些人不断地说，"中国是我们现在能够生活的唯一一个地方。"

只有从他们的男仆嘴里所说的洋泾滨英语才获知这些人的存在，但是即便是这样也好景不长："老爷"一词很快就被"同志"一词所取代。

在上海，广大群众不再痛斥日本人的残暴或西方人的傲慢自大，而是对蒋介石国民党的所作所为深恶痛绝。随着冬天的到来，这座城市开始越来越萧肃，经济形势急剧恶化。通货膨胀，物价飞涨，成千上万户家庭无力支付房屋租金。他们走投无路只得露宿街头。而那些家里没有老人或病人拖累的有胆识的人，又旅行跋涉回到他们多年前为追寻大城市美好生活而离开的乡村故园。

我的父亲母亲(14)

21

在两年的分离后，我父母在困难的战后形势下团聚了，他们试着慢慢解开那纠缠不清的感情心结。刚开始时，他们再次团聚的幸福和喜悦让他们暂时忘却了战争和战争所带来的影响，忘却了他们不确定的未来以及他们那几乎是不可避免的即将到来的别离──对此，我母亲已经默默地接受了。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情况越来越糟糕，形势也发生了变化。

他们的住所是蒋圣人帮忙找的，这使得这对年轻夫妇的境况更加微妙和棘手。为了避免招来麻烦，我父亲被勒令日落后不得出门。圣人对此态度一直非常明确。

"你必须呆在家里，"他说。"国民党的巡逻队不会放过任何人。"

已经有人议论说，罗马派遣的一艘船即将抵达上海，这艘船是来接送滞留在中国的为数不多的意大利公民的，这其中包括部分外交官，他们要么是二战打响后被迫留在了中国，要么像我父亲一样，战争一爆发就主动选择留了下来。

严峻的形势让我父母心烦意乱，他们之间的宁静从来就维持不了多久。日子被焦虑、争执、恐惧和失望充斥着。他们开始失去信心：他们从来不公开谈论他们不得不做出的决定，但是，事情的发展往往比他们预料的更快。

一天下午，我父母看见圣人朝他们的住所走来。天正下着大雨，他们一看见他心就提起来了。为什么他会在倾盆大雨中急急忙忙赶来见他们？

"我收到了确切消息，"他一进门就说，"一艘意大利军舰即将到达这里。这是你逃脱国民党魔爪的唯一机会。但是，这个机会只给你一人，"他补充道，对着我父亲点了点头，"而非你全家。"

那天晚上，我父亲从噩梦中惊醒，他浑身战慄着，他意识到他的噩梦即将变成现实。离开中国，离开他所爱的人的时刻到来了。他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灰色的窗帘，让暗淡的拂晓之光洒照进来，尽管那微弱的光线几乎无法将阴暗驱散。

他坐在床上，一旁是他的妻子青湾，他抬起她的头，用手轻轻地将她那头乌黑的秀头拢到后面。然后，他俯下身，亲吻着她的鬓角和她的眼窝。

"你真是太美了。如果你不是被一个奋力挣扎以免遭灭顶之灾的人拖累着，你会生活得更好。"

他们深情地拥抱着，但是此时此刻，不管男女之欢或是语言都无法让他们感到慰藉。他们依偎着躺在床上，直至新的一天的喧闹声把他们带回了现实世界。青湾慢慢地坐起来，拉开蚊帐，双脚踩到地上，站起身。她望着他，说道："我有一种感觉，这是我们在一起的最后一天，所以让我们尽量使之持续得更久些吧。跟我说说话。如果我们不说话会很糟糕的。"

"我不想让你难过。"

停顿片刻，她说道，"你忘了吗？我们有个女儿。"

这一始料不及的提醒让他吃了一惊：他惊讶于自己竟然一段时间以来没有想过她。

我的母亲理解他的沮丧，她向他伸出了臂膀。"抱抱我，"她说。

他充满爱意地、轻轻地抱着她，仿佛她是一尊易碎的明代瓷瓶。他告诉她，他是多么爱她，他保证一等尘埃落定他就回来，或者他会尽最大努力让她到意大利与他团聚。他说这次分离肯定不会超过一年，但是在他的内心深处，他知道一个中国女人想要离开她的国家是不可能的事，除非她非法离境；要是拖着一个小女孩就更加困难了。

青湾原准备克服各种艰难险阻随他而去，但是她感觉到了他的恐惧和不确定性。"你真的相信罗马会让我们有朝一日团聚吗？"这是她问的最后一个令人绝望的问题。

"让我们试试看，耐心点儿，听话。"

我母亲从这些话语中听出了他不再有那种一往无前的勇猛精神，而这种精神曾经让他不惜一切代价地投身到各种情境之中；这就好像他已经失去了那种促使他不顾一切爱上她的胆量和勇气。他变了──变得小心谨慎而敏感。他们的爱正在消逝并行将熄灭。青湾与西方的关系已经证明给她带来了很大的麻烦，正如这种关系曾给中国带来的麻烦一样。

这对年轻夫妇最后一次从窗户往外看上海那一片片犹如潮海的不规整的屋顶。几乎所有的屋顶都被炸弹毁坏，屋顶上覆盖着残垣断瓦以及一片片被炸成波状的铁皮，上面用很难平衡的各种重物压着。这是一个令人沮丧的景象，它几乎就是一个预兆，预示着建立在摇摇晃晃的根基之上的一个不确定的未来。他打破了沉默。

"知道你这么爱我让我感到非常自卑，也让我感觉非常自豪。对于我的离去，我感到伤心，有一种负罪感。我从来不希望让你知道我不得不离去而伤害你。但是你要求我说实话。国民党的秘密警察想逮捕我，尽管我不确定是什么原因。我知道我们的炮艇"厄立特里亚"（Eritrea）号将带着最后一批意大利人脱离险境。昨天，我们的大使已偷偷地上了船，等炮艇离开后，没有意大?人还能够合法地呆在这里。你明白我别无选择。要么我走那条唯一为我开启的路摆脱困境，要么我强迫你与我逃走，这样做可能会以一个悲惨的结局而告终。这种情况绝对不能发生──不管是对你，还是对我们的罗斯·玛丽。"

"请不要担心。我并没有责怪你，"她语气坚定地说。"你既没有杀过中国人，也没有背叛过我的国家。你只是肇始于世界另一端的更大事件的牺牲品而已。"

"虽然不是我的错，但是我属于一个罪孽深重的国家。墨索里尼被绞死，国王也逃离了罗马。同盟国正在嘲笑我们。我是意大利人，我是一个被通缉的人。"

战争让我的母亲逐渐学会了憎恨端着刺刀、荷枪实弹、实施轰炸以及拉起带刺的铁丝网的人，那些将女人拖进他们残酷的游戏中来的人的世界。

"我们已经走到了路的尽头，然后该怎么办？"

"别这么说，"他答道。"我会回来的，我保证。我太爱你了。你会看到，命运会再次让我们团聚，这些困难的时刻终将成为过去。我们已经战胜了那么多的困难并且已经再次享受到生活的快乐。"

他的声音平平淡淡的，没有一丝激情。他的声音听起来不再像9年前她认识并深深爱上的那个机智风趣、讨人喜欢的年轻人了。

"我们不是在玩好多年前在奥尔加的家门前玩的那个有趣的游戏了。将命运扯进来是一种放弃的方式。有时你让我想起了我的父亲，显然你已经有些中国化了。你已经丧失了你的部分身份。你也不认得我。我们已经交换了一些曾让我们彼此相爱的特征。你教会了我去抗争，现在我必须为了我们的三口之家而战，因为我不想将我们的生命、我们的幸福交付给你所说的"命运"。你教会了我把握自己的生活。你为我开启了新的视野，我不打算放弃。"

这就是她以前从未有过的腔调──一个身在痛苦之中并准备去抗争的女人发出的声音。她所说的每一个字都让他感到更加不安和内疚。他感到迷失，感到与过去、未来和现实的断裂和离析。倍感不安和不再抱幻想的她被迫审视她生命当中发生的最重要的事件，她问自己什么是环境使然，什么是选择的结果。在与痛苦的情感作着抗争之时，她下了楼，来到后花园，那是周围住宅的几堵剥落的墙之间的一块小小的绿洲。灌木被落花覆盖着，她跪下来，采了一些茎干，准备用它们来填满家里插了即将凋零的鲜花的花瓶。她慢慢地走上楼，她想，她的生活有些年是多么像明媚日子里的花束，而其他时候与阴暗笼罩的房间是何其相似。

回到屋里时她感觉平静一些了。她为他倒了一杯正山小种红茶。那萦萦缭绕的浓郁香味让她想起了他们初见面的那一天，想起了整个世界只有他们两人的醉人时光。现在他们知道，两人之外的世界是存在的。他拿着茶杯，沉默着。这是他品尝的最后的中国的味道，不多会儿，他们听见有人急促地叩打房门的声音。是圣人，他来提醒他马上走。威尼斯人尽快离开上海对他有着既得利益，因为他可能会被怀疑与这个外国人过从甚密；如果国民党的秘密警察发现这一情况，这将危及他新近开展的活动的安全。

"你已经上了怀疑对象的黑名单，"他说。"在档案文件中，我发现了提到你的名字的笔记和备忘录。美国人用他们的报告已经完成了事实真相的推断。他们特别强调了意大利于1941年向新闻媒体发布的声明，声明宣布，加莱阿佐·齐亚诺是第一个承认汪精卫政权的人。"

我的父亲母亲(15)

我父亲狐疑地听着。他从未与南京的汪伪政府有过任何直接的联系。他曾经见过汪精卫一面，当时汪提出在天津的意租界呆上些日子，以暂时躲避日本人向他施加的压力。我父亲授命同意了他的请求并以意大利政府的名义接待了他。圣人最后告诉他，新任领事法瑞斯（Farace）希望他马上登船。他无论如何得避免被捕以及跟着发生的舆论宣传。圣人是不会摇摆不定的，他反复说他仅剩下几个小时的时间。威尼斯人被那个对他仅有一个指控──一个很难站得住脚，应该很容易驳斥的指控──的事实折磨着。要不是圣人的反对，他可能已经决定投案自首了。

在青湾的帮助下，他匆忙地打点行李。他们没有说话：事情发展得这么快和这么出人意料，以至于他们的分离感觉不是真的一样。

仅仅一个小时后，一位穿着工程师制服的水手来到了家里，他随身带着一个包，里面装着一套脏兮兮、已经褪了色的工作服准备给我父亲穿。水手解释说，他们两人将要登上一艘用于维修作业的汽艇。

汽车发动开走了，迂回行进在车辆和黄包车之间。青湾拦下一辆计程车试图跟着他们，但是在车流中不见了他们的影子。威尼斯人感觉到他还能听见她的声音，那个声音一直在他耳边萦绕，直到来到外滩的那一头他从车子里钻出来。他站在那里，凝视着"厄立特里亚"号，只见它矗立在黄浦江中一动不动，船上的意大利国旗耷拉着，显得毫无生气。他在想这艘炮艇是否就是3年前设法溜走并穿过了英国人的封锁和埋伏，来到上海避难的那艘船。那时候，所有在华的意大利人都将这艘船视为英勇顽强的象征。当时每个人都在想船长简努西（Jannucci）是怎么想方设法避开敌人设置的陷阱的。而现在看来，"厄立特里亚"号不过是江上普普通通的一条船罢了。

上船后，威尼斯人被带到了驾驶台，在那里他见到了船长德尔·朱迪斯（DelGiudice）。

"你来得正巧。我们随时准备启航。我这就派人带你到你的船舱。乘客太多，你们得轮流休息。请原谅，话务员在叫我了。"

发动机已经跳动起来了，那振动是那么地强烈，以至于舱门在铰链上来回地甩动着。

"发动机坏了，"船长说。"如果我们碰上风大浪急的海面，只有祈求老天爷保佑我们了。到这里来的一路上发动机修了三次。我能做的也就这么多了。"

我父亲最后望了一眼这座城市，他记得9年前在那个寒风凛冽的早晨，他从"维尔代伯爵"号商船向外望去，他看见外滩──西方列强殖民中国的象征，那些殖民者认为他们在这个国家作威作福，可实际上，这个不屈不挠的民族一直在为驱逐侵略者而作着英勇顽强的斗争──一线那一栋栋给人留下深刻印象的建筑。通过他对一位中国女子的爱情，他差不多已经成功地被中国所接受，但是最终他被打发回家，良心受到谴责的他注定要遭受思念和渴望中国之痛，而这种痛将伴随着他度过余生。

当外滩上高高耸立的建筑在他眼前越来越小时，他将目光转向了下游的浦东，那个他被羁押了近两年的地方。船体振动得越来越厉害，"厄立特里亚"号沿着蜿蜒流淌的江水向前驶去，将一片片沼泽、芦苇荡还有废弃的、部分被摧毁的殖民工厂以及小渔村抛在后面。"厄立特里亚"号正永远地离开上海，他的思绪回到了这个他生活了近10年的国度。10年，仿佛就是一生。

发动机那强烈的脉冲穿透到了骨子里，这让他难以思考。海水重重地拍打着船体两侧，发动机时而减慢了下来，时而又恢复了动力再次提速。

当他们临近香港时，海面开始波浪起伏。炮艇艰难地前行，而发动机好像只是随意似地运转着。

远处的台风在空中集结着，威尼斯人想知道龙相齐神父的观象台是否已经发布了警报。

22

我父亲的突然回国标志着父母婚姻的终结，他的离去引发了各种各样的谣言。母亲因悲伤过度而卧床不起。任何能让她想起丈夫的东西和事情只会让她愈加悲痛。我那忧心忡忡的外婆美玉求助于在苏州出家为尼的母亲的姑妈。她举行了一个代祷仪式，祈求青湾克服消沉、身体康复，同时祈祷她的丈夫如期归来。有那么一段时间，母亲看起来心情较为平复了。

在吉兆已经永远地离去了的这一事实面前，我的外公一家也举行了一个"超渡亡魂"的仪式，以铭刻对他的记忆。家里所有的人纷纷祈祷，根据中国的传统，人死后有三个灵魂：一个灵魂守尸；一个灵魂与祖宗呆在一起；一个灵魂在阴间游荡七七四十九天之后转世投胎。为了安抚这三个灵魂，给他们以安宁，全家人念经诵佛，烧香许愿。在每年春天的清明节──奠祭先人的日子，我的外公光智会在全家人面前表达他的哀思，他站在一幅挂在祖先灵堂一面墙上的肖像前，大声说道："吉兆，噢，我的洋女婿！"然后，在场的其他家人会集体吟唱挽歌，其间反复地感叹和叫着"死者"的名字。这幅肖像其实并不是很像：它是当地的一位画师画的，此人笨手笨脚地改变了我父亲的容貌，局部的阴影让他的脸显得更庄重和严肃──至少在画师看来应该是这个样子。这幅肖像与祖先的牌位摆放在一起。全家人现在都相信吉兆已经死了。我的外婆美玉会牵着我这个洋外孙女的手，我们会在肖像前三鞠躬，然后她将插在肖像前的一个小香炉里的香点着。我的苗家已经不兴传统的三跪九叩大礼，所以他们只是在先人牌位前深鞠了一躬。

我也跟着祈祷，没有考虑祷告是会传到宁波传教团的天主教的天主那儿去，还是会传到我母亲家里的佛祖那里去。我常常问青湾──我叫她"妈妈"，不过发音并不准确，而是带着浓重的法国口音，"祈祷什么？为什么上帝会让糟糕的事情发生？"我向外婆问了同样的问题，只不过我把"天主"一词替换成了"佛祖"，她也和我母亲一样，尴尬地试图回答我的问题，但是丝毫没有减轻我的困惑。

我喜欢刨根问底，而且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我从来不会对一个我感兴趣的问题轻易放手，我会顽固不化地追问到底，直至我确信剩下没有什么要知道的了。我敬奉我那远去的父亲，我在自己的房间里摆放了一张大大的他的照片。望着它，我常常用责怪的语气问妈妈，"为什么他不在这里？"

母亲收到了她丈夫的一封来信，那是最后几封信中的一封，信上写着："我亲爱的，过段时间写信给你会比较困难。如果我发生了什么事，你会知道的。记住我永远爱你。"

常常被焦虑所困扰的母亲问外婆她该怎么办，但是外婆只是淡淡地回答说，"没什么，等着就好了。如果我们采取行动，只会招来麻烦。不过是又一个台风来袭而已。我们必须等着它通过。"这一古老而传统的智慧想不到竟然让我母亲变得顺从了。她的父母非常高兴她越来越孝顺听话，对家人越来越言听计从。在儒家思想中，没有什么比不讲孝道更糟糕的了。孔子这一德高望重的圣贤依然对像我母亲这样的中国人──那些认为自己在许多方面都已经西化了的人──施加着影响。但是，青湾对吉兆的感情依然未变，哪怕只是提到他的名字也会让她伤心不已。

吉兆离开中国以及为他"守孝"了3年后，外公光智派人找了一个媒婆来。青湾是他唯一的女儿，家大业大将会确保她嫁个好人家，尽管现在她被认为是"二婚头"。事实上，光智为女儿很快找到的夫婿也被认为是门当户对的一个。他是宁波的一位守旧的绅士，脾气好，之前结过两次婚；他的元配夫人不幸去世，第二任妻子前段时间被他休回了家。他还有一个妾，不过光智要求他未来的女婿承诺，如他和青湾结婚他会把那个妾打发走。

时间这副良药无疑已经缓解了我母亲的伤痛。与意大利人的婚姻让她领略了另外一种文化，为她开启了新的视野，她的生活因此变得丰富而充实，她深情地铭记着这一切，即使她现在准备与自己的国土再结合一次。那几年诸事顺遂，当她嫁给宁波的那位绅士时，她看起来比她30岁的实际年龄要年轻许多。

外公光智去世后，苗家把远芳山上的老宅卖掉了。我的家境也不如从前，但是母亲和她弟弟想方设法支付我在上海读书的费用，并轮流到我学习和生活的圣约瑟夫修道院（ConventdeSaintJoseph）来探望我。每次他们来看我时，都会带我去游历这座城市，体味和欣赏那些曾经辉煌一时的遗迹。

如今外公光智长眠在那座小山上，在他的一旁，是他的父亲聚德，他的母亲春兰，还有他的弟弟实木。我最后一次见他是在端午节，一家人在河上庆祝的传统节日。每当这个节日，为了赶上准备开往枫桥附近停泊点的船，他总是会早早起身。

我将永远铭记我在中国的童年以及我在中国的亲人们。二战结束的8年后，意大利领事馆给我发放了入境签证。1953年，在海上漂泊了70天后，我独自一人在那不勒斯上了岸。我生命的中国篇章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