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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 第1节：前 言

- 第2节：引子

- 第3节：第一章义痴情癫(1)

- 第4节：第一章义痴情癫(2)

- 第5节：第一章义痴情癫(3)

- 第6节：第一章义痴情癫(4)

- 第7节：第一章义痴情癫(5)

- 第8节：第一章义痴情癫(6)

- 第9节：第一章义痴情癫(7)

- 第10节：第一章义痴情癫(8)

- 第11节：第一章义痴情癫(9)

- 第12节：第一章义痴情癫(10)

- 第13节：第一章义痴情癫(11)

- 第14节：第一章义痴情癫(12)

- 第15节：第一章义痴情癫(13)

- 第16节：第一章义痴情癫(14)

- 第17节：第一章义痴情癫(15)

- 第18节：第一章义痴情癫(16)

- 第19节：第一章义痴情癫(17)

- 第20节：第一章义痴情癫(18)

- 第21节：第一章义痴情癫(19)

- 第22节：第一章义痴情癫(20)

- 第23节：第一章义痴情癫(21)

- 第24节：第一章义痴情癫(22)

- 第25节：第一章义痴情癫(23)

- 第26节：第一章义痴情癫(24)

- 第27节：第二章因祸得福(1)

- 第28节：第二章因祸得福(2)

- 第29节：第二章因祸得福(3)

- 第30节：第二章因祸得福(4)

- 第31节：第二章因祸得福(5)

- 第32节：第二章因祸得福(6)

- 第33节：第二章因祸得福(7)

- 第34节：第二章因祸得福(8)

- 第35节：第二章因祸得福(9)

- 第36节：第二章因祸得福(10)

- 第37节：第二章因祸得福(11)

- 第38节：第二章因祸得福(12)

- 第39节：第二章因祸得福(13)

- 第40节：第二章因祸得福(14)

- 第41节：第二章因祸得福(15)

- 第42节：第三章孤注一掷(1)

- 第43节：第三章孤注一掷(2)

- 第44节：第三章孤注一掷(3)

- 第45节：第三章孤注一掷(4)

- 第46节：第三章孤注一掷(5)

- 第47节：第三章孤注一掷(6)

- 第48节：第三章孤注一掷(7)

- 第49节：第三章孤注一掷(8)

- 第50节：第三章孤注一掷(9)

- 第51节：第三章孤注一掷(10)

- 第52节：第三章孤注一掷(11)

- 第53节：第三章孤注一掷(12)

- 第54节：第三章孤注一掷(13)

- 第55节：第三章孤注一掷(14)

- 第56节：第三章孤注一掷(15)

- 第57节：第三章孤注一掷(16)

- 第58节：第三章孤注一掷(17)

- 第59节：第三章孤注一掷(18)

- 第60节：第三章孤注一掷(19)

- 第61节：第四章铤而走险(1)

- 第62节：第四章铤而走险(2)

- 第63节：第四章铤而走险(3)

- 第64节：第四章铤而走险(4)

- 第65节：第四章铤而走险(5)

- 第66节：第四章铤而走险(6)

- 第67节：第四章铤而走险(7)

- 第68节：第四章铤而走险(8)

- 第69节：第四章铤而走险(9)

- 第70节：第四章铤而走险(10)

- 第71节：第四章铤而走险(11)

- 第72节：第四章铤而走险(12)

- 第73节：第四章铤而走险(13)

- 第74节：第四章铤而走险(14)

- 第75节：第四章铤而走险(15)

- 第76节：第五章白骨银山(1)

- 第77节：第五章白骨银山(2)

- 第78节：第五章白骨银山(3)

- 第79节：第五章白骨银山(4)

- 第80节：第五章白骨银山(5)

- 第81节：第五章白骨银山(6)

- 第82节：第五章白骨银山(7)

- 第83节：第五章白骨银山(8)

- 第84节：第五章白骨银山(9)

- 第85节：第五章白骨银山(10)

- 第86节：第五章白骨银山(11)

- 第87节：第五章白骨银山(12)

- 第88节：第五章白骨银山(13)

- 第89节：第五章白骨银山(14)

- 第90节：第五章白骨银山(15)

- 第91节：第五章白骨银山(16)

- 第92节：第五章白骨银山(17)

- 第93节：第六章羽翼丰满(1)

- 第94节：第六章羽翼丰满(2)

- 第95节：第六章羽翼丰满(3)

- 第96节：第六章羽翼丰满(4)

- 第97节：第六章羽翼丰满(5)

- 第98节：第六章羽翼丰满(6)

- 第99节：第六章羽翼丰满(7)

- 第100节：第六章羽翼丰满(8)

- 第101节：第六章羽翼丰满(9)

- 第102节：第六章羽翼丰满(10)

- 第103节：第六章羽翼丰满(11)

- 第104节：第六章羽翼丰满(12)

- 第105节：第六章羽翼丰满(13)

- 第106节：第六章羽翼丰满(14)

- 第107节：第六章羽翼丰满(15)

- 第108节：第六章羽翼丰满(16)

- 第109节：第六章羽翼丰满(17)

- 第110节：第七章一步登天登天(1)

- 第111节：第七章一步登天登天(2)

- 第112节：第七章一步登天登天(3)

- 第113节：第七章一步登天登天(4)

- 第114节：第七章一步登天登天(5)

- 第115节：第七章一步登天登天(6)

- 第116节：第七章一步登天登天(7)

- 第117节：第七章一步登天登天(8)

- 第118节：第七章一步登天登天(9)

- 第119节：第七章一步登天登天(10)

- 第120节：第七章一步登天登天(11)

- 第121节：第七章一步登天登天(12)

- 第122节：第七章一步登天登天(13)

- 第123节：第七章一步登天登天(14)

- 第124节：第七章一步登天登天(15)

- 第125节：第七章一步登天登天(16)

- 第126节：第七章一步登天登天(17)

- 第127节：第七章一步登天登天(18)

- 第128节：第七章一步登天登天(19)

- 第129节：第七章一步登天登天(20)

- 第130节：第七章一步登天登天(21)

- 第131节：第七章一步登天登天(22)

- 第132节：第七章一步登天登天(23)

- 第133节：第七章一步登天登天(24)

- 第134节：第七章一步登天登天(25)

- 第135节：第七章一步登天登天(26)

- 第136节：第七章一步登天登天(27)

- 第137节：第七章一步登天登天(28)

- 第138节：第七章一步登天登天(29)

- 第139节：第七章一步登天登天(30)

- 第140节：第七章一步登天登天(31)

- 第141节：第九章疾风力转(1)

- 第142节：第九章疾风力转(2)

- 第143节：第九章疾风力转(3)

- 第144节：第九章疾风力转(4)

- 第145节：第九章疾风力转(5)

- 第146节：第九章疾风力转(6)

- 第147节：第九章疾风力转(7)

- 第148节：第九章疾风力转(8)

- 第149节：第九章疾风力转(9)

- 第150节：第九章疾风力转(10)

第1节：前 言

前 言?

对于胡雪岩的了解，起源于对左宗棠的研究。

原本没有写胡雪岩的计划。

后来，社会上有人写了胡雪岩，并流传开来，甚至将其作为经商的楷模，大有学而习之便可陡富之势!所以，也便有了还原其本来面目之想法。

这才写了胡雪岩。

社会上流传的胡雪岩，概括起来，大概如下所云：一曰，胡雪岩之所以能从个跑街的小伙计变成红顶商人，是因为他接济过一个叫王有龄的人，善有善报，王有龄便帮助胡雪岩成为巨贾；二曰胡雪岩素有经商之道，什么经商之道呢?细看起来，只不过是“喝花酒”，“泡花妞”，“拉皮条”，“送银两”，这倒怪了，如今有此劣迹者也不少，为何非但未富反而纷纷以身试法犯起了天条?三曰，胡雪岩之所以败落，是因为蒸汽机的出现，好像蒸汽机不但能将热能变成动能，还可将富人变成罪人，如若真有此功效那倒好了，还搞什么革命?只要有瓦特先生就行了。

故此，更有了重写胡雪岩的欲望。

历史材料证实，胡雪岩之所以能从个银号的小伙计变成巨商，既有其内在的聪颖与心计，也有其偶然事成的机遇。

是谁给了他机遇呢?是那个受过其善待的王有龄吗?何以肯定：非也。

王有龄确实通过走通上方拓宽了仕途，但只是做县官，做州府，后来当成浙江巡抚才一年便因太平军打进杭州城上吊悬梁了。

请问，一个小小的地方官，如何能扶植起个一代豪商?很显然，作小说，也太玄乎其玄了。

给他机遇的恰恰是左文襄公左宗棠——一名反侵略护国土从未打过败仗的爱国主将。

左宗棠给了胡雪岩四次发财的机会：一是让其负责组建常捷军的装备及粮饷，发了军火财；二是命其帮助建设马尾造船厂，发了技术及设备引进财；三是命其组建上海转运局，操办西征军务所需物资及军械，发了转运财；四是请其引进外资支援收复新疆所需的先进武器，又发了引资财。

所以，没有左宗棠，便没有煊赫一时的胡雪岩。

胡雪岩有没有独特的商道呢?当然有之。

不但有，而且他的做法，即使现在看来，仍然是先进的。

不过，决不是喝花酒炮花妞之类，而是集中表现在一手创办并百年不衰的胡庆余堂中药事业。

他在胡庆余堂中推行的“戒欺”、“真不二价”、“采办务精”、“炮制务实”、“是乃仁术”、“养命之源”等一整套思想，都是精于事业、以诚立业的先进做法。

就连“广告人心”，也是胡雪岩的发明。

他制出了名药以后，先不卖，而是找上百名老小闲人，背上“太平药袋”在码头闹市白白送给人试用，而且一送就是三年，花去白银十万两!如此以真取胜、大肆宣传的魄力，恐怕连时下某些企业家都未必敢效仿。

胡雪岩的竞争意识极强。

他为了征服杭州另外两家药店，在用人、经营、投资、价格等方面，都令对手不寒而栗。

对手说他的药中用的不是真鹿茸，他便公开杀鹿，而且什么时候杀先公布日期，通过抬鹿游城，招揽观者，用真的回击假的，使对手自惭形秽。

胡雪岩在对待药厂职工方面，也是中国最早使用行为科学的人。

当时，他便实行了“阳俸”和“阴俸”，不但是退休后有退休金，死后还要再给一笔。

而社会上流传的胡雪岩，在表现其经商之道方面，显然是一知半解的。

胡雪岩怎么会败落呢?显然，用蒸汽机是无法说清楚的，严格地讲，胡雪岩之所以败落，被抄家充产，其导火线是因为他引进外资时，向朝廷谎报了利率，拿了回水；但真正的原因还在于他逐步完成了从买办和官僚资本家向民族资本家的过渡，对洋人在经济上入侵中国给予了有力回击。

他为了抵制洋商对中国蚕农的盘剥，花大本钱，从包桑园开始，包揽蚕丝收购，然后再抬价卖给洋商，使得洋商倍感难办。

胡雪岩的举动，甚至使当时的伦敦市场都发生了波动。

洋人的痛恨，再加上李鸿章与左宗棠的斗争，自然使李鸿章提出了“倒左必先倒胡”的密令，使胡雪岩成了政治斗争的牺牲品。

对于胡雪岩这样一个十分复杂而又褒贬不一的历史人物，如何评价，如何表现，向来众说纷纭。

但从众多历史记载及家乡人民对其的怀念来看，较客观地将其展现在读者面前，仍不失认识价值和现实意义。

尤其在当前大力发展社会主义商品经济的今天，更觉如此。

笔者在杭州胡庆余堂采访时，邀请了几位年逾八旬的老药工进行座谈。

他们的父辈即是胡雪岩的职工，可称传不隔代，记忆犹新。

连老药工们都倍加怀念这位胡庆余堂的创始人，不能说没有道理。

历史是历史，小说是小说。但演义也该有所度量。

正是出于这些考虑，我们才重写胡雪岩，以奉读者，并求惠正。

钟源

一九九六年十月

于北京芳源圃

第2节：引子

引子

江南的冬天，让人无处藏无处躲，虽枝叶犹存，却又寒气入骨。

天刚蒙蒙亮，杭州城的元宝街上便有了动静。

一位满面惶然的老者，喘着哈气，脚步慌乱地奔走在潮湿的青石板铺成的路面上。

并不时左顾右盼，用两只不安的眼睛，关照着身后。

他就是天下第一庄阜康钱庄的总襄理柳成祥。

当他来到胡宅门前时，也顾不上平日的礼数，让守门的门丁进府通禀，而是急慌慌地直向里闯，嘴里不停地重复着：“快！快！快……”柳成祥一掌推开大门，立刻就被院里的景象惊呆了。

平日里，这深宅大院在安静中透露出一种富贵和威严。

谁知这时，只见几个佣人和丫鬟在左右厢房出出进进，神色慌张。

佛堂里哭声一片。

东家的几位太太拿着珠宝箱、银包和其他包袱，在丫鬟们的搀扶下，哭哭啼啼地走了出来。

“东家！东家！”柳成祥向佛堂跑去，他想尽快见到东家胡雪岩，向他禀报军士们就要到门口的消息。

人群中又发出一片哭声：“让我们见一见老爷吧？”“请老爷出来！”“再见一面啊！”胡夫人站在门口，流着泪说：“老爷也是不忍看着大家这么离去……走吧！走吧！”她转身又吩咐着，准备将一些珠宝匣子分给到来的小妾们。

一院子的女眷们哭着、喊着向大门口移动。

就在这时，大门外突然传来一阵躁动，跟着拥进一股持械清兵。

柳成祥愣住了，跺着脚，绝望地喊道：“晚了！晚了！”大院里一片混乱。

清兵们逼向太太和小妾。

在太太和小妾们的惊叫声中，道台谢湛卿大步走向胡府内院。

胡雪岩身穿一品朝服，站在会客厅门口，冷冷地看着谢湛卿的一举一动。

谢湛卿见胡雪岩置若罔闻，动也不动，便把托在手中的圣旨紧紧地握在了攥起的掌心中。

“宣旨！”胡雪岩慢慢地屈身下跪。

“来呀!”谢湛卿从牙缝里狠狠命道。

“在!”一名清兵佐领跨步上前。

“先摘喽狗儿的顶子!”“喳!”清兵佐领伸起双臂，向下抖去袖口，并向胡雪岩走去。

就在清兵佐领将手伸向胡雪岩的顶戴花翎时，胡雪岩忽地站了起来!他背对着来人，缓缓地自己取下了顶戴。

至此，中国历史上唯一的赐受黄袍马褂、准许骑马进宫的红顶商人，倒了。

这才是：??来也空空去也空空倒也干净，?生也匆匆死也匆匆过眼如梦；?左也笑骂右也笑骂谁主曲直，?成也萧何败也萧何如戏人生。

?错了对对了错原来本无对错，?穷了富富了穷可是命中注定??烟云散散烟云茫然往事一段，?艰难世世艰难人心自有公平。

第3节：第一章义痴情癫(1)

第一章义痴情癫

咸丰十一年（公元1861年），初夏的一天上午，骄阳如火，万里晴空，没有一丝云，没有一丝风。

一支数百人的清军队伍开进了杭州城……一条街道上，走着一位中年人。

他中等个儿，没戴帽子，长挂脸，尖下颏儿，浓眉，眉梢上挑，细长眼睛，眸子亮而有神，高鼻梁，鼻翼比一般人大，厚实的双唇上方，蓄有“一”字形整齐、漆黑的唇髭。

他身着黑色长袍，腰身笔直，步履轻盈。

实实在在说，这个人并不英俊，但别具风度。

他名叫胡光墉，字雪岩。

但很少有人知道他的名字，都称他“胡雪岩”。

他的原籍是安徽绩溪，近几代祖上都生活贫困。

他的父亲在新婚不久，便带领妻子离开家乡，流落到了杭州，靠手工制香维持生活。

三十四年前，他刚四岁（本书中人物的年龄，均按照清代习惯，指虚岁），父亲就因劳累过度病故了。

是母亲含辛茹苦地把他拉扯大，还供他读了四年私塾。

近十多年，他一直在本城仁德钱庄当跑街的，每天为钱庄吸收储户、放贷、收款而奔忙。

他这是到买卖兴隆的叶仲德堂药铺去联系放款。

就在来到一家广源钱庄的大门附近时，他忽然看到，从里面出来二十几名乐颠颠的官兵，其中六人肩抬着三个木箱。

“这次还行！可有银子买粮了。

”“那个东家太不知趣！脑袋像块石头。

”“就是！两千两不给，非给五千两不可！”“哈哈哈哈……”胡雪岩离挺远就让开路，躲在路旁继续走，不明白他们说的是什么意思。

当来到广源钱庄门口时，只见两名伙计正搀着左眼还在向外流血、嘴里“嗷嗷”直叫的老板汪福祥走出来。

他大惊，忙问：“汪老板，这是怎么啦？”汪福祥光顾叫唤了。

他随着他们一道走，又问一名伙计：“李大哥，怎么回事？”“唉！你看到出去的那些官兵了吧？他们说是来借两千两银子，东家说没有。

他们便到处翻！硬砸开了银库，把里面的五千多两全抢去了！东家一拦，险些被打死。

”“堂堂官兵，光天化日之下，竟然强抢？”“现在，上哪儿讲理去呀？唉！”胡雪岩回头看看已经远去的那一队清兵，心猛地一缩，收住脚步：天啊！他们不会再去仁德钱庄吧？我得赶紧回去，把库银藏起来！他抹转身撒开两腿，抄另一条近路，拼力跑回仁德钱庄。

城南的钱塘江边，一只渔船渐渐靠了岸。

用竹竿撑船的姑娘年约二十四五岁，脑后拖着一条二尺多长的粗辫子，头戴斗笠，一张鹅蛋形脸，皮肤呈黑红色，额前垂着刘海儿，柳叶眉，双眼皮，又长又密的睫毛，围护着两只明亮、水汪汪的大眼睛。

她一纵娇小的身子，先跳上岸，拴好船，对坐在船头的一位老人说：“爹等着！我去找渔行的人。

”“去吧芮瑾。

”芮老大说。

芮瑾快步向岸上走去。

芮老大饱经风霜的古铜色脸绽满了慈祥的笑容，目光恋恋不舍地从女儿的背影收回，看着船上的鱼。

今天打到的鱼真不少，足有二百余斤，都半尺多长，在水里欢蹦乱跳着。

他忘了从天不亮就出江的疲劳，从腰间拔下烟袋，装上烟叶，点燃，闭上眼睛，美美地吸着。

突然，十几名清军向这里跑来。

耳朵有些背的芮老大睁开眼睛时，军兵们已到了附近。

他站起身，把烟袋从嘴里薅出，冷眼看着他们。

军兵们看到了船上的鱼，高兴地叫了起来。

“老汉！我们买鱼，这些全包了。

”一个腰间挎刀、满脸是笑、显然是名武官的黑大汉，向他招着手高声说。

芮老大知道这些人是惹不起的，不想卖也不行，但还是推托道：“我这里没有秤，得等渔行的人来了才能卖。

我女儿已经去找了。

请不要着急！”“咱先装鱼。”黑大汉说着，对几个人一招手，“上船！”随即有六个人跳上了船，说笑着抓鱼往船上的两个大筐里装。

芮老大无奈，下了船，心里暗急，不时向岸上望去。

那几个人把两大筐鱼抬上了岸。

芮瑾还没回来。

“这些鱼……”黑大汉看看鱼，说，“就算二百斤吧！怎么样？”“绝不止二百斤！”芮老大连连晃着头说，“等一会儿渔行的人来了一称，便可见我老汉的眼力。

”“那好，就算三百斤如何？”“三百斤可没有。

第4节：第一章义痴情癫(2)

”“就当三百斤！给你老汉十两银子不少吧？”“可不敢收那么多……”“你老就别客气啦！这是欠据，请收好。

”黑大汉一边说、一边把一张字条塞到芮老大手里。

黑大汉向其他人挥一下手，抹身就走。

芮老大急了，扑上去一手拽住一个刚被抬起的鱼筐，一手晃着那个字条，对那个黑大汉说：“将爷！这哪能顶银子？不行、不行……”黑大汉站住，扭转身，二目瞪圆，一指芮老大，声音变粗、变大：“怎么不能顶银子？没看到上面盖着大印吗？”“印……就等于银子？”“你听清了！”黑大汉顿了一下，脸上又现出几许笑容，略降低点儿声音，耐着性子说，“我们是左宗棠左大人的楚军，向来不做无理的事。

现在因为暂时缺军饷，买东西只好赊账。

等有钱了，会在大街上贴出告示，一并付钱。

你到时候来，准保给你就是了。

你快放手！我们还有军务呐。

你老汉若给耽搁了，可吃罪不起呀！”“我不信！不行……”芮老大倔强地说，仍紧紧抓着鱼筐。

“你个榆木疙瘩脑袋，怎还不开窍？”黑大汉再次沉下脸，气呼呼说。

另几名军兵向芮老大围了过来。

一个瘦高个子手指着他，笑嘻嘻地说：“你老还不知趣？找倒霉呀？”一个彪形大汉冲他晃着大拳头，恶狠狠说：“再不松手，我砸扁了你！”芮老大并不示弱，声音比他们的还大：“你们不是长毛（指太平军），是官军，更得讲理呀！想怎么着，明抢啊？”另一名脸上有块刀疤的人抽出腰刀，指着芮老大恶声恶气地说：“你敢侮辱我们楚军？我们楚军向来军纪最严明！如果不是看在你年岁大了，决不轻饶！快放开手……”芮老大再也压不住火，愤愤地说：“你们楚军就这么军纪严明啊？刀尖指着老百姓？来！显显本事，一刀劈了我！”“你、你……”“刀疤脸”脸涨得通红，斜在左颊的约二寸长的疤痕泛着青光。

他猛地举起了刀——芮老大松开了抓着鱼筐的手，挺直身子，双手掐腰，怒视着“刀疤脸”。

黑大汉武官走过来，忙推开“刀疤脸”，狠狠瞪了芮老大一眼，吩咐抬鱼筐的军兵：“快走！”芮老大见鱼被抬走，又扑上前，但被军兵们拦住了。

他气得大叫：“光天化日抢鱼！你们是土匪呀？”“刀疤脸”已收刀入鞘，又挤到芮老大跟前，指点着他吼道：“老子为你们老百姓打长毛，出生入死。

你们连两筐鱼都舍不出来？还敢骂我们？”芮老大并不示弱：“你们抢鱼还有理了，是不是？”军兵们嚷起来：“是又怎么样？”“打他个老不死的！”“打……”站在一旁的黑大汉转过身去，看着渐渐远去的抬鱼的士兵。

几个军兵逼向芮老大，你一拳、我一脚，向他动了手。

芮老大叫喊着反抗，和他们打在一起。“刀疤脸”一拳猛击在芮老大脸上。

芮老大眼前闪出万朵金花，身子向后倒去，紧接着略一感觉到后脑剧痛，便失去了知觉……“爹——爹——”他终于听到了女儿芮瑾的呼唤声，距离好遥远。

他费力地睁开眼睛，只能看到芮瑾模糊的面孔，随即又昏了过去。

芮瑾的脸上泪和汗混在一起，边哭边用从衣襟撕下的一条布，给他包扎着脑后还在流血的伤口——他倒下时，后脑勺正对着一块石头的棱角。

又一条渔船向岸边驶来。

撑船的小伙子年约十七八岁，上身只穿件破背心，露出鼓鼓有棱的胸肌、三角肌。

他离挺远就问：“芮姐——老伯怎么啦？”芮瑾根本没听到他的声音。

小伙子看到了她在为父亲包扎脑袋，两只豹子眼蓦地瞪圆，浓眉一皱，两臂用力，船速更快了。

“爹——”芮瑾伏在父亲的身上哭叫着。

小伙子不等船停稳，就纵身跳上了岸，跑了几步，蹲在父女俩身旁，焦急地问：“芮姐！老伯这是怎么啦？”芮瑾抬起泪脸，哽咽着说：“我……我也不知道啊！我从渔行回来，就见爹这样了……”芮老大再次醒来了。

第5节：第一章义痴情癫(3)

他听到了女儿在哭着说：“阿宝，帮我把爹扶到我背上！去叶仲德堂，让坐堂先生给我爹治伤。”“不！我来背。”阿宝说。

芮老大睁不开眼睛，吃力地说：“不、不必了。”芮瑾叫道：“爹——你这是怎么啦？”“爹……过一会儿……再告诉你。

阿宝！”阿宝俯下身子：“老伯！”“你……去、去……找来……雪岩。”“老伯，还是先去药铺吧！”“来……不及了。

快、快去找……雪岩！”芮瑾看着父亲焦急的神态、满脸的汗珠，扭过头对阿宝说：“阿宝，快去仁德钱庄吧！”阿宝站起身，向城里飞跑。

坏了！胡雪岩拐过路口暗叫一声，蓦地收住脚步。

迎面匆匆而来的十几名官兵，正闯进仁德钱庄。

他更快地向前跑去。

他在钱庄附近放慢了步子，大口喘息着，蹑手蹑脚来到大门旁，偷偷向里窥视。

钱庄内，站柜柳成祥、司库谭则云以及另两名伙计，一见清兵进来，都大吃一惊，惶恐地站起身。

“哪位是老板？”为首的年轻将领大声问。

这员骁将身材魁梧，黑红色国字脸，浓眉虎目，蓄有漂亮的三绺长髯。

他名叫王德榜，字朗青，原籍广东东莞，幼年随父迁居到湖南江华。

咸丰二年，他年仅十七岁，和兄长王吉昌毁家办团练，同杀了他父亲的太平军势不两立，久经沙场，英勇善战。

如今，他才二十五岁，已获得正四品顶戴，任左宗棠部楚军的运粮官。

“将爷！老板不在。

”柳成祥的脸上挤出笑容，向王德榜拱拱手，点头哈腰说。

他今年三十七岁，瘦高个子，圆脸，肤色黝黑，扫帚眉，狮鼻，有一双炯然的大眼睛，没留胡子，下半截脸呈铁青色。

“这么说，是你在管事喽！”“不、不不！”柳成祥情知不好，连连摆手。

“那么是谁管事？”“这……这屋里没有管事的。

”“没有？”王德榜有些火了，一抬手“啪”的一声，把一封公文拍在柜台上，接着说，“这是我们左宗棠左大帅亲手开的借据，有你们新任的浙江巡抚王有龄王大人作保！没说的，马上借银二千两。”柳成祥看看谭则云和另两个人，都已脸色变白。

另一名军兵也拍一下柜台，催道：“快点儿！我们还要到别处去借哪！”柳成祥等四人的身子都一抖。

大门外的胡雪岩一双细目瞪圆了。

王德榜耐着性子说：“这借据可不是我们这些人敢造假的！请看好。

有这借据在，你们完全好对老板交待嘛！”柳成祥只好接过借据，仔细看着，果然不假。

又一名军兵厉声催道：“收了借据，快付银子啊！”“各位将爷请息怒。

”柳成祥极力做出镇定的样子，满脸堆着笑说，“是这样，我们……几个人，只有权放贷一二百两。

这么大的数目，非得老板亲自批准不可，小的几个实在做不了主。

请各位改日再来，好吧？”“我们楚军为了平定浙西，饿着肚子作战，你倒说得轻巧！”王德榜的声音又提高了，一脸怒容，剑眉竖起，两只明亮的大眼睛逼视着柳成祥。

“大人、大人，请息怒！这钱庄支付，必须有老板应允……”王德榜抽出腰刀放在了柜台上，冷笑着问：“你们老板能让长毛刀下留人吗？”柳成祥等人在柜台内都下意识地后退一步，心蓦地提到了嗓子眼。

“快！付银子！”“将、将爷！”柳成祥向他连连作揖，苦着脸说，“请体谅我们几人的难处……”“又有谁能体谅我们的难处啊？”王德榜吼起来，“我们出生入死跟长毛打仗，向你们借点儿银子都不肯借，是想留着给长毛啊？”“不、不！将爷知道小的们不是那个意思……”“不是那个意思，就开库拿银子！”柳成祥看看司库谭则云。

谭则云忙低下头。

“还得我们自个儿动手啊？看来和你们说道理就是不行。

”王德榜说着，一挥手，“上！”军兵们扑向柜台门。

“别、别！”“将爷……”柳成祥、谭则云等人忙堵在柜台门口，但很快被兵丁们的拳头打开了。

第6节：第一章义痴情癫(4)

胡雪岩探头往里一看，脸顿时急出了汗，想到广源钱庄发生的事。

王德榜也进了柜台，一手抓住身前一名伙计的衣领，另一手从柜台上操起了腰刀，问：“谁是司库？”这个伙计吓得干嘎巴嘴说不出话，而后用手指了指谭则云。

谭则云一侧身，躲到柳成祥身后。

王德榜松开了手，一把推开柳成祥，用刀尖指点着谭则云，说：“把银库钥匙拿出来！”“小、小的……没有，在、在老板手里。

他……带走了……”谭则云本来就白的脸没有一丝血色，平时只露一道缝的眼睛瞪得好大。

他比柳成祥小六岁，十五年前就来到这仁德钱庄做事，比柳成祥还早两年半。

老板见他少言寡语，办事认真，忠实可靠，在六年前就让他担任了司库。

“你、你竟敢骗我？”王德榜怒吼道，一抬手，把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啊——”谭则云惊恐地叫了起来。

就在这时，胡雪岩大步跨进了屋门，倒背着手站定，神情凛然，声音低沉，冷冷地说：“这里是钱庄，可不是楚军与‘长毛’的战场，有话好说，何必动武？”王德榜扭过脸看着他，问：“你是什么人？”胡雪岩平静地说：“鄙人便是本庄老板。

”柳成祥糊涂了，叫了一声：“胡大哥！”王德榜已丢开谭则云，走到胡雪岩身前，深深为他的气度折服，点点头，倒提着刀，向他一拱手，说：“胡老板！我乃当朝太常寺卿、襄办江南军务左宗棠左大人帐下正四品道员衔运粮官王德榜。

现因军中一时奇缺银两，有碍剿匪，特来贵钱庄借银二千两，待朝廷库帑到了，即便奉还，连同利息，不会差一文。

用不多久，我们楚军也会来到这里。

这是盖有左大人大印的借据，还有本城浙江巡抚王有龄王大人作保的印章。

请看！”胡雪岩认真看了看字据，对谭则云说：“则云，开库，付银一万两。

”一听他说出这样的话，不仅谭则云、柳成祥和两名伙计都大吃一惊，就是王德榜以及众军兵，也全瞪大了两眼，简直不敢相信是真的。

“胡老板，你……真要借我们一万两？”王德榜盯着他问，收刀入鞘。

“鄙人素闻左大人治军严谨，言出不二，威震贼胆，德安民心。

为了早日平定匪患，举国上下，自当有力出力，有钱出钱。

”胡雪岩微笑着，侃侃而谈，“今日有缘得为左大人出银，尽微薄之力，鄙人深感荣幸。

王将军，一定有一万两的借据吧？”“有！”王德榜说着，急忙从怀里掏出一个锦囊，打内取出四张，也都是二千两的，连同原来的那一张，双手递给胡雪岩。

胡雪岩也双手接过，向前走了两步，给柳成祥、谭则云各递了一个眼色，并悄悄拍了拍自己的胸脯，朗声说：“开库，付银一万两！”谭则云看着他，见他又递了个眼色，只好从裤带上取下钥匙，打开了银库。

柳成祥又看看神情坦然的胡雪岩，向另两名伙计招招手，一同往柜台上付银。

王德榜命军兵们收起银子，用十分敬佩的目光打量着已经坐到柜台内大椅上的胡雪岩。

胡雪岩随着阿宝跑到江边时，芮老大已经又昏了过去。

“爹——爹呀……”芮瑾哭叫的声音嘶哑了。

“老伯……”胡雪岩和阿宝也在呼叫着，泪流满面。

芮老大终于再次睁开了眼睛，虽然只欠开一道缝，眼珠在慢慢动着。

他看到跪在身旁的胡雪岩，眸子不再动了，眼皮猛地睁开，双唇颤抖着，却发不出声音。

“爹！你想说什么？”芮瑾焦急地问。

“老伯，你老说吧！”胡雪岩伏下上身，把耳朵贴近老人的耳朵。

芮老大的嘴又动了好一会儿，才发出不大的声音：“雪……雪岩，我家……芮、芮瑾命……命苦。

她……她、她……她的心……我……知道，七八年了，一直……只有……你。

”“爹——”芮瑾又哭叫起来。

芮老大拼出最后一点儿力气继续说：“我……走了，雪岩你、你……可要……可要替我……照顾好……”“老伯！你老就放心吧……”芮老大听到胡雪岩的这句话，便闭上了眼睛。

第7节：第一章义痴情癫(5)

“老伯——”胡雪岩凄怆地叫道。

“爹——哇……”芮瑾的叫声更尖，哭声更大。

傍晚，起风了。

一株枯柳上不多的枝条发出呼哨声。

乌云从东南方涌来，像滚滚黑烟。

天色迅速暗下来。

城外西南荒郊。

一束纸幡在飘。

一座新坟。

头顶白孝帽、身着白孝衫的芮瑾跪地哭着。

胡雪岩和阿宝跪在她身旁烧着纸。

一旁站立着手扶铁锹的柳成祥和谭则云，也都眼睛通红。

距他俩不远，一位老汉蹲在地上，“吧嗒”着冒着烟的烟袋。

他身旁是一辆破旧的牛车。

干瘦的老黄牛在吃着青草。

见胡雪岩和阿宝就要烧完纸了，柳成祥和谭则云走到芮瑾身旁，一人拉住她的一只胳膊，说：“回去吧，芮瑾。

”芮瑾挣开了胳膊，扑到坟上又哭。

胡雪岩站起身，抹去眼泪，看了看芮瑾，弯腰拉住她的胳膊。

阿宝拉住她的另一只胳膊。

芮瑾被拽起来，仍在闭着眼睛哭，连迈步的力气都没了。

胡雪岩一抹身，背起了她，向牛车走去。

二牛车到达位于吉祥巷的胡雪岩家门前时，天空已经乌云密布，淅淅沥沥地落下豆粒大的雨点儿。

车夫接过胡雪岩付的车钱，鞭打着老牛匆匆离去。

柳成祥、谭则云、阿宝都已在半路下车。

胡雪岩扶着芮瑾，刚要再背她，却被她猛地推开了。

“你？”胡雪岩转过身，见她打了一个趔趄，忙上前揽住她的腰。

芮瑾站稳了身子，用沙哑的声音费力地说：“胡大哥，你、你还是自己回家去吧。

”胡雪岩焦急地说：“你这是怎么啦？天已下雨，快进屋！”芮瑾倔强地说：“不！我回船上去。

”“你怎么又变卦了？”“我在路上想过了。

”“我在你爹咽气之前已答应……”“胡大哥！我知道你的心。

可我不能进你家门……”“你是怕我娘她……”“见了我这一身孝，她还不气翻了白眼儿？”“你该相信我！我会说服她老人家的。

”“再别说这话了！我料得出，她还会像七年前那样，不许我进你家门的。

”“芮瑾……”“我不能再被她给撵出来！”“我知道，娘她的心……其实也是善良的。

你现在的处境不同那时……”“不同那时，我也不用她可怜！”“芮瑾！”“轰隆隆……”一阵雷声滚过。

天色更黑，雨点儿密度在加大。

芮瑾一把推开胡雪岩，转身跑开了。

胡雪岩追了几步停下来，看着她被雨夜吞没。

他清楚她的性格，转身跑进家院，破门而入。

他家有两间半破旧的土平房。

东头一间是厨房，开外屋门。

当中一间是他母亲的卧室，也是制香的工作间兼库房。

西头半间是他和妻子彭水莲、女儿小翠的卧房。

此时，祖孙三代都在当中的屋里，坐在南炕上。

胡母摇着手摇石磨，不时地往磨眼里填进干枯、细小的香木树枝——这是制香的原料。

她今年五十五岁，但看上去足有六十岁，满脸皱纹，头发几乎全白了。

三岁的小翠正发高烧，在炕头用棉被捂着发汗。

彭水莲就着窗台上昏暗的豆油灯灯光，缝补一件衣服。

她才二十四岁，七年前嫁到胡家的。

她身材不胖，大脸盘，淡眉，小眼睛，高颧骨，鼻梁两边布满了雀斑。

一听外屋门响，彭水莲赶忙下地。

“回来了！还没吃饭吧？”彭水莲看着进了屋的丈夫说，向外屋走去。

胡雪岩只对她“嗯”了一声，坐在炕沿上。

胡母看着他，心痛地说：“瞧，衣服都淋湿了。

快脱下来！”胡雪岩低头瞧瞧自己的长衫，说：“刚湿一点儿，没关系。

”随着一道闪电的白光，“咔——”一声霹雳响起。

胡雪岩扭头向窗外望去，暗暗为芮瑾着急：她还在路上，这雨就要大了……彭水莲在炕上放桌子，端来一碗稀饭，大半碗菠菜汤，一碟萝卜咸菜，而后又上了炕。

第8节：第一章义痴情癫(6)

胡母看着儿子发愣，催道：“还不饿呀？快吃！”胡雪岩抹过身，端起饭碗，慢慢吃着，还在想着芮瑾，不时向窗外看一眼。

外面雨下大了，在敲打着窗户。

胡母奇怪地问：“你怎么啦？魂不守舍的。

”胡雪岩放下了饭碗，低声说：“芮老伯……死了。

”胡母和彭水莲都一惊，一个不再磨磨，一个停了针线活。

“怎么死的？得了什么病？”胡母问。

“有官兵抢鱼，芮老伯不给，结果挨了打。

他倒下时，脑袋正磕在一块石头的尖儿上，就……”“那些官兵呢？”“跑了。

”胡母叹一口气，继续摇着小石磨，说：“这是什么世道啊！”彭水莲忽然用手一指，叫道：“漏雨啦！”胡雪岩仰脸看了一下，赶忙站起身，拽过彭水莲的围裙，把靠北墙摆放的一封封香盖上。

胡雪岩回过身，走了两步，没有再坐炕沿，而是跪在了地上。

炕上的婆媳俩再次大惊。

胡雪岩给母亲磕了一个头，说：“请娘谅解，儿没经您老同意，已经在芮老伯临终前，答应了他的恳求，让芮瑾到咱家来生活。

”炕上的婆媳二人眼睛瞪得更大了。

胡雪岩紧接着说：“娘，儿知道，你的心肠最软。

芮瑾现在孤身一人，一个姑娘家，可怎么能行啊？”胡母气呼呼地说：“你也是快四十岁的人了，做事哪能还这么欠考虑？她是个姑娘家，来咱这里住算咋个数啊？”“我认她做妹妹！夜里她和您睡在这屋……”“妹妹？有谁信啊？她早就对你有意，多少人都知道啊!纸能包住火？真要招进家来，妻不妻妾不妾的，还不得笑话死几口子啊？”“我不怕！”“你不怕我还怕哪！”“娘就忍心看着她在船上受难？”“无论干什么，都得掂量掂量自个儿的腰力。

你又不是不晓得，咱这一家四口的肚子还不知怎么填饱呢……”“娘！我不会总这个样子。

我能挣钱养家的……”“那也不行！你起来，跪到天亮，娘也不会答应。

”“娘！儿求您啦……”“雪岩！不是娘不依着你，是娘心里为你揪得慌。

她是船家女，脚下无根。

已经活活克去了双亲，那命可够硬的了！你和她认识不久，你的前房康儿他妈和康儿便相继死了。

当初娘若依着你，你的命恐怕早就……”窗外突然传来“咣”的一声响。

肯定不是雷声。

什么动静？胡雪岩跑向外屋门。

门外大雨滂沱。

一道闪电划开了漆黑的夜空。

他认出刚跑到院门摔倒的人是芮瑾。

“芮瑾！”他大叫一声，狂奔过去。

“娘！”彭水莲看着婆母，噘着嘴轻呼。

“哪辈子造的孽哟!”胡母停下了摇磨的手。

“轰……”又一阵雷声响起。

胡雪岩追到院门口时，芮瑾已经爬起身。

不久前，她跑着离开了胡雪岩，忽然又站住。

她倏地扭转身看着胡雪岩进了家门，也悄悄跟了过来。

她一直被大雨淋着，顺着窗缝向屋里偷看，听着母子的谈话……她终于忍不住，站直身，一脚踢飞脚边的破锅，咬着牙跑开了，却在院门口滑倒。

她刚要再跑，却被胡雪岩紧紧抱住了。

“芮瑾！全身都已让雨浇透了。

快跟我进屋……”“不！”芮瑾用力挣着身子。

“你这样会病的！”“不用你操这份心！”“芮瑾，别再犟了，进屋……”“进屋？你怎跟老娘交代？”“我娘的心其实很软的，见了你……”“她心软？我的心可硬！我的命更硬！已经克死了双亲，克死了你的前房老婆和儿子，不定哪天还会克死了你！你快回屋、回屋去！”“我不怕！”“你敢不怕？你是孝子！我可不是！我是妖魔，我是恶鬼，我就是死死缠着你不放，给她看！给所有入看……”芮瑾说着，忽然扑了上来，双臂揽紧胡雪岩的脖子，和他脸贴着脸。

“那就进屋吧！”胡雪岩说着，抱起她，向屋里走去，接着说，“放心，我娘的心真的软……”“不用她可怜我！我要回船上去，我决不进你的家门！你松开手——”芮瑾又大叫道，猛力挣开了身子，向外跑去。

第9节：第一章义痴情癫(7)

“芮瑾——”胡雪岩喊着，随后又追。

刚跑出十几步，芮瑾再次倒在泥水里。

她没有往起爬，脸枕着小臂，大口喘息着。

胡雪岩在她身前停下，坐在地上，把她抱在怀里……风不再耀威，越来越小。

雨更大了，雨线如水流。

芮瑾同刚才判若两人，像个依人的小鸟。

胡雪岩仰起脸，根本睁不开眼，马上又低下头。

“我送你回船。

”胡雪岩说。

“嗯。

”芮瑾没有张口。

胡雪岩扶她站起身，脱下自己的长衫，给她披上。

芮瑾的两脚再没有力气，刚迈一步，险些又跌倒。

胡雪岩把她背起来，向前走去。

芮瑾伏在他的背上，瘫了一样……雨在迅速变小。

胡雪岩背着芮瑾到了钱塘江边。

这里停泊着许多渔船，船舱里大都透出暗淡的灯光。

胡雪岩抱着芮瑾上了她家的船，进了船舱，把她放在铺着狍子皮的铺上。

他点燃了吊着的豆油灯。

芮瑾没有躺下，坐着看看自己的湿衣服。

胡雪岩说：“芮瑾，换上干衣服吧。

我去阿宝那儿，取两条鱼来。

你一天没吃东西了。

”芮瑾看着他走出船舱，这时才感到肚子在“咕、咕”叫，浑身没有一丝力，头很晕。

她还是咬着牙，从一个木箱里拿出衣裤，脱下全身的湿衣服，眼看着舱门，迅速换上。

而后，她躺下了。

她和父亲同这里的其他渔民们一样，家就在船上，夜里睡在船舱。

这个船舱有半间房子大小，前半部是住处——她和父亲的铺隔着一个木箱，父亲在船头那一侧；另一半是生活区，有一个小饭桌、两个小板凳，一块大石板的上方用石头架着一个黑铁锅，旁边有一堆劈柴和树枝。

雨不再敲打舱顶。

胡雪岩回来了，手中拎着两条二斤多重的梭鱼。

两条梭鱼的鳃被绳联着，在船板上翘尾蹦跳。

胡雪岩端下锅，到舱外用江水涮了涮，再舀进一些江水，回来又架在石板上方，盖上锅盖。

接着，他在锅下点燃了树枝、劈柴。

而后，他按着两条鱼刮鳞。

他到舱外的江水中慢慢洗鱼，想着如何劝芮瑾……锅里的水开了。

他从一旁的盐罐里捏了一点儿盐，放进锅里，然后把还在欢蹦乱跳的两条鱼丢入沸水之中，迅速盖上锅盖，用手按着。

当锅里的鱼不再动了，他才松开手，又往锅下添了几块劈柴，转身走到芮瑾的铺前，坐在她身边。

“过一会儿就好了。

”胡雪岩看着芮瑾，柔声说。

芮瑾闭上眼睛，眼角流下两串泪水。

又在想爹了。

胡雪岩暗说，劝道：“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

芮瑾，想开些吧！”我哪是只在想爹呀！芮瑾在心里说，思绪更乱，眼泪更多，嘴唇动了几下，顺着他的话说：“七年前，爹病成那样，是你错钱请郎中……可今天，他还是走了……”“一切……也许真的都是命中注定的。

”胡雪岩声音变低，垂下头，不知说什么为好。

芮瑾忍不住哭出了声来，“呜、呜……”胡雪岩的眼睛也湿了，握住她的手，轻轻摩挲着，低声劝道：“芮瑾，别哭坏了身子。

我知道，你是刚强的人！你从不怕苦的。

老天爷，会把所有人的悲欢这碗水端平。

你不会总这样苦！先吃了苦，日后肯定有甜的。

”芮瑾用力摇摇头：“爹说得对，我的命好苦啊！呜……”胡雪岩叹一口气，看着她，略伏下些上身，声音更低：“芮瑾，你放心，我……回去再求求娘，她总能让你进我家门的。

”芮瑾猛地抽回自己的手，瞪着他叫道：“我不去！我说不去就不会去！你不用求她。

”胡雪岩坐直了身子，无可奈何地看着她。

芮瑾闭上了嘴，不再发出哭声，眼望着舱顶，泪水仍然在流。

胡雪岩想了想，低下头，说：“那……我会托人做媒……”不知忽然从哪儿得来的力气，芮瑾“嚯”地坐起身，睁大两眼瞪着仅咫尺之遥的胡雪岩，愤愤地说：“你可真有好心啊！何不把我卖到妓院去？”胡雪岩苦着脸，摊了摊双手：“你……这也值得发火？”芮瑾连声抢白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就差男人啊？没男人我不能生活……”“看你想到哪里去了？”“七年前，你不是没听我说过，我这辈子，除了你谁也不会嫁！”“可我娘……”胡雪岩又低下了头。

第10节：第一章义痴情癫(8)

“你娘她不能总活着！我真恨不得她今天也死了。

”“你……”胡雪岩抬起头，瞪着她。

“我怎么想就怎么说，怎么说就怎么做。

不像你，心里讨厌那个老婆，还每夜和她睡在一铺炕上。

”芮瑾飞快地说着，又躺下了。

我想这样吗？可做儿子的，总不能不听从娘的安排。

娘打我四岁起守寡，为抚养我，吃了多少苦？胡雪岩闭上眼睛。

芮瑾，你不难理解我的苦衷啊？他摇摇头，闻到了浓郁的鱼香味儿。

他来到锅前，掀开锅盖，用木勺戳了戳鱼身子，把两条鱼各一断为二。

接着，从小碗柜里拿出一双筷子、一个羹匙、一个大碗，往碗里盛了带尾的半条鱼和两勺汤。

他又坐在了芮瑾身边，先舀了大半匙汤，用嘴吹了几下，递到她的唇边，说：“鱼炖好了，先喝口汤。

”芮瑾像没听见。

他推了推她的胳膊：“别耍小孩儿性子了，张开嘴！”芮瑾仍然闭着眼睛，慢慢张开了嘴。

胡雪岩把鱼汤倒进她的红润的嘴里。

芮瑾一抿嘴咽了下去。

胡雪岩用筷子夹下一块鱼肉，用手剔去刺，送到她的唇边：“鱼肉来了！”芮瑾张开口，接下鱼肉咀嚼着。

胡雪岩继续喂着……他又去盛了大半碗鱼，转过身，只见芮瑾坐了起来。

“你吃吧！”芮瑾看着他，温柔地说。

“我在家吃过饭了，你吃……”“我在窗外看到你吃了几口?别说了，快吃！”“锅里还有好多，你吃完了我再……”芮瑾再次打断了他的话：“你不吃下这碗，我不会再动一口的！”胡雪岩清楚她的脾气，苦笑一下，确实也觉得饿了，便说：“好！我遵命就是。

”芮瑾忽然抢下他手中的碗、匙和筷子，说：“我来喂你。

”胡雪岩忙说：“不用，我自己来。

”“喝！”芮瑾舀了半匙汤，送到他唇边，瞪着一双美丽的大眼睛，下令。

胡雪岩顺从地张大了嘴……他又咽下一口鱼肉，说：“芮瑾，以后别再和我凶好吗？”芮瑾一边接着喂他，一边撒娇地噘着嘴说：“不行！我不和你凶，和谁凶去？谁让你和我结识了。

这是天意。

你想不受也得受着吧！能得到我这样的凶，你该偷着乐！全天下人多了，我对谁这样过？”胡雪岩看着她，真的笑了。

芮瑾的语调转为恳切：“刚才生我气了吧？生气你也就一会儿，因为你知道我对你的心。

那也怪你，说什么要我嫁人啊？当然，你也是好心。

你若没有好心，当年素不相识的，怎会为治我爹的病，欠下任老板一百多两银子……”“提那些做什么？”“我是说你这个人！刚才，我在你家窗外，看到你跪在地上，为我……”芮瑾说不下去了，眼里又流下泪。

胡雪岩从她手中夺下碗、筷，放到一旁，说：“芮瑾，别再想那些。

我已在你爹临终前答应照顾你，就决不会食言！”芮瑾一把抹去眼泪，注视着他，口气变为坚定：“胡大哥，我用不着你为我过多分心！你有自己的家，自己的老娘，自己的老婆，自己的女儿，心该放在她们身上。

”胡雪岩一惊：“你……”“你听我说！刚才你喂我吃鱼时，我想好了。

你娘说得对，我到你家生活算怎回事啊？虽然我并不在乎别人说什么，可不能因此把你家搅得不安宁，使你作难。

我也不会嫁人的。

我的心已经容不下别的男人。

你不用为我担心。

我跟爹打鱼十几年了，有这条船，就有吃、有住，没了愁事。

阿宝不也是父母双亡了吗？一个人活得也挺自在的。

他还比我小七岁哪！”“你一个女人家，这样怎行？”“女人怎啦？哪块儿比男人差？哼，我就不信没男人活不了！我可不会像那些个船妓那么下贱……”“我能是这个意思吗？”“胡大哥，我知道你的心。

”芮瑾放缓了声音，深情地看着胡雪岩。

胡雪岩爱怜地和她对视着，握住她的小手。

第11节：第一章义痴情癫(9)

芮瑾低下头，说：“你……回去吧。

以后，有工夫时，能来看看我，我也就很满足了。

”胡雪岩看着她，忽然两手捧起她的脸，发誓般说：“你记住我的话！一定会有一天，我要把你娶到家！”芮瑾和他对视着，脸上的一切都由于激动而微微颤抖着。

胡雪岩猛地把她揽在怀里，疯狂般亲吻着。

芮瑾先是一惊，紧接着头一阵晕，闭起眼睛，身上的骨头架子仿佛全散了。

从未有过的幸福感袭来，她像突然喝下了醇香浓烈的琼浆玉液，顿时醉了，似乎在九重云霄的彩云上飘着、飘着……这一刻，胡雪岩已经昐望了七年。

他大口、急促地吻着她的面颊、眼睛、耳朵、额、唇，犹如久困地下水牢的人突然来到风和日丽、鸟语花香的世间，不由张开臂膀贪婪地呼吸着。

欲火在迅速而猛烈地燃烧。

他的手从她胸前向下滑去——在到达腹部时蓦地停下，眼前出现了芮老大。

不！芮老伯刚去世，我哪能……他忙把手返回，轻抚着她的脖子、脸……芮瑾想到多年前和爹撒娇，也曾这么躺在他的怀里。

可那时的感觉，和现在决不一样。

她的体内产生了从来有过的、越来越强烈的欲望。

她忽然明白了，一阵害怕，猛地睁开眼睛，用力挣脱胡雪岩的搂抱，喘息着说：“时候不早了！胡大哥，快、快回家去吧。

”“我再陪你一会儿！”芮瑾推着他：“不！现在就走。

”胡雪岩看着她，说：“我真不放心。

”“怕有坏男人算计我？我才不怕哪！船上有两把刀，量也没哪个胆儿肥的敢上来。

”“可……你总在船上也不行。

日后我有钱了，或者先向钱庄借银子，在街里给你买个房……”胡雪岩说着，忽然想到借给王德榜的一万两银子，任老板回来不定怎么发火呢！三这天下午太阳下滑了一半时，去乡下探母的任德发回到他开的仁德钱庄。

“老板回来啦！”屋里的柳成祥、谭则云和另两名伙计都忙站起身，异口同声说。

“嗯！”任德发微笑着用鼻子回答。

他年近五十，已经秃顶，黑脸满是横肉，总浮着笑容。

谭则云抢着打开柜台门，不无讨好地问：“看老板的脸色，令堂大人的病体康复了？一路顺利吧？”顺利个屁！任德发进了柜台，坐在只有他才有权坐的太师椅上，心忽然像被插进了一刀似的疼。

这是因为，他在还乡的半路被太平军劫持过，但不好意思讲，还得硬撑着，拖着长声说母亲的病：“快了！我没工夫总陪着她老人家，心里惦记钱庄，只好回来，由我那几个弟弟、弟媳，还有不少侄儿、侄女们护理呐！”柳成祥见他额头、脸上有一层细小的汗珠，忙递过来一条湿毛巾。

另一名伙计递给他一把芭蕉扇。

任德发擦擦汗，扇着扇子，问：“雪岩呢？”柳成祥说：“去新开的药铺许广和堂请储去了。

”任德发点点头，说：“好。

”接着问：“我出去这几天，一切正常吧？账簿呢？”柳成祥看了谭则云一眼，神色有些不安，把账簿递给任德发。

任德发看着账簿，两只眼睛突然瞪大，接着紧眨了几下，再看，嘴里发出很响的“啊”的一声，屁股像被刺了似的腾地站起，脸上刚消的汗顿时又出来不少。

“借给楚军一万两银子？是谁做的主？吃了豹子胆啦？”任德发挥舞着账簿咆哮着。

柳成祥把那五张借据递给他：“老板，不要着急。

这有借据……”“借据顶个屁用？谁敢上军中去要债？你们不会说老板不在吗？”“说了也不行的。

”“老老实实拱手把我的银子给他们就行了，是不？”任德发叫着，扭过身，一把抓住谭则云衣领，另一手指点着他，咬牙切齿地说，“我一向信任你，器重你，让你把着银库的钥匙。

楚军的人一来，你就吓得只知道给开库拿银子了，是不？你的良心让狗叼去啦？”“是……是、是胡雪岩让开库的！”谭则云慌乱地说。

第12节：第一章义痴情癫(10)

“胡雪岩？他放的？”“是、是他！人家本来只要借二千两，是胡雪岩说借一万两。

柳大哥他们也都在场……”“天啊！胡、胡雪岩，你可坑死我啦！”任德发呼喊着，眼里流出了泪，仍没放手，“他是跑街的，你听他的？”“他、他自称是老板，楚军的人都信了。

我不开库，还不被杀了？”柳成祥上前劝道：“老板，来的人把刀都架在了则云脖子上了，正好胡大哥进来，才让借给银子的。

”任德发松开了谭则云，挥着拳头哭叫着：“你们挣我的工钱，不为我消灾，一遇事就怕死了？我的一万两银子啊……去！把胡雪岩给我找回来！我要他的命……”就在这时，胡雪岩大步走了进来。

“胡雪岩！”任德发吼着，像发了疯一样扑过来。

柳成祥忙在柜台门内拦住他：“老板！有话好说……”谭则云也在后面拉住他的胳膊：“东家不要动肝火！”胡雪岩看着他，微笑着说：“任老板，你该感谢我才对。

”任德发喘气更粗，指点着他：“你糟蹋了我一万两银子，我还得对你说声‘谢谢’？”胡雪岩说：“当时我若不说借一万两，银库决不会还能剩下五千两。

广源钱庄怎么样？来人说借二千两，打开银库，把里面的五千多两全包了。

当时汪老板也在场，可有什么用呢？”柳成祥在一旁说：“是这样的，汪老板还被打伤了左眼，可能得瞎。

”任德发怔了一下，怒气并没消去多少，又质问道：“你知道你自个儿是干什么的吧？谁给你权力放这么大数额的债？你个臭跑街的，竟敢假装老板！人家只要借两千，你张嘴就给了一万，好大方啊！你个吃里爬外的东西……”柳成祥劝着：“老板消消火，消消火……”胡雪岩压着火，尽力平静地说：“我表面上是多借了八千两，实际少借了五千两。

不然，他们一看库里还有银子，能给剩吗？我装老板，是给你脸上贴金，显得咱仁德钱庄大方，为国分忧。

这就得到了他们的好感，有了银子就会还咱。

”“你想得美去吧！”“就算多借了，也可多得利息，不比压在库里好？”“还利哪！只怕本儿都打水漂了。

”“我早已听说，楚军大帅左宗棠左大人可是最讲信誉的人。

你放心，用不多久，人家肯定会连本带利都给咱送来。

”“做你的梦吧！”“再退一步说，就算左大人不还，不是还有就在本城的巡抚大人吗？他做了保的……”“你小子敢上巡抚大堂去讨债？呸！借你个疯狗的胆儿吧。

”胡雪岩再忍不住，怒声道：“老板，你嘴里干净点儿！”任德发更火了：“我骂你又怎么样？可惜我一万两银子，还敢有脾气？”胡雪岩已经料到结果，并不害怕，一指他：“嘴是说理的地方，不是屙屎的地方。

你说！我这么做错在哪里？咱到巡抚大堂上去，请巡抚大人给评评理！”任德发的心一抖，顿时哑巴了。

柳成祥、谭则云在一旁劝着：“老板，胡大哥，都请少说两句……”胡雪岩又说：“我这么做，更主要的是，想获得左大人的好感，争取把楚军的银子都存在咱仁德钱庄。

那样……”任德发高声叫道：“谭则云！”谭则云忙应着：“在！”“给他结账。

”“这……”谭则云扭头看了一眼胡雪岩，接着说，“老板，他刚才不是说了嘛，他就是上军营、上巡抚大堂，也会把这笔银子要回来的。

”“老板，胡大哥在您的钱庄干了十几年，鞍前马后没少流汗啊！是不是……”任德发背过身去，冷冷地说：“你们不要给他讲情！哼，左宗棠的人来了，给我抖落出一万两。

长毛来了，还不把整个银库全交给人家？他做得对！他有理！我这庙太小，容不下他这位大神儿。

胡雪岩！但愿你日后自个儿也开个钱庄，也好让我见识见识，你是怎么往外扬自己的银子的！”胡雪岩直盯着他，眼睛里闪着受辱的怒火；而紧抿的嘴角，却挑着轻蔑和敌意的冷笑。

任德发斜了谭则云一眼，吼道：“还愣着干什么？结账！让他滚蛋！”谭则云只好打开账簿，拨拉几下算盘，从库里取出一摞铜钱，低着头递给胡雪岩。

第13节：第一章义痴情癫(11)

胡雪岩接过铜钱，在手里掂了掂，冲任德发的后背一笑，向柳成祥、谭则云以及另两名伙计都抱抱拳，亲切地说了声：“后会有期。

”胡雪岩出了仁德钱庄，只觉得心中闷郁，在隐隐作痛。

他当初站在仁德钱庄门外，见军兵冲进柜台，谭则云的脖子上架着刀，决定冒充老板时，脑中就已经闪过将来会被老板训斥的念头。

可人命关天，银库要精光，他顾不得了，不敢再犹豫，虽然这些并不关自己的事。

他觉得自己比屋里的几个人年龄都大一些，也一向受他们的尊重，此时有责任站出来替他们解难。

事过之后，他曾几次对自己当时的处理进行反思，并未发现有做错的地方。

他甚至觉得，老板回来应该夸奖自己，尽管知道老板的为人不会这样做。

刚才一进屋，他才看出了结果将是被开除。

他顺着街道慢步走着，眼前的一切都已模糊。

日后，你拿到楚军送来的本息时，才会张着大嘴乐！小人，十足的小人！不足与谋，也不值生气……他努力不去想任德发，可胸中还是气鼓鼓的，十分难受。

不知不觉地，他来到了江边。

这里停泊的船还不多。

“胡大哥！”芮瑾正蹲在船上洗鱼，一抬头看到了他，脸上马上现出笑容，离老远就站起身，向他招着手喊道。

她仍然身穿白色孝衫，在夕阳的照射下，更显得漂亮，像个白衣仙女。

“要做晚饭了？”他上了船，努力使神情和往日一样，看着芮瑾，微笑着说。

“嗯。

你今天怎这么早就来了？”芮瑾蹲下身，从一个木桶里又捞出两条一斤多重的草鱼，一边麻利地刮着鳞，一边问。

“早吗？”“往日这时候，你还在钱庄忙着呢。

噢，你是跑街顺路来看我的吧？”“瞧你这个审问啊，不欢迎？”胡雪岩故作轻松地说。

芮老大去世后的这几天，他每天来一次，都是在吃完晚饭，天刚黑的时候。

“废话！”芮瑾娇嗔道，洗完了鱼，用右手的五指向上竖着各插进一条鱼的鳃，站起身，歪脖斜了他一眼，而噘着的小嘴却在笑。

她向船舱走去，接着说：“我想……你是想吃我亲手做的鱼了。

对不？”“是的是的。

”胡雪岩说，随着她也进了船舱，“可你做的是不是太多了？”“别让你吃个半饱啊！嘻嘻嘻嘻……”石板上方架着黑铁锅，锅下的火正旺，锅里的水已经开了，锅盖四周在“呼呼”冒气。

芮瑾的左手掀开锅盖，右手把五条鱼倏地丢入沸水里，随即盖上锅盖，用手按着，扭过脸看着胡雪岩，笑着说：“等一会儿就可以吃了，别急！啊？”胡雪岩坐在了她的铺上，觉得身子好乏，向后一仰，躺下了。

芮瑾来到他的身边坐下，扭过上身看着他。

胡雪岩坐起身，和她对视着。

芮瑾见他的笑容有些不太自然，问：“你的心情不好？出什么事了？”好厉害的眼力！胡雪岩的心不由向下一沉，脸上笑容更多，说：“你想哪儿去了？没出什么事的。

”“不对！告诉我！”“真的没有。

”“信不过我？”“不是……”“那就快说！”胡雪岩看着她，脸渐渐沉下来。

芮瑾感觉到出了非同一般的事。

胡雪岩猛地把她揽在怀里，闭上眼睛。

芮瑾顺从地依偎着他，过了一会儿，仰起脸，笑着问：“到底出了什么事？不敢告诉我，怕我和你凶？”胡雪岩的脸上现出苦笑，摇摇头，说：“为这事，你不会和我凶的。

因为我并没有错！”“究竟什么事啊？你想急死我？”芮瑾说着，挣开他的两臂，仍坐在他身旁，扬起小拳头轻捶着他的胸脯。

“是这样……”胡雪岩讲起借银、被开除的来龙去脉……芮瑾听完，愤愤地说：“他任老板也大不讲理了！简直是好歹不知。

”胡雪岩笑笑说：“跟这号人不值得生气。

”芮瑾喘了几口粗气，说：“可也是。

离他还能活不了？胡大哥，其实你是有本事的人，完全可以自己闯出个天下来。

第14节：第一章义痴情癫(12)

”胡雪岩低下了头，说：“我早就不想在他那儿干了，可自己没本钱，什么事也难做成啊！”芮瑾看着他，叹一口气：“如果没有帮着治我爹的病，你一定早就有……”胡雪岩忙打断了她的话：“你别这么想！老天爷饿不死瞎家雀。

我不信只有任老板那种人能发财，我这辈子就命里注定受大穷了？”芮瑾说：“以后不要提那个任老板！我早已讨厌他的名字。

”胡雪岩盯着她，“哦”了一声。

芮瑾只好说：“以前你在他那儿做事，我才没告诉你。

我早看出，他不是好人！他曾两次托人来说媒，想娶我当小老婆。

他本人也来过江边几回，后来让我给骂跑了。

”胡雪岩的鼻子“哼”了一声，两眼瞪圆。

芮瑾看他一眼，说：“你说得对，和他那样的小人生气不值得。

我相信你，日后会比他还有钱，也开个钱庄！”胡雪岩抓住她的手，说：“有你信任我，我的信心更足。

我不会辜负你的期望！我一定会证实自己现在和你说过的话！”芮瑾用力点点头。

胡雪岩站起身，说：“我走了。

”“吃完鱼再走嘛！都带你的份儿了，你不吃我还不得扔？”芮瑾急忙站起来，拉住他的胳膊，“鱼也该好了。

”胡雪岩只好站住。

芮瑾打开锅盖，说：“熟了！拿碗来。

”胡雪岩从碗柜里取出两个大碗。

芮瑾向碗里盛鱼。

二人又坐在铺上，吃了起来。

“香不？”芮瑾问。

“香极了。

”“那就多吃点儿！”芮瑾说着，抢下他的碗，又到锅前给盛满，再端给他。

“你做得太多了。

我再吃也吃不了的。

”“你可不能都吃了！我还得给……别人留着够吃一顿的呢。

”“别人？”胡雪岩一怔。

“嗯。

”芮瑾冲他歪脖一笑。

“你是‘将’我多吃？我就吃给你看。

”“我还不知道你的肚子有多大？”“夜里害怕不？”胡雪岩继续吃着，问。

“我的胆子有多大，你还不晓得？”“可我总不放心。

”“这回你更不用担心了。

从今儿个起，阿宝的船离开了老地方，挨在咱船旁边泊着。

万一有事，我一喊，他就会过来。

他年纪不大，可是习过武的人！”胡雪岩的心里忽然有种酸溜溜的感觉，停止了咀嚼，扭过脸，却被船舱挡着，看不到阿宝的船，问：“我刚才怎没见他的船？”芮瑾说：“他又出江打鱼去了，过一会儿才能回来。

锅里的鱼，真的带了他的一份儿。

”胡雪岩回过脸，凝视着她。

芮瑾催道：“你都吃啊！傻看着我干什么？”胡雪岩放下还剩有半条鱼的碗，说：“我吃饱了。

”芮瑾明白了，瞪着他：“阿宝小弟是个朴实的人，和你一样心地善良，为了给我仗胆儿才移船过来的。

我做饭一就手给他带一份儿，不对吗？”胡雪岩笑了：“我哪句话说你做错啦？”“你的眼睛告诉我，你心里不痛快了！”“那是你太多心了。

我真的吃饱啦！你想把我撑死啊？”胡雪岩说着，伸手去摸她的脸。

“没正经的！”芮瑾说着一歪脸，举起筷子打去。

胡雪岩急忙往回抽手，但迟了，手背落上了筷子。

芮瑾掩着口笑了起来。

胡雪岩揉着手也笑着。

他一伸手，从衣袋里掏出那些铜钱，递向芮瑾：“拿着！”芮瑾没有接，问：“做什么？”“明儿个自己上街买块儿布，做件衣服。

你爹不在了，衣着要更好些，免得让人笑话。

”“谢谢你吧，胡大哥！”芮瑾笑着推回他的手，“自己的生计都没了，还想着给我做衣服？要行善，得先富了才行！”胡雪岩怔了一下，慢慢揣回了铜板。

芮瑾站起身，出了船舱。

胡雪岩跟了出去。

芮瑾用一根柳条，把木桶里两条二斤多重的鲤鱼穿上了鳃，提起来，递向胡雪岩。

胡雪岩背起手不接，故意问：“让我替你上街卖去？抱歉！我没工夫。

第15节：第一章义痴情癫(13)

”“少废话！别自个儿吃饱了，就不顾别人。

拿着！”胡雪岩接鱼在手，问：“你不是恨我娘和我老婆吗？”芮瑾叹口气，低下头：“谁让她们是你的娘和你的老婆呢？”胡雪岩的心房猛地涌上一般热流。

芮瑾催道：“快回家吧！”在回家途中，胡雪岩遇到了妻子彭水莲。

彭水莲是去灵隐寺卖香才回来，挎的柳条筐里还剩十多封香。

她见胡雪岩手里拎着两条大鱼，一看他来的方向，便明白了从哪来的鱼。

“给我拎着。

”她向他伸过手。

“又不重，我拎着吧。

”“去就去呗，还往家带鱼，不是成心让娘心里别扭吗？”彭水莲低声说，抢过了鱼。

胡雪岩在她身后走着。

到家了。

胡母在院子里收起晾晒的香，一见彭水莲手中提着鱼，再看看胡雪岩，沉下脸说：“雪岩，就不能听娘的话吗？人家姑娘在江里打鱼也不容易，你好意思总……”彭水莲说：“娘，这是我买的！”胡母“噢”了一声，还是说：“那得多钱？咱可不是吃大鱼大肉的人家。

”彭水莲快步进了屋。

胡雪岩端起装满香的簸箕，向屋里走去。

彭水莲在外屋忙着做饭。

小翠坐在奶奶的炕上玩儿，见父亲进来，叫了一声：“爹！”胡雪岩“嗯”了一声，把簸箕放在靠北墙的长条凳上。

胡母坐到炕上，又磨着小石磨。

小翠坐在她身边，抓起香木枝，往磨眼里添。

胡雪岩看着这祖孙俩，心里很不是滋味儿，说：“娘，歇着吧，别累着身子。

”胡母说：“农忙一过，到灵隐寺上香的香客就多了。

现在紧着手多做出一些，赶个好卖季，就能多卖几个钱儿。

你跑一天街了，躺里屋去歇会儿吧。

”“我不累。

让我来！”胡雪岩说着，抢过小石磨磨着。

“你今天可比往日回来得早啊！”胡母说。

胡雪岩点点头，顿了一下，低声说：“孩儿不孝，把……把生计混丢了。

”胡母一惊：“出了什么事？”外屋的彭水莲停下了收拾鱼的手，倾听屋里的谈话。

胡雪岩讲述事情经过……胡母听完，说：“儿啊，你没有错。

娘不怪你！天无绝人之路，离了仁德钱庄，你也许会遇着更好的出路。

”胡雪岩有些意外地看着母亲：“娘！你能想得开就好。

相信儿子吧，我是有能力养活您老和全家的！”“娘还会信不过你？人穷不可无志，人富不可不仁。

这兵荒马乱的年月，虽说找个生计不易，想发财更难，可活人不能让尿憋死，心眼儿多绕几圈儿，也许就会像在黑咕隆咚的山洞里爬呀、爬呀，忽然天光天亮，柳暗花明。

”胡雪岩的精神振奋起来，磨磨更快，看着母亲的目光，流露出内心的敬佩之情。

他忽然想到芮瑾，暗说：娘，你这么明白事理，怎会偏偏容不下芮瑾呢？他忍不住说：“娘，芮老伯没了，芮瑾一个人在船上实在是难……”胡母的脸色变了，决然道：“你不要再和我提起她！有我在一天，你就休想跟她有什么结果！”“娘！您就可怜可怜她……”“天下比她难的人多了，谁能可怜过来？要行善，得先有钱。

咱有那个腰力吗？”胡雪岩的耳边响起不久前芮瑾的话：“要行善，得先富了才行。

”他不由点点头：是啊！没钱不行。

我可怎么能有钱呢？夜，明媚的月光透过窗户纸，射进胡雪岩和彭水莲的卧房。

小翠和奶奶睡在一个炕上，这屋的蚊帐里，并排躺着夫妻俩，都只穿着裤衩，什么也没盖。

已经十多天过去，胡雪岩不但没想出赚钱的路子，连活计也没能找到。

他仰卧着，大睁两眼，呆呆望着蚊帐顶，忽然觉得这蚊帐如同一口棺材。

他忙闭上眼睛，暗说：我还不能死！上有老，下有小，都指望我来养活呐！可……彭水莲也没睡着，由仰卧侧过身，面向丈夫，欠起头看看他，又躺下，向他凑了凑，将上面的右臂放在他身上，柔声问：“还不睡，想什么呢？”胡雪岩没做声。

第16节：第一章义痴情癫(14)

彭水莲的手轻抚着他的前胸。

胡雪岩明白她的意思，但一丝兴致也没有。

他忽然问：“你说，眼下对人们来说，什么最重要？”彭水莲说：“消消停停的年月想有钱，兵荒马乱的年月怕没唦口的。

现在谁家不是缸里的米金贵？明个儿咱又没米下锅了。

”“哦……我去买。

”“你买过几回？现在米市都空了！官兵和长毛都扮成老百姓抢着买，谁有米敢往市面上摆？张口便是价，讨都讨不得呢！”胡雪岩忽地坐起身，两眼闪着亮光，盯着妻子。

彭水莲也坐了起来，奇怪地问：“你……怎么啦？”胡雪岩猛地把她抱在怀里，兴奋地说：“有办法了！”彭水莲愣怔地看着他：“什么办法？”“粮食，粮食！做粮食生意！”“这可危险啊！”“只有敢冒险，才能赚大钱！”“可本钱呢？”“本钱……”胡雪岩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本钱少都不行事的。

”胡雪岩松开了搂紧妻子的两臂。

“行了，躺下吧。

”彭水莲说着先倒下了。

胡雪岩仍然坐着，凝眸沉思。

他的眼前忽然一亮，抿紧的嘴角露出笑容。

彭水莲欠起上身，伸出手拉拉他的胳膊：“躺下呀！”“水莲，今夜我可得好好谢谢你！”胡雪岩兴冲冲地说。

杭州城北的运河渡口，又来了一支船队。

船靠岸后，从上面陆续下来十几个人，都走向紧靠渡口的一个挂着写有“春来茶肆”幌儿的茶馆。

两名堂倌热情地迎出来：“各位请——”这些人都进了茶馆。

两个堂倌忙着给众人沏茶。

坐在临窗一个桌前的胡雪岩，目光向他们扫去，落在一个蓄有半尺来长络腮胡子的紫红色脸上。

他站起身，两手端着自己的茶壶、茶碗走了过去，坐在“络腮胡子”的身边，笑着说：“老大辛苦了！”“络腮胡子”陌生地看看他，点点头。

胡雪岩拿起自己的茶壶，说：“兄弟这茶可喝了好几遍了，色都快没了。

老大若不嫌弃，就先喝一碗？”“络腮胡子”脸上顿时露出笑容。

堂倌刚把茶壶给他拿来，还得沏一会儿才好喝，现在喝也太热。

他忙双手端起空茶杯，说：“谢谢大哥？兄弟正口渴着，就不客气了。

”胡雪岩给他倒茶。

这茶水确实色不浓了，热度可正好喝。

“络腮胡子”端起来，“咕嘟、咕嘟”几口就喝光了。

胡雪岩又给他倒了一杯。

“络腮胡子”再次喝光。

胡雪岩要再倒，“络腮胡子”抬手拦住了他，说：“已先解解渴了。

谢谢大哥！”胡雪岩也不勉强，问：“老大这是从哪来呀？”“从王江镇来。

”“络腮胡子”说。

胡雪岩知道，王江镇属于嘉兴县，临近浙江和江苏的边界，是一较大的商埠之地。

“王江镇一带的米价是多少？”胡雪岩问。

“每担九钱纹银。

”“九钱？”胡雪岩大喜，“真的？”“我来之前，上米市给家里买了两担。

记得很清楚！”“络腮胡子”说着，拎起自己的茶壶。

“大哥，请尝尝这新沏的。

”胡雪岩心里高兴极了，脸上并没流露，双手端过自己的还有半杯水的茶杯：“这下子我还沾光了！”胡雪岩喝了一口，站起身，和“络腮胡子”分开，又回到原来的茶桌，坐下。

近几天，他天天在这茶馆里坐着，打听各地的粮价，刚得到的王江镇米价是最便宜的。

他每天一早都到杭州城里的米市上转转，今天的米价是每担一两三钱。

“络腮胡子”一拨人喝完茶，走了。

胡雪岩没有离开，继续坐着，慢慢喝着茶水。

他希望能再听到更便宜的米价。

茶馆里只有他和两名堂倌。

左腮生有一颗豆粒大的黑痦子，痦子上长有二寸多长的十几根毛，外号“一撮毛”的堂倌走到胡雪岩桌前，满脸轻蔑的神情，说：“胡大先生，水没色了，重沏一壶吗？”胡雪岩看看他，拖着长声说：“喝茶后来酽。

第17节：第一章义痴情癫(15)

不用了！”“嘿嘿嘿嘿……”堂倌笑了起来，而后嘲讽地说，“真难为您了！虽说白开水养人，可总涮起没完，岂不苦了空着的肠胃？”胡雪岩非但没恼，反而坦然一笑，说：“多承关照！倒是让你跑瘦了腿，不好意思。

唉！看起来人生在世，千万别干伺候人的差使。

你说是吧？”这几句话，可把“一撮毛”气坏了。

他刚要发火，忽见有一只手把一个铜板扔在了桌上，赶忙回头。

柳成祥用命令的口吻说：“沏壶龙井。

”“一撮毛”赶紧点着头，转身去沏茶。

柳成祥坐在胡雪岩身边的凳子上。

胡雪岩问：“你怎么有空来这里闲坐？”柳成祥说：“你一去，少个跑街的，老板又找不到可信得过的人，可就苦了我。

我是又跑街、又站柜，才半个多月，这两条腿便细了一圈儿！”胡雪岩一笑，说：“这下子，你成了他的红人了嘛！”柳成祥把肩上的钱褡放在旁边的凳子上，鼻子“哼”了一声，接着叹一口气：“都说站柜的比跑街的高一等！可一跑才知道，钱庄的生意要想好，全在跑而不在站。

你一走啊，仁德钱庄就像旱季的河道，快断溜儿了！”胡雪岩说：“他任老板可以亲自跑嘛！”柳成祥摇摇头，问：“怎么，你就这么整天泡着？”胡雪岩扬起脸，不无自得地说：“这叫捉鸟的人坐树林儿，人闲心不闲。

就凭咱跑过街、串过市的，往这儿一坐，说不定哪耳朵就能听来财路！”柳成祥面露喜色，探过头问：“听出什么来了？快说给我听听！要是有好前景，我也不在仁德钱庄干了！咱累死累活，他一翻脸就辞退，也太不仁义了！”胡雪岩看着他，十分认真地说：“成祥，我就盼着你的这句话呢！”柳成祥知道他找到了好门路，急切地低声问：“快告诉我，怎么干？”“龙井一壶，来啦——”“一撮毛”叫着走过来，把新沏的一壶茶放在他俩的桌子上，而后到门外去招徕顾客。

柳成祥又催道：“快说呀！听到了什么？”胡雪岩说：“无论做什么生意，都得先有本钱。

”柳成祥泄了气，站起身：“就这个呀？你在这儿接着听吧。

”胡雪岩忙按住他：“你想想！咱在钱庄混了十几年，不会杀猪还不晓得磨刀？趁任老板还用你，向号里借本钱啊！”“可拿什么抵押？”“咱两家的房子！”“就那几间破房，能值几个儿？”“房不好地方金贵。

都是临街的，不怕他姓任的不动心！”“这……倒也是。

可做什么生意呀？”“有屁股便不愁打！”柳成祥看着他，压低了声音：“我猜你一定有了主意！”胡雪岩向四下看看，把嘴凑近了他的耳边……柳成祥听完，沉思一下，还是摇摇头：“可销路呢？”胡雪岩说：“只要手中有了粮食，到哪儿不是银子？”“如今兵荒马乱的，若被抢了……”“想赚银子，就不能怕冒险！躺在炕头上稳当，房梁上会掉下银子？”“理儿虽是这个理儿，还是稳妥些为好。

”“你真是个胆小鬼！”“你让我再想想。

”这天天将黑时，柳成祥忙完钱庄的事，回到家里。

他家距离胡雪岩家不太远，只隔一条街，一个小独院，有正房两间，西厢房两间，房子比胡雪岩家的好。

他的妻子苏环妹已在炕上摆好了炕桌、碗、筷等，就等着他回来吃饭。

“又是这个时候才回来！”苏环妹抱怨地说，递过湿的擦脸巾，脸上却满是笑容。

她比柳成祥小五岁，今年三十二，和他结婚已经十五年了，不知怎么回事，一直没生孩子。

也许正是这个缘故，看上去她还没有三十岁，体态苗条，虽然长得并不算漂亮：脸略扁，塌鼻梁，大下巴，淡眉毛，只有两只大眼睛水汪汪的别有神韵。

柳成祥擦一把汗，脱去罩衣，便坐在炕桌前。

苏环妹给他倒一碗开水端过来，说：“饿了也别急着吃，先喝口水！你的胃不好，自个儿也得注意将养点儿。

”柳成祥冲她一笑，喝了一口水。

第18节：第一章义痴情癫(16)

苏环妹为他盛饭……吃完了饭，柳成祥剔着牙，琢磨着下午在茶馆，胡雪岩说过的做粮食生意的事。

苏环妹收拾完里外屋，也坐在了炕上。

“你呆呵呵地想什么呢？”“我……下午看到胡雪岩了。

”“在哪儿？”“在城北渡口的茶馆。

”“他上那儿干什么去了？”“……喝茶。

”“他还有闲心喝茶？家里上有老娘，下有小女，丢了差事，日子可怎么过呀？”“是够难的。

”“当初他也是的，装什么老板？还狮子大开口，上赶着借人家一万两。

任老板能不生气吗？不但害得自己丢了饭碗，还让你跟着连站柜带跑街累得要命！”柳成祥瞪了她一眼：“妇道家见识！当时要不是他进屋来承担，银子照样被拿走，一文也不会剩；我们几个站柜的可得挨老板处置。

这是条硬汉子！我打心眼儿里服了他。

咱不能受人恩惠反而说没良心的话！就是对别人也不能见死不救，何况他了？得帮帮他……”苏环妹嘴一撇：“死？才不至于呢！傍晚前儿，我还见他提着几条鱼回家，像没事似的！”“男人要是让人看出愁来，就离死不远了。

”“他呀，还舍不得那个船上的哪！你们男人啊，穷了烦作，富了胡作，没个让人放心的时候。

”“别胡说了！看看缸里还有多少米，拿出一些来，我给胡家送去。

”苏环妹把身子扭向一旁，赌气地说：“你自己去看吧。

抓把米像人要扎水缸自杀似的，见底了！”柳成祥下了地，从一个板凳上拿起一条布袋，走到米缸旁，掀起缸盖看看，果然已经空空。

忽然，院子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接着是外屋门被“吱扭”拉开的声音。

一条头上包着方巾、后背斜插着朴刀的大汉闯了进来，随身带进的风，险些把吊在房梁上的豆油灯扇灭。

柳成祥一惊：“苏晃？”苏环妹惊喜地站起身，叫了声：“二弟！”“姐！姐夫！”苏晃笑着对二人点点头。

看上去他年近三十，身材高大魁梧，有一张黝黑的国字脸，浓眉大眼，神情凛然。

柳成祥皱了皱眉，说：“眼下风声这么紧，你还敢进城？”苏晃脸一扬，撇着嘴说：“不就是左宗棠吗？离这儿还远。

这儿的巡抚王有龄的几千清妖，全是糟木桩子。

太平军所向披靡，很快就要来攻打杭州了！”柳成祥看着他，苦笑一下，说：“没那么容易。

你们推崇洋教，到处打仗，闹得老百姓人心惶惶，都烦死了！”苏环妹已上前亲热地拉住苏晃的手，上下打量他几眼，说：“行，没瘦。

快坐下呀！还没吃饭吧？正好还有准备明儿早现成的。

我去拿！”苏环妹说着去了外屋。

“有菜没？弄两个。

”柳成祥看着她的背影说。

苏环妹放上炕桌。

柳成祥从屋地一角的木箱里搬出一个酒坛子，倒出来两碗米酒。

“还是上回剩的吧？你可真能留着。

”苏晃一看酒，乐了，边说边将背上的朴刀放在炕上，坐在炕沿上。

柳成祥把酒碗放在桌上，上了炕，盘腿坐着。

苏环妹把剩饭、剩菜端上来，又出去炒菜。

柳成祥和苏晃端起酒碗，碰了一下，开始喝酒，吃菜，边吃边聊。

“你们真的要来打杭州？”“真的。

”“有把握攻下来？左宗棠的楚军会来援的。

”“他来也无妨。

眼下是，谁有充足的粮饷，谁就能胜！不瞒姐夫说，我这次，就是奉了忠王李秀成之命，来筹措粮食的。

唉！姐夫，你能不能给太平军搞一批粮食？”柳成祥的心怦然一动，暗说：胡雪岩，机会来了!但想到本钱，问：“你能先给垫银子不？”苏晃摇摇头：“我手里可没银子。

我只负责联系，得到时候一手交粮、一手付银子。

这你放心！到时决不会差一钱一文。

”苏环妹端着新炒的一盘油菜进来，放在桌上，也坐在了一旁。

苏晃喝了一大口酒，伸筷子去搛油菜，并说：“现在干粮食生意最赚钱！”柳成祥看了妻子一眼，心里有了主意，摇摇头说：“粮食，若是好做的买卖，早有人做了。

第19节：第一章义痴情癫(17)

”“你有我这个好接茬儿啊！”“算了吧。

你吃饱了快走！这儿可是省城。

”苏环妹不高兴了，抢白道：“看把你吓的！你让他吃好了行不行？”苏晃笑着说：“放心！连江宁府都成了我们的天京，杭州有什么可怕的？姐夫，你真要能把粮食搞到手，可就发了大财啦！”苏环妹看着丈夫。

柳成祥低头不语。

苏晃吃喝完了，放下筷子，用手背抹一下嘴，看着柳成祥说：“姐夫做事总是前怕狼后怕虎的，什么时候胆子才能大起来？”苏环妹问：“二弟，你那儿接粮食有把握？”“我还能骗姐姐、姐夫？”苏环妹扭过脸看看丈夫，说：“成祥，我看这生意干得！可就你一个人可不行。

胡雪岩现在没事做，你何不找他一起干？”柳成祥说：“我没找他，他今天下午已经跟我说，要做这个买卖了。

他还已经探听出来，浙江和江苏交界一带米价便宜。

”苏晃一拍大腿，兴奋地说：“太好了！你还犹豫什么？不管你们花什么价钱买，我都高出三成收！”苏环妹推了推柳成祥的肩膀，小声说：“干一次吧！赚俩钱儿，省得吃了上顿没下顿的。

”柳成祥说：“我早就想干了！可本钱呢？拿什么当？”苏环妹顿时没语了。

苏晃说：“想办法先借嘛！姐夫就在钱庄做事，跟老板说说，借不出来？”苏环妹也说：“就是啊！你不是很得老板看重吗？”柳成祥这才亮出“底牌”：“胡雪岩跟我商量，也是先向老板借。

可借银子是要有抵押的！胡雪岩想以咱两家的房子抵押。

这……能豁出去吗？”苏晃说：“这有什么可豁不出来的？”苏环妹想了想，一咬牙，说：“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

这穷日子真过够了！就豁出房子，碰碰运气！”柳成祥笑了。

他从回到家，要的就是她的这句话。

他一抹身下地穿鞋，说：“苏晃你等等！我这就去和胡雪岩说。

”四已近傍晚，任德发才回到仁德钱庄。

他是去参加一个朋友娶姨太太的婚礼，喝了不少酒，脸色通红，但走路还没打晃。

“老板您……回来了！”柳成祥笑着打招呼，咽下了当中的那个“可”字。

他在昨夜和胡雪岩、苏晃合计好了，决定今天一早就向任老板说借银子的事。

不想，老板早晨没来，直到现在才露面。

任德发进了柜台，坐在椅子上，问起这一天钱庄发生的各笔支、存情况……任德发可算问完了，柳成祥刚要提借银子的事，忽见走进来三个人，其中之一是一位将领，好生面熟。

他猛地想起来：是一个月前来借银子的那位楚军运粮官王德榜。

王德榜冲柳成祥笑笑，问：“请问，胡老板在吗？”任德发仍坐在椅子上，说：“这里没有什么胡老板！我才是本庄的老板，姓任。

请问，各位来有什么事？是不是想借银子？对不起，一个月前……”王德榜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一挥手打断了他的话，看着柳成祥问：“他真的是老板？”柳成祥说：“是的。

上次那位胡雪岩，其实只是本庄跑街的伙计。

”王德榜扭头看看身后两个身着便装的人，而后对任德发说：“那位胡雪岩呢？”“鄙人不知，他已不在本庄做事。

”“噢？”王德榜怔了一下，明白了。

柳成祥对任德发说：“这位将爷就是一个月前来借银子的王将军。

”“哦？”任德发“腾”地站起身，一脸惊喜，连连点着头，笑嘻嘻地说，“这位将爷真言而有信，是来还银子的吧？”王德榜向一旁闪闪身子，一指身后的那位身着便装、手握一把折扇的中年人，对任德发说：“任老板，此乃本省巡抚王有龄王大人！”任德发大吃一惊，扑通跪下，纳头便拜。

柳成祥、谭则云和另两名伙计也赶紧跪地磕头。

“各位请起！还银子嘛，还得等一段时间。

有我这保人在，就决不会出差的。

”王有龄微笑着说。

他四十多岁，中等身材，有一张白皙的脸，眼睛不大，一笑就眯成一道缝。

第20节：第一章义痴情癫(18)

任德发爬起身，点头哈腰说：“抚台大人，王将军，请到里面的内室就座，喝茶。

”王有龄看看王德榜，说：“也好，王将军。

”而后对身边的另一仆人打扮的人说：“阿贵，我们进去。

”“是。

”阿贵低头应着，跟随在王有龄身后。

看上去他也就二十岁左右，细高个子，腰身笔直，两个眸子是黄色的，格外有神，总爱眨动。

任德发打开里屋的门：“王大人，王将军，请！”王有龄、王德榜入内，各坐在一把大椅上。

阿贵立在王有龄的身后。

任德发忙着沏茶、倒茶，满头大汗，也忘了擦。

王有龄看着他，问：“胡雪岩怎么不在贵钱庄了？”任德发低着头说：“是、是这么回事，他……这人……道德品质不好。

总和一个名叫芮瑾的……船妓勾勾搭搭。

我的钱庄生意好与坏，全在声誉，实在不便再留着他做事。

”“他是这样的人？”“大人若不信，晚上去江边，准能看到他在那儿！那个芮瑾，在全杭州也称得上是最年轻漂亮的姑娘。

”“是真的？”王有龄颇感兴趣地问，“唰！”地展开了手中那把精美的扇子。

“小人决不敢骗大人！”任德发拍着胸脯说，目光向他的扇子扫去，眼睛蓦地瞪大。

他张了一下嘴，但没敢发出声音。

王有龄合上扇子，开始喝茶。

任德发仍不时瞥一下他手中的折扇。

王有龄忽然站起身：“告辞！”夕阳西下，霞满江天。

伴着凉爽的江风，数十艘乌篷船停泊在熙熙攘攘的码头两边。

其中半数以上的船，船头已点燃了灯笼。

灯笼上各有大字：“吴家酒肆”、“和记鲜鱼”、“董家茶”、“杨家鱼片”……这些有标志的船的船头，都有一名爽快的姑娘高声呼客，见有来人，便上前拽着，荡起娇柔的笑声，扶客人上船，进舱。

船上忙着端菜上酒的男子，大都垂着头，板着脸，也有扬眉说笑的，对于自己的女人同客人调情笑闹，竟像无耳无珠一般。

在一条船的舱门外，王有龄坐在小桌旁，桌上摆着一壶酒。

他没喝酒，眼望着邻船出神。

阿贵立在他身旁，顺着他的目光，也向只相隔五六丈远的另一条船望去，顿时不安起来。

那条船上，芮瑾正蹲着擦拭船板。

她的衣袖挽过臂肘，裤管挽过膝盖。

那随着擦拭而抖动的健美的丰胸，那白嫩的小臂和小腿，实在楚楚动人，撩人思绪。

王有龄端起酒杯，刚要喝，只见那个拉自己上船的年轻胖女人，从舱里端着一碗菜走出来。

“别急嘛！喝凉酒会伤身子的啊！”胖女人娇声娇气地说着，把菜碗放在桌子上，抢下王有龄手中的酒杯，将杯中的酒倒进酒嗉子。

接着，她向王有龄飞了一个媚眼，一掀衣襟儿，把酒嗉子放在雪白的肚皮上。

王有龄看看她那半露半掩的白肚皮，笑笑，一指芮瑾，小声问：“对面船上是谁家的姑娘？”胖女人外号叫“胖鸭子”。

一听王有龄的话，她便沉下了脸，说：“你这位客官好眼力呀！可人家只卖鱼不卖身。

隔山看老牛，莫要贪碎了心哟！”临船上的芮瑾转身进了船舱。

王有龄摇头晃脑地说：“这姑娘生得实在太俊了。

唉！能帮个忙吗？”“胖鸭子”的脸更难看了，鼻子“哼”了一声，说：“她可是咱这钱塘江有名的犟女人！没听说过？好，不收你分文，我也告诉你，她名叫芮瑾，前年有一次，因为一个男人纠缠她，她去击了巡抚大堂的堂鼓！我劝客官你还是少惹她为好。

”“真的？”王有龄紧眨着眼认真地问。

“我若说假话，明个儿下江时打不上来鱼不说，还得掉下去喂鱼。

”“好啊！这样的女人才有味道。

”“你真想讨没趣儿？我再告诉你！她可还有个相好的，姓胡，为了她敢和你拼命！”王有龄不理她，从衣袋里掏出一大锭银子，连同手中的折扇，交给阿贵，说：“给那位姑娘送过去。

第21节：第一章义痴情癫(19)

要告诉她，我是谁。

”“是。

”“胖鸭子”看着阿贵拿着银子和折扇下了船，急得直咬牙，一脸焦躁的神情……芮瑾进了船舱，跪在睡铺前的小桌旁，高兴地看了看桌上早已摆好的鲜鱼酒菜，“嚓”地打起火镰，用燃起的火绒点燃了那只插在蜡扦上的红蜡烛。

“今天是怎么啦？还不来？”她凝视着跳动的烛焰，眼里忽然燃起一丝妒怨，忍不住自语道。

很快，她的眼中便蓄满了泪水。

她撩起衣襟，擦干了泪，双手合十，闭上眼睛，在内心祷告着：右眼跳，他来到。

刁婆拦不住，老婆管不了……就在这时，传来了敲击船舱的声音。

她欣喜地睁开眼睛，说：“玩儿什么鬼花样儿？上来！”有人上了船，掀开舱门，弯着腰探进脑袋。

她的心一惊，厉声问：“你是谁？想干什么？”来人是阿贵。

他蹲下身，两手小心翼翼地把一锭大银子和一把折扇放在舱门内的船板上，并说：“小人是奉抚台王大人之命，前来给小姐送礼……”芮瑾大惊：“抚台王大人？”“对！他就在旁边的船上。

小姐……您知道该怎么办吧？”阿贵说完，倏地抽身关上舱门。

“你别走！”芮瑾叫着，站起身，却把蜡烛碰灭了。

她来到舱外时，看到了对面船上的王有龄，正由“胖鸭子”陪着喝酒。

她“呼呼”喘着粗气，很快又看到阿贵回到了那条船上。

天啊！这可如何是好？他是本省的巡抚大人……“芮瑾！”胡雪岩叫着，已经到了附近，接着问，“怎还没点上蜡烛？”芮瑾又一惊，想到那锭银子和折扇，忙先进了舱门，把银子和折扇藏到一角，随手用一块破布盖上。

然后，点燃了蜡烛。

胡雪岩进来，看着桌上的酒菜，笑了，坐在她的睡铺上，说：“今天怎么还备了酒？因为我就要外出做生意去了？”芮瑾没说话，见他脸上有不少汗珠，递过来一块湿的擦脸布。

胡雪岩擦了擦脸，悄然露出一只眼偷偷看着她。

芮瑾不再想刚才的事，斟满了两杯酒。

胡雪岩凑过手中的布为她擦脸。

芮瑾忽地闪开了，嗔道：“别胡来！”胡雪岩笑着说：“哥哥给妹妹擦把脸，又怎么了？”芮瑾沉下脸说：“谁要做你妹妹了？”胡雪岩不再笑，注视着她。

芮瑾低下了头。

过了一会儿，胡雪岩说：“总有一天，我要把你娶过来！”芮瑾猛地扬起脸，眼里闪着泪光，大声说：“你别忘了，我脚下无根，克人！”胡雪岩不高兴地说：“你怎么又说起这种话来？”芮瑾控制住情绪，勉强笑了笑，端起酒杯：“来，喝酒！”胡雪岩笑了，和她碰杯，一饮而尽。

二人吃着鱼……胡雪岩发现她的目光有些呆滞，笑容也不自然，终于忍不住又问：“你怎么了？”芮瑾看看他，走过去取过那锭银子和折扇。

胡雪岩一接过折扇，大吃一惊：“这不是任老板的吗？怎么会在你这儿？”芮瑾也一怔：“是任老板的？”“我在钱庄多次看到过它！知道吗？这是唐寅唐伯虎的真迹呀！珍贵着哪！起码值一千两银子。

告诉我，是怎么到你手里的？”芮瑾低下了头：“是在刚才，‘胖鸭子’船上的巡抚王大人派人送过来的。

也不是个好货，酒色之徒！”“巡抚王大人？在‘胖鸭子’船上？”胡雪岩惊异地说，沉思着。

芮瑾说：“我真想过去骂他巡抚一通，可怕对你不利。

刚才，他一定看到你来了。

他若贼心不死，可如何是好？”胡雪岩并没听她说的话，自顾说道：“任老板为什么把这么贵重的扇子送给王大人？莫非……他怕王大人知道他不愿借银子的事，想以此讨好？”芮瑾不安地说：“我怕你不高兴，没告诉你。

前天下午，任老板又来了，还想让我给他当小老婆。

我气得大骂他一通，操起船桨要打他。

他吓得屁滚尿流！”胡雪岩“哦”了一声。

芮瑾想了想，又说：“可王大人为什么又把这扇子给我？就算他把我当成‘胖鸭子’那种人，至多给一锭银子，也没有给这么贵重的扇子的道理呀？你说是不？”胡雪岩忽然一把抓住了她的手，神色带着明显的不安，说：“看来，是姓任的买通官府，要对我和你进行加害！以报他失去一万两银子和你不肯嫁他的仇口。

第22节：第一章义痴情癫(20)

芮瑾，这扇子不能收！”芮瑾的柳眉倒立，杏眼瞪圆，愤愤地说：“你的差事也没了，我也孤身一人了。

他们还能把咱怎么样？我倒要等着看看！这扇子、银子，偏不给送回去，反正也不是咱偷来、抢来的，还是他为官嫖妓的证据呢！”胡雪岩摇摇头，说：“咱是斗不过他们的。

你一个女子，收人财物，势必受人摆布！”芮瑾斜了他一眼，不服气地说：“我也没少收过你的财物，怎么没受你的摆布？”“他们能同我一样吗？听我的话，给送回去！”芮瑾喘了一会儿气，白他一眼，说：“听你的！”她出了舱门，向“胖鸭子”的船上望去，却不见了王有龄和阿贵。

“胖鸭子”正收拾桌子，看见了芮瑾，举起一锭银子晃了晃，大声说：“刚走，快去喊住他还来得及！省了我身子，白给银子，一定是把劲儿留给你呐！哈哈哈哈……”芮瑾没理她，又进了船舱。

翌日傍晚，胡雪岩在家刚要吃饭，忽见谭则云气喘吁吁跑了进来。

“快……快！胡大哥，你快逃。

”“怎么啦？”胡母手中的碗掉在了腿上。

“任老板……带着衙门的人抓你来了。

我是抄近路跑来的，他们……马上就到！我走了。

”谭则云说着，扭身离去。

胡母推着坐在身边的儿子，催道：“快下地走！”胡雪岩下地穿上鞋就往外跑……位于杭州城西、西湖西北的江南名刹灵隐寺，依山傍水，飞檐红墙，掩映在苍松碧柏之中，神秘而恬静。

在居高而下的石阶山路上，芮瑾正拾级而上。

她上身穿月白色直过臀部的高领阔袖镶条缎袄，下身穿月白色垂至脚面的锦裤，脚上蹬着一双银白色鱼头包鳞的缎面软靴，手提一个白绸小包袱，打远望去，仿佛是一位天真烂漫的白衣仙子，其实双眉紧皱，目光凝滞，面色沉郁，显然心事重重。

灵隐寺也称“云林禅寺”，是中国佛教禅宗十刹之一。

它坐落在灵隐山麓，前临冷泉，面对飞来峰。

相传东晋咸和初年（约公元326年），印度高僧慧理大师远游来此，一见飞来峰，惊叹道：“此乃天竺国（古印度的别称）灵鹫山之小岭，不知何以飞来？佛在世日，多为灵仙所隐……”遂面山建寺，取名“灵隐”。

五代此地相继为吴、越国时，曾二次扩建，有九楼、十八阁、七十二殿，房屋达一千二百余间，僧徒三千多人，盛极一时，驰名中外。

以后迭经兴衰，毁建多次。

清康熙帝玄烨南巡来到这里，赐名“云林禅寺”，随后再一次兴修，使其规模更大。

芮瑾进了西山门。

本寺有东西两座山门，与居中的天王殿并列。

天王殿内，前有弥勒佛泥塑坐像，后为韦驮木雕立像，都位于精工雕镂的佛龛之中，两旁分列着四大金刚。

芮瑾经过一片园林和两座八角九层石塔，登上石砌的月台，看了看左右的联灯阁、大悲阁，进了居中的大雄宝殿。

这座大雄宝殿，是北宋建隆元年（公元960年）吴越王钱弘倜命永明延寿禅师重修灵隐寺时建造的。

殿高十一点二丈，高甍飞宇，琉璃瓦顶。

殿内正中塑有金装的释迦牟尼像，高达三丈有余，庄严肃穆，坐在莲花座上，十分壮观。

像后有壁，背面雕塑散财童子五十三参的故事。

殿周沿壁环列二十诸天、十三圆觉的金装像。

此时，释迦牟尼像前的供品桌上，香烟缭绕，有几个和尚在侍佛。

芮瑾进殿，向功德箱投了几枚铜板，拈一束香在手，点燃，向释迦牟尼像拜了三拜，而后插在香炉上，再次跪下，双手合十，闭上眼睛，泪水顺着眼角流了下来。

昨天夜里，她正等着胡雪岩，为他好晚了还没来而生气，柳成祥忽然上了船告诉他，任德发带领巡抚衙门的兵丁前来抓胡雪岩，胡雪岩跑到他家，躲在了下屋里。

胡雪岩请他来转告她，今天正午在飞来峰临溪岩壁最大的弥勒佛像前相会。

此刻，她默默祷告着：大慈大悲的佛祖啊！我的胡大哥心地善良，却多灾多难，现在又遭人诬陷，请保佑他苦尽甜来，此行生意顺利。

第23节：第一章义痴情癫(21)

如今兵荒马乱，黎民不安，官匪虽不是一家，但都是乱天下的贼。

我爹就是被官兵害死的……我一弱女子，多承胡大哥关照，正不知如何报答大恩，忽然又连累了他……就是堂堂巡抚大人，也被小人买通，要加害于我俩，天理何在？佛祖啊！莫非我真的命硬，谁是我的亲人、谁和我接近，我就会克谁？娘生下我就闭上了眼睛。

爹才五十岁也离我而去。

如今，胡大哥又大难临头……看来真的是这样，我、我只有……她又磕了三个头，慢慢立起来，转身离去。

经过一番祈祷，她觉得心里轻松许多，眼前也敞亮多了。

她一边走，一边不无留恋地打量着寺内的雄伟建筑……在快到天王殿时，她忽然看到了从殿旁走来的一个和尚。

她的眼睛顿时瞪大。

和尚也看到了她，停住脚步，胖大的圆脸上神情激动。

“三广哥！”芮瑾叫了一声，奔了过去。

“请称我智仁师傅。

”智仁和尚的目光飞快地四下看了看，迅速低下头，单掌立在脸前施礼，声音低沉地说。

“三广哥！”芮瑾站在他的眼前，像没听到他的告诫，问，“五年没见到你了。

原来你一直在这儿？”“阿弥陀佛！”“你是因为我……才走了这条路？你、你……这不是毁了自己吗？”“施主言之差矣！本僧是已看破红尘，方才皈依佛门，乃脱离苦海。

阿弥陀佛！”“三广哥……”芮瑾急切地叫道。

“女施主，恕不奉陪！阿弥陀佛！”智仁和尚说着，又施一僧礼，转身向大雄宝殿走去。

“三广哥——我正有件事要请你帮忙！”芮瑾边说边追了上来。

智仁和尚停住脚步，看她一眼，问：“什么事？请讲！”芮瑾的眸子转了转，说：“我想在这儿请一尊弥勒佛！要请尽量小的一尊。

有吧？”“请稍候！”智仁和尚说着，走向附近的联灯阁。

不一会儿，智仁和尚从联灯阁内出来，手中拎着一个用黄缎子包着的方盒，双手递给芮瑾，说：“已是开过光的，请千万珍重佛祖！”“这是一定！”芮瑾郑重地说，双手接过来，问，“现在可以打开看看吗，三广哥？”“请称我智仁师傅！”智仁和尚沉下脸再次纠正道，接着说，“在本宝寺请佛，自然该在此一领佛颜，承受神光。

可……在这儿也可以，请跪下打开，要先拜三拜，道声‘阿弥陀佛’！”芮瑾顺从地跪下，将手中原来挎在胳膊上的小白包袱放在地上，而后把刚接过的黄包放在联灯阁前的台阶上，拜了三拜，道了声：“阿弥陀佛！”打开包裹，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座虽然不大却雕刻精美的木质佛龛，接着看到了里面镶嵌着一尊高仅一寸有余的墨绿色翡翠弥勒佛坐像。

芮瑾的脸上现出惊喜，叫了声：“三广哥！”她的耳边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她忙扭过脸，只见智任和尚已大步离去。

“香资钱……”她吐出三个字，就知这是废话，只是呆望着他的背影。

她的心里一阵乱，眼里蓦地涌上负疚的泪。

直到智仁和尚的身影消失在大雄宝殿里，她才回过脸。

她的眼前浮现出胡雪岩，忙抹去眼角的泪，几把包上佛龛，放进白包袱里，站起身匆匆离去，前往飞来峰。

飞来峰一名“灵鹫峰”，是慧理大师所起的名字。

它海拔一百六十八米，古木参天，岩石突兀，有的像蛟龙，有的似奔象，有的若伏虎，有的如惊猿，坠者将倾，翘者欲飞，千姿百态，奇妙无比。

清代诗人汪适荪有诗赞之：峰峰形势极玲珑，?灵根秀削摩苍穹。

?一峰已尽一峰起，?奇峰面面无雷同。

?我来绝顶徘徊久，?天风飒飒吹襟袖。

?恍疑羽化欲登仙，?此峰自合名灵鹫。

就在飞来峰下，有一条灵隐涧。

春、秋时节，涧水轻柔，清澈见底；此时正值梅雨旺季，水势汹涌，声若轻雷。

今天天蓝日朗，白云悠悠，微风习习，来此的人不少，虽然现在已是正午。

第24节：第一章义痴情癫(22)

芮瑾夹在人流里，过了灵隐涧上跨水而建的壑雷亭，到了飞来峰下的临壁造像前，看了一眼壁上的观音像。

这座观音像与众不同：三头八臂，半裸体，戴宝冠，饰璎珞，面容丰满安详，线条流畅，刀法洗练。

芮瑾继续向前走去，不时瞥一眼身旁石壁上的造像。

在这飞来峰，不仅这沿着溪涧的岩壁上，还有玉乳、青林、龙泓、射旭、呼猿等岩洞内外，都按原有岩石的特点，雕有大大小小的佛像，多达三百二十八尊，有的是五代时造的，有的是宋、元时期的，大小、姿势、相貌、神态各异，栩栩如生。

芮瑾离老远就看到了要和胡雪岩会面的临溪岩壁上最大的那尊弥勒佛像。

这尊佛像刻于宋代，弥勒佛祖一手按在布袋之上，一手持着念珠，袒腹踞坐，喜笑颜开，造型自然生动。

芮瑾来到了弥勒佛像附近，目光寻找着胡雪岩。

她没发现胡雪岩，意外地看到了正在这里卖香的彭水莲。

她本能地想躲开，但晚了——彭水莲已经先看到了她，正在盯着。

她的脸像上了霜，但没有停下脚步，径直走了过去。

彭水莲脸上挤出笑容，说：“真是芮瑾妹妹呀！今天没出江打鱼？”芮瑾仍然冰着脸，当然不能讲实话，淡淡地说：“听说近来这儿挺热闹，也来当个香客。

”“用香吗？这有现成的，拿两封，省得花钱现买……”“谢谢了！我不用。

”芮瑾说着，继续向前走去，心里觉得好别扭：怎么她正好在这儿卖香？一会儿胡大哥来了可……她不敢再走，怕胡雪岩来了找不到自己，面向来的方向，倚在了岩壁上，心里暗暗着急。

不一会儿，她看到了胡雪岩……胡雪岩来到弥勒佛像前，看到妻子在这里摆摊卖香，一怔。

“你……在这儿卖哪？”他不自然地冲她笑笑，打着招呼问。

“这几年我一直在这儿卖。

告诉过你的，一点儿没印象？”彭水莲盯着他，哀怨地说。

胡雪岩哪记得她曾说过这话？低下头，说：“你……嫁给我受苦了。

”彭水莲还是第一次听到他认真地这么说，心不由一热，眼里浮上泪水，说：“我……还以为你已经走了呢！柳成祥昨夜来咱家，把你让他传的话都说了。

”“我这次走，一是避难，二为了做生意赚钱。

相信我，这次准能成功！可娘年纪大了，小翠又小，这家里全指望你了。

”“你就放心地去吧!”胡雪岩抬起目光看着她，猛地抓起她的手，从衣袋里掏出一把铜板，按在她的掌心，说：“我会让你和娘、孩子过上好日子的！”彭水莲的眼里流下了泪，又把铜钱塞回他的衣袋，垂下头哽咽着说：“你在外面……比俺娘仨在家里难。

没人照顾你生活也不行，把她……带着吧！”“她？”胡雪岩马上明白了她的意思，又把铜板掏出来，放在香摊上，“你想到哪儿去啦？”“她……刚从这儿走过去。

你……过去吧！别让人家久等。

”胡雪岩倏地抬头向前望去，看到了芮瑾，又看看彭水莲，转身走了。

彭水莲望着他的背影，抹过身，双手捂着脸，泪水顺着指间流了下来……芮瑾见胡雪岩快步走过来，转身向前走去，不一会儿，拐进了很少有人进的青林洞。

在这个大洞的岩壁上，有弥陀、观音、大势至三尊大佛，造于五代时后周广顺元年（公元951年），是飞来峰最古的造像。

芮瑾并没看这三尊佛像，回头瞅着外面。

在看到胡雪岩走到洞口时，她低呼一声：“胡大哥！”胡雪岩走进洞里。

里面比外面略暗。

二人在相距不足一米处对视着，眼里都脉脉含情。

胡雪岩看到芮瑾的眼里涌出了泪水，故作轻松地说：“你还记得吗？当初我俩第一次相遇，就在这个洞的洞口。

”芮瑾眼里的泪水流了下来，猛地扑到了他的怀里。

胡雪岩紧紧拥抱着她……过了不一会儿，芮瑾又推开了他，抹了一把泪眼，说：“任老板的心真比蛇蝎还毒！”胡雪岩说：“他是想一箭把咱俩都射死。

第25节：第一章义痴情癫(23)

哼，没那么容易！”“我知道，他主要是冲我……”“你哪能这么想？”“你为官兵借银子，对朝廷来说是有功的，王大人没理由抓你。

是任老板因为得不到我，心里恨我，才买通王大人抓你解恨。

柳成祥告诉我，那天王大人一到仁德钱庄，姓任的就在里屋说我长得如何如何，还说你我如何如何。

当晚，王大人就来了‘胖鸭子’的船上，派人给我送来了扇子和银子。

肯定，这个王大人不是好货，想抓了你再占我的便宜。

”“若是这样，你更该和我一道走了！”胡雪岩拉住芮瑾的手，“我约你来这儿见面，本来也就是为了这个。

上午，柳成祥已经向任老板借来了银子。

他也随即辞了在钱庄的生计，帮我去搞粮食。

芮瑾，正好你有船，又会使船，就和我一道去闯天下吧！”芮瑾的眼中又流下泪，看着他摇摇头，说：“我是船女，脚下没根，也许真的会克人……”“瞧你，哪壶不开提哪壶！你不是不知道我不信的……”“不信你还不是听从母命，娶了别人？”“那是迫于我娘……”“现在你娘不是还在吗？”“可我从现在起不在她身边了！她也就眼不见、心不烦了。

”胡雪岩说着，握住她的手，声音充满了深情，“你不会忘吧？七年前，你就看着附近那尊弥勒佛壁像，说要跟我一辈子……”“你只是暂时不在你娘身边，能永远不回去吗？”“时间一长，我娘她……”“当娘的不会害儿子的，可我会害你！”芮瑾果决地说，挣开被他攥紧的手，两下抹去眼泪，“好了，咱不说这些了。

走，我在西子湖畔为你和柳大哥饯行！我已让阿宝去找他了。

”胡雪岩跟随着芮瑾来到了西子湖畔，忽见柳成祥和阿宝站在一艘崭新的驳船上。

阿宝神情木然，低着头。

芮瑾的脸上露出和平时几于完全相同的甜甜的笑容，声音比往日还亲切：“胡大哥，请上船！”胡雪岩奇怪地问：“这是谁的船？”芮瑾挽住他的胳膊，说：“上去再说好不？”胡雪岩只好和她上船。

四人进了船舱。

胡雪岩看到，里面的小桌上已经摆满了酒菜。

几个人坐下，芮瑾倒酒。

胡雪岩又问：“芮瑾，这是谁的船？怎么不见船主？”芮瑾笑笑，说：“船主就是你呀！”“我？”胡雪岩大惊。

芮瑾说：“我把我那条船卖了，也把那把扇子当了。

还让阿宝也卖了他的那艘渔船，借了他卖船的银子。

然后买了这条大驳船，给你做粮食生意用。

还剩下九百多两银子给你……”胡雪岩急了：“你怎能动他的扇子？这会引来大祸的！”芮瑾说：“我送的是当铺。

等你赚了银子再还给他嘛！”“这……这怎么行？不可……芮瑾说：“你还没明白我的意思呢！以前尽是你帮我了，现在让我帮你一回，也算打个平手嘛！我知道，你不愿意我这样做。

但我还有另一层要求：这次为你出了银子，要算我入股。

不管你赚多少，都要和我五五分成。

”胡雪岩吃惊地看着她。

“行不行？”芮瑾很认真地问。

“你真这么想的？”芮瑾点点头。

胡雪岩犹豫着。

柳成祥见状，说：“芮瑾啊！你这不是先斩后奏吗？事情已办到这个份儿上，胡兄还有什么好说的？”芮瑾问：“胡大哥，是不是我提出的五五分成太多了？不然就我四你六？”胡雪岩一咬牙，说：“事到如今，就照你说的办吧。

咱在生意场上也混了二三十年了，用市面上的话叫‘先小人后君子’，是得把话说在头里，各位也好心中有数。

成祥，借钱庄的银子是你出的面，任老板冲你的面子，可抵押的是咱两家的房子。

还有阿宝，也卖船出了资……”阿宝说：“我出的那点儿钱，请别放心上！我是借芮姐的。

”柳成祥看着胡雪岩说：“要我说，得这样：从现在起，你就是东家了！生意上的事全由你一手来办。

我出的银子算借你的，其实由你付钱庄的利息也就得了。

第26节：第一章义痴情癫(24)

我算是你的雇员，你看着给薪水。

我没二话！”胡雪岩一摆手，说：“这怎成？你出力借银子，赚了钱都成了我的。

我的心什么工夫黑到了这个份儿上？”柳成祥连连摇着头说：“不是这个理儿！干这粮食生意可是把脑袋掖在裤腰带上的买卖，险着哪！这么做，一旦砸了，也是你一个人赔，与我无关啊！”胡雪岩盯着他，想了想，说：“也好！，就这么办。

”然后把目光转向芮瑾：“就按你说的，赚了钱，咱俩五五分成。

放心，决不会赔！我准能尽快翻回来，把不是咱们的东西还给人家！”“空口无凭，立字为证。

画押吧！”芮瑾说着，解开那个小白包袱，里面有一张当票和一大锭白银，以及包着弥勒佛的黄缎子包。

在白银下面放着一块一尺多见方的白绢，上面已写好契约。

胡雪岩接到手看着，见上面除了分成等内容外，还有四句话：经商难为义，?做人不可贪。

?若想行善事，?手中先有钱。

他不由感慨万千，却对她的作法更不理解。

芮瑾抬起左手，猛地咬向食指。

鲜红的一滴血，滴落在桌面上。

她要过契约，用右手食指蘸着血浆，在上面自己的名字下按了指印。

胡雪岩痴呆呆地把自己的右手食指伸向唇边。

芮瑾忽地抓过他的右手食指，在桌上自己淌出的血上蘸了蘸，在他的名字上按了一下。

两个指印挨在一起，犹如两颗心。

接着，芮瑾跪地打开了黄缎子包，露出里面的佛龛和佛像。

她虔诚地拜了三拜，双手合十，闭上眼睛，默默祷告着：弥勒佛祖！请您永远伴随着我的胡大哥，保佑他生意顺利……而后，她睁开两眼，站起身，看着胡雪岩，说：“胡大哥，这是我今天特意从灵隐寺替你请的。

你可要特别珍视它！永远带在身边。

弥勒佛祖会保佑你离开逆境，生意兴隆。

愿你能像佛祖那样：大肚能容，容天下难容之事；金口常笑，笑世上可笑之人。

也祝你日后一切如意，像佛祖那样开怀大笑。

但是，你即使有一天成了百万富翁，也不能坏了良心，忘了曾是受苦人，要能像佛祖那样，永远积德行善，普度众生。

”“芮瑾——”胡雪岩盯着芮瑾，只叫了一声，再说不出话来，满脸激动的神情。

他只恨有柳成祥和阿宝在场，不然会扑上去把她紧紧搂在怀里，狂吻一阵。

芮瑾害怕似的低下头，目光真不敢和他的仿佛燃着火的眸子相遇。

她压抑住心的欢跳，也压住心底泛起的一股苦水，轻声说：“胡大哥，请拜佛！”胡雪岩面对佛龛跪下，拜了三拜，也双手合十，闭上眼睛，在心里说：佛祖啊！请你保佑芮瑾平安、幸福……他还想祷告些话，却因为激动而没了词，又跪了一会儿，只好爬起身。

芮瑾把佛龛重新包好，交给胡雪岩。

胡雪岩伸出颤抖的双手接过。

芮瑾抬起手，把垂落下来挡住眼睛的一绺头发向后撩去，指了指阿宝，对胡雪岩口气一转：“这是阿宝。

他爹和我爹是结拜兄弟，已过世多年了。

他就和我的亲弟弟一样。

现在，我把他交给你了。

他心眼儿实，还有武功，对你会有帮助的。

你千万记牢了！一定要善待他！他若有个三长两短，我可决不饶你！”胡雪岩看看仍耷拉着脑袋的阿宝，点点头。

芮瑾又对阿宝说：“阿宝，我也把胡大哥交给你了。

他若有个什么闪失，我跟你就是阳间难了，到阴间也会算账！”阿宝小声说：“放心吧，芮姐。

”胡雪岩忽然惊叫道：“哎呀！我们走了，你可怎么办？王大人、任老板岂能放过你？”“我自有办法。

你们开船后，我就回乡下老家去。

”一顶小轿在巡抚衙门门前停了下来，从里面走出芮瑾。

她猛地把脸一扬，向衙门走去。

正要出门的阿贵，一见芮瑾，先是惊愕，接着惶然跑进衙门内。

第27节：第二章因祸得福(1)

芮瑾脸色冰冷，抿紧朱唇，大步入内……

第二章因祸得福

一艘崭新的大驳船离开了西子湖畔后，向着东北顺风而下，不久来到杭州城北的运河渡口。

这里停泊着好几只船，上面有好多太平军兵丁，都头扎红头巾、身着号衣，或立或坐、或握枪或提刀。

掌船的阿宝没动，胡雪岩和柳成祥上了岸，快步走向春来茶肆。

春来茶肆的四周，也站立着十几名太平军，门口的大汉是苏晃。

苏晃向前迎来。

胡雪岩向他一抱拳，说：“让苏晃兄久等了！”苏晃也拱拱手，朗声问：“胡大哥决定了？”胡雪岩一笑，说：“用你的话说，是帮你。

同时，我也能获利。

既有情又有利，何乐而不为呢？”“胡大哥真是爽快人，日后必能成就大事！干脆加入我们太平军得了。

”胡雪岩摇摇头：“太平？整天打仗，有多少人在流血？”苏晃一指他：“你没听说吧？上等人欠我钱，中等人得觉眠。

下等人跟我去，强过租牛耕瘦田。

我们天军如今正打天下，和清妖战场厮杀，你死我活，当然要流血。

可将来，将是我们的天王坐天下。

那时，天下一家，就会共享太平。

”“我是生意人，图的是生意好。

只要能赚钱，才不管他谁坐天下呢！”“这话倒也是实在理儿。

谢谢胡兄帮忙！”胡雪岩收敛了笑容，指指柳成祥，说：“不止我，你姐夫也离开了仁德钱庄。

现在，我俩以及两个家，可都当赌注压在这笔生意上了。

”“胡兄请放心！按原来说的，不论你什么价买，我都以高出三成付你银子。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在什么地方交货？”“塘溪镇前边的河汊。

”“你能要多少？”“韩信点兵，多多益善。

”“大致日期？”“给你一个月怎样？”胡雪岩点点头：“没问题。

”苏晃递给他一张纸：“这是盖有我们忠王大印的路条，你带着。

有它，各路太平军都不会为难你。

”胡雪岩把路条交给柳成祥：“千万保存好！”苏晃又说：“立个字据吧！”柳成祥一边收起路条，一边说：“用不着！除去亲戚就是朋友，到时候，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就行了。

”苏晃说：“这样也好。

胡兄，姐夫，就此告别！我已奉命，前往余杭镇。

”“余杭镇？”胡雪岩一惊。

余杭镇位于杭州西五十里，是芮瑾的老家。

他忙问，“苏晃兄到余杭镇去做什么？”“我们好多的天军都驻扎在那里。

用不了多久，我军就要攻打杭州了。

一个月后见！”苏晃说着，向他和柳成祥一抱拳，转身大步走向运河。

看着苏晃和带着的人上了船，也来到岸边的胡雪岩，向驳船上的阿宝招招手，一脸焦急的神情：“阿宝！快下来！”跟在他身后的柳成祥不解地看着他，问：“咱不上船了？”胡雪岩没理他。

阿宝跳下了船。

胡雪岩说：“阿宝，你知道去余杭镇的路吧？”阿宝点点头：“知道。

”胡雪岩略压低了声音：“你赶紧去追芮瑾，带她来这里。

咱一起走！余杭镇已叫长毛占了。

她回那儿还有好？听说长毛也不放过漂亮女人的。

”柳成祥说：“谁说的？我听苏晃讲，人家太平军军纪可严了，从不奸淫妇女。

就是夫妻俩都当了长毛的，也不同居。

男的在男营，女的在女营。

”“除了傻子，谁会扬自个儿的家丑？你别听他说好听的！阿宝，快去！我和成祥在这儿等你！”阿宝低下头，眼里滚下两串泪珠。

胡雪岩、柳成祥都大吃一惊。

“你怎么啦？”二人同声问。

“东家，我心里……也急，可……还是别去追了。

追……不上芮姐的。

”阿宝吞吞吐吐地说，把脸扭向一旁。

第28节：第二章因祸得福(2)

“怎么追不上？才分手半个多时辰，她走不多远的。

你快去呀！急掉眼泪有什么用？快去呀！”胡雪岩急不可耐地说，动手推他。

阿宝仍不肯迈步。

“你怎么了？”胡雪岩吼了起来。

阿宝这才说：“芮姐……跟我有话，不让……追她。

”“现在情况危急嘛！亏得她拿你阿宝当亲弟弟待，你小子竟看着她要出事无动于衷？”柳成祥也催道：“阿宝，快去吧！”胡雪岩说：“我去！”说着，转身就跑。

阿宝忙转回身，叫道：“东家！芮姐她……没去余杭镇。

”胡雪岩猛地收住脚步，急转回身：“她没去余杭镇？那去哪儿了？”阿宝两手捂住脸，“呜……呜……呜……”哭了起来。

胡雪岩的脑海掠过不祥的预兆，几步奔到他的跟前，双手抓住他的两肩晃着，问：“你快说，她在哪里？”“芮姐她……不许我告诉你……”胡雪岩一扬手，狠狠打了他一个耳光。

阿宝连连后退了两步，险些摔倒。

柳成祥忙拉开又要扑上去的胡雪岩，对阿宝说：“阿宝，你看把胡大哥急的！别听芮瑾的，快说，她究竟去哪儿了？”阿宝张了几下嘴，终于说：“她……她去了巡抚衙门。

”“啊？”胡雪岩大叫一声，惊呆了。

“这、这怎么可能呢？”柳成祥皱紧了双眉说。

“不……不会的。

她不是那种人……绝对不是……”胡雪岩两眼发直，痴然自语。

阿宝一边哭一边说起来：“这是真的。

芮姐……她全是为了东家你。

她让我跟着你去闯天下、创大业……只请你别辜负她的一片苦心……”胡雪岩忽然像发了疯一样向城门跑去……在浙江巡抚衙门后堂一间布置典雅的屋子里，阿贵沏了一杯茶，放在八仙桌上，对刚刚在太师椅落座的芮瑾说：“巡抚大人正忙着，过一会儿才能到。

这可是上等的龙井，小姐请品用。

”芮瑾双手捂着大腿上的小白绸包袱，看他一眼，平静地说：“你去忙你的事吧。

我想独自坐一会儿。

可以吗？”阿贵的目光瞥了一下她腿上的包袱，说：“当然可以！小的……这就出去。

有什么要吩咐的，请喊小的一声。

小的叫阿贵。

”“知道了。

你去吧！”“是！”芮瑾看着他躬身退出，把小包袱放在八仙桌，抬头向房梁上望去。

阿贵在窗外顺着窗缝偷看着她……芮瑾打开包袱，从里面抽出一条白色长绫子。

她两眼发直地看着手中的白绫子，泪水如流，在心里叫了一声：雪岩——大哥！你……已经扬帆远去了吧？而我……昨天夜里，柳成祥来到她的船上，告诉她官府已派人来抓胡雪岩。

胡雪岩已经决定外出做粮食生意，要她今天到飞来峰弥勒佛前见面，然后一同远走他乡。

她何尝不想和心上的他一道远走高飞？可她昨夜一宿没睡，终于放弃了这个再也不会有的机会。

胡大哥！我若跟你走了，那任老板特别是王大人岂能甘休？王大人是一省巡抚，要抓你我还不容易？跑到哪里也会再落到他的手中，后果……没别的办法，只有豁出我一个人啦！这样王大入死了心，你就可以脱身了。

胡大哥，我一直在受你大恩，无以为报，何况这次大祸也是缘于我？我……只愿来世能和你结成夫妻！祝你这番做粮食生意顺利，从此有好日子过……她用手中的白绫子擦干了眼泪，站起身，仰起脸，看了一眼房梁。

她刚要把白绫子搭上房梁，忽然外面传来了脚步声。

她的心随着开门声一抖，忙把手中的长绫子藏在包袱下——想包上已经来不及。

王有龄手持一把折扇和阿贵大步走了进来。

他进了门便站住了，凝视着芮瑾苗条、俊俏的身材和面容。

阿贵介绍道：“芮瑾小姐，这位便是本省抚台王大人。

”得先稳住他！等他走了再……芮瑾暗暗在心里说，躬身施礼，说：“民女拜见大人！”“请起。

”王有龄微笑着说，走了两步，坐在八仙桌旁的太师椅上。

第29节：第二章因祸得福(3)

芮瑾站起身，垂首立在一旁。

王有龄看着她，说：“本官忙于公务，迟来相晤，让小姐久等了，请海涵！”芮瑾说：“不敢当！民女冒昧前来，不过有小事一桩。

大人身为一省抚台，日理万机，自然很忙。

敢请先去处理其他急务，小女再等等不妨。

”王有龄的目光瞥了一下桌上包袱下没藏严露出一个小角的白绫子，微微一笑，继续看着芮瑾说：“我已处理完所有事务，才来与小姐会面的。

”芮瑾的心一噤，咬紧了牙关。

王有龄问：“芮瑾小姐来见本抚，所为何事？”芮瑾说：“可否容民女过一会儿再说？”王有龄说：“那又何必？”芮瑾一时无言以对，心跳明显加快。

王有龄笑了，伸手从包袱底下慢慢拽出那条白绫子，拖着长声说：“芮瑾小姐，我们好像在哪里见过面吧？”芮瑾眼睛的余光看到了他手中的白绫，知道再瞒不住，把心一横，猛地抬起了头，用剑似的目光逼视着他，冷冷地说：“王大人好记性啊！我来要说的是，你前天夜里派这个阿贵送给我的那把贵重的扇子，已被我卖了，连同那锭大银子也送了人。

现在，我是还账来的！”王有龄打开了手中的折扇，轻轻扇着，说：“用小姐的一条命来还？”“抵不上吗？”芮瑾愤愤地说，目光落在他手中的扇子上，大惊：天啊！这不正是那把唐伯虎真迹的扇子吗？。

“小姐说错了。

这把扇子并不是本抚台的，所以不得不把它赎回来。

”“是任老板送给你的！”“不！这是在前不久，左宗棠左大人缴自粤匪悍酋李世贤的侍卫官之手，特命运粮官王德榜赠与胡光墉胡雪岩的。

”“赠与胡雪岩的？”芮瑾更惊，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这是为什么？”“因为胡雪岩慷慨借银，解了左大人燃眉之急，得以大败粤匪李世贤部，进军浙西，长驱直入。

尤令左大人感动的，还是胡雪岩深明大义，能以江山社稷为重，企盼国泰民安，肯有钱出钱。

若神州大地人皆如此，何愁匪患不得早日平复？”原来是这样？不、不可能的吧？芮瑾在心里说着。

王有龄接着说：“前天，我和王将军到了仁德钱庄，才得知胡雪岩并非该庄老板，已因借了银子而被辞退生计。

这尤其令人敬佩！他不过一名伙计，竟能急军中所急。

我想，他并非不知，老板回来将如何对待自己，而仍以国事为重，实在难得！”芮瑾问：“既然是左大人赠扇，大人怎么送到了我的船上？”王有龄苦笑一下说：“这倒要问你小姐本人了。

”“我？”“据本抚所闻，胡雪岩不但为人仗义，好善乐施，而且好眼力！无奈姻缘尊从母命，才常往江边跑。

又听说你曾愤于歹徒纠缠，击过抚衙堂鼓，本抚也是一时心血来潮，忽发奇想，欲以给你赠银赠扇，激你二人来衙理论。

不想，你俩无动于衷。

昨晚派人去请胡雪岩，他又逃之夭夭。

唉！”原来是这么回事！“现在看来，你只身前来，那胡雪岩一定已离开杭州。

这把扇子当的银子，还有我给你那五十两纹银，都给胡雪岩做了外逃的盘缠。

对吧？”芮瑾热泪盈眶，扑通跪下：“民女和胡雪岩错怪大人，请加宽恕！”王有龄忙弯下腰说：“小姐请起！请起！”芮瑾磕了一个头，才站起身。

王有龄把手中的扇子折上，递向她，说：“请小姐在胡雪岩回来后，将此扇交给他。

”芮瑾慢慢接过了折扇，暗想：赶紧去追他……不！他要做粮食生意的，已经远去。

我……也许真的克人，还是在这里等他吧。

王有龄又问：“胡雪岩去了哪里？”芮瑾迟疑一下，没告诉真情，说：“他说去上海一带转转。

”王有龄忧心忡忡地说：“上海虽已被李鸿章克复，仍非安全之地。

就是杭州也已吃紧，李秀成已率十余万人到达五十里外的余杭镇一带。

”“余杭镇？”“小姐不便在此久留，杭州战事瞬息有变！我刚才已派人在城内小巷为小姐备好小舍，且请暂避一时。

第30节：第二章因祸得福(4)

至于目常生计，本抚台自有料理。

”“谢大人！”芮瑾说着，再次跪地施礼。

“阿贵，送小姐！”“是！”“阿宝，快、快拽住东家！”柳成祥边跑边叫着。

阿宝一阵急追，拉住了胡雪岩的胳膊。

“松开我！”胡雪岩叫着，想推开阿宝，却不能够，回头冲他吼着，“快松手！”柳成祥追上来，也抓住他的手，气喘吁吁说：“听我说，东家，你就算……追到巡抚衙门，又有什么用？不是自投罗网吗？”胡雪岩嚷道：“我豁出去了！我犯了什么法？”柳成祥说：“欲加之罪，何患无辞？”阿宝也说：“芮瑾要我告诉东家，远远走，做生意要紧。

她说她不会出事的。

”胡雪岩费力地摇着头：“你们这是见死不救啊！滚开——”柳成祥抱住他，流着泪说：“你的老娘、家小，还有我的老婆，都指望这次生意哪！已把房子都押给了钱庄……还有阿宝，也把船卖了。

”阿宝说：“东家！你该晓得芮姐的心，不要让她白白毁了自己……”柳成祥说：“东家这么去见王大人，不但救不了芮瑾，还得搭上自己，有什么用？你不回去，人家还想抓你哪！”胡雪岩的两腿一软，跪在了地上，声泪俱下：“芮瑾！你不该瞒着我走绝路啊！芮瑾、芮瑾……”二王江镇位于浙江东北边缘，是一有名的商埠之地，几个集市上都买卖兴隆。

这是盛夏的一天中午，烈日当头，像在喷火。

灰蓝色天空没有一片云，微风和没有差不多。

满脸是汗、面容明显比以前瘦了不少的胡雪岩，带着柳成祥、阿宝，快步来到了王江镇镇南的米市。

三人在熙熙攘攘的人流中走动着，向一个个米摊询问米价……“就在这里买了！”胡雪岩压抑着内心的兴奋，小声对柳成祥和阿宝说。

“一两纹银一担，比嘉兴还便宜四钱。

”柳成祥连连点着头，声音更小。

他说的“一担”即一市担，当时的计量单位，合一百斤。

在来此的一路上，他们经常下船打听米价，数这里最贱。

“成祥，去雇两个人，给你当帮手。

阿宝，你负责在客栈堆坊收米。

”“老板要用人？”一旁有人搭话了。

胡雪岩扭过头，只见一个比自己能大两三岁、身材矮小、昂首挺胸、黝黑的三角脸上有一双明亮的三角眼的男人正看着自己。

他的心怦然一动，觉得此人虽然其貌不扬，却别有一种轩然的气质，风度非凡。

柳成祥先开了口：“我们东家用的是出力气的人。

”胡雪岩向柳成祥一摆手，向那人拱拱手：“这位仁兄莫非肯助一臂之力？请问可是本地人？如何称呼？”对方说：“在下安徽歙县人，且称‘秦琼’吧！”歙县？与我老家邻县啊！胡雪岩心中一喜，但没表明，而是说：“仁兄，此乃米市啊！”“秦琼”说：“鄙人也无马可卖。

”柳成祥撇撇嘴：“所以只好卖卖自身的力气？遗憾的是又单薄了些。

”“秦琼”说：“我这还有位兄弟，你看如何？”他说着，扭头叫了声：“阿憨！”胡雪岩看去，见他身旁一个三十多岁的黑脸大汉转过身，粗声粗气应了声：“哎！”柳成祥只看一眼阿憨，便面露喜色：“这位还行！”胡雪岩对“秦琼”说：“就有劳‘秦琼’老兄和这位阿憨兄弟了。

二位的工钱随行就市，请别嫌少。

”“秦琼”说：“在下的力气可实在是不多的！”胡雪岩一指阿憨：“他的力气和你一均，干的活计不会比其他任何的两个人少吧？”“秦琼”脸上这才露出笑容。

胡雪岩向他走近了，四下看看，见没人注意，诚恳地小声说：“不瞒仁兄，我想在此多买些米。

请教了，该留意哪些？”“秦琼”和他对视着，俄而说：“请慢些买。

”胡雪岩明白了，又向他一拱手：“多谢！”“成祥，听到这位仁兄的话了吧？就这么办！开始……”胡雪岩兴奋地低声对柳成祥说，忽然眼前一黑。

阿宝忙伸手扶住了他：“东家你怎么啦？”胡雪岩睁开眼睛，看看他们几个，说：“没什么……”柳成祥说：“阿宝，快扶东家回客栈！”“秦琼”说：“雇辆人力车吧！”胡雪岩自知已病了好几天，一直没说，现在恐怕再硬挺不住了，也只好回客栈去。

第31节：第二章因祸得福(5)

但他推开了阿宝，尽力平稳地迈着步子，慢慢走着。

刚迈几步，他看到附近有一个富商打扮的人跳下一辆人力车，掏出几个铜板付车钱。

他的脚步蓦地停下，吩咐：“阿宝，去叫来那辆车！”一个光着上身的小伙子拉着人力车在不宽的土街上跑着。

车上，坐着闭着两眼的胡雪岩。

车后，跟着奔跑的阿宝。

胡雪岩忽然睁开眼睛，向街旁的店铺望去。

“停！”他叫了一声。

拉人力车的小伙子赶紧收住了脚步。

“请稍等一下。

”胡雪岩对小伙子说，向阿宝招一下手，走向街旁的一家衣帽店……不一会儿，二人出来了。

阿宝手中托着几件崭新的衣、裤、鞋、帽。

胡雪岩没上人力车，吃力地走向旁边的一家药铺……傍晚，柳成祥回到了所住的顺来客栈。

胡雪岩躺在一间屋的炕上。

“东家，身子舒服点儿没？”“好一些了。

情况怎样？”“今天一共收了七百一十四担，不少。

可就是价钱涨了！后买的二百多担，都是一两一一担的。

”“一两二也不算高。

”夜。

胡雪岩住的屋里亮着蜡烛。

他爬起身，跪着打开黄缎子包裹，露出里面的佛龛。

他拜了三拜，两手合十，闭目祈祷着：请佛爷保佑芮瑾平安，不让那个王有龄给她苦吃……也请佛爷保佑我这次生意顺利，让我的病早些除去……第二天近午，胡雪岩支撑着病身子离开了顺来客栈，坐着一辆人力车来到米市。

柳成祥和“秦琼”、阿憨坐在一摞粮袋上。

“东家，今天刚买到三百多担，价又涨到了一两二。

”柳成祥忙站起身，小声对他说，“我正想回去问呢，这个价可不能买啦！”“秦琼”看着凝眸沉思的胡雪岩，也站起了身。

胡雪岩看看他，问：“仁兄！依你之见，这粮价还可能落下来不？”“秦琼”说：“只会再涨。

就这趋势，下午准能到每担一两三！”柳成祥一惊：“能一两三？”“秦琼”笑笑：“不信？下午就会见分晓。

”胡雪岩想了想，说：“成祥，不论什么价，再买二百担，然后就离开！”“秦琼”盯着胡雪岩，轻轻点了一下头。

胡雪岩看看“秦琼”和阿憨，接着说：“这两天二位辛苦了。

收工后，请到船上来，我备上几杯水酒，略表谢意。

若不见笑，请务必赏光！”“秦琼”一拱手，说：“恭敬不如从命！”下午申时，米价真的涨到了每担一两三钱银子。

柳成祥又买了三十担，就够了胡雪岩说的二百担的数，不再买了。

柳成祥和“秦琼”、阿憨坐着运粮牙行的马车，回顺来客栈。

把米袋、米筐都放进租用的客栈堆坊里，给了马车车夫和装卸工的工钱，把他们打发走，柳成祥和“秦琼”、阿憨进了屋。

胡雪岩还在发烧，头上敷着湿毛巾。

见柳成祥他们进来，咬着牙坐起身，拿下毛巾，伸手示意：“仁兄、阿憨，请坐！”“秦琼”看着他，说：“胡老板的病比上午又加重了？”胡雪岩说：“没有。

实不相瞒，上午，我也是硬挺着去的。

请坐呀！”“秦琼”没有坐，说：“不知先生病体如此，怎好再打扰？告辞！”胡雪岩忙说：“我已说了请二位来，决非虚情假意。

虽说萍水相逢，也是有缘，而中国地大，难得再次聚首。

就请坐下！吃喝事小，叙叙衷肠才是真。

仁兄的真名实姓都没留下，便要离去？莫非把我胡雪岩看成了不值得交往之人？”刚转过身去的“秦琼”又转过身来，看着胡雪岩迟疑了一下，便坐在他的身边。

“我行动不便，就不上酒馆了。

”胡雪岩说着扭过脸，“阿宝，成祥忙了快一天了，你去走一趟，置办些酒菜。

”“我不累，和阿宝一起去。

”柳成祥说着，跟在阿宝身后走了出去。

胡雪岩对阿憨说：“阿憨怎还不坐？坐呀！”阿憨冲他“嘿嘿”一笑，坐在了炕沿上。

第32节：第二章因祸得福(6)

“秦琼”向胡雪岩一抱拳：“鄙人真名实姓熊耀笙，迟至此时告知，还请胡老板海涵！”胡雪岩笑着说：“熊仁兄太客气啦！兄弟虽然眼拙，也看出仁兄决非出苦力之人。

因何成了卖马的秦琼，想必别有隐衷，可否告知一二？”熊耀笙叹了一口气，说：“我本是歙县城里熊记钱庄的老板，原本生意兴隆，家资已达十余万两。

不想忽然大难临头，长毛打进歙县后，把我钱庄里的银子一掠而空，还抢去了好多庄票。

我破了产，在近两年艰难度日。

最近，把夫人的首饰等变卖了，带着表弟阿憨来到这里，想做点儿粮食生意。

谁料厄运再继，前天夜里，有歹人用熏香把我熏昏在客栈，盗去了我的全部银两。

唉！连歙县也回不了了，只好出卖苦力挣一点儿钱。

也算缘分吧？巧遇胡老板。

”“原来是这样！”胡雪岩感叹到。

“胡老板是哪里人？买卖可一向顺利？”“兄弟我祖籍安徽绩溪，与仁兄是邻县乡亲。

父辈流落杭州……”胡雪岩也向他吐露了自己的身世和遭遇……在这它省异地得遇同乡，经过一番倾吐衷肠，二人都有了相识恨晚的感觉。

熊耀笙忽地一伸手，从怀里掏出一个小药瓶，从中倒出了几粒药，说：“此乃我岳父家祖传秘药红灵丹，专治寒热。

每日早晚各一次，一次一粒。

你吃上两日，必定康复。

”“那我就不客气啦！”胡雪岩说着接过药，顺手丢进口中一粒，用唾沫和着用力咽下。

而后，胡雪岩从一旁的钱褡取出一锭二十两的银子，双手递给熊耀笙，说：“仁兄请拿上它，明日就回歙县吧！”熊耀笙一惊，忙推着他的手：“不可！胡老板的美意，鄙人心领了。

但请务必收回！”胡雪岩笑着说：“就当我所付药钱，可以了吧？”“四粒药，值二十两银子？”“这红灵丹药效好嘛！”“请收回银子！不然我马上离开。

”熊耀笙果决地说，真的要站起身。

胡雪岩的神情转为真挚，恳切地说：“都是落难之人，又是同乡，现在兄弟总比仁兄好过些，怎忍心让仁兄再为些许盘缠而拼苦力？”熊耀笙还是连连摇头：“胡老板千万不要勉强于我。

我从不无故受人银两……”“我俩是同乡，怎说无故？而且更是有缘啊！”“缘……是缘，乡情在于心，不在银子……”“这银子就不能当做我的心？”“这……”“银子多少都是轻的，一片真情才为重！兄弟的心意，仁兄务必收下，若再推托就是见外了！”“胡老板！我……”熊耀笙的眼里浮上了泪水，双唇微微颤抖，再说不出话，慢慢伸出双手，接过了胡雪岩手中的银子，并且猛地抓住了他的两手，紧紧握着，眼里的两串泪滚落下来。

“我在落魄之后才看到，人情比纸薄，应了那句话：‘穷在街前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

’可胡老板此举，又让我‘糊涂’了。

原来人间还有真情在！”“真情也须付真人！”胡雪岩紧接着熊耀笙的话说。

熊耀笙连连点头，擦去了泪，收起银子。

柳成祥和阿宝回来了。

就在一个炕桌上，柳成祥摆上刚买的用纸包着的牛肉、咸菜等；阿宝端着酒坛在五个碗里都斟满了米酒。

几个人围着炕桌盘腿打坐，开始喝酒、吃菜。

胡雪岩的病似乎全好了，大声说笑着……柳成祥不无遗憾地说：“若再晚涨价两天，就能按原来想的买足三千担了。

”阿宝说：“咱再早来两天好了。

”熊耀笙笑笑说：“你们再早来两天，这里的米价也就早涨两天了。

”阿宝不解地问：“会吗？”熊耀笙说：“正因为你们来了，收购又多又急，这里的米价才上涨的……”柳成祥听出熊耀笙的话中含着责备——昨天熊耀笙曾两次对他说别急着收购，以免卖主们抬高米价。

可他没听，以为熊耀笙是怕累，因为工钱是按天付的——赶紧对胡雪岩说：“现已有一千三百多担，到浙西就能卖到二两一担，也能赚不少银子。

第33节：第二章因祸得福(7)

这里的米价，一时怕是掉不下来了。

东家，咱明天就走吧！”胡雪岩沉思着没言语。

熊耀笙忽然问：“胡老板，会下棋吧？”胡雪岩点点头。

熊耀笙又问：“可曾有过走了险棋而化险为夷乃至反败为胜的时候？”“这是我下棋的一个特点。

”“爱走险棋？好！”胡雪岩注视着他。

熊耀笙举起酒碗，说：“据我所知，外地的米价都比这里要贵。

祝胡老板能降下王江镇的米价！”胡雪岩也端起酒碗，心里在琢磨着他的话：险棋……降下王江镇的米价？可如何……几个人碰了碰酒碗，各喝了一大口。

胡雪岩仍未得要领，问：“耀笙兄以为这步险棋该如何走？请指点迷津！”熊耀笙却摇摇头，说：“不敢当！”胡雪岩料到他已有好点子，但因为是一步“险棋”，不便吐口，于是“迂回”着问：“仁兄以为兄弟不该马上离开这里？”熊耀笙点一下头。

胡雪岩又问：“坐待降价？”熊耀笙笑笑：“胡老板能坐得住吗？有这工夫，还不如搞一搞零售哪！”“零售？”胡雪岩紧眨着眼睛。

“零售也不能在这儿啊！在这儿零售能赚几个铜板？”柳成祥不以为然地说。

“不能赚还不能赔？哈哈哈哈……”熊耀笙说着大笑起来。

赔？险棋！胡雪岩蓦地明白了他的意思，心随即怦怦激跳起来。

柳成祥气得白了熊耀笙一眼，如果不是看在他是胡雪岩邻县乡亲的分上，真会斥责他几句。

他更没料到，自己的东家说出了简直是傻话、疯话：“好！先不走，明天一早就在米市零售大米，按九钱一担往出放！”“九钱？瞪眼儿赔本往出卖？”“对！”熊耀笙笑了，独自端起酒碗，喝了一大口。

柳成祥本来由于喝酒就已红了的脸涨成了紫色，说话的声音猛地提高了：“东家！你让我向仁德钱庄借的银子，可是用咱那几间破房做的抵押！这么拿钱打水漂儿，你让家里人都睡到街上去呀？”阿宝也说：“这、这是芮姐的卖身钱啊！东家是不是在说笑话？”胡雪岩笑笑：“不要担心！只零售，不卖批发，量不会大。

我就不信，这屁股大的王江镇米市会不动摇？”熊耀笙说：“胡老板决定这么做，我就不急着回歙县了……”夜。

胡雪岩又在佛前祷告着：请佛爷保佑我这步“险棋”能起死回生，保佑我的病明天就好……重新躺下后，他好久没睡着，为要走的“险棋”忐忑不安，脑海里不时出现芮瑾……翌日一早，米市上人已很多。

摊主们在高声叫卖着：“批发每担纹银一两三钱——”“零售每担纹银一两二钱——”“……”忽然，有人在叫喊着，其他人也都向米市的东南一角拥去……这里已搭起一个遮阳避雨的凉棚。

凉棚上面横挂一条紫布横幅，两侧用黄色纸张做帐幌儿，当中是四个重墨楷字：胡记米市胡雪岩身着新装，气度凛然，右手持扇，跷着二郎腿，端坐在米柜内的一把椅子上。

是因为昨夜向佛爷的祷告得到了灵验，还是吃过熊耀笙给的红灵丹起了作用？他不清楚，确实感觉到病体已痊愈了。

熊耀笙、阿贵同另外四名雇来的年轻米工，在往凉棚内抬着装满米的大竹箩筐。

柳成祥阴沉着脸，向凉棚棚口的立柱上挂着米价水牌，上面写着：胡记米市?亏本济售生死米?每担纹银九钱?零售：九折凉棚外，肩搭布袋、面黄肌瘦的百姓在吵嚷着，越聚越多。

柳成祥一手搭在一位老汉的肩上，一手向众人挥舞着喊道：“请站成一排！按顺序购买……”人们推着、挤着开始站排。

阿宝拨开人群，带领斗称牙行的一高一矮两个司斗、司称从外面挤了进来，步入凉棚。

胡雪岩站起身，微笑着拱拱手：“牙行老大辛苦啦！”牙行来的两个中年人也抱拳还礼：“老板辛苦！”胡雪岩向阿宝一摆手，阿宝从一张桌上端过一个方盘。

胡雪岩掀开方盘上的一块白布，露出里面的两锭银子。

两个司斗、司称的眼睛顿时睁大了，面露喜色。

第34节：第二章因祸得福(8)

“请二位老大收下秤钱。

”胡雪岩说。

“多谢老板！”那两个人高兴地说，刚向方盘中伸手，忽见胡雪岩的手从衣襟里又掏出两个更大一些的银子。

他俩的手不由缩回了一半，一齐举目，惊愕地望着他。

胡雪岩笑着小声说：“捅捅毛蛋喽！请二位老大收下。

”这两个人笑得眼睛都没了，同时伸手各把两个银子揣在怀里。

“胡记老大灵光！”高个子司斗挑起大拇指说。

“请老板放心，我兄弟二人决亏不了老板的斗秤！”矮个子笑嘻嘻地说。

“哦？不不！”胡雪岩忙摆摆手，“我做生意不求不亏，只求公平。

”说着，他向棚口的水牌一指。

两个人走过去，歪头看着，都大吃一惊。

“天哟！菩萨下凡了！”矮个子说。

“这才是阔佬老大呢！”高个子说。

胡雪岩走到棚口，看看外面已站成一支长队的人们，一挥手，高喊一声：“杭州胡记米市亏本济售生死米，开始——”“谢胡老板！”“活佛呀！”“……”人们挥舞着手中的米袋欢呼着。

柳成祥忙着收钱……米工们忙着向斗、秤装米……司斗、司称忙着称量……雪白的大米倒进一个个米袋、米筐……胡雪岩的脸色渐渐沉下来。

熊耀笙看着他却笑了。

夜幕降临。

顺来客栈堆坊的门被打开。

胡雪岩和提着灯笼的柳成祥走进来。

这里原来堆放的盛着大米的箩筐已少了一半，占收购总量一半的米袋还都在原位上。

胡雪岩伫立在筐垛旁，一边抓着筐里的米轻捻，一边凝眸沉思着。

柳成祥皱紧了眉说：“每担九钱，零售九折，太亏了！”胡雪岩不语。

柳成祥又说：“咱就一千多担，定不了米价的！”“……”“东家！别听那个姓熊的话……”“这是我自己决定的！”胡雪岩打断了他的话。

“恕我直言：可你并不是阔佬。

再往外扬银子可扬不起了！”“是吗？”胡雪岩看着他，笑了。

“一天过去，别人的米价一钱也没掉！”胡雪岩咬咬牙，说：“明天，八钱一担往外抛，零售八折！”柳成祥大惊：“干脆白送算了！”胡雪岩没理他，转身走出堆坊。

柳成祥在他身后说着：“东家，你刚才是开玩笑吧？”胡雪岩说：“明天就按我说的抛，零售八折！”夜。

胡雪岩又在拜佛……还是在胡记米市的凉棚前，来买米的人们排队更长。

棚柱上挂着的水牌上写着：胡记米市?亏本济售生死米?每担纹银八钱?零售：八折柳成祥、米工、司斗和司称等人都忙得满脸淌汗。

雪白的大米不停地倒进米筐、布袋……胡雪岩站在客栈的堆坊里，看着熊耀笙、阿憨同车马牙行的人往出搬运米筐，目光凛然，神情冷峻。

屋里盛米的米筐已经不多。

胡雪岩向外面走去。

院子里进来了不少人，男女老少都有，看样子像是逃难的，但都不是穷困的人，正嘁嘈乱嚷围着客栈老板要客房。

客栈老板在说：“各位！各位！请听我说，小栈主要是堆放货物，客房不多，请多包涵！请多包涵……”来人在嚷着：“堆坊也住！能挡风搪雨就行……”胡雪岩大步走了过去，拉拉一位年长者的胳膊，问：“请问，你们这是从哪儿来的呀？”年长者叹了一口气说：“楚军打进了浙西，长毛占了杭州，抓夫筹饷，专门找大户！”太平军打进杭州了？胡雪岩一惊，先是想到老娘和彭水莲、小翠——你们会不会出事？紧接着眼前出现了芮瑾——这下子你可出了火坑！他又问：“知道吗，巡抚王大人怎么样了？”年长者说：“听说他自杀了。

”好！这就是报应！他暗暗在心里说。

这时，柳成祥跑进来，离挺远就叫着：“东家——”“怎么样？”胡雪岩问。

“杭州失守，谣言四起，说官兵和太平军都在各处抢粮！咱得早点儿动身，别……”“我是问你米价！”“谁还有心思做生意？都在随着咱的价格往外抛呢！”“好！收，收呀！快去——”“还收？”“除了盘缠都买成米！”胡雪岩兴奋地低声叫道，用力拍了一下柳成祥的肩膀。

第35节：第二章因祸得福(9)

柳成祥只好又跑出去。

胡雪岩一扭身，见阿宝、熊耀笙、阿憨已到了跟前，忙说：“你们快都跟着成祥去！”阿宝转身追去。

熊耀笙却向他一抱拳，说：“现在可以肯定了，你的这步险棋走对了。

我也放心了，可以心安理得离去。

告辞！”胡雪岩怔了一下，对他拱手：“后会有期！”三王江镇的大街上，一个年轻人在拉着人力车小跑。

车后跟着大步流星的阿宝。

街道两旁有不少百姓。

他们中的好多人认出了坐在人力车上的胡雪岩，都指点着他议论起来：“瞧，那人就是胡记米市的老大！”“他可好有钱、好大方啊！”“听说，他昨天、今天又买进了两千多担，也救济灾民哪！”“真是活菩萨啊……”胡雪岩暗笑：我可不是菩萨！他的眼前忽然浮现临别时母亲的泪脸，心忽地一沉。

娘！杭州落在了长毛手里，您老怎样？家里有米吗？我现在手中已有三千担米，却不知是福是祸，能否顺利出手？请佛爷保佑……位于镇边的运河码头近了。

人力车在忠义茶馆门前停下。

胡雪岩下了车，向茶馆稳步走去。

阿宝把手中的两个铜板扔给车夫，随后跟着胡雪岩。

胡雪岩的心在怦怦激跳。

他已打听清楚，眼前这个忠义茶馆，就是本地运河漕帮专用的茶馆，非本帮的人没有要事是从不敢进来的。

漕帮也称“青帮”，是当时中国民间两大秘密结社之一——另一组织即盐帮，又称“红帮”。

漕帮起源于明代的罗教，在清雍正四年（公元1726年），由翁雍、钱坚、潘清三人组织南北运河上的广大船夫承办朝廷漕运时，成立了该帮，规定有严格的帮规和仪式，按辈分收徒，从而一直控制了运河的运输（后来，这一组织在辛亥革命时，受袁世凯利用，刺杀了宋教仁；在1927年又为蒋介石所用，参与“四·一二”反革命大屠杀；在抗日战争时期，还被日本特务机关利用，进行了大量汉奸活动）。

到了忠义茶馆门口，胡雪岩才认出，正背对着自己站在这里和一个黑大个子小声说话的两个人，是自己前两天雇用的斗称牙行的高、矮二人。

他俩听到了身后的脚步声，转过脸，忙向黑大个子介绍：“这位就是我说的胡记老大！”黑大个子看了胡雪岩一眼，抹身进了茶馆。

胡雪岩向两个牙行的人抱抱拳，问：“二位老大怎会在此？”高个子司斗一边还礼，一边说：“在恭候胡老大嘛！”胡雪岩不解地问：“有事要我做？请讲！”小个子笑着说：“我兄弟俩认识这儿的人，是来替你先打声招呼，以免那位船帮老大‘鬼龙头’不开面。

”“太谢谢啦！”胡雪岩大喜，再次向二人拱手施礼。

“胡老大对得住我们兄弟，我俩也得知恩图报啊！”“阿宝！”胡雪岩回过身说，“送二位老大各十两纹银。

”“不、不不！胡老大再给银子，我们兄弟就不好意思了。

”“请谅解本人太忙，二位自己去喝杯水酒吧！”胡雪岩说着，把银子塞进二人的怀里，而后问，“二位何以晓得，我会来拜访这座尊贵的茶堂？”高个子一边揣起银子，一边说：“我们干牙行的整天在市面上混，什么样的老大没见过？可偏偏没见过您这样风光的！”胡雪岩故作不解：“请指教！”小个子说：“您老已稳住了米价，便宜了百姓，就是一大功德。

您再富，也不能把银子总撒。

可如果不走这个门坎儿，怎能由水路来再从水路回去？”胡雪岩笑了。

这时，刚进里面不久的黑大个子出来了，高声说：“灶火正旺，烫茶可口，请老大进来用茶——”“再会！”胡雪岩向两个牙行的人拱拱手。

“后会有期！”一高一矮两人也向胡雪岩还礼，离去。

“阿宝，随我进来！”胡雪岩看了阿宝一眼说，而后向黑大个子拱拱手，大步向茶馆门内走去。

茶馆内正对着门的墙上，高悬着佛龛。

佛龛内，挂有五幅神像：居中的是达摩老祖，左边两幅是罗静卿、钱德慧，右边两幅是翁德正、潘德林。

第36节：第二章因祸得福(10)

佛龛两侧的墙上，悬挂着大字对联：正大光明?义气千秋在佛龛前摆着一张长条大供桌，上面有天、地、君、亲、师的神主牌位，供品丰富，灯烛齐燃，香烟袅袅。

供桌左右，立着本帮船的大旗。

店内宽敞，摆有二十几张八仙茶桌，约有五六十人坐在各个桌前，正一边品茶，一边谈笑风生。

在佛龛前头一张桌前正位上，坐着一个年约六十岁的干瘦小老头，正闭目品茶。

他就是本地的船帮帮主，人称“鬼龙头”。

黑大个子将胡雪岩和阿宝引到一张空桌前，高声说：“二位请坐！”胡雪岩向他点一下头，一撩长袍的后摆，凛然落座。

阿宝没有坐下，立在胡雪岩身后。

“请问客官，用什么茶？”黑大个子问。

“盖碗清茶。

”胡雪岩说。

“盖碗清茶——”黑大个子喊道，而后一挥手。

一名年轻的堂倌用托盘送来了一盏青龙盖碗清茶，恭恭敬敬地放在胡雪岩面前的桌上。

“客官，请用茶！”黑大个子又响亮地说。

整个茶馆内顿时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射向胡雪岩。

总要闯过这一关的。

既来之，则安之！不就是这一百多斤吗？佛爷保佑！可别露馅儿……胡雪岩暗暗在心里说，极力控制自己的心律，使神情镇定自如。

他按照以前只是出于好奇打听到的一些漕帮暗规开始行事了：先将碗盖取下，盖口朝里、盖顶朝外放在了茶碗的左边；再将袖口的上边翻出白衬袖的袖边儿；接着，左手跷起除拇指和食指外的三个手指，右手跷起除拇指外的四个手指，双手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清茶；而后，把茶碗轻轻放回了原处。

各个桌前的人嘁嘁喳喳小声议论着。

胡雪岩听不清他们说的是什么，咬紧了牙关：豁出去了！阿宝紧张得呼吸都停了。

他偷眼向旁边看去，见那些人仍面无表情，心里更慌。

黑大个子又一挥手。

还是刚才端茶的小伙子，用托盘送来了一双筷子。

黑大个子从盘中拿起筷子，竖着放在了胡雪岩面前茶碗的右边。

胡雪岩拿起筷子，横着放到碗盖的前面。

黑大个子的右手捏着耳轮，高喊一声：“挂牌喽——”屋里再次静下来，都看着胡雪岩。

黑大个子向胡雪岩一拱手，问：“老大尊姓？”胡雪岩还了一礼，说：“在家姓胡，出门姓潘。

”“贵地何方？”“与师同住杭州。

”“老大可有门坎？”“不敢沾师祖灵光！”“再请教贵人帮头上下？”“在家子不言父，出外徒不言师。

”胡雪岩似乎已经忘了恐惧，铿锵有力地说着，毕恭毕敬站起身来，垂首而立，但话语越来越快，“既然老大问起，又不得不说。

敝家师龙广财祖师闻嘉正曾祖师侯启元；传道师刘希九祖师宋连第曾祖师刑友林；引见师李元庆祖师陈广和曾祖师冯振江！”忽然，另一名壮汉抢步过来，“咚！”的一声将一把用红布缠柄的匕首插在了胡雪岩身前的桌面上，吼道：“原来你并无门坎！”又一名大汉冲到胡雪岩的跟前，“唰——”地抽出腰刀，刀锋挨在了胡雪岩的脖子上：“说！是何方空子？”胡雪岩的脸白了一下，一仰脖子，大笑：“哈哈哈哈……”而后说，“并非山穷水尽汉，只为拜见贵帮主！”大汉把刀从他的脖子上移开，用刀尖挑住桌上那把匕首柄的小铁环，以桌面边缘为支点，猛地向下一按刀柄，匕首便向上飞去，扎进了房梁。

胡雪岩仰脸看着匕首，说了声：“抬头见喜好发财！”黑大个子扭过脸，向坐在佛龛前头一张桌的“鬼龙头”望去。

“鬼龙头”脸上现出几丝笑容，冲他点了一下头。

黑大个子回过头，刚要说话，忽见阿宝原地一纵身跳了起来，将距离地面两丈多高，插在房梁上的匕首拔了下来。

满屋的人无不大惊。

阿宝将匕首递给胡雪岩。

胡雪岩瞪了他一眼，接过匕首，双手捧向它的主人。

“哈哈哈哈……”“鬼龙头”发出好一通大笑，展开手中的折扇，说了声，“驾相！”黑大个子向胡雪岩躬身一展臂，说：“请老大上桌！”胡雪岩这才松了一口气，向里面的“鬼龙头”走去，两腿却好沉，显然是刚才太紧张的缘故。

第37节：第二章因祸得福(11)

“兄弟初来贵地，全靠帮主包容！”胡雪岩一边向“鬼龙头”抱拳施礼，一边勉强笑着说。

“好说！”“鬼龙头”说着摆了一下手。

“请三老四少多多照应！”胡雪岩回过身，又抱拳向众人施礼，声音更响了。

“好说！”“好说！”各桌的人也都向他拱手回礼。

“鬼龙头”一双圆圆的小眼睛上下打量着胡雪岩，说：“老大修道运，重‘义’字，出售生死米，轰动全镇，却原来是我漕帮中人，给咱也露了大脸！嗯，是一条好汉子！老大请坐。

来呀，摆酒上菜！”“慢！”胡雪岩说了一声，摘下头上的蓝缎瓜皮帽，帽口朝上仰着放在了桌上，并迅速掏出手帕，团成一团放进里面。

“鬼龙头”看着他的一举一动，问：“急着要走？忙什么？”胡雪岩又一抱拳，说，“并非兄弟不识相，只因石磨压住了手，不敢不抽。

今日忍痛作别，必定后会有期！”他说着，向旁一伸手。

阿宝忙从怀里掏出当初王有龄给芮瑾的那锭五十两重的大银子，放在他的手中。

他双手将这锭银子放在“鬼龙头”跟前的桌上，说：“帮主和三老四少的情意，兄弟心领了。

愿以此代为酒宴，感谢帮主相晤之谊！”“哈哈哈哈……”“鬼龙头”又仰脸大笑，而后说，“有话请讲！运河上下只此一家，百顺畅通。

”他说着，合上手中的折扇，将眼前桌上的银子扳倒，再扣过来，凝眸看着锭底。

他倏地一怔，抬眼盯着胡雪岩，问：“杭州府的官银。

老大是堂皇生？”胡雪岩万没想到这“鬼龙头”会这么仔细，来不及多思索，只好顺着他的话说：“是想办官事。

”“鬼龙头”说：“那你还有什么可害怕的？我知道，上海缺粮。

由此向东奔上海，不用我的人，也敢包你一路顺风！”胡雪岩说：“兄弟恰恰要向西！杭州失守，老小危及，粮饷拮据，怎能不急？”“鬼龙头”不说话了，低下头。

他当然清楚，浙西战事正紧。

胡雪岩看着他，心中暗急。

“鬼龙头”兀然起身，挽起衣袖，托起那锭大银子，说道：“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哪个不怕死，送胡老大一程？”黑大个子向前跨了两步，向“鬼龙头”一抱拳，响亮地说：“请老大放心，身上几条筋，剥掉皮来寻！装船起远，全由我雷青山吧！”胡雪岩大喜，向雷青山一拱手：“多谢老大！”四夜幕在徐徐降临。

天空中已经升起的明月越来越亮。

运河上，六条驳船在又粗又长的缆绳牵引下，仍缓缓前进着。

岸上传来纤夫们“吭哟、吭哟……”沉重而低沉的号子声。

头一条船上，号灯高挑，灯罩上写着一个黑色大字：“漕”。

灯下，站立着漕帮黑大个子雷青山。

月光下，河水在泛着银波。

最后一条船是胡雪岩带来的那一条，比其他的略小一些。

在船尾的船板上，坐着胡雪岩、柳成祥和阿宝。

阿宝在向柳成祥小声讲着上午去忠义茶馆的情景。

柳成祥开心地笑着。

阿宝问：“东家，你真是漕帮的人？”胡雪岩本来在想芮瑾，听了他的话，说：“我是不是，问你柳大哥。

他不晓得？”柳成祥拍一下阿宝的屁股，说：“东家呀！全是吃竹篾子屙鱼篓——肚子里编的。

”阿宝低声说：“能编得那么像？满屋漕帮的人和那个‘鬼龙头’全都信了。

当时我真有些害怕！又怕他真是漕帮的人，又怕他不是漕帮的人……”柳成祥大笑着，又打了一下他的屁股。

胡雪岩也笑了，把脑袋向他俩靠过来，悄声说：“别说你！就是我其实也心里发慌。

出了那个茶馆才觉出来，后背和衣服都让汗给沾在一块儿了。

”“我只是开始害怕，后来见你泰然自若，也就放心了。

”“你这不害怕了，一大胆可不要紧，突然跳起来，把房梁上的刀子给拔了下来，险些误了事。

漕帮里哪有这个规矩？”“我是看那两个人也欺人太甚了！显什么能耐？”“以后跟着我，可不许随便来呀！”“是！知道了。

第38节：第二章因祸得福(12)

”阿宝说着，转过脸，向柳成祥做个鬼脸，随手从旁边的一个筐里拿了一个橘子，递给胡雪岩。

胡雪岩拿着橘子，说：“该给前边的雷老大尝尝。

可没法送过去。

”阿宝坐起身，往一个无梁的小筐里拣了十几个橘子，而后站起来，将小橘筐扣在胸上，向船头跑了几步，一个卷头儿跟头腾空而起，落到了前面的船上。

接着，又向前……柳成祥惊喜地说：“以前真没看出，阿宝的功夫有这么好！”胡雪岩的耳边响起芮瑾的话：“……我把他交给你了。

他心眼儿实，还会武功，对你会有帮助的……”他不由在心里说：芮瑾，你什么都为我想到了……他从袖口里抽出了芮瑾写在白绢上的契约，看着。

柳成祥说：“放心，我已对苏晃交代过，如果太平军攻入杭州，让他关照一下你家和芮瑾。

”胡雪岩的目光离开白绢，望着茫茫天空，忧心忡忡地说：“他晓得芮瑾在哪儿落脚？”“他不晓得还不会问他姐？”“你老婆就知道了？芮瑾的脾气拗，就是能逃出了巡抚衙门，也不会去找你家环妹的。

”“那么，她就是会回余杭镇老家了。

你更不用惦着！”胡雪岩把契约重新塞回袖管，闭上眼睛。

柳成祥说：“快些到塘溪镇吧！”塘溪镇是杭州北四十多里外紧靠运河的一个小镇。

这天下午，六条驳船渐渐进了塘溪镇前面的河岔。

这里是与苏晃约定的交货地点。

前面有几条船叉在了一起，堵住去路。

胡雪岩、柳成祥、阿宝都已来到头船上，站在雷青山身边。

“你们怎么搞的？让开、让开！”雷青山挥动大手吼着。

“雷老大，还是咱先靠靠岸吧？”胡雪岩说。

雷青山看看他，又向两岸的纤夫喊道：“靠北岸！靠北岸！”很快，六条船都靠到了北岸。

前边的几条船摆顺了，向胡雪岩他们来的方向驶来。

头一条船的船头站着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艄公。

他向胡雪岩他们拱拱手，说：“各位老大，谢谢喽！”胡雪岩也向他抱抱拳，问：“借问老人家，为何都往回走？”老艄公摆摆手，面露苦色说：“不用问了，不想倒霉，你们也回去吧！”“究竟出了什么事？”“饿狗咬架，肚子里都空着哪！”“请问是谁拦住了去路？”“除了官兵，谁能有那么气势？”“官兵多吗？是哪一支军？”“细数不知道，怎么还不有几万啊？听说是新任咱浙江巡抚左宗棠左大人的楚军，来收复杭州的。

”左宗棠当了浙江巡抚？胡雪岩心中一喜。

老艄公的船过去了胡雪岩沉思着，离开雷青山，从船头走向船尾。

柳成祥跟了过来，悄声问：“怎么办啊？不见苏晃的影子，反倒有官兵。

你看……是不是先躲躲？”胡雪岩说：“我已对漕帮老大说了，办的是官事。

现在遇到官兵反倒躲着走，往后还想不想込这水路？”“那也不能尽等着让官兵抢去呀？”“别慌！”胡雪岩嘴上这么说，可心急如焚。

他的耳边响起刚才那位老艄公的最后一句话……他的头脑闪过一个念头……他琢磨着……船到了河岔，停下。

这里距离塘溪镇还有五里。

他一咬牙，下了决心：娘希匹！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就这么干了！雷青山在前面问：“胡老大！怎不见接货的人？”胡雪岩说：“请再往前走走，到塘溪镇！”柳成祥急了：“东家……”胡雪岩没看他，果决地向他一摆手。

雷青山在喊着：“再往前行，到塘溪镇！”两岸的纤夫们又弯下腰，一步步向前走去，嘴里发出“吭哟、吭哟……”的号子声。

柳成祥焦急不安地左右看看，低声对胡雪岩说：“眼下太平军已占领杭州，咱的家小又多在城里，不能把粮食送给官兵啊！”胡雪岩说：“不给怎么办？有官兵在此，你家舅爷苏晃他敢来提货吗？”“人家太平军的胆子大着呢！”“可你想过没？咱若去杭州，非经这塘溪镇不可；而塘溪镇已被官军控制。

第39节：第二章因祸得福(13)

苏晃若还想着要这批粮食，只能从岸上来运，得多少辆马车？还会不被官兵发现？那时，后果会是什么样？”“可咱已经和苏晃说好了，不给他……”胡雪岩笑了一下，拍拍他的肩膀，说：“你呀！心眼儿这么实，怎能做买卖？”柳成祥不服气地说：“做生意也不能不讲信用啊！”“你又说错了！这叫随机应变。

”“向苏晃交货，咱可有把握，准能给三成的利。

这官军……东家！这三千多担大米可是咱的命啊！可别打了水漂儿！”胡雪岩的脸沉下来，在心里说了声：弥勒佛祖保佑我……塘溪镇近了。

胡雪岩站在头一条船的船头，像是在等着吉凶。

突然，从河床左侧的芦苇丛中冲出几只小船，拦住了去路。

船上都站立着全副武装的官兵。

紧接着，右侧也出现了几只官船。

柳成祥神色惊慌，心提到了嗓子眼。

雷青山抽出了腰刀，向两岸的纤夫喊了声：“停船——”胡雪岩把雷青山的刀插回鞘中，站在他的身前，两手背到了身后，平静地看着官船上的人。

一只官船下来。

上面一员武将用腰刀指点着问：“你们是干什么的？”胡雪岩向他一抱拳，说：“大人容禀，在下杭州胡雪岩，特来向贵军献粮！”站在他身后的柳成祥又是一惊。

“献粮的？哼，我还没听说有你这样的人！”那个武将说着，上下打量胡雪岩。

柳成祥更紧张了。

阿宝忙站在胡雪岩身旁。

胡雪岩向对方一笑，说：“请问，贵军运粮官王德榜可在塘溪镇？”“在！”“我是他的好友。

请带我们去见他！”那名武将这才面露笑容，说：“原来是王大人的朋友，是来卖粮的吧？”“请！”船靠塘溪镇北的南岸。

那名武将派人去找王德榜。

不一会儿，王德榜骑着马来了。

胡雪岩带着柳成祥、阿宝离船上岸。

“王将军！还认识杭州胡雪岩吗？”胡雪岩抱着拳问。

“胡先生？”王德榜惊喜地跳下马，抓住他的手抖了几下，大笑着说，“我可找到你啦！你怎么到了这里？走，随我去见左大人！左大人现在已任浙江巡抚……”左宗棠的行辕大帐设在镇内一块空地上。

这是一个正方形尖顶毛毡帐篷，每边长约二丈，边缘也高近一丈，外为蓝色，门窗都开着，四周有众多军兵守卫。

帐内宽大的堂案前，一把大藤椅上，坐着新任浙江巡抚左宗棠，两旁站立着他的得力大将刘松山、杨昌浚。

王德榜进来了，跪地禀报着……左宗棠在倾听……左宗棠，字季高，湖南湘阴人，今年五十岁。

他出身于一个贫困的家庭，父亲只是个穷塾师，因而在结婚时不得不入赘到较富裕的岳父家——这在当时是极不光彩的。

他天资聪颖，三岁开始爱上读书，二十一岁便中举。

道光十八年，他用妻子当的首饰钱，来到京师参加会试，却因为在卷中直书当朝弊政而没有考中进士。

他气得从此再不去应试，以教书为生。

然而，他是个胸有大志的人，面对国内不断燃起造反烽火，外有列强一次次凌辱，心中充满了忧国忧民之情，不由在教书之余，研究起军事、地理等等，又恨报国无门，遂自称“老亮”——以隐居时的诸葛亮自喻。

咸丰二年，当太平军从广西北下攻向长沙时，他先在家乡办团练，与其对抗，而后被湖南巡抚张亮基“三顾茅庐”请到了长沙主持军事，成功地抗拒了太平军的进攻。

咸丰四年，他再入新任湖南巡抚骆秉章幕府，实掌了全省的军政大权，以“揽权跋扈”著称，而被两广总督官文参劾。

多亏朝中的挚友、同乡郭嵩焘托人为他进言，皇上才没治他的罪。

他反而得了“国家不可一日无湖南，湖南不可一日无宗棠”的美誉。

前年，经两江总督曾国藩保荐，他得以加四品卿衔兵部郎中，收集一些被打散的湘军旧部，再大加增募，组成了一支五千人的“楚军”，配合曾国藩的湘军，在江西、安徽同太平军作战，多次获胜，威名远震。

第40节：第二章因祸得福(14)

去年，他已晋为正三品太常寺卿，受命襄办江南军务。

不久前，他又打败了骁勇善战的太平军侍王李世贤部，被任命为新的浙江巡抚，来到这里是要夺回杭州。

“快请他进来。

”他听完王德榜的禀报，兴奋地说。

“是！”王德榜应道，站起身退出。

胡雪岩的脚步刚一进帐时，虽然低着头还是忍不住偷瞥了左宗棠一眼。

就这一眼，左宗棠的容貌已深深印在了他的脑海：身着便装，没戴帽子，一张黑红色胖大的圆脸，不怒而威，两道弯弯的浓眉，一对虎目，眸子明亮，眼角略下垂，鼻子比一般人的要大得多，蓄有一绺三寸左右长的山羊胡子。

他快步而入，行至堂案前，双膝着地，大礼参拜：“杭州小民胡雪岩，拜见巡抚大人！”左宗棠打量着他，问：“你就是身为伙计，假充老板，借银一万两给我楚军的胡雪岩？”“正是小人。

”“当时你为何要借银？”“回大人！当时已有谣传，说长毛要来攻取杭州。

小人想，与其到时候让长毛抢去钱庄里的银子，不如资助官军，或可因而大败长毛，使其来不了杭州。

”“就没想到老板回来会不依你？”“小民以为，借银给官军，是有利息的。

这一万两的利息可不是小数，岂不比困在库里好得多？所以自以为老板不会责备。

”“你的老板不会害怕我不还？”“小民早已闻听左大人威名，坚信不会不还。

何况还有巡抚大人作保……”“可杭州城破，那位巡抚王大人至今下落不明。

”“这不要紧。

不是还会有新任的巡抚大人……”胡雪岩这话一出口，才想起对方就是新任巡抚，忙住了口。

“哈哈哈哈……”左宗棠朗声大笑起来。

胡雪岩心跳更快了。

“现在，本官既是债主，又是保人啦？哈哈哈哈！”胡雪岩说：“小民料定，大人一定会还上那笔银子的。

为期……就在大人收复了杭州之后！不知对不对？”左宗棠手捋胡须，点点头，说：“难得你如此信任本官！可那笔银子还是债，你怎又敢送粮到我军营？”胡雪岩猛地抬起了头，跪直了上身，看着左宗棠，抱着拳说：“回大人！国不宁，则民不聊生；民不聊生，又何谈商贾生意？再者，小民家在杭州，亲人处在水深火热之中，也盼大人尽早收复。

故而，远道前来献粮，以求早日国泰民安，亦尽匹夫之责！”左宗棠闻之一怔，深受感动。

他站起身来，大步走到胡雪岩面前，双手将他扶起，慨叹道：“如若天下百姓，都能像你这般肝胆，我楚军将士纵然战死沙场，又何怨之有？来呀！就在此设宴，为胡义士接风、庆功！”胡雪岩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两腿一软，跪在了地上，再次磕头：“谢大人！”左宗棠搀起了他。

很快，就有人抬来了一桌酒席。

左宗棠把胡雪岩让在客位上，命杨昌浚、刘松山、王德榜也同席作陪。

一名小校为各人的杯中斟酒。

左宗棠问：“雪岩，浙东的米价到了多少？”胡雪岩故意说：“雪岩献粮，不言米价。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

我必须知道行情！”“不敢有误大人！实不相瞒，兵荒马乱，官兵与长毛都在抢购粮食，粮价一天三涨！”“你买的这三千担是什么价？”“……每担一两五钱。

”胡雪岩这话还没出口，心里已在打鼓，说完便看了左宗棠一眼。

左宗棠的目光已转向杨昌浚，说：“照此价格，外加每担三钱的运费，过一会儿就给雪岩。

”胡雪岩慌忙站起身，连连摆着手说：“不敢收、不敢……”左宗棠笑着拉他坐下，说：“江山社稷是大清朝的，我们可以卖命，但不能让你生意人搭钱。

”胡雪岩心中暗喜，说了声：“谢大人！”左宗棠又说：“日后，还有劳你继续为我军筹粮和马料。

可有什么难处？请讲！”胡雪岩想了想，忽然心生一计，说：“为大军筹运，离不开运河。

可小人与漕帮还是头一次接触，以后怕是要有麻烦事。

第41节：第二章因祸得福(15)

”左宗棠捋了捋山羊胡子，眨眨虎目，有了主意，看杨昌浚一眼，说：“我会上奏朝廷，举荐杨昌浚就任浙江督粮道。

”胡雪岩又是一喜，说：“这可太好了！”左宗棠端起酒杯，看着胡雪岩说：“上次你借银，本官就已对你深怀敬意。

特派王德榜为你送去折扇一把，并请浙江巡抚王有龄代转。

不知你可否收到？”胡雪岩一惊，问：“可是唐伯虎真迹的那一把？”“正是！那是不久前，从粤匪手中缴获的。

你可别见笑啊！”原来如此！胡雪岩恍然大悟。

“谢雪岩相助我楚军！干杯！”在塘溪镇的街道上，胡雪岩耷拉着脑袋走着，脚步踉跄。

他的身旁走着柳成祥和阿宝。

阿宝见他打了个趔趄，忙搀住他的胳膊。

柳成祥问：“东家，你是不是喝多了？胡雪岩忽然抓住了他的手，带着哭腔说：“成祥！错了，错了！王有龄根本不是冲着芮瑾来的。

我又何必做贼心虚？这反倒害了芮瑾，害了芮瑾啊……”他说着，两手拍打起自己的头，跟着蹲在了地上，双手抱住脑袋，眼里流出泪，强忍着哭声。

柳成祥也蹲下来，问：“怎么回事？”胡雪岩把左宗棠的话告诉了他……柳成祥听完，说：“既然这样，王大人就不会对芮瑾如何。

你也不必过分责怪自己……”“可杭州丢了！王有龄生死不明。

长毛若得知芮瑾和他有过来往，岂能饶过她？我得回杭州！”胡雪岩说着站起身。

阿宝说：“东家别急！还是我回杭州吧……”“胡大哥——”忽然有人在不远处喊着。

胡雪岩等三人都顺着声音望去，只见从街旁一家门口跑过来一个人，竟是谭则云。

第42节：第三章孤注一掷(1)

第三章孤注一掷

胡雪岩、柳成祥、阿宝随着谭则云进了临街的他家院子。

这是一个小院，里面有两间土平房，已经破旧不堪。

谭则云打开外屋厨房的门，把三人让进了屋。

谭则云的妻子阿莲正坐在炕上，为没钱买米发愁。

她比谭则云小五岁，今年二十六，已和他结婚八载，生有两个孩子：大的是儿子云祥，六岁；小的是女儿云屏，三岁。

此时，这兄妹俩都跑出去玩儿了。

婚后不久，谭则云就去了杭州，在仁德钱庄当伙计，一年也回不来几次，把家完全扔给了她。

生活的磨难使她看上去已不下三十岁，白皙的脸上，在杏核眼眼角处出现了鱼尾纹，柳叶眉之间有“川”字节，小巧的鼻子两侧，鼻翼沟较深，薄薄的嘴唇也失去了血色。

她听到了好几个人的脚步声，也没有下地，心里更烦。

胡雪岩、柳成祥和阿宝鱼贯而入，见了她都有些尴尬。

谭则云随后进来，急忙叫了声：“阿莲！”并瞪了她一眼，把三个人向她作了介绍：“这是胡大哥，这是柳大哥，就是我回到家常跟你提起的、一起在仁德钱庄共事的老兄，对我就像待亲弟弟一样。

这是阿宝兄弟，我也是刚认识。

”而后对胡雪岩等人说，“这是我的内人，阿莲。

”阿莲在丈夫说话时下了地，脸上挤出一些笑容，对三人说：“难得三位大老远的前来，快请坐！”胡雪岩等人都冲她微笑着点点头，坐在炕沿上。

谭则云又对妻子说：“去买茶。

”阿莲却向他伸出了手：“钱呢？”谭则云瞪她一眼，皱着眉说：“先赊着！明天我去给。

”阿莲也不示弱，白他一眼，说：“干脆现在你去得了！”谭则云被“噎”得涨红了脸。

胡雪岩忙说：“则云，不必现去买了。

咱在一起时，哪天不喝白开水？”柳成祥也说：“是啊！则云怎么客气起来了？”“烧水吧！”谭则云知道妻子的脾气，只好软了下来。

阿莲扭着小缸一样粗的腰、肥大浑圆的臀，去了外屋。

“各位先坐着！”谭则云对三人笑着说，也跟了出来。

来到外屋，他悄声对阿莲说：“你知道吗？他三人现在可发了大财！刚才，胡大哥就是从巡抚行辕里出来，是被左大人请去喝酒的。

你好生待承着！想过好日子，可能就指望他们呢！”阿莲大惊，忙从口袋里掏出所有的几个铜板：“还说什么呀？快去买茶！”谭则云笑了，接过铜板，大步走出去。

他已经回到家一个来月。

总没事做，家里的几张嘴要没吃的了，他在近几天一直在琢磨着怎么挣钱。

不久前，他转到了码头，见许多官兵站在那里，一些百姓正从六条驳船上向岸上卸粮。

为了挣几个铜板，他也成了卸粮汉中的一员。

这时，他听到雷青山回一名武将的话，方知这些粮是胡雪岩的，胡雪岩已被左宗棠请去。

他又惊又喜，赶紧前往左宗棠的行辕。

他看到了等在行辕外的柳成祥和阿宝，想过去又止住脚步，便在远处躲在一棵老树后等着，心中暗急，思索着怎样才能也随着发财……

当胡雪岩出来时，他看到王德榜等人送出行辕外好远。

他也从胡雪岩涨红的脸色，看出是刚喝过了酒，肯定是和巡抚大人同席了……他悄悄跟随着胡雪岩等三人，见他们是向码头走去，便绕路先跑到了家门前，再装作邂逅相遇，把他们请到了家……不大工夫，他拎着买的茶和酒、菜回到家中。

阿莲正好刚烧开了水，忙着沏茶，笑容可掬地端进了里屋。

谭则云在屋里的一把破凳子上坐下，笑着说：“没想到胡大哥、柳大哥还能到咱塘溪镇来。真是咱兄弟有缘分啊！总能在一起。请问，只是路过这儿还是来此有事？”胡雪岩看着他，说：“我急着想知道知道杭州城里的情况。

你是什么时候离开的？”“有……二十多天了。那是杭州失陷的第三天，我趁乱逃出来的。”“可知我家、成祥家的情况？还有芮瑾的情况？”“实不相瞒，当时城中大乱，到处是长毛。

他们封粮栈，占药铺，挨门挨户核查存粮，搜罗废铁烂铜打制兵器。

更要命的是，还不许人随便上街走动，我知道二位大哥不在家，几次想去你们家中看看，都没去成。

请原谅小弟！”阿宝问：“那你是怎么逃出来的？”谭则云撒着谎说：“我是在半夜时，打城墙上顺着绳子出溜了下来。

当时有很多人都是这么逃的，好在长毛光顾打胜仗高兴，城墙上的兵丁并不多。”胡雪岩又问：“长毛对待百姓怎样？”“他们对百姓还行，不像有人说的那样随意烧杀抢淫、无恶不作。尤其对妇女，从不接近。”胡雪岩这才稍稍放心了一些，长出一口气，接着又问：“听没听到巡抚王大人的下落？”谭则云说：“城都丢了，谁还想得起他呀？只听说布政使林福祥被俘，投降了长毛。”

“你最后一次是什么时候见到芮瑾？”“打你们走后，我一次也没见过她。”“也没听到别人说过她住在哪儿？”“从没有人议论过她！”“任老板也没提起过她？”“没有。”看来，一是她回了余杭镇老家，二是被王有龄妥善安置在了哪里，并没有人知道她和王有龄的接触。

不然，则云在钱庄跑街，是一定能听人说起的。

第43节：第三章孤注一掷(2)

胡雪岩暗想，心又安了许多。

阿宝可不放心，说：“东家，要不然我进城去看看？”谭则云忙摆摆手，说：“使不得，使不得！我听人说，现在杭州把得可严了。凡是进城的人，都要严格检查和监视，怕是官军的探子。”柳成祥叹一口气：“唉！一晃儿离开杭州有两个多月了，咱竟成了有家不能归的人。长毛若得知咱把粮卖给了官军，见了咱非砍头不可。”胡雪岩的精神已经比刚才好了许多，说：“成祥，没听则云说吗？长毛对妇女还好。这咱就放心了！”柳成祥说：“这我早就知道！苏晃没少和我说过。可现在，家里不定怎么难呢！咱手里有几千担粮食，她们可能早断顿了。想给她们点儿银子，都不可能。咱这里赚钱又有什么用？”

胡雪岩笑了，拍一下他的肩膀，说：“不要着急嘛！刚才喝酒时，听左大人说，他现在来到这里，就是逼着太平军头子李秀成调兵守杭州，也好借机先收复其他城池。

如果李秀成意识到了这一点，不调大兵回来，左大人就出兵先攻下杭州。

不管怎么说，用不了多久，杭州就会被拿下来。

到那时，还不随你便回家？”阿莲给柳成祥的茶碗里续水，开着玩笑说：“是离家日久，想咱大嫂了吧？”柳成祥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阿莲的目光移向丈夫，嗔道：“瞧人家柳大哥！可不像你铁石心肠。你一年也回不来几天，从没想过我。”胡雪岩笑着说：“阿莲嫂，这你可说错了！则云在钱庄里，我们可都没少听他说，你是如何能干、能吃苦，勤俭持家……”阿莲仍然看着谭则云：“是吗？冤枉了你，真对不起！”说着，一弯腰向他施礼。

屋里的几个男人都笑出了声，将刚才的忧郁、沉闷空气一扫而光。

须臾，胡雪岩问：“则云，回来这么长时间了，又找了什么事做？”不等谭则云回答，阿莲抢着说：“这不，成天在家陪着我嘛！若有吃有喝的，我还真希望他天天如此。

可不行啊！缸里早没米了。

人穷志短，我也不怕三位笑话。

不然刚才你们进屋，也不会有脸向他伸手要钱买茶。

还请两位大哥和这个兄弟谅解！我可决不是对谁有什么想法。

实在是日子过不下去了！谁有胭脂不往脸上搽？”胡雪岩等人都理解地点点头。

谭则云故作不知地问：“还不知道，三位怎么到了塘溪镇？”柳成祥把做粮食生意的情况大致说了一遍……阿莲又给几个人续上茶水，同时说：“胡大哥！则云跟你在一块儿多年了。

他回来总跟我叨咕，说你像亲哥哥一样待他。

如今，杭州让长毛占了，仁德钱庄停了业——就是不停业，他也早在那儿干够了。

他没少跟我说那个任老板不是个东西！可现在，这一家四口，活得也实在难！求求胡大哥了，就拉他一把……”谭则云瞪了她一眼，打断了她的话：“你别喋喋个没完没了好不好？胡大哥他们做生意也不容易！我又不是个能人，干什么也做不好，跟着胡大哥，说不定会给添乱……”胡雪岩笑着冲他一摆手，说：“瞧你，话说到哪儿去了？你、我、成祥，是多年在一口锅里喝粥的穷伙计，无论到什么时候，都是好兄弟！不是有那么句古话吗？记不起是谁说的了：‘苟富贵，毋相忘。

’我现在还没有富贵，但只要你信得过我，不怕我日后赔个精光，连薪水钱都可能给不起你，愿意跟着我干，我真是求之不得！”阿莲装作被感动得哭了的样子，用手擦着眼睛，哽咽着说：“云祥他爹，还不……给胡大哥磕头？”谭则云跪在了地上，趴下磕头：“谢胡大哥！”胡雪岩忙弯腰拉起他：“这哪用得着？快起来！”柳成祥却在一旁问：“东家，这粮食生意还做呀？”阿宝也说：“这生意可确实险啊！”谭则云有些急了：“有左大人为后台，有楚军这个大用户，是天下最好的生意，怎能不做呢？”胡雪岩点点头：“则云说得对！有左大人这棵大树，我们的险就少多了，就能乘凉得实惠。

成祥，阿宝，则云，如果你们信得过我胡雪岩，就听我一句话：回去守着家受穷也是活，不如豁出去了，赚一笔是一笔，日后才有好日子过！”胡雪岩说着，目光落在柳成祥脸上，忽地从怀里掏出一叠官票，说：“这是左大人刚给的这批粮钱。

除了本钱和这两个月的花销，还真赚了不少！”谭则云和阿莲的眼睛瞪大了，目光直直地盯着官票。

柳成祥、阿宝也看着官票，沉思着。

胡雪岩把官票分成了五份，说：“成祥，这是两千零五十两，够还给仁德钱庄的本息；这是给你的工钱二百两，加上三百……”柳成祥一指，问：“这三百两是怎么回事？”“你也算半拉东家嘛！赚了银子……”“不、不不！当初说好了，你是东家！我只是你的雇员，买卖赔赚都是你的。

第44节：第三章孤注一掷(3)

”“成祥！是你出头向钱庄借的银子，没你哪会有这趟买卖，哪会赚到一钱银子？我可不是见利忘义的黑心人……”“这我还不知道？可这钱……”“你就别再说不要了！难得你和我同心协力。

这是我的一点儿心意，你非收不可！另外，再给你辛苦钱一百两……”柳成祥忙又推着双手：“这更不能要了！”胡雪岩笑着说，冲他一摆手，把脸扭向阿宝，说：“这是给你的工钱一百两，辛苦钱一百两。

”阿宝也说：“给工钱了，还给什么辛苦费？这一百两……”“不嫌少就都给我收着！想陷我胡雪岩于不义呀？”胡雪岩沉下脸，瞪了阿宝和柳成祥各一眼，而后一指剩下的两摞官票，用轻松的口吻笑着说，“这是纯赚的，我和芮瑾各九百二十八两。

成祥，阿宝，你俩若说不干了，就把你们的和芮瑾的、还钱庄的都拿走。

我只留我的九百多两，照样接着干！”柳成祥又皱紧了眉头，犹豫着。

阿宝说：“芮姐叫我跟着东家。

你不回去，我怎么好前头走了？”谭则云看了胡雪岩一眼，暗想：你就剩九百多两银子，还能做得了粮食生意？目光忙转向柳成祥，在心里说：你老兄可不要散伙儿呀！胡雪岩胸有成竹地说：“刚才左大人还说了，让咱再给筹粮五千担、马料一万斤！明天就先给三千两银子做定金。

”谭则云欢呼起来：“这又是一笔好买卖呀！”柳成祥抬头看着胡雪岩，问：“你答应了？”“当然！你呢？”谭则云不等柳成祥回答，就一拍胸脯坚决地说：“我今后跟定你胡大哥了！”柳成祥还在迟疑：“万一中间被劫，可就全完了！”胡雪岩说：“谁劫我我就给谁！顺水推舟，随机应变。

”柳成祥想了想，又问：“在哪儿交货？”“那要看战事进展了。

水路由漕帮护送，陆运由官兵去接。

”“可五千担米、一万斤马料，左大人只给三千两，还不够一半的费用呢！还得咱给他垫？”胡雪岩一笑，说：“咱脑袋掖在裤腰上赚来的冷汗钱，可不能轻易撒出去。

”“那靠什么进货？”“用嘴！”“用嘴？”“咱是跑街的出身，不尽练嘴了吗？”柳成祥看着他，莫名其妙地摇了摇头。

谭则云说：“柳大哥！大丈夫做事，快刀斩乱麻。

就别再犹豫了！干！”柳成祥又想了想，终于一咬牙，说：“反正有家也不能回。

就豁出去了！跟着胡大哥再干粮食！”阿宝也挥一下拳头：“干！”不料，胡雪岩又说：“咱不仅仅做粮食生意。

”谭则云探过头，兴致勃勃地问：“还做什么？”胡雪岩把炕沿上的所有官票捧起来，猛地塞进谭则云的怀里。

谭则云一愣：“这……”胡雪岩说：“任老板不是对我说过，‘但愿你日后自个儿也开个钱庄’吗？我的钱庄现在就开了！暂时就开在你的怀里。

这样，对咱做粮食生意很有利。

则云，你要清楚，我可把血本都交给你了！”谭则云响亮地说：“放心吧！胡大哥——不，东家，从今天起，我的脑袋就归你用了！”阿宝看谭则云激动的样子，咧开嘴笑着。

一旁的阿莲更是兴奋极了，说：“你们兄弟先聊着，我去做菜！你们好久没在一起了，今儿个可要喝个痛快。

”柳成祥思索着，问：“东家，你说下趟生意‘用嘴’，可怎么个做法？”王江镇运河码头前的忠义茶馆。

里面坐着二三十人，都没说话，目光全射向雷青山。

“鬼龙头”仍坐在只有他才有资格坐的佛龛前头张桌前的大椅上，一手拿着水烟袋，也瞪大了两眼，上身略向前倾，倾听着站在对面的雷青山讲述为胡雪岩运粮一路的所见所闻。

雷青山讲得神采飞扬，唾沫星子如雾……众人都听呆了……“鬼龙头”问：“左大人给他披红挂彩了？”雷青山说：“何止于此？左大人还专门请他吃了两回酒。

两个人边吃喝、边说笑，无所不谈，就像久别的老朋友！”“左大人会这么平易近人？”“因为胡大先生帮了他的大忙了嘛！左大人还对他说，要他代转向帮主您的问候！”“鬼龙头”脸上现出惊喜，抬手指指自己的鼻子：“问候我？这怎么可能呢？左大人又不认识我……”“胡大先生已对左大人说了，是咱不怕那里战事正紧，帮他运的这趟官粮。

第45节：第三章孤注一掷(4)

所以，左大人很感谢您啊！”“哈哈哈哈……”“鬼龙头”大笑了起来，接着说，“这位胡老大倒还是很仗义的！”众人也都跟着说笑着。

雷青山继续说：“左大人还对胡大先生说了，就要奏请朝廷，让他手下大将杨昌浚出任咱省的督粮道。

杨将军对胡大先生说，他一上任，就要来咱这儿见龙头老大呢！”“鬼龙头”又放声大笑起来。

“左大人已向胡大先生许了话，目后要为他请官。

”“鬼龙头”一举手，说：“好！咱得帮帮他……”这时，一名年轻的堂倌快步走进来。

“禀帮主！胡雪岩带人到了门口求见。

”“鬼龙头”高兴地说：“快请！”年轻堂倌出去，打开了门。

胡雪岩满脸是笑，抱拳而入。

跟随在他身后的是各拎着一个红漆竹箱的阿宝和柳成祥。

胡雪岩抱着拳向左右晃着，同众人点头致意，走向最里面的“鬼龙头”。

“鬼龙头”站起身来，也向他拱手施礼，并且抢先开了口：“胡老大一路顺风，可喜可贺！”胡雪岩说：“全托帮主洪福！新任浙江巡抚左宗棠左大人，要我代为致意，感谢帮主助我把这批粮食平安运到军中。

”“哈哈哈哈……左大人太客气啦！”“鬼龙头”大笑着说，而后一指雷青山旁边的凳子，“老大请坐！”胡雪岩没有落座，回过身对阿宝说：“献上给帮主的礼物。

”阿宝将手中捧着的竹箱放在“鬼龙头”身前的桌子上。

众人都围了过来，后面的跷着脚伸长了脖子。

阿宝打开竹箱的盖，从中取出一尊用墨绿色玉石雕成的龙头。

“啊——”满屋一片惊叹声响起。

“鬼龙头”看得眼睛都直了，猛地双手把玉龙头抱在了怀里，两眼看着胡雪岩，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胡雪岩又向他拱拱手，说：“不成敬意！请帮主笑纳！”“鬼龙头”把玉龙头慢慢放在了自己桌子的正中间，冲胡雪岩一抱拳，说：“多谢老大！”而后喊道，“为胡老大接风洗尘，摆宴！”好多人的嘴里发出了欢呼声。

胡雪岩却说了声：“慢！”“鬼龙头”一愣，盯着胡雪岩：“老大有话请讲！”胡雪岩又一次抱拳施礼，说：“兄弟再登三宝殿，只因有求龙头老大！”“鬼龙头”说：“说‘求’字就远了！”胡雪岩扭头看了看柳成祥。

柳成祥和阿宝把另一个竹箱抬上了桌子，打开。

“鬼龙头”和众人一看，见里面是满满一箱纹银，都又吃一惊，扭头看着胡雪岩。

胡雪岩说：“这是纹银八百两，想求帮主给兄弟做个担保。

”“鬼龙头”干瘦的小手一挥，说：“谁敢信不过你？他就是我的对头！老大请讲！”胡雪岩说：“眼下官军长驱直入，直逼杭州，要把长毛赶出咱浙江。

”“鬼龙头”说：“好！这可太好了，省得和咱捣乱。

”胡雪岩接着说：“如今，左大人军中正急需更多的粮草。

怎奈朝廷拨银尚未到达，各省解银也在途中。

只好有劳帮主为兄弟担保，在此筹粮五千担、马料一万斤。

等官银一到，立即还清！”“鬼龙头”把细长的脖子向上一挺，说：“还用担保做什么？用我漕帮的粮商多了！跑了你胡老大还跑得了我‘鬼龙头’？包在我身上！五千担，一万斤，小事一桩！”众人也异口同声说：“对！小事一桩！”胡雪岩压着内心的喜悦，向“鬼龙头”躬身抱拳施礼：“谢帮主！”然后转向众人……秋日高照，金风送爽。

运河的水势比夏天明显小了一些，也清澈了许多。

在王江镇码头上，胡雪岩和“鬼龙头”站立在一个高岗处，正在说笑着。

河边，一排驳船正在装船……长长的运粮船在行进着。

两岸的纤夫们都弓着腰，双手把着肩上的纤绳，随着号子声，一步步困难地前进。

在船队中间，有一艘精美的小客船。

客船内，胡雪岩正和柳成祥、谭则云、阿宝饮着酒。

谭则云再次举起酒盅，带着明显醉意结结巴巴说：“东……家，我真算……服了你啦！敢跟……漕帮的人，就这么……空手套白狼，绝、绝了！除了你，谁也不行……”柳成祥忙向外看看，冲他“嘘——”了一声，小声说：“你轻点儿！别再喝了。

第46节：第三章孤注一掷(5)

”谭则云晃了晃脑袋，又抓起酒盅：“东家，我这辈子……就跟定你了！站在大树下……好乘凉嘛！我一定对你……忠心耿耿，若有半点儿……对不住你的地方，不得善终！”胡雪岩抢下他的酒盅，说：“你真喝多了！平时一年也说不了这么一会儿的话。

”“不、不多。

可酒后……吐真言啊！”“你躺下睡一觉吧。

”阿宝扶着谭则云躺下了。

柳成祥看着谭则云，摇摇头，站起身，看着外面。

胡雪岩问：“成祥，在想什么？”也许是喝了几盅酒的缘故吧？一向憨厚寡言的阿宝也开了句玩笑：“想家里的大嫂呗！”不想柳成祥还真老实地承认了，说：“说不想也是假的。

真盼着左大人说的收复杭州的话，今天就实现！”二左宗棠倒是很想早日拿下杭州，可对手是颇有谋略的太平天国执掌军事指挥大权的李秀成，使他的进攻——无论是正面的对抗，还是向其他府、县的迂回——都难得顺利开展，时进时退，相持不下。

转眼半年多过去，到了同治元年春末，胡雪岩还在为左宗棠筹运着粮草、军用物资。

这期间，他靠着左宗棠这棵大树，靠着自己的聪明才智，不辞艰辛，历尽惊险，巧妙躲过一个个暗礁，安然闯过一道道难关，从中发了一笔笔国难财。

一天近午，在杭州西部一百多里外的临安城内，一辆由一匹又高又壮的枣红马拉着的豪华轿车，在一条较宽的街上行驶着。

前面的车檐板上，左侧坐着挥鞭赶车的阿宝，右侧坐着谭则云。

车厢里，坐着胡雪岩和柳成祥。

他们这是刚把筹集的又一批粮食交给了王德榜，由王德榜率兵押走，几个人在一家酒楼吃喝完，回住处君兴客栈。

胡雪岩扭过脸，顺着撩开的车厢帘向外看着。

迎面，一个中年男子和一少女在街旁走过来。

胡雪岩的眼睛忽然睁大，叫了声：“停车！”阿宝忙拽住马缰绳：“吁——”胡雪岩跳下车，边跑边冲着刚走过去的、脑后拖着又长又粗发辫的少女喊道：“芮瑾！”那个男人和少女都转过头来，惊愕地看着他。

胡雪岩蓦地站住。

仅三丈开外的那个腰肢纤细、额前垂着刘海儿，也有一张鹅蛋形脸、柳叶眉、双眼皮、长睫毛、大眼睛的少女，并不是他正思念着的芮瑾。

他闹了个大红脸，说了声：“对不起，认错人了！”赶紧抹过身，快步向轿车走回来。

阿宝、谭则云、柳成祥都已下了车，跟过来几步，看着他，忍不住捂着嘴“嗤、嗤……”笑着，调过头。

胡雪岩沮丧地重新上了车。

车又前进了。

胡雪岩叹了一口气，瞪一眼仍在偷笑的柳成祥。

柳成祥看着他，借着酒劲开着玩笑说：“东家，想芮瑾想迷糊啦？也不好好看看，这姑娘比芮瑾小有十来岁，个子也比芮瑾高半头呢！”胡雪岩不自然地笑笑，不服气地说：“你看见的，她长得是不是很像芮瑾？”“像不等于是嘛！”胡雪岩不说话了。

柳成祥和他碰碰胳膊，说：“可也是，已经快一年没见了。

说实话，我也常想环妹。

哎！东家，什么时候进趟杭州？”胡雪岩摇摇头，说：“不行。

那是拿脑袋开玩笑的事！长毛占着杭州，可能早知道了咱给左大人筹粮的事。

咱若回去还不是自投罗网？”柳成祥想了想，说：“我更怕的是没法见苏晃。

”胡雪岩说：“有苏晃，你就放心环妹吧！”“你也因而放心了老娘，是吧？”“有这层关系。

”“她们的日子肯定很苦。

咱有了这么多银子，却没法给她们，唉！”“等左大人拿下杭州，让她们再过好日子吧！”车到君兴客栈，自有店小二儿给卸车、喂马。

这是临安最好的客栈。

胡雪岩在此包了两个房间。

胡雪岩住的是全店条件最好的单人房间。

胡雪岩躺在了床上，觉得好累，闭上眼睛。

他脑海中出现在街上遇到的那个少女……他坐在轿车里，阿宝不时鞭打着枣红马。

第47节：第三章孤注一掷(6)

轿车进了杭州城，在街上继续疾驶。

轿车来到了钱塘江边。

他跳下来，直奔芮瑾的船。

他跳上船，钻进船舱。

芮瑾正躺在铺上。

他扑了上去，紧紧地抱住了她。

芮瑾也搂着他，哭着说：“你可回来啦！我好想你……都想出病了。

你再不回来，就……见不到我了！”他一边亲着她，一边说：“我也想你……从现在起，我要让你……过最好的好日子！我赚了……好多好多的银子，足够你花的了……”芮瑾忽然推开了他，坐起身，怒视着他说：“你赚了银子，是给你老娘、给你老婆孩子花的！”他说：“不！也给你用，许你随便用，你想用多少就用多少……你说个数就行……”芮瑾说：“我不要银子！”“那你要什么？你要什么，我都能给你买来……”“我要你！要胡雪岩！你给我买来一个我看看！”他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

“我只要你！胡大哥——”芮瑾叫着，又扑到他怀里哭着。

“芮瑾……”他又搂紧了她，也流下眼泪。

“你还会出去做生意吧？你走了，就再也见不到我啦……”“我不走了。

我要和你永远在一块儿！”“不！你家中有老婆……你会和她在一起。

”“我要娶你！”“可你老娘不同意的。

你是孝子……”“我不再做孝子了！我一定要娶你！”……一套豪华的住宅。

满院子来宾。

鞭炮齐鸣。

一顶花轿来到大门前停住。

从轿内走下顶着大红盖头的芮瑾。

他迎了上去。

由柳成祥做司仪，他和芮瑾同拜天地。

在众人的簇拥下，他和芮瑾步入洞房。

一对大红烛，发出橘黄色的光，使洞房充盈着神秘感。

他揭下芮瑾的盖头。

芮瑾的大眼睛里，柔情脉脉，含着娇羞。

他冲动地把她揽在怀里，和她亲吻着。

她闭上了由长睫毛护卫的迷人的眼睛，身子软软的。

他吻着她的秀口，把舌头探了进去。

她一下下吮吸着他的舌头。

他感觉到欲火在燃烧，很快就不能自持，解着她的衣服。

她也动手解着他的衣服。

两个裸体，都全部展现在最亲爱的人的眼里。

她的身子冰清玉洁，无法形容的美……他兴奋得一阵头晕，倒在了她身上……他蓦地醒了，瞪大眼睛，霍地坐起。

哪里有芮瑾？他沮丧极了。

又躺下。

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刚才梦中的情景……佛爷啊！为什么要让我醒来呢？他的眼角流下了两串泪水。

有情人难成眷属啊！他再睡不着。

他爬起身，走出房间。

胡雪岩低着头，在街上随便走着，心中仍思念着芮瑾。

不知不觉地，他来到一条道路很窄的街。

“客爷快请进！小女我可等你半天啦！”“这是我的！你别和我抢！”胡雪岩左右看看，大惊——自己的胳膊已被两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年轻女人拽住。

再一抬头，只见一个院门上挂着一块匾额，上写五个大字：花魁第一春?坏了！这是一家妓院。

胡雪岩暗说，一愣神的工夫，已被两人拖到了院门口。

“住手！”胡雪岩猛喝了一声。

“客爷！”两个女人都吓一大跳，但都没松开手。

胡雪岩看看她俩，脸上现出冷笑，问：“你俩想把我拽两半啊？我不是没长腿，又不是没看见这‘花魁第一春’的招牌，自己走不进去呀？快松开手！”“客爷是冲我来的，对吧？”“这位客爷看中的是我！”胡雪岩觉得这两个妓女实在可笑，说：“实话说了吧！你们俩，我一个也没看中。

”两名妓女都傻了眼，脸顿时拉长了，松开手。

就着这时，从里面快步走出一个胖墩墩的中年汉子。

他向胡雪岩一拱手，笑着说：“客爷！我‘花魁第一春’，可不止这两个女人。

既然敢称‘花魁第一春’，就必定内有可称得上江南第一的花魁。

客爷不妨进来看看，若没有您满意的女人，任您砸我的招牌！”到妓院消遣消遣的念头，胡雪岩早就在头脑里产生过，但因为生意忙，还从没实施。

第48节：第三章孤注一掷(7)

今天，他出来本没想逛妓院，可此刻听了这个“掌班儿”的话，忽然来了兴致：好久没近女人身了，现在有了钱，何必再苦着自己？人生如梦，转眼就是百年。

年已三十九岁，还有多少好时光？及时行乐吧！只是这里难有可心的女子，不妨看看再说。

他真的迈着方步走进了花魁第一春。

这是一个四合大院。

院门内有一小院，前房正厅五间，两侧各一月亮门；后房七间，东、西两侧各有厢房三间。

胡雪岩刚一进小院，从前厅中门走出了年近四十岁的老鸨。

她亲热地拉着他的胳膊，把他让进了屋里。

很快，“掌班儿”就带进来八名妓女。

胡雪岩坐在椅子上，跷着二郎腿，逐一看去，目光很快就回到“掌班儿”的脸上，说：“这些就是你刚才称为‘江南第一’的花魁？”“掌班儿”睁大了眼睛，说：“她们一个个水灵灵的，有多漂亮？客爷还觉得不如意，这临安可就没您去的地方了。

”胡雪岩笑笑，假称：“当我不晓得吗？咱临安其他馆里的姑娘，也都不比你花魁第一春的丑。

”“掌班儿”晃晃肥大的脑袋，说：“客爷这话，小的就不便反驳了！可小的以为，什么叫美？其实并没有个标准。

说穿了，就是‘情人眼里出西施’。

不知客爷想要什么样的？本馆里还有两位姑娘，刚好另有了客爷。

若合您的意，可在晚上来！”胡雪岩说：“我要没接过客的！你这儿有吗？”老鸨在一旁说了声：“有！”胡雪岩一怔：“真的？”“掌班儿”摇摇头，说：“有倒是有一位，刚来的，妓名‘夜兰香’，可……”老鸨悄悄捅了一下丈夫的腰，抢着说：“可就是价钱贵些！”胡雪岩想了想，说：“多少银子？”老鸨伸出了三个手指头，说：“三十两！”胡雪岩从怀里掏出了一张银票，扔在桌上。

老鸨一把抓起银票，喜滋滋飞快地说：“好！一看就知道，客爷您是个富翁，也是位有情有义的主儿！她能得到您的梳笼，真是她的福气！这个‘夜兰香’啊，可生得好俊气哟！刚十四五岁，一个多时辰前才来的。

一定是佛爷的安排，客爷您现在就到了！嘻嘻……”哦？胡雪岩看着她，油然而生了兴致。

老鸨紧接着说：“不过，她刚来，也难免有点儿小脾气儿。

还请客爷……对她别太急，悠着点儿劲儿。

不是有那么一句话吗？‘龙井要慢慢地品，靓女儿得慢慢地玩儿。

’这样才有趣儿，才称得上真风流了一回。

我猜，客爷您一定梳笼过好多、各样的姑娘，是吧？我一搭眼就看出来了，客爷您是位好骑手，再野的马到了您面前，也得乖乖地任您骑着玩儿，是吧？客爷，到了后屋可就看您的能耐啦！”胡雪岩冲她一笑：你这女人的嘴可真能说！兴趣更增。

“掌班儿”明白了老婆的用意，对胡雪岩说：“她在后院。

小的这就带客爷去！”胡雪岩站起身，跟着“掌班儿”出了前屋，过月亮门，到了后院，走向后房最东头的屋。

他哪知道，就在不大工夫之前，有一个嫖客是脸上带着血从这里出去的？这是一间不大的屋子，靠北墙有一张大床，占去了一半空间，上面的锦缎被褥、衣裤等，都被扬得乱七八糟；近一米长的枕头，在屋地上躺着；临南窗有一张八仙桌，两个凳子；挨着东墙是个大梳妆台，旁边立着衣柜。

胡雪岩推开了屋门，只看里面的女人一眼就惊呆了——这个女人，竟是他坐车回客栈时，在路上遇到的那个和芮瑾长得很相像的少女。

她正站在屋地上，还是原来的农村姑娘打扮，衣裤都补了好多块；脸上泪水模糊，前额沾着刘海儿；双拳贴在腰间，微微抖着；两眼瞪大，射出愤怒的光。

她在看胡雪岩第一眼时，怔了一下，接着怒容尤甚。

“掌班儿”站在门口，说了声：“小的不耽误二位的好时光了！‘夜兰香’，若不想再皮肉受苦，就伺候好这位客爷！”然后便关上了门。

第49节：第三章孤注一掷(8)

胡雪岩坐在了八仙桌旁的凳子上，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位妓名叫“夜兰香”的姑娘。

他觉得这个少女不仅长得美，而且也和芮瑾似的别有气质，但与芮瑾又略不相同。

不同在哪里？暂时还不清楚。

“夜兰香”猛地转过身，背对着他。

胡雪岩笑着问：“怎么，不敢面对我？”“夜兰香”马上又转过身来，和他对视着，小巧的鼻子向上一耸，发出“哼”的一声。

看来也是个性格刚烈的姑娘。

而且还这么小……真奇女子！胡雪岩在心里暗想，点点头。

“夜兰香”说话了，声音可比芮瑾憨一些，而且咄咄逼人：“请你识相些，赶紧离开这里！”胡雪岩歪着头，扬了扬右眉，说：“我倒觉得，咱俩还是很有缘分的！你不这么看？”“算我眼瞎，在街上看见你时，还以为你是个正人君子呢！”“你以为，到这儿来的就一定是小人、是龌龊之徒？”“在你的心目中，这儿是佛堂、是孔庙？”“我离家已经一年多，刚才路过这里，被硬拉了进来……”“你是三岁两岁的孩子？”这小女子的嘴好厉害！胡雪岩简直没词可对了，想了想才笑笑说：“……也许是因为你在这里的缘故。

佛爷安排的！”“哼、哼！”“夜兰香”冷笑了几声，忽然向他跨进了两步，倏地伸出双手，十指距离他的脸只有半尺多远，咬着牙说，“看清楚喽！这上面是什么？”胡雪岩睁大了眼睛，见她除了拇指之外的指头、指甲缝都是红色的。

他的眉头一皱：怎么会是红的？红得不均匀，肯定不是涂的……“夜兰香”接着厉声说：“这上面的，是在你之前来的那个恶棍脸上的血！”胡雪岩一惊，脑袋本能地向后躲了一下。

“夜兰香”脸上露出轻蔑的冷笑，后退两步，说：“我不想让你也没脸出去见人。

请马上离开这里！”胡雪岩看着她左脸，猜出那块青是刚才被嫖客打的。

他忽然想到在街上和她一起走的那个中年男人，不由暗想：那人会是你的什么人？看样子和你认识。

你当时正和那人有说有笑，神情坦然。

你一定不知道将被卖到这里，不然进来决不会这么反抗。

可怜的姑娘！你生得和芮瑾太像了……我该救下你！他忽然打定了主意。

“夜兰香”又催促道：“你还不走？”胡雪岩站起身，走到门口，轻轻打开门，向外看看，而后转回来，走近“夜兰香”，既和蔼又郑重地说：“姑娘，我知道，你是被人拐骗卖到这儿的！”“夜兰香”一惊，问：“你……你怎么知道？”“这你别管。

我来，并没有恶意，同刚才被你抓破脸的人决不是同一类人。

”“你……”“我想救你出火坑。

”“救我？”“对！”“你……为什么要救我？”“佛爷安排的。

”“夜兰香”神情激动，摇着头说：“……不、不可能！”胡雪岩十分诚恳地说：“还记得吧？我在街上认错了你？因为你长得和我的……妹妹太像了。

你说！若是我的妹妹像你这样被人骗了、卖了，我当兄长的不该相救吗？”“夜兰香”的眼中流出了泪，还是连连晃着脑袋：“不！我……已被叔叔卖到了这里，有卖身契的……”胡雪岩又一惊：“什么，你是被叔叔卖到这儿的？不会是亲叔叔吧？”“夜兰香”低下头，泪水像断了线的珍珠滚落到地上，哽咽着说：“是、是我的亲叔叔。

我就这么一个叔叔……爹爹在去年外出做生意，一直到现在音信皆无。

叔叔……抽大烟，连我婶母都卖了，挨了我娘骂。

他……向我娘借钱。

我娘没有，劝他……他不听，便骂了他。

娘在给一个有钱人家当佣人。

今早，她刚离开家不大工夫，叔叔来了，说找到了我爹。

我高兴极了，问他在哪儿？他不说，只叫我快跟他去见面。

我……光顾欢喜了，根本没多想，听信了他这亲叔叔的话，坐上不知他从哪儿雇的马车，来到了临安，谁知……”胡雪岩简直不敢相信，当叔叔的会把侄女卖到这个地方来。

第50节：第三章孤注一掷(9)

他不由骂道：“畜生！十足的畜生！”“夜兰香”哭着说：“谢谢恩人的心意！可……叔叔他把我卖了五十两银子啊！我娘当佣人，一年才挣……六两银子。

就是您把我赎出去，也还不起……”胡雪岩说：“我既然要救你，就不会要你还银子的。

姑娘，走！咱去找老鸨和‘掌班儿’的。

”“夜兰香”抬起泪眼盯着他，问：“这……这是真的？”胡雪岩点点头，说：“走吧！”“恩人——”她叫着，跪在了地上，趴地磕头。

胡雪岩忙弯下腰，伸出双手，抓着她的两只胳膊，拉起了她。

“夜兰香”看着他，满脸感激的神情，说：“恩人若再晚来一步，我就悬梁自尽了。

”胡雪岩掏出手帕，给她擦去了脸上的泪，看着左颊的那块青，问：“这是在我之前来的那个人给打的？”“夜兰香”泪水还在流，说：“是‘掌班儿’和老鸨打的。

”“都不是人！快离开这个肮脏的地方。

”胡雪岩说着，抹身就走。

“夜兰香”跟着他。

刚出屋走了几步，胡雪岩忽然停住，小声问：“你叫什么名字？”“夜兰香”也压低了声音说：“我姓孟，叫……”胡雪岩忙一摆手，说：“对了！你叫梦瑾。

”“梦瑾？我……”少女刚要开口，胡雪岩已经又转过身，向前屋走去。

二人过了房东的月亮门，很快就进到屋里。

“掌班儿”和老鸨正在说笑，忽见他俩进来，都一愣。

胡雪岩昂然坐在不久前坐过的椅子上，看看这对夫妇，一指梦瑾，说：“你们可知她是谁吗？”“掌班儿”眨着两个老鼠眼，问：“请客爷指教！”“她是我的姨表妹。

”“掌班儿”和老鸨不由都“哦”了一声。

胡雪岩接着说：“已经三年没见，没想到会在这儿相遇。

多谢‘掌班儿’老兄，刚才在门口再三请我进来。

”胡雪岩说着，从怀里取出几张银票，将其中一张面额一百两的放在身旁的八仙桌上，说：“刚才，我已给了三十两，这在她身价外又多五十两。

怎么样？”“掌班儿”眨眨眼睛，笑嘻嘻地说：“客爷，是看中这个小女子了吧？要赎出去，带回家做小的！想得挺美，可我若不肯呢？”胡雪岩猛地提高了声音说：“我可没工夫和你废话！我要马上带她上县衙告状，抓那个拐骗她的人。

我说掌班儿老兄，非得县太爷发话，你才放她走？那可没你的便宜！”“掌班儿”盯着他，在迟疑。

胡雪岩又说：“遇到我，你实在是得了救星。

你想到没有？我若再晚来一会儿，我表妹她就上吊自尽了。

那样，你可是人财两空！现在，你更该清楚，她再不会给你赚一两银子。

她若死在你花魁第一春，我可决不会饶过你！”“掌班儿”和老鸨对视着，面露不安。

胡雪岩又掏出一张五十两的银票，往桌上一拍：“这回总可以了吧？”老鸨拿起银票看看，说：“客爷，你也太小气了吧？若不是我家收留了她，若不是我的老公拉你，你能这么巧就遇到她？再加一百两，就让她走！”胡雪岩看看她和“掌班儿”，说：“你们的心也太黑了吧？”“掌班儿”一笑，说：“客爷您可不是没银子的主儿！不再加一百两，我不会放人的。

”胡雪岩一咬牙，又给了一百两银票：“拿卖身契来！”出了花魁第一春，胡雪岩便撕了那个卖身契，而后问：“梦瑾，你家在哪儿？”梦瑾抹着擦也擦不干的泪水，回答：“在这儿西北……天目山下……溪口镇孟家庄，属于临安县。

”“离这里多远？”“五六十里吧。

”“你娘一定急坏了！我让阿宝马上赶车送你回家。

”三盛夏，夜还未深，苍穹布满繁星，一钩新月徐徐升起。

杭州城已经静了下来。

忽然，一个身着百姓服装的青年闪身进了一个僻静的小巷。

他向后望去，身子躲在一个墙角。

须臾，巷口外出现一队太平军，打着灯笼。

墙角处的青年屏住了呼吸。

第51节：第三章孤注一掷(10)

太平军没有进来，继续向前走去。

青年离开墙角，向巷内快步走着。

不一会儿，他来到了小巷深外的一个院门前，轻轻而有节奏地敲着：“笃！笃!笃！”……“吱扭——”院门开了。

开门的是芮瑾。

她悄声说：“阿贵，快进来！”阿贵闪身而入。

芮瑾关上门，在里边上了栓。

这个院内，有正房两间、西厢房两间，此刻都亮着烛光。

芮瑾看着阿贵匆匆直奔西厢房，没有回她所住的正房，站在了院子里，抬起头，两眼呆呆望着月牙儿……西厢房里，东西两侧各有一张床，临近南窗有一八仙桌。

此时，坐在桌旁太师椅上，身着便装的王有龄，放下了手中的毛笔。

他把刚刚写完、内容相同的两份绝命书拿在手中，瞪着深陷在眼窝里的眼睛看着。

一阵脚步声、开门声传来。

他忙把绝命书扣着放在桌上。

阿贵进来了。

“大人，好消息！”阿贵喜滋滋地说。

“什么好消息？快讲！”王有龄问。

“左大人已攻下金华，正向桐庐进军！杭州城里的长毛日夜巡逻，已经惶惶不可终日！”“噢。

”王有龄只点点头，非但没有振奋，反倒将眉头皱得更紧。

阿贵清楚他的心境，又说了自己也记不清已提出多少次的想法：“大人……”王有龄瞪了他一眼：“总没记性！我早已不是什么大人。

连……小人都做不成了。

”阿贵还是接着说：“就依了小人的主意吧！现在虽说长毛看得紧，也能逃出去。

干脆，今夜就走，我用绳子顺着城墙……王有龄连连摆着手，长叹着气：“你别说了！”阿贵跪了下来，说：“大人，再不走就晚了！”“我……早就该‘走’了……”王有龄木然地看着桌上绝命书的背面，颤抖着凄声说。

“大人总算明白了！”阿贵误会了王有龄的意思，高兴地说。

“已经一年半了，我像老鼠一样躲在这屋里，日夜担惊受怕，与死何异？其实早就该‘走’了……”王有龄再说不下去，眼中流下了泪。

“大人！”阿贵蓦地明白了，急切地说，“大人可要想开些呀！现在走还不晚。

我已按照大人吩咐，再加上刚才了解到的情况，马上就绘完城中长毛的布防图。

把它交给左大人，朝廷会宽免……”王有龄用力摇摇头，在心里说：杭州失守，将士死伤惨重；朝廷属地丧失，国威深受震撼。

我身为这一方疆吏……他忽然一拍桌子，说：“你去，把芮瑾姑娘请进来！”阿贵应了声：“是！”站起身，退了出去。

王有龄将两封绝命书都叠起来，放进桌上两个已装有几张纸的大牛皮信封里。

芮瑾和阿贵进来了。

芮瑾向王有龄施了一礼，说：“小女拜见大人！”王有龄向她摆摆手，说：“还施什么礼？请坐！”芮瑾没有坐，看着他，心情很沉重。

刚才在外面，阿贵说了他心情不好，请她劝劝他。

可怎么说呢？一时想不出合适的话，问了句：“大人近来睡得可好？还无家人的消息？”早在杭州失陷前三个多月，王有龄就把家小全都送到了福建侯官的老家，自杭州落在太平军的手里，一直失去了联系。

他的眼中又涌上泪水，强忍着没有流出，嘴唇抖着，吟了两句唐朝大诗人杜甫的诗：“国破家何在，城春草木深。

”芮瑾说：“大人不必过分忧伤！虽说城里近来风声有些紧，可长毛对民宅很少骚扰，从没来过大人给小女安排的这个宅子。

用不了多久，杭州就会收复的。

大人尽可安心等待……”王有龄仰起脸，说：“‘安心等待’？等待的只有……”芮瑾心一惊，说：“那时，小女和阿贵可以为大人作证，说明大人并未变节，而且还暗暗收集长毛军情……”王有龄用力逼回眼中的泪，苦笑着说：“小姐哪里晓得？我身为朝廷命官，若不能与疆土同在，便要同去的。

”芮瑾急了，说：“太平军占了那么多的地方，听到见到的都是老百姓逃难，没听说有哪位当官儿的受苦，更不用说因为丢了城而定大罪的。

第52节：第三章孤注一掷(11)

何况大人……”王有龄一指桌上的两个大信封，说：“这是两封内容相同的、十分重要的信！里面有我给左大人的书信一封，还有府衙尚存的公文和一些财物的埋藏地点。

为了把握起见，请你俩各持一份，在杭州收复之日，交给左大人。

若有不测，务必销毁，切不能落入长毛之手。

”芮瑾和阿贵都大吃一惊，齐声说：“不！还是大人日后亲手转交吧……”王有龄沉下脸，问：“我的话，你们都不听了？”“不、不是！可……实在不敢从命……”王有龄的目光在二人的脸上各停留片刻，站了起来，拿起一个信封，忽然跪在芮瑾的跟前，说：“小姐就不肯帮我这个忙？”芮瑾大惊，竟忘了男女之大防，急忙伸手拉他：“大人……不要折杀了小女！快请起……”王有龄看着她，把信封举到额前：“小姐，请收下！”芮瑾又迟疑了一下，慢慢伸出双手接过，流着泪说：“小女……一定不负大人重托！”王有龄被阿宝和芮瑾扶着站起身，重新落座，耷拉下脑袋。

芮瑾说：“大人，可不要心窄呀！”王有龄勉强抬起头，说：“小姐不必为我担忧！我自知近来身子不爽，是怕万一……”芮瑾抹了一把眼泪，摇着头说：“决不会的！”王有龄冲她一笑，说：“不会当然更好，但还是有备无患。

这样，我才能完全放心！芮瑾小姐，请回去歇息吧！”芮瑾又看了他两眼，说了声：“大人也早些睡吧！”而后施礼，离去。

王有龄对阿贵说：“拿出那张图，把刚得到的情况画上。

”阿贵从靠着西墙那个自己的床铺底下，取出一张画着城内太平军布防情况的图，放在八仙桌上，继续画着……过了一会儿，阿贵放下了笔。

“这张图对左大人会有很大帮助的！”王有龄不无欣慰地说，把图装进桌上的另一个信封，递向阿贵，“你马上就走，给左大人送去。

千万记住！这可比你的脑袋还重要！若一旦被长毛发现，见逃不脱了，就毁了它。

如果守城的长毛看得太严，就回来，明后天再想办法混出去。

”阿贵接过信封，揣进怀里，说：“大人尽管放心！小的跟大人三年了，从没出过差错吧？”王有龄抓住他的手，两眼发直地看着他，泪水再也控制不住，簌簌地流下来，嘴唇颤抖着，说不出话。

阿贵跪下，抱着他的双腿，哭着说：“大人！保重……”王有龄扶起了他，背过身去，一挥手，催道：“快去！”阿贵转身走了。

阿贵来到外面，见芮瑾的正房里还亮着烛光，来到她的窗前，叫了声：“小姐！请出来一下。

”芮瑾正坐在床边，想着王有龄的事，为他发愁，听到阿贵的话，忙走了出来。

“阿贵，有事？”她问。

“王大人命我出城。

你在里面把院门栓上。

大人……就交给你了。

请多费心！”阿贵说着，向芮瑾抱一下拳，向院门走去。

“阿贵，一路时刻小心啊！”芮瑾边走边叮嘱道。

她关上院门，插上门栓，慢慢往回走，扭过脸看看还亮着烛光的西屋。

她想进西屋，脚步却没停也没拐，而是继续向自己住的正房走去。

她呆呆地坐了一会儿，躺在床上，吹灭了蜡烛。

堂堂一省巡抚，居然像个囚徒一样躲在这儿。

看刚才那个样子，都不想再活下去了。

唉，人呀，奔波追求，图的个什么…她思索着，仍然大睁着两眼，茫然望着屋顶。

屋顶出现了胡雪岩……你在哪儿？……你的心真狠！分别一年半了，连个信都没有。

你就一点儿也不想我？你远远地去！我不想你！想你，我不是太傻了吗？然而，胡雪岩的身影却还是在她的眼前晃。

讨厌！你怎么像苍蝇似的，总是轰不走？去……睡觉！她再次命令自己，闭上眼睛。

然而，还是和以往一样，好久也睡不着，胡雪岩仍不时浮现在脑海……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迷迷糊糊进入了半睡眠状态……她突然坐起身，瞪大两眼，侧耳倾听——“笃！笃!笃！”是敲院门的声音。

第53节：第三章孤注一掷(12)

这节奏是她熟悉的。

她忙下了地，出屋，蹑手蹑脚走到院门旁。

“姐！开门！我是阿贵。

”门外的阿贵听到了她很轻的脚步声，悄声说。

她下了门闩。

阿贵闪身而入，随手关上门。

一边往里走，阿贵一边对芮瑾说：“长毛把四城看得好严，根本出不去！”芮瑾看着他进了依然亮着烛光的西屋，暗暗为王有龄着急，慢慢走向正房，忽听阿贵在西屋“啊”地大叫一声。

她倏地止住脚步，扭过脸。

阿贵从西屋跑了出来：“小姐！大人他……他……”“大人怎么啦？”芮瑾急声问。

“他……悬梁自尽了。

”“啊？”天刚亮不久，芮瑾出了住处，在街上稳步走着……一队太平军在巡逻，都看着她，没有问话。

她来到了柳成祥家院门前，抬手敲着大门。

苏环妹出屋来到门前，见是她，很有些意外，不无惊喜地叫了声：“芮瑾！是你？”忙打开门。

“大姐！”芮瑾也亲热地叫了一声，走进院子。

两人手拉着手说笑着进了屋。

两个人都坐在了炕沿上，互相看着。

“我家你柳大哥临走时，还嘱咐我：‘常去照看点儿芮瑾！’可打他走后，我也没见过你的影儿，白往江边跑了好多趟！”苏环妹仍然拉着芮瑾的手，眉飞色舞，连珠炮似地说着、问着，“快告诉我！这一年半，你躲到哪儿去了？哎！你有没有胡大哥他们的消息？”“胡大哥还会有心思记得我？柳大哥也没给你来信儿？”“可能都死到外头了！”“大姐，可不能这么说呀！”苏环妹松开握着芮瑾的手，擦擦眼里涌出的泪，说：“你胡大哥可不像我那当家的无情无义，怎么会也没给你音信？莫不是真出了事？”芮瑾说：“我想不会！胡大哥、柳大哥，都是精明的人。

柳大哥知道你有你弟弟护着，肯定不会出事，也便放了心，所以没来信。

”苏环妹仍在说着气话：“要是知道了他们若都死在外边了，倒也净心。

这不声不响地，反倒揪着咱心。

”芮瑾笑笑，问：“胡家也没得到一点儿消息？”苏环妹说：“以前我还总去胡家，近来有一个多月没去了。

去也白去，还得陪着那娘仨掉泪，心更难受。

”“他们真是的，怎么不想法来个信？”“还说他们呢！你不也是才露头？还没告诉我，你一直藏在哪儿了？我还以为，你是回乡下老家去了。

是吗？”“我没离开城里……”芮瑾低声说起来，从卖船、当扇子、只身闯巡抚衙门，直到昨夜王有龄自尽，没向苏环妹有丝毫保留。

她知道，苏环妹是个重感情、最讨厌假、敢作敢为的人。

只有这样，才能得到她的帮助。

苏环妹听完，深受感动，眼里流出了泪。

而后，芮瑾说：“现在，只有请大姐帮忙了！”苏环妹问：“你怎么打算的？”“我想这么办！对外人就说王大人是我的兄长，得急病突然死的。

”芮瑾说出了自己的主意。

“这个法子好！”苏环妹满口赞成。

“可……最好不要对你弟弟说出真相。

”“为什么？”“他知道了，会为难的；不晓得实情，反倒顺理成章。

”苏环妹想了想，一点头，说：“行，就这么办！”芮瑾站起身，说：“我先回去。

过一会儿，你和你弟弟到我那儿？”苏环妹也站起来，说：“我这就去找苏晃。

”一辆牛车拉着一具薄板棺材，缓缓向西城门走来。

在前面赶车的是阿贵。

车后跟着身着白孝服、哭哭啼啼的芮瑾。

她的身旁是不时劝着她的苏环妹。

城门前，几名太平军拦住了他们。

这时，苏晃带着四名随从骑着马从后赶来。

“我认识这个人！是我姐姐的邻居。

”苏晃一指芮瑾，对守城的兵丁说，“她的哥哥昨夜死了。

这是到城外的祖茔去埋。

可让巡城的跟去两个人！”“是。

”一名守城头领向不远处一队巡逻的太平军跑去。

第54节：第三章孤注一掷(13)

芮瑾的心一惊，凉了。

她扭头看看苏环妹，后悔没有对苏晃说实话——可不敢啊！道出实情，苏晃很可能不会帮忙。

苏晃安排完，打马出城——假装出去了解粮食行情。

在两名太平军的监督下，拉着棺材的牛车出了城门。

芮瑾心急如焚，借着哭的间歇，悄声问苏环妹：“这可如何是好？”苏环妹也没了主意，只是说：“……慢慢想办法。

”赶车的阿贵放慢了脚步，任大黑牛自己走着，见两名太平军一边走一边自顾说笑，小声对芮瑾说：“我已有了法子。

”阿贵把牛车赶到一片小树林旁停下。

这里有十几座坟。

阿贵拿起车上的一把铁锹，挖着坑，挥汗如雨。

芮瑾坐在地上哭着。

苏环妹在劝……坑挖好了。

阿贵请那两名太平军帮忙，将棺材放进坑里，而后挥锹填土。

不大工夫，一个坟包形成了。

芮瑾跪在坟前，边哭边烧着纸。

阿贵扔下铁锹，坐在两名太平军身旁的地上，说：“这几个铜板可真不好挣啊！累死我了。

”一名太平军看着他，笑着说：“参加我们天军吧！包你吃穿不愁。

”“娘希匹！把屎都累出来了。

”阿贵愤愤地骂着说，站起身，向旁边的小树林走去。

另一个太平军冲着他的背影说：“你多走几步！别把臭味儿传到这儿来。

”阿贵响亮地应了一声：“小的遵命！”苏环妹用根树枝帮着烧纸。

芮瑾的哭声停了，磕了三个头，双手合十，闭目祷告：大人在天有灵，保佑阿贵逃跑成功！也保佑误会了你而逃走在外做生意的人一切平安……所有的纸都烧完了。

芮瑾扑在坟上放声大哭……两名太平军终于不耐烦了。

其中一人催着：“行了行了！哭起来还没个头了？回吧！”另一人忽然说：“那个拉屎的人怎么还没回来？”“是啊！两泼屎也该完了。

可别是清妖的探子。

你去看看！”一名太平军快步走进树林……不一会儿回来了，说：“那家伙没啦！肯定是清妖的探子，跑了。

”另一人瞪着芮瑾和苏环妹，恶狠狠地说：“把她俩押回去！”四在通往桐庐的大路上，阿贵骤马疾驰着。

他坐下的黑马，是在和芮瑾分手不久买的，已经浑身是汗……他终于到了桐庐城门。

守城的清军拦住了他。

他跳下马，喘息着说：“我是杭州原巡抚衙门的人。

我有重要军情，要面见左大人！”一名军兵带他前往临时的巡抚衙门……巡抚衙门内，隔着一张大茶几，胡雪岩和左宗棠各坐着一个凳子在下棋。

胡雪岩用车去杀左宗棠的马。

左宗棠拿起炮摞在胡雪岩的“将”上。

胡雪岩大惊：“喔？左大人的炮什么时候架上的？”左宗棠大笑起来，忽然叫道：“来人啊！把我的老帅钉住。

”“遵命！”一名小校应了一声，拿过来锤子和钉子，将左宗棠的“帅”钉在了棋盘上。

左宗棠说：“雪岩，只要你能让我的老帅挪动，就算你赢。

”胡雪岩说：“好！我非想法让你动老帅不可。

”……胡雪岩忽地用马踩了左宗棠的仕：“将！”左宗棠用帅堂中心的仕支了他的马。

胡雪岩又用炮打掉对方的象。

左宗棠飞象吃了他的炮。

胡雪岩提车杀边卒，与左宗棠对车。

左宗棠冷冷一笑，把车躲开。

胡雪岩出车沉底逼仕！左宗棠横车保仕。

胡雪岩又沉下一车。

“双车夺仕！”左宗棠一惊，“好小子，一步不让。

”胡雪岩笑着说：“舍掉马和炮，让大人仕象不全，老帅就不稳了。

不稳就得动，一动就输！”左宗棠问：“雪岩，你可知我钉住老帅的用意？”胡雪岩的眼睛一眨，说：“小人想来，这正如左大人守着杭州不打，先扫外围，破去仕象，使杭州孤立无援！真到打下杭州的时候，浙江便全成了左大人您的了。

”左宗棠吃惊地看着他，眼睛由大变小，眯了起来，捋着山羊胡子，连连点头，问：“常下棋？”胡雪岩说：“爱下，可没工夫。

第55节：第三章孤注一掷(14)

现在忙就不用说了，以前也得给人家跑街。

”左宗棠又问：“怎不力图功名？”胡雪岩低下头说：“家境贫寒，只读四年私塾就念不起了。

”左宗棠感叹道：“家贫出孝子，困境造贤人。

可惜你那个钱庄老板有眼无珠，不会用人……”胡雪岩心里好不得意，但不敢喜形于色，忙拱手挡住了脸：“谢大人夸奖！”这时，杨昌浚匆匆进来，向左宗棠施礼，说：“启禀大人，原本省巡抚王有龄的侍从，从杭州逃出，求见大人，说有王有龄遗书并杭州粤匪城防图献上。

”杭州来的人？胡雪岩暗喜，眼睛睁大了。

王有龄的侍从，必能知道芮瑾的下落！左宗棠二目睁大，说：“带上来！”“遵命！”杨昌浚应道，转过身，“带上来！”阿贵进门便跪，双手将大信封举在额前，跪行至左宗棠跟前。

胡雪岩在一旁盯着阿贵。

杨昌浚拿过信封，双手递给左宗棠。

左宗棠接过来，并没有看，扔在了身前茶几的棋盘上，问：“在下跪着的是何人？”阿贵一边磕头一边说：“回大人！小人是原浙江巡抚王有龄王大人的贴身侍从，名叫阿贵。

这是刚从杭州逃出来，呈上王大人遗书、府衙尚存的公文和一些财物的埋藏地点，并小人奉王大人之命所绘长毛在杭州城防图。

”左宗棠眼睛没动，目光只瞥了一眼信封，但还是没有看，问：“你是如何从杭州城逃出来的？”阿贵说：“杭州有义女芮瑾小姐……”芮瑾！胡雪岩暗叫了一声，眼睛瞪圆。

“她以葬兄为名，到城西安葬了王大人。

小人先头买了牛车，借受雇拉棺材为由，才得以出城脱身。

”左宗棠沉吟道：“这个姓芮的姑娘好大的面子啊！”“大人！杭州城如坠水火，芮小姐便后果不堪，百姓都盼着大人早举胜旗，凯旋归府。

”左宗棠冷冷地说：“好一张会说话的利嘴！带下去。

”“是！”门口一名小校应了一声。

胡雪岩急了，霍地站起身，脱口叫了声：“左大人！”左宗棠扭头看看他，很有些意外：“嗯？”胡雪岩这才感到太冒失了，低下头，向左宗棠拱拱手，说：“小人失礼……多嘴了。

”好在左宗棠没有发火，和气地说：“有话请讲！”胡雪岩暗暗松了一口气，看看他，说：“小人以为，守城不力有罪，但冒险追随可嘉。

如大人不怪，雪岩正需伶牙俐齿之人，以应付商界，为大军筹粮效劳。

”左宗棠点点头，说：“也好，就把他交给你吧。

”胡雪岩再一抱拳施礼：“谢大人！小人告退。

”左宗棠看着他和阿贵出去了，一把抓起茶几上的信封，撕开，抽出里面的几张纸，凝眸观看。

他仔细看着杭州太平军的布防图……过了一会儿，他站起身，踱着步……他猛地停下，又沉思片刻，说：“来人！马上把胡雪岩给我请来。

”一名小校应了一声，赶忙出去。

不大工夫，胡雪岩来了，施礼，问：“大人叫小人来，不知有何吩咐？”左宗棠说：“还得劳驾你，明天就离开桐庐，赶紧为我筹粮一万担。

”胡雪岩心中一喜，又问：“大人……是否要攻打杭州？”左宗棠笑了，说：“你可真猜得准啊！”胡雪岩说：“这可太好了！”左宗棠说：“我原本想下一步还打外围，收复绍兴。

可一见那个……叫阿贵吧？他的杭州粤匪城防图，十分重要！我且先夺富阳、萧山，而后出奇兵，直取杭州。

雪岩，限你一个半月，将粮食运到塘溪镇！”胡雪岩一抱拳：“雪岩遵命！”二十八天后，胡雪岩的装满了大米的船队已到了嘉兴。

这一回，胡雪岩比以往哪次都更卖力。

他从阿贵口中得知了芮瑾的一切情况，估计有苏晃在城中，芮瑾不会出事，也盼着早日收复杭州，与她见面。

这次他还是在王江镇一带搞到的米，由漕帮的“鬼龙头”派雷青山带人在水中押运，并由王德榜率两千清兵在路上保护。

中午，船队在嘉兴城外的渡口暂停。

第56节：第三章孤注一掷(15)

柳成祥和谭则云在这一带买的粮食，正由许多人装船。

胡雪岩带着阿宝、阿贵下了他的小客船，向迎上来的柳成祥、谭则云询问买粮的情况……从渡口一个茶馆里走出来两个身着西装、头戴礼帽、白皮肤、蓝眼睛、大鹰钩鼻子的外国人。

这二人走到胡雪岩附近停下。

其中身材细高笔直、年约二十六七岁、蓄有半脸棕色大胡子的人，指了指胡雪岩的小客船，用法语对比他略年轻、略胖、明显矮的人说着什么。

他俩的出现，立即吸引了码头上所有的目光。

胡雪岩也停止了和柳成祥说话，在一旁仔细观察这两个人。

王德榜带着两名侍卫来到胡雪岩跟前，跳下马。

“王将军！”胡雪岩冲王德榜一抱拳，打了声招呼。

“胡老板！”王德榜也向胡雪岩拱拱手，而后绷着脸走到两个外国人跟前，大声问，“你们俩在这儿指手画脚的，干什么？”“将军阁下，您好！”“棕色大胡子”回过头，微笑着用较流利的汉语说，向王伸出了右手。

“你……想怎么样？”王德榜不明白他伸手是什么意思，瞪大两眼愣怔怔问。

“我……是要和您互致握手礼，就如你们中国人之间的这个……”“大胡子”不无尴尬地收回手，抱抱拳。

“我问你来这儿做什么？”王德榜一挥大手，声音更大了，“你该清楚，这儿是中国的地方，不是你们可以随便到的！”“哦？”“大胡子”怔了一下，点点头，从上衣口袋掏出一张纸，说，“我们二人是有护照的！”“日意格，弗兰克？”王德榜接过来看着，念道。

“我日意格。

”“大胡子”说，指指身旁的随从，“他弗兰克。

”“在整个浙江通行？”王德榜耸耸鼻子，气愤地说了一声，无可奈何地还给他，又问，“来这儿码头干什么？”“看看有没有客船。

”日意格一边收起护照，一边回答，接着问，“将军阁下，您一定听说过左宗棠吧？”王德榜厉声斥责道：“左大人的名讳是你可以随便叫的？”日意格笑了，说：“看来您对他非常尊敬！是他部下？这可太好了。

我，郭嵩焘先生介绍来，有非常重要的事，前去拜会左巡抚阁下。

”王德榜不耐烦地说：“这儿没有客船。

你们走吧！”日意格沉下了脸，说：“您这样不友好，我在和左宗棠阁下见面时，若如实告诉他，他会处置您的！”王德榜冷笑一声，说：“我先‘如实’地告诉你！我们左大人对你们洋人并无好感！”日意格却连连摇着头，说：“不、不不！也许以前是那样。

”王德榜一挥手：“走吧！这儿没客船。

”日意格一指河里胡雪岩的小客船：“那不是？”王德榜一指胡雪岩：“那是胡雪岩老板自己用的。

”日意格忙扭过头，睁大眼睛看着胡雪岩，问：“您，杭州胡雪岩、胡先生？”胡雪岩和他对视着点点头，并且学着他刚才的礼节，伸出了右手：“在下杭州胡雪岩。

日意格先生，您好！”日意格伸出双手和他紧紧握手，说：“太巧了！太巧了！”胡雪岩莫名其妙，应酬着：“幸会、幸会！”“郭嵩焘先生和我提到您。

我很愿意这次来能见到您。

不想在半路就相逢了！用你们中国的话来说，是有‘缘分’吧？嘿嘿嘿嘿……”日意格说着笑了起来。

郭嵩焘？他怎么知道我？胡雪岩在心里说。

他只是有一次从左宗棠的口中听到了郭嵩焘的名字。

“看来，胡先生不会拒绝我和我的随员搭乘您的客船吧？”胡雪岩只好说：“欢迎、欢迎！”船队在运河中行进着。

小客船里，隔着一个桌子，胡雪岩和日意格坐在椅子上喝着茶，老朋友一样说笑着。

旁边的床上，坐着柳成祥、谭则云、阿宝、阿贵，还有日意格的随从弗兰克。

日意格是个热情而坦率的人，极善言谈。

胡雪岩从他的口中得知，他是作为法国海军的一名少校军官，在咸丰六年来华的，曾参加攻占广州城的战役，先后晋升中校、上校，在前年奉命来上海驻防。

第57节：第三章孤注一掷(16)

去年，他从海军退役，受聘为中国上海税务司，与这里的布政使衔两淮盐运使郭嵩焘结识，渐渐成为好朋友。

“胡先生一定知道，上海的代理江苏巡抚李鸿章阁下，在近来短短三四个月里，接连收复松江、青浦、嘉定，主要靠的是洋枪队常胜军。

”日意格仍在侃侃而谈。

胡雪岩点点头。

“我这次来见，就是请左宗棠阁下也组建这样的一支军队。

郭嵩焘把这支队伍的名称都起出来了，叫‘常捷军’。

”胡雪岩的心怦然一动。

他早已听说，上海的一家钱庄，就因为承揽了常胜军的军火生意，赚了好多银子。

“还望胡先生帮我劝劝左宗棠阁下，使他能同意这么做。

”左大人？胡雪岩不由摇摇头，说：“据我所知，左大人对李鸿章的做法并不十分赞同。

”“我这次来，带着郭嵩焘阁下给左宗棠大人的信。

他是左宗棠巡抚的最要好的朋友，在信中会相劝的。

他还说，左宗棠阁下对您很信任。

您的话会起一定作用的！最好，您能在资金上给他提供方便。

您是精明的生意人，对这上面的利益不会不清楚的！”胡雪岩皱紧了双眉思索着……夏夜已深，天穹布满了云。

船里的蜡烛早就熄了，除了胡雪岩，其他人都在打着鼾。

胡雪岩连眼睛也没闭，呆呆望着舱顶。

他是在为常捷军而苦思冥想着。

左大人一向忠君爱国，对洋人深恶痛绝。

半年前，获悉李鸿章组建常胜军，他连声骂李鸿章“不耻为洋人见笑”、“失了中国人血性”、“奴颜媚骨”，如今焉能建这常捷军？可今非昔比，那专使洋枪洋炮的常胜军，打长毛确实十分得力。

又有郭大人相劝……我也全力促成此事？从事军火生意，没有这方面经验，能成功吗？这要同洋人打交道，可不容易呀！他们一个比一个狡猾，心如漆黑。

一旦拿了定金不交货，恐怕连影儿都逮不着……这一年多，我冒着掉脑袋的风险，费尽心机，多方算计，总算积攒了一万八千多两银子，说搭进去可就没了，而且还要欠一屁股债！一万八千两对于搞军火这种大生意，连个零头都称不上。

更多的银子上哪儿去弄？左大人……是指望不上的，朝廷不可能马上拨来银子……可这搞军火，能比搞粮食多赚十几倍乃至几十倍、上百倍的银子！其中风险……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喘气儿，倒是不用担心天会掉下来，可能赚到银子吗？得喝西北风！风险总是和利润成正比的！险越大，利也越大。

当初做粮食生意，不也是冒着很大风险吗？若不干，哪有现在的一万八千两银子？就是一千八百两、一百八十两也不会有的……想赚银子就不能胆小，就得敢下大赌注！背靠左宗棠这棵大树，小心应付洋人，准能化险为夷！搞粮食能成，搞军火就会赔？不！只能赚！日意格说得对！只有建成这常捷军，才能早日消灭长毛，也才能早日收复杭州，我才能尽快和芮瑾重逢……芮瑾，我们见面的日子不远了！他的眼前浮现出芮瑾的俏丽面庞……他的精神振奋起来，二目在黑暗中熠熠生辉。

可……搞军火，我那点儿银子……上哪儿去弄更多的银子呢？他的眉心蓦地又拧成个疙瘩。

怎么办……只有向外国洋行借贷！他的眉头忽然一展，眼睛再次睁大，在心里欢呼起来：佛爷啊！好主意——把我的钱庄正式建起来！这样，才好向洋行张口，也才好揽下这军火生意，以收取利息理所当然地赚朝廷的银子！上海洋人最多，洋行也有数家，资金雄厚，已有工厂数十家，做各种买卖都多……对，我的钱庄也建在上海！在那里站住脚，才能把生意越做越活、越做越大……佛爷！这是冒着天大的险啊！一旦赔了……他坐起身，仔细听了听，其他人确已都进入了梦乡。

他悄悄下床，蹲下，从床下的竹箱里取出一个包裹，慢慢打开，双手将佛龛放在床上。

他跪下了，借着微弱的光，看着模糊的弥勒佛。

第58节：第三章孤注一掷(17)

他闭上眼睛，双手合十，默默祈祷着：请佛祖保佑弟子，做成这笔军火生意；保佑我的钱庄兴隆……翌日一早，他郑重做了安排：“成祥，则云，吃过早饭，你俩就上岸，赶赴上海。

你们就住进黄浦江边的龙云客栈，赶紧筹建咱的钱庄……”比预定的时间提前八天，胡雪岩将一万担粮食运到了塘溪镇。

王德榜已先派出人，在此等候着进行陆运。

从来的人们口中，胡雪岩得知，左宗棠已在前几天晋升为闽浙总督，现正坐镇临安，于二十多天前就发动了对杭州的进攻。

然而，太平军英勇善战，清军连连失利。

这倒会使左大人组建常捷军！胡雪岩心中暗喜，带着阿宝、阿贵，和日意格、弗兰克一道，匆匆赶往临安……这天中午，他们到了临安，都住进君兴客栈。

吃罢午饭，日意格便前去拜谒左宗棠。

胡雪岩没有和他一起去，躺在床上并未睡，思考着如何说服左宗棠……不大工夫，日意格铁青着脸回来了，没进自己的房间，拐进胡雪岩的屋子。

胡雪岩忙坐起身，从他的神情已猜出是碰了一鼻子灰，说：“先生请坐！回来得好快呀！”日意格颓然坐在凳子上，说：“哼，能不快吗？这位刚刚就任的总督大人，居然连脸都没让我见一下！”胡雪岩问：“您没说是郭大人介绍来的？”日意格说：“只收了郭嵩焘的信。

”胡雪岩“噢”了一声，沉思着。

日意格看着他，说：“不怪那位押粮的将军在嘉兴说，这位总督阁下对我们外国人没有好感，看来真是这样的。

胡先生！请您去好好对总督阁下说一说。

”胡雪岩笑笑，说：“只怕我的话也难奏效！”“郭嵩焘阁下说，您的话将会对他很起作用的！”“郭大人言重了。

我有自知之明！”“您不准备同总督阁下说这个……”“不！我会的。

”“这样太好啦！谢谢！”日意格非常高兴地说，站起身回了自己的屋。

胡雪岩又躺下来，紧眨着眼睛，手摸下颏思索着……下午，胡雪岩来到左宗棠的行辕。

左宗棠没有穿总督官服，仍身着便装，正在大堂内踱步。

胡雪岩迈进第一步时，便先偷看了他一眼，接着紧走几步，到了他的跟前，跪地施礼，说：“胡雪岩拜见大人，并恭贺大人荣升制台！”左宗棠的脸上仍没有露出一丝笑容，只是停下了脚步，看看他，说：“雪岩提前筹来军粮，辛苦了。

请坐！”胡雪岩站起身，立在一旁。

就在这时，杨昌浚手中拿着一张纸快步进来，到了左宗棠跟前，将那张纸举在额前，弓着身说：“禀制台大人！宁波道台以洋兵助剿，攻克鄞县……”“放肆！”左宗棠涨红了脸叫道，一掌打落他手中的捷报，接着吼道，“我浙江、福建，焉能学他江苏李鸿章！不明白吗？今日借用洋兵，无异于引狼入室，使客日强而主日弱，后患无穷！传我的将令，命宁波离洋人远点儿！”“是！”杨昌浚赶忙应道，躬身退出。

左宗棠又烦躁地踱起步，并说：“郭嵩焘竟也要我组建什么常捷军？难道不借洋人之力，我就破不了杭州？”胡雪岩小心翼翼地问：“大人，收复杭州之战，进展如何？”左宗棠“哼”了一声，又踱了几步，才说：“想不到李秀成这个骨头，还真不好啃！”胡雪岩说：“刚才大人用了‘引狼入室’一词，使雪岩想起一个故事，说的是一位猎人训狼代替猎犬。

”左宗棠停下脚步，看着他：“训狼代犬？”“是的。

说有一名猎人，驯服了一只狼。

狼是比狗本事大的，帮着猎人捕获了许多猎物。

后来，猎人年纪大了，发现这只狼不听自己的了。

一天，猎人病倒在住的窝棚里。

那狼忽然张开大嘴，向他扑来——这时，猎人的手轻轻一动，身旁的几支早已设下的暗箭一齐发出，将狼射死了。

”左宗棠皱着眉，手捻胡须，想了想，冷冷一笑，转过身，说：“你的意思，和郭嵩焘一样？”胡雪岩跪下了，说：“小人井底之蛙，只是觉得：洋枪洋炮确为利器，若得之，不仅杭州必能早日收复，便是金陵，也指日可下。

第59节：第三章孤注一掷(18)

凡事皆在人为！有大人严加约束，即使洋人怀狼子野心，又怎能在猎人面前得逞？大人一向忧国忧民，自然会以国计民生为重，不惜忍痛压怨……”左宗棠大声责问：“难道我未以国计民生为重？”胡雪岩赶紧磕头：“小的不是这个意思……”“退下！”“是！”又是个天空满是乌云的夜。

胡雪岩在客栈的床上一会儿躺下，一会儿坐起，床边桌上蜡烛的火苗随之而一歪、一歪的。

阿宝进来了，手中端着一杯茶，递向他：“东家，饭不吃，茶总得喝吧？”胡雪岩斥责道：“喝喝喝！喝茶能喝出味儿来吗？左大人从没像今天这样把我给撵出来！我出了祸事，你们全傻眼！出去！别烦我！”阿宝忙出去了。

胡雪岩站起身，踱着步……忽然，阿贵领着两名挎着腰刀、他曾见过的左宗棠的近侍，急步走了进来。

他大惊，屏住了呼吸：佛爷啊！莫不是要趁夜里处置我？胡雪岩咬着牙，勉强提着双腿，跟随两名侍卫，来到左宗棠的行辕后堂。

左宗棠端坐在八仙桌旁的太师椅上。

“小人……胡雪岩，叩见大、大人！”胡雪岩一进屋就跪下了，一边战战兢兢说着，一边哆哆嗦嗦向前跪爬着。

“雪岩贤弟！这是怎么了？”左宗棠抢跨几步，弯腰搀住他的两只胳膊。

胡雪岩抬头看着他，问：“大人！不、不是要杀我？”“杀你？”左宗棠吃惊地道了一声，猛地站起身，上身向后一仰，放声大笑，“哈哈哈哈……”胡雪岩早已提到嗓子眼儿的心这才落回原位，也咧一下嘴无声地笑了，不好意思地低下脑袋。

好一会儿，左宗棠才收住笑声，亲热地搀起他，拉他坐在自己的身旁，指点着他仍笑着说：“你呀！把我想得那么坏？”胡雪岩依旧低着头，说：“小的不敢！”左宗棠脸上的笑容全消失了，说：“我该好好谢谢你呀！”“让大人见笑了！”“雪岩，你那个‘训狼做犬’的故事讲得好啊！”左宗棠感叹着恳切地说，“你要我以国计民生为重，责备我囿于个人好恶而行……”“小人不敢！”“你指责得对！我正是由于从心底痛恨洋人，才不肯接受郭嵩焘组建常捷军的建议。

郭嵩焘是我同乡、至交，还曾救过我一命，性情耿直，为人实在，还会害我？雪岩，近一年，你没少帮我，是我难得的好朋友。

现在，还请你再助我一臂之力！”“大人！”胡雪岩激动地叫道，刚要站起施礼，被左宗棠按住了，“小人能为大人效力，实乃三生有幸！便是赴汤蹈火，亦在所不辞！”“好！”左宗棠对他点点头，“我不会看走眼的！你去上海助我筹建常捷军，一定会成功。

”胡雪岩大喜：“大人，决定了？”左宗棠笑笑：“我就训训‘狼’！”胡雪岩说：“雪岩定尽全力！”“你虽颇有心计，可毕竟是初生‘牛犊’，对‘老虎’还是要时刻防而再防！我这里为你准备了两封信，伺机而用。

银子嘛，由你以我总督府衙的名义择借！有了钱，便要用最新式的洋枪洋炮装备常捷军！”“谢大人信任！”胡雪岩说着，一抱拳，将话锋一转，“大人，雪岩还有一事相求。

”“你太客气了！请讲。

只要我能做到的，决不会袖手！”左宗棠爽朗地说。

“只需大人一念之劳！”胡雪岩说，“是这样，小人已在前不久派柳成祥、谭则云去了上海，要他二人在那里筹建雪岩的钱庄……”左宗棠面露惊喜，问：“你还要办钱庄？”“是的。

”“好，有大志！怀大量！必成大器！成大事！”胡雪岩说：“只是这钱庄的字号……小的仅粗通文墨，难能想出响亮的。

特有请大人，为小的起一个，并馈赠墨宝为盼！”“这倒是不难。

来呀！纸墨伺候。

”马上有两名小校过来。

左宗棠略一思索，看着胡雪岩说：“我想起了《华阳国志》上有这么一句话：‘世平道治，民物阜康’。

可否用‘阜康’二字？‘阜’为大。

《书·周官》有载：‘阜成兆民。

第60节：第三章孤注一掷(19)

’再者，此字还有丰富、盛多之意。

‘康’为安。

屈原在《离骚》有词曰：‘日康娱而自忘兮’，李善特注：‘康，安也。

’另，该字也有广大之意，如人人皆知的‘康庄’一词。

好！我替你做主了，就用此两字，祝你的钱庄既‘阜’且‘康’，兴旺发达！”胡雪岩恭恭敬敬施了一礼：“谢大人！”左宗棠见案上纸已铺好，墨已磨好，站起身，从笔筒里提起一支斗笔，运了运气，高高悬腕，疾书了六个大字：上海阜康钱庄“大人的字太好啦！”胡雪岩瞪大两眼，看着这几个潇洒遒劲的大字，满脸是笑，高声叫道，接着说：“还请大人题款！”左宗棠落上自己的名字，歪着脑袋看了看，也满意地点点头，重新坐下，却说：“雪岩，事不宜迟，过一会儿天亮了，你就离开临安。

”“是！”胡雪岩响亮地应道，忽然想起日意格，问，“那位法国人……”“你的事重要，得先行一步。

我还要留他几天，看他能否担当‘常捷军’领队之重任。

雪岩，我料你此番赴沪，必遇前所未有之难。

上海非本部堂所辖之地，而商务之争，亦如战场，尤其要同洋人打交道，望时刻慎之。

为了有利你行事，我还为你选定了一名副手。

”左宗棠说着，喊道：“进来！”胡雪岩顺着脚步声望去，只见一名商人打扮的英俊年轻人大步走了进来。

他不由喜出望外：“王将军！”王德榜向他一拱手，笑着说：“日后请多关照！”左宗棠说：“现在，我为二位饯行。

来人哪！摆宴！”

第61节：第四章铤而走险(1)

第四章铤而走险

八月上海的中午，骄阳“喷”火。

一艘客船缓缓靠在黄浦江码头。

在下船的人流中，有胡雪岩、王德榜、阿宝和阿贵。

王德榜也身着便装，问：“胡兄，我们在哪儿落脚？”胡雪岩说：“到龙云客栈。

我前几次来，都住那儿。

那儿客房干净，老板、小二待客热情，离这儿不远。

”几个人在一条仅两丈多宽的马路上走着，说说笑笑。

忽然，后面传来叫骂声：“这是官道！晓不晓得？阿木林！”四人倏地回过头，原来是阿贵担着的两个木箱，挡住了一辆疾驰而来的轿车。

赶车的年轻人并没放慢车速，反倒边骂边挥鞭打着马。

阿贵躲闪不及，木箱掉在地上，被落下的马蹄子踏破。

阿宝一把拽住了马缰绳。

车夫举鞭向阿宝打去——忽听身后有人喊道：“阿福住手！”他忙把挥鞭子的手停住。

胡雪岩从拉开的轿帘看到，里面坐着一位年近二十岁、衣着华丽、并未浓妆艳抹、既俏丽夺目又气质非凡的女人。

他的眼睛一亮，盯着她目不转睛。

“躲开！误了我家小姐赴洋行，你小子吃罪得起？”被称为“阿福”的车夫高声说着，将手中举着的鞭子在空中甩一个脆响。

“阿福！他后边又没长眼睛，怎能怪人家？”车厢里的姑娘用责备的口吻说。

王德榜怒视着她说：“我们后边是没长眼睛，他前边可长着了！踩坏了箱子，还这般放肆，是人还是畜生？”“你敢骂我？”阿福吼着，又举起了鞭子。

王德榜不等他的鞭子落下，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阿福从坐着的车辕上被拉下，疼得“嗷、嗷”直叫。

“先生！”车上的女子叫着，忙打开手中的绣缎钱袋。

胡雪岩向前走了两步，用手中的折扇按住了那姑娘的钱袋，微笑着说：“小姐不必破费！”姑娘抬起头看着他：“不！理当赔偿……”“一个木箱，值几个铜板？”“还是……”“听小姐的口音，像是杭州人？”“正是！”“我们也是杭州人。

他乡遇同乡，两眼泪汪汪。

同是沦落人，何须再相伤？多有相扰，请小姐见谅！”胡雪岩说着，向她一抱拳，而后转向王德榜，“王将军，请放手！”王德榜怒气未泄，一甩手，将阿福摔在了地上，一手叉腰、一手指点着他愤愤地说：“呲毛什么呲毛？若在浙江，扔你到钱塘江喂虾米！”“王将军息怒！”胡雪岩对王德榜拱拱手说，接着扶起阿福，说，“你这位兄弟也太莽撞！知道他是谁吗？他是闽浙制台左宗棠左大人麾下副将王德榜王将军。

”阿福觑了王德榜一眼，一抬屁股坐上车辕，挥鞭打马。

“慢！”车上的姑娘忙说了一声。

“吁——”阿福又拽住了马缰绳。

姑娘看看王德榜，目光停在胡雪岩脸上：“请问先生贵姓？”“鄙人姓胡，名光墉，字雪岩。

”“胡大先生，这是从杭州来？”“正是！小姐杭州尚有家人？”姑娘眼里闪出泪光，并收颌微微点头。

胡雪岩叹口气，说：“杭州失守，满城火光，好不凄惨……”姑娘擦去眼中的泪，问：“胡大先生最近能返回杭州吗？”“暂时还不能。

本人来此一者避难，二者想做一笔大生意。

正愁人地生疏，忽与小姐有缘结识，莫非天意使然？还望小姐能多加帮助！”“正如先生刚才说的，同是天下沦落人，自当相互关照。

有用到小女之处，胡大先生尽请吩咐！”姑娘说着，从绣袋里取出一块粉红色绣帕，递向胡雪岩。

胡雪岩见绣帕上绣着六个字：杭州戏馆玉慧玉慧接着说：“小女忙着去英国怡和洋行，告辞了！”胡雪岩一拱手：“后会有期！”阿福催马向前疾驰。

王德榜看着胡雪岩，开着玩笑说：“你们商人啊！见了漂亮女子便花了眼。

”胡雪岩也笑道：“人非草木，孰能无情？都说‘英雄难过美人关’。

看来你是柳下惠，准能坐怀不乱！我可不行。

我喜欢漂亮女人，因为她们的能耐大着哪！”他们到了龙云客栈。

柳成祥和谭则云都在这里，还没吃午饭。

“钱庄的事办到什么程度了？”胡雪岩一见面就问。

“已买下一所房子，正处闹市区。

我和则云都觉得还好，东家下午……”“我现在就去看看！”胡雪岩打断柳成祥的话，“则云，你安排王将军的房间，要这儿最好的！”“是！”谭则云应道。

“成祥，咱俩走。

”……不大工夫，胡雪岩和柳成祥来到市中心鼓楼附近，下了人力车，走向路旁一个大院。

院门是牌楼式的，宏伟壮观，两侧是青砖砌的高墙。

胡雪岩只看了一眼，眼睛就放出亮光，脸上现出笑容。

胡雪岩随着柳成祥进了大门，只见当中是青石板铺的甬路，左右各有一花坛，紧接着便是大厅。

这是名副其实的大厅，高大宽敞。

大厅之后，还有一个院子，是为后宅，有面阔五间、高两层的正楼，以及东、西厢房各三间。

柳成祥介绍说：“这儿原本是一个广西人开的大当铺，在全上海也称得上是个豪门。

听说这家的老板，与太平天国的头子洪秀全有交情。

数年前，现在金陵实掌朝政的洪仁旰由海外回来，曾住过这里。

后来，长毛的谭绍光攻打上海，也先派探子来了这家。

今年春天，李鸿章一到上海，这家人便逃走了，只留下一个管家变卖家产。

先头价钱较高，没有人买。

我和则云来后，几经接触，终于只花三千两银子就买下了。

就是旧点儿，稍加维修，就可以用。

”“不算旧！皮肉有伤也不妨，要紧的是筋骨硬朗。

”看了一圈儿，胡雪岩坐在大厅柜台内的一把椅子上，兴奋地说：“好！太好了！够我胡雪岩阜康钱庄的气派！”柳成祥问：“字号定了，叫‘阜康钱庄’？”“是左大人给起的。

他还题了字呢！我带来了。

下午，你就去刻咱钱庄的匾。

这招牌可是十分重要的！要找高手，宁可多花银子。

”“对！在这上面多花点儿银子值。

”胡雪岩踌躇满志地说：“过不了多久，这儿便是吞金吐银的天下第一庄！要让全天下人都晓得，不止山西有个乔家银号，江南还有个胡家钱庄！”柳成祥点着头说：“东家要做的事，准能如愿！”“明天，你去趟德国洋行，把洋枪洋炮的行市、结账方式打听清楚。

”“怎么，买洋器？”“记着，要七响后膛枪和七响后膛炮！”“小的记住了！”胡雪岩站起身，踱了几步，又说：“我看，这儿后宅现在就能住。

第62节：第四章铤而走险(2)

下午让则云、阿贵，买下一应生活用品，再雇两个人。

除了王将军，咱都住在这里。

”柳成祥笑着说：“这儿从此就成了咱的家啦！”这天清晨，胡雪岩从外面散步回来，看了一眼大门顶上高高悬挂的“上海阜康钱庄”的紫铜横匾，抿嘴一笑，迈步入内。

他到了后宅院子里，见西厢房中间的门已打开，受雇的一名中年妇女正在屋里忙着做饭。

他没有回自己住的正楼，进了东厢房。

东厢房的南、北两个屋，分别住着柳成祥、谭则云，阿宝、阿贵。

他们刚刚起床，有的在叠被褥，有的在洗脸。

“过一会儿，你们都到我屋来。

”胡雪岩说。

“哎！”几个人一齐应着。

胡雪岩回了正楼一楼自己住的屋，坐在八仙桌旁的太师椅上，在桌上的两封信上各看了一眼。

一封信封上写着：代呈江苏巡抚 李鸿章大人 展 闽浙左宗棠谨缄

另一封信封上写着：代呈 郭嵩焘贤弟 启 湘阴左宗棠敬缄

他忽地站起身，走到床前，一伸手，掀起枕头，从下面拿起一方粉红色绣帕，呆呆看着上面“杭州戏馆玉慧”中的“玉慧”两个字。

他的眼前浮现出玉慧的白里透红、嫩若膏脂的椭圆形脸，那明亮的前额、经过轻描的弯眉、双眼皮、长睫毛、清澈的深潭一样泛着秋波的杏眼、翘翘的鼻子、涂着唇膏的猩红迷人的樱唇，还有一对凸出的乳峰……一阵杂沓的脚步声传来。

他赶忙把绣帕揣进怀里，快走几步，坐在太师椅上。

柳成祥、谭则云、阿宝、阿贵进来了。

“成祥，你还得去见德国泰莱洋行大班冯·鲁克。

请他放心，这批枪炮的银子决不会有问题。

但我不会一下子就给，将在十天内先付一半，余下的在货到时结清。

你明白告诉他！若还迟疑，就是信不过我，我将另找他人做这笔生意！”“明白了。

”柳成祥点头应着。

“咱这阜康钱庄已开张三天了。

则云，从今天起，你就是这儿的掌柜，要把全部心思都放在如何掌管好钱庄上！我和成祥要忙于购买洋枪洋炮，这儿的一切事务可就靠你了。

”“东家这么信任我，我一定尽心竭力，管好钱庄！”谭则云说，神情有些激动。

胡雪岩拿起桌上的一封信，递向阿贵：“你吃完早饭，就去龙云客栈，请王将军在今天上午就拜谒江苏巡抚李鸿章，呈上这封信。

”阿贵接过信，点点头。

胡雪岩最后对阿宝说：“吃过饭，你去杭州戏馆，请玉慧小姐前来见我。

”阿宝想到芮瑾，很不情愿地说：“杭州戏馆……我也不知道在哪儿啊！”胡雪岩瞪他一眼，教训道：“不晓得？鼻子下边没长着嘴吗？在这大上海，要学会込路！”阿宝只好应了声：“是。

”四个人都离去了。

胡雪岩从怀里掏出玉慧的绣帕，又出神地看着……时辰一到，阜康钱庄准时开始办业务。

胡雪岩走进前厅，和雇用的十几名伙计都点点头，交代谭则云两件事，又回了后楼，在卧房旁边的会客厅坐下。

阿贵回来了。

“回东家！王将军和我一同出的龙云客栈。

他带着左大人的信，去巡抚衙门见李鸿章李大人。

”“好。

”胡雪岩点奌头。

不大工夫，阿宝独自气喘吁吁地进了屋。

“玉慧小姐不肯来？”胡雪岩有些吃惊地问。

“东家，是这样：玉慧小姐本想即刻就来，刚要动身，被老板给拦住了。

”“老板？他怎么说的？”胡雪岩站起身，气呼呼问。

“他说，英国领事馆刚刚来了人，说英国驻华公使威妥玛，要在今晚回请巡抚大人李鸿章，请玉慧小姐晚上去英租借地赴堂会，现在就得准备曲目。

”胡雪岩皱紧了眉头，踱着步。

他已听说，刚荣升公使不久的威妥玛，在前天来了上海。

当晚，李鸿章便宴请了这位公使。

第63节：第四章铤而走险(3)

今晚，威妥玛便回请，是在最近就要离开上海？谭则云引着王德榜走了进来。

“王将军，请坐！”胡雪岩亲热地说，一指椅子，而后转向阿贵，“看茶！”王德榜一屁股坐在太师椅上，骂了声：“娘希匹！”胡雪岩从他一进屋的脸色，就猜出他在巡抚衙门没顺气，笑了笑，问：“把信交给李大人了？”“交个屁？”王德榜从怀里掏出信，“啪！”地摔在八仙桌上。

“怎么，李大人不见？”“娘希匹！先让老子候着，后来又说晚上要上租界，得剃头、刮脸、改制新官服，让我改日再来。

你说气死人不？”“是这样？”胡雪岩沉吟着，摇摇头，“这也太不给左大人面子了！”“没有两江总督曾国藩曾大人给他撑腰，他敢！还不是狗仗人势，做样子叫曾公看？”“我看未必。

官儿咱没当过，可市面上的事儿见得不少。

”“什么意思？”王德榜不解地问。

“谁不晓得？湘军之下，一楚一淮。

这好比一条扁担担起两个箩筐，你重他就轻，你轻他就重。

看来……”胡雪岩说着眯起眼睛，略降低了声音，“这分明是李大人有意推辞！往好说，是怕浙江有求于他……“这还是往好说？”王德榜一惊，急了，“那往坏说呢？”“也许是李大人不愿左大人搞常捷军，怕左大人功高盖过自己，便故意冷落咱们。

”“胡兄说的还真在理！”王德榜点点头，挥了一下大拳头，接着说，“没他‘李屠夫’，咱也不能吃带毛猪！干脆不再理他，咱去找郭大人！”胡雪岩摇摇头，说：“不行。

水大不能漫过桥，现官不如现管。

他这道门，还非拜不可！”王德榜眉心凸起个疙瘩，烦躁地说：“他借故不见你，你拜个屁？”胡雪岩眯起眼睛，右手托着下巴思索着。

王德榜仍在坚持己见：“还是去见郭大人吧！让郭大人训他一通，他就老实了。

”胡雪岩蓦地有了主意：“王将军……”夕阳西下，晚霞正艳。

英国租界的舞会大厅，已经点燃了好多大红蜡烛。

舞厅里人很多，坐着的、站着的、走动的，黄、白、黑三种肤色，丑的俊的，男女老少，全都有。

来自各国领事馆及商界的洋人，都拿着酒杯尽情说笑，旁若无人。

而江苏及上海的官场和商场的中国人，大都正襟危坐，显得十分拘谨。

在前台，随着乐手的伴奏，一身黑装、画着淡妆的玉慧，冷艳袭人，神情忧伤，轻挪碎步，慢扭细腰，在演唱一首江南流行的小曲《登江楼》：〖ZK(10〗缓缓沉步登江楼，?只见云行走，?不见君回头。

?茫茫江天竞来舟，?唯有君帆径自投。

?客里孤寂，?梦里哽喉，?敢问皇天何为期，?西子湖中荡轻舟。

??浩浩长空风云骤，?顿悠君心痴，?知雨不绸缪。

?悠悠世间多险峻，?可有坦途为君修？?客里祈祷，?梦里神佑，?敢问皇天何为期，?天下百姓无怨愁。

〖ZK)〗她的歌声一落，便响起一片掌声。

她在掌声中躬身答谢。

洋人中走出一个端杯而行、笑容可掬的中年大汉。

他用流利的汉语对她说：“玉慧小姐的一曲《登江楼》，充满思乡之情，不由使我想起了敝乡爱尔兰那温和的小镇。

您的歌喉如同我家门前淙淙的流水，实在是太迷人了！”“先生过奖！”玉慧低下头说。

在一个月前一次堂会上，她就知道了他是刚来上海赴任的英国汇丰银行的大班，名叫葛德立。

“亲爱的小姐，请您将这半杯酒喝下去，并且陪我跳跳舞，可以吗？”葛德立略一躬腰，彬彬有礼地说，两只发着蓝光的小眼睛盯着她，张开笑着的大嘴，恨不得一口将她吞了下去。

“对不起！我从不跳舞。

”玉慧连连晃着头，冷冷地说。

葛德立的白脸顿时涨红了。

“瞧我们尊贵的大班先生，想尝尝中国的熟透的柿子，却咬在了一块石头上，反倒使自己成了柿子！”他身旁的一个英国入用英语向他开着玩笑。

第64节：第四章铤而走险(4)

好多洋人都大笑起来。

葛德立尴尬极了。

两个中国人急忙快步走了过来。

他俩一个是上海洋炮局主办丁日昌，一个是英国怡和洋行买办唐廷枢。

唐廷枢四十九岁，个子不高，穿一身便装，没戴帽子，脑后拖着长辫。

丁日昌三十八岁，身着正四品官服，略驼背，却又挺着胸，使瘦长的脸仰起。

“玉慧小姐，这位是大英帝国汇丰银行的大班！”唐廷枢指着葛德立介绍道，并给她递过一个眼色。

“唐先生！”玉慧明白他的意思，是想以此给葛德立个台阶，但还是正色说，“我并非不认识葛德立先生。

我一向只是唱歌、唱戏，从不曾陪舞、陪酒。

我相信，您对此不是不清楚的吧？”“小姐！”唐廷枢压低了声音，焦急地说，“可今天邀请你的是……”“我从不看人下菜碟！”玉慧果决地说，扭过脸，想要离开。

“放肆！”丁日昌威严地低吼着，跨上一步，挡住玉慧的路。

“大人！”玉慧吃惊地看他一睛，低下头。

丁日昌悻悻地说：“今晚，是英国公使宴请巡抚大人。

你小小的一个戏子，竟敢扫兴？”玉慧猛地抬起头：“小女……”丁日昌恶狠狠地说：“识相的就不要再多嘴！马上陪着葛德立先生跳舞！”玉慧跪下了，眼中流下泪，说：“丁大人！小女只会随歌曼舞，实在不会跳他们那种仅两个人跳的舞。

”丁日昌瞪大两眼，“呼呼”喘着粗气，一指她：“你不会跳也得给我跳！起来！”玉慧磕头。

全场静下来。

所有的目光都射向玉慧和丁日昌。

“来人！”丁日昌脸色绯红，咬牙切齿地叫道。

旁边的几名身着清兵服饰的侍卫快步奔了过来。

“慢！”门口猛然响起一声大喝。

屋里全部的目光倏地转向了屋门。

门口站着胡雪岩和王德榜。

胡雪岩又说：“向一弱女子示威，也可称威风？”丁日昌厉声问：“什么人？”胡雪岩在前、王德榜在后，向丁日昌走来。

玉慧已经抹去泪站起身，见来人是胡雪岩，又惊又喜，呆呆注视着他。

胡雪岩只瞥她一眼，向丁日昌一抱拳，说：“在下杭州胡雪岩，受左宗棠左大人派遣，为筹建常捷军事，特来拜见李鸿章李大人。

”“常捷军……”人们小声议论起来，不论是中国人，还是外国人。

胡雪岩扫了众人一眼，心中暗喜。

他要的正是这种效果。

丁日昌气呼呼地说：“你们瞎了眼啦？这是英国租界！有事明天到巡抚衙门去说。

”胡雪岩讥讽地问：“莫非丁大人不知，李大人就在这里？”“李大人现在正和英国公使阁下会晤，没工夫见你。

出去！”王德榜走到胡雪岩身前，将左手的大信封一扬，对丁日昌说：“我站在这儿，就等于左大人到了！”丁日昌怔了一下，伸出右手接信。

王德榜的右手迅速伸出，攥住了他右腕。

“哎呀——”丁日昌马上疼得叫了一声，咬着牙问，“你是……”“闽浙总督左宗棠左大人麾下副将王德榜！”王德榜响亮地说，又用了一下力，才松开右手，接着说，“有劳丁大人，请李大人！”丁日昌咧着嘴晃了晃右手，说了声：“请稍候！”便向旁边一间雅室的门快步走去，敲敲门，进入。

屋里的人们又窃窃私语起来。

胡雪岩这才和玉慧对视着。

须臾，雅室的门开了。

丁日昌躬身在前，李鸿章、威妥玛并排在后，缓步而出。

大厅里马上又静下来。

三人走向胡雪岩和王德榜。

胡雪岩、王德榜屈身下跪。

王德榜举信过顶：“拜见大人！”四十岁的李鸿章背着两手凛然站立，眉头上扬，前额打着几道折子，一双明亮的大眼睛射出犀利的光，向下斜了王德榜一眼，威严地叫一声：“禹生！”“禹生”是丁日昌的字。

他赶忙应道：“卑职在！”“把客人带到里边去。

”“是！胡雪岩，王将军，请！”胡雪岩和王德榜站起身，跟随着丁日昌走向雅室。

第65节：第四章铤而走险(5)

李鸿章走到葛德立面前，叫了声：“葛德立先生！”葛德立不解地看着他：“巡抚阁下！”“同你们大英帝国的绅士气派相比，我们中国更讲求身份！”李鸿章逼视着葛德立说。

葛德立的脸又涨红了，刚要开口，只听一旁的威妥玛用英语警告道：“请你对这位巡抚不要太认真了！”葛德立看了看威妥玛，也用英语说：“我们是高贵的大英女王陛下的子民，焉能受他的训斥？”“对他们，得有马戏团里训大猩猩的女郎那样的耐性。

有时候满足一下他们的虚骄心理，对我们的实实在在的利益是大有好处的。

”威妥玛微笑着教训道。

他年已四十八岁，在英国对中国发动的第一次鸦片战争时就来华参战了，而后便留在了中国，退伍后就任驻华公使馆汉文参赞，曾参与签订中英《天津条约》、中英《北京条约》，不久之前，升任公使。

葛德立这才闭上嘴，但转过身，背对着李鸿章。

李鸿章扫了玉慧一眼，而后面向唐廷枢，说：“你是怡和洋行买办，该告诉他们：对我这样的朝廷命官，最好多上点儿洋玩意儿！也省得有人以为咱拿女人示威。

请送这位姑娘回去！”胡雪岩在迈步近雅室的门时，听到了李鸿章的后一句话，心才不再为玉慧担忧，在沙发上落了座。

不大工夫，李鸿章走了进来。

胡雪岩、王德榜赶忙跪下。

李鸿章在居中的大沙发上坐下。

丁日昌接过王德榜举着的信，撕开信封，抽出信瓤，双手呈给李鸿章。

李鸿章看着信……他面无表情，心潮可在翻卷。

他很快就有了对策，放下信，看着胡雪岩说：“左大人要建常捷军，实在是明智之举。

可此军国大事，非同儿戏，左大人怎么会交给胡先生一个商人来办？请教胡先生，你是如何看待这国与商的呢？”胡雪岩说：“在小人看来，商人之利完全可以同国家之利相得益彰。

朝廷允许通商，通商才有了上海这发达之地，也才有了李大人的洋炮局。

”李鸿章用肯定的口气问：“倘若来日常捷军一败涂地，你胡老板岂不赔到姥姥家去了？”“雪岩虽非大家商贾，也是在商场跑大的。

李大人的常胜军把江苏的长毛赶进了金陵，这就是行情。

常胜军已胜，常捷军也必然会胜。

”丁日昌说：“那是李大人用兵有方！”胡雪岩说：“所以左大人才求助并效仿。

”李鸿章笑笑，说：“看起来，从商的是比做官的会说话。

在用兵上，我怎敢与左大人相提并论？”“李大人过谦了！”李鸿章：“左大人要办常捷军，我无论为公、为私，都会尽全力相助。

可欲行此举，需购置大量洋枪洋炮，最缺的是银子，而且不是个小数。

我的淮军军饷尚且发不出，实在心有余而力不足。

胡先生的阜康钱庄存银可够用？”胡雪岩说：“小人的钱庄刚刚开张，存银很少。

”李鸿章使出了他的“杀手锏”：“既然如此，禹生！”“卑职在！”“左大人的事，也就是我的事。

你这洋炮局主办，就从洋炮局挤出些银子，替胡先生购置枪炮。

”“禹生遵命！”丁日昌立即明白了李鸿章的意思。

胡雪岩大惊：你好狠啊！想抛开我，把这笔生意的油水全捞到自己的手里？“谢大人！”王德榜边说边磕头。

他还没看出李鸿章的用心。

胡雪岩看着李鸿章，勉强笑着，说：“如此，雪岩倒是可以一心经营阜康钱庄了，真不胜感谢。

只是受左大人委托之重，命主持购置洋器，即已应命，怎好不从命？”李鸿章问：“你应命之时，未曾想过银子难筹？”“不敢不想。

左大人说已向朝廷奏请……”“远水怎解近渴？”“想必左大人已在给李大人的信中，请大人作保，在上海向洋行借贷。

”李鸿章冷笑一声，说：“你不会不清楚，借贷是要有抵押的。

我的两手空空，洋行安能相信我？刚才说的让丁日昌从洋炮局解决，是看在左大人来书的分上，不得已而为之。

第66节：第四章铤而走险(6)

听胡先生的话，显然是误解了我心。

那就请自便吧！”二马蹄“哒、哒……”，车轮旋转。

一辆豪华轿车在大街上行驶着。

车旁跑着赶车的年轻车夫，车后跟着小跑的阿宝，车上坐的是胡雪岩。

轿车来到了旧城厢东北的豫园前停下。

胡雪岩下了车，左手背着，右手扇着精美的折扇，和阿宝一起，上了豫园正门前荷花池上的九曲桥，经当中的湖心亭，下桥走向豫园大门。

豫园是名闻全国的江南名园之一，始建于明代嘉靖三十八年（公元1559年），园主是曾任四川布政使的本城人潘允端，从“豫悦老亲”之意而取的园名。

在明末时，由于兵乱，该园一度荒废。

乾隆二十五年（公元1760年），这里被重修和扩建，使规模更加宏伟，占地达七十余亩。

园中有厅堂楼阁座座，以三穗堂、仰山堂、点春堂、万花楼、快楼、得一楼、会景楼、两宜轩、鱼乐榭等建筑最为壮阔。

其间又有高大的假山、婆娑的绿树、华贵的盆景点缀，更增情致。

从鱼乐榭到万花楼一带，还有游廊、溪流、山石，并且坐落着一处处庭院小景，耐人寻味。

东部的玉玲珑石尤为出名，相传是宋代花石纲的遗物。

已近傍晚，院中的游人并不多。

胡雪岩和阿宝奔向会景楼对面的假山。

今天中午，胡雪岩派阿宝去了杭州戏馆，约玉慧相见。

玉慧爽朗地答应了，并定在此地、此时。

会景楼前的假山，在全园中最高、最大，重峦叠嶂，巍峨峻峭，都是用武康石堆成，内有深洞幽谷。

好一秀雅神秘之地，十分寂静，没有一个人影。

“阿宝，去园门迎着。

”胡雪岩吩咐道。

“不必了！”有清脆的声音从假山山洞里传出。

胡雪岩忙扭过头，只见玉慧和一名比她年长十多岁、身高体阔的姑娘走了出来。

胡雪岩向玉慧一抱拳，说：“雪岩晚到了，让小姐久等，请海涵！”“同是天下沦落人，胡先生何必太客气？”玉慧的脸上满是甜甜的笑容，和胡雪岩对视着说，“若说客气话，小女该对您道一声谢谢呢！”“谢我？这从何谈起？”“昨晚，如果不是您及时赶到，小女岂不被丁大人抓走？”“那不过是仗义执言而已，做人的本分。

”胡雪岩诚恳地说，“不过，我确实是在进雅室时，听到李大人命人送你回戏馆，心才落了体。

”“……”玉慧的朱唇张了张，却没发出声音，神情中显露出内心的一阵激动，面若桃花，杏眼更亮。

她忽然低下头，说：“师姐，请见过胡大先生。

”她身后的姑娘向前走了两步，向胡雪岩屈身施礼，憨声憨气地说了声：“小女见过胡大先生！”胡雪岩还礼，冲她点点头，目光转向玉慧。

玉慧一指她，对胡雪岩说：“这是我的师姐，姓毕，人称毕四姐，也是咱杭州人，家住城北的塘溪镇。

十二年前，我俩就一起学戏，而后一起演戏，处得比亲姐妹还亲。

师姐很关心我，还是我的保护神！”胡雪岩看着毕四姐，连连点着头说：“好啊！都离家在外，举目无亲，是该像亲人一样相爱、相助。

”玉慧说：“师姐，请先在这儿等着我。

我和胡先生上会景楼去，有事要说。

”毕四姐“嗯”了一声。

胡雪岩看阿宝一眼，和玉慧向会景楼走去。

阿宝望着他二人的背影，面露不安。

毕四姐在旁边打量着他。

她忽然一仰脸，操着男腔哈哈大笑。

阿宝吓一大跳，转过身，两眼直勾勾看着她，问：“你……怎么啦？”毕四姐收住了笑声，说：“我在戏馆是唱花脸的，这么笑惯了。

”这回轮到阿宝笑了，说：“我成了你的观众了？”毕四姐抬头向会景楼看着，说：“看来你的东家蛮风流的，竟能轻而易举地让我们的玉慧上钩。

”阿宝沉下脸，说：“你说错了。

我东家可不是那种人！”毕四姐把目光又落在他的脸上，说：“我说对的，你这么个腼腆的人是不该当他的跟班！”阿宝扭过身子，不再理她。

第67节：第四章铤而走险(7)

毕四姐却转到他的身前，笑着问：“怎么，生我的气了？”阿宝拿她没办法，摇摇头。

“你叫什么名字？”“阿宝。

”“今年多大了？”“十八。

”阿宝答道，目光向会景楼望去，只见胡雪岩和玉慧，几乎挨在了一起说着什么。

他不由忧心忡忡地说，“我们东家可是正经生意人，从不近女色。

瞧你家小姐……”“你以为我们小姐会看上你的东家？决不会的！”阿宝又看着她，问：“为什么？”毕四姐猛地学起花脸的越剧道白：“我家小姐，乃金枝玉叶，求者趋之若鹜，何有你家公子贪心之理？”阿宝忍不住张嘴笑了。

毕四姐向他凑近了一步，神秘地说：“不过，我倒挺喜欢他的！哎，帮帮忙怎样？”阿宝瞪大了眼睛。

毕四姐又用花脸道白说：“事成之后，本寨主定然重谢！”阿宝忍俊不禁笑出了声，而后说：“他呀！早娶老婆啦！”“是吗！这可太让人心涼了。

”毕四姐笑着说，一抬头，惊叫道，“糟了！人哪儿去啦？快去找！”阿宝在后面紧跟着她……当他俩气喘吁吁上了会景楼时，看到胡雪岩和玉慧已向鱼乐榭慢步踱去，相互只隔了一拳的距离。

胡雪岩、玉慧进了鱼乐榭，并没坐在石凳上，都伸出一只手扶着同一根大红柱子，互相看着，继续说着话：“胡先生……”“请不要再称我为先生好吗？”“那……”“我总比你年长一些，就称我大哥吧！”“大、大哥！”玉慧呼吸加剧，亲切地轻呼一声。

“哎！这就对了。

”胡雪岩说着，脸上笑容更多。

玉慧的脸色忽变，眼中蒙上一层泪水。

胡雪岩大惊，忙问：“玉慧，怎么了？”玉慧低下头，马上有两串泪珠掉在了地上。

胡雪岩明白了，问：“是想起了家中的老娘吧？”玉慧点点头：“也不知她……还在不在人世……”“别急！等左大人打下杭州，你就能和老娘见面了。

”胡雪岩说着，掏出玉慧给自己的绣帕，为她擦泪。

玉慧接过绣帕，自己擦着。

胡雪岩说：“咱俩的心情是一样的。

好在有左大人在，这一天不会远了，且耐心等待！为了这一天的早日到来，我一定要把常捷军的洋枪洋炮置办妥，再难也得闯过这道关去！”玉慧注视着他，说：“胡大哥，你为了家乡的人都能安居乐业，不惜个人铤而走险，实在是深明大义，令小妹十分敬佩！可惜我是个女儿身，不然也能帮帮你。

又不知大哥的难处在哪儿，小妹若能出上一点儿力，可要告诉我，别让我错过！”“你……真想知道我的难处？”“当然想！大哥能信得过我吧？我不会对任何人说的。

”“我把你当做亲妹妹看待，怎会信不过你？咱边走边说。

”二人出了鱼乐榭，沿着游廊慢慢走着。

胡雪岩讲述与李鸿章的谈话内容……他俩出了游廊，到了一条溪水旁。

“李大人的心也忒歹毒了！”玉慧不由悻悻地说。

“要让他的阴谋破产，只有不通过他便能借到钱。

”“可没他的担保，谁敢借你？”“上午，我和王将军一起，去见了苏松太道兼两淮盐运使郭嵩焘郭大人。

郭大人是左大人的知己，已经答应，以粮台和盐帮来给我作保。

”“噢！这样……”玉慧一喜，刚要说话——胡雪岩先开了口：“这样也还不行！因为我与上海各洋行都不熟悉。

唉，我昨夜一宿没合眼。

又忙了一上午，心更焦躁，便想找个知近的人说说话，才约你见面。

现在，我真像把满腹的闷郁吐出去了不少，轻松许多。

可占用了你这么长时间，相信你不会生气！”“瞧胡大哥说的！”玉慧娇嗔道，歪头看他一眼，接着道出了自己刚想出的主意，“大哥你与洋行的人刚打交道，我可早已认识他们。

我出面去和他们说！”“你？”胡雪岩故作很意外的样子，扭脸看着她，惊喜地问，“你真和他们熟？他们能听你的，借给我钱？”“有郭大人粮台和盐帮作保，我想洋行会借的。

第68节：第四章铤而走险(8)

他们就靠借贷，从中赚银子的嘛！”玉慧满有信心地说。

“这……倒是这么个理，但也不是谁有保都可以贷的。

”“你就放心吧！胡大哥。

”胡雪岩点点头，问：“你觉得哪家更有望？”玉慧想了想，说：“去英国汇丰银行，见那个挨了李鸿章训的葛德立！”胡雪岩一怔，忙摇摇头：“不行、不行！我决不能让你再重落虎口！”玉慧的眼睛睁大了一下，说：“我不怕……”胡雪岩坚决地一摆手：“我宁可不做这桩生意，也不能眼瞅着你冒此危险！”“你……”“我该做的是救你！怎能反倒害你？”玉慧的眼里涌上一层泪，激动地说：“胡大哥！好多年了，从没有人……像你这么对我。

在他们眼里，我只是个下贱的卖唱女。

他们只会戏耍、玩弄我。

谁曾看重过我？有谁为我着想过？”胡雪岩说：“他们是他们，我是我。

我有我的做人准则。

”玉慧用手中的绣帕擦泪。

她的目光落在绣帕上，注视了一下，抬头看着胡雪岩：“胡大哥，你……一直把它带在身边？”胡雪岩点点头。

玉慧的神情更加激动，张张嘴，又闭上。

胡雪岩说：“还是另找一家……”玉慧问：“你想借多少？”“除了洋枪洋炮，还要有马匹、棚帐、号衣、粮饷等等，整个常捷军的装备，没有八十万两银子是不够的。

”“我就估计不会少的嘛！这么多，其他小洋行哪有？”“那……算了！我再想办法……”“胡大哥放心！我不用去找葛德立。

那个唐廷枢虽是怡和洋行的买办，可在这方面是要替汇丰银行揽生意的。

我和他还熟，找他准行！”“是这样……好吧。

”胡雪岩这才勉强地同意了。

“能帮胡大哥做点儿事，我很高兴。

”玉慧的眸子又浮上泪水，情意绵绵夹着伤感说，“我原以为，自己这辈子连一件正事也做不成呢！请放心，就是豁出这条不值钱的命，我也要帮你借到这笔银子！”二人已到了万花楼前的假山旁。

“玉慧！”胡雪岩叫着，心里感动极了，眼睛也涌上了泪。

他站住了，猛地一转身，抓住她的两手，贴在自己的胸前，说，“玉慧，我不会让你总受苦的！不瞒你说，我这一两年做生意，已赚了不少银子。

等杭州收复了，我还要在杭州也立钱庄，借左家军实力，专门经营库银，转运军备。

那时，我就把你带回去，让你连同你的老娘，都过上舒心日子！”“我……只盼着胡大哥生意顺利，大展宏图。

小女自知一风尘女子，苟且偷生罢了，不值胡大哥惦念、怜悯。

”“我只是怜悯你吗？你真就不知我心？”“胡大哥！”玉慧流着泪叫道。

“玉慧，”胡雪岩降低了声音，眸子亮晶晶的，轻抚着她的手，语调变得真挚而亲切，“自从那天在街上邂逅相遇，我便再也忘不了你。

闲暇时，总是拿出你给的这块绣帕看。

每天夜里，都要把它放在枕边……”“这……”玉慧低下头，“请胡大哥权当是过眼烟云……”胡雪岩松开了她的手，抱拳向天空作揖，说：“雪岩一见玉慧，如久觅而遇，日后若有食言，便遭身败名裂！”玉慧倏地用绣帕捂住了他的嘴。

胡雪岩注视着她，猛地把她搂在怀里。

二人忘情地亲吻着……不远处的绿树后，出现了阿宝和毕四姐。

“完了、完了！玉慧没这么痛快过呀？”毕四姐搓着两手说，用胳膊肘一捅身旁的阿宝，“你家东家可真有两下子！还是‘正经生意人，从不近女色’呢？”阿宝扭头瞪着她：“都怪你那小姐会勾引！”玉慧身着一件在左胸绣了一朵有绿叶托着红玫瑰的黑缎子旗袍，头上挽着高髻，弯在纤腰的玉臂挎着白色坤包，迈着轻盈的步子，进了怡和洋行。

怡和洋行是在乾隆四十七年（公元1782年），英国政府为了对中国进行经济掠夺，指使本国人在广州建立的。

起初，该行只是代理行，经营英国对中国、印度之间的零星贸易，经营人及牌号时常变更。

第69节：第四章铤而走险(9)

道光十二年（公元1832年），该行进行了一次大改组，开始以合伙的行东查顿、马地臣二人的姓氏命名，成为当时最大的鸦片走私商行。

查顿因此而暴富，并积极参与策划了第一次鸦片战争，在林则徐赴广州禁烟前逃回英国。

战后，该行移到香港。

道光二十三年，又在上海开张，而后陆续在汕头、福州、天津、广州、青岛、汉口、重庆等地设了分支机构，继续进行鸦片走私，操纵沿海航运和对外贸易，同时从事信贷业务。

“玉慧小姐！”唐廷枢惊喜地叫了一声，迎了上来。

“唐大买办！”玉慧朱唇轻启，冲他莞尔一笑。

“这边请！”唐廷枢略躬一下笔直的腰，向旁边一个雅室展臂示意。

玉慧转身向雅室走去。

唐廷枢向一名中年黑人招一下手，而后抢先给玉慧打开了门。

二人在隔着茶几的沙发上落座。

中年黑人进来，两手各端一杯咖啡。

“Boy!”玉慧早已认识他，叫了他一声，并用英语对他说，“Thanks，pleasedon"tbother.”“OK!”Boy露出雪白的牙齿笑着说，向她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唐廷枢板着刀条脸，两只三角眼盯着玉慧，目光贪婪，见她转过头，忙笑着问：“玉慧小姐今天怎么有暇，肯光顾本行？”“听说唐大买办的五十大寿寿诞期近，特来恭贺。

”玉慧和他对视着说。

她刚打听出，再过十二天，唐廷枢将举行寿筵。

“太谢谢啦！”唐廷枢很意外地说，一捋二寸多长的胡子，“我还没来得及到贵戏馆相请。

到那天，玉慧小姐能一展歌喉，必使蓬荜增辉。

”“小女很愿意效劳！今天来，是送一份厚礼。

”唐廷枢再次感到意外，但胖脸上不多的皱纹由于笑而变深了。

他飞快地瞥一眼她的坤包，摇头晃脑说：“不敢当！还早，小姐也不必破费……”玉慧说：“这份厚礼是我送给你的，但不需我出一两银子。

”唐廷枢一怔。

玉慧笑了，说：“我给你介绍一个大用户，要贷八十万两。

”唐廷枢的眼里又射出贪婪的光：“八十万两？”“这佣金将是多少？算不算厚礼？”“厚礼、厚礼！是谁，贷这么大的数目？”“闽浙总督左宗棠左大人。

”“左大人？”唐廷枢沉吟着。

“是喽！真是贵人多忘事。

前天晚上，你没听杭州胡雪岩说，左大人要组建常捷军吗？”“噢——”唐廷枢恍然大悟，三角眼紧眨着。

玉慧端起杯，喝了一口咖啡，让他思考。

唐廷枢斜过目光看着她，故意卖起关子，拖着长声说：“这么大的数目，就是大班葛德立先生也不敢轻而易举做主的。

”玉慧忽地站起，说：“既然唐大买办有难处，我就不拦着胡雪岩去德国泰莱洋行找冯·鲁克先生了。

告辞！”唐廷枢忙也站起身，吃惊地问：“胡雪岩要找冯·鲁克？”玉慧冷冷地说：“当真人不说假话。

我且实说了吧！昨天胡雪岩请我吃饭，闲谈中透露了将找泰莱洋行的老板冯·鲁克联系借贷的事。

这时，我想到了你——更确切地说是因为自己也缺银子花，想要和你分点儿佣金——于是，向他打了保票，说你能在汇丰银行办妥此事。

没料到……”唐廷枢又问：“你和胡雪岩……不是也刚认识吗？”“你忘了，我也是杭州人？我们两家住对门，早就熟悉！而且还有点儿偏亲——他是我奶奶堂弟的孙子，论起来是我表兄。

要不，前天晚上，他能护着我？”“冯·鲁克能帮他贷银子？胡雪岩靠什么做抵押？”“有郭嵩焘郭大人和粮台、盐帮担保，还不有十足把握？他和冯·鲁克……算了，算了！用不了几天，你就会看到了嘛！”玉慧说着，迈步就走。

“玉慧小姐！你不要急嘛！”唐廷枢忙紧走几步拦住了她。

玉慧看着他：“我不急，可胡雪岩急，就给我今天上午这点儿工夫。

既然这么大的数目，就是大班葛德立先生也……”唐廷枢笑着说：“请你听我把话说完！我是说，就是葛德立先生有异议，我也可以劝他点头的。

第70节：第四章铤而走险(10)

再退一步，即使他仍不同意，作为汇丰银行所属的怡和洋行，也有权直接电告大英帝国的汇丰银行总部！”玉慧脸上现出惊喜，问：“这么说，你并不是推辞？”唐廷枢谲然一笑，说：“我也和你一样，缺银子花嘛！”玉慧伸出三个手指，说：“胡雪岩说可按四厘提取佣金。

我一你三如何？”唐廷枢大喜，连连点头：“好、好、好！就你一我三。

这位胡老板倒是很舍得出血啊！其他用户的佣金最高也就三厘。

”“给你两天时间。

”“后天就能签约！”“那就拜托了！”“可以请你共进晚餐吗？”“我晚上还要去唱戏。

Sorry，Ibegyourpardon.”“Goodbye!Darling.”唐廷枢像洋人一样耸耸肩，无可奈何地摊开两手。

“Byebye!”玉慧说着，冲他甜甜地一笑，轻轻一摆举在肩前的右手。

这天下午，胡雪岩、王德榜和阿宝兴冲冲回到阜康钱庄，进了后楼客厅。

柳成祥、谭则云、阿贵随后也进来了。

胡雪岩一把抢过阿宝手中的皮包，打开，向八仙桌倒出里面的银票。

“这么多！”柳成祥、谭则云望着这一堆银票，不由惊喜地叫道。

胡雪岩数了一叠银票，装入一个大信封，递向柳成祥，说：“你马上和王将军带上这个，去德国泰莱洋行看货、订货！让他们马上给国内发报，马上运来枪炮。

”“哎！”柳成祥和王德榜走了。

胡雪岩接着吩咐：“则云、阿宝，你俩去戏馆接玉慧和毕四姐，赶我的车去，把她俩的东西都拉来。

带上这四百两银子！给戏馆老板。

我已和他说好了。

”谭则云拿着银票，和阿宝出去。

“阿贵，到海仙楼订一桌海味儿席，在日落前送到这儿来。

”阿贵转身离开。

胡雪岩在桌上铺了一张纸，磨墨，提笔给左宗棠写信……“老板，有客！”门外传来前厅一名伙计的声音。

“请进。

”胡雪岩说了声，将手中的毛笔放在笔架上。

门开了。

“日意格先生！”胡雪岩叫道，站起身向前迎了几步。

“胡先生，您好！”日意格大步走进来，伸出了手。

胡雪岩和他握手：“什么时候到的？”日意格说：“刚安排完住处，就打听您的钱庄，来见您了。

”“请坐！”胡雪岩一指太师椅，转身吩咐伙计，“看茶！”“总督阁下的信。

”日意格将一封信递给他。

他打开了信看着。

伙计忙着沏茶，而后出去。

“左大人任命您为常捷军的总领队，好啊！”胡雪岩一边看信，一边说着，“左大人对您很信任。

”“我也决不会辜负总督阁下的信任，一定要使这支军队‘常捷’！”日意格见他看完了信，挥了一下拳头说，而后问：“您这里还顺利吧？”“你今天到的正好……”胡雪岩兴致勃勃地介绍了整个情况。

日意格忽地站起身，说：“我得去看看货！别让德国人给骗了。

”“对！这可是你用的。

”胡雪岩也站起身说。

他正要和日意格出屋，阿贵进来了。

阿贵向日意格微笑着点点头，转脸看着胡雪岩说：“东家，席订好了。

”“你回来正好，省得我去了，给日意格先生引路，去泰莱洋行！日意格先生，而后还请回到这儿来。

我给您接风洗尘，同时也接受您的贺喜！”“贺喜？喜从何来？”“到时候便知！”……时近黄昏，仍是在客厅，围着一桌海味儿席，就座了胡雪岩、王德榜、日意格、柳成祥、谭则云、阿宝、阿贵，还有玉慧、毕四姐。

“海仙楼”的两名年轻男招待为他们倒酒，一人拿的是中国白酒，一人拿着法国红葡萄酒——给玉慧、毕四姐和日意格斟。

胡雪岩端起酒杯，道开场白：“我宴请各位，是因为今日五喜临门。

哪位说说，有哪‘五喜’？”谭则云抢着说：“与汇丰银行借贷成功！”柳成祥说：“与泰莱洋行签订了购置洋枪洋炮合同！”阿宝说：“日意格先生到来！”阿贵说：“还有玉慧小姐、毕四姐得到了自由！”再就面面相觑，都说不出哪一喜事了。

第71节：第四章铤而走险(11)

“这四喜确实。

”胡雪岩说着，把酒杯向右侧的日意格移了一下，说，“先祝贺日意格先生就任‘常捷军’总领队，祝‘常捷军’在日意格先生的精心组建下，日后会‘常捷’！干杯！”“干杯！”众人齐声说，喝干了杯中的酒。

两名男招待再次斟酒。

“第二杯，庆贺购得了洋枪洋炮！”“干杯！”“第三杯，庆贺借贷成功！”“干杯！”“第四杯，感谢玉慧小姐为借贷起了关键性作用，并祝贺你从此再不游荡于风尘之中，为人摆布，开始新生，干杯！”“干杯！”“第五杯，请各位祝贺我……”胡雪岩说着住了口，目光从右侧的日意格开始，逐一在各人的脸上都停了一下，最后落在左侧的玉慧脸上，“请祝贺我得到了一位美丽而多才多艺的二太太！她就是玉慧！”包括玉慧在内，所有人都大惊。

“恭喜恭喜！”“贺喜……”玉慧脸色绯红，低下了头。

毕四姐拍拍她的大腿：“好哇！你连我也瞒着？”胡雪岩端起酒杯，转向玉慧，说：“我想你不会不愿意吧？”玉慧只把头垂得更低。

毕四姐看着胡雪岩，一本正经地说：“噢！原来你胡大先生还没征得我师妹同意啊？你这‘先斩后奏’，也太武断了吧？自古婚姻听父母。

玉慧背井离乡，我这师姐可就算她娘家人了！你胡大先生不和她说，也不能越过了我呀？”胡雪岩忙放下酒杯，向她一抱拳：“请师姐见谅！”接着用戏剧中小生的道白语调说：“小生这厢有礼了！”众人都忍不住大笑起来。

毕四姐白他一眼，捅捅玉慧的腰：“跟他说！说不愿意！”玉慧慢慢抬起头，仍红彤彤的脸努力板着，看看毕四姐，看着胡雪岩，倏地端起了酒杯，向大家一晃：“请！”“干杯！”夜，月光透过窗纱射进来，却被屋内橘黄色的大红蜡烛的烛光给融化了。

毕四姐铺好了床，看看坐在太师椅上的胡雪岩和玉慧，说：“胡大先生，别看玉慧对你一往情深，我若真说你这人靠不住，她就不会嫁给你。

”胡雪岩笑着说：“这我相信！”“从现在起，我可把我师妹的一生托付给你了。

记着，你若有对不住她的一天，我这唱花脸的可饶不了你！”“尽请放心！”胡雪岩站起身，躬身拱手，用花脸的道白说了一声。

毕四姐也不由笑了，向玉慧挤了一下眼睛，走了出去。

胡雪岩和玉慧隔着八仙桌，深情地呆呆对望着……胡雪岩先站起身，走向玉慧。

玉慧也站起来，偎在他的怀里。

胡雪岩轻轻伸出手，解开她的衣扣，剥下上衣，而后伸向她的裤带……她的裤子落在了地上。

她的双脚蹬去鞋子，走出堆在脚上的裤腿……??三运河上，一支装满了粮食的船队在行进。

胡雪岩站在头一条船的船头。

忽然，从河道两旁的芦苇丛中拥出数十只小船，上面全是挺枪举刀的清兵。

他们呐喊着，很快就接近了粮船。

胡雪岩满脸愠色，同一武官讲着什么……那名武官猛地举起了手中的刀，向胡雪岩的脖子砍去——“啊——”彭水莲大叫一声，惊醒了。

她坐起身，瞪大了两眼。

窗外，已熹微初显。

隔壁传来婆母的声音：“怎么了，一惊一乍的？”彭水莲说：“没什么！我……又起晚了。

”“不晚，躺着吧。

躺着更省粮食。

”彭水莲上身一仰，颓然倒下。

她望着屋顶。

屋顶出现了刚才梦中的情景……天大亮了。

她再躺不住，下地出了自己的屋，一边看看躺着的婆母和还睡着的女儿小翠，一边走向外屋。

她开始做饭……“总是这么稀呀？”小翠看着盛在碗里没有多少饭粒的稀粥，噘起小嘴说。

“有稀的就不错了！以后还不得喝西北风啊？”胡母责备道。

彭水莲端起碗，大口喝着。

“娘，我卖香去了。

”彭水莲放下碗筷说。

“这年月，连上香的人都少了，一天卖不上仨俩铜板。

第72节：第四章铤而走险(12)

去不去卖也不吃劲！”“在家也是闲着，卖俩铜板是俩铜板。

”“早点儿回来！拐到柳家看看，或许有了消息。

”“哎！”傍晚，彭水莲进了柳成祥家的院子。

她进了屋，一怔：是你在这儿？芮瑾正站在地上，背对着屋门，弓着腰，展开刚缝成的衣服。

那次在埋葬了王有龄，阿贵逃走后，她和苏环妹都被带到了城里太平军军营审讯。

由于有苏晃担保，她二人都被放了出来。

前不久，她见苏环妹一个人过得孤单，还没钱买粮，自己也已花光了王有龄生前给的银子，便把那处房子租了出去，搬过来一起住。

她听到开门声，并没回头，说：“环妹姐，你看我给他做的衣服瘦不？眨眼一年多了，连个音信都没有。

真不该给他做！”彭水莲的心底涌上酸苦的潮水，身子一晃，忙扶住门框。

“你怎么不说话？”“是我。

”彭水莲轻声应道。

芮瑾大惊，回过头，将手中的衣服隐在身后：“是你？你干什么来了？”彭水莲苦笑一下，说：“来……看看你，你……近来好吗？”芮瑾很快就镇静下来，冷冷地问：“看我干什么？狐狸精，丧门星，克星！早被你婆婆骂定了！你不这么看？”彭水莲吃力地摇摇头，说：“不，你比我年轻，俊气……”“是嘛！要不然怎么能钩住他的魂儿？你告诉你婆婆！她管得住人管不住心！你也别装模作样！他本来就该是我的！你不过是他家趴窝的鸡！”彭水莲好像没听到她的骂，走过来，坐在炕沿上，并且伸手摸摸她做的衣服。

芮瑾不安地看着她，把衣服从她手中拽走，厉声问：“你要干什么？”彭水莲叹一口气，说：“我也做了，做了三件。

可我知道，他有了你的，就不会穿我的。

”“知道了就好！甭跟我说这个。

我不会可怜你！你走！给我走。

我才不想见到你呢！你以为怎样？想在我面前显什么？我才不顾这些呢！”彭水莲的眼里流出泪，站起身快步走了出去。

芮瑾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外，踮起脚跟追到了外屋门口，探头向外偷看着。

从西厢房走出苏环妹。

“大嫂？怎么走啦？”苏环妹拦住了彭水莲。

彭水莲没言语，用衣袖抹去泪。

苏环妹明白了，说：“芮瑾也是个苦命人。

她为了胡大哥，做了咱做不到的事。

我见她自个儿住挺难的，便请了过来，也给我做个伴儿。

”彭水莲抬头看着她，说：“是婆婆让我来的，还没有他们的信儿？”“没有。

”“我昨夜做个梦，梦到他们出事了。

”“真出事了倒好！可这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才叫人揪心呢！大嫂，少想他们。

”“你……真就不想？”“唉，想有什么用？我还梦到我那口子在外面娶了小老婆了呢！你说气人不？”“小翠她爹就是娶了小，只要能回来，我也认了。

”“你可真行！”“丈夫，丈夫！一丈之内是咱的夫。

一丈之外，就随着他吧！能管得了吗？芮瑾说得对，就是管住了身子，也管不住心的。

我……早想开了。

”彭水莲说着，向前走去。

苏环妹在她身后再次说：“坐坐吧！天又没黑，怕啥？”彭水莲头也不回，忽然大声说：“我怕啥？有婆婆呢，趴窝去！”芮瑾出来了。

苏环妹走到她跟前，问：“你俩吵嘴啦？”芮瑾没回答，忽然从腰里掏出几个铜板：“快！给她送去。

可别说是我给的呀！”“你呀！刀子嘴，豆腐心。

”苏环妹说着嗔她一眼，接过铜板追了出去。

四“叭……叭！”一声接一声清脆的枪声，响在上海江苏巡抚衙门后院。

李鸿章坐在廊下的大藤椅上，跷着二郎腿。

他的脚边蹲着两只肥大的狼狗。

两名侍卫守在旁边一个挂在树杈上的鸽子笼，轮流掏出鸽子撒向空中。

另两名侍卫举着毛瑟枪，向放飞的鸽子射击。

被击中的鸽子落入院中，被疾驰而出的狼狗叼回来，送到李鸿章脚边。

第73节：第四章铤而走险(13)

李鸿章睁着大而炯然的两眼，不动声色地看着……李鸿章字少荃，先世本姓许，从江右湖口迁来合肥磨店乡，因过继给李家而改了姓，仍生活贫困。

到他的祖父时，家境才好起来。

他的父亲李文安，在道光十八年和曾国藩同年考中进士，在刑部任职，官至郎中、记名御史。

李鸿章出生于道光二年，如今刚好在不惑之年。

他在二十六岁时来京参加顺天恩科乡试中举，而后便拜父亲的同年、翰林院侍读曾国藩为师，发愤攻读经史，求义理经世之道，终于在道光二十七年考中进士，朝考后改庶吉士，在咸丰元年学习期满，成绩优异，授为翰林院编修。

当太平天国革命爆发后，他奉旨离开翰苑，回家乡安徽协助侍郎吕贤基办团练，由军功晋为道员，再加按察使衔，并赏戴花翎。

后来失败，吕贤基投水自尽，他的祖宅也被太平军焚毁，被曾国藩一封信召来身边参议军务。

他是个怀有大志的人，不甘只当个幕僚。

正好去年，曾国藩鉴于夺取金陵兵力不足，想再组建一支队伍，把这个重担撂到了他的肩上。

他在安徽旧部的基础上，又经大量招兵买马，建立了淮军，并署江苏巡抚，在不久前实授。

他很重视洋枪洋炮的作用，刚署理巡抚，便着手建立了上海洋炮局，并且不惜花费大量银子，既让本军有洋枪洋炮，还支持组建了由美国人华尔任总领队、以十五名外国人为教官、以部分洋人和八千中国人为士兵，全部使用西洋枪炮的常胜军，在与太平军作战中发挥了重要作用。

他与左宗棠的不睦，源于恩师曾国藩和本人与其的竞争。

左宗棠得以由湖南巡抚骆秉章的幕僚，一跃而加四品卿衔任兵部郎中，组建了楚军；而后再晋太常寺卿、襄办江南军务，以至又升为浙江巡抚，都是曾国藩举荐的。

曾国藩此举的目的，本是排除异己，安插亲信，以便在江南一手遮天，便于筹饷、扩军和调动各军，早日建立摧毁太平天国“老巢”南京的大功——他虽然仅任两江总督，但不只管江苏、江西的事，因为已被朝廷授命为钦差大臣，节制江苏、江西、安徽、浙江四省军务。

不料，左宗棠在任浙江巡抚后，并不完全听从曾国藩的指挥，而以浙江本省的利益为重，在筹粮、筹饷和调动楚军等方面常有抵触。

尤其在前不久，朝廷为了钳制手握重权的曾国藩，骤然提擢左宗棠为闽浙总督，左宗棠便更不听曾国藩的调遣了。

他尽管对曾国藩也有不满之处，更觉得左宗棠“忘恩负义”。

他一向从心底不服左宗棠，虽然表面上总是十分尊敬——这是因为，左宗棠不仅比他年长十一岁，而且和曾国藩是老朋友称兄道弟，辈分便高了他。

他深知，老师曾国藩靠自己的湘军是建不成“平定天下”的大功的，必须指望淮军和楚军。

而曾国藩年事已高，将来谁能立身朝堂，就看现在自己和左宗棠谁的功劳大。

你也想建常捷军！真好意思，食我牙慧？还闯到了我的地盘来，真欺人太甚！没想到，那个胡雪岩竟手眼通天，在英国的汇丰银行借到了银子，又从德国的泰莱洋行购得了枪炮……哼，我不会让你们如愿的！李鸿章正在心里悻悻地说着，一名侍从由院门口的影壁旁出现，见两名侍卫都提着枪，忙就地跪下，高声禀报：“启禀抚台大人，丁日昌丁主办求见！”李鸿章说：“叫他进来！”“是！”侍从爬起身退到影壁后。

李鸿章向侍卫们一挥手。

侍卫们停止了射击。

丁日昌快步走过来，向李鸿章施礼：“给大人请安！”李鸿章怒视着他。

“回大人……”“回什么？枪炮都让他们弄齐了！”李鸿章厉声说。

“卑职……无能，说不动洋人。

”丁日昌颓丧地说，连连磕头，发出“咚、咚……”的响声。

丁日昌比李鸿章小两岁，是广东丰顺人，字禹生，从幼年起就喜读书，十六岁中举。

后来，家中遭抢而败落，被本省保送到北京国子监读书。

第74节：第四章铤而走险(14)

这期间，他患病回家休养，正逢太平天国革命爆发，便组建团练抗击，多次得胜，被朝廷授为江西吉安知县。

前年春，吉安失守，他被罢官，在先到的李鸿章提议下，来投老师曾国藩——他是在京读书时，比李鸿章晚三年拜曾国藩为师的——一同为幕僚。

当李鸿章组建成淮军并开赴上海、署理江苏巡抚后，他也在曾国藩的保举下，当上上海道道员，并被李鸿章任命为刚建立的上海洋炮局主办。

可他的心思并没放在这洋炮局上，想的只是如何快些爬上高官。

他所主持的洋炮局，本是以生产洋枪洋炮为目标的，先生产枪子、炮弹。

可是创立一年半了，还只是个空架子，没有一颗枪子或炮弹造出来。

这使李鸿章很不满意，时常训斥他。

“胡雪岩只上过四年私塾，当钱庄伙计跑了十几年街，居然能替左宗棠办成筹建常捷军这等重大的事！可你呢？”李鸿章不无讥讽地说。

“卑职无能！卑职无能！”丁日昌忙又跪下，低着头说。

“让人家来咱的地盘上大展宏图，真是家狗没有野狗横？”“……”丁日昌无言对答，连连磕头。

“你总说左宗棠没眼力，是吗？”“卑职无能！”“拿枪来！”李鸿章喊了一声，伸出了手。

“遵命！”两名侍卫应着，都把毛瑟枪双手递向李鸿章。

李鸿章接枪在手，“哗啦！”子弹上了膛。

丁日昌大惊失色，上身本能地向后一躲，两手拄在了地上，惊恐地看着李鸿章，屏住了呼吸。

李鸿章徒然站起身，双枪同射。

子弹击中在影壁墙上。

李鸿章把枪丢在地上，转身进了后堂。

丁日昌这才喘上一口气，仍然跪着。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爬起身，向院门外快步走去。

数辆马车停在阜康钱庄门口。

柳成祥、谭则云指挥着随车来的装卸工，把车上的一个个沉重的木箱抬向后宅，放进西厢房北头的库房。

阿宝、阿贵在库房里安排着摞起木箱。

胡雪岩快步走出后楼，身后跟着玉慧和毕四姐。

两个人抬着一个木箱正吃力地走着，绳子突然断了。

木箱落在地上被摔裂，露出了炮管。

胡雪岩没有责备那两个人，蹲下身，抚摩着炮管，满脸是笑。

忽然，柳成祥慌慌张张地跑进来：“东家——坏了！丁日昌带领好多官兵到了门口，不让再搬，嚷着要查封咱的枪炮！”胡雪岩倏地站起身，神情凛然。

“阿贵！”他喊了一声。

阿贵走出库房。

“你赶紧去……”胡雪岩低声吩咐。

阿贵飞也般跑向前厅。

柳成祥进来了，身后跟着提着马鞭的丁日昌和一些全副武装的官兵。

胡雪岩向丁日昌施礼，微笑着说：“丁大人！是哪阵风把您给吹来啦？未及远迎，还望恕罪！请进后楼客厅。

”丁日昌怒视着他，扬着脸说：“我若不想到客厅呢？”胡雪岩的脸上仍挂着笑，说：“那就在院子里也好。

看座！看茶！”阿宝立在胡雪岩身边没动，冷眼盯着丁日昌。

柳成祥、谭则云忙向后楼客厅奔去。

“怎么他来了？这个大醋缸怕是又要泛酸！快回屋。

”毕四姐飞快地对玉慧小声说，拉着她的胳膊，转身跟在了谭则云身后。

“玉慧小姐！”丁日昌高叫了一声。

玉慧只好停下，回过身，淡淡地叫了一声：“丁大人！”“你怎么在这里？”“怎么，不可以吗？”胡雪岩看着丁日昌，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阿宝的双拳握紧，“呼呼”喘着粗气。

丁日昌慢步走近玉慧，用马鞭碰碰玉慧的脸。

阿宝刚要冲上去，被胡雪岩一把拉住。

“你倒是挺会找靠山啊？”丁日昌问。

“怎么，我该嫁给谁，你丁大人也有权干涉吗？”玉慧强忍着愤怒，一字一句反问。

“噢——原来已经成了胡太太！”丁日昌说着，回身看着胡雪岩，接着说，“胡老板，怎么没说一声，本官也好来贺贺喜呀！”“丁大人！”胡雪岩冷笑着说，“您身着四品朝服，此言此举，不觉得有失身份吗？”“是吗？”丁日昌说着，一仰脸放声太笑。

第75节：第四章铤而走险(15)

“哈哈哈哈……”胡雪岩也发出比他更响的笑声。

“来呀！”丁日昌蓦地止住了笑，向军兵们一挥手，恶狠狠地下令，“把屋里的武器都给我搬出去！”“慢！”胡雪岩也不笑了，大声问，“丁大人，这是何故？”“难道你胡老板不知道，私购武器是犯法的？”“难道你丁大人不知道，这是闽浙总督左宗棠左大人的货？”“你说是左大人的货，有何凭证？”“左大人曾给李大人书信，经你手转的，难道你忘了？”“好像有过那么一封信，可内容是什么，我岂得知？”“当时李大人不是说了吗……”“我没工夫和你废话！来呀……”“请问，你凭什么来封我的枪炮？”“凭着洋炮局御封的大权！凭着朝廷的折子！你想不服从？哼！本官告诉你，左宗棠管不了大清朝！你私购洋器，使库银外流，已至罪大恶极！我暂且放过你一码，先只抄收这批武器。

来呀！都给我搬走。

”众兵丁向库房拥去。

阿宝堵在了库门口，端着双拳：“看谁敢进？”一名魁梧的小校扑了上去。

阿宝一哈腰抓住了他，再一挺身，将他抛出，把丁日昌砸了一个跟头。

丁日昌爬起身，像一条暴怒的狼，挥着两手，张开大嘴吼道：“洋枪伺候！”清兵们端起枪，“哗啦！”子弹上膛了，向阿宝瞄准。

“放肆！”影壁旁传来一声洪钟般的大喝。

院子里的人们都扭过了脸。

一位身着从二品官服的人，迈着稳健的步伐走了过来，身后跟随着两名膀大腰圆的侍卫和阿贵。

“郭大人！”胡雪岩大喜，松了口气，跪地施礼。

“郭大人？”丁日昌大惊，身子打了个冷战，也跪下了。

玉慧和毕四姐这才把心放下，赶忙进屋回避。

院子里的其他人也都跪下，一片“拜见大人”的呼声。

“雪岩请起！你是季高委派的人，忠心耿耿，急国之所急，所行正大光明，磊落照人，焉能与苟且之徒同跪？”郭嵩焘站在胡雪岩、丁日昌的跟前，声音铿锵有力。

他今年四十四岁，身材矮胖，皮肤黝黑，圆形脸，浓眉毛，双眼皮，明眸如炬，神情凛然，一举一动似乎都有棱角，更显得气度非凡。

“谢大人！”胡雪岩说着，站了起来，偷看一眼郭嵩焘。

一个多月前，由于李鸿章不肯为借贷作保，他拿着左宗棠的信，和王德榜一起去拜谒过。

胡雪岩从王德榜口中得知，郭嵩焘是湖南湘阴人，与左宗棠同县，字伯琛，号筠仙。

道光十三年，他年仅十九岁便考中了秀才，但在道光二十七年，才与李鸿章一起考中进士，同为翰林院庶吉士；是他在咸丰二年说服了因母亲去世在家守制的原署刑部左侍郎曾国藩办起团练，创立湘军，开始与“粤匪”作战，实力渐渐超过了朝廷的八旗军、绿营兵，成为和“粤匪”抗衡的最主要力量；是他作为曾国藩的高参，为了筹办军饷，在全国第一个提出并从湖南最先开始实行“厘捐”（即对商人增收的一种新税：无论坐商还是行商，均按货物值百抽一），而且亲自奔走各地，立局设卡，获得了大量厘金；也是他发现清军屡屡战败的重要原因是太平军拥有大量战船，水陆策应，机动灵活，第一个倡议建立湘军水师，上折《请置战舰练水师疏》，详述制战船、购洋炮、治水师的重要性，并在暂时没船的情况下，提出先造大批巨筏的建议。

也是他，虽然大力研习中国理学，却也能承认西方各国的先进，在任南书房行走时，大胆地向咸丰帝奕&#91;XCZHU.TIF，JZ]建议：在天津设局，如法仿造西洋战舰；推求通悉外国语言之人才，入京传习外国语言……在第一次大沽之战失败后，他奉旨离开南书房，协助僧格林沁赴大沽设防，使第二次大沽之战大败英法联军，得赏花翎。

而后，他为钦差大臣，往山东查办厘税、洋船私来烟台等事，克己俸公，不受招待，反受陷害被交部议处，仍回南书房入值。

此时，正逢在湖南巡抚骆秉章府中为幕僚、实际在一手执掌一省大权的左宗棠，由于“揽权跋扈”遭到两广总督官文的弹劾。

他和左宗棠是至交。

早在中举的第二年，他到长沙岳麓书院读书时，就与在同城另一所书院就读的同县人左宗棠结识，很快就成为知己。

他一向钦佩左宗棠刚正、坦诚的为人和性格，更清楚左宗棠的宽阔豁达心胸、救国济民大志、经邦治军雄才。

他忙在朝中奔走，由大理寺少卿潘祖荫出面，上书奏保左宗棠，再经肃顺在皇上跟前旁敲侧击，终于取得成功。

左宗棠非但没被治罪，还落了个“国家不可一日无湖南，湖南不可一日无宗棠”的美誉，在皇上心中打上深刻的烙印，没过多久，便得到了重用。

而他自己却仕途不顺，不得不告病还家，疔居一年半，在今年年初才得到重用，加布政使衔任苏松太道道员兼两淮盐运使。

“启禀大人！”丁日昌低头跪着，情知不妙?也得硬着头皮说，“卑职为严肃法纪，以防军器有失，不得不照章办理……”“放你的狗臭屁！”郭嵩焘破口大骂。

“请大人息怒！”丁日昌连连磕头。

“你拿着朝廷俸禄，受着湘军栽培，却敢在左宗棠剿贼，急需枪炮时拌蒜？”郭嵩焘指点着他，怒声斥骂，“我看你是狗眼看人低，抖落毛也抖错了地方！”“卑职不敢！请大人息怒、息怒……”“胡雪岩是左宗棠季高兄的人，身负重大使命，关系江南战局。

别说你呀！就是涤生兄他亲自来，也不会像你这么干啊！”郭嵩焘仍愤愤地说。

“涤生”是曾国藩的号。

他比曾国藩小七岁，二人老家相距不到三百里，先为岳麓书院同窗，接着同办湘军，后来又成为儿女亲家——曾国藩的第四女曾纪纯嫁给了他的长子郭刚基——两个人的关系更亲近了一步。

郭嵩焘无论在哪里、对谁，都不称曾国藩的官职，而称“涤生兄”。

“小的知错！知错……”“你回去告诉少荃！我虽然只是苏松太道兼两淮盐运使，可事关江南与粤匪较量之大局，我还是要管！管错了让他奏明皇上，摘我的顶子！”“卑职不敢！”“记着！今后若再敢来找麻烦，我先拧下你的狗头！”“喳！”“滚！”“谢大人！”丁日昌如获了大赦令，又磕了一个头，爬起身就走，身后跟随着带来的兵丁。

胡雪岩、王德榜等人再次跪下：“谢大人！”郭嵩焘脸上现出笑容，同刚才判若两人，说：“各位请起。

快带我看看枪炮！”

第76节：第五章白骨银山(1)

第五章白骨银山

俗称“秋老虎”的秋日，在已下滑了近一半时，仍然热得烤人。

万里碧空如洗，微风若无。

一顶装饰典雅的小轿停在上海阜康钱庄大门前。

跟在轿后的阿宝紧走几步，撩开轿帘。

胡雪岩下轿，目光看着钱庄门前正围着谭则云的十几名难民。

他快步地走去，已从他们的口音判定出是杭州人。

又一年多过去了，杭州仍在太平军的手中。

四个月前，常捷军在日意格和另一总领队也是法国军官德克碑的率领下，开到了楚军与太平军作战的前线。

这支三千多人、用西法训练、使用洋枪洋炮的军队，有力配合了楚军，发挥了可谓决定性的作用，相继攻下了衢州、金华两座重镇，目前正向太平天国侍王李世贤率五万多太平军固守的名城绍兴进发。

左宗棠在上次攻打杭州未果后，更清楚了“粤匪”的顽强、善战，又回到原来的战略上，即先扫清外围，最后攻克堡垒杭州。

为了加速进程，他再次派王德榜来到上海，扩大常捷军。

胡雪岩这是从泰莱洋行回来的，刚签订了一份购买洋枪洋炮的合同。

谭则云正被围得焦头烂额，一见胡雪岩，顿时脸上有了笑容。

他分开人群，迎向胡雪岩。

“这些人是杭州来的吧？”胡雪岩问他。

“老板，正是！”谭则云说，“向咱要吃的来了……”那些跟过来的人，一听“老板”两个字，便把胡雪岩围上了，叫嚷、哀求着：“老爷，救救我们吧！”“听说这儿是杭州人开的，我们才来的。

第77节：第五章白骨银山(2)

看在老乡的面上，舍碗饭吃吧！”“佛爷会保佑老板的……”“请静一下！”胡雪岩挥了挥两手，高声说。

众人渐渐都不再说话，目光一齐射向他。

他逐一仔细看着每一个人，竟无一位是认识的。

他不免大失所望，问身前的一位老汉：“老人家，你们是什么时候离开杭州的？进出城方便吗？”老汉说：“唉，城门把得死死的。

我们是在十多天前，借着修理护城河河堤，趁天黑偷偷跑的。

”“你们跑出来了，家人可怎么办？”“管不了那么多了！城里没吃的，连树叶都抢光了。

”胡雪岩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人们又嚷道：“老爷，舍碗饭吧……”胡雪岩对谭则云说：“给他们每人二两银子。

看有什么现成吃的东西，都拿出来！”众人都跪了下来磕头，嘴里说着感恩的话。

胡雪岩转身向钱庄门内走去。

胡雪岩在后楼客厅里焦躁地踱着步，面沉如铁。

阿宝立在一旁，看着他。

他蓦地停下，沉思着……从另一个屋里走出玉慧和毕四姐。

她俩向楼门外走去，还没到客厅门口，忽听里面传来胡雪岩的声音：“阿宝，我想让你回一趟杭州。

你敢不敢？”“那有什么可不敢的？只是……”这是阿宝的声音。

客厅里胡雪岩一怔，盯着阿宝：“怕叫长毛抓住，当成了探子？”阿宝一笑：“那么大的城圈儿，哪儿不能钻进个人去？”而后却低下了头，声音也变小不少，“只是……在来之前，芮姐就和我说死了，不许我有一时离开你。

”芮瑾！胡雪岩的心猛地涌上一股热流，眼睛顿时湿了，刚暗叫一声，忙控制着情绪。

“我自己回去，她肯定会训我。

东家，芮姐对你的心……全天下也不会有第二个这样的人。

”“这我早知道。

你别说了。

”“连我都想芮姐，你就更想了吧？”“嗯。

”原来你不但有老婆，还有个心上人儿什么芮瑾？玉慧在心里愤然说，转身要走，却被毕四姐一把抓住，并且把嘴凑近她的耳朵，悄声说：“听听，也好和老爷闹！”客厅里又传出声音，是胡雪岩的。

“我正是不放心芮瑾和家里人，才想让你回去。

还有柳襄理家里，都要多带些银子，给她们扔下。

还有，路过塘溪镇时，再去看看谭掌柜家。

回来时，把谭掌柜老婆孩子都接来。

”“哎！”接着是沉默。

毕四姐又把嘴贴在玉慧的耳边：“没良心的！怎把师妹你的老娘给忘了？”玉慧的眼里浮上泪水，蹑手蹑脚快步回到了和胡雪岩住的卧房。

毕四姐叹了口气，也只好悄悄跟了过去。

客厅内，已经坐下的胡雪岩对阿宝说：“你去把成祥、则云找来。

”阿宝出屋。

不一会儿，三人一同进来，都落了座。

胡雪岩看看柳成祥、谭则云，说了派阿宝回杭州的决定。

柳、谭二人都满口赞成。

阿宝问：“什么时候动身？”胡雪岩说：“等柳襄理给你准备好了就走。

明天……明天傍晚吧！那时候官兵查得不紧。

”柳成祥问：“都准备些什么？”胡雪岩说：“除了银子外，还要有一船好米。

”“一船米？东家……”柳成祥、谭则云都惊呼一声，同时站起了身，瞪大两眼看着他。

“坐下！”胡雪岩说着，摆一下手，“我知道你俩要说什么。

怕粮食被长毛拿了去，说我通敌？嗨！我不怕！别忘了，我是跑街的出身，在给别人卖命的同时，也不能让家里人扎上脖子！还有，你们也怕粮食到不了家人嘴里。

告诉你们，这粮食就是卖给太平军的！我不管是谁，谁按着我的脖子，我就哈巴谁。

我就不信，太平军会不另眼看待雪中送炭的人！更何况，你们晓得哪片云彩有雨？我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柳成祥想了想，说：“可……只让阿宝一个人押着一船米，根本到不了杭州。

第78节：第五章白骨银山(3)

就是到了也进不去！”胡雪岩笑了，说：“这船米，只有我们能进杭州。

拿来吧！”柳成祥看着他伸出手，一愣：“什么？”胡雪岩说：“你的小舅子苏晃、太平军运粮官给你的路条！”柳成祥恍然大悟，解开长袍的大襟，撕开内衣贴边，从里边抽出了路条，递给胡雪岩。

胡雪岩看着手中的路条，笑着说：“如若不用，岂不白白藏得这么严实？阿宝，你去雇船。

成祥，你去米市订米，明天一早装船。

另外，再买些布匹和马掌。

”“哎！”阿宝、柳成祥一齐应道，抹身就走。

“东家！”谭则云忧心忡忡地说，“城外的官兵众多，看粮看得最严，要是搜出来，还不要了阿宝的命？要走也不能大白天明晃晃的，得在夜里……”胡雪岩说：“夜里走被抓住还有个好？这不要紧，我找王将军……”就在这时，阿贵进来了：“王将军到！”胡雪岩大喜：“巧啊！正说着他，他这保驾的就到了。

请！”王德榜大步而入，铁青着脸。

胡雪岩起身拱手相迎，情知不妙，还是问：“王将军，此行可顺利？”王德榜把帽子往八仙桌上一摔，一屁股坐在太师椅上，便骂了起来：“娘希匹！老子回去禀报左大人，在浙西和浙北放开口子，把长毛赶进他的江苏！”胡雪岩接过阿宝送来的茶杯，双手放在王德榜面前：“什么事儿，看把将军气成了这样？”王德榜愤愤地说：“他娘的李鸿章，明着给面子，暗中下绊子！他把人都列入了募兵花名册，硬是让咱找不到兵源！”胡雪岩凝神思索。

王德榜端起茶杯连喝了几口。

胡雪岩的眼睛一亮，扭过脸，问：“则云，刚才那些个逃难的走了吧？”谭则云一晃脑袋，说：“还不能。

没现成吃的了，我让伙房给他们熬粥呢！”“快去请他们别走，一会儿我有话说！”“哎！”谭则云应着，走出客厅。

王德榜说：“逃难的管屁用！”胡雪岩说：“上海的绍兴帮本来就很强，再加上背井离乡逃出来的人一串腾，还愁凑不上两千花头勇？要知道，想念家乡亲人的人，会比雇来的兵好用得多。

你说呢？”王德榜仍气呼呼地说：“娘的李鸿章，竟敢玩儿我！我还是回去见左大人吧……”“那是下策。

照我们生意行里的话说，宁让贼拿走，不让贼偷走。

”“这……什么意思？”“宁送人情不结冤家。

”“可他李鸿章，特别是那个丁日昌在里面搅和……”“人在屋檐下，不低头便碰头！”“我就不听那个邪！”“可你就这么空手而回，如何复命？不是显得咱无能吗？左大人岂不生气？更重要的是，会因此而误了剿匪大事！”“误事的责任也在他李鸿章！”“王将军，对那种人，只能不予理睬。

就如路上遇到了牛屎，不能往上踩，绕过去就得了。

君子哪能和小人一般见识？跟他生气？值得吗？气破肚子人家才乐呐！”王德榜想了想，长长出一口气，说：“可这心里真憋得慌！”胡雪岩说：“你说得也对，得把情况向左大人报告！这样吧，你开个条子，我派人去一趟。

这样既不失建军之机，也同样可带回左大人的旨意。

”王德榜说：“这样也好。

”夜。

客厅里点着蜡烛。

阿宝走进来，说：“东家叫我，还有什么吩咐？”坐在太师椅上的胡雪岩，一指身旁八仙桌上的两张路条，说：“拿着，千万保存好！记住，见什么人拿什么条子。

一进杭州，就把两个都毁掉。

”阿宝拿起两张纸，揣进怀里，说：“东家放心。

”“贼不走空，商无白送。

进了杭州，按进价翻五番要钱！”“这……能行？”“急不择路，病不择医。

我估计，杭州城里已经到了斗米斗金的时候了！”“就按东家说的办。

”“还有，若万一出城时遇到解不了的麻烦，就回来。

”“是。

”“你也早点儿歇着吧！”“唉。

”阿宝出去了。

胡雪岩端起蜡台，也出了屋，经走廊到了和玉慧的卧室门口，推门进来。

第79节：第五章白骨银山(4)

玉慧已经躺进被窝，闭着眼睛，看上去已经睡着了。

胡雪岩走到床边，将蜡台举高了一些，看着她的睡态。

仰卧着的玉慧似乎毫未发觉。

胡雪岩把蜡台放在床头小柜上，撩开被，见她没脱内衣，不由有些奇怪，眨了眨眼睛。

玉慧，你可真美！他在心里说，目光离开她的脸。

刚脱去上衣，他忍不住又去看她，俯下上身，轻轻亲了一下她的面颊，接着又吻她的唇。

玉慧忽然一翻身，把脸扭向一旁。

“你没睡着啊？装得倒挺像。

”胡雪岩笑着说，再次把嘴凑向她的唇。

玉慧却又躲开了。

“你呀！就是爱撒娇。

”胡雪岩说着，脱下衣服，上床钻进被里。

玉慧仍没理他。

胡雪岩侧过身来，说：“明天傍晚，阿宝就回杭州了。

明儿个上午，你带毕四姐上街，替我买些东西，给她老人家捎去。

”“我哪知她老人家喜欢什么？还是你自个儿去买吧！”玉慧没好气地说。

胡雪岩一愣：“你不知你娘喜欢什么？”“我娘？”“对呀！”玉慧转过身来，看着他，仍沉着脸，问：“你还记得杭州有个我的娘？”胡雪岩一惊：“瞧你，这是刮的哪股风儿啊！”玉慧没有说话。

胡雪岩拉住她的手，说：“哪个人没有双层父母？你……是以为我只想着自己的老娘了？我是那种人吗？”玉慧的脸上有了笑容，虽然反倒噘起了嘴，并且还瞪了他一眼，紧接着还是依偎在他的怀里。

胡雪岩轻捏着她的脸蛋儿，笑着说：“小心眼儿劲儿！”玉慧忽然抬起头来，脸又绷着，问：“芮瑾是谁？”胡雪岩大惊，睁大了眼睛和她对视着。

“说呀！”“她……”胡雪岩一咬牙，“虽说是误会，也该算我的救命恩人。

她为我连死的心都有了。

听阿贵一说，我……”“怎么回事？”玉慧的心怦然而动，问。

“我从头告诉你。

”胡雪岩变为仰卧，看着屋顶，脑海浮现出芮瑾，轻声说了起来……玉慧把头枕在他的胳膊上，闭上眼睛，静静地听着……“不瞒你说，我每天都会想到她。

”胡雪岩说到这儿住了口，合上双眼。

玉慧睁开眼睛看着他。

蜡台上的蜡烛燃尽，屋里一片黑暗。

天上明月的清辉，透过窗纸射进来。

屋里的可见度在缓缓增大。

胡雪岩又侧过身，把玉慧揽在怀里，问：“你生气吗？”玉慧反问：“等回到杭州，有了她，你还会喜欢我吗？”“你是我的二太太，而她……”“你不是早就很想娶她了吗？上次生离死别，日后回了杭州，还忍心让她一个人孤苦伶仃？”“当然不！即使娘再反对，我也要娶她。

可你放心，就是有了她，我也不会对不起你。

你我也是患难之交！正像没她，我不会出来做生意；没你，我能做成生意，也发不了财。

我会永远待你好的！你信吧？”玉慧的心一热，“嗯”了一声，脸和他的脖子贴得更紧。

胡雪岩轻抚着她的脸颊，问：“你怎么晓得的芮瑾？谁告诉你的？”玉慧叹口气，说：“放心，你的人不会对我说什么的。

其实，我早从他们的眼睛里看出，都把我当成多余的……”胡雪岩一笑，说：“是吗？他们要怪只会怪我。

你别在意！随人想去吧，时间一长，也就见怪不怪了。

”玉慧抬起目光看着他，更加感动。

胡雪岩为她解着内衣衣扣……胡雪岩忽然想起一件事，说：“明天上街，你先让毕四姐约来唐买办，请他喝顿酒。

”玉慧一惊：“这是为啥？”胡雪岩又笑笑：“感谢他又为借贷出了力嘛！”“要感谢，也该你和王将军出面啊！”“还有重要的事要你顺便探听。

我们在，他就不能说了。

”“探听什么？”“你巧妙地问问他：现在李鸿章最想办成的是什么事情，有什么难处。

”“他能清楚？”“他在前不久，成了李鸿章的私人翻译和洋务幕僚。

第80节：第五章白骨银山(5)

”“他要是不说呢？”玉慧很不情愿地说。

“那便是你不会问！他不是早就对你垂涎三尺了吗？”胡雪岩说着轻声笑了。

玉慧猛地挣开了他的臂膀，瞪着他：“你还在拿我当过去的玉慧？”胡雪岩忙收起笑容，认真地说：“开句玩笑嘛！你是我的二太太……”玉慧打断了他的话：“那是你说的！杭州的老娘能认我这媳妇吗？你若真拿我当二太太，便不会豁出我去和别的男人……”胡雪岩有些急了：“看你都想到哪儿去了？我又不是让你自个儿去见唐廷枢，有毕四姐陪着，他会敢怎么样？事情是这样，这一年多，李鸿章总是对我设坎儿。

我不能再戗着他，得找个走动他的机会，生意才能顺当。

你这回和一年前那次找唐廷枢一样，也是帮我！”玉慧噘噘嘴，说：“那时我还是和你刚结识……”胡雪岩紧接着问：“如今你成了我的二太太，不该更加出力地帮我？”玉慧举起手，拍打两下他的胸脯，撒娇地说：“你总是有理！我讲不过你行了吧……”“那就打？”胡雪岩笑嘻嘻地问，猛地用力把她搂在怀里……翌日下午，英国租界内的一条街上，一个蓝眼睛、胖大的巡捕，正挥着马鞭抽打一名乞丐。

乞丐在地上滚着，号叫求饶：“饶了我吧！啊——我再也不敢啦，嗷——”巡捕仍在抽动着……突然，两杆架在一起的扎枪支住了巡捕举着鞭子的手。

巡捕抬头一看，大惊：举着扎枪的是两名裤腿肥大的淮军兵丁。

再一回头，只见李鸿章正在下轿，撩轿帘的是丁日昌和唐廷枢，两侧还有数十名全副武装的侍卫。

那名乞丐见来了当官的，爬起身要逃又没敢，忙跪在了路旁。

李鸿章阴沉着脸，稳步走近巡捕，问：“此人何错之有，惹得你擅动鞭刑？”唐廷枢用英语译给巡捕听。

巡捕用英语回答着。

唐廷枢用手一指，译给李鸿章：“此人在那里……”李鸿章顺着他的手指一看：几丈之遥的一座楼房的墙脚和地上湿了一片。

他顿时明白了，狠狠地瞪了一眼跪着的乞丐，嘴上却说：“越穷越吃亏，越冷越尿尿！”唐廷枢刚开口翻译，被李鸿章威严的一声“嗯？”给止住了。

李鸿章接着高叫了一声：“来人啊！”丁日昌忙向护轿的侍卫们一招手。

两排侍卫都跑了过来。

李鸿章向那尿湿了的墙脚一指，下令：“都脸冲着墙，给我撒给他看！”侍卫们迅速跑到墙边，解开裤带。

那个巡捕瞪大了两眼，看着他们……忙向李鸿章深鞠一躬，掉头就跑。

那名跪着的乞丐扭头看着众侍卫撒尿，不由“嗤、嗤”笑了。

李鸿章气得踢了他一脚，吼道：“滚！”乞丐的身子一抖，磕一个头，爬起身，朝着与巡捕相反的方向飞也般逃走了。

李鸿章扭脸看看就在前面的德国泰莱洋行，还是走到轿前，上了轿。

唐廷枢先头向泰莱洋行快步走去。

李鸿章屈尊前来泰莱洋行，是因为手头暂无银子，还要马上购买设在上海虹口的美国旗昌铁厂。

自从“辛酉政变”后，实掌朝政的恭亲王奕?提出“自强”的口号，搞起洋务运动，李鸿章便积极响应。

三个多月前，他上了一道《学外国利器觅制器之器》折，在折中阐述了自己的观点：中国文武制度，事事远出西人之上，独火器万不能及。

中国文物制度，迥异外洋榛兽之俗，所以郅治保邦、固丕基于勿坏也，其自有在。

伏思当今，厝火积薪，可危实甚。

外国利器强兵，百倍于我，内则狎处辇毂之下，外则布满江海之间，实能持我短长，无以扼其气焰。

盱衡我军，靖内患或有余，御外侮则不足。

而因循积弱之由，已非一日。

中国士夫沉浸于章句小楷之雾海，武夫悍卒又多粗蠢不加细心，以致所用非所学，所学非所用。

无事则嗤外国之利器为奇技淫巧，以为不必学；有事则惊外国之器为变怪神奇，以为不能学。

且不知洋人视火器为身心性命之学者已是百年矣！臣窃以为，天下事穷则变，变则通。

第81节：第五章白骨银山(6)

中国欲自强，则莫如学外国利器。

欲学外国利器，则莫如觅制器之器，师其法而不必尽用其人。

欲觅制器之器与制器之人，则或专设一科取士，士终身悬以为富贵功名之鹄，则业可成，艺可精，而才亦可集。

是故取外人之长技，以成中国之长技，实为转危为安、转弱为强之良言。

此如病已亟，不得不治标，非谓培补修养之方即在是也；又如水大至，不得不缮防，非谓浚川浍、经田畴之策可不讲也……他的这道折子，得到了洋务派领袖恭亲王奕?的十分欣赏。

不久前，他又上折奏请成立江南制造局，购买下旗昌铁厂，以开展机器制造业生产，不但造洋枪洋炮，还想造西洋军舰。

这也得到了朝廷批准，但拨的银子一时还到不了。

他知道，左宗棠对于洋务运动，和自己的观点也一致。

他相信，胡雪岩也会知道旗昌铁厂出卖的事。

他真怕胡雪岩从中插一手，为左宗棠买下这个厂。

那样，左宗棠的声望、地位将更远远超过自己，自己将永远位居于对方之下。

丁日昌已经几次来泰莱洋行（美国的旗昌铁厂在与英、法、德几家铁厂的竞争中倒闭，已典给了泰莱洋行），想先赊账买下这个铁厂，但都被该行的老板冯·鲁克冷冷地回绝了。

另外，英国一家公司也在想买下旗昌铁厂。

这也使他不能不急，不得不亲自前来。

由八个人抬着的大轿，在泰莱洋行的大门前停下。

丁日昌撩开轿帘。

李鸿章下了轿，只见冯·鲁克已经大步迎出，满脸是笑，出了门便伸出双手，口中说着英语。

唐廷枢紧跟在他身后。

还是我的面子大！李鸿章自得地想，脸上现出笑容，伸出了一只手。

在二人握手时，唐廷枢为二人翻译着：“您好！尊敬的抚台大人。

”“冯·鲁克先生，你好。

”“不知阁下驾到，有失远迎，还请原谅！”“不必客气！”“请！”“请。

”李鸿章昂然而入，身后是丁日昌、唐廷枢等人。

冯·鲁克把他们让进一个雅室，在沙发落座。

有两名黑人侍从进来上茶。

冯·鲁克和李鸿章开始交谈，仍由唐廷枢翻译。

“我正想去拜见阁下或者丁日昌先生，不想您已经来了。

”“不敢！我该前来。

虽然用我们中国话来说，这叫赶着不是买卖。

”李鸿章抑扬顿挫地说，脸上笑容的温度在下降。

“哪里，大人不必再多虑了。

既然已交了定金，旗昌铁厂便不会再易买主。

”“有人已交了定金？”李鸿章大惊，扭头看看立在右侧的丁日昌：完了！晚了！“就在刚才，由阜康钱庄老板胡雪岩先生，亲自送来了五万两定金。

”坏了！到底让他胡雪岩为左宗棠抢到了手。

李鸿章暗说，心急如焚，脸上马上浸出了细密的汗珠。

“冯·鲁克先生！我可早就和您说好了，我们江南制造局要买旗昌铁厂的！”丁日昌抖着两手说，也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

唐廷枢在心中暗笑，却不动声色，平静地继续翻译。

冯·鲁克笑着说：“旗昌铁厂就是卖给你们江南制造局啊！”李鸿章和丁日昌相互看看，更是莫名其妙。

丁日昌垂头丧气地说：“胡雪岩一定是给左宗棠左大人买的。

冯·鲁克先生，楚是楚，淮是淮，别混为一体。

”“我对此岂不晓得？哈哈哈哈……”冯·鲁克说着大笑，而后将手中的一份文件递给李鸿章，“阁下，这是定金支付文本，请签字！”李鸿章接过文本看着。

丁日昌也凑过脸，睁大两眼。

李鸿章强压着怒火，还是气呼呼地叫道：“丁日昌！”丁日昌赶忙应着：“卑职在！”“既有此事为何不报？”“在下也有所不知。

这分明是……”“住口！”李鸿章制止他说下去，提起笔签字。

唐廷枢在一旁低下了头。

李鸿章回到巡抚衙门，大步走进书房，身后跟着丁日昌。

第82节：第五章白骨银山(7)

李鸿章一屁股坐在太师椅，端起八仙桌上一杯凉茶就喝。

丁日昌垂首立在一旁，说：“大人，胡雪岩擅付定金，分明是欺我们淮军没钱，想呛江南制造局的行！”“放肆！”李鸿章怒视着他吼道。

“是！”丁日昌忙应了一声，躬下身。

“左宗棠用人，决不容势利之徒！你心胸狭窄，处事莽撞，真如饭桶！那次私闯阜康钱庄，要扣留楚军采买的枪械，若不是郭嵩焘从中阻拦，朝廷怪罪下来，你的脑袋还会有吗？而后，你也没少找人家麻烦，可有几次占了便宜？”丁日昌已经跪下，被骂得狗血喷头，嘴里不住地应着：“是！”心里却在说：这还不是秉承你李大人的旨意？骂了一会儿，李鸿章觉得怒气释放出了大半，心情略好了一些。

他又喝一口茶，上身向后靠在椅子靠背上，慨然长叹：“可惜我淮军多为能征惯战之将，竟没有一个像胡雪岩这样懂得经济之人！”胡雪岩！我饶不了你！你的倒霉日子就在今天！丁日昌在心里恶狠狠说。

近来，他派出两名亲信侍从，去监视阜康钱庄。

上午，二人来报，柳成祥买了不少粮食，正在装船，看样子是要运走。

这可是犯禁的！胡雪岩，我这回可要名正言顺地治治你！丁日昌咬着牙在心里说。

李大人，你还不知这回事。

等我为此拿了他胡雪岩，你也会出了心中的一口恶气！李鸿章闭上眼睛，忽然觉得自己的胸量还不如胡雪岩。

他不由一惊，暗暗自责道：我进士出身，饱学之士，堂堂一省巡抚，志在出将入相，竟和一小小商人沤的哪股子气？“禹生，起来吧。

”李鸿章睁开眼睛，看了看丁日昌，觉得骂得有些过分了，改用平和的语调说。

“谢大人教诲！”丁日昌说着，磕了一个头，站起身。

“对那个胡雪岩，不必再理。

”李鸿章说。

“是！”丁日昌一怔，还是在嘴上应道，可在心里却说：总算有了好机会，我决不能饶过他！“大人若没有别的吩咐，卑职退下了。

”“回去吧。

”胡雪岩看着阿宝的船离开了黄浦江码头，让柳成祥坐上马拉轿车，在岸上跟到出城。

而后，他租了一辆人力车，回阜康钱庄。

在后宅院子里，他遇到阿贵。

阿贵今天跟着王德榜，去找来这里的绍兴帮和杭州难民，为常捷军招兵。

“什么时候回来的？”他问。

“回来好一会儿了。

东家！”阿贵喜滋滋地说，“没太费劲儿就招了两千人。

还有个事好怪！”“哦？什么怪事，快说！”胡雪岩催道。

“有一个时辰了吧？那个李鸿章李大人，派人来告诉王将军，说要派他的得力大将张树声，来帮着王将军操练队伍。

会不会别有用心？”胡雪岩想了想，笑笑说：“也许他良心发现，意识到了不该和左大人别劲；或者是……要还我代交定金的情，总不是坏事！”阿贵说：“这样就好。

”胡雪岩走向后楼。

他进了客厅，慢慢踱着步……玉慧进来，说：“老爷，该吃晚饭了。

”胡雪岩说：“不忙！”玉慧问：“在想阿宝的船，担心出事？”胡雪岩坐在太师椅上，说：“有王德榜路条，按说不会出事的。

可成祥去送，也该回来了？”夜幕开始缓缓落下来。

还不见柳成祥的身影，胡雪岩意识到可能出事了，心急如焚，派出谭则云和阿贵，自己也想出去看看，又不知他们在哪里。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他从椅子上站起身。

进屋的是慌慌张张的柳成祥和阿宝。

“怎么回事？”原来，阿宝押着船刚到西城门附近，忽见几只船迎面驶来，上面都站着好多兵丁，为首的人是丁日昌。

岸上不远处，柳成祥坐在车里，从车窗看到，丁日昌带着一些士兵上了阿宝的船，在上面翻着。

他命车夫调过车头，催马狂奔。

当他接来了郭嵩焘时，见王德榜已被丁日昌派人找来了……“王将军说确是自己给开的路条，可只知道运送布匹和马掌，没听说有粮食。

第83节：第五章白骨银山(8)

丁日昌太坏了，想扣住全船，独吞。

郭大人说自己是苏松太道，有储运粮食之责，命随从没收了咱船上的粮食。

”“长毛的那张路条呢？”胡雪岩问。

“在这儿！”阿宝从怀里掏出路条。

胡雪岩一把将路条抢过来，几下撕个粉碎，丢在地上。

柳成祥说：“东家，我看一船粮食舍就舍了吧。

真要走了风声，不定出多大事呢！唉，俗话说：‘隔山不听孩儿哭。

’没法子，只好一条道跑到黑了。

”胡雪岩望着窗外黑下来的天，忧心忡忡地说：“还不知道家里怎么苦呢……真怕她们熬不过去呀！”二深秋，在杭州城里一片枯凋的香木林中，面容憔悴的胡母和彭水莲正在拣干树枝——彭水莲用竹竿敲打下树上的枯枝，胡母将落下来的拾在一起……“唉！什么世道？闹得人们连佛都不信了。

”胡母站直了身子，晃了晃酸痛的腰说。

“就是！买香的人越来越少。

娘，这些够了。

反正做太多也卖不出去！”彭水莲看着婆母，有气无力地说，举目四望，忽然面露喜色，向远处的一棵老树一指：“娘！那儿好像是棵榆树，把树皮剥下来，回家一煮，溜滑的可好喝啦！”“就去！”胡母应了声，弯腰用绳子捆上干树枝。

彭水莲把干树枝夹在腋下，另一手拄着竹竿，快步向那棵老树走去。

胡母拄着一根木棍，跟在她的身后，气喘吁吁。

二人还没到那棵树前，就放慢脚步，泄了气——前面的原来是一株柞树，树皮不能吃。

“歇会儿吧！”胡母再走不动，坐在了地上。

彭水莲也坐在了树枝捆上，嘟囔着：“我说怎么这么巧，没人来剥树皮？”忽然，不远处传来几个女人的笑声。

彭水莲站起身，寻声望去，见有五个少妇，正用镢头刨着什么。

胡母头也没抬，叹口气，说：“顶属这种女人没心！什么年月了，还有心思笑？”彭水莲低下头，对她说：“娘！她们在刨着什么，咱去看看。

说不定是那儿的地下，有什么吃的东西。

”胡母顿时来了情绪，一拄棍子站起身。

婆媳俩很快就来到那几个人的附近，看清了，她们是在刨茅草根。

胡母的眼里射出贪婪的光，更加快了脚步，并且好生后悔地说：“咱怎么就忘了？这茅根是可以吃的！”彭水莲紧跟在她身后，说：“娘，咱没带镢头啊！”胡母抢白道：“不是生着两只手吗？”二人在离那几个少妇不远处停下。

胡母用手中的木棍，彭水莲用竹竿，使劲儿掘着土。

这是一片荒坡，土质还真不硬。

婆媳俩掘了几下，就从土里拔出了一束茅草根。

二人都向对方抖了抖手中的草根，脸上洋溢着笑容，紧接着继续掘土……突然，那几个少妇跑了过来。

“滚开！这是我们先找到的。

”其中一个满脸雀斑的人尖声叫道。

“这可不是谁家的！许你们挖就不许我挖！”胡母理直气壮地说，并不看她们，依旧蹲着，拔起一束草根。

“不让她挖！把她俩轰走！”她们中稍年长的一个人挥着手喊道。

“老太婆，你还敢挖？快走！”“雀斑”叫着，一把将胡母推了个跟头。

胡母爬起来，骂了声：“你个小骚货！”一头将“雀斑”撞倒在地。

彭水莲已经站起身，冷眼看着这边的厮打。

“把她扔到一边去！”稍年长者猛地将胡母推倒，紧接着又下了令。

爬起来的“雀斑”和其他三个人，各抓住胡母的一条胳膊或腿，抬起她向一旁拖去。

胡母哭喊叫骂着：“放开我！你们这几个……”“你还瞅个啥？滚！”“稍年长者”走到彭水莲跟前，边说边推了她一下。

彭水莲打了个趔趄，忽然像发了疯，扑上去一把将对方的脸抓破，接着把她推倒在地，而后转身奔向“雀斑”等人。

“雀斑”等人已听到“稍年长者”的惊叫声，回头一看彭水莲，都丢下了胡母，一齐扑向她。

第84节：第五章白骨银山(9)

彭水莲只身和她们搏斗起来，不时被压在最下边，仍在滚爬、抓挠着……被摔在地上的胡母想过来帮着媳妇，胳膊和腿却不听使唤，连站都站不起来，急得放声大哭。

她的哭声还真有效，引来了不远处正路过这里来拾柴火的芮瑾、苏环妹和苏晃妻。

她三人急跑过来。

苏环妹奔向胡母，芮瑾则扑向正厮打的几个人。

苏晃妻是不久前从农村来的，已和苏环妹、芮瑾住在一起。

她身材又高又胖，紧跟在了芮瑾身后。

苏环妹和胡母说了两句话，便也冲上前去，加入到打斗的行列。

九个女人在草地上，时而摞在了一起，时而都站着对打；这个摔倒、滚着，那个用脚踹、手抓；你揪住她的头发，我抱住你的腰……尽管人数是五对四，那几个少妇还是敌不住了，哭着，骂着，一边逃开、一边骂：“你们等着！哪天再算账！小卖……”“我见过那个臭卖香的，听说连自己的男人都看不住……”“我认识你！渔婆、婊子……”芮瑾操起地上对方丢下的一把镢头，还想去追，被彭水莲拉住了胳膊。

“算了！让她们骂去吧。

骂开了，心里反倒松快些。

”彭水莲苦笑着说。

她蓬头垢面，脸上布满的抓痕在流血。

芮瑾把镢头用力摔在地上。

胡母仍坐在地上哭着，说：“这叫什么世道啊？人……都变成狼了……”彭水莲走到她跟前，扶起了她。

胡母用衣袖抹去眼中的泪，向芮瑾和苏环妹各看一眼，见她二人的脸上也都有指甲的挠伤，低下头，小声说：“芮、芮瑾姑娘，成祥家的，你们都伤了脸……多亏你们来了，不然……”苏环妹冲她一笑，说：“老太太，快回家吧？”芮瑾两眼却射出冷森森的光，直盯着胡母。

胡母又蹲下身，薅着草根，说：“这草有根，也能吃。

真是好东西呀！”芮瑾的身子蓦地一抖，忽然转身跑到一旁，将那几个少妇刨出来没拿走的草根划拉到一起，抱着快步走回来，对胡母恶狠狠叫着：“我是船家女，是坏东西！你不是喜欢有根的吗？给你、给你！都给你！”胡母大惊，倏地仰起脸看她。

芮瑾将怀里的草根摔在她跟前。

“芮瑾姑娘！我、我那话可……”芮瑾猛地转过身，抽泣着跑开了。

“芮瑾！”苏环妹叫道，和苏晃妻随后追去。

胡母站起身，和彭水莲都看着迅速远去的三个人，耳边芮瑾的呜咽声撕心裂肺，似乎越来越响……三转眼到了翌年的早春，即同治三年二月，左宗棠指挥大军对太平军占领的杭州开展了猛攻。

郊外，炮声隆隆，硝烟弥漫。

一匹未配鞍鞯马在背离杭州的方向向南狂奔，伏在马背上抱着马脖子的是面带惊恐的阿宝……在一个山坳里，有两个用芦席搭成的简易窝棚。

胡雪岩呆呆地站在一个窝棚外，望着远处遥遥可见的硝烟，听着隐隐传来的炮声。

忽然，他快步奔进窝棚。

他打开一个木箱，从中取出黄布包裹，轻轻解开，露出里面的佛龛。

他双膝跪下，看着龛中的弥勒佛像，慢慢闭上眼睛，两手合十，默默祷告着：佛祖啊！请保佑左大人攻城成功。

这次战役成败，对弟子来说，也是命运攸关。

弟子已把全部财力及借来的八十万两银子，都投放在了“常捷军”上。

常捷军一旦垮了，弟子便也垮了。

常捷军若能得胜，就会有水似的白花花的银子向弟子涌来……求佛爷啦！他连磕了三个头，才重新包好包裹，放回木箱。

他又出了窝棚，向杭州方向眺望。

过了一会儿，他走向另一个窝棚。

这个窝棚里，柳成祥正两手托腮，坐在一个大木箱上。

他听到胡雪岩的脚步声，接着看到了他，屁股也没离开木箱。

胡雪岩在窝棚外边停住脚步，想说点儿什么，又住了口，只是直勾勾看着他。

柳成祥和他对视着，说：“东家，万一攻不下来，咱可就这五千两银子了。

我不能离开这箱子……”“五千两？”胡雪岩的声音颤抖了，“不！是八十万两啊！八十万两……八十万两洋债……”他连说了好几遍，转过身又走向自己的窝棚。

第85节：第五章白骨银山(10)

柳成祥终于出了窝棚，注视着焦躁地来回走动的胡雪岩。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传来。

二人都扭过了脸。

阿宝腾身一跳，落在地上，用力扯着缰绳。

而马仍在兴奋地嘶叫、蹬踏。

胡雪岩和柳成祥都跑了过来。

柳成祥帮阿宝稳住惊马。

“怎么样！攻进去了吗？”胡雪岩迫不及待地问。

阿宝喘着粗气说：“看不出来。

还在城外打呢！好惨啊，池塘里漂满了死人，水都变成了红的了……”“死的都是什么人？是楚军还是长毛？”柳成祥端来了一大碗水。

阿宝接过来，“咕咚、咕咚……”喝干。

“分不清，都有。

我还看见几名花头勇抬下来两名洋官的尸体。

听说日意格将军也负了伤，只剩下德克碑将军在前头督战。

”阿宝说着，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胡雪岩咬紧了牙，心又冷又急。

他来回走了几步，看一眼阿宝，一跺脚吼道：“你坐这儿发什么愣？快去呀！看看怎么样了。

到底能不能攻下来，速来禀报！”阿宝吓得一轱辘爬起来，几步奔到马前，抢过柳成祥手里的缰绳，翻身上马，打马而去。

胡雪岩看着阿宝和马的影子消失了，忽然一转身，也向前跑去。

柳成祥吃惊地说：“东家！前边危险——”胡雪岩没理他，越跑越快。

胡雪岩转过小山包，来到一个三面环坡、一面朝阳的山坳。

在这里，搭着一顶宽大的棚帐。

棚顶为深蓝色，在顶尖处镶着金黄色的云钩，四壁雪白，帐根处镶着海脚江牙。

棚帐外，旌旗招展，护卫林立。

两杆高高的门旗上，狗牙镶边，旗周绣着火球与骧龙，中间大白旗光绣着斗大的黑字：左。

胡雪岩快步奔来，走近一名早已熟悉的校尉，气喘吁吁地说：“我想见大帅！”校尉向他一点头，说了声：“请！”胡雪岩放慢、放轻脚步，进了帅帐。

帅案左右站立着杨昌浚等十几名文武官员，而帅位却是空的。

杨昌浚见胡雪岩未报而入，先是一怔，接着向旁边一角努了努嘴。

胡雪岩扭头看去——在棚帐的角落处，恰是棚顶透过的那束阳光照着的地方，左宗棠依旧没着官服，只穿了白色大襟褂子，外面披着一件绛色长衫，戴了副圆光儿老花镜，坐在马扎上，目不转睛地看着地上。

在他的对面，蹲着三名小校，正你推我争着走棋。

胡雪岩蹑手蹑脚凑过去，伸长脖子看了一眼，左宗棠的“帅”字棋子又钉在了棋盘上。

左大人你可真行！前方分分秒秒都在有成批的人战死，你还有闲情逸致下棋玩儿？胡雪岩这话只能在心里说，暗暗着急，无可奈何。

他轻轻摇了一下头，扭头看看众官员，也都沉着脸神情不安，知道问也问不出个结果，觉得还是悄然离去、不搅了左宗棠的棋兴为妥。

他转过身，刚迈了两步，忽听左宗棠发出一通大笑。

他回身看着左宗棠。

左宗棠笑后，继续下棋。

胡雪岩自嘲地咧了一下嘴，苦笑着又转过身。

左宗棠说：“看，土地爷扑蚂蚱，慌了神了吧？”胡雪岩刚要举步，一听这话忙收住脚，扭头看着他。

左宗棠仍头也没回，自顾下棋。

原来是在和小校说话。

胡雪岩舒了口气，再次转身欲走。

“来呀，给胡先生上茶！”左宗棠仍背对着他，吩咐道。

胡雪岩又一惊，倏地扭转身，快走两步，到了左宗棠身后，一边施礼，一边叫了声：“左大人！”左宗棠仍未回头，炮打对方的相。

胡雪岩尴尬地立着，脸上透出内心的焦急。

左宗棠双车夺仕，立马赢棋。

“大人！”胡雪岩忍不住又叫了一声，走到他的对面，再次施礼。

“胡先生！”左宗棠仰起一张笑脸看着他，亲切地说，“看来，你只能当个了不起的商人，在商场任意纵横；而不可能做个成功的军人，运筹帷幄，决胜千里。

”“这……正是小人和大帅的区别。

第86节：第五章白骨银山(11)

小人……就是经商，商场也如战场……”“此言极是！”左宗棠一竖大拇指，神情变为郑重，“我不会经商。

可我想，世间百业，虽说隔行如隔山，个中也有相通的理性。

这经商必定有个‘商道’！便是从商的准则。

刚才你说：商场如战场。

要我看，正如一员大帅，若不能腹可行舟，胸怀千军万马，脑装万水千山，便不是名副其实的大帅一样；你们经商者，只有心胸开阔，不为一时之小利而计较，肯为长久之大利而吃亏，怀全国乃至世界之商海，把从商也当成可谓崇高的事业，而不是被‘孔方兄’套在脖子上，并且既放得开眼量，又能洞悉微妙，才能称得上大商家！”“听大人这一席话，雪岩实在是顿开茅塞！”胡雪岩十分敬佩地说，“万没想到，大人不但善于治军、理政，对这商道也颇有建树……”“哈哈哈哈……”左宗棠又大笑起来，并且说，“我简直也成了商人了！”“此话怎讲？”胡雪岩不解地问。

“我……是在现买现卖吗？你没发觉？”左宗棠仍在笑着说。

“现买现卖？”左宗棠终于止住笑，说：“我是在从你身上总结的嘛！”胡雪岩赶忙摇头，抱着拳：“大人过奖了！雪岩不过庸商一个。

不敢当、不敢当！”左宗棠说：“你确实可称为大商家！但还有不足之处。

”“敬请指教！”“对已经看准会成功的事，不能还心存疑惧。

”胡雪岩连连点头，不自然地笑笑，说，“大人指点一矢中的，正说在小的心里。

不瞒大人说，我可把什么都押在这一仗上了，此刻心里……真有些发毛。

”左宗棠捋了一下胡子：“我听王德榜说了，八十万两洋债，一船大米，还给李鸿章五万两的面子。

好！会办事，没让有的人笑话我人老眼花。

”“大人请多指点！”“刚才在担心战局？”“是……小的也没事做……”“等进了杭州，你就该忙了，有更大的事要做！”胡雪岩抬眼看看他，还是忍不住忧心忡忡地问：“大帅，常捷军死伤惨重。

这杭州……”左宗棠将手中的棋子一摔，又仰脸大笑，然后说：“打仗嘛！真枪实弹，哪会不死人？雪岩放心，收复杭州，即在旦夕！”就在这时，王德榜闯了进来。

他满面烟熏火燎的污垢，周身汗水与血迹相混，大步走到左宗棠跟前，跪地施礼。

胡雪岩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不知吉凶，探头倾听。

“禀大帅，杭州已克，请大帅进城！”胡雪岩愣怔怔的，似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左宗棠冲胡雪岩一笑，平静地说：“来人哪！”几名侍从赶忙应道：“在！”“更衣。

”“是！”四杭州城城门大开。

清军官兵在进城。

进城的人流中出现了胡雪岩、柳成祥和扛着箱子的阿宝。

他们三人在入城后，便拐向另一条小巷。

可是，刚往里走了几步，见前面满街都是尸体，又都退了回去。

三人最终还是进了一条巷子，因为这里街面上的尸体比前几条略少一些。

他们脸上的神情都是惊恐不安的，左躲右闪地走着，生怕踩上横躺竖卧、血肉模糊的死尸。

这一仗得死多少人啊！我的天……佛祖啊！请保佑这些死去的人都早升天堂吧……胡雪岩在心里说着、祈祷着，仍难禁一阵阵心惊肉跳。

忽然，他看到自己的脚向一个人被炸飞了半拉的脑袋踩去。

他大惊，忙收回脚，却不能够；想向一旁踩，脚竟不听自己大脑的使唤。

“啊！”他大叫一声，身子向那具尸体扑去。

柳成祥倏地抓住他的胳膊，拖直了他的上身。

胡雪岩只觉得头“忽悠”一下子，用力闭上眼睛，暗说：完啦！我的魂儿走了……“东家！东家……”他听到了柳成祥的呼叫，慢慢睁开眼睛，眼前的一切都是模糊的，但还是清楚了自己已歪在柳成祥的怀里。

“东家，你这是怎么啦？”柳成祥问。

是啊，我这是怎么啦？胡雪岩用力晃了两下头，瞪大了两眼，向前望去，映入眼帘的还是满街上铺着的死尸。

第87节：第五章白骨银山(12)

虽说是第一次看到这么多的尸体，可死了的人有什么可怕的？我从来不是胆小鬼！“东家，我扶你走。

”柳成祥说。

“不用！”胡雪岩说着一咬牙，大步向前走去……来到一个路口，胡雪岩停下，说：“成祥，让阿宝把箱子扛到芮瑾那儿去，你我到家看看，然后在芮瑾那儿碰头。

”柳成祥说：“好。

”阿宝说：“阿贵不在，我也不知芮姐住在哪儿啊！”柳成祥说：“跟我走，问问环妹。

她或许能晓得！”胡雪岩说：“对。

”胡雪岩独自走在吉祥巷，离家越近，心跳越快，脚步也越来越沉重、越来越慢。

娘！你老会怎么样了？还有水莲、小翠……已经看到了自己家的院门。

他的脚步蓦地停住，又忽然向前跑去。

他推开院门，一阵风似地冲进外屋，紧接着进了当中的屋。

胡母正面朝北跪在屋地，北墙上悬挂着一个佛龛。

显然是因为听到他进屋的缘故，她已转过脸来。

“娘——”胡雪岩抖着双手凄声叫着，眼里涌满了泪。

“儿啊！”几乎同时，胡母也两手上举着叫道。

胡雪岩紧迈几步，一屈膝跪下，抱住了母亲。

胡母身子软软的，闭上两眼，放声大哭。

胡雪岩也压不住哭声，只是声音小了些。

一声门响，彭水莲拉着女儿小翠出现在里屋门口。

这母女俩看着前面的母子俩，也都低声哭了起来……胡雪岩最先收住了泪，把娘扶起来，让她坐在床沿上。

胡母仍然哭着，终于开始说话：“我还以为……你在外面……遇到了什么不测呢！你……怎不来个信儿啊？呜……”胡雪岩又跪在她的跟前，说：“儿不孝！这一走就是两年半还多，让您老受苦了。

儿也朝思暮想老娘，无奈城被‘长毛’占了，又给左大人筹了军粮，不但人不敢回来，也捎不回封信啊！”胡母抹了一把眼泪，看着他，说：“你快起来吧！”胡雪岩磕了一个头，才站起身。

胡母拉他坐在身边，又上下好一通打量，说：“还没瘦！”胡雪岩也看着她，说：“娘可老多了！”胡母扭头看看彭水莲，说：“多亏有小翠她娘！不然，我和小翠都早见阎王爷去了。

”胡雪岩的目光落在彭水莲的脸上，站起身，走过去。

他先弯腰抱起已经六岁的小翠，亲了一下她的脸蛋儿，而后对彭水莲说：“真难为你了。

”“下来！你爹累了。

”彭水莲抹去泪，接过来小翠，放在地上，接着说，“你在外面，也肯定很不容易的。

现在好了！你回来了，这家也像个家样了……”胡雪岩抹过身，说：“娘！儿这两年出生入死，并没给胡家丢脸！这杭州一拿下，我就能赚上白银几十万两啊！”胡母和彭水莲都瞪大了吃惊的两眼，异口同声地说：“几十万两？银子？”胡雪岩兴冲冲地说：“对！我已在上海开了一个阜康钱庄，马上还要在杭州开一个通裕钱庄！我还要开当铺，置良田，建宅院，让娘您尽享富贵，颐养天年！”彭水莲惊喜得脸都走了形，不相信地说：“真、真赚了这么多银子？”胡母却面露不安，说：“这……可是国难财呀！发得吗？”胡雪岩说：“娘！买卖买卖，有买就有卖。

运气让我撞在谁身上，那就是谁！两方交兵，不管谁胜谁败，只有早日平息了战火，百姓才有安生。

”“那……也不能赚几十万两的银子啊！”胡雪岩笑了：“娘可不晓得，儿为了赚这银子，担着多大的风险啊！这些银子不算多。

这也才是开始，儿赚银子的日子还在后头呢！”这时，阿宝扛着箱子走了进来。

胡雪岩冷下脸，说：“阿宝，我不是让你把箱子放在……”阿宝撂下木箱，也面沉似水，说：“东家，柳襄理让你马上过去一趟。

”胡雪岩猜到有了不测，说：“还扛上箱子，走！”胡雪岩大步走在阿宝前面，奔向柳成祥家。

一推开柳家的院门，胡雪岩的眼睛便瞪大了。

在窗前约两丈，两条长板凳支着两块门板，上面放着一具尸体，蒙着白布。

第88节：第五章白骨银山(13)

一个年轻女人伏在尸体上痛哭。

柳成祥正拉着年轻女人的胳膊劝着，看到胡雪岩和阿宝进来，忙迎了上来。

“是谁？”胡雪岩急声问。

“苏晃。

”柳成祥低下头说。

胡雪岩的心抖了一下，快步走过去。

他一把撩开白布，只看了一眼浑身是血、面目皆非的苏晃，便闭上了眼睛，眼角滚落下泪水。

“你死得太惨啦！呜、呜……”那名年轻女人哽咽着，两腿一软，坐在了地上，哭声更大、更悲。

“她是……苏晃的妻子。

”柳成祥也流着泪抽咽着说，“苏晃他……身上中了十几枪啊！他……”我的天！胡雪岩暗叫一声，强忍住泪，问：“环妹呢？她怎么样？”“她……已病倒在炕上，起不来了。

听说是咱帮着组建的常捷军，连屋都不让我进，骂我是二洋鬼子。

”胡雪岩抹去眼泪，说：“这与你无关。

要怪只能怪我！”柳成祥见他转身向屋里走去，忙一把拉住他的胳膊：“东家！别进去了。

她正在气头上，说话会不好听的……”胡雪岩推开他，边走边说：“我不会在乎。

想骂就让她骂个痛快，也好。

”忽然，房门“咣”的一声开了，从里面冲出一个人。

胡雪岩蓦地收住脚步，脸上闪过喜色，叫了声：“芮瑾！”芮瑾只出屋两步便也站住了，和他对视着，目光像箭一样犀利，脸色煞白如冰。

胡雪岩刚又往前迈了一步，心忽地一沉，再次停住，嗫嚅着说：“你……这是……我……”芮瑾把脸一扬，口气咄咄逼人地说：“对！你是你，我是我。

我只知道自己！你是谁？到这里来做什么？”胡雪岩的眼睛瞪得更大。

芮瑾脸上的怒容更甚，目光倏地移向木板上的尸体，走过去拉住苏晃妻子的胳膊。

苏晃妻子挣开她的手，伏在丈夫的身上依旧哭着。

胡雪岩马上明白了芮瑾这样对待自己的原因，大步走向她，说：“芮瑾，你听我……”芮瑾转过脸，一指他：“离我远点儿！别蹭到我身上血！”胡雪岩站住了，盯着她：“你总得让我说句话吧？”“你有话？与我有什么关系？”“已经两年零八个月没见，连我的心里话都不想听听？”“你还有心？没让狗给叼跑？”“你听我说……”“你还是对自个儿说吧！”“芮瑾！”“不许你再叫我的名字！走开！离我远点儿！满身的血腥味儿，稍有人心的谁也闻不了！”胡雪岩只觉得嗓子发紧，眼里浮上了一层泪水，仰起脸，望着乌云翻滚的天空。

芮瑾又去拽苏晃妻子。

柳成祥在一旁说：“芮瑾，东家在外边也不容易，可一直在想着你……”芮瑾愤愤地说：“他想我？我只会感到恶心！”胡雪岩心像被刀剜了一下，猛地闭上眼睛，泪水再忍不住，顺着两鬓流下。

柳成祥看着芮瑾，苦笑一下，说：“你说这种话，未免太让人伤心了吧？”苏晃的妻子哭声更大了。

“真正伤心是我和环妹姐！”芮瑾用汗巾给苏晃妻子擦着眼泪，“最痛苦的是苏大嫂！”“我一直觉得，你是个心胸开阔的女人，怎么也变得和我那口子一样不通情理？”“情理？你们也配说什么情理？”芮瑾扭过脸，怒火更旺，“变的恰恰是你们！原本也是挺善良的人，两三年不见，就成了魔鬼！”“瞧你，越说越离谱了。

”胡雪岩睁着一双泪眼，看着背向自己的芮瑾，忍声压气地分辩道，“难道这仗是我们要打的？你没见官兵死得更多吗？”“他们死，我管不着。

我只知道谁对我有恩，我就向着谁！胡大财东，你向着谁？是不是谁让你赚钱，你才向着谁？”“生意人是不讲究向着谁的，图的只是银子。

”“为了银子，连良心都可以不要。

是吧！”“芮瑾，你看看这个！这可是当初你亲手交给我的。

”胡雪岩从怀里掏出一块丝帕，抖动着说，“这上面有你写的字：‘经商难为义，做人不可贪。

要想行善事，手中先有钱。

’”芮瑾猛地转过身，愣怔怔地盯着他。

第89节：第五章白骨银山(14)

胡雪岩接着说：“你说得对！从商伊始，便要行善，顾虑重重，不敢冒险，如何能赚到银子？只有手中赚到了银子，才可能行善积德。

”柳成祥说：“芮瑾，这两年，胡大哥冒着天大的风险，真赚到了好多好多银子。

你真有眼力，早知道他能行……”“芮瑾！”胡雪岩打断了柳成祥的话，向阿宝一招手，“这是五千两，你先收着。

”芮瑾的嘴唇动了一下：“五千两？”胡雪岩笑笑，又一抖手中的丝帕：“这可是契约！上面写得清清楚楚，赚到的银子，咱俩对半分。

我胡雪岩可不是说话不算数的人！这五千两，你先收着，想用哪儿就用哪儿。

我已在上海建了阜康钱庄，很快就要在杭州再建个通裕钱庄。

”芮瑾背过身去，拉着苏晃妻子的胳膊。

胡雪岩接着说：“这个钱庄，就由你来掌管……”“呸！”芮瑾用力向地上吐了一口唾沫。

“你？”胡雪岩怔了一下。

“我可没那本事！”“你行！”“我胆小。

”“自卑是女的？”“是经管不了那银子！因为那些银子都是死人的骨头变的！”胡雪岩顿时被噎住了嗓子。

苏晃妻子被芮瑾拽到怀里，哭叫着：“天啊……”也是满脸泪水、蓬头垢面的苏环妹，踉踉跄跄地出来了。

“我们……回屋去。

别和他们……废话！”苏环妹咬牙切齿地说，同芮瑾各拉住苏晃妻子的一只手，向屋里拖去。

“杀吧！都杀净才好！我也不想活了……”苏晃妻子叫喊着，向胡雪岩扑去。

柳成祥忙挡在胡雪岩身前，高声吼道：“别再闹腾了！左大人就在巡抚衙门，有本事的闹公堂去！”胡雪岩说：“成祥，苏晃由我收敛，出大殡厚葬。

你看着办吧！”苏晃妻子喊道：“不要你的好心！”芮瑾和苏环妹拽着她向屋里走去。

胡雪岩在后面又叫了声：“芮瑾！”芮瑾松开手，回过身，逼视着他冷冷地问：“什么事？”胡雪岩却不知说什么好了，低下头，看到阿宝脚下的箱子，忙一指，说：“你先把这个收着！”芮瑾的声音又提高了：“你是存心要气死我，对吧？”胡雪岩猛地一扭身，快步走到苏晃的尸体前，深鞠了一躬，垂下头说：“苏晃兄弟，我对不起你。

我本是为你出去运粮的，不想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我和你无冤无仇，同你姐夫情同手足，哪能想害你？我帮着组建常捷军，完全是为了做军火生意……”芮瑾眼中流下泪，怒不可遏地说：“面对着死在你买来的洋枪洋炮下的苏晃，你还敢说问心无愧？你……你还算个人？你还有丝毫良心？你到全城各处看看，死有上万人，半数以上是无辜的百姓！你虽然没开一枪一炮，可也是罪魁祸首啊！搁人命换来的银子，你花着就心安理得？能吃得香、睡得着？你……你这没了人性的东西，马上从这儿滚开！”我……我真的错了吗？胡雪岩暗暗自问，接着在心里说：作为商人，我并没有错！然而，他突然觉得似乎有一股无形的力从后面猛击在自己的两膝，不由“扑通”一声跪下了，眼前的苏晃尸体顿时模糊……古木参天，树冠相连成蔽，遮住了天空。

蜿蜒、崎岖的小道，缠绕着山腰，哪儿是尽头？他手中拄着一根木棍，有气无力地一步步走着，气喘吁吁。

山路上，忽然出现了许多清一色黑黢黢的石头，有的好大，有的挺小，全没棱角。

他看着眼前的石头，觉得有些奇怪，并不知道这是火山喷发岩，笑着自问：是谁给磨的？好大的力气和工夫劲儿！站立着喘了一会儿气，他继续往前走，绕过大石头，跨过小石头……接着，前面和两旁又躺着数不清的木头，或长或短，或细或粗，密密麻麻到处都是。

他踩着木头走着，暗想：准是刚伐倒不久，还没来得及运。

这么多，哪儿用的？突然，被他刚落脚踩上的一根粗木头发出人的“啊”的一声大叫。

他吓得身子一歪，脚从那木头上滑落下来，再站立不住，摔倒在地上，后腰垫在另一根木头上。

第90节：第五章白骨银山(15)

几乎同时，他脚下和腰后的两根木头都立了起来。

他仔细一看，竟变成了两个没有了脑袋的人，用手指点着叫骂：“原来是你胡雪岩！冤家路窄，快还我的头！”他慌忙爬起身。

这时，地上所有的木头都立了起来，都成了无头的人，都争先恐后地扑了过来。

刚过去的那些石头也都变成人的脑袋，从空中飞了过来，在他的头顶上方旋转着。

他被扑倒在地，脖子被好多只手掐着，喘不过气来。

一阵大笑声传来。

他睁开眼睛，见是两个人。

一个是陌生的只剩半个头颅的人，另一个是手提洋枪的苏晃。

那半个头颅正向外淌着雪白的脑浆……苏晃的脸颊、胸、腹和四肢上，十多个枪眼都在流着殷红的鲜血，血流如注……苏晃端起了手中的枪，向他瞄准。

他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叭！”清脆的枪声。

“啊！”他大叫一声……他猛地睁大一双眼睛。

早已熄灯，屋里黢黑。

“怎么了？做了噩梦？”彭水莲已经坐起身，推着他问。

他惊恐地看着她，模模糊糊看到了她有脑袋。

彭水莲重新躺下，面对着他。

已经大半宿过去，她一直还没睡，在怨恨他像个木头人一样不理自己。

胡雪岩闭上眼睛，脑海浮现出进城后看到的满街死尸、苏晃的血肉模糊的尸体……他们也都站起来！“啊？”他不由又大叫一声。

“小翠她爹！”彭水莲又一惊，忙伸过手推推他的肩。

胡雪岩一把抓住她的手，就势钻进她的被里。

彭水莲心中一喜，不相信似地盯着他：结婚十年了，你还是第一次主动进我的被窝！胡雪岩弓着身子，脸贴紧了她的脖子，一只胳膊搂紧她的腰，“呼呼”喘着粗气。

“怎么啦？三更半夜，大呼小叫的。

”隔壁的胡母在问。

“没……没怎么。

”胡雪岩忙说。

彭水莲感觉到了怀里的他浑身在发抖，轻声问：“你是不是病了？”胡雪岩颤抖着声音回答：“没、没……没有。

”胡母听到了他们夫妇的说话，忙问：“病了？怎么啦？”彭水莲提高了声音：“娘，他的身子在发抖！”胡雪岩捅了她一下：“别、别胡说！”胡母又问：“热吗？”彭水莲把手伸进他的内衣里摸摸，说：“热倒不算太热。

”胡雪岩的身子还在抖着，想控制也控制不住，气得暗骂道：这是怎么了？真他妈见鬼！而眼前便马上闪现出梦中的情景和街上的尸体、苏晃……赶忙搂紧彭水莲。

不一会儿，隔壁的灯亮了，接着传来穿衣服和下地走路的声音。

胡母来到北墙的佛龛前，点燃了一束香，插在香炉上，而后跪下，双手合十，闭目祷告……胡雪岩从闻到的香味儿，猜到母亲在干什么。

天刚亮，胡雪岩便起来了，从又被阿宝扛回来的木箱里取出五百两银子，放进一个竹筐里，饭也没吃，便离开了家。

他出了西城门，向灵隐寺走去。

他终于看到了山腰上的红墙，巍峨的大雄宝殿。

他万没想到，芮瑾已先他到来，正跪在高大、金装的释迦牟尼塑像前，两手合十，闭目祈祷着：……信女命苦，此生已无所求。

胡雪岩一时糊涂，铸成大错。

求佛祖宽宥，再赐机会，使他重做新人……她又磕了三个头，才站起身，退到殿门口，转身出去。

在路过天王殿时，她迟疑了一下，又走了过去。

智仁和尚迎了出来，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刚才她进来时，他就看到了她。

“又来求佛祖保佑胡大哥平安？”智仁和尚轻声问。

“不！”芮瑾停下脚步，耷拉着脑袋忧伤地道了一声。

自从胡雪岩离开杭州，她经常来这里，几乎每次也都要看看智仁和尚。

“哦？”智仁和尚不由一怔。

“三广哥，他……”芮瑾的声音更低，“他做了恶！”“噢！”听完她的简单说明，智仁和尚一笑，说，“你是来求佛祖宽恕他?”芮瑾看他一眼，眼里涌上泪，说：“可……佛祖是不会饶过他的。

第91节：第五章白骨银山(16)

”智仁和尚沉吟道：“其实，胡雪岩并无害人之心的。

他这么做，只是图利。

佛爷不会责怪他经商。

”“可……正是在他买的洋枪洋炮下，死了那么多人……”“那并不是他的过错。

即使他不这么做，也会有别人这么做的。

这一仗虽然死了众多的人，从此杭州也便安定了。

”“他……”“你的心啊……唉！”“我的心再不会为他揪着了！”“那怎么现在还来？”“我……”芮瑾语塞了。

“你不必为此过于责备他……”“不。

”“盼几年了，他总算回来了，你可不要再苦着自己！”“不、不、不！”芮瑾连说了几声，眼中的泪流了下来，转过身快步走了。

智仁和尚慢步跟到山门口，呆呆望着她的身影。

忽然，他看到了远处正拾级而上的胡雪岩……胡雪岩提着满筐银子，低着头吃力地一阶阶向上走。

当听到下来的越来越清晰、加重的脚步声，他抬起头，顿时停住步，叫了一声：“芮瑾！是你？”芮瑾像没听到他的声音，脸扭向旁边，快步而下，和他擦肩而过，脚步更快了。

“芮瑾！”胡雪岩又叫了一声，急忙转身向下追去。

“你别缠着我好不？”芮瑾猛地回过身来，怒视着他说，“你听清了：我讨厌你！”胡雪岩像被定住了一样，只是两眼看着她。

芮瑾抹身就走，比刚才还快。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胡雪岩又立了一会儿，才转过身，继续往上走，脚步更沉重、更慢……他上到台阶顶部，放下银筐，大口喘息着。

这时，山门内有人在吟咏，声音越来越大：掩痴心举冷眼人间何暖？?笑无情怨贪心几时幡然？?天有情地有意山河壮丽，?却为何众凡生你我相煎？?说错话做错事人本草木，?发善心动善举君即圣贤。

?有一日得轮回万般颠倒，?且再看善与恶苦乐悲欢。

这话说得太在理了！是谁？定出自大师之口。

胡雪岩在心中暗说，睁大了两眼向山门看着。

一位身着灰色僧袍，体态魁梧，气宇轩昂的人走了出来。

胡雪岩盯着他看，觉得好面熟。

“阿弥陀佛！”来人在胡雪岩跟前站下，举起右掌施一僧礼，而后和他对视着，微笑道，“请恕贫僧眼拙，施主可是胡雪岩胡大先生？”胡雪岩蓦地认出，吃惊地问：“你……是三广？”“正是！法号智仁和尚。

阿弥陀佛！”“有十年不见了，原来是到这儿出了家？”“以为脱离凡尘，早修正果。

”胡雪岩的心猛然又一跳，脸上的笑容消失，声音也变冷：“智仁和尚，想必刚才见到了芮瑾？”智仁和尚点点头，说：“阿弥陀佛！芮瑾小姐此行，是求佛祖宽恕你一时的误举。

”芮瑾！胡雪岩不由暗呼一声，心潮如飓风掀起了连天巨浪。

智仁和尚接着感慨地说：“芮瑾是在你离开杭州前来本寺，求佛祖保佑你一路平安，出了大雄宝殿后，看到了我，方知我在此修行，并向我请了一尊弥勒佛。

”原来那尊佛是向你请的！“而后，她每月来此一次，拜佛保你顺利。

”芮瑾！“芮瑾的心……将永远属于你。

”智仁和尚恳切地说，脸上却倏地掠过几丝悲凉。

芮瑾，三广，我……我的心胸怎么狭窄起来？胡雪岩自责着，扬起脸，向智仁和尚抱拳施礼。

智仁和尚还礼，说了声：“施主请进！”胡雪岩拎起银筐。

智仁和尚见筐沉重，伸手抓住另一侧筐梁。

二人进了山门。

智仁和尚问：“此来是还愿？”胡雪岩说：“是赎罪。

”“我不信你会有罪！”“尽管并非本意，确实罪大恶极。

”“这筐中的可是香资？”“正是！”“噢……贫僧倒觉得，你不该把这么多的香资敬献到本寺。

”“哦？请指点迷津！”“杭州百姓难得日进粒米。

你何不以此银子建一粥棚？”胡雪岩一喜，把筐放下，抱拳深施一礼：“我回城便照大师说的办。

只是这些香资不能带回，我还有好多银子。

第92节：第五章白骨银山(17)

”智仁和尚笑笑，说：“也好。

”胡雪岩又连拱了几下手，诚恳地说：“雪岩自知罪孽深重，还请大师明示，我还该做哪些事，方能脱离苦海？”智仁和尚看着他，想了想，问：“你这两三年做生意，可是以姓氏为标记？”胡雪岩点点头：“是的，一向称‘胡记’。

”智仁和尚说：“以贫僧拙见，可用表字而称‘雪记’！”胡雪岩顿时明白了，大喜过望，忙又深施一礼：“多谢智仁大师点化！雪岩日后便以‘雪记’来称自己的所有生意！”胡雪岩出了大雄宝殿，与智仁和尚分手，快步下山。

他很快就想好了马上该做什么，心情豁然开朗。

回到城里，他直奔巡抚衙门。

左宗棠在后堂接见了他。

“你来得正好！不然，我也要派人去找你呢。

”左宗棠乐呵呵地说，手捋着胡子。

“大人有何吩咐？”胡雪岩问，已经落座。

“这次顺利打下杭州，你可是立下汗马功劳的。

我先只说声谢谢！”“拿下杭州，是大人运筹有方，将士出力。

雪岩不过尽地主之责，做了点儿该做的事而已。

”“胡先生真谦谦君子也！”“大人过奖！”“做人也该如此。

”左宗棠点点头说，一指身旁八仙桌上的一张纸和压在上面的折扇，“这把唐伯虎遗迹折扇，早就该是你的了，请收下！略表我的一丝谢意。

这是一份《王有龄转呈物品清单》，你可将所有物品变卖，连同库存银两，都由你使用，用来雇佣丁勇，维护城内治安，救济灾民难众。

”“请大人放心，雪岩一定办妥此事。

”胡雪岩十分郑重地说，“只是还有一句心声容禀！”“讲！”左宗棠注视着他说。

“雪岩祖籍安徽绩溪，可生在杭州，长在杭州，至今已是不惑之年，一直受惠于杭州山水人众，自当报恩于万一。

故而，有关救济及百姓安定，请准许由雪岩出资善理！”“好好好！”左宗棠连声说，接着感叹道，“你作为一个商人，能不为铜臭所染，实在难能可贵！”“谢大人恩准！”胡雪岩说着，站起身，“雪岩还有一事，敢请大人做主！”“请坐下讲。

”胡雪岩依然站着，低着头，乍着胆子开口了：“城中多有长毛贼尸，曝于日下，若不及时埋葬，必将酿成瘟疫。

雪岩想安顿亡灵，予以义葬。

”左宗棠说：“那些人生前作乱，贻害无穷。

死后安葬，也是理所当然。

我命你救济余生，也包括此类人的遗眷！”胡雪岩又施一礼，说：“大人海量！还有，雪岩家小在杭州被困之时，曾有长毛中一熟人相助，现已离世。

小人想把他单独安葬，以谢其惠。

”左宗棠怔了一下：“这……”胡雪岩紧接着说：“此人曾掩护王有龄王大人的侍从阿贵，出城安葬王大人。

阿贵才得以并借此机逃出，来给大人您送来王大人遗书，并杭州城防图。

”“噢！”左宗棠点点头，“好吧。

就准此一例！”“谢大人！”胡雪岩匆匆回到家，见柳成祥正等着自己。

“成祥！左大人已经允许我厚葬苏晃。

此事由我亲自办！”“东家还有许多事要做，厚葬苏晃由我去……”柳成祥说。

胡雪岩一摆手，不让柳成祥说话，“你要办的事是，尽快让咱的通裕钱庄开张。

”柳成祥迟疑着说：“这么急？”“杭州克复，长毛将很快就被赶出浙江。

楚军建了大功，皇上必有重赏！这些赏银的存储，咱要全包了，不能给别人！”“明白了。

”“开张前，还要把善事办好！一是建粥厂，给灾民救急。

二是除瘟疫，更刻不容缓！要把叶仲德堂、许广和堂的时令成药都买下来，白医白治，舍药舍医！还有，你记着，等忙过这段时间后，给我办个‘雪记国药行’，专门生产几种军用药品，供左大人用！”柳成祥连连点头，并且提议：“眼下城里混乱，贼盗和火灾时有发生，百姓胆战心惊，叫苦不迭，是不是……”胡雪岩接着说：“马上招集义勇，负责巡街灭火！所有开销由柜上出。

但一切公盖，都要打着‘雪记’的招牌！”柳成祥不解地道了一声：“雪记？”胡雪岩用力点点头，说：“今后，用‘雪记’换原来的‘胡记’。

积德行善，人之义举，可出师无名的事咱不干！成祥，从现在起，要时时事事不忘标明‘雪记’！只要‘雪记’深入人心，即使生意倒了，咱的行市也不会倒！”柳成祥佩服地说：“对对对！我马上去办！”街道两旁的人群在拥动。

一支送葬队伍出了柳成祥家院子。

走在前面的是僧、道两行人组成的鼓乐诵经队。

而后是二十四杠抬着的一口罩着彩缎的棺材。

棺材前，苏环妹和彭水莲搀着披麻戴孝?捂着嘴哭的苏晃妻子，慢步走着。

灵后，跟着胡雪岩、柳成祥、阿宝和阿贵等人。

街道两旁的人们在看着、议论着，许多人跟在了后面……在一个路边的墙角，忽然站起了芮瑾……

第93节：第六章羽翼丰满(1)

第六章羽翼丰满

在响彻云霄的鞭炮声中，一座朱漆大门顶上蒙着横匾的红绸子被杨昌浚抖掉，露出又是由左宗棠手书精刻的六个行书大字：杭州通裕钱庄门前的人群发出一阵欢呼声，目光都射向站在门口的胡雪岩，并且向他抱拳礼贺。

胡雪岩满脸是笑，二目炯然，也向四下连连拱手。

“敝钱庄开业，承蒙诸位来贺，谢谢啦！”胡雪岩抑扬顿挫地高声说，“曾有人讲：‘生意场如赌场，无父子。

’我胡雪岩却大不以为然！以为生意场上固然有竞争，也有情谊在，既是对手更是朋友，并非‘同行是冤家’。

相互拆台，肯定两败俱伤。

你帮我助，才能逆去顺来，柳暗花明。

这也便是古人讲的‘和睦生财’。

要我的话是‘有钱大家赚’！”一片叫好声和掌声爆起。

胡雪岩向大家抱抱拳，接着说：“还望日后，诸位多多关照敝钱庄。

本人已在对门的鸿翔饭庄备了便宴，不成敬意，略表寸心！”“杨大人，请！”胡雪岩向作为左宗棠代表的杨昌浚一展臂，弓着身说，而后又对王德榜等楚军、官府的官员们点头哈腰说着，“请……”胡雪岩在前面引导着杨昌浚等，向通裕钱庄对面的鸿翔饭庄走去。

柳成祥在官员后面，向其余来宾打着招呼：“叶老板，请！……许老板，请！……”他走在最后，回过头看到，都带着银子等在一旁的人们，已向通裕钱庄的大门拥去，挤在前面的全是楚军将士。

他笑了，回过头继续向饭庄走，目光一斜，看到斜对面仁德钱庄的大门内，正探出半个脑袋。

送走所有宾客，胡雪岩和柳成祥也离开了鸿翔饭庄，向对面自己的钱庄迈着方步走去。

二人看到，仍有顾客在进进出出，因为喝了好多酒，已经通红的脸更加神采奕奕。

柳成祥忽然扭转头，看看仁德钱庄，而后小声说：“东家，任老板可没来呀！”胡雪岩笑笑说：“他呀！心眼儿比虮子的嘴还小。

”柳成祥说：“还记得吧？那次你借银子给楚军，他气得差点儿背过气去，说你：‘我这庙太小，容不下他这位大神儿。

但愿日后自个儿也开个银号，也好让我见识见识！’他万没想到，你现在真开了钱庄，而且比他的资金还雄厚得多！我想，他不光心疼几个礼金，也是不好意思来！”胡雪岩十分自信地说：“你记着我的话：不出一个月，他就得来！”“哦？来做什么？”“来求我！”“求你？”“对！”“他……”柳成祥摇摇头，“前些天，左大人已把借他的那一万两还了，利息一文没差。

他没有为难的地方，脾气又倔，会来求东家什么？”“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胡雪岩不无神秘地说，接着一指跟前的通裕钱庄，“这个铺面，你买得太好了！”柳成祥也得意地笑了，跟着他登上台阶，进了两开的大门。

这里原本是本城最大的一家“连记”当铺。

当铺主人名叫连榕，还是他的曾祖父在年轻时开的铺子。

两年多之前，太平军攻入城后，来了一伙兵丁，向连榕借银子。

第94节：第六章羽翼丰满(2)

连榕知道是有“借”无还，不肯拿出银子，结果被抢个精光。

连榕一气之下，上吊自尽了。

他的儿子连克明是个花花公子，抽大烟、嫖女人、上赌馆，无所不好，先是几乎卖掉城外的数百亩土地，接着几乎卖光家中的一切，而后连十多间住房也出售了，搬进空着的当铺里来住。

柳成祥原来在仁德钱庄当伙计，离得又近，经常来这当铺，听说了连克明的情况，相中了这个铺面，和胡雪岩一说，胡雪岩大喜，派他赶紧去见连克明。

连克明也正想出售，于是和柳成祥一拍即合。

这处房子，坐北朝南，不但正处闹市区，而且只是在六年前翻建的，质量相当好，全由青砖砌就，上覆小灰瓦，进深两间，面阔七间，内部格局也适宜。

胡雪岩只让在外面重新漆饰了一遍，里面换了柜台等，再略加装修，仍按原来的结构，东头一间做库房，接着两间是洽谈室，西半部的四间为营业处。

“客人都走了？东家，襄理。

”掌柜陈晓白迎了上来，微笑着问。

看上去他年约三十五六岁，个子不高，腰身笔挺，较瘦；脸略上扬，眉骨突出，眼睛下陷，浓眉和明眸相距很近，目光犀利，气质不凡。

“嗯。

生意怎么样？”胡雪岩冲陈晓白点点头，看着他问。

胡雪岩是亲自上门，请陈晓白来任钱庄掌柜的。

陈晓白只比胡雪岩晚三年到的仁德钱庄，从跑街到站柜，包括司库，都相继干过，为任德发立下汗马功劳。

可在三年前，由于他擅自做主借贷，被任德发一怒开除了。

胡雪岩所以选中他来任掌柜，决不是“同病相怜”。

他是由衷相信，在杭州只有这个陈晓白才能把通裕钱庄管理好。

“东家你看！人还这么多呢！”陈晓白一指柜台前还在挤着存银子的十几个人，眉飞色舞地说，“才大半天工夫，就已进了三万多两！”胡雪岩说：“照这样的进法，起码还得有一个月才对！”柳成祥惊喜地说：“还得一个月？”“你想想啊！光是左大人把长毛赶出浙江，皇上就得给多少赏银吧？再加上咱的利息高，又得有多少人拆西墙补咱这东墙？”“东家说得是！”陈晓白连连点头，接着说，“东家，我刚才在琢磨着，怎么把银子放出去生利。

我想……”“不！”胡雪岩一摆手打断他的话，“一两也不能往外放！”“不放？”陈晓白和柳成祥同时吃惊地问。

“对。

”“这……每天得搭上好多利息啊！”陈晓白说。

“银子就不能有别的用处？”胡雪岩笑着问。

陈晓白低下头，说：“我想过请东家在杭州办当铺的主意。

可这也用不了太多的银子的……”柳成祥紧接着说：“晓白说得对！战火一息，百废待兴，把存着的浮财变成钱的肯定少不了！”胡雪岩向陈晓白竖一下大拇指，说：“看来我的眼力还不差，没认错人。

就冲你这句话，把通裕钱庄完全交给你，我放心。

”陈晓白大吃一惊，倏地抬起头，莫名其妙地叫了一声：“东家……”胡雪岩又说：“可你还该把眼界放得更宽、更远。

难道只有杭州可以开当铺吗？”“东家是说……”陈晓白恍然大悟，面露喜色。

“你马上给我准备六千两的庄票！”胡雪岩说着，转身向东侧的洽谈室走去。

陈晓白用佩服的目光注视着他的背影。

柳成祥跟在胡雪岩后面，边走边看着还在存银子的人、柜台里面迅速拨动着算盘或在记账的人、检验银子成色和用秤来称量银子的人……进了洽谈室，胡雪岩坐在椅子上。

柳成祥给他沏一杯茶，也给自己沏了一杯，然后坐下。

胡雪岩喝了一口茶，说：“成祥，你……后天就带着阿贵，到绍兴、宁波、湖州、温州、嘉兴转一圈！给我建一批当铺，把典当业建起来。

”柳成祥钦佩地说：“好！东家，你可真会……”“真会抓钱是不是？”“当初在一起的时候，怎么就没看出你有这么大的本事？”“任老板不是也没看出来吗？”“他真是有眼无珠。

第95节：第六章羽翼丰满(3)

”“我觉得一个人的本事，只有在他有机会展示时才可能发挥出来。

就说这抓钱吧！成祥，其实你也不比我差……”“不不不！我可比东家差天地去了。

”“你说这话，既不是故作谦虚，也不是真实的。

你所以这么认为，是你总把自己当成伙计！“我真的不行！”“成祥，我让你当襄理，就是要你管大事！做我的助手。

”“我知道东家信任我。

我一定会尽全力！可自知……”“我要你从现在起，时刻得记着自己是谁——是我的所有生意的总襄理！你、谭则云、陈晓白和我，你抓总，则云把住上海，晓白掌管杭州……”柳成祥忙问：“那你呢？”胡雪岩沉吟道：“我想，左宗棠这棵大树很有靠头！杭州一仗，使我明白了一个道理：官无商不富，商无官不安。

如果没有左宗棠，别说赚这么多银子，连上海也打不进去呢！所以，咱们要留出一些银子，准备给左宗棠用！”柳成祥说：“可不打仗了，给他用哪儿？”胡雪岩一笑：“长毛还在南京，北方还有捻子，这仗早着哪！就是国内平息了，也有洋人老欺负咱呢。

左宗棠可不是闲得住的人！”这时，陈晓白推门走了进来。

“东家，这是您要的六千两庄票。

”陈晓白说着，将手中一叠通裕钱庄庄票放在胡雪岩身旁的八仙桌上。

“成祥。

”胡雪岩把这些庄票推向坐在桌子另一侧的柳成祥，“你收好！”“东家，你不是让我后天走吗？现在就拿着……”“建当铺的银子当然没让你现在就带着。

”胡雪岩明白他的意思，说，“这里面的一千两，是给苏晃妻子的……”“给她一千两？”柳成祥吃惊地问。

“以后我银子多了，再给。

”“这……”“当初若不是苏晃大敞口接收粮食，咱能做粮食生意吗？没有那次出去，我会有这么多银子？做人，永远不能忘了曾有恩于自己的人。

”柳成祥、陈晓白睁大了眼睛看着他。

胡雪岩接着说：“成祥，剩下的五千两，是给你重建新宅用的。

”“东家！”柳成祥惊叫道，腾地站起身。

“你后天走之前，安排好人替你筹备材料……”“不……不、不！不能这样做！”柳成祥的脑袋晃得像个拨浪鼓，“老太太和嫂夫人还住着旧房……”“晓白！”胡雪岩叫道。

“东家！”陈晓白应着。

“你在最近，先将我的老宅修缮一下。

而后，我准许你动用十八万两，在元宝街给我买块地皮，重盖一个宅子。

你可听好，要建成浙江第一宅！”“请东家放心！晓白一定办好。

”顿了一下，胡雪岩又说：“过两天，我会派人把则云的家小接往上海。

都好好干吧，我不会亏待任何一位对得住我的人！”柳成祥忽然说：“可芮瑾呢？”胡雪岩的脸倏地沉了一下，岔开话头，问：“成祥，我早跟你说过的‘雪记国药行’，忘了吧？”柳成祥一抬掌击在额头，说：“瞧我这记性！”胡雪岩笑笑，说：“也难怪，这阵子确实太忙了。

晓白！”“东家！”“成祥马上就要去忙当铺的事，你分点儿心筹建药行。

先就生产军需药品！”“是！”这天天刚黑不久，天空已升上刚缺不多的明月，胡雪岩跟随着阿宝，穿街过巷，前往芮瑾的住处。

在柳成祥回来后数日，芮瑾就离开了柳家，回到还是王有龄给买的、已租出去一年多的那处房子。

“东家，这院子就是。

”阿宝在一个院门前停下。

芮瑾离开柳家时，他给拿着东西送了一路，而后也来过多次。

胡雪岩扒着门缝往里看，高兴地小声说：“亮着灯呐！阿宝，你快进去！”阿宝举起手刚要敲门，腕子猛地被胡雪岩抓住。

“你说，她会原谅我吗？”胡雪岩急切地问。

“我想会的。

那次我来，芮姐正喝着阿贵从粥厂打来的粥。

芮姐流着泪笑着说：‘这粥比山珍海味都香！’今天白天下午我来，她还问起你这两三年的情况。

第96节：第六章羽翼丰满(4)

当我说到你去见漕帮的情景，她先是吓得脸都黄了，而后又笑个没完。

”“真的？”胡雪岩这才松开了手。

“我什么时候骗过东家？”“好！就照我吩咐的说，一定让她随我去上海。

”“哎！”阿宝应着，举手拍门。

胡雪岩忙躲到了旁边十多丈外的一个角落，蹲下身子，探头向阿宝这块儿望着。

不大工夫，门内传来芮瑾的警觉的问话声：“谁呀？”阿宝答道：“是我阿宝！芮姐请开门。

”开门的声音。

“阿宝！快进来。

”“芮姐！”关门声。

胡雪岩站起身，想了想，向芮瑾的门口慢步走来，嘴里轻声哼着绍兴越剧《白娘子》中的唱腔：〖JZ(Z〗梅雨霏霏湖天一色，?心雾茫茫许仙上桥……他来到院门前，住了口，忽听正方屋里传出芮瑾暴怒声：“你告诉他胡雪岩！我不是三岁两岁的孩子！走，你去告诉他去——”坏了！她还是不肯谅解我。

胡雪岩暗暗叫苦。

这性子……“芮姐！东家他这次来……”“东家？他是你的东家，可不是我的东家！你才离开我几年？就和我生分了，向着他说话……”“胡……老板他这次亲自来，足以表明诚意！这两年在外面，他没少说，若没有你芮姐的仗义相助，不会有今天。

”“我可没想到他会和洋鬼子搅在一块儿，和害死我爹的楚军沆瀣一气，狼狈为奸！”原来是这样！胡雪岩忽然明白了：你这么对我，不仅是因为我经手买了洋枪洋炮，更由于我在帮着害死了芮老伯的楚军！我真笨，怎没想到这一层？“拿走庄票！想用钱来换取我的信服？没门！你拿给他，就说我芮瑾怕这银子上趴着冤魂！”“芮姐！”“走！你给我出去！出去！”“好！我走、我走。

芮姐别打了，消消气。

”完了。

胡雪岩在心里说，身子无力地靠在了墙上。

忽然，有人拎着一盏灯笼进了巷子。

胡雪岩赶忙提起脚尖，朝另一侧跑去。

他停下来，回头仔细看着，认出是仁德钱庄老板任德发。

任德发在芮瑾院门前停下，举手刚要敲门，见门只是虚掩着。

他不由脸上现出笑容，伸手就想推门，忽听里面房屋响起开门的动静，接着便是一阵脚步声，急促而且声音加大。

来人猛地拉开了院门，大步而出。

任德发认出是阿宝。

阿宝也认出来的任德发，一怔，回手拉上院门，问：“任老板？你来做什么？”任德发笑着点头哈腰说：“来找芮小姐有事。

她在家吧？”阿宝没理他，两边看看，不见胡雪岩，向着和胡雪岩现在的藏身处相反的方向急步走去。

胡雪岩暗暗着急，既不能喊住他，也不敢追过来，仍躲在原处。

任德发冲远去的阿宝“哼”了一声，整整衣帽，举起手，停了一下，没有推，拍了两下。

芮瑾正在屋门口站着，已由门缝看到外面有灯笼的光亮。

听到“笃、笃”的敲门声，她心中一喜：你果真还是想进来的！我……可不能就这么饶过了你！她快步走到院门口，咬着牙猛地拉开了门，马上呆住了。

任德发脸上堆满了笑容，说：“芮瑾小姐，打、打搅了！”芮瑾向前迈了两步，顺手拉严了门，冷冷地问：“天这么晚了，任老板来做什么？”“我……有几句要紧的话，想对小姐说说。

”芮瑾心中已燃起怒火，刚要开口赶他走，忽然灵机一动，忙住了口，飞快地扭头向两边看看，而后反身推开院门，说了声：“请！”胡雪岩看着她和任德发进了院子，大惊，忙跑了过来。

院门关着。

里面没上栓，他轻轻一推便开了。

他看看亮着灯光的正房里屋，蹑手蹑脚走了过去，蹲在窗下，聚精会神倾听着。

屋里传出二人的说话声：“芮瑾姑娘，我对不起你……”“任老板这话是从何谈起？”“你爹不在了。

这二年兵荒马乱的，你一定受了不少苦。

我也不知道你是住这儿，没能帮上一把。

第97节：第六章羽翼丰满(5)

”“原来你还有这份好心。

真遗憾，我以前竟没看出来！”“我……我知道，小姐对我有不理解之处。

以前……就是托人来，或是自己来见你，其实并没有坏心……”“谢谢你的好心！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光是还俺娘死时借你的驴打滚儿债，我爹就还了十五年！”“怪我、怪我！所以现在遭了报应。

”“快说吧！来找我有什么事？”“是、是这样，胡大先生的通裕钱庄高利收银，我的仁德钱庄都快兑空了呀……”“噢！你是听说了胡雪岩和我好，对吧？”“对！喔，不，我是想……”“实话告诉你，我俩是好，好得天底下任何人都比不了！他是我的心肝，我是他的宝贝儿！”胡雪岩一听这话，又惊又喜，倏地站起了身。

“我知道，我知道！”“你任老板确实精明，真找对了人。

要让他顾全些你的仁德钱庄，还非我芮瑾不可！我只要说一句话，他就能把利息降下来，甚至会拒收你的存户！”“这我信、我信！”“你大概更不会知道，这通裕钱庄，其实就是我的。

”“喔？”“当初我卖渔船、当宝扇，出资给他，就签了契约，他出去挣多少钱，都和我对半分。

”“原来是这样？这可太好了！我早就晓得你是好心人，会帮我忙的。

我也不让你白帮，这是一千两庄票……”“收起你的臭钱！胡雪岩要给我那么多银子，我都没撩一下眼皮。

你这点儿算个屁？”“你……”“你听着！我不但不会帮你，还要让胡大哥进一步挤你、压你，把你的仁德钱庄逼垮！你垮了，我高兴！你上吊、吞金、跳河、割喉咙，我更乐！会请人唱大戏！”“我……以前错了。

大人不见小人怪。

姑娘饶了我……”“你滚、滚！滚——”“小姐……”“你还赖着不走？看我不敢……”里屋的开门声、脚步声。

胡雪岩忙躲到西房。

任德发提着灯笼在前面跑，后面是两手握着船桨的芮瑾在追。

任德发出了院门。

“你再敢来，看我不打断你的狗腿！”芮瑾叫骂着，并没给门上闩，只虚掩上，便向内走来。

胡雪岩从房里走出，迎向芮瑾。

芮瑾看到他，并不奇怪，却扬着脸面走向屋门。

“芮瑾！”胡雪岩站住，轻呼一声。

芮瑾似乎没听到，继续向屋门走去。

胡雪岩在后面跟随着她。

芮瑾进了屋，一转身关上了门，在里面插上门闩。

胡雪岩推门不开，心好急，叫道：“芮瑾！开门啊！”芮瑾在里面愤然说：“你来干什么？我不想见到你！”“请你开开门，我有话对你说！”“你走！”“芮瑾！难道在你心目中，我还不如任老板？”“你也想像他那样，挨我一顿骂，再被我打出去？”“打，骂，都随你！只要让我进屋，听我说就行。

”芮瑾哑了口。

胡雪岩又催道：“打开门吧！芮瑾，我知道你的心……”“我的心早凉透了！再说一遍，我不想看到你！”“芮瑾，求求你了，开开门！”“不！你走吧！走——”胡雪岩气得要砸门，忙又收住拳头，哀求道：“芮瑾，开开门。

我有一肚子的话要对你说呀！”芮瑾决然地说：“天太晚了。

有话就在门外长话短说！”胡雪岩痛苦地咬着牙，晃晃头，只好说：“芮瑾，虽说我在外奔波，把你留在了城中，可那也是万般无奈。

这你也是清楚的！当我晓得了你在我走后是去王有龄那儿，我恨不得一步抢在你前边，把你拉回来！可……已经晚了。

成祥和阿宝硬拽住了我，劝我不要自投罗网……我只能依从了他们。

”芮瑾的眼里涌出了泪水。

胡雪岩接着说：“我懂，你这么做，全是为了我！我决心混出个人样来，冒着掉脑袋的危险，拼命赚钱，想着日后把你赎出来，能永远在一起……后来，阿贵逃出杭州，来到左大人大营，我才知道了你的真实情况。

我恨不得当时就能飞到杭州，见到你！”芮瑾泪流如雨，低下头，紧闭着嘴。

第98节：第六章羽翼丰满(6)

“可那时，杭州还在长毛的手里。

就是有了阿贵画的杭州城防图，左大人也没能攻下来。

这时，我得知了上海的江苏巡抚李鸿章，由于建了专使洋枪洋炮的常胜军，收复了好多城池，才劝左大人也组建常捷军，并为此简直耗尽了心血。

可你不知，我为什么这样做？其中一个重要原因，就是盼着早日拿下杭州，能和你见面啊！”芮瑾捂住嘴，险些发出哭声。

“芮瑾，你不能把苏晃的死，算在我的账上啊！苏晃是帮过你，也帮过我！正是因为有他说接着粮食，我才出去的。

何况，他还是苏环妹的弟弟。

没有柳成祥，我也赚不了这么多银子。

我也听说了，你住在苏环妹家，没少受环妹、苏晃的照顾。

我没忘苏晃的大恩！已给了他的妻子一千两银子。

以后，我背靠左大人这棵大树，还会赚好多银子的！还会给她……”芮瑾的眼前倏地出现了脑后鲜血直流的父亲，猛地抬起头，厉声说：“银子、银子！你就知道银子！苏晃家的就会收你的银子？是我，早扔了！一口一个‘左大人’，叫得好亲切呀！你还记得我爹是怎么死的吗？”“芮瑾！左……左宗棠和他手下的兵丁不一样……”“什么兵是什么官儿带的！这个理儿我还不懂？别骗我！你走、你走吧！”“我什么时候跟你说过假话？左大人真的……”“我看你是真的变了！你成了灭长毛的大英雄、义士、先生！你可富有了，你可荣耀了！你再也不是跑街的了，你再也没人敢小瞧了！你……”胡雪岩跺着脚，急声叫着：“芮瑾！”芮瑾咬着牙，冷冷地说：“是的，我是芮瑾！还是原来的芮瑾！”胡雪岩流着泪，痛心疾首地说：“我……是富了。

可你也别忘了，咱俩是签有契约的，赚的银子各得一半。

”“契约？你有一份，我有吗？哼！当初我也没想要分你一钱银子。

”胡雪岩想起来，当时确实只有一份契约。

他忙说：“你手头有没有契约，都没关系。

我不会说话不算数！前些天，我让成祥来和你说了，通裕钱庄由你掌管。

虽然你不肯出面，这个钱庄也是你的！”“我不要！我不会要你一两银子！”“芮瑾……”“从今以后，不许你再叫我的名字！我害怕你叫一声，鬼魂就会缠我三天！”“……”胡雪岩真的住了口，心却急得要蹦出来了。

“你成了富翁，我将永远是个穷光蛋！可我干净！我看不起你！你快出去、出去！出去——”胡雪岩垂下了头，泪水滴到地上。

“你滚——”芮瑾的声音更响、更尖。

胡雪岩用力跺了一下脚，转身跑了出去。

芮瑾打开了门，望着他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外，两腿一软，两手把不住门框，跪在了地上，再忍不住，嘴里发出了低沉、断续、凄伤至极的哭声……二一乘漂亮的小轿在通裕钱庄门前停下。

跟在轿后的阿宝，快步上前撩开轿帘。

胡雪岩下了轿，看到陈晓白正送一位顾客出来。

“回来了东家！”陈晓白迎向胡雪岩，打着招呼。

胡雪岩“嗯！”了一声，见又有两个人急急过来，抢着进屋，脸上不由露出笑容。

陈晓白说：“开张一个多月了，来存银子的还是络绎不绝。

我听说，好多人是刚从别的钱庄现取出的银子！”阿宝说：“这么下去，别的钱庄还不得黄了？”“黄就黄，谁叫他们不会经营？”陈晓白说，“东家，王德榜王将军在洽谈室等你呢！”“喔？”胡雪岩略一怔，迈步上了门前的台阶。

就在这时，有人在挺远处喊了声：“胡大先生！”胡雪岩停步回头，只见任德发一溜小跑奔了过来。

“哟，是师傅啊！”胡雪岩向下走了两步，冲任德发连连拱手，微笑着说。

“不敢、不敢当，快别羞臊我了！”任德发也抱拳施礼，头却朝一旁扭着，满脸通红。

“这可不假呀！我在您的仁德钱庄跑了十几年街……”“就是！小的也是这样。

可惜，没跑出个名堂！”陈晓白冷笑着，讥讽地说。

第99节：第六章羽翼丰满(7)

“惭愧、惭愧！当初我若是依你之见，仁德钱庄哪会如此冷落？见笑、见笑了。

”任德发也向陈晓白拱拱手，羞愧难当。

“我回到杭州，实在太忙，也没来得及去看望您。

我更惦念的还是楚军借的那一万两银子，大概还没还吧？所以仁德钱庄才会不景气。

”胡雪岩明知故问地说着。

“不！左大人一进城没几天，连本带利就都还了。

”任德发有些慌乱地说，头更低，脸更红。

胡雪岩伸手示意：“师傅，请到屋里说话！”任德发摆着双手：“不不不！”胡雪岩歪着头，假装不解地问：“这是何故？”任德发结结巴巴说：“你这儿……全是仁德的老人儿。

实话说吧，我真……无颜以对！”“这——又何必？”陈晓白拖着长声说，“您老来了，肯定是有重要的事。

我们这些昔日的伙计不能不对您表示敬重。

哪能在这里说话？还不让人笑掉大牙？就算您大人大量不在乎，我们也怕让人好说不好听啊！”胡雪岩明白陈晓白的意思，想故意羞他，也使他不好说出求助的事。

他觉得刚才的一席话，也够任德发呛了，不想再难为对方，并且想到王德榜还在等着自己，于是说：“任老板不肯进屋，一定是因为很忙。

”任德发赶忙就坡下驴，说：“是的是的！就在这儿说吧。

”胡雪岩问：“任老板来有何事？请讲！”任德发抬头看他一眼，张张嘴又闭上了。

胡雪岩笑笑，心平气和地说：“尽请放心，凡是我能做到的，就决不会推辞。

”陈晓白在一旁暗暗着急，却不便插言，只是搓着两手。

任德发盯着胡雪岩面露惊喜，激动地说：“我……我就知道你胡大先生菩萨心肠，腹可行舟，不会把以往……我的不是总耿耿于怀……”胡雪岩尽管早已料到他会有今天，完全清楚他的内心，还是用恳切的语调问：“请说明，有何为难之处？”任德发说：“您这里本金雄厚，月息高出我仁德三厘。

我那儿……存户都快撤光了，都跑到您这里来了……”胡雪岩说：“是啊！都是吃这碗饭的，本该相互有个照应。

可不瞒你说，我这银子来的太容易，想让储户们也都跟着我宽裕些。

这么继续下去……仁德也只有提高利率了！”任德发心一噤，哭丧着脸说：“那就要了我的命啦！银子进来，放不出去，干赔利息，还不尽等着散架子吗？”胡雪岩煞有介事地沉吟道：“噢！你是说放不出去……”任德发垂头丧气地说：“关键就在这儿啊！”胡雪岩看看他，忽然很仗义似地说：“我是跟你任老板学会开钱庄的。

可以说，没有仁德，便没有通裕。

我不是忘恩负义的人，不能眼看着你的仁德活不下去！”任德发再次惊喜地说：“太谢谢你胡老板啦！”是要拒绝仁德钱庄的储户？陈晓白可急坏了，忙叫了一声：“东家！”胡雪岩向陈晓白摆一下手，仍和任德发对视着，说：“我看可以这样，你把利息提到与通裕相同，稳住储户；放银子由通裕来帮你，获利多少，两家五五分成。

你看怎样？”任德发连声叫着：“好好好好！谢谢、谢谢！”陈晓白这才把心放下，暗暗佩服胡雪岩的心计，乜斜着还没明白上了圈套的任德发，抿着嘴笑了。

胡雪岩又说：“任老板再考虑考虑！若觉得可行，就来和晓白写契约。

我还有客人，失陪了！”任德发蓦地明白了，吃惊地说：“这样一来，我的仁德钱庄岂不成了你的分号？而且还被拿走了半壁江山？”陈晓白不耐烦地说：“胡老板不是让你好好考虑考虑吗？认可了，就来和我签约。

否则，可以自便嘛！这是胡老板念过去的情分。

不然……哼！有谁没卵子愿找个茄子提溜着？”胡雪岩冷冷地说：“任老板若觉得吃亏就算了！”任德发咬咬牙，说：“也、也只有这么办了！胡大先生，你可真会做生意！我算服了你！回头我就来和陈掌柜签约。

告辞！”胡雪岩和陈晓白看着任德发耷拉着脑袋、拖着沉重两腿离去，互相看一眼，都笑了，转身进屋。

第100节：第六章羽翼丰满(8)

胡雪岩走进洽谈室，向正坐着喝茶的王德榜一抱拳：“王将军久等了，很抱歉。

”王德榜站起身，也向他拱拱手：“胡先生可真忙啊！”二人落座。

“我一看，胡老板的生意好兴隆！”王德榜说。

“多蒙关照！得谢谢你王将军呀！”“我又把几位将军的银子存进来了。

”“有左大人的吗？”胡雪岩问。

“左大人？”王德榜一笑，摇摇头，“你可不晓得，左大人不但从来不收外财，就连朝廷的赏银也退回了户部。

”“哦？”胡雪岩一惊。

“而户部又不允，所以左大人才叫我来，请你去一趟。

”“这是为什么？皇上赏的，哪有不收之理？”“长了你就知道啦！左大人可不是为了银子才做官的。

”王德榜十分敬佩地说，站起身，“快请吧！”胡雪岩只好也站起身，仍愣怔怔说了声：“请。

”胡雪岩和王德榜来到总督行辕的后堂，见左宗棠和日意格正兴致勃勃观看摆在八仙桌上的一艘铁甲兵船的模型。

“您好！亲爱的胡雪岩先生。

”日意格向胡雪岩走了几步，和他热情握手。

他在进攻杭州的战役腹部中了三颗太平军鸟枪的铁砂粒，在上海英国租界的医院动了手术，前几天刚出院。

“日意格先生，伤完全好了？”胡雪岩握着他的手问。

“谢谢您的关心！已经痊愈。

”胡雪岩要向左宗棠跪行大礼，被左宗棠拉住了。

“后堂里，就如在家，不必拘礼。

”左宗棠说。

胡雪岩只好向他拱拱手。

“那次可真危险。

”左宗棠接着刚才的话头说，“枪口若是略抬一点点，你日意格先生可就不能在此和我们说笑了！”日意格绷着脸，一耸肩膀，说：“大概是我把上帝得罪了！上帝讨厌了我，便不想我马上到他老人家的身边。

”在场的人都笑了起来。

“那样，我再想造兵船，也没处找你了！你总不能给我留下在阴曹地府的住址。

”左宗棠一边笑、一边也幽默地说。

几个入又加大了笑声。

胡雪岩最先停止了笑，弯腰细看着兵舰模型。

他暗想：左大人现在找我来，一定是要制造这玩意儿。

望着这个模型，他的脑海出现了在上海黄浦江上肆无忌惮往来疾驶的一艘艘外国军舰。

他的心蓦然沉重起来。

左宗棠看看兵舰模型，也不再笑，感慨地说：“我梦想中国有这样的铁甲兵船，已经不是一天、一年喽！当年，林则徐林大人因病开缺回乡，与我相会在湘江之舟，谈的一是大西北国疆，一是中国要有自己的海上雄师！”胡雪岩等人都在静听着。

“我……”左宗棠忽然意识到对面的日意格是个洋人，忙住了口，把制造铁甲兵舰、建立海军是为了抵御外国侵犯海疆的话咽了回去，只是说，“我身为闽浙总督，辖境浙江、福建，皆临漫长的海岸线。

我在有生之年，一定要把兵船造出来！”“造船可非同小可！”日意格摇摇头说。

“当然！所以，我才把你请来。

”左宗棠看着他，神情十分郑重地说。

“总督阁下的书信，我躺在病床上看了好多遍，觉得很为难。

造船不像造一座普通的房子，要有工厂、机器、图纸和技术工人。

请问阁下，你们中国有吗？”左宗棠叫了一声：“胡雪岩！”胡雪岩赶忙应道：“小人在！”左宗棠说：“你来回答日意格先生。

”我的天啊！这样的军国大事，岂是我一个商人能回答了的？胡雪岩心下大惊，暗暗叫苦。

他急忙冥思苦想，却实在不知该如何回答为妥。

可也不能不说话呀！他一边思索、一边开了口，有些语无伦次：“工厂、机器和图纸……是的，哦……中国没有。

技术也没有。

”日意格笑了，摊开双手说：“什么也没有，就想造船，岂不是如同置身在中东阿拉伯的天方夜谭？”此话不假呀！胡雪岩扭头看看左宗棠。

左宗棠和他对视一下，目光转向日意格。

第101节：第六章羽翼丰满(9)

胡雪岩也又看着日意格，蓦地有了话说：“中国没有，外国不是有吗？我想，您日意格先生不会袖手旁观的！”日意格耸了耸肩，说：“可我……心有余而力不足，只怕是爱莫能助！”王德榜在一旁说：“只要日意格先生有此心，加上胡雪岩之力，还愁造不成兵船？”日意格斜了胡雪岩一眼，笑笑，用明显的轻蔑口吻问：“胡雪岩先生之‘力’能造船？”左宗棠肯定地说：“是的！正因为胡雪岩身上有此‘力’，我深信不疑，才请了他来！”胡雪岩顿时明白了左宗棠请自己来的目的，响亮地说：“我可以让上海阜康钱庄和杭州通裕钱庄，迅速与英国和德国接触，用手中白花花的银子，购买他们的图纸和机器，雇用他们的工匠，带咱们的中国徒弟！”日意格大惊，忙说：“胡先生何必与英国、德国合作？要讲造船，我们法国可是全世界一流的！”胡雪岩扭头看着左宗棠。

左宗棠微微一笑，捋着胡须，眯起眼睛。

日意格也把目光转向左宗棠，说：“刚才，我不过是开个玩笑。

实不相瞒，总督阁下！我在来杭州之前，已就此事同本国驻上海领事谈过，得到了他的支持。

我听说，江苏巡抚李鸿章阁下，建立了江南制造局，聘请了英国人指导，也想制造兵船，已经失败。

我们法国不但很愿意与左大人合作，而且有绝对的信心和把握，帮助贵国造船成功，建立起强大的海军！到那时，您左大人便是中国的海军之父了！”“哈哈哈哈……”左宗棠仰脸大笑，而后踌躇满志地说，“我成立福州船政局，只是要造出中国的兵船，建立中国的海军！我不想当什么中国的海军之父。

”紧接着，他倏地转过身，一指墙上的闽浙地图：“做人为官，在其位谋其政，我只想着身为闽浙总督，就得守住这千里海防，并保住台湾及所辖列岛！”日意格说：“我一定尽全力帮助您实现夙愿！”胡雪岩向左宗棠一抱拳：“天下兴亡，匹夫有责。

左大人忧国忧民，制造兵船，胡雪岩也责无旁贷，定尽心竭力！”“好！有你二人鼎力相助，中国的兵船必定造出无疑。

左宗棠感谢二位了！”左宗棠说着向胡雪岩和日意格拱拱手，而后吩咐，“来呀，摆宴！”……宴罢，日意格离去时，天已黑了好久。

胡雪岩和王德榜一左一右陪着左宗棠，也离开总督行辕，散步前往钱塘江边。

前后，各有两队侍卫，都一手拿着武器，一手拎着灯笼。

灯笼上写着“左”字。

左宗棠迈着稳健的大步，一手扇着芭蕉扇，边走边和胡雪岩、王德榜交谈。

“……我即日就将到福州总督府上任。

雪岩，德榜，你二人要尽快把船政局搞起来！”“地点选在哪里？”胡雪岩问。

“福建马尾。

王德榜！”“大人！”“你明天就去马尾，征收造船厂用地。

”“遵命！”“雪岩，我先将现有的五万两银子给你。

你也要在近期赴上海，和日意格一道，与法国领事及其商人联系，购买机器、图纸，雇用造船技术人员。

钱不够，只好请你筹借了。

”“雪岩责无旁贷！”“……”他们来到了江边，放缓脚步，边走边望着大都临岸少数还在江面的渔船。

天空高悬着明月，清辉如注。

各船都点着蜡烛或灯，在江水中的倒影很美。

老远看到侍卫们手中灯笼上的“左”字，船妓们都躲进了船舱，没一个出来的。

一只渔船正向岸边驶来。

一名老渔民站在船头，喊道：“岸上的可是左大人吗？”左宗棠停住脚步，向他一拱手，说：“正是！老人家，夜间捕鱼，不好捕吧？”船舱里又走出两人。

其中之一说：“这连年战火，把鱼都闹傻喽，见了人都不知道害怕！”岸上、船上的人都笑了。

船靠了岸。

老渔民说：“左大人！刚捕到的鲤鱼，已经快炖好了。

是不是上船来尝尝鲜儿，喝上两碗米酒？”另两人也说：“左大人不会不赏光吧？”左宗棠扭头看看胡雪岩和王德榜，问：“怎么样？”“请大人定夺！”“好！”左宗棠一边向江边走，一边向小船上的人拱手，“那就打扰了！”一顶小轿由两个人抬着，出了西城门。

第102节：第六章羽翼丰满(10)

前面走着一名老汉，轿后跟着阿宝和阿贵。

老汉领着来到一座孤坟前。

胡雪岩下了轿，看着荒草丛中的小坟包，低下了头。

老汉说：“这就是玉慧母亲的坟。

”阿宝、阿贵从轿中拿出一打黄纸，在坟前点燃。

本来，玉慧也想和胡雪岩一同回杭州的。

胡雪岩考虑要到好几个地方办事，也不晓得杭州能不能打下来，一路上带着她也不方便，还是把她留在了上海，答应她一到杭州便替她找到母亲，并且在回上海时带了去。

然而，他在进了杭州后，按玉慧说的地方，几次派阿贵去寻找，终于得到的结果是：老人家已经死了。

老汉继续说着：“……玉慧的父亲行商在外，死在广东。

她娘是在去年夏天，左大人正攻城期间，又病又饿而死的。

唉，一家人各奔东西，真是好悲惨哟！”阿贵、阿宝烧完了纸。

胡雪岩说：“阿贵，找个有名气的石匠制块碑，上刻：‘故先妣薛氏之墓小女玉慧痛立’。

”阿贵应了声：“唉！”“还有，把这坟墓也重新修好。

”“嗯。

”“阿贵，这桩大事交给你来办。

左大人急着让我去上海，我就不等了。

”“请东家放心，小人一定办得让二太太满意！”“办完此事，你不必再去上海。

”阿贵一惊：“哦？东家……”胡雪岩的眼前浮现出芮瑾……今天一早，他和阿宝去了芮瑾的家。

可芮瑾没有打开院门……胡雪岩忧郁地说：“阿贵，你留下来，专门伺候芮瑾小姐。

我已交代陈晓白掌柜的，不论芮瑾用多少银子，都可以在通裕钱庄拿，你给办就行了。

每月你的薪水与阿宝相同，也在通裕钱庄柜上支取。

”“谢东家！”“阿宝！”“东家！”“带上一包坟上的土回上海。

”“是。

”三傍晚，阿贵办完给玉慧母亲刻碑的事，在一家小饭馆吃过了饭，来到芮瑾的家门前，拍打两下院门。

芮瑾来到门口。

阿贵叫了一声：“小姐！”芮瑾顺着门缝向外看看，打开了门。

阿贵走了进来。

芮瑾探头向后看看，见没有胡雪岩，心中一凉，慢慢关上门。

二人进了芮瑾住的正房。

芮瑾一指椅子，说：“坐呀！”阿贵坐下，耷拉着脑袋。

芮瑾坐在床边，问：“来有事吧？”阿贵低声说：“是……东家把我留下的，专门伺候小姐。

”芮瑾怔了一下：“他……要回上海？”“原说等立好了碑才走，可左大人催，今天中午就走了。

”芮瑾吃了一惊：“走啦？”“嗯。

”芮瑾的心一阵凉，暗暗后悔早晨没让胡雪岩进来。

“小姐，我……还住西下屋吧。

”芮瑾气呼呼地说：“他让你伺候我，我就用你啦？”阿贵抬头看着她，哀求道：“小姐！东家是一片真心，你就留下我吧！”芮瑾忽然想起他刚才的话，问：“他要给谁立碑？”阿贵一惊，张口结舌不敢说。

芮瑾盯着他，顿生疑窦，说：“就这样，还想让我留下你？”“小、小姐！你……就别问了。

”芮瑾猛地提高了声音：“想让我把你轰出屋去？”阿贵嗫嚅着：“是……是给玉慧、玉慧小姐的母亲立碑。

”芮瑾的心一噤：“玉慧？玉慧是谁？”“她……她是……”芮瑾兀然而起，厉声说：“你出去！”阿贵吓坏了，也倏地站起，飞快地看她一眼，只好说：“她是东家……在上海认识后，接进阜康钱庄的。

”天啊！芮瑾心里暗叫一声，闭上眼睛，颓然坐下，身子向右一歪，忙用右手按住床，同时眼角滚下泪水。

阿贵又急又恐，直搓双手，说：“小姐……你别生气！东家在上海全靠她的帮忙，才立住了脚的。

虽说她只是个戏子，可在上海认识不少人，还会说洋话……”芮瑾一把抹去泪，尖声打断了他的话：“谁稀罕听那些见不得人的臭事情？”阿贵偷看她一眼，小声说：“小姐，可不要说是我对你说的呀！东家知道了，我……”芮瑾又嚷道：“上下屋去！”“唉！”阿贵应了一声，赶紧出去。

第103节：第六章羽翼丰满(11)

芮瑾倒在了炕上，两手捂住脸，任泪水纵横，咬紧牙，不让哭声出口……胡雪岩回到杭州已近两个月，她一直不理他，像仇敌一样对待他，其实内心很矛盾：既咬牙切齿恨他，又由衷深深爱着他；每次都冰冷地把他拒之门外，而当他离开后又后悔，他的音容笑貌时刻都浮现在眼前或脑海……她恨他，并不是假的。

她是从苏晃死于洋枪，并从跟随柳成祥刚到柳家的阿宝无意中一句话：“东家若得知苏大哥死得这么惨，准会后悔买洋枪洋炮！”再逼问两句，终于得知是自己的心上人帮着左宗棠组建了常捷军。

她不会忘记，是苏晃的姐姐苏环妹和自己患难与共，靠苏晃不时偷偷给点儿粮食，才得以活命。

更不会忘记，是在苏晃帮助下，才得以出城埋葬王有龄，使阿贵乘机逃走；而后，她被太平军抓去，怀疑她埋葬的不是亲兄，和“清妖探子”（阿贵）同伙，又是苏晃以脑袋担保，才免去一场大难……尤其令她气愤的还是：他中途改变给太平军买粮的初衷，而和害死自己父亲的楚军的头子左宗棠成了挚友，沆瀣一气，为虎作伥。

再看到满城死于洋枪洋炮下的上万人，其中大都是无辜的百姓，她觉得他胡雪岩也是罪魁祸首之一。

靠掉人脑袋发财，多么卑鄙、残忍？是人做的事吗？那银子上肯定得有血腥味儿……她常常在心里这么悻悻地说。

胡雪岩，你变了，变成了魔鬼！我……我这辈子再不会搭理你！然而，经上次在灵隐寺听了智仁和尚的开导，近来苏环妹也来反复劝解（苏环妹已经原谅了丈夫柳成祥），再加上看到了他厚葬苏晃、组织人收尸义葬、舍药除疫、开设粥厂……特别是对自己的态度，确实仍一往情深，真想原谅了他。

可万没想到，他会这么快就离开杭州，今早又没让他进来，恶声恶气赶走了他，虽然在他垂头丧气离开时便后悔了。

现在，她可不再后悔，只有满腔的恨！和我一往情深？见你的鬼吧！居然偷偷在上海纳了个戏子？若遇到再好样的女子，还不定怎么样呐！我……我再也不会受你的骗了……一别就是一千来个日日夜夜，我哪有过一天、一夜停止了思念你？我为你担惊受怕，月月上灵隐寺求佛祖保佑你，日日祈祷你平安，时刻盼着和你相逢，只是在梦中……而你却纳了小妾，荒淫无耻，早把我忘了，忘了娶我的誓言……你的良心哪儿去了？阿贵的声音响在她的耳边：“……东家在上海全靠她的帮忙，才立住了脚的。

虽说她只是个戏子，可在上海认识不少人，还会说洋话……”就算那个戏子帮过你，你若记得我，也不能收她做小啊！和一个臭卖唱的、臭婊子混在一块儿，你胡雪岩成了什么人？这不是在作践自己吗？你呀……那个……叫玉慧的戏子，会是个什么样的入？竟能让你神魂颠倒，丧了良心？她能比我强？不！绝不可能！我心里有数，胡雪岩对我不是虚情假意的！他在上海因为没有我在，才容了你玉慧！我不能让你在一边儿心安理得独占着雪岩！我得让你清楚，雪岩真正喜欢的只有我芮瑾！去上海！这个念头在脑际一闪，她猛地坐起身，睁大了泪眼。

芮瑾，你不是一直在猜想着他的生活情景吗？一会儿是生意成功赚到了好多银子，一会儿是运的粮食被官兵抢去；忽而在城里沿街乞讨，忽而躺在水中船上病着……以前就连他在哪儿都不清楚，现在何不去上海走一趟，看个究竟？胡雪岩，你对我是真情还是假意，有了那个戏子在场，便会露出本相，一览无余！一只船接近了上海黄浦江码头。

头戴斗笠、裤褪儿挽到膝盖的芮瑾从船舱走出，立在船头，茫然地望着岸上的一切。

阿贵随后走出来，站到她的身旁。

我……怎么真的就来了上海？是不是太任性了？芮瑾暗暗自问，心乱如麻。

神情抑郁的阿贵扭头偷看她一眼，不安地说：“小姐，还是回去吧？何必来和玉慧惹气？结果只能是谁都难受。

”回去？回……芮瑾沉思着，心跳在加快。

第104节：第六章羽翼丰满(12)

在离开家门前和上船前，阿贵都曾说过这样的话，她丝毫没有动心。

此刻，阿贵可说的正是时候——她刚好有些后悔。

然而，她把牙一咬：既来之，则安之。

想这么做了，就做到底！又不是下地狱，怕什么？什么叫对错？天下事根本就无所谓对错。

想做的事，都是对的！尽管在心里这么说，她也没能使心绪稳定下来。

船忽地一歪。

她打了一个趔趄，被阿贵扶住。

她的手却忙按住右侧衣襟。

船又稳了。

她从衣襟里的口袋小心翼翼取出一个白布缠着的东西。

阿贵问：“小姐，这是什么宝贝？”芮瑾慢慢解开白布，露出一把精制小巧的算盘。

这把算盘，个个珠子都是乳白色、带纹而光润；檀香木做的框，散发着幽香，漆着闪闪发光的黑漆；在四角和横梁儿接口处，镶着金角金片；就连那穿着算盘珠子的钎子，也是镀了金的。

阿贵接在手中看着，惊奇地说：“好漂亮！是……是骨头的吧？”芮瑾淡淡地说：“也对，是象牙的！”阿贵又一惊：“哎呀！这得花多少银子？给东家的吧？”芮瑾看着江面，低声说：“向左大人交还王有龄王大人转出的财宝时，我突然昧着良心留下了这个算盘。

也许，是因为他在钱庄打过算盘的缘故吧？还记得有一次，他对我说，日后有银子了，一定买一把骨头做的算盘……”阿贵偷觑她一眼，脸上露出笑容，说：“东家看见这把象牙算盘，不定怎么高兴呢！”芮瑾的脸色却更加阴沉。

船靠了岸。

芮瑾、阿贵下船。

他俩都上了人力车，阿贵坐在前边的一辆。

二人在阜康钱庄后门前下了车。

阿贵回头看了芮瑾一眼，迟疑着问：“敲啊？”芮瑾压抑着激跳的心，做出很平静的样子，果决地说：“敲！还愣着干什么？”阿贵只好举手拍打几下门。

须臾，门“吱——”的一声开了。

毕四姐在门内惊喜地说：“阿贵！你回来了？快进来！”阿贵说：“毕四姐，这位是芮瑾小姐！”毕四姐顿时拉下了脸，盯着芮瑾，冷冷地说：“噢，你就是芮瑾小姐？”阿贵又介绍道：“这位是玉慧小姐的师姐……”毕四姐抢着说：“我是二太太的师姐，也算是她的仆人，人称毕四姐！”二太太？芮瑾的心一噤，从对方冰冷的态度和急于表明并加重了语气的三个字“二太太”，完全清楚了敌意。

她的心里腾地燃起了怒火和妒火，把凛然的脸一扬，鼻子“哼”了一声，没有说话，大步向里走去。

阿贵给毕四姐递了个眼色，抢着走在头里，引着芮瑾进了后楼的客厅。

“小姐请坐！”阿贵指着八仙桌旁的太师椅说。

芮瑾没有落座，慢步走着，打量墙上的字画、四周的豪华摆设。

“小姐，我去前屋看看谭掌柜。

”“你去吧。

”阿贵走了出去。

毕四姐虽然心里不愿意，还是给芮瑾沏了一杯茶，放在八仙桌上，而后离开。

好气派呀！这哪是你以前过的日子？穷生虱子富生淫，难怪变了心。

芮瑾在心里暗说，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

身着白缎子旗袍、脚蹬白鞋、头插白花的玉慧快步进来，身后跟着毕四姐。

芮瑾逼视着玉慧，已猜出她是谁，在心里吃了一惊：好漂亮、好苗条、好有气质的女子！毕四姐介绍道：“这是二……”玉慧忙一摆手制止了她，说：“我是被胡先生收留的同乡戏女玉慧。

早就听胡先生多次说起芮瑾小姐，现在总算看到了本人。

我真高兴！”还有好一张利嘴！芮瑾暗说，为了不显得自己的小气，也开了口：“我在杭州也听胡雪岩说到了你。

今日一见，果然容貌超群，更会说话！请坐呀！”玉慧在八仙桌另一侧的椅子上坐下。

毕四姐给玉慧也沏了茶。

玉慧微笑着说：“听老爷说，这次本想领芮瑾小姐来上海的。

可小姐偏偏不肯来……”芮瑾听出了这话中含着的讥讽，响亮地说：“我，这不是来了吗？”“你来了就好！不巧老爷在三天前去了苏州，也没说什么时候回来。

第105节：第六章羽翼丰满(13)

请问芮小姐，这次来可能多住些日子，等老爷回来？当然最好是别再走了！”芮瑾冷笑一声，说：“我可没那福气！我这次来，一是看看这位胡老爷的家业，二是见识见识大上海，看看是不是杭州女子都能在这儿花天酒地！”毕四姐刚要发作，被玉慧瞪了回去。

玉慧说：“小姐既然到此，哪能还让你四处奔波？请小姐赏光，长住此地，也免得老爷回来责怪玉慧我慢待了贵客！”芮瑾仰起脸斜视着她，拖着长声说：“那合适吗？”玉慧好像并不在乎她的傲慢和敌意，说：“再好不过了！”“我这个人，时间一长，可能会不得人心！”“不会。

老爷看中的人，没有不通情达理的！”这时，阿贵和谭则云进来了。

谭则云向芮瑾鞠了一躬：“则云见过芮小姐！”芮瑾的脸“晴”了一些，说：“又是一位家乡人！谭掌柜，我来了，是不是太给你们添麻烦了？”谭则云说：“哪里、哪里！大家欢迎还怕来不及呢！”芮瑾的脸又结了“冰”，说：“怕是正相反吧？”谭则云一进屋就已看出，芮瑾和玉慧正在“冷战”，于是提议：“我的内人也在前几天来了，就住在楼上。

芮瑾小姐，是不是过去坐坐？”“阿莲嫂来了？”芮瑾正觉得难受，站起身向外走去。

“是芮瑾姑娘？快坐！”阿莲兴冲冲说，从床上腾地坐起，下了地，把芮瑾拉在身边坐下。

那还是六年前，阿莲带着两个孩子到杭州看望丈夫，谭则云在傍晚领着他们到江边玩儿，就和芮瑾认识了——还几次上了芮瑾的渔船，在水里玩得很痛快。

“孩子呢？”芮瑾问，同时打量着这间宽大、华美的房间。

“上街玩儿去了。

”阿莲说，“芮瑾，你来可好了！我也有个说话聊天的人了。

是不再走了吧？”芮瑾摇摇头，觉得嗓子好紧，眼中蒙上泪水。

谭则云给她沏了一杯茶，放在她身边的茶几上。

阿莲看着芮瑾，明白她的心事，劝道：“好妹妹，想开些！”芮瑾用力把眼中的泪逼了回去，看着谭则云说：“你们这些早就在一起混过的兄弟，就看着这样？”谭则云耷拉着脑袋，苦着脸说：“芮小姐，你让我们……怎么说？当初芮老伯在世的时候，就包括我和柳大哥，为你俩的事都没少犯愁。

可是东家的老娘不肯，这也怪不着东家。

说真的，东家就是有了这个玉慧，也没忘了你。

现在，木已成舟，你又何必呢？”芮瑾的眼里又涌上泪，马上就滚了下来，哽咽道：“我……我也不知……为什么要来……”阿莲抚摩着她的手，说：“来了也好！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东家不同过去了，家大业大，再怎么过分也不算过分。

没听人说吗？丈夫、丈夫，一丈之内才是你的夫。

何况你和他又没拜天地？管他干了些什么呢！只要他心里的女人，数你最重要，这就足够了！”芮瑾忽地站起身，一把抹去脸上的泪，说：“我可不是气小，跟谁争什么来了！如果你们这么看，我这就走！”玉慧推门走了进来。

芮瑾忙又坐下。

玉慧平静地说：“我想，芮小姐既然来了，走是不妥的。

万一老爷怪罪下来，我们都担待不起。

不走，又怕芮小姐为难。

这放在我身上，也不知该如何相处。

所以，不如给芮小姐在钱庄安排个位子。

以芮小姐的聪明，有啥会干不了的？这样，日后老爷也能天天看到芮小姐，免得再相互牵挂。

”芮瑾静静听着，眼睛一眨不眨盯着玉慧。

她讨厌她摆出一副开通的气派，也听出了明好暗歹的弦外之音。

可她还是渐渐把目光中的厌恶变成了自嘲自解。

谭则云为难地说：“这……合适吗？”芮瑾用力一笑，说：“当然合适！则云大哥，你不是这儿的掌柜吗？你还能把我推出去？”谭则云看看她，笑得跟哭差不多：“那……可安排在哪儿？”芮瑾说：“你们这儿能不洗洗涮涮吗？我还会做饭！我做的饭，能香遍钱塘江呢！胡大哥最爱吃了！”玉慧听她这么一说，倒觉得不安起来。

第106节：第六章羽翼丰满(14)

芮瑾反而泰然自得，和玉慧对视着。

阿莲在一旁说：“我陪着芮瑾！都不是外人，能干什么干什么呗。

我就知道人不能闲着，闲着准难受！”这时，阿贵匆匆进来，说：“东家回来了！”芮瑾一耸鼻子，冷冷一笑，凛然说：“我来了，请谁都不要忙着告诉他！到时候，我自己会去见他！”玉慧、谭则云相互看了一眼，快步走出去……胡雪岩在他和玉慧的卧室里，正洗着脸。

他的身旁站着毕四姐，手中拿着毛巾。

见谭则云和玉慧进来，胡雪岩说：“则云，拿五百两银子，交给阿宝。

他在前边柜台上等着呢！”谭则云答应一声，转身出去。

胡雪岩冲玉慧笑笑，从毕四姐手中拿过毛巾擦脸。

毕四姐端起洗脸盆出去。

胡雪岩在把毛巾递给玉慧时，猛地将她揽在怀里。

“想我了没有？说！”他说着亲了一下她的面颊。

玉慧却呆呆看着他，眼里涌上泪水。

胡雪岩一怔，仍然开着玩笑说：“看来是真想我了，一问就要流眼泪啦！”玉慧忍着内心的忧伤，勉强苦笑一下，叫了声：“老爷！”胡雪岩不无奇怪地问：“老爷？我算什么老爷？谁要你这么叫的？”“你不觉得自己已经是老爷了吗？我……算个什么，心里清楚。

也请老爷明白，免得有谁站出来一矫情，再弄得咱这可怜女子没了容身的地方！”“你这是怎么了？”胡雪岩认真地问。

“没什么。

”玉慧淡淡地说，“我知道自己命苦！”“跟我在一起，还说命苦？”胡雪岩笑着说，以为她又在想念母亲，打量着她，故意说着让她开心的话，“你这一身白装，像个天仙，更显得冰清玉洁，别有风度！”“老爷……别拿我开心了！”玉慧极力控制着情绪，但说出的话还是冷冰冰的。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当孝服穿的一身白装，眼中流下了泪。

四天前，胡雪岩回来，给她带回她娘坟上的一小包土。

她哭了半天加一夜，而后便穿上了这身服装。

胡雪岩也觉得自己的玩笑开得过分了，端起茶杯，几口喝光。

他以为她还是在为娘的死而流泪，叹口气说：“收复杭州的两仗，死的人确实太多了！也难怪芮瑾不肯原谅我。

”玉慧猛地抬起头，看着他问：“你很信服芮瑾，是吧？”胡雪岩说：“那倒未必！只是她身上有的，在一般女子身上很难见到。

”玉慧又问：“她身上有什么？”胡雪岩忙岔开了话：“不说她了！你赶紧准备一下，和我去租界走一趟。

”傍晚，胡雪岩和玉慧回到了阜康钱庄后楼的客厅。

胡雪岩、玉慧、谭则云、阿莲、阿宝，围坐在餐桌旁。

阿宝斟酒。

毕四姐在进出上菜。

胡雪岩举起酒杯，说：“我这三天去苏州办的事都很顺利。

下午和玉慧到了租界又放了个开花炮！一听说咱阜康要在沿海放款造兵船，几个领事馆都动起来了！来呀，为造船成功，生意兴隆，干杯！”“干杯！”几个人边说边举起了酒杯，都喝了一口。

谭则云放下酒杯，说：“刚才，英国怡和洋行和德国的泰莱洋行，都来了人，想请东家去赴宴呢！”胡雪岩更加兴奋，十分得意地说：“这叫人走运气马走膘，该着我胡雪岩发财！”他说着伸出筷子，夹一箸菜放进口中。

刚嚼两下，蓦地停住，接着快嚼着咽下，问：“这菜是谁炒的？”玉慧问：“怎么，不是味儿？”胡雪岩说：“不！是味儿太地道了！”阿莲说：“是我炒了几个才坐这儿的。

”胡雪岩笑了：“我说呢，以前没吃过这么香的菜呐！你的手艺可比玉慧、毕四姐强多了！”其他几个人都面面相觑。

胡雪岩发现他们的神情有些异样，不由愣怔怔地问：“你们……怎么啦？”胡雪岩猛地瞪大了两眼，霍地站起身——面对的屋门开了，走进来双手端着汤盆、渔家打扮、腰扎围裙的芮瑾。

玉慧斜眼注视着胡雪岩。

“芮瑾？真的是你！”胡雪岩快步离席，奔到芮瑾面前，伸手捧住了汤盆。

第107节：第六章羽翼丰满(15)

“把手拿开！别失了你胡大老爷的身份！”芮瑾逼视着他，冷若冰霜地说。

胡雪岩倏地松了手，随即又捧住了汤盆，说：“不！给我！芮瑾，你来我太高兴了！来，你得坐上位！”芮瑾松了手，说：“我来是给你添佐料的，好让你觉得更有滋有味儿！”胡雪岩的心一凉，还是说：“来，坐！”芮瑾从怀里掏出那个小巧玲珑的象牙算盘，丢进他端着的汤盆里，说：“希望你不要光顾着算钱，也要算算世道，算算人，算算自己的良心！”她说完，转过身，挺着胸大步走了出去。

胡雪岩羞愧、窘迫地愣在了那里，手中的汤盆落在了地上。

玉慧过来捡起那把象牙算盘，愤愤地说：“有多大拿手，这么不知深浅？这就是她身上有的？”“芮瑾——”胡雪岩叫着，一把抢过玉慧手中的算盘，撒腿追了出去。

他在后门外不远，追上了芮瑾和阿贵。

“芮瑾！你不能走啊……”“你不用说了！”芮瑾站下，转过身，和他对视着，眸子里含着深情，口吻却是冷冷的，“你该知道我不会留下的……看见了，心也就踏实了。

同我那位贤惠的嫂夫人相比，我觉得我的命还不错呢！”“芮瑾，我知道你恨我！”胡雪岩痛心疾首地说，“我也知道自己不是圣人，做过好多错事。

可你总得留下来看着，看我今后怎么样吧？”“你又不是三岁两岁小孩儿，还得用人看着？”“你……”“我走了！你回去吧。

你的二太太等人，还在等着和你痛饮美酒、品尝佳肴呢！”“芮瑾！你……”“除了我之外，你什么都能得到，也心满意足了！”芮瑾说完这句话，抹过身走了。

阿贵向胡雪岩鞠了一躬，跟向芮瑾。

胡雪岩望着二人的背影，“呼呼”地喘着粗气：“我……我就不信我永远得不到你！”四李鸿章阴沉着脸出了巡抚衙门正厅，走向后堂。

他的前面，是两个手拎灯笼的侍从，后面跟着丁日昌、唐廷枢。

李鸿章忽然停下脚步，仰起脸，呆呆看着黑沉沉、阴云密布的天空。

丁日昌和唐廷枢扭头对望了一眼，都没敢吭声。

过了好一会儿，李鸿章才慢步进了烛光通亮的后堂。

他没有落座，踱到临北墙的窄案前，略弓着腰，注视着用玻璃罩罩着的一具军舰模型。

丁日昌和唐廷枢陪立在旁边，相视苦笑。

李鸿章伸手搬开了玻璃罩，从旁边端过蜡台，更仔细地看着模型……他已在一年前就开始了造船，在前不久终于造出了第一艘，却没能在水中行驶起来。

丁日昌忍不住说：“咱们江南制造局已经在造船，他左宗棠也要建福州船政局造船！这分明是与大人争夺湘军来日的主帅之位！我们应马上禀报曾公，奏明圣上，让左宗棠死了这份儿心！”李鸿章头也没回，问：“唐廷枢，你说呢？”唐廷枢说：“回禀大人！左宗棠要在福建大兴造船业，对洋人来说，不但是一笔获利丰厚的大生意，而且是控制中国海军的一个良机。

大人若阻止此举，恐怕将招致各国反对。

”李鸿章沉思着，泥塑般一动不动。

突然，他将手中蜡台的烛焰向兵船模型燎去。

木质加纸制成的模型徐徐燃烧着。

“大人！”丁日昌慌了，惊叫着，急不择法，竟用手中托着的官帽去捂……模型的火灭了。

而丁日昌的帽子也烧坏好几处。

他这才大惊，看着熏黑的顶戴，双手捧着帽子后退两步，喃喃地说：“卑职怕失火，罪过！罪过……”李鸿章把蜡台丢在窄案上，转身走向太师椅，坐下，侃侃而谈：“兴办水师，乃强兵护国之策，并非谁的私业！请唐买办立即给英国公使威妥玛和总税务司赫德先生拍个电报，请他们二位直接奏明太后，支持中国的造船业！”唐廷枢说：“遵命！”丁日昌如梦方醒，两掌一拍：“大人的决策实在高明！左宗棠求助的是法国人。

若太后准了英国人的奏请，那实际还归了咱们啦！”李鸿章狠狠看了他一眼，教训道：“顶子坏了，可以换新的。

第108节：第六章羽翼丰满(16)

若是给你摘了去，可就没你说话的地方了！”丁日昌深深弓着腰，十分佩服地应了声：“是！”中午，整个皇城都静悄悄的。

耀眼的阳光下，一名十五六岁的太监双手将一份奏折举在头顶，低着脑袋，捣着鸡啄米的小碎步，一溜烟儿地在甬道上跑着，奔向西六宫之一的长春宫。

长春宫是一个四合院，前为大厅，后有寝宫，左右各一座厢房，都修建得华美壮观。

北面的寝宫面阔五间。

当中一间为过堂，东、西两侧各一间是住人的暖阁，另两个屋是夜间供太监打盹儿、白天可由主子喝茶或看书的雅室。

在挨着西暖阁的雅室里，李莲英正手举皮苍蝇拍，瞪着两眼搜寻苍蝇。

看上去他年约二十五六岁，身材瘦高，腰板笔直，脑袋较大，一张白脸，淡眉，细目，却别有一股干练和机灵劲儿。

他发现了一个落在窗户玻璃上的苍蝇，屏住呼吸，蹑手蹑脚凑了过去。

他并没有直接打，而是先用皮拍子往落苍蝇处一伸，跟着向飞起的苍蝇一抽，便把苍蝇抽落在地。

他正在地上寻找那个苍蝇，屋门开了。

他见是一名刚入宫不久的宫女，两手托着一个托盘，轻手轻脚走了进来。

宫女一见李莲英，脸上顿时露出紧张，忙一屈身，想要请个蹲安，不料托盘中的瓷漱口盅儿斜落了下来。

李莲英眼疾手快，先是右手的苍蝇拍倏地一伸，接住了瓷盅儿，并往上挑了一下，随即左手向前，把瓷盅儿接在了手中。

“搅了太后的晌觉，你活腻歪啦？”李莲英指点着宫女，咬牙切齿悄声说。

宫女跪地谢罪，垂首不敢起来。

李莲英刚要撵走她，忽听院子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赶忙迎了出去。

他刚迈步一出门坎，举着奏折的小太监已进了过堂。

这个小太监也看见了他，高声称诵：“禀李总管……”李莲英瞪着他，狠抬脚轻落地、连挥手带打哑谜，硬把他没喊出的话给堵了回去。

接着，他快走几步，一把薅住对方的脖领子，像扯死狗似地拖到了门外。

“你做死啊！”李莲英猛地将小太监推倒在地，压低声音恶狠狠问。

“是、是六爷代递的……英国公使上的紧急奏折！”小太监一手支着地，歪着上身恐惧地说。

“英国人的折子，就让狗儿的这个揍相？要是玉皇大帝的，还不弯着回你娘的肚里去？”“大总管恕罪！小的该死……”小太监跪地磕头。

这时，西暖阁里传出慈禧太后的明显带着嗔怪语气的呼叫声：“小李子！”李莲英赶紧应道：“奴才伺候着呢！”“大晌午的，臧臧个什么？”李莲英一把拿过小太监手中的奏折，顺势一脚将他踢倒，而后急忙展开了折子。

“吃耳底子了你？”慈禧太后的声音更响了。

“启禀太后！”李莲英几步奔到了西暖阁窗外，说，“总理衙门递来了由六爷代转的、英国公使威妥玛和总税务司赫德上的紧急折子！”停了片刻，里面才传出慈禧太后的声音：“呈上来。

”“喳！”李莲英应着，一溜烟儿跑进屋里。

年仅三十岁的慈禧太后已经在玉榻上坐起身。

看着李莲英进来，她向上一耸小巧的鼻子，仍紧抿着薄薄的樱唇。

她的一双本来很漂亮、明亮的凤眼抹搭着，使双眼皮之间的距离加大了，睫毛显得更长。

由于没有一丝笑容，瓜子儿脸似乎更白，也像被拉长了。

“邪唬妈似的，拣重要的说给我听听！”慈禧太后拖着长声说道，并未看一眼李莲英。

“喳！”李莲英应着，跪在床榻前，边看折子边说：“……英国人劝咱们造轮船，兴办海军。

说……中国若想自强，应……广求新法于外洋，造船舰，兴海军……其轮船器械以购雇为便。

还说……大英帝国乃海军王国，如若朝廷首肯，他们英国愿廉价相助，全力以赴，将我们中国的江南制造局办成全世界一流的造船企业。

”慈禧太后沉着脸，过了一会儿说：“新法、新法，还不是变着法儿地惦记着大清朝的银子？平白无故地，黄鼠狼给鸡拜的哪门子年？”李莲英说：“太后明鉴！可咱若给他们来个邪招儿呢？”慈禧太后这才看着他：“说下去！”“喳！奴才胡说了：他们让咱造船咱就造。

第109节：第六章羽翼丰满(17)

肥猪拱门先磨刀，刀磨快了，才能想什么时候宰就什么时候宰！”“站着说话不腰疼！银子呢？”“回太后！这折子上不是有他赫德的名字吗？正好把热罐子先塞给他，让他拿关税开销，也省得这东西子在关税上再为难朝廷。

”慈禧太后凝眸思索，突然眼前出现了恭亲王奕?，不由问：“这个折子不直接递总理衙门，怎么跑到老六手里去了？”李莲英说：“奴才觉得，这是英国人以为，经了他六爷的手，太后您准不会驳回。

这不，就这么点儿事，便成了紧急奏折，搅了太后的晌觉！”慈禧太后的脸顿时像上了霜，阴沉可怕，鼻子“哼”了一声，咬着牙说：“老六，有你不扬棒的一天！这事不能全可着英国人的心思办！”李莲英的眼珠一转，说：“江南制造局是李鸿章办的，李鸿章可是六爷欣赏的人！”慈禧太后说：“对！左宗棠不是也上了折子，要在马尾建造船厂吗？”李莲英连声说：“是的是的！奴才听七爷说过，左宗棠是大行皇上咸丰爷赏识过的……”慈禧太后笑了，白了他一眼，说：“没长毛儿的猴崽子，再瞎说多嘴，小心铰了狗儿的舌头！”李莲英也笑着说：“太后心疼奴才，奴才知道没那天儿！”“让内务府派个麻利的，命左宗棠火速来京，进宫密询！”“喳！”玉慧吹灭了蜡烛，偎进胡雪岩的怀里。

胡雪岩轻轻爱抚着她的光洁、滑爽的身子……突然，一阵脚步声传来，停在了窗外，紧接着是阿宝的声音：“老爷、老爷！”胡雪岩喘息着不再动，扭过脸嗔道：“什么事？明天再说！”“是柳大哥陪着左大人的侍从官来见老爷，说有急事！”胡雪岩的心一缩，马上离开了玉慧：“请进客厅！”“哎！”阿宝应着，脚步又远去。

玉慧也坐起身，摸黑穿上内衣，点燃蜡烛，接着帮胡雪岩穿衣服。

胡雪岩快步走向隔壁的会客厅，点亮了蜡烛。

柳成祥、谭则云、阿宝以及左宗棠的侍从官急步进来。

柳成祥正在福州刚建了一家当铺，忽然被左宗棠派人叫了去，而后和这名侍从官一路催马赶来。

侍从官把左宗棠的信双手交给胡雪岩。

胡雪岩匆忙拆开看着——

雪岩台鉴：朝廷急召进京，请君随吾同行。

火速启程无锡，会于河上相禀。

至嘱！

左宗棠拜上

大清同治三年五月初五日

胡雪岩收起信，吩咐：“则云，先请这位官爷用饭！阿宝，备好马匹，备好车辆，准备启程！”谭则云、阿宝引着侍从官出去了。

柳成祥说：“左大人去京城，带着咱们干什么？”是不是有人陷害左大人，左大人要遭难？定是李鸿章、丁日昌之流使的坏！或许有人也告我发了国难财……胡雪岩神情严峻，眼睛紧眨着，在屋里焦急地踱起了步。

突然，他站住了，说：“成祥，把上海和杭州等各地的生意向则云交代明白，如有不测，舍财保家！”“哎！”柳成祥应道，转身就要走。

“还有，让谭则云立即准备现银，越多越好！钱能招灾惹祸，也能遇难呈祥。

”“好！我这就去。

”胡雪岩也随着柳成祥离开客厅。

他进了卧室，说：“我马上就得走……”玉慧匆匆穿上衣服，听他说着左宗棠的信，为他准备行装。

“会不会是丁日昌他们向朝廷进了谗言？”“天晓得！不去想他。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胡雪岩一边说、一边穿着换的衣服，两手颤抖着，怎么也系不上扣子。

第110节：第七章一步登天登天(1)

第七章一步登天登天

紫禁城内的长春宫内外，响起太监们公鸭嗓的传诵声：“叫，闽浙总督左宗棠——”“叫左宗棠——”“叫左宗棠——”“叫……”左宗棠撩袍进了长春宫大门，弓着身迈着碎步急走，经过一对对沿路边相向而立的太监行列，直奔前面正厅的北门。

门外站立着四名全副武装的侍卫。

宽敞的大厅内，慈禧太后在案后大椅上正襟危坐，前面立着四扇黄纱屏风。

李莲英垂首侍立在屏风左侧。

厅内两旁也站着好多太监。

左宗棠进了门，跪在地上，双手摘下官帽，放在身旁，伏地磕头，口称：“臣，左宗棠恭请太后圣安！”慈禧太后叫了声：“左宗棠！”左宗棠赶忙应道：“臣在！”“一路辛苦了。

几时到京的？”“回太后！臣接到懿旨，急急处理了公务，便昼夜兼程赶来，已进京一个多时辰。

”“我记得，五年前吧？你还在湖南巡抚衙门里做幕僚，曾有人上折弹劾你‘揽权跋扈’。

”“确有此事！是大行皇上圣明，为臣洗了冤，非但没有治罪，还赏了官职，方得有了臣的今日。

臣没齿不会忘记先帝大恩！”“这就好！咱这大清江山还真得靠你这样的人来保着。

”“臣左宗棠愚忠不化，忧国忧民，肝脑涂地，在所不辞！”“好！我信得过你！”“谢太后！”“前一段儿，看了你上的折子——就是那个奏请办福州船政局的，我就看出你是真心报国，和有的……只图自个儿腰儿满或者沽名钓誉的人，确实不同。

”“谢太后明鉴！”“你说的‘金陵指日可下，内患将平愈，而洋人皆虎视眈眈，外侮必日甚’，我还记得清清楚楚。

”“太后圣明！”“你要创办福州船政局，可有把握？请细细道来！”“回太后！臣自以为把握，是有三个有利之处！”“哪三个有利之处？”“一是臣已久怀此志，愿尽心血。

十六年前，林则徐由云南告病还家，曾约臣到湘江舟次，畅谈一夜，臣获益匪浅。

林则徐当时有言：‘欲振国威，非有火轮兵舰与强大水师不可。

’臣至今记忆犹新。

”“林则徐倒是有远见的。

”“二是臣有法国人日意格等相助，可得其制造妙法。

日意格曾任常捷军总领队，悉心管教训练队伍，在攻打杭州时亲临前沿而负了伤。

臣请赐日意格黄马褂、赏加提督衔！”“准奏！”“三是臣有杭州义士、豪商胡雪岩鼎力出资，可缓朝廷一时银根紧缩之难。

”慈禧太后饶有兴趣地问：“胡雪岩？这是个什么样的人？”左宗棠介绍起胡雪岩来。

慈禧太后听完，连连点头，说：“既然如此，我可就把这造船的大业交给你左卿了。

”左宗棠磕着头说：“谢太后信任！臣左宗棠决不会辜负太后隆恩！”慈禧太后顺着屏风之间的缝隙打量着低头跪在地上的左宗棠，又问：“可还有大的难处？我不会袖手旁观的。

”左宗棠想了想，说：“要说难，难处确实不少。

最难的要数银子！可臣有胡雪岩，他会和我一样用心用力的。

量这道关总可以过去！”慈禧太后说：“这就好！你跪安吧。

”“臣遵旨！”左宗棠说着又磕了一个头，爬起身，觉得两腿都有些不好使了，吃力地转身迈步出去。

李莲英忽然看到，左宗棠的官帽还在地上放着。

他抿嘴一笑，并没有拣起来，走出去送他。

出了长春宫，左宗棠才想起帽子忘拿了，蓦地停住脚步：天啊！此事若传出去，还不让满朝文武和疆吏大员笑掉大牙？他倏地转回身，向回紧走几步，冲还站在门内的李莲英一拱手，焦急地说：“我的官帽拉下了，有劳李总管给我……”李莲英却故意笑着岔开了话说：“左大人是要回去取吧？请容奴才回去向太后禀报！”“不不！”左宗棠赶忙摆手，蓦地明白了：这得“出血”啊！可……他想到身上只有一张五千两的银票。

给这么多？没工夫再等啦！对这个慈禧太后最信任的人，多花点儿银子是值得的！他的一句话，比我的十道折子都管用。

他若一打横，我的船政局就可能泡汤。

“一杯茶资，请笑纳！”左宗棠从靴页子里掏出一张银票递了上去。

李莲英接在手中一看，顿时面露喜色，回头对一名小太监吩咐道：“去！替左大人取来顶子。

”很快，那名小太监就回来了，双手把帽子毕恭毕敬地递给左宗棠。

第111节：第七章一步登天登天(2)

左宗棠刚接帽在手，忽听这名小太监说：“太后有懿旨！”左宗棠大惊：莫非太后见我拉下了顶子，认为我办事慌慌张张，不可托付大业？胡雪岩、柳成祥、阿宝一行三人，快步走在正阳门（即今前门）南、宣武门东繁华热闹的琉璃厂大街上。

“琉璃厂”这里确曾烧制过琉璃砖瓦。

早在辽、金时期，这一带是京城东郊的一个村庄，名叫海王村。

明代初永乐年间，京师由南京改为北京，大兴土木修建宫殿（即今故宫），需要大量的琉璃砖瓦。

当时，已有京城西部的琉璃渠村，但产量不多。

于是，朝廷特在南城正阳门与宣武门之间，设“官琉璃窑厂”，建了好多窑。

到了清代中叶，一处处琉璃窑都已废了，由于考据学派的兴起，这里成了文人交游之地，并渐渐形成了繁闹的集市。

嘉庆年间，戴璐著的《藤阴杂记》内引了鲍西冈的一首春游词：丛脞书多卷帙残，?几人着眼笑寒酸？?南沙画片香泉字，?幅幅装成骨董摊。

?料丝羊角灿成行，?簇帛堆纱锦绣装。

?岁岁灯棚变式样，?鳌山结撰到西洋。

琉璃厂内最多的要数书店、字画店和古董店了。

《藤阴杂记》曾记载程晋芳移居时，以诗袁枚，内有两句为：“势家歇马评珍玩，冷客摊前问故书。

”胡雪岩已经打听清楚，琉璃厂里既有名气、又不要“天价”的古董店是宝玩斋。

就在他来到宝玩斋大门外时，看到前面一个空场上围着好多人，里面传出琴声和说大鼓的演唱声。

他收住脚步，略一思索，大步走了过去，挤进人群。

一位中年鼓书艺人，站立小鼓架前，右手执着细长的鼓棒，不时敲一下，正唱着大鼓书《单刀赴会》。

在他身旁的一个凳子上，坐着一位须发皆白、弹拨着三弦琴伴奏的盲人。

胡雪岩静听了一会儿，暗想：这唱的也不怎么样啊！然而，忽然有不少人叫起好来。

阿宝小声嘟囔了一声：“好什么呀？”胡雪岩扭头看看他，问：“知道唱的是什么吗？”阿宝摇摇头：“不晓得。

”胡雪岩说：“这是那段儿‘关云长单刀赴会’！”柳成祥说：“走吧，东家！”胡雪岩在紧眨着眼睛。

鼓书艺人唱到最后一句，四围的人又爆起一阵叫好声。

胡雪岩一歪头，用手掌挡着嘴，低声对柳成祥说：“拿出二十两的一锭银子！”柳成祥一怔。

胡雪岩向内迈了一步，冲鼓书艺人拱拱手，高声说：“好！唱得好！我代听众谢谢了。

赏银！”柳成祥只好掏出一锭银子，递给了阿宝。

阿宝左手托着这锭银子，向那位艺人走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射向他和胡雪岩。

“谢谢、谢谢！”鼓书艺人惊喜地双手接过银子，连声说着，抬眼再看胡雪岩。

胡雪岩已经回身走向宝玩斋，身后跟着柳成祥。

“请问，你家主人是谁？”鼓书艺人拉住阿宝的手问。

“杭州胡雪岩！”阿宝响亮地说，快步追向宝玩斋。

“胡雪岩？”“是干什么的……”胡雪岩在进宝玩斋时还听到人们在议论着。

一名年轻的店小二迎向胡雪岩，叫了声：“客爷！”胡雪岩冲他点一下头，背着手打量靠三面墙立着的古董架，在心里说：名不虚传，果真有好多上品！柳成祥和阿宝也睁大了两眼看着。

“贵店老板可在？”胡雪岩边看边问。

“很不巧，我们的老板出去了。

”另一名年近四十的伙计，已看出胡雪岩不是等闲的顾客，赔着小心说，“客爷有什么吩咐，小的们一定效劳！”就在这时，有人推开了门。

胡雪岩扭过头，只见一位鹤发童颜、二目炯然的小老头稳步走了进来。

他忽然想起，刚才在看鼓书表演时，此人就站在自己身旁。

“阎老板！这位客爷要见您。

”店小二忙说。

阎老板向他一抱拳：“胡先生驾到，小店蓬荜增辉啦！”胡雪岩还礼，说：“慕名而来，还望阎老板关照！”“想必是胡先生要选几件招人爱的玩意儿？”“正是！”“可看中了哪些个？”胡雪岩笑着摇摇头，手环指了一下：“很遗憾！我要的是罕见之物。

第112节：第七章一步登天登天(3)

”阎老板“哦”了一声，看着他的眼睛更亮：“敢问胡先生，将送给哪方面的高朋贵友？”胡雪岩一笑，说：“有宫中最吃得开的内侍、没人敢惹的铁帽子王、掌管天下的六部尚书、送死催命的典狱牢头！”阎老板顿时呆住了。

胡雪岩接着问：“莫非贵店没有？我可不敢信！”阎老板迟疑着说：“这……实不相瞒，本店确有些世间罕有之物。

可大都来自宫中，若往回送，岂不是自找倒霉？”胡雪岩又笑笑：“那该如何为好，还请阎老板指教！”阎老板手捋雪白的胡子，眯起了眼睛，说：“有道是：‘重礼不送贵人，陡富不惊四邻。

’依老朽之见，先生您不妨送出一身才智！才智既可取信权者，又能怯退小人！”胡雪岩面露敬佩之情，说：“真不愧是京师之地，天子脚下，人杰地灵，江南莫及。

不过，我还是要买你的镇宅之宝！”阎老板故作不情愿地晃晃脑袋，叹口气说：“看来，我只好从命喽！”胡雪岩一抱拳：“多谢！”阎老板走到靠东墙的古董架前，打开架下的一个柜门，从里面搬出个精美的木箱。

他没有打开箱子，看着胡雪岩说：“胡先生可知宣德炉？”胡雪岩说：“宣德炉又称宣炉，乃明代宣宗皇帝朱瞻基宣德年间所铸造，以纯铜精炼而成，色泽极为美观。

听说生产不多，现存世上不过十几鼎。

”阎老板点点头，又问：“如何断定宣德炉质地？”胡雪岩答道：“此炉以色分为五等。

有栗色、茄皮色、棠梨色、褐色……”阎老板抿嘴一笑。

胡雪岩接着说：“而以藏经纸色为最上乘佳品！”阎老板眼睛一亮，忙向他抱拳：“真遇到知音了！胡先生请看！”阎老板说着，打开了木箱，搬出里面的一鼎香炉。

胡雪岩一看，竟是藏经纸色，光彩夺目，不由叫了声：“好！”阎老板一指炉下的一行阴印阳文：“请看！”胡雪岩在心里默念着：大明宣德年间制。

阎老板笑着说：“不是赝品吧？”胡雪岩点点头：“我要了。

请问什么价？”阎老板说：“当真人就不说二价了：纹银六千六百两。

比别人少卖千两，给胡先生个吉利数——六六大顺！”柳成祥、阿宝都大吃一惊。

胡雪岩果决地说：“成祥，拿银子！”一辆人力车拉着胡雪岩，车后跟着柳成祥和阿宝，顺着大街，前往住处阳和客栈。

离老远，胡雪岩就看到，阳和客栈门前停着两顶大轿，轿旁站着好多人。

胡雪岩下人力车时，已认出一顶轿前立的是左宗棠侍从官。

“左大人来了？”胡雪岩向侍从官拱着手问。

“不止左大人！”侍从官说，嘴向旁边轿子前的几名太监一努，降低了声音，“还有大内总官李莲英！”胡雪岩大惊。

侍从官催道：“你快进去吧！都等着你呢。

”胡雪岩赶紧急步奔向客栈的门。

到了门前，他忽然又收住脚步，回头对拎着宣德炉箱子的阿宝小声吩咐了几句：“过一会儿……”而后，胡雪岩才进店，走向自己的房间。

屋内，左宗棠正陪着坐在上首的李莲英说话、喝茶。

一见胡雪岩推门进来，说：“雪岩，这位是大内总管李安达！”胡雪岩跪地叩拜：“小人胡雪岩拜见总管老爷！”李莲英看着他，说：“闽浙总督左宗棠左大人，已奏明造兵船、兴海军的利害，主张从外国人手里买下些用得着的玩意儿，还向太后说了你在裉节儿上借钱献粮、支援楚军大破粤匪。

太后念你忠于朝廷，剿匪有功，命你随我到禁苑面驾！”胡雪岩万没想到，会有幸获此殊荣，连连磕头，声音颤抖着说：“谢、谢太后隆恩！”“这就请吧！太后可能等急了。

”李莲英说着站起身，向屋门走去。

胡雪岩倏地爬起身，深深哈着腰：“李总管请！”左宗棠随在李莲英身后，边走边对胡雪岩说：“我在下榻处设宴等你！”“谢左大人！”胡雪岩应着，也跟在了他身兵。

来到门口，胡雪岩冲柳成祥和阿宝努了一下嘴。

第113节：第七章一步登天登天(4)

柳成祥为李莲英撩起轿帘。

阿宝在李莲英刚进了轿内，双手递上已用蓝布包起来的木箱。

柳成祥在李莲英刚接在手时拉下了轿帘。

李莲英喊了声：“起轿！”四个太监抬起了轿子。

胡雪岩向左宗棠拱拱手，向李莲英的大轿快步追去。

轿内的李莲英解开布包，接着打开箱盖，眼睛一亮。

这不是我已派人卖了三千两银子的宣德炉吗！他两手捧着宣德炉，一边细看一边在心里说：真狗儿的新鲜，放出的鸽子撒出的鹰，哪儿去的回哪儿。

送进来，卖出去，又送回来。

这不是大姑娘攒体己，背地里倒腾着玩儿吗？胡雪岩等人跟随着李莲英的轿子，到了天安门没有进去，再西行不远，来到戒备森严的新华门前。

胡雪岩跟随李莲英的轿子进了新华门，沿着右岸又往北走。

他早已听说了这个皇家禁苑“西海子”，没想到会这么美。

“西海子”是明代的称呼，清代沿用，在辽、金、元代称“西苑”，是元朝的皇宫，由南海、中海、北海和众多的殿堂亭榭组成。

海面又称“太液池”，也称“金海”，被蜈蚣桥、金鳌玉栋桥一分为三。

南海水中有瀛台，像座海中仙岛，上有勤政殿、翔鸾殿、涵元殿、蓬莱阁、迎熏亭等建筑，都掩映在绿树丛中，风姿多彩，十分壮观。

中海的水中，矗立着一座凉亭，天空的云霞倒映水里，使这个亭子宛若在云水之间随波荡漾，因而被称做“云水榭”。

亭上有一石碑，刻着乾隆帝弘历题写的“太液秋风”四个大字，是著名的“燕京八景”之一……慈禧太后原说在中海的云水榭召见胡雪岩。

可李莲英在云水榭附近根本没看到她的龙舟。

李莲英向北望去，终于发现了她的龙舟已接近北海的琼华岛。

他下了轿，招呼过来一只由两名太监划的小快船，和胡雪岩跳了上去。

胡雪岩努力镇定着就要见到慈禧太后这位“国母”的激跳的心，用观赏这里的美景来分散自己的紧张。

骄阳快要落山了，水面波光粼粼。

琼华岛在逐渐变大和清晰，仿佛在蒸腾着黛色岚光。

回廊、山峰、白塔等，在水中倒映下多姿的倩影，随着涟漪而微微晃动。

他不由暗叫了一声：琼华岛，太美了！巅顶的白塔高耸入云，苍松翠柏掩映着精美的建筑，高低错落，依山而布。

南面以永安寺为主体，有法轮殿、正觉殿、普安殿以及配殿廊庑、钟鼓楼等，黄瓦红墙，色彩绚丽。

偏东南又有永安桥连接岸边，与前面美丽的景山、雄浑的皇宫交相辉映，流光溢彩；也与南门西侧团城的承光殿气势相贯，遥相呼应。

北面山麓沿岸，有一排半圆形、双层、长达六十间的临水长廊，东接倚晴楼，西连分凉阁，像一条彩带将整个琼华岛拦腰束起，尤为赏心悦目，令人流连忘返。

岛西还有悦心殿、庆霄楼、珠光殿，以及存放乾隆年间模刻珍品《三希堂法贴》的阅古楼等……小船追上慈禧太后的龙舟，已是在琼华岛西北的远帆阁附近。

李莲英带着胡雪岩上了龙舟。

胡雪岩跪在铺着波斯地毯的船板上，双手撑地。

李莲英走到楼阁一样的船舱门口，屈膝施礼，说：“奴才带到杭州胡雪岩！”慈禧太后在蒙着黄纱的舱内说：“知道了。

”“太后吉祥！小民胡雪岩给太后请安！”胡雪岩边说边磕头。

“多大年岁了？”慈禧太后问。

“回太后，小民虚度四十一。

”“四十一……属羊的？”“太后明鉴！”“几月羊啊？”“回太后，六月羊。

”“还算吉祥。

”“谢太后！”胡雪岩说着又磕头。

“听左宗棠说，你虽是个图利的商人，却深明大义，为保国泰民安，竟不顾自个儿的前程，借银献粮，在收复浙江诸城中，出力尤大，足可见忠心耿耿。

”“皇恩浩荡，小民所做的微乎其微！”“小李子！”“奴才在！”李莲英应着。

第114节：第七章一步登天登天(5)

“有道是，君王耳边儿没实话。

你说，像他这样的实心眼儿人，该怎么个赏法儿？”“太后明鉴！”李莲英说。

“你就不会也说回实话？”慈禧太后的声音带出了几许嗔怪的味儿。

“奴才说，奴才说！”李莲英眼珠转着，有了话说，“依奴才看，太后怎么赏都应该，怎么赏都应该！”停了一下，慈禧太后又说话了：“胡雪岩！”胡雪岩应道：“小民在！”慈禧太后问：“你是想升官呀，还是想发财？”胡雪岩忽地直起上身，作揖回奏：“禀太后，小人既不想升官，也不想发财！只盼着国家安定、百姓安生，小人能平平安安地经营好阜康钱庄，老老实实做生意！”“好！这才是我大清的好子民！”慈禧太后的口吻充满了赞赏，紧接着说，“你既然在经营钱庄，就把江苏、江西、福建和浙江四省的税务代收大权交给你！”胡雪岩喜出望外，跪地磕头：“谢太后信任！小民定不负太后厚望，决不会出一丝差错！”“好！小李子！”“奴才在！”“让敬事房通告户部，从下季起，这四省官税，统由胡雪岩的阜康钱庄代收代交。

”“喳！”“胡雪岩！”“小人在！”“国之税务，乃朝廷的命银、国库的血脉。

你可要如实办好，不负众望。

更要辅佐左宗棠，选址福建，造出兵船，坚固海防。

”“小人遵旨，拜谢太后隆恩！”胡雪岩说着，高揖过顶，大礼叩拜。

二胡雪岩离开慈禧太后前，慈禧太后还加恩许他上了琼华岛，命一太监陪着他看了全岛，而后过永安桥，经牌楼出了禁苑。

他兴奋极了，坐上一辆马拉轿车，向左宗棠住的公馆奔去。

四省官税，每年就是一二千万两啊！能做多大的生意啊！我可得抓好这个千载难逢的良机……他遐想着，也许是太高兴的缘故吧？思绪烦乱，像脱缰的野马，一时难拢住个头绪。

他扭脸向轿窗外望去……熊耀笙？忽然，他的眼睛瞪大了，暗叫一声，再仔细看看，喊道：“停！停车！”“吁——”车夫吆喝着马勒住缰绳。

车还没停稳，胡雪岩便跳下车，往回疾走，面向路旁一位四十四五岁、个子不高、正低头散步的人亲热地叫了声：“‘秦琼’仁兄！”那人倏地抬起黑瘦的三角脸，睁大明亮的三角眼。

他正是安徽歙县的熊耀笙。

“胡老板？”熊耀笙惊喜地叫道，也抱着拳向胡雪岩快走了几步。

胡雪岩和他四只手紧紧握在了一起，四目相对，久久注视。

熊耀笙的眼里浮上了泪，慢慢低下头。

胡雪岩先开了口：“小弟与仁兄这一别，已近三载，仁兄一向可好？”熊耀笙吃力地摇摇头，说：“一言难尽！我回到家，无事可为，生活日艰……不怕你笑话，就是你嫂子她……也带着孩子弃我而去。

”胡雪岩一惊，又问：“仁兄何时到京的？”熊耀笙说：“一年多之前。

”“来做生意？”“是……是一个开礼记银号的好友李达兄，因深受同行排挤，大病在床，特请我来帮他。

可……我实在无能，有负重托，不但未能把银号起死回生，还在两个月前再遭不测，濒临倒闭。

李达兄他……一急之下，竟走了绝路，割了腕……”“哦？”胡雪岩又是一惊。

“礼记银号黄了。

去了赔偿的，没剩几两银子。

我安葬了李达，却还不能走，因年轻的嫂夫人她……也已不恋凡尘，几欲随了李达去，又为两个远未成人的孩子而苦。

我若再走……他们娘仨就更绝望了，只好暂且在一家银号当伙计，帮他们一把。

”胡雪岩向他竖起拇指，说：“好！仗义！做人就该这样。

”“也许是天意使然？我‘卖马’之后，又走‘麦城’。

哪里有‘柳暗花明’的‘又一村’？”熊耀笙满脸忧伤，摇头叹气说，抬头看看胡雪岩，苦笑一下，“瞧我，尽顾说自己了！胡老板，这三年生意还好吧？几时来京的？这是去哪儿？”“人生之路漫漫，不会总走运，也不会总背气。

第115节：第七章一步登天登天(6)

就如秦琼，过了卖马的时候，便到了当大元帅的日子！”胡雪岩挺着胸、扬着眉说，“我还有急事，左宗棠左大人在等我吃饭。

晚上，请仁兄到阳和客栈来。

我们再详谈！告辞！”胡雪岩说着向他拱拱手，走向轿车。

胡雪岩上了车，很快就做出了一个决定：成立顺天阜康钱庄！不大工夫，轿车到了左宗棠的行馆。

酒席已经摆好。

左宗棠没动筷，先问他被召见的情况。

胡雪岩详细汇报了一切……“好！雪岩，你可帮了我大忙了！”“不不！这都是冲着左大人您的……”“还是你做到了份儿！我不过如实向太后禀明而已。

有了这四省税收，我的福州船政局可就活了，可就要成大气候了！雪岩，我要由衷地说一声：谢谢你！来，干了这一杯！”左大人兴高采烈地说，举起酒杯。

“谢大人！”胡雪岩说着，双手端杯。

二人碰了杯，都一饮而尽。

有侍从过来斟酒。

左宗棠操起筷子，指点着：“吃啊、吃啊！”胡雪岩也拿起筷子，说：“左大人请！”二人都搛了菜，送进口中咀嚼着……左宗棠又说：“事不宜迟，我明天就启程回福州。

你也随我同往，察看地理，建厂造火轮船！”胡雪岩忙说：“左大人！小人还有一事容禀。

”“讲！”“大人！四省税银的上缴，必得走钱庄汇票。

而江南钱庄一向与江北票号势不两立，从不相往来。

为此，雪岩想，必须尽快把阜康钱庄的分号建到京师，以保税银不过他人之手，方可确保无误！”左宗棠想了想，点点头：“也好！你办妥此事，便火速前往福州总督府议事！”胡雪岩拱手：“雪岩遵命！”胡雪岩回到客栈，见自己的房间无人，进了隔壁柳成祥和阿宝的房间，仍不见熊耀笙。

柳成祥和阿宝都站起来，齐声问：“见到太后啦？”胡雪岩坐下，说：“没见到。

”阿宝急了，说：“怎么会呢？李莲英不是特意来请的吗？她太后还会说话不算数……”柳成祥忙推了他一下，小声责备道：“怎么说话呢？不想活啦！”胡雪岩笑了，说：“你以为，太后召见，就像咱现在这样面对面聊天儿呀？”柳成祥说：“东家，快给俺俩说说那情形！”胡雪岩一挥手，说：“上茶！怎么都忘了？”阿宝赶忙沏茶。

胡雪岩跷起二郎腿，呷了一口茶，神采奕奕地说；“太后，就是左大人也见不着面的。

我给你俩说说……”柳成祥和阿宝瞪大眼睛，聚精会神听着他讲述被召见的详细经过……而后，胡雪岩说：“怎么样？花银子买古董送礼，你俩当时心疼得像死了亲娘老子！可我一个宣德炉，换了李莲英连着两句：‘怎么赏都应该！’太后一松口，就赏了我四省税收大权！嗯，这就叫会花钱的才会挣大钱！懂了吧？”阿宝眨了眨眼睛，不解地说：“四省税收能怎么样？还不是过路财神，怎么收进怎么交出？”柳成祥笑着说：“阿宝，这你可就不明白了！四省税银一收进来就是几百上千万两，平均在咱手里停上一个月，光利钱能生多少？再把这几千万两在我们的手里转起来，爷生子、子生孙，你算算将是何等成色？”胡雪岩说：“这只是其一，还有其二、其三！我阜康钱庄有四省税收代理之权，便使银根雄实，信誉无比，跟哪家做生意不顺风？再者，这四省税收大权是钦定的，凡缴纳税银者必先来走通关节，又该有多少大员、大户，得赶着拍我阜康的马屁？就连一般百姓有了银子，也得存我阜康，他们会相信，阜康树大根深不会倒！”他说着拍打一下阿宝的脑袋：“傻娃子，小心过不了多久，白银会把你冲跑的！”阿宝挠挠脑袋笑了。

柳成祥说：“阿宝，你要好好学着东家！东家做生意，可是大手腕儿呢！”胡雪岩站起身，昂着头慢慢踱步，觉得自己的身材似乎变得高大起来，已经一步登天，来京时的惶惑与不安消逝得无影无踪。

他又想到了熊耀笙：怎么还不来……熊耀笙被一名店小二儿领了进来。

第116节：第七章一步登天登天(7)

柳成祥、阿宝一见他，都站起身拱手打着招呼：“熊先生！”熊耀笙也向他俩抱拳还礼，说：“二位好！”胡雪岩一指临墙的凳子，说：“熊仁兄请坐！”几个人都落了座。

熊耀笙看着胡雪岩，说：“看得出，胡老板与鄙人恰恰相反，这二三年春风得意，生意兴隆！”胡雪岩自得地笑笑，说：“托佛爷的福，还真是一切顺利！”“能否让我也替你高兴高兴？”“其实也不值一提！”胡雪岩嘴上这么说，还是简略叙述了和他分手后的情况，直至今天……熊耀笙不时道一声：“好！”而后更是兴奋，说：“既然代收四省税银，胡先生就该在京城再开一钱庄，不使他人过手某利！”胡雪岩向他一拱手，说：“真是英雄所见略同！我正有此意，却不知在京开钱庄有何难处、该如何经营，特请来熊仁兄，指点迷津！”熊耀笙说：“执掌四省税收大权，便是有了最大、最牢固的根基。

已有上海阜康、杭州通裕两个钱庄，开张多时，获利颇丰，自然通晓了经营奥妙。

鄙人……”胡雪岩打断了他的话：“不！京师重地，满街达官贵人，生意大而多，且隐秘，决非杭州、上海可比！仁兄来此已一年有余，体会必深。

若要办好钱庄，该当从哪些方面着手，还望仁兄不吝赐教！”他神情严肃，十分郑重地说着，向熊耀笙又一拱手。

熊耀笙蓦地明白了胡雪岩的用意，但又不敢相信，然而，沉思一下，还是说：“胡老板所虑极是！既然如此看得起我，我便一倾管见，谨供参考！”“请讲！”“京师内已有银号三十余家，其中以带‘源’字的四家为最兴隆。

胡老板若想一开钱庄，不但能立得住脚，而且竞争过各家，非得有内外两手不可！”“这内……”“内要严立庄规，与众不同。

”“请道其详！”“有三回、三清、三不收，还有……”熊耀笙滔滔不绝说了起来。

柳成祥听后，不以为然地说：“东家，搞钱庄的向来是水过地皮湿。

咱吃的就是过路钱，有必要把庄规定得这么严吗？”胡雪岩说：“太有这个必要了！我的柳襄理，你当在京城开钱庄是好玩耍的？咱这才叫如履薄冰呢！来咱这儿存银子的都是什么人？你又晓得哪笔银子后边有埋伏？”柳成祥不服气地说：“既然这样，放两个人做做转汇得了！”胡雪岩训斥道：“这你又偏了！京城的银子用起来才气势呢！只要各位顶子们把钱往咱这儿一放，就跟我胡雪岩绑在一起了！更重要的是，在京城开柜台，往来的不光是庄票、银票，还有朝里的动静、朝外的反应！搞钱行，这方面不灵光行吗？”柳成祥费解地看着他，说：“看起来，商无官不安，有官也不安啊？”胡雪岩一摆手，说：“不！应该说：借风扬帆，风变舵转！只要看准了风向，谁抢先一步，谁就能赚大钱！”柳成祥这才不做声了。

熊耀笙佩服地点点头。

胡雪岩感慨地说：“刚才听了熊仁兄一席话，我大有顿开茅塞之感，真胜读十年圣贤书！”熊耀笙不好意思地摆手摇头：“胡老板夸奖了！”胡雪岩接着说：“成祥，你这总襄理，可要把这几条庄规记住，给上海、杭州也立上。

”柳成祥低声应道：“是。

”胡雪岩又问：“这是内，外呢？”熊耀笙说：“外要把京师存银大户拉过来！我想，先要从两个人下手，以点带面。

”“哪两个人？”“一个是大内的李莲英。

”“这没问题！”“再一个是文煜。

”“文煜是谁？”“他现在在朝任内务府大臣，以前可做过直隶总督、协办大学士！他多年为官，不但长袖善舞，贪污纳贿，广置田地，住着豪华宅第，还在好多省城开了当铺，偷做军火和大烟生意，是全京师的首富！”“哦……”胡雪岩沉吟着，“可如何把他拉过来呢？”“我倒是有个办法！”熊耀笙满有把握地说。

“请讲！”“此人的字写得相当不错……”夕阳已经西下，熊耀笙坐着一辆轿车，来到帽儿胡同的文煜宅第大门附近。

第117节：第七章一步登天登天(8)

他下了车，让车夫等着，独自走向府门。

府门上方悬挂着刻有“文府”两个金字的横匾，门前站立着两名挎着腰刀的侍卫。

熊耀笙向侍卫一抱拳，说：“有劳了！鄙人乃杭州胡雪岩所遣，有要事求见文大人。

烦请将这封书信和帖子转交文大人！”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厚信封和两锭银子，交给侍卫，并说：“这二十两银子，给二位做茶资！”两个侍卫很高兴，各揣起一块银子，其中之一拿着信封进了府门。

这个侍卫来到后厅的书房门口，道了声：“启禀大人！有人带书持帖求见！”文煜在里面应道：“把书信和帖子拿来我看。

”侍卫推门进来，双手递上信和名帖。

文煜看着名帖上的字，默读着：杭州胡雪岩……上海阜康钱庄、杭州通裕钱庄……是他？他的扫帚眉向上一挑，眯缝的两眼睁大。

他想起来了，今天发的上谕中有：将江苏、江西、福建和浙江四省的税务由杭州胡雪岩代收。

他还听说，慈禧太后昨天在禁苑召见了胡雪岩。

此人可不得了呀！独吞四省税收代办的肥肉，本朝还是前所未有的。

有太后赏识，将来……他拿起书信……他身躯胖大，有一张白净的长方脸，蓄着漂亮的山羊胡子。

他是满洲正蓝旗人，姓费莫氏，字星严，今年五十一岁。

他的父亲哈棱阿，官至户部尚书，曾任河道总督、崇文门监督，靠贪污和收贿，积攒了万贯家财。

他本人由官学生得授太常寺库使，累迁至刑部郎中；在咸丰三年任江宁布政使，还没到任，金陵已被洪秀全占领，只好在江北大营为运粮官，七年调直隶，九年任山东巡抚，十一年擢直隶总督。

同治元年，他在畿南剿匪，连连失利，被褫职。

去年，他捐银三万两，又给李莲英送了厚礼，才得到镶黄旗蒙古副都统一缺；今年初，晋为内务府大臣。

他撕开了信封，抽出信瓤。

他的眼睛又睁大了一下——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张上海阜康钱庄的庄票，上面的金额是六千两。

这是什么钱？他忙看信……放下了信，他凝眸沉思了一下，吩咐：“带进来！”“喳！”侍卫应着，退出去。

须臾，熊耀笙走了进来，“小民安徽歙县人熊耀笙拜见文大人！”熊耀笙说着，跪地施礼。

“内宅不必多礼，请坐！”文煜说着，一指旁边的椅子。

“谢大人！”熊耀笙站起身，坐在椅子上。

文煜有些意外地问：“你不是杭州人？”熊耀笙说：“回大人，胡雪岩也不是杭州人。

他老家是安徽绩溪，与小人邻县。

”文煜点点头，问：“胡雪岩为什么不亲至，而派你来呢？”熊耀笙说：“我家老板因急事离京，而钱庄成立刻不容缓，只好命小人来办。

万望大人给小人的面子！”“他在信中说，你是顺天阜康钱庄的掌柜？”“正是！小人自知无能，全靠大人日后光顾关照！”文煜明白了，冷冷一笑，说：“怪不得求我六个字，就给了润笔之资六千两！”熊耀笙说：“这是因为文大人的字字震九州，无人可及，朝野内外，谁人不晓？给这个数，我家主人已知尚少。

好在同在京师，日后再补不难！”文煜略露得意之色，却说：“胡雪岩倒是挺大方，笔资多于他人数倍。

如此挚意盛情，真令我不忍推托，可我……近来手腕扭伤，实难提笔。

便是勉强挥毫，也恐力不从心，写出的字不似以往，岂不有失胡雪岩所寄厚望？”熊耀笙一抱拳，说：“我家老板非常希望能得到文大人墨宝！但他也说了，大人也许会有特殊情况——不想果真出现了——特意叮嘱小人，还请大人指示，京师之中，还有谁的字与大人可相媲美！”“这……”文煜没料到他会说出这样的话，不由怔住了。

熊耀笙起身跪下，说：“小人知道，京师之中，任何人的字都在文大人之下！若由他人题写，必令胡雪岩失望。

那样，我这掌柜也怕当不成了。

还请大人见怜！小的敢请大人，带腕伤书写。

第118节：第七章一步登天登天(9)

小人坚信！大人带伤写的字，也会比他人强过百倍！”“哈哈哈哈！”文煜大笑着，赶紧就坡下驴，说，“我且答应你试试笔！起来吧。”“谢大人！”熊耀笙故作很高兴地说，磕一个头，站起身，走向书案，“小的铺纸、磨墨还会！”文煜提起了一只斗笔，饱蘸熊耀笙刚磨好的墨，喘了几口气，悬着腕，“唰、唰……”很快就写下了六个大字：顺天阜康钱庄

在繁华的宣武门外大街上，一家临街店铺刚新漆饰不久，门旁的竖匾被大红绸子蒙着，四条斜立的竹竿上垂着长长的挂鞭，大门却关着。

门内房间宽大，西、北两侧是柜台，东墙有门通往洽谈室。

胡雪岩倒背手站在东门前，身旁是柳成祥、阿宝，对面垂首站立着掌柜熊耀笙及站柜、写折、开票、检信、司库等十多个人。

“各位都是鄙人的同乡，又大都是由京师的银号会馆推举的，我胡雪岩倍加信任！从今以后，我便把上海阜康钱庄在北京的分号，托付给诸位了！”胡雪岩神情严肃地训着话，语气却不无亲切，“……要使人家敢把银子放进咱的库里，就得靠实底和信誉！实底由我担保，可信誉则要由各位创造出来！这些，昨天已经对大家说过一遍了。

现在，我要考考你们！”他说着，走近一名伙计，问：“顺天阜康钱庄有哪‘三回’、‘三清’？”伙计回答：“本庄的‘三回’是：一，回绝押款，不与京城银客发生实财纠纷；二，回绝商贷，全部银根用于本庄投用；三，回绝押汇贴现，不为他人承担风险。

‘三清’是：尽心诚意讲清庄规；耐心详细说清原由；铁心拒贿两袖清风。

”胡雪岩又说：“但有一例外！”伙计接着说：“如遇贵室官府涉及‘三回’，须立即禀明掌柜，由掌柜处理。

”“好！”胡雪岩笑着说，拍一下他的肩膀。

胡雪岩转过身，低头走近一人，问：“你是做什么的？”“回老板，本人是司库。

”胡雪岩猛地抬起头，大声说：“司库者，凭据收支纹银？”“不！司库、司库，监督支出明查收入。

”胡雪岩紧接着问：“有哪‘三不收’？”“一不收成色不足而又未收平色余利之银；二不收银与钱辗转折合所得不义之利；三不收利用洋厘高低和银拆变化操纵行市的投机取巧之财。

”胡雪岩凝视着他，说：“不义之利和投机之财也是银子，可我们不能收！我胡雪岩讲的是雁过拔毛拔在明处，过手而肥肥在付出了心血。

靠买空卖空发横财，咱不干！”这名司库一挺胸脯说：“请老爷放心！我们正是看了柜上的庄规，才应举来投奔胡老板的！”胡雪岩用力点点头，高声喊道：“开张！”他带着众人走出屋门。

熊耀笙指挥伙计们点燃了鞭炮……街上的行人都驻足看着，附近店铺的伙计们也出门不少，有的还围拢了过来……在鞭炮的淡蓝色烟雾中，胡雪岩一把拽下竖匾上的红绸子，露出六个遒劲的鎏金大字：“顺天阜康钱庄”，左下角的落款是“文煜题”三个小字。

开张这一天，没有一人前来存银子。

三杭州城里，芮瑾路经胡家门前的吉祥巷，停住了脚步。

她向胡家的方向看看，犹豫了片刻，身不由己地走了过去，心里在责备着自己：过去干什么呀？若碰上他家的人有多难堪？可说什么话……真把那件事告诉她们？没必要的。

她忽然停住脚步，睁大两眼打量着足有六尺高的院墙和当中的高大的院门。

身后走过来一个挎着筐的少妇。

芮瑾问：“大姐，这是胡家吗？”少妇说：“是啊！”芮瑾自语道：“原来没有这门楼……”少妇笑着说：“这不过是小修一下。

还在元宝街正盖着大宅院，比这吉祥巷的不知强过多少倍呐！”接着打量着她，问，“你是他家的亲戚？”芮瑾仍望着胡家的门楼，摇摇头，说了声：“不！”少妇把嘴一撇，鼻子“哼”了一声：“我看着也不像嘛！”芮瑾扭过脸，见少妇已迈步向前快步走了。

第119节：第七章一步登天登天(10)

芮瑾迟疑了一下，慢慢走向胡家新的院门。

突然，院门一开，跑出来一个年约六七岁的小姑娘。

芮瑾认出来，她是小翠。

小翠也认出了她，叫着：“姨娘！”“小翠！”芮瑾也叫道，心忽地一热，忙蹲下身，抱住了跑过来的小翠，闭上了眼睛。

她的脑海出现了胡雪岩……她的两臂下意识地用了力。

小翠忽然叫着：“哎呀——姨娘轻点儿！”芮瑾倏地松开了两臂，心怦怦激跳着，脸火辣辣的。

为了不让小翠看到自己的脸，她忙又轻揽着她，但改为亲着她的面颊、脖子……小翠痒得“咯咯……”笑了起来。

芮瑾继续亲着她，又有些忘情了，眼里涌出了泪水。

突然，她看到彭水莲走了出来，心唰地一凉，放开小翠，站起身就走。

“她姨！”彭水莲叫着。

芮瑾站住了，但没回头。

“她姨……进来坐会儿吧！”芮瑾陡然转过身，逼视着彭水莲，冷冷地说：“你该知道，我不会进去的！”彭水莲苦笑一下，说：“从去年那次你帮着我打架，我就看出来了，你嘴直、话冷，心肠可软、可热！你……”芮瑾说：“不！你看错了……或是一时说错了。

你最清楚，我是个坏女人，勾引你家……”“你们两个原本满要好的……却没能成……”“你就偷着乐吧！”彭水莲的眼里流下了泪，低下头。

“娘！”小翠看着母亲叫着，转过头噘着小嘴对芮瑾说，“姨娘！俺娘她哭了，快来哄哄娘……”芮瑾转身又要走，耳边又响起彭水莲的哽咽的声音：“她姨……你恨我？是吧？”芮瑾反问：“你不恨我？”彭水莲说：“我是恨过你，在以前。

现在，我不恨你了。

”芮瑾猛地转身走到她跟前。

二人对视着。

两道冷峻的目光。

一双闪着泪光的眼睛。

芮瑾终于叹了一口气，放缓了口气说：“到这种地步，还说什么恨不恨的？其实，咱俩都是苦命人！”彭水莲点点头。

芮瑾的声音蓦地提高了：“你该告诉那个死老太太！她那么要强，生怕谁倒了她儿子的运气，可如今她的儿子在上海开始纳妾了！还是个戏子！”芮瑾说完，转身就走。

彭水莲瞪大了两眼，在芮瑾走出了好远才急声问：“她姨！这不是真的，对吗？”芮瑾回过身，说：“是真的！我去了上海，亲眼所见！”彭水莲愣了好一会儿，一把拉过小翠，怒冲冲向院内走去。

正闲坐在炕上的胡母，见彭水莲的脸上满是泪水，忙问：“你怎么了？”彭水莲没理她，快步进了里屋，扑在炕上，低声哭了起来。

胡母大惑不解，下了炕，走了过来，问：“你究竟受了什么委屈，是谁惹得你这么伤心？跟娘说……”彭水莲忽地坐起身，两只泪眼怒视着她，叫道：“就是你！”胡母一愣，指了指自己的胸口：“我？我……我什么时候，有什么对不起你的了？”彭水莲慢慢低下头，泪水更多：“说、说什么都……晚了！”胡母更加惑然：“晚了？你说的是什么呀？”“当初，你就该依了你儿子。

何必非要把我娶进你们家？”“这……小翠她妈，说话可不能屈了良心！你进胡家十一年了，我可没错待你呀！”“我没说娘你不好！可你不是没看到你儿子对我的冷若冰霜吧？他的心中哪有我？现在在外面……”“他在外面怎么啦？”胡母有些急了，“你都说呀！”“他……在上海娶了二房，是个戏子！”“啊？”胡母惊叫了一声，“不、不！我的儿子不会……”“有人都亲眼看见了！”“谁？”“芮瑾！她去找他，见着了！”“是她？她那一定是胡……”彭水莲打断了她的话：“别往人家身上歪了！你晓得你儿子会这么干的！他在家心里已压抑了好多年，可总算成了飞出笼子的鸟，什么鸟事做不出来？埋怨芮瑾，怎说得出口？”胡母陌生地看着第一次这样对待自己的儿媳，颓然地坐在了床沿上，低下头，也流下了泪，说：“小、小翠都这么大了，你……想不依他？”彭水莲提高了声音说：“不！我依他……”胡母一喜，赶紧说：“好媳妇！娘就知道你懂得事理。

第120节：第七章一步登天登天(11)

刀子快往外杀，做女人的总不该咬着自己身上的肉解恨。

只要你依了他，你想怎么着娘都依你！”彭水莲把目光移到她的眼睛上，问：“这话可当真？”“当真！当真！”“那好！我不但依着眼前，还准备依他一辈子！但你做婆婆的，必须依我一件事！”“你说吧！十件娘也依着。

”“把她在外面娶的给我接回家来！他娶多少，我这里就收多少！”“这……”胡母怔住了。

“我的要求过分吗？”“不、不过分！娘替你办。

等成祥一回来，我就让他去接。

他要是接不来，我老婆子亲自去！”彭水莲又躺下了。

胡母也回了自己的屋。

她在床沿上呆坐了一会儿，目光抬起，看到了对面墙上的佛龛。

她快步走过去，在佛龛前跪下，双手合十，默默祈祷着……四夜幕已经落下好一会儿了。

天空没有月亮，星光灿烂。

北京阜康钱庄的大门顶上，悬挂着四个大红灯笼，照着门前的一顶小轿和两名小太监。

大门开了。

胡雪岩、柳成祥、熊耀笙送出一名太监，跟在最后的阿宝跑过去撩开轿帘。

胡雪岩向太监拱手，说：“安达慢走！请问李大总管吉祥！”太监说：“胡老爷请留步！”太监刚走向轿子，忽见又一顶大轿急急而来，前面有人提着的灯笼上写有“文”字。

他一惊，见走已来不及，忙命另两个抬轿的小太监：“快！挪开，给文大人腾地方！”胡雪岩借着大街两旁店铺门上的灯笼的光，从渐渐近了的灯笼上的“文”字，也猜出来的是文煜，但还是小声问：“安达可知，来者何人？”太监的声音更低：“想必是正管我们的内务府大臣文煜文大人！胡老爷也得小心些啊！”胡雪岩拉一下熊耀笙的胳膊，向停下的官轿迎了上去。

不待轿落稳，跟在轿后的十几名侍卫已经四下散开，净了街。

一个侍从撩开轿帘。

文煜走了下来。

太监先跪在了地上，口称：“奴才给大人请安！”胡雪岩和熊耀笙紧随着跪下，同声说：“胡雪岩、熊耀笙拜见大人！”文煜用折扇一挑太监的下巴。

太监忙仰脸赔笑：“大人！”文煜说：“噢，是你呀！怎么，李大总管也凑份子来了？”太监没法回答，伏地磕头：“大人吉祥！”文煜认出熊耀笙，看着胡雪岩，问：“你就是杭州胡雪岩？”胡雪岩说：“正是小人！”文煜说：“站起来让我看看！”胡雪岩应了声：“是！”站起身，挺直了腰，和他平视着。

文煜上下打量一下，点点头：“透着绍兴帮的机灵劲儿！”胡雪岩说：“谢大人夸奖！更谢大人的墨宝！”说着一指门旁的竖匾。

文煜走近了几步，细看按他的手笔精刻鎏金的六个字：顺天阜康钱庄。

“生意一定兴隆吧？”“回大人！托大人的福，生意还好。

”“就冲我的这几个字，也都得来你这儿存银子。

我信得过的地方，谁还会疑惑？”“这当然！这当然！大人请进！”胡雪岩说着，在前面引路。

文煜带着两名侍从，慢慢举步，进了钱庄。

胡雪岩和熊耀笙把他请进洽谈室，请他落座。

胡雪岩对熊耀笙悄语两句，让他出去，自己给文煜泡茶。

“大人驾到，小庄蓬荜生辉。

有大人信任，小的腰杆子就更硬实了！”胡雪岩把茶杯放在他身旁的茶几上，讨好地笑着说。

“实在说，我只是一方面。

关键是你有四省税银做底儿！用不多久，你就会把皇亲国戚、六部衙门的家底儿都划拉进来！胡雪岩，发大财吧！”文煜说着大笑起来。

“借大人吉言！”熊耀笙进来，把一份折子交给胡雪岩。

胡雪岩将折子双手举过头顶，走近文煜，说：“大人存银十万两，月息不计！”文煜一怔：“没利息？”胡雪岩说：“没利息。

小庄便是大人的银库，一存尽取！”文煜笑了，说：“我是朝廷命官，焉能知法犯法？再说了，京师之中，不比我腰细的，还有好多！都‘一存尽取’，你有多少够白扔的？照息而定，不可多虑！”“谢大人！”胡雪岩说着，又把折子给了熊耀笙。

第121节：第七章一步登天登天(12)

熊耀笙转身出去，柳成祥双手捧着一个精制的小木匣进来了。

胡雪岩接过木匣，打开，放在茶几上，说：“一点儿见面之礼，文大人总不会不收下吧？”文煜扭头一看，面露惊喜，从匣中取出一方端砚，一边欣赏一边问：“怎么，你也懂这个？”胡雪岩说：“略知一二！小人读书不多，也看过李贺的诗《青花紫石歌》。

还记得内有两句：‘端州砚工巧如神，踏天磨刀割紫云。

’此砚乃大唐所制，产于广东端州，石质坚实、细润，发墨不损毫，书写流利生辉，且雕琢精美，正配大人使用！不成敬意，请笑纳！”文煜连连点头，说：“好！我就收下了。

多谢！”熊耀笙进来。

胡雪岩伸手把新的折子呈给文煜。

文煜接到手里，一晃另只手中的端砚，说：“明天，我还会派人来存银三十万两！”胡雪岩抱拳施礼：“谢大人！”文煜站起了身……胡雪岩送走文煜，回到洽谈室，和柳成祥、熊耀笙喝着茶，谈论着文煜和一天的情况，都很高兴。

二人对胡雪岩佩服得难以言表。

熊耀笙说：“老板一定估计到了文大人会来，才预先备好了端砚，而且料他必收无疑？”胡雪岩得意地说：“正如熊掌柜所料，文大人既然给写了字号，就会在咱这儿存银子。

要存，数量就不会少。

他能不来看看铺面、见见我是怎样一个人？当初让你去求请他给写字号，我没露面，就是为了今天。

他这一辈子，除了官位和银子，最大的爱好是书法。

他肯定会有不止一块端砚，但不一定有大唐时产的！宝玩斋的阎老板和我说，这大唐的端砚可是个稀罕货！全京师也没有几块。

不然，能要咱一千两银子？”柳成祥说：“一个端砚，增了存银三十万两，太值了！”熊耀笙说：“这可不仅仅是三四十万两的事！他存了大量银子，还会带动其他富户。

”胡雪岩说：“对！我把话撂这儿：用不多久，文大人还会来存银子！渐渐地，他的所有银子，都得移到咱这儿来！”柳成祥连连点头：“东家真高明！”胡雪岩问：“熊掌柜，今天的账都理好了吧？”熊耀笙说：“今天共存入二十八万两，其中李莲英和文大人就二十二万两。

才开张六天，已收银四十三万余两！”胡雪岩踌躇满志地说：“这才是开始！我料不出一个月，咱的储量准得超过三百万两。

”熊耀笙忽然叹了口气说：“不定又有几个小银号要倒闭呢！”胡雪岩明白他是想起了礼记银号，笑了一下，说：“这不奇怪！做什么生意都有竞争。

就看谁底垫儿厚实，谁会经营，优胜劣汰，有笑的有哭的。

我现在笑，也不定哪天会哭呢！”柳成祥忙说：“老板可不要说这种不吉利话！”胡雪岩笑笑，感慨道：“陆游曾问‘人生穷达谁能料’？韩愈自语‘人生由命非由他’，高翥写下‘人生有酒须当醉，一滴何曾到九泉’的诗句，李白留下了‘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的名言。

咱是生意人，得机会就拼命地赚，不顺的时候也得认赔。

赚也好，赔也好，都不能过于较真儿！千万别做银子的奴才！人寿几何？逝如朝露。

光阴一去不复返，得及时行乐！”熊耀笙晃一下头，说：“人生多的是苦难！乐能有几许？”胡雪岩看着他，说：“今天下午，我去见了你那位好友李达的遗孀。

原来她才三十岁刚出头，而且生得好标致。

”“哦？”熊耀笙一怔，看着他。

“她还感谢我对你的信任和关照。

嗬，那口气、那神情，就仿佛已经是你的夫人！”熊耀笙脸色通红，说：“那是……因为我得到了老板您的重用，她的生活也就……有了保障，好了起来。

她说的也是心里话。

”“你可知我去做什么？”“这……我哪知道？”“告诉你吧！是给你那位嫂夫人做媒。

”熊耀笙一惊，问：“男方是谁？”胡雪岩反问：“你猜猜？”熊耀笙摇摇头。

胡雪岩一仰脸大笑了起来，说：“除了仁兄你还会有谁？”熊耀笙的脸顿时比刚才还红，忙低下头，搓着两手。

第122节：第七章一步登天登天(13)

胡雪岩接着说：“我看她贤惠美貌，倒也配得上你，而且对你很有感情，便替你、也替她做了主。

她还不好意思呢！脸一红更漂亮了，像朵牡丹花！哈哈哈哈……”柳成祥拱着手对熊耀笙笑着说：“恭喜老兄啦！早点儿办，让我和老板喝上喜酒。

过些天，老板就得去福州了。

”胡雪岩停住笑声，说：“不忙着去福州！”柳成祥说：“左大人临走可有话……”胡雪岩一摆手：“他有话，我也不能全听！选厂址、请洋人，不该是我干的。

我是生意人，要的是能赚钱，只管购机器、进原料等事项，现在还没到那时候。

”柳成祥说：“这可不一定依着你！左大人来信或派人来催，还能不去？”胡雪岩眨眨眼睛，头一摆：“到时候再说！”而后看着熊耀笙，“你是堂堂北京阜康钱庄的掌柜，要把婚事办得隆重些！也不能在你那位现在的嫂夫人宅子里办。

咱不能成了入赘的人！我当老板的先送上一份贺礼：三千两银子。

你用这钱买一处可心的宅院！”熊耀笙赶忙摆着两手，连声说：“不行！不行！无功不受禄。

我已得到老板的多方关照，怎能再……”胡雪岩打断了他的话：“你总不能不让我送份贺礼吧？”“贺礼哪有这么多的……”“贺礼可没有定数的！”“不、不行……”柳成祥知道胡雪岩的脾气，说：“既然东家话已出口，从没有咽下的时候。

除非你硬让他生气，不在这干了。

我说你就收下吧，日后多替老板费费心，把钱庄管好也就报答了他的大恩。

”熊耀笙看着胡雪岩，眼睛湿了，忽地站起，跪地磕头：“谢、谢老板！”胡雪岩忙上前扶他，说：“仁兄这不是见外了吗？请起！就照我说的，最近就买房子，准备办喜事！”熊耀笙站起身，擦下泪，点点头。

胡雪岩对柳成祥说：“陪我出去走走！”胡雪岩和柳成祥在街上慢慢走着。

“咱们的生意越来越大。

这全靠当初有芮瑾。

你说，该怎么感谢她呢？”胡雪岩问。

“她那个人，你还不晓得？从小在厄运中长大，除了善心就是防心。

我看还是顺其自然吧！”胡雪岩叹一口气，说：“说来也怪！都是我想着别人，怎就没人向我张次嘴要点儿什么呢？”“那是因为东家太讲情义，不等别人开口先做到了！”二人来到一个蹲在墙根儿卖包子的老汉面前。

胡雪岩问：“老人家，这儿附近有热闹的地方吗？”老人捂着耳朵喊道：“豆馅儿包子——里外都是粮食！”“瞧！有向东家张嘴的人了吧？”柳成祥笑着说，掏出一块银子，放在老人的柳条筐盖着的白屉布上。

老人这回也不装聋作傻了，手往前一指：“去吧！八大胡同儿，抽筋拔骨的地界儿！”胡雪岩和柳成祥说笑着向前走去……二人到了八大胡同儿。

这一带街两旁全是妓院，各个门顶横着“九仙楼”、“芙蓉阁”、“潇湘馆”等匾额，挂着两个或四个大红灯笼，站着几名浓妆艳抹、东张西望的女人，还有一些小贩。

一见胡雪岩和柳成祥进了巷子，便有妓女和小贩们冲了上来。

柳成祥吓得拉住胡雪岩的胳膊，说：“离开这儿吧，东家！”胡雪岩泰然自若，说：“怕啥？见识见识！”他黑下脸来，吆喝着推开妓女和小贩们，向前走去……两个人在一家妓院门口停下了，只见红漆门、绿门框，四个大粉纱灯笼上各书一个字：如、花、似、玉，照亮门顶书着“新十娘馆”的横匾，门框贴着一副对联，上书：管仲爷一令情千古?白眉神再定意万般两名妓女和几个举着冰糖葫芦、捧着花生、瓜子的老太太、小孩子都拥了上来。

“躲开！”胡雪岩大喝道，昂然向里走去。

柳成祥在他身后紧跟着，神情很不自然。

院子里，一名干瘦的中年男人手拎紫亮的铜质大茶壶迎了上来，笑嘻嘻喊道：“两位二爷，里面请——”胡雪岩站住，回头向柳成祥一歪脖子。

柳成祥从怀里掏出一锭三十两的银子，向“大茶壶”丢去。

第123节：第七章一步登天登天(14)

“大茶壶”一扬手接住，好不惊喜，喊声更大：“贵客到！看厅呀——”先出来的是本院老鸨——一个看上去有四十多岁、肥胖得走路像鸭子、眯缝眼、双下颏儿的女人。

紧接着，除了两个已有嫖客的房间外，所有屋门都开了，各站出一个花枝招展的妓女，如同上市一般，排成一排，扭腰摆臀，在胡雪岩和柳成祥二人面前走过。

柳成祥垂着头，脸上冒着汗，掏出手帕擦着。

胡雪岩却泰然浏览，一动不动。

他的眼睛蓦地亮了一下，对这里头唯一一个没有笑容、皮肤白嫩得像膏脂、只有眼睛大其余五官都可用“小”字来形容、两腮有一对深深的酒窝的少女，注意看了几眼，但没有点她。

所有的妓女都走过去了，胡雪岩仍没说话。

老鸨贪婪地瞥一眼丈夫茶盘子里的大块银子，快速晃着地缸似的身子，来到胡雪岩和柳成祥跟前。

柳成祥不等她开口便轻蔑地说：“就这些个姑娘啊？东家，咱们走吧！”老鸨更慌了，脸上堆着笑容说：“二位二爷！都没瞧上眼啊？求二位给我个面子！您就是不顾我也该给这帮孩子个退路儿！挂不上客，就得来满堂惊啦！”胡雪岩刚要说话，看到院墙根儿正面墙跪着一个女人。

他走了过去。

老鸨忙跟了上来，说：“二爷！她来垫子了，正守着阴天儿呢！您老还是……”胡雪岩扶起了那个姑娘，并转过她的身子。

灯光照亮了这位少女的脸。

胡雪岩顿时面露惊喜。

老鸨说：“二爷，她是清吟小班的，只近桌面不上炕面！”胡雪岩向回走来，叫了一声：“成祥！”柳成祥快步迎上来：“东家！”胡雪岩吩咐：“问清楚价钱！”老鸨说：“二爷！她可是个专门跟我扎刺儿的冰桶。

您就不怕她摔客？”胡雪岩一笑，说：“那是你不善调教！”老鸨只好问：“二爷是想‘打连台’，还是要‘出条子’？”胡雪岩说：“让她远走高飞！”老鸨大惊：“当‘扛叉的’？姥姥！这……怕是不行……”“大茶壶”离开柳成祥，几步走近老鸨，把她拉到一旁。

“当家的！撇了吧。

”“大茶壶”小声说，一指胡雪岩，“这位就是近来轰动京城的阜康钱庄胡老板！”老鸨将本来只有一道缝的眼睛睁大了不少，看看还站在墙根儿低着脑袋蓬头垢面的少女，犹豫了片刻，咬咬牙，说：“算这个聋子玩儿鸟儿的小贱货有福气！不过……少三百两可不行！”胡雪岩说：“成祥，给她三百两庄票！”柳成祥叹口气，付庄票。

“大茶壶”从屋里取来卖身契。

老鸨收起庄票，把卖身契递给柳成祥，而后叫了声：“妞子，你过来！”那个被称做“妞子”的少女挺着胸脯大步走了过来。

老鸨说：“我本想好好敛一敛你的拗脾气！这位胡老板要带你去享福，也就算了。

还不去谢过胡老板？”妞子却仍冰冷着脸，连胡雪岩看也没看一眼，迈步向院门外走去。

胡雪岩说：“成祥！把她带回钱庄，安排好食宿。

”“是！”柳成祥应着，急忙跟了出去。

老鸨见他没跟着走，又一指还站在一旁的妓女，笑着说：“二爷，在她们中选一个吧！就算都再难看不过，也总可以‘矬子里拔大个儿’嘛！”胡雪岩又看看那些妓女，目光停在那个没一丝笑容、有一对深酒窝的少女的脸上，问：“你这儿怎叫‘新十娘馆’呢？”“我这儿一共有十个姑娘，”老鸨说，一指胡雪岩正看的那个女子，“最漂亮的她又姓新，听说过古代有个名妓杜十娘吧？所以就取了这个名字。

二爷！我的这个‘新十娘’赶不上杜十娘？您老可别看走眼啊！”胡雪岩点点头，说：“也罢！既来之，则安之。

我也不好意思去别处了，就和‘新十娘’会会。

”第二天一早，胡雪岩回到钱庄。

吃过早饭，柳成祥把妞子带到胡雪岩的卧室。

胡雪岩看着已经换上新装、打扮一新、更漂亮多了的妞子，笑着说：“妞子，你受苦了！从现在起，你自由了！”妞子一愣，睁大了一双长睫毛围护中的大眼睛：“老爷……您、您说什么？”胡雪岩向柳成祥一伸手。

第124节：第七章一步登天登天(15)

柳成祥把妞子的卖身契递给他。

胡雪岩慢慢将卖身契撕成一条条……又成了一块块小碎片，丢在了脚下。

妞子忽然如梦方醒，跪在地上，向胡雪岩磕头，哭着说：“老爷！我……被拐卖进了妓院，以为必死无疑。

你是我的救星……”胡雪岩离座搀着她的两臂，说：“请不要这么说！谁都有遇难之时。

我胡雪岩理当这么做！”妞子推开他的手，又连连磕头。

柳成祥也过来，搀起了妞子。

妞子还是激动地哭着。

胡雪岩说：“成祥，领妞子出去吧！再给她拿二十两银子做盘缠。

”“谢老爷！”妞子哭叫着，又跪地磕头。

柳成祥拉起她，走了出去。

不一会儿，柳成祥回来了。

“老爷，妞子她……她不肯走。

”“哦？”胡雪岩一怔。

“我看，她不走就不走吧……”“糊涂！”胡雪岩斥责道，有些急了，“我搭救她，是想在天子脚下打个好名声！你留下她，岂不等于让人背后起骂名？这是北京，不是上海！”“好，我马上派人送她出城！”柳成祥的话音刚落，妞子破门而入，跪倒在地，哭着说：“请老爷千万别把小女送出城！我的父母已不在人世，回了家也无处存身，还会被人卖的！拐卖我的那些人眼尖耳灵心又狠，也许我刚出城，又会被抓住，不定再卖到哪儿！那我就更没活路了！恩人……呜、呜……”胡雪岩为难地看着柳成祥。

柳成祥说：“不是东家容不得你，是实在不好安排……”妞子说：“我也知道留下来会给恩人招来闲话。

我想用恩人给的银子，在钱庄附近开个小买卖儿，既能借恩人之威抵挡歹人，又能找机会报答恩人……”胡雪岩说：“你一个姑娘家，能做什么买卖？”“小女想，这一带是京城最热闹的地方，我可租间临街的房子，垒灶搭锅蒸包子卖！”胡雪岩看看柳成祥。

柳成祥说：“这倒未尝不可！”胡雪岩想了想，站起身说：“走！咱俩先去给她看看哪儿好，免得她一个女儿家去求人！”妞子大喜，抬头看了胡雪岩一眼，又磕头：“谢恩人！”胡雪岩上前扶起她，打量她几眼，说：“难得你一个小女子，有此自立的念头！我不能送人送到家，可以帮人帮到底！”“恩人……你真是我的再生父母！”妞子叫着，猛地扑到他的身上，放声大哭起来……上午，胡雪岩为妞子买下钱庄旁的两间房子……下午，胡雪岩、柳成祥从一家箩圈铺里走了出来。

阿宝跟在他俩身后，肩上扛着笸箩，笸箩里摞着笼屉，手中还拎着食盒。

胡雪岩边走边说：“不缺什么了吧？”柳成祥笑着说：“东家也真是的！有银子缺什么她不会买？还用你亲劳大驾？”“我是不想让她抛头露面。

”“不抛头露面，怎么卖包子？莫非咱还给她雇个伙计？”胡雪岩忽地停了一下，而后边走边说：“你说的对！是得给她再雇个帮手。

”柳成祥摇摇头，无奈地说：“你这……哪里是让人家走啊？”胡雪岩在他的肩上拍了一掌，笑了。

傍晚，他们回到钱庄。

熊耀笙告诉胡雪岩：“金陵拿下来了！”胡雪岩不相信地问：“谁说的？在什么时候？”“来存银子的好几个朝臣都这么说！今天上午接到两江总督曾国藩曾大人的捷报，是在四天前——六月二十攻下来的。”

第125节：第七章一步登天登天(16)

第八章权势攸关

一艘高高飘扬着米字旗、更高的是三个烟囱冒着滚滚黑烟的英国货轮，在大沽口离开海域拐进白河，高速驶向天津……货轮停泊在天津白河码头。

胡雪岩和阿宝顺着舷梯下了船，上了岸。

二人坐上一辆由两匹马拉的轿车，急急前往北京……胡雪岩是在上年八月离京去福州的。

经过几个月的努力，福州船政局已有了雏形，造船厂在马尾正在兴建，向法国购买的机器、聘请的技师也刚签署了合同。

他这次来京，明里是查看钱庄和到法国驻华公使馆办点儿事，暗里还是奉左宗棠之命，了解朝中局势——一个月前的今天：同治四年四月七日，慈禧太后亲手下了一道朱谕，将已实际掌国近四年的恭亲王奕?罢了官。

这一举动震撼了朝野，闹得大大小小的官员人心惶惶。

胡雪岩对此本无大的兴趣：我是个生意人，管他谁当国呢！只要有我的银子赚就行。

可无奈于左宗棠的旨意，他还得来，何况也早想那个“新十娘”了。

车夫不时挥动着鞭子，两匹马跑得飞快。

胡雪岩闭上眼睛，随着车的颠簸，脑海出现“新十娘”……去年从第一次和新十娘相会起，直到离京，他将新十娘“打连台”一个半月。

他从一见面就喜欢上“新十娘”，不仅是因为她有两只分外明亮、总闪着羞怯之光的大眼睛和一对深深的、仿佛盛着无限柔情的酒靥，更在于她的身材娇小、娉婷，很像芮瑾。

他回想着和她在一起的甜蜜情景，脸上洋溢着微笑……进了北京，已是下午。

胡雪岩让阿宝去钱庄，自己直接到了新十娘馆。

“大茶壶”和老鸨夫妇一见胡雪岩进来，惊喜中又略有不安，忙迎了出去。

“胡老板怎么一走就是好几个月？真想死我们了！”老鸨笑嘻嘻地说，眼睛的缝更细了。

“就是！我都梦见胡老板好些回。

”“大茶壶”附和着说。

哼！你们想的是我的银子。

胡雪岩暗说，没理他俩，径自向新十娘的房间走去。

老鸨忽然跑了两步，扎煞着两臂拦住了胡雪岩。

胡雪岩一愣：“你……”老鸨笑容可掬地说：“胡老板！今儿个就让别人陪您吧。

十娘她正用垫子，守着阴天儿哪！”胡雪岩也笑笑，说：“是这样。

可真不巧！没关系，我看看她就走。

你知道我看不中别的姑娘！”老鸨又拦住了他，说：“那……就请改日再来吧！”胡雪岩的脸沉下了，恼火地问：“怎么，我连看她一眼都不可以？嗯？”老鸨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大茶壶”赔着笑脸说：“胡老板请别生气！是、是这样，十娘姑娘她……病了！”胡雪岩一惊：“病了？”老鸨一拍巴掌，说：“是的，她病了！病得……听郎中说，会传染的！所以我不敢让您进去！胡老板，还是……”胡雪岩一把搡开了她，紧走几步，推开新十娘的屋门。

“新十娘”仰卧在炕上，身上盖着被，侧脸正看着门，紧咬牙关，泪流满面，神情极其痛苦。

胡雪岩大步奔过来，抓住她的手，问：“你怎么了，十娘？”“新十娘”的手颤抖着，嘴也颤抖着，“哇——”的一声大哭起来，像受尽委屈的孩子猛地见到了父母一样。

胡雪岩掏出手帕，弓着腰为她擦泪，劝道：“不要哭了！身子有病，得放宽心，心情好，好好将养才行！”“新十娘”终于停止了哭声，抽泣着问：“我的‘病’……老鸨不是对你说，会‘传染’的吗？老爷……怎么还进来？”胡雪岩笑了，又给她擦泪，说：“难道在你的心目中，我是那样薄情寡义的人？你就没想到，分手后我会如何思念你？”“老爷！”“新十娘”又叫道，直盯着他。

胡雪岩弯腰亲一下她的额头。

她忽然一把掀开了自己的被子，并转过身。

胡雪岩吃惊地看到：她的没着内裤的雪白大腿和臀部，有好多道伤痕：“这是谁打的？”她没有回答，解开扣子，坐起身，脱下内衣。

又有更多的伤痕映入胡雪岩眼帘。

他猛地转过身，几步奔到屋门外。

“老爷！”“新十娘”见他又要迈步，忙叫了声。

胡雪岩没有回来，也没回过脸，一扭头急步走了。

“新十娘”愣了一下，眼里涌出泪，无力地倒下，一手捂着嘴，但还是发出了悲痛欲绝、低沉、凄凉的哭声……胡雪岩怒冲冲进了老鸨的屋，犀利的目光在老鸨和“大茶壶”的脸上来回穿梭着，凛然问：“十娘身上的伤是怎么回事？”老鸨虽然心里有些发慌，嘴可不软：“胡老板也是生意人，会晓得我这儿也不是养公主的地方！这个十娘呀，自从您走了之后，竟像掉了魂儿似的，动不动就装病不接客！昨夜，又生拉拉把个朝里的大官儿给气走了，误了我五十两银子！您说，再不调教调教，能行吗？我当妈妈?，就得管！这是本院的事，胡老板也想干涉干涉？”这一番话软中带硬，把胡雪岩的嘴堵了个严实。

第126节：第七章一步登天登天(17)

跟你个黑了心的臭老鸨也辨不清个里表。

别废话了！胡雪岩暗想，说：“出个价吧！”老鸨心中一喜，问：“怎么，还想当‘扛叉的’？”“对！”老鸨的眼缝动了动，却说：“这新十娘，可不同那些个妞子！她是本院的粉头，全靠她支乎着生意呢，岂有放飞的理儿？”“大茶壶”忙偷偷捅捅她的腰。

胡雪岩知道，这是故意拿一把，冷冷地说：“你俩听着！我胡雪岩想办成的事，从没失过手。

请放明白点儿，别前拉着不走倒退着走！到那时候，可别怪我也心狠手黑！”胡雪岩说着，转身就走。

“胡老板！”“大茶壶”叫道，追上来拉住他的胳膊，“您不要为这么点儿小事，跟个女人动气嘛！虽说她是老鸨，我还是她的当家的呢！这事我来做主！既然您看中了新十娘，兄弟我理当奉送！”胡雪岩头也不回，问：“什么价？”老鸨抢着说：“两千两！这还是看在你以前没少来的份上！”胡雪岩猛地回过头，逼视着老鸨。

“大茶壶”忙说：“别听她乱喊山价！一千两就行。

”胡雪岩从怀里掏出一张千两的庄票，向他一晃：“卖身契！”“大茶壶”跑进屋里，须臾出来，将卖身契双手递给胡雪岩。

胡雪岩一把薅过卖身契，将一千两的庄票丢给他，而后走向“新十娘”的屋子。

一辆轿车停在北京阜康钱庄的后门前。

胡雪岩先跳下车，回手扶下“新十娘”，搀着她走到门前，用力拍了几下。

“我给你改个名字，叫新月！”胡雪岩对她说。

“新月！”她高兴地说，神情同在妓院里判若两人。

“对！你正好姓新，也从现在起，就会像一轮月牙儿，一天比一天圆，一天比一天亮，日子一天比一天幸福美满！”“这全靠老爷了！”新月眼含着热泪说。

有人来到门内，是阿宝。

他顺着门缝看了一下，打开门。

胡雪岩给二人介绍：“这位是三太太！他是阿宝。

”阿宝一惊，眼前浮现出芮瑾，尽管满心不高兴，还是点点头叫了声：“三太太！”新月向他笑笑，被胡雪岩搀向里面。

进了卧室，胡雪岩让阿宝铺下被褥，而后扶新月躺在床上。

阿宝绷着脸，要给二人沏茶，胡雪岩说：“阿宝，你马上去同仁堂请坐堂先生，请他带来治伤的药。

”阿宝赶紧出去。

不一会儿，熊耀笙敲敲门，进来了，弯腰叫了声：“东家！”胡雪岩向他一招手：“来，认识一下！这是我的三太太。

”接着对新月说：“新月，这是本庄的熊掌柜熊仁兄！”熊耀笙向新月抱拳鞠了一躬：“三太太！日后请多指教！”新月侧着脸冲他一笑，说：“不客气！熊大哥，您请坐。

”胡雪岩对新月说：“你先躺着！我到柜上去看看。

”熊耀笙又看了新月一眼，跟在了胡雪岩身后。

胡雪岩并没有马上去柜上，来到熊耀笙起初住的屋子——他在去年离京之前，已经主持了熊耀笙和李达遗孀在新居的婚礼。

胡雪岩坐在了沙发上。

熊耀笙沏了两杯茶，也坐下。

“这个新月，原本是一个从没走出过山坳的山村姑娘。

三年前，她刚十四岁，上山拣蘑菇，被一个陌生的男人用迷魂药迷倒，拐卖到了京城。

去年……”胡雪岩向熊耀笙详细说明了新月的昔日和今天的一切，而后说，“现在，她都不知道自己的家究竟在哪个省、哪个县。

我只好收留了她，做三太太。

”熊耀笙听后很受感动，叹道：“真是个可怜的姑娘！亏得遇到了你这好心人。

”胡雪岩问起了正事：“说说朝廷的动静！我这次主要是为这事来的。

六爷怎样了？能不能复出？”熊耀笙说：“看样子能！”“你详细说说！”“也说不了太细。

只听说满朝文武大臣大都还拥护六爷，特别是五爷敦王、七爷醇王、肃亲王、睿亲王，大学士周祖培，军机大臣文祥、宝均等要员，都认为没有恭亲王，朝廷这摊子就得瘫了。

第127节：第七章一步登天登天(18)

更主要的，是那个参恭王的御史什么……蔡寿祺，折中所控几乎全属诬告！前两天，关于原江苏巡抚薛焕、陕西巡抚刘蓉以行贿得官，也查明是子虚乌有。

”“噢……这不等于说，慈禧太后败了吗？”“也不一定！慈禧太后可不是善茬子。

看来，用不多久，这场闹剧就得收场了。

”胡雪岩点点头，说：“他们闹他们的！管他谁当权呢，咱生意人想的就是赚钱。

可左大人有话，你也就留点儿神。

”熊耀笙说：“明白了。

”胡雪岩站起身，从窗户看到，阿宝领着坐堂先生进了院子，忙走了出去。

七天后的下午，胡雪岩正在卧室和新月说笑，熊耀笙进来了。

“东家！六爷今天复官了，但没了‘议政王’的头衔。

”胡雪岩眨着眼睛……傍晚，刚离开钱庄不大工夫的熊耀笙，又返回来。

“东家！我看见江苏巡抚李鸿章李大人、江南制造局总办丁日昌的轿子停在了恭王府大门前。

”“哦？”胡雪岩一怔，“他们干什么来了？”二丁日昌先下了轿，抢步上前给撩开轿帘。

李鸿章走下轿子，看看眼前的恭王府。

恭王府是一座历史悠久、多次易主的府邸，由骄横狂妄、不可一世、阁臣宰相目之为“元恶”、御史给谏称之为“大奸”、“内而皇亲驸马事之如父，外而总兵镇宁谓之为公”的大太监李广，建于近四百年前的明代弘治年间（公元1495年）。

当李广伏法后，这座宅园被抄没，相继被赐予几代大太监居住，其中有刘瑾、魏忠贤。

到了清代初顺治三年，降清的原明顺天巡抚宋权被擢为国史院大学士，不久又加太子太保，获赐当年李广的旧宅，是为“宋府”。

宋府在乾隆朝的后期，又成为大学士和珅的府邸。

当乾隆皇帝弘历死后第五天，刚刚继位的嘉庆皇帝便下令抄了和珅的家，列大罪二十项，赐其自尽。

此时，和珅有土地八千顷，房屋二千多间，银号十六处，古玩绸缎仓库十个，米麦谷豆一万一千石，并在夹墙、地窖中挖出金银八百余万两。

他的家产价值约十亿两，相当于当时六年国库的总收入，可见其贪污纳贿之巨，空前绝后。

和珅死后，其府邸的一小部分仍归他的儿子丰绅殷德与孝和公主及其子女居住，大部分赐给了乾隆帝第十七子、庆亲王永麟，号为庆王府。

咸丰二年，恭亲王奕?分府出宫。

咸丰帝奕&#91;XCZHU.TIF，JZ]又将庆王府收回，转赐给了奕?，从此这里是为恭王府。

巍峨的恭王府大门面阔三间，飞檐绿瓦，前面两侧苍松挺拔，石狮雄踞，还站立两名腰间佩刀的护卫。

府内占地四十六亩，建筑分左、中、右三路。

进大门后，迎面是五开间的二门。

二门内不远便是正殿银安殿，面阔七间，上覆绿琉璃瓦，脊上安有吻兽，红柱金饰，十分壮观。

正殿之后是五间后殿，大门顶上正中，悬挂着透雕花边的横匾一块，上刻乾隆帝当年手书赐给和珅的“嘉乐堂”三个大字。

在此殿后，还横着一座东西长达四十八丈、上下两层的延楼，内有房屋九十九间半（朝廷规定：王公大臣建屋不得超过百间），东部楼额为“瞻霁楼”，西部楼额为“保约楼”，楼后有用青砖雕的什锦漏窗四十多个，造型独特，气势恢宏。

左、右两路是对称的，都由三进四合院组成，采用小五架梁式，为明代的建筑风格。

东路的中院正厅名叫“多福轩”，又称“藤萝院”，因为院内有一架巨大的藤萝，枝叶葳蕤，盘延弯曲，已长了数十年；后进院厅叫“乐道堂”，是奕?的书房兼小会客厅。

西路与藤萝院相对的是葆光室，其匾额为咸丰帝奕&#91;XCZHU.TIF，JZ]题赐。

这里寂静幽雅，院中两厢生长着四株榆树，独根双干，拔地参天，象征着“岁岁有余”。

穿过葆光室后面一座精美的垂花门，便到了天香庭院。

这里院宇宽敞，廊庑周接，门垂璎珞，窗摇修竹，院楣匾额“天香庭院”四个字，还是康熙帝第二十一子慎郡王允禧手书——在七十二岁高龄时为了讨好和珅而命笔。

第128节：第七章一步登天登天(19)

这个庭院的正厅叫“锡晋斋”，仿照紫禁城中宁寿宫的样式，雕梁画栋，富丽堂皇，屋地地面铺的全是金黄色玛瑙。

锡晋斋之外东、西、北三面，都建有仙楼，碧纱橱、槛窗、栏杆、庭柱等，一律用楠木精雕细刻而成。

院中央还有一巨大的石盘，当中立着一块造型很美的太湖石，上刻两个大字：“停云”。

在李鸿章、丁日昌来到府门口时，奕?正坐在石磨旁的藤椅上，呆呆看着太湖石上的“停云”二字。

在他的身旁，低头立着他的贴身太监。

奕?身着驼色长袍，没戴帽子，黑亮、粗壮而略疏的长发，在脑后梳成二尺多长的辫子。

看上去他年约三十二三岁，身材瘦高；倒三角形脸，面容清癯；前额宽而明亮，刻着三道横纹，由于皱眉，印堂鼓起了“川”字节；剑眉斜卧，浓密如墨，梢处的长近半寸；鼻梁高而直，鼻端宽大，鼻翼沟较深；颧骨突出，两腮内凹，双耳比一般人大有三分之一；没蓄唇髭，厚嘴唇，呈下弦月形，闭得很严。

两名太监和两名使女走进院子，两手都端着菜盘。

年轻的贴身太监在一旁说：“王爷，请回屋用晚膳吧！”奕?眼睛的余光看到了正走向锡晋斋的太监、使女们，说：“让他们回去！我不饿。

”贴身太监赔着笑脸说：“王爷！今儿个太后不是复了……”奕?勃然大怒：“滚！叫他们都出去！”“喳！”贴身太监吓得赶紧应着，躬身离开，追向那几个太监、使女，命他们把食物都拿回去……奕?只觉得嗓子发紧，极力控制着情绪，闭上眼睛。

眼角却挤出了滴泪，他忙伸手擦去……近四年之前——咸丰十一年九月，在他的兄长咸丰帝奕&#91;XCZHU.TIF，JZ]死后仅两个月，主要是经他的周密策划和实施，与慈禧太后和慈安太后配合，一举除去了肃顺等顾命八大臣，开始了由他实际掌政、两宫太后垂帘听政的新统治。

这几年，他日夜操劳国事，真可谓呕心沥血，采取和施行好多新政，包括重用汉臣、整顿吏治等等。

其中最重要的是敢于承认中国的落后，学习西方强国，开展了洋务运动，“以屈求伸”，密切与外国关系。

数月前，还终于攻破了南京，扑灭了太平天国农民起义，稳定了大清江山，出现了所谓“同治中兴”的大好局面。

然而，就在一个多月前，已摸清了慈禧太后心理的御史蔡寿祺，为了骤升高官，上折诬陷他。

慈禧太后正好借题发挥，先是以他当时愤怒而失礼责骂他，并撒泼说他的伸手自辩是要动手打她，随即亲笔写了一道错字和白字连篇的朱笔上谕：谕在廷王大臣等同看。

朕奉两宫皇太后懿旨：本月初五日据蔡寿祺奏称，恭亲王办事徇情、贪墨、骄盈、揽权，多招物议；种种情形等弊，嗣（似）此重情，何以能办公事？查办虽无实据，是（事）出有因，究属暧昧之事，难以悬揣。

恭亲王自议政以来，妄自尊大，诸多狂敖（傲），以（依）仗爵高权重，目无君上，看朕冲龄，诸多挟致（制），往往谙始（暗使）离间，不可细问，每日召见，趾高气扬，言语之间，许多取巧，满是胡谈乱道，嗣（似）此情形，以后何以能办国事？若不即早宣示，朕归政之时，何以有用人行正（政）？嗣（似）此种种重大情形，姑免深究，方知朕宽大之恩，恭亲王著毋庸在军机处议政，革去一切差使，不准干预公事，方是朕保全之意。

特谕！此前，他从没把慈禧太后放在眼里，虽然也知道这个女人颇有心计，却犯了和肃顺等人同样的错误，总觉得她“不过一个女人”。

这一次，他可领教了她的心狠手辣！你简直就是武则天第二！我怎早没看出来？他暗暗后悔。

我……真的揽权跋扈吗？他自问，思索着，忽然明白了：这几年，你让我执掌几乎等同于皇帝的大权，放手让我处理朝政，只是偶尔发表政见，就连在御案旁历陈国事时，也命给皇上进茶的太监同时“给六爷茶”，原来都是故意引起我的骄宠之心！我上了你的当，我一向不拘小节，为了平内患、御外侮，日理万机，哪顾得上那些繁文缛节？其实，你从垂帘听政那天起——不！早在……从你生下皇子时起，你就想有朝一日统治全国了。

第129节：第七章一步登天登天(20)

这几年，你是自知还没能力管理这么大的国家，也因为洋人难缠，金陵未平，局势险峻，不得不强忍着掌权的欲望。

如今粤匪已灭，各国和好，你也渐渐知道了一些治国方略，便不能再容我，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可你也太急了！时机把握得还不准。

他的鼻子“哼”了一声，但马上又睁大了眼睛。

可尽管你下手过狠，走的是一步臭棋，此举遭到了大多数众王大臣的反对，却能转败为胜，巧妙给自己寻台阶下，尤其是在今天……今天上午，两宫太后在养心殿东暖阁召见了他。

前几天，百余名朝中亲王、大臣联名上折，要求两宫太后恢复他的官职，但为了肯定太后的最高权威，也都指出了他“召对言表，有失检点”，求情让他“改过自新，以观后效”。

昨天，他的得力助手和挚友、军机大臣文祥与宝均，根据慈禧太后一直想控制内务府以穷奢极欲，一同上折请求辞去内务府大臣之职，并为了打开僵局，代他写了一道请安折，以示“悔过”。

他起初坚决不肯上这“悔过”折，因为无过可悔。

后来，文祥、宝均二人均劝以国事、社稷为重，指出近来朝中混乱，再继续下去可能再出“粤匪”那样的祸乱，也会让外国人看笑话，更轻视中国，他才流着泪同意了。

他进了东暖阁，跪地脱帽施礼，口称：“奴才奕?恭请两宫皇太后圣安！”二位太后并排坐在黄纱帘后的宝座上。

慈安太后柔声说道：“六爷免礼平身！”他站起身，向旁边退了两步，低着头站立。

慈禧太后开口了：“母后皇太后和我已看了六爷的请安折，见你倒是真的知罪悔过了！”我何罪、何过之有？他听着她那被加了重音符的“知罪悔过”四个字，暗暗在心里叫了声，心仿佛被扎了一刀在滴着血，真苦不堪言，但还得说话，还得认错：“奴才……知罪、悔过！”慈禧太后拖着长声说：“这就好！其实都是咱家里的事，你早就该上这个折子了。

”还嫌我上晚了？我本不该上的！他在心里悻悻地说，而出了口的只能有一个“是”字。

慈禧太后的声音变冷增高：“从今往后，六爷再不会重蹈覆辙了吧？”他只觉得耳边犹如打了个响雷：佛爷啊！还要我发誓吗？我堂堂皇子、满腹经纶，却败给了你一个女人，挨了你整治，还得向你服软儿！你……你真比武则天有过之而无不及。

大清江山落在你的手里……他不由打了个冷战。

可他不能多想，只有应道：“奴才不敢！”慈安太后说：“说实在话，六爷这几年可没少为国事操心费力。

没有六爷，哪会有今天？”这短短两句话，使他的心忽地一热，顿时百感交集。

他只觉得鼻子一酸，嗓子一紧，眼中流下了泪，扑通跪倒在地，哽咽着说了声：“谢、谢太后！”就在这时，慈禧太后不失时机地说：“六爷落泪谢恩，足见真心悔罪！可仍在原衙门行走……”下午，一道上谕便下发了：本日恭亲王因谢恩召见，伏地痛哭，无以自容；当经面加训诫，该王深自引咎，颇知愧悔，衷怀良用恻然。

自垂帘以来，特简恭亲王在军机处议政已历数年，受恩既渥，委任亦专，其与朝廷休戚相关，非在廷诸臣可比；特因位高速谤，稍不自检，既蹈愆尤，所期望于该大臣者甚厚，斯责备该王者不得不严。

今恭亲王既能领悟此意，改过自新，朝廷于内外臣工用舍进退，本皆廓然大公，毫无成见；况恭亲王为亲信重臣，才堪佐理，朝廷相待，岂肯初终易辙，转令其自耽安逸耶？恭亲王著仍在军机大臣上行走，毋庸复议议政王名目，以示裁抑！其勿忘此日愧悔之心，益矢靖共，力图报效。

仍不得意存疑畏，稍涉推诿，以报厚望！钦此。

他好后悔自己的落泪，给了慈禧太后台阶，还使自己再难抬起头来。

可后悔又有什么用？江山社稷为重！我不是向她慈禧太后低头，是为了祖宗打下的基业能得到永固！慈禧！以你的野心，日后一定会像武则天那样，自称皇帝。

第130节：第七章一步登天登天(21)

哼！我且忍一忍，养精蓄锐，等到那时，再把你搬倒，并踏上两脚，让你永世不得翻身！你先笑笑吧！看谁笑到最后！想到这里，他长长出了一口气，心中的愤懑顿时减少了好多。

这时，一名传事太监来报：“启禀王爷！江苏巡抚李鸿章、上海道丁日昌在府门外求见！”他的眉头一展，说：“请到这里来！”“喳！”太监应着离去。

他站起身，转过脸。

贴身太监将他的藤椅扭了一百八十度。

他又坐下了，吩咐：“搬来一把凳子。

”贴身太监应了一声“喳！”转身向锡晋斋跑去。

不大一会儿，李鸿章、丁日昌进了垂花门，快步过来，跪在他的跟前：“拜见六爷！”奕?的神情已与刚才截然不同，面带微笑，略扬了扬手：“二位请起！给李大人看座！”贴身太监把刚搬来的一个凳子向李鸿章移了移。

“谢王爷！”二人说着站起身。

李鸿章坐在凳子上，丁日昌立在他的身旁。

“二位何时到京的？”奕?问。

“回六爷！”李鸿章说，“少荃和禹生今天下午到京。

刚安排了下处，便匆匆赶来拜见六爷了。

”“少荃！”奕?抓住李鸿章的手，感叹道，“人家有劲儿都扶旗杆，难得你还敢来拜井绳！”“六爷可决不是井绳，实乃大清社稷的顶梁柱！”李鸿章看着他说，“仰观六爷容光焕发，虎目生辉，少荃更生敬慕之情！”“生涯路漫漫，谁都免不了遇到个坎坎坷坷。

若是让虼蚤咬了一口，就躺在床上起不来了，还算个顶天立地的大丈夫吗？哈哈哈哈……”奕?说着大笑起来。

“六爷腹可行舟，伸屈自若，人所难及，少荃五体投地！”李鸿章说着，真的要跪地磕头。

“少荃多礼了！”奕?忙拉住他，接着说，“你还没用晚餐吧？我若就在此院中为你、还有禹生接风，是不是有些慢待了？”“十多年前，卑职和恩师曾公来贵府，六爷就是在院中款待我师生的。

此乃六爷特殊的与人亲近的方式，少荃焉能不晓得？”李鸿章笑着说，接着问，“莫非在下真有这福分，正赶上六爷尚未用膳？”“当真人不说假话！这一段儿时间，就像有一口呜嘟水汪在心里一样，什么山珍海味也逗不出个馋虫来。

今天你来了，我还真有了食欲！”奕?说着又仰脸大笑，而后吩咐，“来呀……”李鸿章站起身打断了他的话：“六爷！少荃想给六爷换换口味，已带来一桌西餐，不知六爷可否允许摆上来？”奕?看着他，笑着指点了一下，说：“可真有你少荃的！可下不为例呀？”“是！六爷。

”李鸿章喜出望外，扭过头吩咐丁日昌，“快去！”“是！”丁日昌应着，转身奔向垂花门……两名李鸿章的随从和两个本府的小太监，从食盒中取出各式西点，摆在一个圆桌上。

每上一样，丁日昌像堂倌似地报着菜名：“大不列颠奶油鱼——”“洋茄子焖对虾——”“油烤螃蟹盖儿——”“波罗鸭子——”“……”奕?欣然看着满桌西式大菜，刚要说话，只听“嘭”的一声，扭头一看，原来是丁日昌打开了一瓶酒。

“英国白兰地——”丁日昌说着，为奕?和李鸿章倒酒。

奕?叉了一块奶油鱼，说：“第一次吃西餐，是英国公使威妥玛请我。

刚吃时觉得甜不唆的，没啥意思。

几次之后，还真品出了味儿来！一晃儿，倒是有好几个月没吃这玩意儿了。

请！”“请！”喝下一杯酒，奕?问：“少荃这次入京，所为何事？”李鸿章说：“金陵已破，粤匪将平，我大清之患由内而转为外。

六爷是办洋务的祖师爷，少荃理应师先后继。

”“好！”奕?赞许地道了一声。

他十分清楚，中国若想强大起来，非办洋务不可。

在这几年的实践中，他通过平定“粤匪”，初品了甜头。

作为不久就要面对的“御外侮”，更非如此不可。

也是在这几年里，他看到李鸿章是大力支持自己开展洋务运动、不仅观念开放而且积极付诸实施的少数封疆大吏之一，十分欣赏他。

第131节：第七章一步登天登天(22)

此刻，他不由兴冲冲问：“你有何具体打算？”李鸿章说：“少荃以为，若防洋人来犯，非有一支强大的水师不可。

是故，在下敢请六爷携卑职拜见两宫太后，奏明皇上，准少荃兴办水师！”奕?的脸忽然阴了下来，说：“你还记得在半年多之前，托英国公使威妥玛和总税务司赫德上的那道折子吧？”李鸿章一怔，点点头：“记得！不但被驳回了，船政归了左宗棠左大人，还有江苏、江西、浙江、福建四省的税收代理大权给了胡雪岩的阜康钱庄！”“这是慈禧太后少数做主的几件事之一！根本不容我多说话。

你还不知其故？”“请六爷指点迷津！”“那道折子含的意思，分明是想让东宫责怪西宫专横，而且露出由你兴办水师，好跟左宗棠打个平手！”李鸿章一惊：“卑职不敢！”奕?继续教训道：“你不想想，那西边儿的能容你往她的眼里插棒槌吗？那是个抠人家眼珠子当泡儿踩的主儿！你若想达到目的，就得见了老西儿说醋甜，顺着酸劲儿套近乎！”李鸿章站起身，弓着腰说：“谢六爷指点！”奕?低头摆弄着手中的叉子，想了想，叹一口气，说：“她叫我鬼子六。

可跟她比起来，我鬼个六？她那心里头，装的是个马蜂窝呀！”李鸿章故作愤愤不平地说：“当初若不是六爷力诛八大臣，哪会有两宫垂帘？”奕?苦笑一下，说：“唉，这话就别说了！依我之见，你若想争得水师，必拜长春宫！到了那儿想啃骨头先夸肉！我……已今非昔比，虽然也不是说话一点儿也无作用，但只能是打打帮架儿了。

你已是伯爷，顶子正二品，这两江总督的位子……还是有资格坐的！当然也就会再官加一级，追上左宗棠了。

”“全靠六爷栽培！”李鸿章一喜，向奕?连连拱手。

在攻破南京后，和曾国藩被封为毅勇侯并世袭罔替的同时，他也以军功得封一等肃毅伯，赏戴双眼花翎，加了头品顶戴。

他紧接着又问：“可两江……”奕?说：“僧格林沁已战死山东，平定捻子非曾国藩不可。

”李鸿章明白了，跪地施礼：“谢六爷成全！”“少荃请坐！”李鸿章站起身，看了旁边的丁日昌一眼，说：“卑职所遗江苏巡抚一缺，可否让禹生承接？”奕?看看丁日昌，不无勉强地点点头。

丁日昌赶忙跪下施礼：“谢六爷恩擢！”三初夜，琉璃厂的各个店铺门前都挂着灯笼，街上仍行人绰绰。

丁日昌手拎灯笼，身旁是李鸿章，信步走着。

二人身后不远，跟着四名侍卫，也都身着便装。

“大人！”丁日昌一指左前方的宝玩斋，“就是这家。

我打听好了，别看它门脸儿不大，里头可有‘稀’货！”李鸿章看看匾额，说：“带路！”丁日昌上前敲门。

四名侍卫分立在店门两旁附近。

有人来打开了门，探出头。

他是阎老板，看看对面的二人，又迅速向左右瞅瞅几名侍卫，问：“请问有何事？”丁日昌凑近了他，小声说：“听说你这儿有不少好玩意儿，是吧？”阎老板问：“不知客爷指的哪一方面？”“稀世珍宝！”阎老板打开了门：“请进！”李鸿章在前昂然阔步而入。

他仔细看着店内珍宝架上摆满的各种古董。

丁日昌问：“大人，怎么样？”李鸿章没有回答，继续看着。

阎老板在盯着他，断定：你至少是个二品的封疆大吏，没少挤老百姓的油！李鸿章看完，说：“所藏不值，名不副实。

”阎老板问：“请问所送客人有多深的交情？”李鸿章说：“主吾生死，定吾前程。

”阎老板又问：“受此礼者家业如何？”李鸿章答道：“无法估量！”阎老板笑笑，说：“看来，只好拿出小的镇宅之宝了。

”李鸿章向他一拱手，说：“如此多谢了！”阎老板忽然皱皱眉，问：“可怕价高？”李鸿章说：“货真价实！”阎老板从内室搬出一个布包，打开。

李鸿章和丁日昌注目看着，以前都没见过，不知为何物。

“此乃宣德炉！”阎老板滔滔不绝地介绍起这个被李莲英再次派人卖回来的宣炉……李鸿章问：“若为赝品怎么办？”阎老板说：“愿开出据，甘受处罚！”李鸿章又问：“若有人追究呢？”阎老板一笑，从李鸿章手中接过宣德炉，放进包袱上，包了起来。

第132节：第七章一步登天登天(23)

而后，说：“看来，二位是收惯了小礼的人，没送过大礼。

请到附近其他几处去找找吧！”他说着，提起包裹就要向里屋走。

李鸿章一把拉住他：“我要了。

请选一红木雕龙礼盒装好。

”阎老板说：“也不问问价？”暗想：非给他“一棒子”不可！“多少钱？”“足色纹银一万五千两。

”阎老板轻松地说。

“这么贵？实在些好不？”丁日昌吃惊地斥责道。

“这正是‘货真价实’！”阎老板说着，又转身向里屋走去。

“慢！”李鸿章叫道，看一眼丁日昌，“如数付银票！”丁日昌慢腾腾掏出几张银票，算了算上面的金额，瞪着阎老板，递了过去。

阎老板看着银票，忍不住脸上露出惊喜，说：“原来二位是上海来的！好说，我再饶给你们一管象牙湖笔！”李鸿章一怔：“为什么？”阎老板取来一个红木雕龙木箱和一管象牙杆湖笔，一边把宣炉放进木箱，一边说着：“二位的银票是官银，而上海官银到了胡雪岩先生的顺天阜康钱庄兑换，不但可以随时兑成现银，尚可按一月计息二厘。

要是存进钱庄不取，利息也加上二厘！”丁日昌大惊，脱口而出：“胡雪岩是想把整个上海的官银汇兑都抢到手啊！”李鸿章沉着脸没吭声，转身就走。

老天还真作美！李鸿章在西华门外下了轿，手拎一个黄缎子包裹，慢步走进紫禁城，瞥了一眼冉冉上升的骄阳，看看碧蓝的天空、几乎凝固不动的千姿百态的白云，在心里暗说：但愿此行顺利，西太后能善待于我！请老天保佑！他先在外奏事处递了膳牌，回朝房等候。

过了好长时间，才有一名外奏事处官员来宣他觐见。

他的焦躁的心这才平稳下来，跟随着来人进了大内。

他在长春宫大门外躬身等候，怀抱着包裹……须臾，李莲英快步而出，人没到门口，声音已传出：“是哪位李大人？”李鸿章忙躬身回答：“一等肃毅伯、江苏巡抚李鸿章前来拜见太后，面奏军国大事，请安达代为引见！”李莲英看着他怀中的黄包，并不转身进去，随便说着：“原来是您啊！一向可好？我听说各疆吏大员在外也都是个小皇上！”李鸿章赶忙应声：“在下忠于朝廷，一向尽职奉公，决不敢胡作非为！”李莲英见他仍低着头，抱紧了包袱，明白这个礼物是送给慈禧太后的，心一凉，转身向内走去，在心里悻悻地说：铁公鸡，一毛不拔呀？好！我叫你只晓得太后……他很快就有了主意，向几名太监一招手，说：“这鬼天气！出气儿进气儿也太干了。

把院儿里、院儿外都潲上水！”众太监应道：“喳！”李莲英一把抓住一名也要执行他吩咐的首领太监，压低声音说：“门外站着一个没长眼的，让他凉快凉快！”首领太监马上明白了，向他挤了一下眼睛，说：“喳！擎好儿吧您啊！”李莲英拍一下对方的后背，又叮嘱道：“手下留点儿情！”“小的明白！”这名首领太监从一名小太监手中抢过一个装了大半下水的铜盆，一边往外走、一边往路上撩水。

接近院门时，他放轻了脚步。

他慢慢探出头，看到了还低头等候的李鸿章。

他猛地把手中的铜盆里的水向外泼去。

等李鸿章发现时，想躲已晚，只好急忙摘下帽子，深深弓着腰，豁出了脊背，总算护住怀中的黄包和帽子。

李鸿章直起身，面露愤怒，却只能怒视着他，而不敢言。

这时，院中响起了太监们的传诵声：“叫江苏巡抚李鸿章——”“叫李鸿章——”“叫李鸿章——”李鸿章慌了，进也不是，不进也不是。

“叫李鸿章——”“叫李鸿章——”不进，就是逆旨啊！李鸿章只好快步而入。

他看到李莲英站在院门，拱拱手低声哀求道：“请李安达助我！可有朝服相借？卑职如此觐见，必有欺君之罪啊！”李莲英仰着脸，乜斜着眼，说：“我这倒是有备用的朝服，可不知道您穿着合适不合适！再说，您才二品，还不知有没有这么低品的哪！”李鸿章忙摸摸腰，掏出两张银票，看了看，双手递给李莲英，说：“这是纹银三千两，不成敬意！请安达帮我解燃眉之急！”李莲英慢腾腾收起银票，又斜了他一眼，说：“进来吧！”李鸿章着急地说：“这样怎么行？”李莲英不悦地说：“我说让你进，你还犹豫个啥？有我哪，还会让你出丑？”李鸿章迟疑着，只好随他进入……长春宫西暖阁里，又一次化完妆的慈禧太后，款步走向正对着屋门的宝座。

第133节：第七章一步登天登天(24)

她的脚前脚后蹦蹦跳跳着六只小巴儿狗。

它们形态名异，毛色不同，一个个肥腴可爱，仿佛在慈禧太后的脚下滚动着团团彩云。

她的屁股刚挨到宝座，巴儿狗们已争先恐后地蹿上她身，有两只伸着长长的舌头舔向她的两颊，其中她最喜爱、个头最大、一身黑毛、白鼻梁儿、因为舌头又红又大被她称作“红尖儿椒”的狗，还把嘴拱向她的两条大腿之间。

她忍不住发出一通轻狂的笑声，用手拨着巴儿狗们，说道：“都给我边儿去！嘎奔儿的，倒挺会抢地方的！”迈步走进西暖阁隔壁雅室的李鸿章听到了她的笑声和说话，不由一惊，看一眼两室之间开着的门垂着的黄纱帘，隐约看到了衣着华丽、年轻俊秀的慈禧太后，心倏地激跳起来，因为意识到了这是大逆不道、有欺君大罪之举，赶紧低下头，紧捣着碎步，跪在了距离门帘五六尺远的紫红色毡垫上，先把怀里的黄包放在身旁左侧，接着摘下帽子放在右侧，而后伏地磕头，口称：“臣，江苏巡抚李鸿章恭请皇太后圣安！”慈禧太后光顾推打着巴儿狗，并没看到李鸿章偷看了自己，但透过纱帘，发现了他拱起的湿漉漉的脊梁，用奇怪中夹着讥讽的口吻问：“哟，晌晴白日的，外边还下雨了！”李鸿章吓得脸都白了，伏在地上的身子一抖，险些歪倒，后背顿时浸出了冷汗，心跳更快，不知如何回答为好，偷看了一眼立在旁边的李莲英。

李莲英向前走了两步，说：“奴才看得出，李大人是求见太后心切，又敬畏太后隆威，故而后脊梁都被汗溻湿了！”李鸿章偷偷“嘘——”了一口气，暗说：李莲英啊李莲英，你的嘴可真厉害！慈禧太后十分得意地左右摆了摆下颏，晃了晃纤细的腰，挺挺丰满的乳胸，抿着嘴笑了。

她想到了奕?。

近几天，被削去“议政王”头衔，重新主管军机处、总理各国事务衙门和宗人府，又执掌起内政外交事务的奕?，对她的态度同以前判若两人。

如今，他一口一个自称“奴才”，真有奴相。

以前，他虽然也口称“奴才”，而神态和口吻，常常俨然“主子”，有时甚至如皇上一般。

看来，不但奕?本人、朝中众王大臣，就是疆吏大员们，也都晓得了我的厉害，对我刮目相看了。

想到这儿，她脸上的笑容更多。

忽然，她脸色陡变，冷峻的目光盯着帘外李鸿章，用咄咄逼人的声调问：“你是几时到京的？”李鸿章的身子一抖，说：“回太后！卑职已到京五日。

”慈禧太后接着问：“去拜见过奕?吧？”坏了！李鸿章更惊，眼睛一眨，咬咬牙，说：“臣急急来京，一路风餐露宿，偶染风寒，到京便病倒了，只上了一道请安折，并不曾到恭王府拜见六爷。

请皇太后明察！”慈禧太后略放缓了口气，说：“你就是去见了六爷也不错！别看前一段儿我们家里闹了点儿小别扭，过后也便风平浪静、和和睦睦了。

不管怎么说，还都是一条根、一个枝儿上的，还得相亲、相热。

外人想看热闹，那是错翻了眼皮！”李鸿章说：“臣世受皇恩，惟知恩图报而已！皇太后治国有方，在内忧外患交叠、江山社稷震撼之际，成就同治中兴，实在前无古人，令为臣和所有臣民都敬佩不已，交口称颂！”这几句话，说得慈禧太后心花怒放，声音柔和了，说：“我也知你忠心耿耿，所以才召见了你。

粤匪虽平，捻子还猖獗。

六爷奏请，让曾国藩专职统军剿捻，保举你接他的两江总督、丁日昌接你的江苏巡抚。

今天一见你，倒是相信了六爷的话不假。

那就这么定了！你赶紧回去操置吧，待到御前议定，叫吏部发个诏授也就结了。

”李鸿章大喜，连连磕头：“谢太后恩典！谢太后恩典！”慈禧太后看着他，又想到奕?昨天极力为他说好话，心里又不痛快了，声音蓦地变冷，警告道：“人活着，谁不想荣华富贵？谁不想高官厚禄？可要在宦海里一帆风顺不翻船，最起码得能掂量得出：金碗、泥壶哪个重、哪个结实！”李鸿章明白她的意思，发誓般响亮地说：“臣愿效忠太后！”慈禧太后说：“跪安吧。

第134节：第七章一步登天登天(25)

”李鸿章磕头，说：“谢太后！臣告退。

”李鸿章拿起帽子，爬起身，躬身退出。

李莲英弯腰打开地上李鸿章留下的黄包，愣了。

慈禧太后已经抱起“红尖儿椒”，和它接了一下吻，抬头看着李莲英问：“什么呀？”李莲英故意用惊喜的口吻说：“稀世珍宝啊！宣德炉！”慈禧太后不悦地说：“宣德的玩意就‘稀世’啦？扔地沟里去！”“喳！”李莲英应着，拎起黄包退出。

他把包裹拎回自己的屋子，藏在床下。

他出了屋，向一名小太监招招手。

那名小太监跑了过来，施礼，问：“总管老爷有何吩咐？”李莲英把刚才李鸿章给的两张银票递给他，接着给了出宫的腰牌，说：“小顺子，去阜康钱庄走一趟，存上这个。

还有，告诉胡雪岩，李鸿章擢升了两江总督，丁日昌顶了江苏巡抚的缺。

”“喳！”小顺子应道，转身走了。

顺天阜康钱庄后宅，胡雪岩和新月坐在卧室的椅子上，看着使女莲花给打点行装。

莲花年仅十七岁，是个胖乎乎、手脚麻利的姑娘，在新月来到钱庄的第二天买来的。

新月身上的伤大部分好了，只有几块还有些痛。

她看着胡雪岩，为他就要离京而黯然神伤。

胡雪岩已经清楚恭亲王奕?被罢官、复官的情况，也办完了到法国公使馆的事，钱庄里又一切正常，决定下午乘法国货轮去福州。

他有些不放心的是新月，并不是担心她身上的伤，而是怕她闷得慌，会生病。

当莲花打点好行装后，新月对她说：“你先回屋歇歇吧。

”“是！”莲花明白新月的心情，应了声走了出去。

门刚关上，新月便站起身，扑到胡雪岩的怀里。

胡雪岩不敢用力搂着她，抱着她坐在了自己的大腿上。

“我刚过上几天真正的……人的日子，老爷……就要走了。

”新月流着泪，幽幽地说，把泪水蹭满胡雪岩的脸，又问，“老爷，就不能……再住些日子？”“用不多久，我还会回来的！”胡雪岩亲切地说，轻轻爱抚着她的后背、腰。

“我真害怕！”“有莲花做伴儿，夜里钱庄也有打更的，熊掌柜会安排你的一切生活用项，还怕什么？”“怕……怕会想你想疯了！”“看你说的！不要总想我嘛！”“这怎么能做到？”“新月，你要改改心思太重的毛病！有什么苦闷的就和莲花说说……”新月把脸移开他的脸，看着他，噘着小嘴问：“跟她说我心里怎么想你？”胡雪岩笑了，猛地伏下头，亲着她的眼睛、面颊、唇……忽然响起了敲门声。

新月忙离开胡雪岩的怀抱，用手指理了理头发，拽了拽衣襟，坐回原来的椅子，不悦地说了声：“进来！”进来的是笑吟吟的妞子。

她的手中提着一个小筐，上面盖着一块白布。

胡雪岩笑着问：“又送包子来了？”妞子忽地沉下来，忧郁地说：“送还能送几回？一想到恩人没几天就会走了，这心里就像坠上了石头！”新月在一旁不无妒意地冷冷地说：“你的恩人儿下午就走了！明个儿就不用送了。

”妞子忙把目光移向她，赔着笑脸说：“三太太，就是恩人他真的下午走了，我也还会送！您不是也很爱吃我做的包子吗？”胡雪岩说：“对！我走了，妞子可要常来陪陪三太太。

”妞子又看着他，问：“恩人下午真走啊？”胡雪岩点点头，打开她的筐上的白布，拿出一个包子，咬了一口，边嚼边说：“再吃妞子的包子，起码得过一个月之后。

”妞子呆呆看着他。

阿宝匆匆进来，说：“老爷！大内李总管派人来存银子，拿的是江苏巡抚衙门的官票，并说有重要的事要告诉老爷，正在洽谈室等候。

”胡雪岩站起身，快步走了出去。

他来到洽谈室，向坐在椅子上的太监小顺子一拱手，笑着打招呼：“安达来了！”小顺子也站起身，向他请了个蹲安：“小的奉李总管之命，来存银三千两，并转告胡老爷：曾国藩将离任剿灭捻子，由李鸿章升任两江总督，丁日昌顶江苏巡抚的缺。

第135节：第七章一步登天登天(26)

”胡雪岩大惊：李鸿章一统江苏、江西，特别是丁日昌任了江苏巡抚，我的上海阜康钱庄岂不要更被挤兑？熊耀笙进来，把办好的折子递给小顺子。

小顺子接过折子，说：“小的回宫了！”胡雪岩忙说了声：“慢！”小顺子明知故问：“胡老爷还有何吩咐？”胡雪岩说：“请转告李总管，我谢谢他通报消息！并请他放心，银子存在我顺天阜康钱庄，便如同鸡生蛋、蛋又生鸡一般，保他老人家财源永盛！”小顺子说：“那就谢谢胡老爷了！”胡雪岩说：“不敢！熊掌柜，看赏顺安达一百两银子！”熊耀笙大惊，暗说：你疯了？赏他十两也就不少了！“谢胡老爷！”小顺子大喜，说着就要跪地施礼。

“安达不必客气！”胡雪岩拉住了小顺子，拍拍他的肩膀，接着说，“往后出宫办事，这里的熊掌柜会随时照应的。

阜康钱庄还指望从安达的口中多得到些点拨呢！”“那是自然！凡有利或不利咱阜康钱庄的消息，小的自会随时通报！”“我去取银子。

请安达稍候！”熊耀笙明白了胡雪岩的用意，心中十分佩服，说着转身就走。

“请熊掌柜留步！”小顺子叫道，向他一招手，而后转向胡雪岩，接着说，“胡老爷，小的给大总管办事，可不敢捞油水！哪有带银子进宫的道理？”胡雪岩心下明白，笑了，说：“熊掌柜，把这一百两存在顺安达的名下！”小顺子再次施礼：“多谢胡老爷！”胡雪岩扶起他，拱手送出。

他的脸随即又沉下来，思索着：丁日昌，你这个老对头当了江苏巡抚，还不把上海阜康钱庄踩到脚底下……熊耀笙进来了，手中拿着一张银票，说：“东家！又是江苏巡抚衙门的官票。

是宝玩斋阎老板拿来兑换的！”胡雪岩接过来一看：一万五千两？熊耀笙说：“像李鸿章这样头品顶戴的大官儿，向来花钱都是白花，几乎没有从哪儿来不回哪儿去的！这叫‘走回水’。

东家有生意在上海，是不是……”胡雪岩眼睛一亮，但问：“可他李鸿章现在在京，这‘回水’怎么个走法？”熊耀笙一笑，说：“东家别急！只是要办此事，今天可就离不了京了！”胡雪岩想了想，说：“此事非办不可！”东交民巷一家番菜馆里，灯火通明。

宽敞的店堂，只有一对英国夫妇在用餐。

一名身穿晚礼服、蓄着雪白的络腮胡子的英国人，孤独地坐在小乐台上，吹着萨克斯管，发出悠扬、缠绵的管乐声。

两名中国堂倌，不时向两个关严了门的雅间端着菜肴。

一个雅间里，明烛高照，围着方桌坐着恭亲王奕?、英国公使威妥玛、李鸿章、丁日昌。

他们正一边吃喝，一边谈笑风生。

“……西太后还真给面子！”奕?兴致勃勃说，“这两江总督的位子，曾国藩原本想让他九弟曾国荃出任。

可……朝廷没同意，这才有你少荃的份儿！”李鸿章说：“多蒙六爷斡旋！鸿章特设便宴答谢！”奕?一指他，笑着说：“给了你个头品顶戴，就请我这顿经看不经吃的西餐？看起来，这大清朝的天下，也太便宜了吧？”几个人都笑了起来。

威妥玛用流利的汉语说：“也不尽然！在我们英国看来，曾国藩虽是将相一身，出类拔萃，但年迈体弱，已是强弩之末。

今后的湘军，惟左宗棠与李大人所辖了！对于那位左宗棠，李大人不会示弱的吧？”奕?说：“都是热衷洋务的，还分什么彼此？同舟共济、荣辱唇依才对！”李鸿章却说：“可上次西太后把四省税务总代理给了他扶植起来的胡雪岩！如今卑职谋政两江，却还被左宗棠掌握着两江的财权。

这……不合适吧？”奕?把脸一仰，笑道：“谁让你没有阜康钱庄？”李鸿章叹了口气，说：“钱庄好办，人才难寻啊！”丁日昌不服气地开了口：“听说那胡雪岩，当初只是个跑街的！”李鸿章狠狠瞪了他一眼，教训道：“若能成其大事，他就是个叫街的又奈其何？”丁日昌脸色绯红，忙附和着：“那倒是、那倒是……”李鸿章看着奕?，说：“关于水师，还请六爷在适当的时候，向太后……”奕?向他一摆手，说：“水师和两江财权，少荃都不必过虑！左宗棠在闽浙还能待多久？且忍耐之！”李鸿章愣怔怔看他，说：“还请六爷仙人指路！”“你不会不知道，俄国早已穷兵黩武，垂涎我西域，不久前已悍然闯入。

第136节：第七章一步登天登天(27)

还有……”奕?蓦地住了口，眼睛的余光看到威妥玛在盯着自己。

前不久，英国人为了防止沙俄得陇望蜀，有了新疆可能南下危及印度，也纵容阿古柏入侵了新疆南部的吐鲁番、喀什噶尔等地。

他的反映极快，接着说：“还有一路捻子西下陕、甘，要同那里的‘回乱’联成一气。

要解这西线之危，除了你李少荃，还有谁比他左宗棠更合适呢？”“噢——”李鸿章先是瞠目而听，后来恍然大悟，面露喜色，向奕?连连拱手：“鸿章茅塞顿开，感恩不尽！”奕?仰面大笑……一名店内侍从进了另一雅间。

这里只有胡雪岩和熊耀笙在用餐。

胡雪岩说：“请结账！连同隔壁的，我们一起来付了。

”侍从很快就算清了，说：“您的十七两，隔壁的二百六十四两，一共二百八十一两，零头一两抹了。

”胡雪岩说：“不！再加十九两，谢谢你周到的伺候。

熊掌柜，付三百两！”熊耀笙给了一张三百两的庄票。

侍从双手接过，连连鞠躬：“谢谢！谢胡老板！”胡雪岩又从桌上拿起一封封好的信，说：“还有劳你，将此信交给隔壁的李大人！”侍从接过信，说：“一定办到！”胡雪岩和熊耀笙站起身，离去。

侍从把他俩送到大门口，看一眼空荡荡的店堂中唯一的还在吹着萨克斯管的“白胡子”，走向李鸿章他们的雅间。

他敲了敲门，进来。

丁日昌说：“正巧你来了，结账！”侍从说：“已经结过了。

”几个人都奇怪地看着他。

“是隔壁的胡雪岩胡老板结的。

”丁日昌勃然大怒，霍地站起身，愤愤地说：“谁让他给结的？我们花不起银子啊？他在哪屋？”“他已经走了。

这是他留给李大人的信！”侍从说着两手捧上了信。

李鸿章慢慢接过信，见奕?在盯着看，只好撕开，从里面抽出的竟是他付给宝玩斋的官票，不由大惊失色。

他忙又再掏，接着往里看——里面已空无他物。

他呆住了，咬牙切齿在心里说：胡雪岩！你好厉害呀！“禹生！”“卑职在！”“回到上海，便把这个还给阜康钱庄！”“是！”丁日昌应着接过官票。

“哼！我还没活到用他胡雪岩接济的份儿上。

”李鸿章愤愤地说，握紧了拳头。

四位于马尾山麓的福州船政局已在兴建之中，上千人在忙碌着，有些人在建造造船厂各分厂的厂房，有些人正从船上向下搬运大大小小的木箱，有些人在平整山地，有些人在砌着高大的烟囱，一些马车在运来木料、石料……虽然还是早春时节，这南疆的天气也不冷，人们无不挥汗如雨。

此地在福州东南四十多华里的中岐乡，背靠马尾山，面临闽江口。

这一带以江上的浮礁很像奔马而称“马江”。

而中岐位于下游，这里也就称为“马尾”。

马尾到五虎门海口约一百余里，沿江自林浦、洋屿、闽安、涫头至五虎门，都是历代兵家险要。

一路上，江中小岛星散点缀，两岸山峰夹江矗立，绵延不断，蜿蜒而上，形势险峻。

出海口上的琅岐岛，把闽江口分为二汊，江水南经梅花镇入海，北经涫头、长门要塞入海。

金牌山在琅岐西界，与对岸长门要塞相成犄角，为防守马江的第一道防线。

距离罗星塔三十多里处的闽安镇，江面很窄，是马江的第二道天然防线。

马尾一带，江阔浪平，水清土实，平时深达十二丈，在潮水涨满时又加深一倍。

左宗棠已在这里购买了六百多亩土地，用于福州船政局的兴建。

众多侍卫簇拥着两顶大轿来到了工地。

有人给撩开轿帘，已经被封为一等恪靖伯、赏戴双眼花翎、加了头品顶戴的左宗棠，仍身着便装走了下来。

他吩咐两名随从，去找王德榜、日意格和德克碑。

另一顶轿中走出身材魁梧，有一张白胖的大脸，眼睛只露一道缝的船政大臣沈宝祯。

他是福州人，字翰宇，号幼丹，比左宗棠小两岁，母亲是林则徐的妹妹，妻子是林则徐的次女。

第137节：第七章一步登天登天(28)

道光二十七年，他和李鸿章一同考中进士；在咸丰三年任御史，五年任江西九江知府，六年为广信知府。

七年，太平军翼王石达开派大将杨辅清率众一万多人来攻广信（今上饶市），城中守军只有四百人，百姓和署衙吏役纷纷逃走。

他和夫人林普晴坚持在城里，发动未逃的百姓守城，并由林普晴写血书给驻守玉山的护理福建陆路提督饶廷选，请求来援。

饶廷选出于对林则徐的崇敬，急忙率军二千乘船来援。

经他和饶廷选督军奋战，广信终于得到保全。

自此，他的声名大振，遐迩皆知广信有个与城池共存亡的、林则徐的女婿沈宝祯。

也正因此，他被授道员，而后又加了按察使衔，旋调赣南总兵，参赞曾国藩军务。

咸丰十年仲夏，他因老母病重奏请开缺，回到福州，但一边侍奉母亲，一边仍组织团练抗击太平军。

同治元年初，曾国藩在举荐左宗棠、李鸿章的同时，也保举了他。

他被超擢为江西巡抚，成为疆吏大员。

上任后，他积极操办军务，既筹集大量粮饷，也曾几次统兵直接与太平军作战。

当南京被曾国藩打下后，太平天国幼主洪天福贵在干王洪仁旰等人保护下南遁，被他的部下抓获。

他亲自审讯了洪天福贵、洪仁旰等人，经奏请朝廷都凌迟处死。

他因而得诏授一等轻车都尉世职和正二品顶戴。

此后不久，他的老母去世，便离职回到福州老家守制。

半个多月前，上谕发下，经左宗棠的力保，他被朝廷任命为船政大臣。

可他对此并不十分热心，这还是第一次来到工地视察。

王德榜疾步赶来。

“卑职拜见大人！”王德榜先向左宗棠跪拜，而后也向沈宝祯拱手施礼。

他已晋升为总兵，帽子上有了二品顶戴。

“德榜！我要告诉你一件事。

”左宗棠看着他说，“郭嵩焘郭大人已出任广东巡抚，来书求助于我。

我回书任他提出要求。

不想，因粤匪残余仍在那里作乱，他点名要你前去助剿。

我既有言在先，只好派你即日前往。

”王德榜大惊：“大人！卑职正在这里……”左宗棠冲他一摆手，说：“你马上回福州准备起程吧！”王德榜知道已无法挽回，低下了头，说：“容德榜把这里情形向沈大人详细介绍。

”左宗棠笑了，说：“也好。

我清楚你对造兵舰的热衷！等你得胜班师回来，我送你去国外学习海战！”王德榜的脸上露出笑容，说：“大人到那时候可不要忘了此刻说过的话呀！”左宗棠转过脸看看沈宝祯，说：“幼丹，你可为证！”沈宝祯连忙点头：“幼丹作证！”日意格、德克碑来了。

在杭州之战后，常捷军被朝廷解散。

他俩以军功卓著被授提督衔，并且赏穿黄马褂。

左宗棠对他俩说：“来来！见过我的老朋友，原江西巡抚、新任船政大臣沈宝祯沈大人！”日意格和德克碑向沈宝祯鞠了一躬，接着上前与沈宝祯握手。

沈宝祯还是第一次和外国人行握手礼。

很不自然，若不是左宗棠先已告知，真会闹出笑话。

“我们先到各处看看。

德榜，你不是要向沈大人介绍情况吗？可要细一些！”左宗棠说着，向工地里走去。

王德榜赶在前面带路，告知哪儿是船坞，哪儿是各分厂，哪儿是公寓楼，哪儿是兵营……走着，走着，左宗棠忽然说：“近日我忽然生了一个念头，想在这里再建一座学堂，专门培养造船业、操纵船以及进行海战等各方面的人才。

你们以为如何？”“太好啦！”日意格抢着说，“有了先进的船只，再有了操纵船的各方面人才，一旦有海战，总督阁下必胜无疑！”“大人真高瞻远瞩！”王德榜十分敬佩地说。

“如此，我大清日后必能强大起来！”沈宝祯说。

“学堂可建在这里！”德克碑用手一指说。

左宗棠点点头：“好！”沈宝祯指着学堂旁边的正盖的房子问：“这是何处？”王德榜说：“这是管理衙门处。

第138节：第七章一步登天登天(29)

”左宗棠说：“幼丹，这儿就是你的船政衙门！”沈宝祯凝神一想，对左宗棠说：“待竣工后，该衙门的头门该有这么一副对联：以一篑为始基自古天下无难事?致九泽之新法于今中国有圣人?是以志左大人千秋首功！”王德榜、日意格同声称赞：“好联儿！”左宗棠却连连摆手，笑着说：“我算什么圣人？不过匹夫一个，仅怀一腔忠君爱国热血而已。

”在福州一条繁华的主街上，一家店铺的大门旁挂着“福州阜康钱庄”的竖匾。

胡雪岩带着阿宝匆匆出来，上了一顶小轿。

小轿在总督府衙门前停下，胡雪岩下轿，进了衙门。

一名小校带着他来到后堂。

左宗棠坐在大椅上，一手摇着芭蕉扇，说：“雪岩脚步匆匆，神情好像有些紧张，出了什么事？请坐！”胡雪岩施过礼，并没有坐，说：“我听说丁日昌昨天到了福州，可来见过大人？”左宗棠一怔：“没有啊！他来做什么？”胡雪岩向他靠近了两步，低声说：“上海已来信，说李鸿章让唐廷枢在上海开办了轮船招商局和开平矿务局！他们的江南制造局，也在黄浦江边开始造船了！”左宗棠说：“这好啊！他北我南，同时都造船，也看看谁造的船更好用……”“大人！他这是想和您争权啊！”“偌大的中国，漫长的海岸线，没有一批像样的舰队是防不住的。

他搞个北洋舰队，我出个南洋舰队，于国防十分有利！”“上海来信说，李鸿章对福州船政局耿耿于怀，要派人来拜访沈宝祯……”“李鸿章和沈宝祯是同科进士。

年兄帮帮年弟，有何不可？”“大入不要心太善啊！我料丁日昌此来，必是探听咱马尾造船厂的底细！没准儿，还会挖地沟、使绊子。

”左宗棠看着他越来越不安的样子，朗声大笑，说：“中兴之业，肩付众才。

没有两江设防，我闽浙岂不成了孤秆儿牡丹，能开几时？”胡雪岩用力摇摇头，苦着脸说：“并非雪岩小题大做！在我们商界，商场之争必引来欺行霸市。

我也看到，官场之争往往会相互倾轧。

大人，不可不防啊！”左宗棠的脸上蓦地消失了所有笑容，皱着眉说：“雪岩，你的话丝毫不假！可我……生来一贫如洗，死后两袖清风，不求别的，只愿国富民安，更坚信邪不胜正！”胡雪岩注视着他，心里很感动。

一名中军进来报告：“启禀制台大人！江南制造局总办丁日昌丁大人求见！”“速请来沈大人，大堂伺候！”“遵命！”中军应着，施礼退出。

左宗棠笑着拍拍胡雪岩的肩膀，说：“怎么样？李鸿章虽是道光进士，也不敢把我这个道光举人迈过去的！”胡雪岩看着他，认真地说：“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啊！”“这个丁日昌很不是个东西！我得教训他几句。

不然，他在上海还得跟你捣乱！”左宗棠说着喊了声，“来人啊！更衣。

”几名侍从端来了摆放着总督衣冠的锦盘，给左宗棠换上。

胡雪岩施礼，说：“雪岩告退。

”左宗棠说：“不！你还没见过我的大堂威严吧？今天叫你开开眼。

”胡雪岩为难地说：“这……雪岩一介草民，在大堂之上……”“还能让你陪着丁日昌下跪磕头？”左宗棠说着又大笑起来，“你在大堂上一旁就座！像当年我在湖南巡抚衙门时一样。

你早已就是我最得力的幕僚了嘛！”胡雪岩仍有些不安，只好应了声：“是。

”中军进来：“禀制台大人！沈大人已请到。

大堂伺候完毕。

”左宗棠又吩咐：“在沈大人旁边，给胡先生备座！”“是！”中军应道，退出。

“雪岩，随我上堂！”“是！”胡雪岩跟着左宗棠出了后堂，慢步走向前面的总督正衙……身着三品官服的丁日昌进了大堂，只见左宗棠威然端坐在堂案内的大椅，沈宝祯和胡雪岩坐在右侧的凳子上，两旁武将、侍卫肃立，一个个似乎满脸杀气。

他的心不由发慌，快速抖下马蹄袖，一溜小跑报门而入：“上海道兼江南制造局总办丁日昌，奉两江总督李鸿章李大人之命，前来拜见伯爷左大人！”他说完，人也已到了左宗棠的堂案前，双膝跪下，大礼参拜。

第139节：第七章一步登天登天(30)

左宗棠眯着笑眼，捋着花白胡须，冷冷地问：“下跪的就是奔走于上海十里洋场的丁日昌吗？”丁日昌伏地回答：“回制台大人，正是卑职！”左宗棠眯起眼睛打量着他：“本部堂早就耳闻，李鸿章李大人已给你请了个从二品的江苏巡抚。

怎么，这顶戴花翎还没有换上吗？”“惭愧、惭愧！”丁日昌连声说。

他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半年多之前，不止奕?，就连慈禧太后也对李鸿章说了，由他来接李鸿章的江苏巡抚，而后下旨时，这个位子却给了个满人延龄。

左宗棠看一眼旁边的胡雪岩，又讥讽地说：“当初，我派胡雪岩胡先生，立足上海，操办军运，曾得到李大人鼎力相助，特别是你丁日昌，更是跑前跑后，里里外外用力！以前一直没机会，现在得跟你道一声‘谢谢’啦！”“不、不敢当！小、小的理当效劳。

未能尽、尽到之处，还……望大人见谅！”丁日昌吓得声音都变了，伏在地上的身子在发着抖。

“嘿嘿嘿嘿……”左宗棠的口中响起一通阴森森的笑声。

沈宝祯不安地看着他，凑过脑袋小声说：“大人，他乃李鸿章李大人所派，是否……”左宗棠没看他，只一摆手，厉声说：“少荃派你来，是想看看我的马尾成没成气候吧？”丁日昌心里更慌，却略抬起头，极力镇定着自己：“回……大人！两江和闽浙如、如手足相关……唇齿相依，李大人特遣卑职来拜望！”左宗棠轻蔑地说：“那就把少荃的书信递上来吧！”丁日昌张口结舌，目瞪口呆。

左宗棠的鼻子“哼”了一声，从他进来没呈上信，就已断定李鸿章没有给，也因而对李鸿章暗恼。

胡雪岩看着这僵局，暗暗着急，觉得左宗棠有些过分了。

沈宝祯更急，蓦地做出一个冒险的决定，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双手捧着递向左宗棠：“请左大人海涵！李大人因与下官同年，由禹生捎来便函一封，要下官从中引荐！”左宗棠扭过脸，目光如锥逼视着他。

沈宝祯紧张得双手直抖。

左宗棠盯着他的手看了几眼，拖着长声说：“看起来，倒是幼丹你太多礼了！既是同年之间的私人交往，又何必如此不安？请收回李大人给你的信！请坐。

”沈宝祯的心这才落回原处，把信揣回怀里，重新落座。

左宗棠站起身，慢步走向丁日昌，双手搀起他，冷冷地说：“汝之多礼，反倒让我有些不自量力了。

回去代禀少荃，宗棠慢待了！”丁日昌忙说：“卑职不敢！”左宗棠转过身：“退堂！”夜幕落下不久，一乘小轿来到沈宝祯的府门前停下。

街口拐角处出现了跟踪而来的阿宝。

他看着丁日昌下轿，进了挂着两个大红灯笼的沈府府门，快步返回……沈宝祯在书房接见丁日昌。

上完茶的仆人出去后，丁日昌笑着说：“看到你把李大人的书信呈给左大人，我可吓坏了！”沈宝祯似乎忘了当时的害怕，无所谓地说：“我还不知左宗棠的为人？料定了他决不会看，我才敢做做样子，好给你解围。

不然，你可如何出得了他的总督大堂？”丁日昌悻悻地说：“他左宗棠做事也太绝了！李大人比他不低半品，对我也一向客客气气的呀！而他……”沈宝祯劝道：“他就是这么个人！生性孤傲不凡，连曾国藩、郭嵩焘都敢直言顶撞。

”丁日昌长出一口气：“不说他了！沈大人看了李大人的书信，有何想法？”沈宝祯想了想，说：“我虽是朝廷命官，却是左宗棠力荐。

我的岳父林则徐生前又极欣赏他，与他交厚。

现在，他在太后面前又颇受重用……”丁日昌冷笑一声，说：“沈大人此言有失偏颇吧！”沈宝祯看着他：“还请指教！”“不敢！不过，有一句话，卑职很想透露给大人！”“请讲！”“这水师大权，不久就是我们李大人的了！”“哦？此话怎讲？”沈宝祯一惊，睁大了本来只有一道缝的眼睛。

“沈大人真不愧是倾心敬业之人！就没听到什么风声？”沈宝祯茫然地摇摇头。

第140节：第七章一步登天登天(31)

丁日昌略压低声音说：“眼下西北吃紧，左宗棠很快就要受命西征了！”沈宝祯“噢——”了一声。

“还有，李大人也很快就会进京为官，入值军机。

”沈宝祯的心又怦然一动。

“卑职多次听李大人讲，说沈大人乃我同治中兴之栋梁，决不会久居他人之下！李大人也常提起，昔日与沈大人不仅同年进士，而后还一起在京庶常馆同窗共读三载，心心相印，所见略同，非他人可比。

李大人还说，要力荐沈大人继任两江总督呢！”沈宝祯暗喜，却故作淡然地说：“我尚有自知之明，不是任两江总督的材料！”“大人不必过谦！综观朝野，该职舍沈大人又其谁也？”沈宝祯虽然连连摇头，心里可也认同。

丁日昌忽然悄声问：“有一言，李大人在信中大概没写吧？”沈宝祯忙问：“何言？”丁日昌向门口看看，把嘴贴在了沈宝祯的耳边。

沈宝祯听完大惊，倏地躲开了头：“这……这如何使得？”丁日昌笑着注视着他，说：“卑职刚才可把该说的话都讲清楚了。

请沈大人三思！”丁日昌说完端起茶杯，一口口品着茶。

沈宝祯站起身踱步，心里好像有个算盘在噼里啪啦响着……丁日昌霍地站起身，向沈宝祯一抱拳：“左宗棠目中无人，在下不宜在此久留，明天一早就要返回上海，向李大人复命。

既然沈大人有难处，只当卑职未曾说过。

告辞！”沈宝祯看着他走到门口时，忽然叫了声：“请留步！”丁日昌倏地转过身，只见他拉开了临墙书架下部的一个柜门，从里面取出一卷图纸，顿时喜出望外。

沈宝祯把图纸递给他，说：“此乃左大人不惜重金从法国人手里买的！我实在不敢送给你。

你可要连夜派人秘密复制，明天天亮前务必送回来！”丁日昌如获至宝，说：“请大人放心！我已带来绘图之人，但这一宿怕是绘不完的。

这样吧！后天一早送还。

”沈宝祯迟疑了一下，只好点点头，送他出去。

二人到了府门口。

丁日昌刚要上轿，忽见从街口拐角处快步走来一些人。

沈宝祯认出为首的人是左宗棠，忙一捅丁日昌的腰：“是左大人！快，把图纸给我。

快！”丁日昌犹豫了一下，从怀里抽出那卷图纸。

沈宝祯一把抢下图纸，偷偷塞进后腰衣内，用裤带固定住，又捅了一下丁日昌，迎向已经不远的左宗棠、胡雪岩和一些军兵。

“卑职给左大人请安！”沈宝祯、丁日昌叫着，向左宗棠跪地施礼。

“二位请起！”左宗棠冷眼看看他俩，用亲切的口吻说。

沈宝祯站起身，仍心有余悸，赔着笑脸说：“在下正送丁大人，不巧遇到左大人。

左大人这是……”左宗棠说：“我在巡街。

在福州若让两江的客人有了闪失，李鸿章岂不要笑话我老而无用了吗？”丁日昌说：“大人所辖之处，一向路不拾遗！此乃朝野尽知之事，谁人敢疑？”左宗棠冷笑一声，说：“承蒙夸奖！沈大人，我正要找你有事相议。

”沈宝祯说：“就请大人到府一叙！”左宗棠点点头，叫了声：“胡先生！”胡雪岩应道：“小人在！”“你送送这位上海的父母官吧！”“遵命！”丁日昌看着胡雪岩，咬着牙说：“多有烦劳！”胡雪岩向他一抱拳，微笑着说：“客居贵辖之地，理当伺候。

请！”左宗棠向沈府大门走去。

这时，阿宝跑了过来，对胡雪岩小声说：“东家，谭掌柜从上海来了。

”胡雪岩说：“随我送客！”胡雪岩和阿宝回到钱庄时，谭则云刚吃过饭。

在胡雪岩的卧室里，几个人坐下。

“阜康总号怎么样？”胡雪岩问。

“还好！每个月净存银不下二三百万，居上海钱行之首。

”谭则云说着，打开带来的一个皮箱，取出汇票，“这是东家要的二百六十万两。

”“江南制造局又有新情况吗？”胡雪岩看着汇票问。

“招商不利。

商界宁可把钱存进银号，也不想投在船上堵炮口。

”谭则云说。

胡雪岩的眉头皱紧了。

他盯着汇票，忽然从中拿出六十万两，递给谭则云：“这六十万两你收着！”谭则云一愣：“这……这二百六十万两，是左大人盖了大印要定的！”胡雪岩果决地说：“要定也不能超出税银太多！我们就不怕造出的船去堵炮眼？则云，王德榜王将军明天就带兵去广东了。

你也一同去，用这六十万两，在广州也建起咱阜康的分号。

以后，楚军到了哪里，咱的钱庄就建到哪里！”谭则云说了声“好”，又从皮箱里拿出一封信，递给胡雪岩：“东家的家书。

”胡雪岩拆开信看着，神情突然大变。

“柳成祥去上海办了吗？”他气呼呼问。

“柳襄理到过上海，对我说了令堂大人的吩咐。

可没有东家应允，他怎敢接二太太？”“哪个乌龟王八蛋多事？老太太她怎会知道上海有个玉慧？”胡雪岩说着，抓起茶杯摔在地上。

谭则云看看他，低下头说：“听柳襄理说，是……”胡雪岩一拍茶几，吼道：“是谁？”“是……芮瑾。

”胡雪岩顿时瞪大眼睛，没词儿了。

他慢慢从怀里掏出那个玲珑精美的象牙算盘，呆呆看着……

第141节：第九章疾风力转(1)

第九章疾风力转

春夜已深，整个福州城都在沉睡。

突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破了寂静。

一名小校在福州阜康钱庄大门前猛地勒住了马缰绳。

在马的两个前蹄高高扬起时，小校跳下了马，紧跑两步，拍打着大门。

睡眼惺忪的阿宝打开了门。

小校和他说了两句话……阿宝忙带他奔向里面后屋胡雪岩的卧室。

“笃、笃……”卧室里大床上的胡雪岩和怀里拥着的莹莹同时被敲门声惊醒。

莹莹的兄长杨碧洲原是福州城内闽华钱庄的老板。

就在闽华钱庄刚倒闭不久，胡雪岩来到了福州，聘杨碧洲为福州阜康钱庄的掌柜。

莹莹今年十六岁，生得苗条俏丽，妩媚动人。

她父母已双亡，由长兄杨碧洲做主，在半年前嫁给了胡雪岩，成了他的五太太——此前三个多月，胡雪岩到南昌筹建江西阜康钱庄分号时，赎出南昌城最漂亮的名妓“花仙子”，改称“芳茗”，做了自己的四太太。

“啊？”莹莹惊叫一声，使劲儿贴着、搂着胡雪岩。

“谁？”胡雪岩镇定地问，手轻抚着莹莹光滑的身子。

“东家！左大人派人来，有紧急事要见您。

”阿宝在外面说。

“胡先生！是这样，左大人请您马上到总督后衙。

”小校接着说。

这三更半夜的来找我，必是出了重大的事！胡雪岩暗想，说：“我这就起来，去见左大人！”胡雪岩跟随着小校，匆匆进了总督府后堂，只见一些侍从正在房中将书籍、行装等物装箱，屋地一片狼藉。

左宗棠披着外衣，面窗伫立。

胡雪岩吃惊地问：“大人，这是……要离开福州？”左宗棠慢慢转过身，凝视着他，点点头，一指椅子，说：“胡先生，请坐。

”胡雪岩没有坐，面露焦急：“怎么这么突然？”左宗棠叹一口气，说：“不！朝廷在半年前就已下谕调我走。

只因造船厂未就，水师未成，台湾不宁，我三次奏明朝廷，请求推迟。

看来，这次不能再拖了。

六百里加急廷寄，命我免赴京师，直奔兰州到任！”胡雪岩又一惊：“去陕甘？”“国家不可无陕甘，陕甘不可无总督。

”胡雪岩眼睛眨了眨，又问：“莫非……还要打仗？”左宗棠的声音略有提高，夹着愤懑：“洋人亡我之心不死啊！俄、英两国对我新疆尤为虎视眈眈，恨不能一口吞噬！沙俄已出兵侵占我伊犁将军所辖的瞻德、塔尔奇两城，日后必欲吞并伊犁全境。

英国则纵容中亚浩罕汗国的阿古柏，在我新疆南部的喀什噶尔，建立了什么‘哲德沙尔汗国’，继而大肆入侵我南疆各地！大清有我左宗棠在，岂容他们狗日的为所欲为？我为官一任便安民一方，为臣一朝便报国一生，决不许那些狼子野心者随意砍去我雄鸡版图的尾部！怎奈我顾了‘鸡尾’，顾不了‘马尾’，特请来胡先生，一吐心声。

第142节：第九章疾风力转(2)

望在我走后，先生仍能一如既往，鼎力而为，早日让我国的第一艘火轮兵船，从马尾造出来！”胡雪岩脑袋是点了两下，可心里已十分不安，神不守舍地说：“左大人现在走，可真不是时候！大人……也不放心的吧？”“我已基本放心！”左宗棠说，“造船厂各分厂已初具规模，造船的机器等设备正陆续到货，船政学堂的洋人教师也已聘任，又有船政大臣幼丹……”“左大人对沈大人完全放心？”“是的。

”“大人不会忘记，去年秋丁日昌奉李鸿章李大人之命前来，曾与沈大人鬼鬼祟祟的事吧？”“雪岩过虑了！幼丹与李鸿章有同年之谊，所志皆在兴洋务救国。

即使幼丹把这里的情形乃至秘密，全都告诉了丁日昌，也不是卖国。

若江南制造局因此而造出性能更佳的兵船来，实也不失为一桩利国的好事！”“大人胸怀，可容五岳四海！小的佩服。

”胡雪岩说，看着他，“可我见大人的脸上，似有忧郁之色！”左宗棠苦笑一下，脸色更阴沉了，说：“我此去陕甘，有三难！一难兵源不足，二难粮饷难筹，三难武器不精。

这三难中的后两难，只有靠胡先生之力臂助了！”胡雪岩忙应道：“雪岩责无旁贷，必将一如既往！请左大人放心！”“到时候，我会通过驿站，让浙江巡抚杨昌浚与你联系。”雪岩遵命就是！”?南京两江总督府衙门后堂书房。

李鸿章正站在书案前，挥毫劲书宋代著名女词人李清照《渔家傲》中的一句：〖JZ(Z〗九万里风鹏正举，?风休住，?篷舟吹取三山去。

他放下了笔，端详着自己的字，面露得意之色。

一名侍从来报：“启禀大人！丁日昌丁大人求见。

”“请！”李鸿章说了声，坐在太师椅上。

丁日昌进来了，跪地施礼：“禹生拜见大人！”李鸿章一指另一把椅子，笑着说：“禹生请坐！”“谢大人！”丁日昌说着落座，扭脸看着李鸿章，“特来禀报大人，左宗棠的官船已过江宁，取道两湖前往陕甘赴任。

按说……他路过江宁，也该来拜会大人您的！”李鸿章一笑，说：“他是心急，怕到这儿就得耽搁一两天。

”丁日昌说：“禹生想，他不会是自恃与曾公称兄道弟，便不屑来看望大人吧？”李鸿章冷冷地说：“他倒是一腔鸿鹄之志，想安定新疆。

哼，俄国人、英国人可不是粤匪那么好惹的！就眼下看，他去陕甘，又如何躲过那西捻军？”丁日昌试探着问：“他离开了闽浙，福州船政局就由着沈宝祯来办？我估计沈宝祯又被左宗棠拉过去了！不然，他早就命人再绘一份图纸，悄悄给大人送来了。

”李鸿章说：“左宗棠自以为安排得不错！可朝廷派了吴棠接任闽浙总督。

他到了福州后，沈宝祯就是想办好造船厂也是枉然！马尾还将恢复到过去，左宗棠得受部议严谴——在马尾白扔的几百万两银子。

到时候，你可得去那儿把所有的机器等都划拉来咱江南制造局！”丁日昌大喜，小声问：“莫非吴棠与大人早已是密友？”李鸿章一摆手：“我与他素无来往！”“那……”“吴棠这人心胸狭窄，恪守旧章，对洋务从骨子里反感，如今大权在握，焉能让沈宝祯造船？”丁日昌明白了，脸上笑容更多：“如此太令人高兴了！”李鸿章看着他：“还有一件喜事，是你的！”丁日昌睁大了两眼：“在下的……喜事？”李鸿章一指桌上的一封廷寄：“你自己看吧！”丁日昌打开廷寄看着……他跪在了地上，向李鸿章磕头：“全仗大人提携！大人近来连连上折弹劾延龄，才空了这江苏巡抚的缺，使禹生终于得任！日后，禹生定当更效犬马之劳！”李鸿章搀起了他，说：“你得感谢六爷！没他准了我的再次举荐，你心急也是枉然。

不过，成了苏抚，你可不要对江南制造局撒手不管了哟！”“卑职不敢！只会有过之而无不及！”“这样才对。

第143节：第九章疾风力转(3)

还有……”这天晚上，沈宝祯吃过了饭，正在书房里看着图纸，忽听侍从在门外高声说：“求见大人！”“进来！”他说着放下图纸。

侍从进来，双手递上一封信：“刚才，福州阜康钱庄杨掌柜来到府门前，让小人把此信交给大人！”沈宝祯一怔，撕开信封，抽出信瓤：沈大人惠鉴：雪岩因家母病重，不得不立即动身，赶赴杭州尽孝。

无奈忠孝难以两全，急程未得面辞，敬请海涵！关乎船政费用，本人已交代掌柜杨碧洲，请大人奏明朝廷，凭批谕列支四省税款，福州阜康钱庄定即付不怠。

谨此。

并颂?大安！

胡雪岩顿首

沈宝祯拿着信，呆住了。

这……这不是要拆我的台吗？胡雪岩带着阿宝，是乘坐一艘法国货轮离开福州的。

货轮的终点是宁波。

胡雪岩和阿宝上岸后，到了柳成祥前年奉命来此开的雪记当铺。

当铺掌柜于荣热情款待他俩……胡雪岩对于荣的精明强干很欣赏。

晚饭后，他便要于荣最近就着手开办宁波阜康钱庄，并且任命他就是日后宁波阜康钱庄的掌柜。

第二天，胡雪岩和阿宝坐上一辆马拉轿车赶奔杭州。

傍晚，他们到了余姚城里，住进一家客栈。

只有一只右眼的客栈老板把二入让进一间上等客房。

胡雪岩看着独目老板离去，一边脱衣服，一边小声对阿宝说：“我怎么看这个‘独眼儿龙’有些别扭呢？”阿宝笑笑说：“他确实没长副善相！可老板不用担心，有我哪！他若有歹意，那是自找倒霉！”胡雪岩把外衣扔在床头小柜上，一歪身子躺下，笑着问：“你看我胆儿小过吗？芮瑾说过我：胆子比莴瓜都大！”阿宝看着他，开了句玩笑：“又想我芮姐了？”胡雪岩却认真地点点下颏，眼望着屋顶，说了声：“一晃儿都三年过去了！时间……可真快！”阿宝说：“东家一天天从早忙到晚，现在一静下来，看来还真想家了！”胡雪岩沉思着，黯然说：“其实，以前也不是不想，只是不能跟你说。

家……咱在外面历尽漂泊，栉风沐雨，家门一开已陌然……”阿宝在想着造船厂，说：“东家，咱这一走，船厂可怎么办？”胡雪岩的思路转了过来，说：“不是有那么一句话吗？‘隔山不听孩儿哭’！”“我真盼着咱国也能造出像洋人那样的兵船来！可左大人走了，你也走了，马尾那儿还能造出船来吗？恐怕连船厂都建不起来……”阿宝的声音越说越低。

“建船厂？建到哪天？左大人远战大西北边陲，万一有个好歹，所欠下的银子谁给？”胡雪岩说着，忽然坐起身，从腰间拔出那个象牙小算盘，麻利地拨动着象牙珠子，发出清脆的声响……过了一会儿，把算盘一晃，得意地说：“人间需财势，财势需人间；吾随公行走，公去吾归还。

咱一介草民，真操不起天下心！这到福州就是一年半，中间只去江西待了三个多月，也够说了，该回老家歇息歇息啦！阿宝，去打洗脸水。

顺便问问，这里哪块儿好玩儿！”阿宝站起身出去，打开门。

这时，斜对面的一个下等房间传出了哭叫声：“不！我不去——我还没有安葬好娘……不、不去！我不去……”胡雪岩大惊，忙坐起身，一把拽过外衣，一边穿，一边急急走了出去。

他和阿宝来到那个房间门口，从半开的屋门看到：床上躺着一具女尸，床边地上跪着一名泪脸沾满了头发的姑娘；她的身后站着两个背冲着屋门的男人，一个是客栈的“独眼儿龙”老板，一个是手拎绳子、没有耳朵的陌生人。

“独眼儿龙”手指着姑娘，有些着急地说：“哎？咱可是好几天前就讲好了的！你卖身葬母还我的店钱和药钱。

我多一文不要，落个店里店外两周全！你……现在怎么又变卦了？”姑娘口气很硬地说：“我是说过卖身葬母！可现在葬了吗？没安葬我娘就卖我？是你说话不算数！”“独眼儿龙”恶声恶气问：“不卖你，哪有钱葬你的娘？”姑娘哀求道：“老板，求你容我葬了娘，再守孝……”“什么？还要守孝？你把我这儿当成了灵棚还是坟地？好不丧气！你听好：要不，你拿钱还债，立即把死尸搬走；要不，咱一手收钱，一手卖人！”“除非你们把我逼死！不安葬了娘，我哪儿也不走！”姑娘叫喊着，趴在母亲身上放声大哭。

第144节：第九章疾风力转(4)

“独眼儿龙”向“秃耳朵”一歪头。

“秃耳朵”扑向姑娘，去绑她的两手。

“独眼儿龙”也上前帮着。

胡雪岩气得浑身直抖，大步闯了进来，吼道：“住手！”“独眼儿龙”和“秃耳朵”大惊，都放开了那个姑娘，站直了身子回过头。

那位姑娘也扭过来脸，忽然叫道：“恩人！”胡雪岩看着她撩开脸上的头发，也认出了她。

阿宝抢先喊了声：“梦瑾！”梦瑾的脸上百感交集，迅速变化着，又伏在娘的身上哭了起来……胡雪岩怒视着“独眼儿龙”和“秃耳朵”：“光天化日，乘人之危，你们还有良心吗？不觉得缺了八辈子大德吗？”“独眼儿龙”一歪脖子，说：“缺不缺德我没去想！我只知道我现在最缺的是银子！”胡雪岩的鼻子“哼”了一声，问：“如果把死者的后事也包给你，满打满算你要多少钱？”“独眼儿龙”瞪大了那只独目，呆住了。

“秃耳朵”急了，手指着胡雪岩：“怎么，想抢生意啊？你有个先来后到没？”胡雪岩冷冷地说：“我一来，你便晚了！”“秃耳朵”指指自己的两个耳根子：“看到了吧？这是跟人玩儿命的纪念！你不服？咱赌鼻子，看谁敢先割下来！”胡雪岩笑了，像看珍奇动物一样打量着他，说：“那我可就让贤了！你先割下自个儿的，让我看看。

”梦瑾不再哭，扭过来脸。

“秃耳朵”的右手真的从怀里掏出了一把匕首，但没割自己的鼻子，而是扑向胡雪岩。

阿宝眼疾手快，倏地伸出左手，抓住了“秃耳朵”的右腕，紧接着右手抓住了他的前胸衣服，再一转身，嘴里“嗨”了一声，对方便像刹不住的车似地倒退着向屋门外跑去，被门槛绊了一下，“扑通”倒在门外。

胡雪岩问“独眼儿龙”：“老板，想好了没有？”“独眼儿龙”这才想了想，说：“连活的吃住带死的入土，少说也得二十两银子！”胡雪岩说：“阿宝！去取五十两银票。

”“哎！”阿宝应着离了屋。

胡雪岩走到梦瑾身旁，双手拉起来她，深情地说：“梦瑾！你……受苦了。

”梦瑾睁大两眼看着他，眼角的泪水在一个劲儿地流。

她的嘴张了几次，只叫了声：“胡老爷！恩人——”忽然扑在他的怀里号啕大哭。

胡雪岩轻轻揽着她的腰，勉强忍住了泪。

阿宝进来了，说：“老爷，庄票取来了！”胡雪岩扶着梦瑾，让她坐在床上，回身接过庄票，将庄票向“独眼儿龙”一晃，说：“请你帮个忙！马上去办安葬的一切。

可别误了我和这位姑娘明天赶路！这是还你的钱和酬劳！”“独眼儿龙”大喜，接过庄票看了看，抬头盯着胡雪岩：“您……是杭州胡雪岩？”胡雪岩凛然一笑：“以前见过吗？”“没、没那福气！胡老板放心，很快就会办好。

”“独眼儿龙”点头哈腰说着，快步走了出去。

胡雪岩坐在相对的一张庥上，看着还在抹着眼泪的梦瑾问：“梦瑾，你怎么到了这里？”梦瑾哽咽着说：“那次……小女得了老爷救，阿宝大哥把我送到了家……我和娘相依为命，靠老爷给的银子，生活还算不错。

第二年，有人做媒，我……嫁了人。

不想……丈夫却是瘫在炕上多年的人，不久就死了。

一个多月前，有人说在这余姚城里看到了一个人像我爹。

娘便带我来找……谁料，不但没找到爹，娘她还一病……”胡雪岩叹了口气，问：“你下一步打算怎么办？”梦瑾摇着头：“我原本想，等葬了娘，也不活了……”“还找你爹吗？”“哪里有爹的影子啊？也许是我那邻居看错了人。

爹他若还在世，怎不回家？呜……”梦瑾说着，又哭了起来。

胡雪岩想了想，说：“你……若愿意的话，就跟我走吧。

”梦瑾一听，跪地磕头：“小女被老爷两次相救，若能收留，愿伺候老爷一辈子！”阿宝忙捅了胡雪岩一下，小声说：“老爷！老太太能让她进府吗？”胡雪岩说：“梦瑾，我要你在杭州伺候……我的一个妹妹，她叫芮瑾，是个天底下最好的好人。

第145节：第九章疾风力转(5)

你可愿意？”梦瑾连声说：“愿意、愿意！”阿宝这才放了心。

二这天下午，一辆由两匹马拉的十分华丽的轿车到了杭州城里元宝街的路口停下。

坐在车辕两侧的阿宝和车夫都跳下车。

阿宝打开车门，胡雪岩下了车，梦瑾跟着也蹦下来。

胡雪岩神采奕奕，向附近看看，说：“可惜！眼下功名还不够。

否则，这里该有个大大方方的青石牌坊！”梦瑾说：“不会太久，肯定会有的！”胡雪岩看看她，抿嘴一笑，叫了声：“阿宝！”阿宝应了声：“老爷！”胡雪岩说：“你先把梦瑾带到柳成祥家去，让成祥家里的好生照顾她。

还有，让成祥马上到新宅子来见我！”“是。

”胡雪岩拍拍梦瑾的肩膀，说：“上车，和阿宝去吧！那是我的朋友家，会对你好的！”梦瑾冲他调皮地噘一下嘴，往回走了几步，跳上车。

胡雪岩迈着方步，朝着东西向的街内走去。

不大工夫，他收住了脚，面向北站定。

他的对面是用青石垒成的高大、宽阔、起脊并覆有绿色琉璃瓦的门楼。

门楼向内凹进，左右斜向伸出了两面青石磨的护壁，再两旁是用青砖砌就、并用白石灰抹面的院墙。

门楼建在条石铺就的三起石阶之上，门框之间是两扇紧闭的铜门。

铜门上有两个卷着鼻子的象头，从牙空处吊出一对大铜门环。

去年底，他就从通裕钱庄掌柜陈晓白的信中得知，新宅第已经在元宝街落成。

一看这气势，他就知道，准是这座，不由得意地自语道：“莫说杭州城，就是那财大气粗、威震江南的绍兴帮，也比不上我的宅子呀！”他拾级而上，扣打着门环。

铜门带着沉重的轴音开了。

一胖一瘦两个年轻的门丁站在门内。

“敲门动静那么大干啥？敲两下就行了呗，催命似的。

”瘦子瞪着胡雪岩责备道。

“请问来客找谁？如何通禀？”胖子打量着胡雪岩，大概从他的衣着、举止看出不是等闲之辈，还算客气地问。

“进去看看。

”胡雪岩冲瘦子撇撇嘴，淡淡地说了一句，大步进入，和他俩擦身而过。

两名门丁一惊，忙追了两步。

“你算干什么的？这是你家呀？想进来就进来？出去！”瘦子一把拽住胡雪岩的胳膊，往回一带，险些把他摔倒。

胡雪岩打了个趔趄，站稳了两脚，刚要发火，又忍住了，对瘦子问：“这是胡雪岩的家吧？”“东家的名讳是你随便叫的？”瘦子厉声斥责道。

“是的！您认识我们东家？”胖子问。

“他和我如同一个人。

他的家就是我的家，我怎么不能进？”“你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瘦子说着又要去拉胡雪岩。

“请问您尊姓大名？”胖子拦住瘦子，问胡雪岩。

胡雪岩并不回答，看着瘦子，微笑着说：“这位兄弟请息怒！且听我说几句话。

门庭既是居家，也谓门风。

建得如此豪门深院，恐怕这钱财决不是偷盗抢劫来的吧？那又何必大门紧闭戒备森严？本该大门敞开，二门不闭。

有过路的任其观瞻，有好奇的恭请入内。

对饥渴者以茶饭相待，待逢难者以银两周济。

即使偶遇心怀叵测的人，也该一面以礼相待，一面速报主人！”瘦子歪着脖子指点着胡雪岩：“嘻嘻！你倒说得挺轻巧，就跟这家业是你的似的！莫非你的府上就是这么管的？”胖子也晃着脑袋笑嘻嘻说：“你这人好像有病！这么干还不出事？出了事找你去呀？”胡雪岩忽然沉下脸，讥讽地说：“那当然要找你们！门丁，门丁，看守门户，巡夜值更。

这大门高墙，若是还出事，你们岂不如同饭桶了？”胖子也发火了，怒视着胡雪岩：“我看你净说疯话，是吃饱了撑的，来找我俩撒气呀？出去！”瘦子的声音更大：“再不走，拉他去见官！”“想吓唬我？我什么场面没见过？”胡雪岩故意气他俩，眼睛看着里面头一进大院当中的假山、花坛，两侧各一栋供下人住的平房，横着的二层楼和当中穿堂的二门……本府为三进院落。

第146节：第九章疾风力转(6)

第二、第三进院子皆为宽敞的天井，四周全是二层的楼房，形成个“日”字。

这“日”字底下的“横”和当中的“横”，各有一层楼高，占了一间房的两扇朱漆大门。

二楼的楼顶都是庑房式，覆着琉璃瓦，各屋前有环形走廊；一楼楼顶向着天井的一侧，也都有环廊。

胡母住在最后面一楼偏东部的两间屋。

她走了出来，身后跟着彭水莲、小翠，还有丫鬟阿敏。

几个人在廊下都停下了脚步，听着前面传来的吵嚷声。

最响的是门丁瘦子阿勇的声音，还有胖子阿权的，具体说的什么又听不清晰……胡母不安地说：“这……是出了什么事？”彭水莲迟疑着说：“青天白日的，总不会有强人来吧？”胡母吩咐：“阿敏，你出去看看！”彭水莲说：“还是我去吧！阿敏，你伺候着老太太回屋。

”阿敏扶着胡母向屋里走去。

“小翠，你也快进屋！”彭水莲说着，推了一把小翠，然后向楼门快步走去。

过了开着的三门，她又奔向二门。

这时，前门那儿忽然安静了下来。

她听到了柳成祥的声：“阿勇、阿权，这就是老爷！”老爷？她蓦地收住脚步，面露惊喜。

“老爷，我……我真混蛋！”是瘦子阿勇在骂自己。

“老爷！请原谅我俩有眼无珠。

”是胖子阿权的声音。

“不知者不怪。

记住我刚才说过的话，对谁来都不得无礼！”是他！是他的声音！彭水莲的心怦怦激跳起来。

她向前跑了两步，忽地又停住。

胡雪岩和柳成祥已向二门慢步走来，边走边说着话。

“芮瑾好吗？”“她一切都好，就是心情……总郁郁寡欢的。

”芮瑾！你的心里就惦着她！彭水莲的心一凉，脸色沉下来，眼里涌上泪水。

“梦瑾怎么样？”“她生得越来越像芮瑾！已成了大姑娘，比那年在临安见到时，更漂亮、更懂事了。

我来时，环妹正给她找合身的衣服呢。

听阿宝一说，这姑娘真和东家有缘分！可以说，还是奇缘呢！”又出来个梦瑾？彭水莲的眼泪流了下来，猛地一转身，向旁边跑去。

她蹲在了廊角一根柱子后，偷看着胡雪岩和柳成祥进了二门，仍在说着话。

“东家怎给起个‘梦瑾’的名字？让人一听就会想起芮瑾，却是个丫鬟。

”“让芮瑾知道才好呢！谁叫她放着福不享？大概原本就是个丫鬟命！”“东家就别说气话了！”“你抽工夫还得劝劝她。

”“我回来这些天，去和她说了好几回。

环妹也没少开导她。

我看她那意思，虽然嘴硬，也早动了心。

”彭水莲咬着牙，眼里已不再流泪，怒视着他俩进了三门，才慢慢站起身。

她呆立了片刻，猛地跑向这个院子北侧一楼自己的卧室……胡雪岩进了母亲的屋子，跪下磕头，激动地叫了声：“娘！”胡母坐在太师椅上，惊喜地看着他，眼中滚下泪珠，抖着两手，嘴唇颤动着说：“雪……儿！你可回来了！娘……日夜都在想你呀！”胡雪岩也流下了泪，说：“儿也好想娘啊！可在外太忙，操置钱庄分号，办理税务、船政等等，一晃儿竟已离家三载。

现在总算初见成效，特回归故里，孝敬母亲！”胡母探身扶起儿子，眼睛一眨不眨上下打量着他。

胡雪岩掏出手帕，给母亲擦去泪，也揩开自己的眼睛，而后坐在她身旁的凳子上。

胡母发现了他的两鬓有了几根白发，说：“雪儿！这几年也够你累的了。

瞧，都有了白头发！”胡雪岩问：“娘身体怎么样？”“这日子过得像天堂似的，身子骨还会不壮实？”胡母笑着说，忽然问，“成祥说，你见着皇上了？”“是太后！”“这是咱胡家祖辈儿多少代积下的阴德呀！可巧让你给赶上了！”胡母说着，眼里又流出了泪，“若是你爹他还在，不定会多乐呐！可他没福……”“雪岩一定不负祖上殷切之心！爹他在天有灵，也会替儿高兴的。

”胡雪岩说着，又给母亲擦泪。

第147节：第九章疾风力转(7)

“娘……没想到，咱家会有今天……”胡母的泪却更多。

“这才是开始。

以后，咱家还会往好里变的！”“还变？”胡母看着他，摇摇头，“不知怎么的……都说‘穷踏实，富劳心。

’这话不假！我这心里呀，时常会发慌，总像欠下谁多少了似的。

有一次，我还梦到一个天神下凡，对我说咱这家业是你跟他赊来的！”胡雪岩笑了，说：“时候一长，娘也就习惯了。

”胡母拉住他的手，说：“雪儿，银子太多不是好事！你也别再挖空心思赚钱了，让娘时刻替你担心……”胡雪岩又笑笑，说：“娘！您老尽管放心。

儿不会出事的！”胡母看着他，长叹一口气，一晃脸，看到了站在旁边的小翠。

她忙一招手，说：“小翠，来给你爹磕头！”胡雪岩扭头看着小翠，眼里射出亲切的光。

已经九岁的小翠怯生生走了过来，刚要下跪，被胡雪岩猛地抱在了怀里。

胡雪岩有些激动地说：“都长这么大了！小翠，想爹没有？”小翠小声说：“想……想了。

娘也想爹！”水莲？胡雪岩这才想起了妻子。

胡母问：“你没看到小翠她娘吗？她出去接你们去啦！”突然，外面传来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女人的大笑声。

胡母、胡雪岩、柳成祥都扭脸向门外望去，各在心里暗叫了一声：芮瑾？柳成祥急忙向门外跑去。

“我去看看。

”胡雪岩对胡母说了声，随后快步跟出。

胡母想了想，也走了出去。

怒气冲冲的芮瑾已闯进了二门。

她的身后跟着阿宝，身前是连连后退、扎挲着两手想拦又不敢碰她的阿勇和阿权。

柳成祥飞跑着迎了上来，拦住芮瑾，苦着脸说：“芮瑾，你怎么来了？还是……”芮瑾咄咄逼人地反问：“胡府有什么了不起？我怎么就不能来？挂了杀人刀啦？我可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柳成祥急得直跺脚：“芮瑾！东家刚回来，你别……”“别什么别？要讲胡大哥，我不是最该来看看他的吗？”彭水莲不再趴在炕上哭，脸贴着窗户玻璃向外看着。

胡雪岩出了三门门口，站住了，注视着芮瑾，面无表情。

芮瑾和他对视了一下，目光便移向天井四周的楼房，撇着嘴说：“这楼房真好漂亮啊！我这下子可开了眼了！柳大哥，你家东家都是怎么赚的银子？来路没有不明不白的吧？”胡母被丫鬟阿敏搀着胳膊走出三门，越过胡雪岩站住，手指芮瑾，怒不可遏地说：“这、这可真是，马善被人骑，人善被人欺！你……也敢闹到我家里来了？”芮瑾一步步走向胡母，紧闭着嘴，眼里射出冷森森的光。

胡雪岩看着芮瑾，仍不动声色。

柳成祥忙又拦住芮瑾：“芮瑾！请你……”芮瑾一把推开他，可也站住了，逼视着只相距两丈多远的胡母，讥讽地说：“老人家，刚当上老太太就气派起来了？好像忘啦，才几天不做香火不挖草根？”胡母气得身子直抖，回过头叫着：“雪儿！你……快、快给我把她赶出去！”胡雪岩像没听到一样，仍然在盯着芮瑾。

芮瑾还在看着胡母，冷笑着说：“你该先问问你儿子，他好意思吗？”胡母见儿子没动，更加气愤，亲自走向芮瑾：“这是我的家！凭什么不好意思？阿敏！帮我把她赶出去！”阿敏忙拉住胡母的胳膊，扭头焦急地看着胡雪岩。

胡雪岩依然像木头人伫立不动，心里却还在自问：今天，芮瑾这是怎么啦？这不是你能做出来的事啊？芮瑾还在说着：“赶呀！我要的就是这个。

哼！我倒要看看，无根的帮了有根的，会得到怎样的报答！”胡母抬起剧烈抖动的手，指点着她：“你……还要报答？我……还是那句话！有我在，你就别想进我胡家的家门！除了我媳妇，谁也别想！”芮瑾一仰脸，“咯咯……”笑了起来，说：“这可苦了胡大哥了！所以才在这儿、在那儿，娶了一个又一个小的，几年也不回家来一趟。

唉，也真可怜！腰缠万贯，却只能在外边飞一辈子！咯咯……”胡雪岩蓦地明白了，狠狠瞪了阿宝一眼：一定是你告诉了她，我在外面又有了几个太太！胡雪岩猜对了。

第148节：第九章疾风力转(8)

阿宝和柳成祥分手，便去看芮瑾。

芮瑾一听说胡雪岩回来了，心里顿时产生了要见胡雪岩的强烈愿望。

阿宝知道胡母不喜欢她，劝她别去，并且说了胡雪岩给她带来了梦瑾伺候她。

她由梦瑾想到玉慧，问起胡雪岩这三年是否又有了别的女人。

阿宝先不肯说，但芮瑾马上就看出来了，再三逼问。

阿宝只好说了北京的三太太、南昌的四太太、福州的五太太。

这可把芮瑾气坏了：我在杭州时时刻刻思念着你，夜里梦着你，你却早已把我忘了，又娶了那么多女人！我……她先是大哭，而后不顾阿宝的一再劝阻，跑来和胡雪岩吵架。

可一见到胡雪岩，她又不知说他啥好了。

正好胡母出来，她如同和仇人狭路相逢，不由冲着胡母泄起愤来。

胡母忽然眼前一黑，一捂额头，身子向旁边倒了下去。

阿敏忙抱住了她，叫着：“哎呀！不好啦，快来人啊！”阿宝和柳成祥都上前扶住胡母，搀向后院。

彭水莲跑出了屋，却没有去看望婆母，而是注视着芮瑾。

胡雪岩还在盯着芮瑾，暗说：我这次一定要娶了你！芮瑾只又看了他一眼，转身扬长而去。

胡雪岩在她的身影消失在二门外后，想到母亲，倏地转过身。

他看到，彭水莲仍在望着二门外，目光里流露出敬佩之情。

初夜。

彭水莲的卧室里烛光通明。

身着内衣的胡雪岩，倚着床头半坐半躺着，胸部以下盖着被，借着床头柜上的烛纱灯在看书。

彭水莲从婆母的屋子回来，看了丈夫一眼，把他丢在椅子上的外衣、裤子拎起来，手接触到了衣袋里的小象牙算盘。

她的心“唰”地一噤，想起一次无意中听到柳成祥对陈晓白说起这个算盘和它的来历。

她顿了一下，把衣裤叠好搭在太师椅靠背上。

她轻轻叹了口气，转身走到床边，一边松散开发髻，一边说：“娘在你走后只说一句话，撵我回来。

”胡雪岩仍在专心致志看书，像没听到她的话。

彭水莲坐在床边，扭过身看着他，解着衣扣。

胡雪岩像被书中内容迷住了一样。

彭水莲脱下外衣，心里似乎在流淌着苦、涩、酸等多味儿混杂的水。

她迟疑了片刻，还是慢慢解着内衣衣扣，脸上挤出笑容，用并无哀怨、亲切而略夹着娇嗔的口吻说：“老爷一走三年，可算是回来了，就跟我一句话也没有？你不知道，我……每天都是怎样想你的……”她说着，手在继续解着衣扣。

胡雪岩没抬头，眼睛还在看着书，平静地说：“你有话要问吧？想问就问。

”彭水莲解完了几个衣扣、刚要脱下内衣的手无力地垂了下来，鼻子一酸，赶忙咬紧牙关，勉强忍住了眼泪没涌上来。

胡雪岩仍没看她，催道：“说话呀！”彭水莲转过身，尽力用平和的语调吃力、嗫嚅着说：“我知道，她……是个好人，心里一直有你。

”胡雪岩的心一颤，放下了书，看着她的小半个脸，冷冷地问：“谁？”彭水莲垂下头，再忍不住，眼中潸然泪下，声音有些颤抖：“她……也够苦的。

你要愿意，我去……和娘说，把她……和那些在外边的，都接家来。

”“上回要接玉慧，也是你的主意？”“是、是我说过一嘴。

”胡雪岩一咬牙，将手中的书摔在床头柜的烛纱灯旁。

彭水莲的身子一抖，但没回过身来。

胡雪岩瞪着她，想训斥一番，想到正在气头上的娘，还是忍住了，只问一句：“你以为，这样我就不会再找了？”“不！我知道，你还会找新的。

”“那为什么还要接？”“都是女人，离了你都孤单无靠，哪个……会不苦？”胡雪岩睁大了眼睛，陌生地盯着她：你……是这么想的？他接着问：“你怎知道我在外面有了小的？”“就是芮瑾不说，我也早想到了。

‘知夫……莫如妻’嘛！”胡雪岩低下了头，心里一阵难受。

彭水莲用手背抹着眼睛，哽咽着说：“我……只恨自己命苦。

第149节：第九章疾风力转(9)

当初，只想找个家境差的，也好过得安生。

谁料竟会变富……而且富成这样……”胡雪岩猛地抬起头，吃惊地看着她。

她又系起解开的衣扣。

胡雪岩把身子移到她身旁，忽然伸出了手，按在她还在系衣扣的手上。

彭水莲慢慢转过身，大睁着一双泪眼看着他。

四目相对……胡雪岩猛地将她搂在怀里。

“呜——”彭水莲哭了一声，又马上咬住他的衣襟，用力咽下了哭声，哽咽着……三浩瀚的大漠，烟沙被狂风卷起，像无边的浊浪在天地间激荡。

古城兰州，如一座孤舟在沙浪中沉浮着。

空荡荡的满街筒子都是烟沙和飘着的枯草。

忽然，一队骑兵进了城，继续疾驰着，马蹄声声。

为首的人年约三十五六岁，魁梧彪悍，黑脸膛，虎目生辉。

他就是左宗棠最得力的大将，提督刘松山。

这是刚从安化前线回来，只带了一百名护卫亲兵。

总督府衙门到了。

刘松山跳下马，对衙门前的侍卫说了两句话。

一名侍卫向大门内走去。

他绕过正衙，过月亮门，来到后院，只见左宗棠正蹲在一畦地边儿上。

“启禀大帅！刘松山刘军门已到府门求见。

”左宗棠怔了一下，说：“让他进来。

”“是！”左宗棠脸上带笑，炯然的二目仍在观察着松软的畦地刚刚拱出土的嫩芽……刘松山迈着阔步走进院子，向背对着自己的左宗棠拱手施礼，声如洪钟地说：“末将刘松山参见大帅！”左宗棠照样蹲在地上，也没回头，兴冲冲地说：“松山，你快来看！”刘松山不解地凑过来两步，弯下腰看着。

左宗棠一指嫩芽，说：“咱湖南的菜子在这里发芽了！”刘松山也蹲下身，兴奋地说：“太好了！不久，咱的兵将们就不用啃咸菜啦！”左宗棠站起身，端起身旁的陶罐，往菜畦上浇水，并说：“这几畦要都长出菜秧，兰州可就能长出好几片菜园啊！松山，我看你们在安化也可搞搞这个嘛！”刘松山说：“遵命！”左宗棠直起了腰，仰脸看看曼舞的烟沙，变得忧郁了，说：“这里最重要的还是固沙！松山，今后进兵，要在沿途栽柳。

”“是！”左宗棠转过身，看着他，说：“你人亲自回来了，脸上神采奕奕，一定是战事进展顺利。

怎么，安化拿下来了？”刘松山低着头一抱拳：“回大人，正是！卑职谨遵大帅之计，先收降了安化回匪悍酋董福祥之父董世猷，而后顺利招降董福祥并另两酋张俊、李双良。

”左宗棠点点头：“好！董福祥有多少人马？”“董部原有十余万众，经几次战役，死伤万余，溃散近五万，现在还有四万多人。

该当如何处置，请大帅定夺！”“裁汰老弱，留其精英，新编董字三营。

以董福祥带中营，张俊、李双良分领左右各一营。

你要派人整训，供其兵械粮饷。

”“整训不难，只是……大人，董福祥部刚刚归顺，是否再看一段儿时间……”左宗棠向他一摆手，说：“不！用不着。

西征之主要目的，在于收复新疆！凡明此大义者，都应视为保护领土之义士，焉能再疑？”刘松山仍然坚持说：“卑职所难，难在粮饷，本军尚且已拖欠三个月了。

在下想来，可否将董部悉数遣散？”“该部已在安化作乱六载，蹂躏十余州县，百姓苦不堪言，朝廷视为巨患。

今既已收降，若仅遣散，难保不于我军去后，再聚而成患。

为长久计，非将其首要与精锐者收归我军不可！”“大帅所见甚是！可这粮饷……”左宗棠一仰脸大笑了起来，而后说：“你刘松山可从来都是顶天立地的硬汉子，从没被难住过！”刘松山苦笑一下：“如今的情形，非他日可比，而且也不是数月或一两年就可以在这西域收功的，卑职不敢不做长久计！”“且听我跟你吟诗一首！”左宗棠说着，一边思索，一边朗诵起来：?西域环兵不计年，?当时立国重开边。

?橐驼万里输官稻，?沙碛千秋此石田。

第150节：第九章疾风力转(10)

?置省尚烦他日策，?兴屯宁费度支钱。

?将军莫更纾愁眼，?中原生计亦可怜。

刘松山听了，深深被他的百难之中仍乐观的精神所感动，感叹道：“大帅到底是大帅！如今，朝中有人还在指责大人兵锋西向，尤其两江总督李鸿章李大人更是冷嘲热讽，并在粮饷上大做手脚。

我楚军六万将士西征，举步艰难。

刚平定兰州、安化一带，据探子来报，西捻军又来犯，已重入陕西，要西下肃州，与那里的回匪联成一气。

在下不怕他什么回子、捻子，就怕军中无粮、无饷！卑职想，还得靠自己，可进行屯田！”左宗棠想了想，说：“这是个好主意，可不能只靠军屯，更重要的还是民屯！还有，我要奏请朝廷，准胡雪岩在上海为我搞粮饷转运，授予委员之职，以确保西征成功！”这时，一个二十多岁的青年担着一担水，从后门走了进来。

他是左宗棠的公子左孝威，生得很像父亲。

他是这次随军来的，原因有两个——一是母亲对他父亲年迈体弱不放心，二是父亲也想让他经经风雨。

刘松山说：“胡雪岩这些年可没少助我楚军。

他是个能人！若肯在上海转运，必解我军后顾之忧。

”左宗棠点点头：“他虽是生意人，以谋利为本，却有一颗爱国之心。

我料他不会推迟！”刘松山问：“大人还有何吩咐？”左宗棠说：“你先稳定住安化，而后抽出劲旅，进军南疆，给我把阿古柏狠狠揍一顿！”刘松山一抱拳：“遵命！松山告辞！”左宗棠目送他离去。

左孝威把水放在父亲跟前，放下扁担，直起腰，抹一把脸上的汗。

左宗棠爱惜地看着他，问：“累不累？”左孝威倔强地一挺胸，说：“不累！”左宗棠用瓢舀着桶里的水，往菜畦上浇水，说：“在我们湖南，水大则愁，而这里却水贵如油。

人本该亲和万物，万物才会施惠于人。

”左孝威用另一个瓢也浇水，说：“爹，刚才您说的那个胡雪岩，还派人给咱家送过大米和银子。

”左宗棠一怔：“收下了？”“当时便让娘谢绝了。

”“你娘是怎么回绝的？”“娘说，您有家规，连佣人都不准雇，凡事一律自理，再说也既不缺吃的也还有花的，岂能受人接济？”“说的好！为官者，权势之大可大至治国，而其势之小又可小到抵不过百姓的议论。

人生一世，草木一秋，钱财事小，能养命即可，惟声名为大，便是不能流芳千古，也决不能给后人留下骂名！”左孝威抬头看看父亲，说：“可那个胡雪岩，名声可不太好。

儿曾听人说……还连上了爹！”左宗棠忙扭过脸，问：“说什么？”左孝威一笑，说：“说您重用了一个大色鬼。

”左宗棠把桶里不多的水倒向菜畦，直起腰，望着黄沙弥漫的天空，轻声说：“古人云：‘人必好色也，然后人疑甚淫。

’胡雪岩乃商贾中奇才，有商人中少见的豪侠气概！浙江战乱，马尾造成，均有大功于桑梓。

孝威！”左孝威应道：“儿在听！”“只要你们不那样就行了。

人无完人，不能求全责备。

用人，应重在于国如何！至于其隐私小节，只好让他咎由自取了。

”左孝威说：“儿明白了。

”四胡雪岩在家门前下了轿车，走向敞开着的大门，身后跟着柳成祥、阿宝。

门丁还是瘦子阿勇、胖子阿权，一见胡雪岩进来，忙从门内的长凳子上站起身，点头哈腰笑着说：“老爷回来了！”“回来了。

”胡雪岩冲他俩笑笑，继续往里走。

他在一个多月前，和柳成祥、阿宝去了宁波。

于荣来信说，办钱庄的事有了眉目，请过去看看。

他去了后，对于荣相中的铺面很满意，又经一番努力，“宁波阜康钱庄”在前些天也开业了。

他让柳成祥和阿宝到后楼客厅喝茶，自己先进了母亲的屋子。

“娘！”他向坐在炕上的母亲叫了一声，跪地磕头。

“雪儿快起来！”胡母笑吟吟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