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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胡秋原传》一(1)

- 《胡秋原传》一(2)

- 《胡秋原传》一(3)

- 《胡秋原传》一(4)

- 《胡秋原传》一(5)

- 《胡秋原传》二(1)

- 《胡秋原传》二(2)

- 《胡秋原传》二(3)

- 《胡秋原传》二(4)

- 《胡秋原传》三(1)

- 《胡秋原传》三(2)

- 《胡秋原传》三(3)

- 《胡秋原传》三(4)

- 《胡秋原传》四(1)

- 《胡秋原传》四(2)

- 《胡秋原传》四(3)

- 《胡秋原传》四(4)

- 《胡秋原传》四(5)

- 《胡秋原传》五(1)

- 《胡秋原传》五(2)

- 《胡秋原传》五(3)

- 《胡秋原传》六(1)

- 《胡秋原传》六(2)

- 《胡秋原传》六(3)

- 《胡秋原传》六(4)

- 《胡秋原传》六(5)

- 《胡秋原传》六(6)

- 《胡秋原传》六(7)

- 《胡秋原传》七(1)

- 《胡秋原传》七(2)

- 《胡秋原传》七(3)

- 《胡秋原传》七(4)

- 《胡秋原传》七(5)

- 《胡秋原传》八(1)

- 《胡秋原传》八(2)

- 《胡秋原传》八(3)

- 《胡秋原传》九(1)

- 《胡秋原传》九(2)

- 《胡秋原传》九(3)

- 《胡秋原传》九(4)

- 《胡秋原传》九(5)

- 《胡秋原传》十(1)

- 《胡秋原传》十(2)

- 《胡秋原传》十(3)

- 《胡秋原传》十(4)

- 《胡秋原传》十(5)

- 《胡秋原传》十(6)

《胡秋原传》一(1)

湖北，这个辛亥首义的诞生之地，为长江流域中游地区的交通要道，也是处于全国中枢位置的一个大省。

这里，物产虽不算丰富，却文风鼎盛，自古有“惟楚有才”之誉。

而在全省各县中，人口最多的地方，首推黄陂县――这是一个北连大别山脉，南邻长江的大县。

远自明末战乱期间，江西境内有一个以唐代胡成公和耿氏夫人为祖妣，以安定名堂的胡姓家族，因逃难而偕同亲戚邻居，携儿带女，大批人马地迁徙到了湖北的麻城。

其后族人又向西部迁移，在河南光州与湖北黄陂之间形成了上十个胡姓的村落。

其中有一支两兄弟迁到黄陂木兰山麓之义仓河。

木兰山因那位著名的女英雄花木兰而闻名远近，南齐时始设木兰县，以山为名。

北周之时，改设黄陂县。

大概这胡姓两兄弟发现那儿四山环抱，风景不恶，而最令这批疲于奔命的难民感到满意的是，这里对外交通不便，正是个理想的避乱定居的世外桃源，因而决定就在那儿落籍，数传之后，组成了一个很大的村落。

胡家世代平民，没有人涉足官场，大部分是胼手胝足的农民。

到义仓河的一支开始经营船业，也就靠着这一支的财力，才得以老远地逃到黄陂县这一处山间，在这儿购置田产，聚族而居，过着男耕女织的平静生活，刚开始时延聘名师教授子弟。

这里，也就有了个名正言顺的地名，叫做“胡家湾”。

而胡家湾也开始出几个秀才了。

到了光绪六年(1880年)的三月廿八日，胡家一个出色的男婴诞生了，他就是胡秋原的父亲。

这孩子在子女五人中排行第五，派名家济，后号康民。

他那热衷于读书的祖父胡锡钧和体弱多病的父亲胡承畅，都因胡康民的出生而十分高兴。

当胡康民还不满周岁的时候，他父亲胡承畅竟一病不起。

临终时，他握住妻子的手，断断续续地说出了他的遗言：“我对不起你，丢下了老父和几个孩子，以后，都得靠你代我尽孝了。你记住，小济儿一定要好好培植，日子再苦，也要让他读书。我走了，家里的事，就都偏劳你了！”“你放心，我会尽力的刘氏心碎肠断，已泣不成声。就在这天的黄昏，胡承畅终于在漫天风雨声中与世长辞。他的死，对他的老父和妻子是一次残忍而严重的打击。胡锡钧已是一位上了年纪的老人，送死养生，如何承受得了这份悲痛！

因此，自从胡承畅去世之后，老人家便终日愁眉不展，健康状况迅速恶化。

愁云惨雾笼罩下的胡家，不幸的事竟接踵而来。

没多久，那体质素弱的胡承畅的长子，竟因一场急症而告不治。

紧跟着，老祖父终于承受不了一再的打击，也告别了这悲惨的人间。

一两年间，刘氏独力办理了三场丧事，她几乎被击倒而丧失了生的意志。

幸而她是个坚强的女子，环顾身边的几个儿女，她明白，今后所应尽的责任，是不容她推诿的，尤其是怀抱中的胡家济，还这么幼小，抚育和教育他，更是她应尽的义务，为了这几个孩子，她也要勇敢地活下去。

胡家济的堂兄胡家善，堂姊金姑，是他伯父所生。

这兄妹俩自幼父母双亡，是由胡承畅夫妇抚养长大，对他们爱如己出，为他们延师训读，并主办了婚嫁大事。

因此，叔侄之间的感情，十分浓挚。

胡家善读书有成，考取了秀才。

他的岳家是黄安望族潘家，请他去教书。

后来黄安的革命党人多是他的学生。

胡康民九岁时开始跟着堂兄胡家善到黄安去随馆附读。

十几个年头弹指间过去，他的学业突飞猛进，已读了满腹诗书，当年的三尺童子，也长得颀长而健康，成为一个胸怀大志的青年了。

胡康民母亲刘氏去世的第二年，胡家善出钱出力，为胡康民主持了终身大事。

《胡秋原传》一(2)

婚后，胡康民在家乡教书，为本村和附近农村培养出前所未有的读书风气，乡下人家，也多半都知道将孩子送到塾馆去读书求知，至少，农家子弟中，文盲的人数已大为减少了。

三年后，戚里间有望族周姓，以及外婆刘家，因慕胡康民的才学，专程到胡家湾来，礼聘胡康民去教书。

在情不可却的情势下，他最后接受了这次的聘约，去教几个程度高得多的学生，家中的塾馆移交给一位族人负责，他自己便离家就馆去了。

光绪卅一年甲辰(1905年)的秋天，胡康民毅然地辞了馆，只身来到武昌，投入黎元洪所统属的第一混成协，当了一名正兵。

这时胡家善也考取公费留学到日本去了。

智慧过人，学识丰富，而又能适应任何环境的胡康民，在军队里同样地表现优异，也深得同营的敬仰。

那年的冬天，当时的陆军最高长官铁良，曾到湖北去检阅，胡康民很受铁良赏识，当时便获得了五品军功，并且准备短期内就升他为军官，授以实职。

没料到在检查体格的时候，才发现胡康民是近视眼，升级的事因此作罢。

这是一个不算轻的打击，胡康民不免有些心灰意冷。

他想，难道在新军中永远当一名小兵？那又怎么会有机会一展雄心大志，以遂从军报国的初衷？！

既然此路不通，就应该立即掉转方向，朝其他途径另谋发展。

胡康民是个果断的人，他也不管是否行得通，就跑去向长官请求，准他出营去参加科举考试。

他是隶属于三十一标的正兵，三十一标的标统，是个很明事理而又随和的人，而且也读过几年书。

当他听了胡康民的请求后，居然大为赞成，他说：“嗯，好，你这主意不错！

我不反对。本来嘛，我们新军，是不同于从前吃粮的大老粗的，原该文武兼修才对！

你去考科举好了胡康民出营去考科举的事，不但获得长官的批准，而且还得到鼓励，这件事立刻宣传开来，竟成了一时风气，新军中要去参加科举考试的大有人在，于是，这些军中考生在大家的欢送和祝福下出营考试。

不久，发榜的日子到了，那天，军营门外，忽然人声鼎沸，锣声震天。

原来是汉阳府报房里的人来报喜，军营里得中的人有好几个，而高冠三军第一名的，便是黄陂胡康民。

这时，营房里可热闹了，人们鼓掌欢呼，燃放鞭炮，道贺之声不绝，成为当时军中一件前所未有的盛事。

考中了秀才的胡康民，没多久，又考上了“汉黄德道”师范学堂。

做事一向有决断力的他，很快地就作了决定，向长官申请离营就学，自然又获批准。

在师范学堂读了两年，胡康民就以优异的成绩毕业了。

那时，安徽省宁国府正向湖北调借师资，胡康民当然是最受欢迎的理想人选。

办教育，原是他的志愿，教书，又是他的老本行，理所当然，他接受了安徽的聘书。

那时，他的长女胡清心年已三岁，在就职之前，他先回家安排了一下，然后携眷同行，一家人来到了安徽宣城，执起教鞭，负起培育英才的神圣使命，过着平静的岁月。

胡康民在新式的学堂教书，和在私塾一样，负责而尽职，是一位优秀的良师。

没有多久，在安徽教育界就建立了极好的声誉，备受推崇，成为各地争相延聘的热门人物。

三年的时间，流水般过去，湖北方面需要人才，便又将他调了回去，在咸宁等地执教，这之后，竟调动频繁，不能在一地定居。

胡康民觉得这终不是长久之计，于是，他决定将妻女送回胡家湾老宅去，免得跟着他到处奔波。

胡康民在外地教书的五年之间，夫妻俩省吃俭用，居然有了一笔很可观的积蓄。

当余氏母女回到故里之后，胡康民立即买回了几亩祖田，好让家人的生活无虞匮乏；随后，他又与人合伙，跟胡家善的一位黄安张姓亲戚在汉口开了一山货行，居然获利不少。

《胡秋原传》一(3)

这年，宣统二年(庚戌，1910年)的端阳节，是个美好的晴天，胡康民家前院中两株盛开的石榴花，红艳如火，浴在灿亮的阳光下，显得格外耀目；窗下的几棵芭蕉，肥大的叶子，厚实而晶莹，那滋润的鲜绿，似乎要冒出油来。

两只黄冠白羽的鹅，在水井边悠闲地昂首漫步，像是正在享受空气中洋溢着的那股属于初夏的暖洋洋的气息！

逢年过节，胡康民都要回到乡下来与家人团聚，这次端午节，他也在前一日就回家了。

余氏这时正怀着身孕，大腹便便，算来，产期应该在下一个月。

她私下祈祷，相隔了七年之后的这第二个孩子，希望是个儿子。

胡康民回来，总有一些族人到他家来，问问国家大事，他也非常欢迎和久别的乡亲畅谈一番。

这日，余氏忙出忙进，准备好一桌盛馔，邀约了几位近邻来家小酌。

到了晚上，她已非常累了，自己感觉到有些不对劲，便吩咐女儿将住在附近的一位婶母请来，为她早作准备。

这晚，余氏果真在胡家湾半山之上，那幢古老的旧屋中，产下了她第一个儿子。

这个纤弱的早产儿，为胡家带来了莫大的喜气，恰巧胡家善也从日本回国了。

胡康民非常高兴，为儿子取了个名字――曾佑，派名胡业崇。

余氏在端阳佳节产下麟儿，这消息很快地传遍乡里，至亲族戚，携带了礼品，纷纷前来道贺。

淳朴的农村，人情味是浓厚而真挚的，贺客们每一句祝福的话，都发自内心，每一个欢欣的笑脸，都那么真诚无伪，余氏接受了这份早来的喜悦，觉得心满意足，她睇视着身旁的婴儿，预感到这个五官端正的孩子，将来一定是胡氏门中出色的子弟！

1911年，湖北教育当局议决，十个府各设一所优级师范学堂，胡康民第一个被调到荆州府师范当监学，他依然只身赴任，准备一展长才。

却没料到开学还没有多久，就发生了中国历史上的一件大事，这便是经过黄花岗之役，四川“铁路国有”的风潮，这一年的双十节，武昌新军起义成功，清帝退位，中华民国成立。

胡康民在新军的朋友多已走上政治舞台，他便被召到武昌都督府任职，当一名咨议。

新政府刚刚成立，人事纷纭，各机关制度还没有拟定，在财政上不免时有困难。

胡康民看出了弊端，便依据湖南省的例子，拟定了一份计划书，建议都督府与省议会，从速成立湖北审计厅，以整理财政而安庶政。

都督黎元洪对胡康民大为赞赏，立即采纳了他的建议，下令即日实施，并派胡康民协助其事。

于是，湖北省也设立了审计厅，有了预算制度。

半年后，新制度有了显著的成效，国库开支，每个月竟减少了数十万元之巨。

胡康民自然受到上级的倚重，很快地擢升审计厅科长。

这时，他已将家眷接到武昌任所，夫妻子女，相聚一堂，又值春风得意之际，原该是志得意满、心情愉快的。

然而他对国事有着深沉的隐忧和失望，心情因而无法开朗。

1913年，袁世凯调黎元洪到北京去就副总统职，派段祺瑞到湖北来监督。

没有多久，又派段芝贵来，任鄂省都督(后改称督军)。

对这些人事的调动，胡康民直觉地认为，袁世凯居心叵测，其用意是要消灭民党的势力，一方面扩展他自己的势力，根本不是为了国计民生。

这使胡康民感到痛心疾首，觉得再恋栈于此，实在不值得，不如弃官归隐好得多。

胡康民的确是个择善而固执的人，凡是他决定了的事，任谁劝阻，也动摇不了他的坚定意志。

终于在亲友的惋惜声中，他辞去了正在当红的科长职务，带着家眷和十大箱书籍，回到胡家湾故里去了。

到家后，他每天鸡鸣即起，戴着斗笠，系上草鞋，背起了锄头，在晓色苍茫中下田耕作，成为一个真正的农夫。

《胡秋原传》一(4)

归田生活，是辛勤而平静的。

白天，他忙于耕作，休息的时候，他喜欢和淳朴的乡农野老闲话家常；乡下人也同样乐于亲近他，原因是他学识丰富，可以从他那儿得到不少常识。

傍晚时，荷锄归去，家中已为他准备好美味可口的晚餐，夫妻子女，围坐灯下，一天的疲劳，就在温暖而浓厚的亲情中消失。

不久，胡康民果真实践了自己的理想和计划，也为了帮助他二哥的儿子谋生，在他家对面的熊家岗开了一间药店，接着又在离胡家湾十五里路的一个大市镇――长轩岭，开了一间水烟店，并兼售农具和各类铁器，叫另一外甥，代为经营。

开店经商，他本外行，但是他抱定了一个宗旨，那就是货真价实，老少无欺，因此，两家店铺开张之后没多久，就建立了良好的信誉，生意十分兴隆。

胡康民的长子胡业崇，在三岁的那年，就时常缠着他姊姊胡清心教他识字。

比他年长七岁的胡清心，从小由父亲教读，已念了不少书，也乐意当弟弟的小老师，因此，在胡业崇满四岁的时候，已经认识不少的字了。

胡康民偶然发现儿子居然认识那么多的字，真令他感到十分惊讶，于是，他就在闲暇时亲自教读。

这件事对胡康民来说，实在是件赏心乐事，因为胡业崇聪明绝顶，教他读书，向来是过目不忘，遇到不懂的地方，他一定追根究底，直到完全理解，方肯罢休。

对读书求知，他的兴趣之高，比他父亲幼年并无逊色。

胡康民的推测果然应验，袁世凯真的胡作非为。

他为了扩张自己的势力，竟排除异己，谋刺志士，着手进行帝制运动。

但世界大事也发生了。

民国三年欧洲大战爆发，日本进攻山东，并于翌年向中国提出“二十一条”。

袁世凯全部承认以后，帝制笑剧立刻演出。

但护国军也马上起来，袁世凯终于被迫撤销帝制，在万人唾骂中结束了他罪恶狡诈的一生。

当西南各省起兵讨袁的时候，胡康民在黄陂也做了一件小小的为民除害的事。

当时黄陂的一位徐县长不仅贪赃枉法，而且杀害了两个无辜百姓。

胡康民放下耕读生活，出面到省垣控告该县长，该县长终因罪证确凿，不久死于狱中。

这一件事提高了胡康民在全县的人望，然而也伏下十年以后的惊险。

到了1916年的夏天，袁世凯死，黎元洪出任大总统时，武汉的一批黄陂籍有心人士，认为家乡的教育太落后了，应该有所改进。

当时旅汉同乡会开会，一致公推胡康民出任劝学所长，并推派代表到黄陂劝驾。

这里需要对当时的地方教育行政作一简单说明。

先是光绪二十九年张之洞奉定学部章程，是中国新学制之始。

到光绪三十二年，在府厅州县都设立劝学所，地方教育行政机关。

民国初年废止府厅州，以县为行政单位，地方教育大抵由地方人士组织的教育会主持。

到了1915年恢复劝学所的机构，但人选多由地方人事推举，辅佐县知事，推行教育设施。

当黄陂旅汉同乡会推派一位代表，会同县政府的一位秘书到胡家湾去，敦请胡康民早日到县城就任时，胡康民倒是认为义不容辞。

(我们知道，在日本人提出“二十一条”，袁世凯进行荒唐的帝制之时，一时中国知识分子有三种活动方式。

一是进行讨袁的军事运动，或到广东进行非常国会与军政府的运动。

二是在思想上提倡新文化运动。

第三则是受了“到民间去”的口号的影响，多人回到自己的故乡，进行教育与建设的事业。

胡康民就是走最后一条道路的。

)不过家里的事，还要收拾一番，因此他答应稍迟再作决定。

不久，胡康民找到了一个很老实的长工，便将自耕的座下田，租给一个可靠的佃户，然后又将族中所办的小学课程修正一番，就叫长女清心带着长子胡业崇一同上学。

《胡秋原传》一(5)

他倒不是指望儿子在族学里能学到什么，而是让孩子先适应一下学校生活罢了。

等到家中各事一一安顿妥当，已腊尽春回，他立即整理行装，放心地进城去就职。

胡家姊弟是1917年春天正式入学的。

胡业崇所读的第一本书，就是他父亲所改用的“人手足刀尺”课本，还有当时一般小学所用的教科书，间或读一点《孟子》和《古文观止》之类的古文书。

小小年纪的胡业崇，聪明绝顶，却也十分顽皮。

胡康民在家，他还有些顾忌。

这时，父亲离家在外，他可就得其所哉了。

上族学，在他只是一件好玩的事。

学校的课程，除了算术，他觉得很新鲜，其他的对他来说，实在太容易了。

先生(当时教员统称先生)在讲台上摇头晃脑地慢慢讲解着课文，往往只起了个头，他已接着将全文念出来了。

总之，举一反三，一本教科书，别人才读到三分之一，他却已自己读完了全书。

因此，上课时，他时常漫不经心，好像没在听讲，但等到先生考问时，他竟然对答如流，不但懂得书中义理，还会从头到尾地背诵出来。

因此，当他在上课时看闲书，先生们也就随他去了。

《胡秋原传》二(1)

胡康民自从就职黄陂县教育会长和劝学所之后，工作认真而负责，为地方上的教育事业付出了最大的心力。

在短短数年间，增设了公私立小学六百余所，高等小学十余所，还改良了私塾教学。

除了兴办学校，他还设立了图书馆、旬刊社、半日学校、夜校、演讲所，以及简易科学实验馆等等。

此外，他自己和许多教师并经常到各乡镇巡回演讲种种新的知识。

从此，教育一向落后的黄陂县，竟成为全省有名的模范县。

几年来，胡康民为办教育，一个人在县城里夙兴夜寐，只有在假期中，才得以返乡去与家人小聚。

有一次，他回家度假，准备返任时，胡业崇走过来说：“爹，你带我进城去好不好？”“你进城去做什么？”“爹办完了公事，也好有个人作伴呀“爹用不着人作伴“那就让我去当个小书童，我会给爹倒茶、磨墨，抄抄写写什么的“你也能抄写？小孩子不要信口雌黄地说大话！

”胡康民板起了脸，却又忍俊不禁地笑了起来。

胡业崇想跟父亲进城，早就在母亲面前要求过好几次了，这时，余氏在儿子求援的眼光下，也就在旁帮腔：“我看，孩子想跟在你身边打打杂，也是一片孝心，你就带他去吧“什么孝心，他不过是想进城去玩玩罢了胡康民好笑地说。

“就算是想去玩玩，也不算什么嘛！

男孩子，原该出去见见世面的余氏见丈夫并无愠色，赶紧趁热打铁：“说真的，族学里的课程，对业崇来说，实在太浅了，读不读都没有什么关系余氏的话，原也是事实，胡康民忍不住点了点头，他考虑了片刻，终于说道：“好吧，这回我就带他进城去听到父亲这样说，胡业崇喜出望外。

当天他就自己进房去收拾了一个小包袱，还特地跑出去，将那年挑着担子，在四乡为人剃头的老瘪嘴找来，为自己整容一番。

小和尚头刮得光溜溜的，显得又清爽，又干净。

到了起程的那天，他将一件浆得笔挺的、硬绷绷的蓝竹布大褂穿上，跑到他母亲的梳妆台前，对着镜子左照右照，自己觉得很满意，心想，这一打扮，就不会比城里人逊色了。

爷儿俩都住在劝学所中，胡业崇发现他父亲白天固然极忙，即使在晚上，客厅里也是座上客常满，而他父亲总是个受人尊敬的中心人物。

那时，有个武功很好的拳师，因故避祸，从北方流亡到了黄陂。

胡康民很同情他的遭遇，帮了他不少忙，并且留他住在城中，顺便教教儿子拳术。

胡业崇自幼就很瘦弱，对学习拳术，他倒是很感兴趣，每天勤练不辍。

另外，他父亲又拿了本文法书教他研读。

也许是年龄太小吧，胡业崇对这本书却不感兴趣。

胡康民也觉得孩子究竟还太小，让他研究刻板的文法，反而影响了他在文学方面自由发挥的巧思与美感。

因此，也就不再勉强他。

在城中住了快两个月，胡康民发现小业崇结识了一些久居城市的孩子们，逐渐地有了转变。

最显著的是，他不肯剃光头了，也不愿再穿那件硬绷绷的竹布大褂了。

胡康民为这些而作了新的决定：他要将儿子送回故乡，在童年多接触一下田园乡土，培养一份淳朴自然的气质。

就这样，胡业崇便又回到了青山绿水、朴实无华的家乡。

胡家湾村后是层层山岗，几个突出的石崖，掩映在苍松翠柏之间，村旁是几条清澈的山溪，石桥下流泉汩汩，终年不息，山间的空气，清新怡人；郊野的天宇，澄蓝明净。

这些，都是在城市中所享受不到的，城居归来以后，胡业崇才体味到大自然的美好，而他，也天生是属于乡下的。

胡康民在民初带回家的书籍中，除了经史子集和清末民初的出版物外，也有不少古典小说和武侠小说。

胡业崇回来之后，没有再去族学，便开始涉猎他父亲的书橱，大看小说。

《胡秋原传》二(2)

他看的第一部书是《三国演义》，第二部是《七剑十三侠》，第三部是《清史通俗演义》。

每当傍晚无事时，村中大群的孩子们，都聚集在距离胡家不远的一个打麦场边的大树下，听胡业崇讲那些小说中的故事。

有时，大家兴起，玩了起来，总是由胡业崇调派角色，有时分两班人马打仗，有时也扮演受迫害的忠臣或善良老百姓。

而学过拳术的胡业崇却经常被推选为英勇的大将或侠义的剑客。

因为只有他可以胜任而且懂得如何当好打击恶人、扶助好人的英雄。

大家就在大树下，各拿树枝，演出一幕幕锄强扶弱，正义战胜邪恶的游戏。

这一段乡居岁月，是快乐而美好的，胡业崇很珍惜这段日子，也尽量享受这段日子。

因为他父亲曾说过：“你就在家乡多住些时候吧。

明年，最迟后年，少不得还是要进城去升学的，总不能老在村子里做个小野人哪！

”早在一年前，黄陂一群富有的布帮(染织商人)，有志兴学，在胡康民的指导下，选择城中最好的教师创办了一所“乙种商业学校”。

一年后，成绩斐然。

大家一致公认，这所学校的国、英、算教员都很好。

到民国八年的春天，胡业崇和他弟弟业永，一同跟着父亲进城，分别在乙种商业学校和小学就读。

黄陂县劝学所前后是两个大花园，中间有个四合院，胡家父子就住在那里。

这年，“五四运动”发生，全国响应，风起云涌。

在胡康民指导下，城中圣庙广场的四壁，用蓝底白字，刊出日本人强迫中国政府接受的“二十一条”全文，乙种商业学校也由教师们写成短短的讲稿，由学生到街上和城郊向老百姓宣讲。

胡业崇自然是其中之一。

这时正在新文化运动的潮流中。

青年们和知识分子也因这一次的爱国运动而对新文化运动都抱着热忱和兴趣，希望在那里面找到救国的道路。

于是，讨论新思潮的杂志和新书，纷纷出版。

胡康民是有书必买的，他那劝学所里也就经常有新书寄达。

胡业崇课余无事时，便去翻阅，不知不觉间，接纳了不少新思想而扩大了他的知识领域。

胡康民是当时黄陂教育界的中心人物，每逢周末假日，他的客厅中，经常都是高朋满座。

最常去的是乙种商业学校的名教员――麻城程孝成和教育厅派到黄陂教育会的一位视学，广济郭先生。

郭视学和程孝成是老同学，两人久别重逢，彼此都很高兴。

另外还有黄安的潘小凡，即图书馆长，也是常客。

大家纵谈时事，讨论各地出版物的内容，当然经常谈到“五四”这个新名词。

胡业崇年纪虽小，却很喜欢陪坐一旁，听这些长辈们谈天，虽然他对这些新知识还不能理解，却也很有兴趣。

不过，他每天用心研读的，还是学校中的功课。

在故乡族学时期，他就是有名的小神童，这时进了“乙商”，增加了不少他从没读过的课程。

开始时，他也感到很吃力，但是他的个性却是“知难而进”的。

越难，他越有兴致深入钻研，用心学习。

惟独对于美术和音乐，他总是兴趣阙如，因此这两门功课的成功，一直落后，勉强应付到及格也就算了。

学校的各门课程，越来越感到轻松之后，时间就有了余裕，于是，他又埋首于书堆之中，贪看课外书籍。

那时，中华书局编的一套“小小说”，是中外小说的节本，胡业崇已全部看完。

至于那些与新文化运动有关的刊物，他虽然也看，到底不能理解，而属于儿童阅读的书又不多，晚间无事，闲着无聊，他就去找劝学所一位老职员，缠着人家讲鬼怪故事，那些恐怖而有趣的神话故事，能将他带入一个迷离而神秘的幻觉，很令他神往。

《胡秋原传》二(3)

总之，那段日子，过得非常充实，新的课程、新的见闻以及扩大了的视野，像是一道丰沛的甘泉，任他自由吸取。

到了寒假或暑假，父子三人一同返乡，胡康民总是雇一辆独轮车，将行车绑在车上，七十五里路程，他自己总是走着回乡，从来不乘车。

业崇、业永兄弟也得跟着父亲步行，除非真的走不动了，才准许坐上一程。

故乡、老屋、慈母、长姊和弟妹，以及儿时的游伴们，原都是胡业崇最依恋和怀念的；然而，自从他沉迷于阅读新书，贪婪地吸取新知识以来，这一切就都比不上看书重要了。

于是，每次回家度假，他都要携带一批新书回去。

这年暑假，父子三个照例一同返里，胡业崇的行囊里，是几本出版不久的杂志书刊，他原打算回家后，好好地欣赏一番的，没想到抵家的次日，晨鸡初唱时，胡康民就进房将他唤醒。

“该起床了，乡下人哪有这么贪睡的？”严父的命令，他不敢违抗，只得揉着惺忪的睡眼起身下床。

洗脸时，在堂屋中，胡康民又以温和的，但却是严肃的语气训诫儿子：“我们是农家子弟，可不能忘本。

不管在城里住了多久，读了多少书，回到乡下，就得亲自下田，体验体验农家的生活，可不准在家当大少爷，样样事坐享其成尽管心里很不情愿，他却也不得不在父亲的督促下，和弟弟们每人背一个竹箕，拿一柄铁耙，先出门去跟猪。

(所谓跟猪，是每天清晨，将饲养的猪，放出去活动活动。

乡下孩子们，一面跟着猪走，一面在后面捡拾猪粪，如在路上见到牛粪或羊粪，也要拾起来，丢进背上的竹箕中。

回家后，再一并放入粪池，留作肥料。

)跟猪归来，全家人才围坐一桌，饱餐一顿，胡康民首先卷起裤脚，换上草鞋，拿起一把锄头，说：“该下田了，我们都回来了，奎哥可以放他几天假，让他回去看看他爹妈，他的事，我们做胡康民家所雇用的长工奎哥，也是一位远房表侄，是负责种植杂粮和蔬菜等农作物，并兼管挑子砍柴等工作的。

家中其他的事，不论巨细，全由余氏和长女清心照顾，胡康民虽长年在外，却从无内顾之忧。

胡康民原也有意磨炼磨炼儿子的，他一回家，就放长工奎哥的假，叫他回家休息，家里的粗重工作，便叫子女们接替。

在他的一声令下，胡业崇少不得也系上一双草鞋，背起农具，迎着朝暾，到座下田或是菜园里去帮忙除草、翻泥、浇水、施肥，做着他很难适应的粗活。

一直忙到烈日当空，等到他的幼妹跑来，以稚嫩的嗓音大叫：“爹，大哥，二哥，姆妈叫你们回家吃饭??！

”这一声呼唤，胡业崇欢迎之至，赶紧收工，以衣襟擦去脸上的汗珠，和父亲一同荷锄归去。

经过大半天的体力劳动，特别感到饥饿，这顿午餐也就格外显得美味可口了。

饭后，胡业崇觉得将整天的时间，全部花费在耕作上实在划不来，于是，他抢先向父亲说：“爹，下午让我去放牛吧“你呀！

最会拣容易的事做胡康民虽然以责备的口吻这样说，却也并没多讲什么。

任由胡业崇牵着牛，带着书，到那丰草绿缛的山坡树林中去，神游于文字的迷宫，享受那忘我的乐趣！

胡业崇看书，是永不厌倦的，只要手上有一本书，他便一定会全神贯注，甚至废寝忘餐。

尽管有些书内容深奥艰涩，以他的程度还不能领会，他也会从头看到尾，一字不遗，宁可莫测高深，也舍不得放弃阅读。

为了看书，他静坐的时间要比活动的时间多，人也总是壮不起来，反而在回家度假期间，因父亲的督促而每天从事户外劳动，体重才得以快速地增加。

民国九年冬，某一个星期日，胡康民约了几位好友，到劝学所便餐，说出了他计划已久的一个理想。

“各位，今天我请大家来，是为了商量一件事的在谈了一些闲话之后，胡康民正色地说出了他的意见：“我要辞职了。

《胡秋原传》二(4)

一方面，公家的事有种种牵扯，非常麻烦。

另一方面，我们县里，小学虽然已经不算少了，可是还没有一所正式的中学。

各位都知道，黄陂是个地瘠民贫的地方，一般人家的子弟，高小毕业之后，大多数都没有能力到武汉去升学，各位是不是也认为这是一件非常遗憾的事！

”他说着，举目四顾，见到在座的人都深以为然地点着头，他才又接着说下去：“所以，我决心辞掉公职，尽全力创办一所很完备的中学，让我们县里的子弟，也有升学的机会，各位愿不愿意给我一点宝贵的意见？”“这太好了，我头一个赞成！

”“对，这的确是个了不起的计划！

”“康民兄有这种远大的抱负，小弟钦佩之至！

”几乎所有被邀请的友人，全都表示赞成，胡康民很兴奋，他说：“难得各位都不反对，那么，这件事可能势在必行了。

不过，各位要全力支持才行啊！

”“那还用说吗？只要是能力范围之内的事，我们一定全力配合“好极了！

”胡康民非常高兴：“第一，我们得找一处适合建校的地方，只要有了校址，大事就已经解决了三分之一。

第二，就是经费问题。

关于这件事，我准备商请黎前总统出任董事长，我相信他会在财力上支持我们的。

另外，我决定把历年来自己的全部积蓄拿出来，作为一部分准备金。

不足之数，就得靠各位向本县士绅和商界劝募了。

第三，是师资问题。

我以为，教育的根本，就是要懂得做人的道理，也就是说，首重人格的陶冶和勤劳风气的养成。

换句话说，我们的学校所教出来的学生，必须程度很高，而且品学兼优，不输于国内任何有名的同等学校，这才能培养出有能力再升学，或者就业的优秀青年，各位以为如何？如若将来有成，也未尝不可进一步发展为一大学“对，好极了！

康民兄真不愧是教育家，你所想的不仅合理，而且周到。

这件事我是义不容辞，一定尽全力助你一臂客人中一位很有声望绅士潘先生首先响应。

他有两个儿子，马上就要高小毕业，自然巴不得县里有一所完备的中学，那么，他的儿子就不必远赴外地去升学了。

接着另一位雷老太爷，也为了自己的儿子和长孙将来的升学问题而极表赞同。

他吸了一口水烟，将烟筒上那一小撮焦黄的烟灰，卜地一声吹落到地上，然后很热心地说：“这是一件公德无量的好事，地方上的人，都应该有钱出钱，有力出力，把学校办起来。

不过，校址问题，恐怕要从长计议了胡康民听了这话，马上接口道：“有雷老和潘兄鼎力相助，那就太好了。

关于校址问题，我倒是注意到有一处地方，觉得非常理想“是哪里？”潘先生问。

“我说的是荒废了很久的旧县署衙门。

那地方高踞全城，自从洪杨之乱，遭遇兵灾就成了一片荒地，空在那里，已经是一片荒烟蔓草，如果同县政府商量一下，用来兴建学校，岂不是最理想的地方听胡康民说完，在座的人全体同意，都认为那的确是最理想的校址，于是，大家议决，这件事由胡康民自己去接洽，雷老太爷则自愿登高一呼，向本县有钱的士绅和富商劝募建校基金，组织校董会。

“好极了，这些大问题都解决了，另外，还有一件事，我想征询各位的意见胡康民说。

“什么事？请说“我想，实际的校务我来负责，是不是再请一位名誉校长？”“请谁比较有号召力呢？”有人问。

“我们县里惟一的翰林公如何？”胡康民微笑着观察在座诸人的神情。

“你是说，涂介庵涂介老？”潘先生问。

“对了“好，这个想法不错雷老太爷大表赞同：“找涂介老，就由我去，想必不成问题这次的小小会议圆满结束后，各人便开始分头办事，所谓众志成城，没多久，胡康民的愿望实现了，黄陂县第一所私立中学，顺利地立案成立。

《胡秋原传》三(1)

“云淡风轻近午天，傍花随柳过前川，时人不识余心乐，将谓偷闲学少年这是宋朝理学家程明道(程颢)先生的名句，程颢和他的弟弟程颐(伊川先生)都在黄陂读书。

诗中所描写的，就是在当地所见景色。

程颢的父亲程??，曾任黄陂尉，他那两个出色的儿子，都在黄陂出生。

是宋朝理学，即程朱学派的两位开山祖。

清代黄陂有“道明”“望鲁”两所书院，就是纪念二程的。

后来，胡康民将那两所旧书院，改为两所高等小学，都办得十分完善。

在胡康民的努力策划之下，前川中学的几栋校舍已先后落成，并且为了纪念程明道而采用前诗中的两个字，为学校定名为“前川中学”。

前川中学在1921年春天正式开学，胡康民被推选为第一任校长。

那时，胡业崇刚在乙种商业学校毕业，自然成为前川中学的第一班新生。

学校虽系初创，但所罗致的教员，却都是上驷之材。

有的是在黄陂及附近各县所聘请，有的是函请南京高等师范校长介绍，延聘那成绩最好的毕业生来任教，所出薪金，一律依据全国最高标准付给。

其中黄安潘小凡先生，是胡家善的内侄，比胡康民只略小几岁，叙起来，是胡业崇的表兄。

他原是方言学堂的学生，后来，到都督府襄办外交。

这个人家学渊源，博闻强记。

他不仅在诗词歌赋、对联祭文这方面才华横溢，出口成章，并且还精通好几国的语文，是个罕见的天才。

早在胡康民任黄陂教育会长的时期，便把他聘来当图书馆馆长。

前川中学成立后，他又受聘教务主任兼教国文，成为胡业崇的老师。

开学后的第一学期，胡业崇正热衷于看小说，一部《西游记》，看得他迷迷糊糊，上课的时候无心听讲，下课后，也懒得做功课，脑海里总是浮现着孙悟空七十二变的种种情节。

一部《西游记》看完，紧接着又沉迷于《封神榜》那怪异的幻境之中，如醉如痴。

一天，正在上国文课，潘小凡在讲台上很卖力地讲解着一篇古文，偶然发现胡业崇正全神贯注地在看一本书，根本没有听讲，于是，他大声地唤道：“胡业崇，你是不是在看小说？”胡业崇猛吃一惊，却不敢作声。

“上课的时候，你看小说，你自己说吧，应该么？”潘小凡见胡业崇低头不语，他便又接着说：“你要明白，我们学校是校长花费了多少精神，克服了多少困难，才创办起来的，他的这番苦心，为的就是让你们有个受中等教育的机会，接受高深些的知识，打好再升学的基础。

你们能有今天这么好的读书环境，是多不容易；怎么可以不珍惜，不好好儿用功呢？！

何况，你还是校长的儿子，就更应该做一个模范生才对呀！

”听了这一席话，真像是当头挨了一棒，胡业崇惶愧得抬不起头来，心中好不难过。

自从这次事件之后，他再也不在上课时贪看小说了，并且还随时自我警惕，要发愤用功，为父亲争一口气。

虽然被潘小凡当众责备，很失面子，但他对这位表哥老师，却是由衷钦佩的。

潘小凡的教学法，也与众不同，他教国文时，先让学生读现代文，然后从清、明、元、宋，一直逆着读到先秦。

胡业崇上他的课，第一篇文章是梁启超的《欧战蠡测序》。

由此开始，再读民初、清末，薛福成、曾国藩的文章。

以后，他所选的清人作品，最多的是全谢山和戴名世、顾亭林、黄黎洲等人的著作，这后面两个人，对胡业崇有着终身的影响。

潘小凡不但是个天才，简直是个奇才。

他上课讲书，不论是哪一朝文学，都不需翻书参考，便可滔滔不绝地说出任何人不可能全都记得的各种背景和典故，而且讲得毫厘不差。

《胡秋原传》三(2)

学生们对他那渊博的学问和惊人的记忆力，没有一个不衷心佩服。

这位天才，确实与众不同，旧文学固然造诣极深，就是当时刚刚流行的新文学，他也照样接受。

经常教学生们研究语体文写作，又选了不少报纸和杂志上发表的新文学作品，以及当时中华书局出版的国语文类选作为学生的课外读物。

博学多才的潘小凡，终年以读书为乐，却并不是个书呆子，他对艺术戏剧也很爱好。

他认为求学时期，生活不能太刻板，应该活泼而且多彩多姿，于是，他教学生们演舞台剧并自己参加演出过一出《孔雀东南飞》。

前川中学的教员，除了这位杰出的潘先生之外，教博物理化的，是镇江人刘庆萱，教史地的先是胡康民的同学萧介卿，后是镇江李长傅。

李先生后来以南洋史地闻名国际。

教英文的有资深的本国教员和一位英国牧师，全都是第一流的人选。

惟独数学一门，在一学期之中竟换了两位教员。

最后，由黄陂胡子浚先生接替，才得以安定下来。

胡子浚的教学法新颖而活泼，很能引发学生们的兴趣。

在他教(a+b)2=a+2ab+b的时候，画一长方形再画一十字，学生都懂。

但是，教(a+b)3=a+3ab+3ab+b之时，学生则很难懂。

但胡先生的启发性教授法，使他对数学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在第一学年的下学期，与胡业崇同寝室的几个同学，全都十分用功，其中以陈姓和雷姓的两个失学青年，年龄都比胡业崇大上七八岁，更知努力。

年幼而顽皮的胡业崇，不知不觉地受到了影响，也渐渐地用起功来。

于是，各门功课都有了极大的进步，尤其是数学，更是成绩优异，学期考试，不仅是应付裕如，而且凌驾于全班同学之上，与其他功课一样，很轻易地考了个满分。

如若发榜，他将名列第一。

但胡康民告诉教务处不要贴榜。

消息自然传出。

从此，全校师生没有人不认识胡校长的儿子，是全校年纪最小，而功课却是最好的一个。

读书既不费力，胡业崇也就有了充裕的余暇，可以用来注意外界的事物了。

当1919年“五四运动”初起时，胡业崇毕竟年龄太小，对这些事还很懵懂，而这时，他已是个中学生，长年博览群书，见闻日广，对于国家大事和世界局势，也就关心起来。

1921年11月，美国政府为解决太平洋问题，在华盛顿召开了一次国际会议，那便是华盛顿会议。

后来成立九国公约，尊重中国领土主权完整。

中、英、美、法、日、意、荷、比、葡等国，都派了代表列席参加。

其时，我国民间的爱国运动和民族运动，正风起云涌，热烈澎湃，各地学校的布告栏上，贴满了这类的新闻剪报，更有人将日本所提出的“二十一条”无理要求，印了大批传单，每天从外地寄来，由学校散发。

街上出售的折扇，也都印上了那代表国耻的“二十一条”条文。

上课时，教员们悲愤万分地向学生们陈述着那等于亡国的条约，同胞们是如何地不能接受，是多么应该万众一心地来反对这卖国条文，收回国权！

一时间，学校里到处都在谈论这件事，个个悲愤填膺，胡业崇此时对这些国家大事，已有相当的认识，他同样气愤万分，认为这是一件不能忍受的奇耻大辱！

当时，前川中学的师生们，分别组队到黄陂街上去发表讲演，作反日宣传。

胡业崇当然也参加了他那一班的队伍，每个星期天外出，到大街小巷，到城隍庙或茶楼酒馆去演讲。

不久，有一位韩国志士金在天，到前川中学来演说，讲述韩国亡国的悲惨情形，他还携带了一些书来，其中有一本《韩国独立运动之血史》，印有日本人残杀韩人的照片。

《胡秋原传》三(3)

他将那些照片拿给大家传观。

当他讲到痛心处，禁不住泪随声下，哽咽不止。

学生们无不感动。

学校也将这书买了好多部。

自此，胡业崇对日本和韩国就有了极为深刻的印象；也由此而使他更加自励自勉，努力用功，立志将来为国家而奉献一己的心力，并且立志，不仅绝不做亡国奴，而且要尽力将日本打败。

每天，他都是在十分轻松的情形下，做完学校的功课，空暇的时间，他仍是手不释卷地阅读课外书籍。

起先，胡康民给了他一本商务印书馆出版的修身格言《青年修养录》，叫他选择有益的句子抄录下来，时时默诵。

随后，胡业崇又想着自己“著书”。

他耐心地将有关的书，分别选择了抄录在一起；又将几种不同的书，精简着抄下来，自以为已“著”了一部更有用的新书了。

除此，他还将两种不同的英文字典，互相补充抄写，算是一本更详尽的字典。

这样地抄写、对照、编排，着实费了不少工夫。

但这究竟太吃力了，他“著”书的兴趣，终于渐渐衰退，不久，便停止了这项工作。

1923年夏天，他偶然看到梁启超的一篇关于国学书目的文章，劝人藉著书而读书。

这话又提起了他的兴致，恢复了抄书生活。

不过，这回他不再全篇照抄了，而是选择精彩的片段抄录下来。

一次，他将《晨报》副刊上谈回教文化的文章抄了一篇，又将一份杂志上谈文艺复兴的文章录下，另外，还选了几篇讲外国学艺的论著，择要录在一本簿子上。

然后，又从古诗源、诗经、楚辞、唐诗以及词曲选本，一直到《民铎》杂志上介绍粤讴的文章，就他自己爱好的再选一次，叫做“抒情诗选”。

胡业崇读书愈多，兴趣愈浓，经过逐字逐句的手抄工作，记忆更深刻，因之竟养成了一种如饥如渴的求知欲。

每天，除了上课、吃饭和必须做的琐事之外，几乎全部的空余时间，他都是一书在手，乐在其中。

爱书成癖的胡业崇，很为自己庆幸。

因为他那时不愁没有书看，乡下老家的藏书固然丰富；学校中的图书馆更有看不完的新书。

当时他最常看的，除了北京上海的报纸之外，还有《学生杂志》、《东方杂志》，以及北大、南开出版的刊物。

另外，自从新文化运动以来，北京大学、共学社、尚志学会等，都各有业书出版，供他随时翻阅。

此外，程孝成先生的父亲，是清末黄陂的教论，他家藏书极丰。

程孝成逝世后，程家的那些书，就卖给了前川中学。

当时，胡康民的书房中，还有严译著作和林译小说多种，康梁文集和各书局送来的新书，以及各种小册子，将几只大书架，堆得满满的。

书虽多，有时仍嫌不够，原因是他阅读的愈多，速度也便愈快；别人要三四天才能看完的一本厚书，他却只须半天的时间，就可以一字不漏地从头读到尾。

有时，连他父亲都有些不相信他真的看完了，曾训了他几句：“你这么快就看完了这本书？”“看完啦胡业崇答得很干脆。

“只怕是囫囵吞枣吧！

你倒说说看，这本书里面说了些什么？你要能把内容说出来，那才是真的看了，否则，你看得再快、再多，也等于零，有什么用？”“爹，我是真的全部看完了嘛胡业崇说着，便将那本书的内容、章节、含意以及他的读后感，一一说了出来。

这不但证实了这个年轻的孩子没有说谎，同时也说明了他读书既快，且能吸收、消化。

胡康民对这个儿子不得不另眼相看了，儿子喜欢读书，他当然高兴，因此，儿子要买书，他是从不吝惜的。

当他有事到汉口去，回来时，也总是带来大批的书籍。

而胡业崇对书仍是永不嫌多，校中各教员都有藏书，尤以潘、李二位先生的宿舍里，书籍杂志更多，也都愿意借给他看，并且经常互相讨论。

《胡秋原传》三(4)

有些专门性的文章，胡业崇看不懂的，他总是虚心求教，从不厌倦。

有这么多的书报可看，胡业崇依然不断地找寻新的读物。

他的几个有同好的同学，在上海出刊的报纸上，发现了卖廉价书的小广告，便根据梁启超的国学书目，分别购买，收到之后，大家传阅。

后来，胡业崇又知道了上海有个“通讯图书馆”，于是，他立刻按址写信去借书，自1923年到1924年之间，他经常和这个通讯图书馆联系不辍，藉邮寄借阅了不少的书。

那时期，胡业崇和一般同学的课外读物，大概可分为两种：一是胡适所谓的《整理国故》和《介绍思潮》。

前者，主要是梁胡所著《哲学史》、《先秦政治思想史》、《历史研究法》、《文存》、《演讲集》、《学术近著》等。

还看了一些章太炎的《白话文》和《国学概论》等书。

此外便是《宋元戏曲史》和商务出版的《国学业书》。

但对真正的国学原本，他却并没有作深入研究，倒是对《饮冰室文集》中，关于西哲论述，商务所翻译日本人的《近代思想》、《八大思想家》之类的书，杜威的《思维术》，罗素的《哲学中之科学方法》，以及共学社的译著，他也常常浏览。

对于各种杂志上批评与讨论国学或古人的文章，介绍外国学者思想的文章，胡业崇照样看得不肯抬头，虽然他不一定全都懂得，至少也有开扩眼界、增进知识的益处，所以胡康民从不阻止儿子博览群书。

从此，胡业崇每天的生活，除了读书，还是读书。

过去那个顽皮、好动，喜欢抱不平和人打架的小顽童，已一改常态，变成了一个终日安安静静，埋首书堆中的小书生，别的事，一点也引不起他的兴趣了。

1923年夏，学期结束，胡业崇照例又考了个第一名。

胡康民好不为难，只得又不发榜，免受人议论。

暑假开始，胡康民叫两个儿子先回家去，他自己因为还有很多事待办，决定在学校多住些日子再回去。

父亲没有同行，胡业崇回家，可就如鱼得水了。

每天什么事也不做，捧着本书，找个荫凉处坐下来，在清风蝉唱中看着书，一面吃着慈母为他准备的冰瓜雪藕，好不自由自在。

《胡秋原传》四(1)

1924年的冬天，北风呼啸，瑞雪纷飞，天气很冷，但是前川中学却洋溢着一团喜气，原来那正是旧制和新制两班学生的毕业之期。

胡业崇是旧制班毕业生之一，他的志愿是“科学报国”。

经过慎重的考虑，他决定投考河北唐山的交通大学。

对考大学，他是极有自信和把握的，因此在毕业前的那一段日子，他的心情反而十分轻松。

他原打算早日首途北上，投考唐山交大的，这也正是胡康民的意思，因此，毕业后，他兴冲冲地收拾行囊，告别了母校和师长、同学，先回到老家，他要好好地和慈母家人团聚，为的是以后远赴外地去升学，就不容易时常见面了。

胡康民安顿好学校的事务，直到农历年前三天才回到家，当时，在饭桌上，他对儿子说：“业崇，我看，送你到唐山考交大的原定计划，恐怕要改变了“什么？要改变计划？为什么？爹，为什么？”“唉――”胡康民皱皱眉，长叹一声：“时局太乱了啊！

江浙战争和直奉战争接连而来，由南到北，这一路都是烽火连天的，你怎么走法？再说，冯玉祥在北京政变，老曹滚下了台，老段又上台了，也不晓得明年会变成什么样儿，看来多半还有乱子，苦的还不是老百姓，唉！

”听了这话，余氏头一个紧张起来，她睁大了双眸，连忙对儿子说：“哎呀，这怎么得了！

业崇，你可得听你爹的话，千万不能任性，硬要往北方跑啊！

”胡业崇好不失望，他俯下头，紧紧地皱拢起眉峰。

“你不用难过，还怕没有大学让你念么？”胡康民见到儿子那失望的神情，有心抚慰，故意加重语气地微笑着说：“倒是听到了一个很好的消息……”他的话很有鼓舞作用，胡业崇果然聚精会神地急急追问：“什么好消息？爹“我听说石瑛先生要接掌武昌师大。

知道吗？武昌师大要在明年改制为武昌大学了，很多人都相信石先生能请到好教授，办好武昌大学“真的？”胡业崇的情绪因这些话而渐趋兴奋。

“当然是真的胡康民微笑着：“等过了年，我就送你到汉口，可以住在怡泰和，那儿一切都方便。

你住在那里先安心自修，暑假就去考武大“好的这时，坐在一旁的胡清心，也乘机向父亲说出了自己的要求：“爹，大弟既然决定了投考武大，我想，明年我在木兰毕业后也到武昌去读女师好不好？大弟在武昌，我去了，也好就近照顾他；再说，我已经耽搁好几年，再不升学，我可不甘心！

”胡清心向来颖慧好学，这几年在家帮着母亲照料家务和田上的事，是个又孝顺，又能干，又有上进心的好女儿。

如今，小的儿女们都已渐渐长大，田上的事务也有可靠长工帮忙，胡清心想要升学，原也应该，因此，胡康民稍稍考虑了一下，也就慨然点头应允：“也好，你明年暑假去考武昌女师吧升学问题，就这样作了决定。

农历年后，胡业崇跟着父亲先行离家，来到汉口，下榻怡泰和商行。

其时，孙中山先生北上，扩大招收国民党党员，各地都在尽量地争取优秀青年，胡业崇也很快地由一位族兄介绍入党。

住在十里洋场的都市租界中，胡业崇首次耳闻目睹到西化社会的种种不平，西洋人和东洋人的作威作福，中国苦力在洋人的短棍与喝斥下汗流浃背，牛马不如地出卖着苦力，这种种都令他极度地愤慨。

那个时代的青年知识分子，多半都具有理想主义气质，内心充满了单纯、正直、悲天悯人的爱国情操，胡业崇自然不会例外。

就在怡泰和商行的附近，有著名的书店“扫叶山房”，那儿除了出版线装书销售外，也代卖别处出版的有标点符号的中国书，又在不远的前花楼街口，有商务印书馆和几家新书店，这是胡业崇住在怡泰和商行最高兴的一件事。

他为自己拟定了一个作业表，每天上午，专心准备应考的功课，下午才能看其他的书，扫叶山房和其他新书店都近在咫尺，自然是他光顾最多的去处。

《胡秋原传》四(2)

一有空就遛达过去，翻翻架子上的图书，也陆续买了不少的诗文词曲和小说带回去欣赏。

这样的日子，过得倒也平静而惬意。

直到那一天，3月12日，孙中山先生在北平逝世。

噩耗传来，举国震惊！

武汉各界，也举行了一次极为隆重的追悼大会。

胡业崇觉得，自己既已加入了国民党，自然应该对国民党的领导人物行礼致敬。

怀着这份肃穆崇敬的心情，他很早地到达会场，参加了那次的追悼大会。

会后，他对这位从未谋面的伟人的生平，有了较深的了解，也才意识到孙先生之死，是国家多么重大的损失！

不由心情沉重，胸中凝结着一团化不开的抑郁。

过了几天，胡康民也到了汉口。

两日后，胡康民买来了两大包书，一套胡刻《昭明文选》，一套《章氏业书》。

他说：“这两套书，你不妨翻翻看，看得懂，就留着；看不懂的话，不必勉强，我带回去看胡业崇好不兴奋，立刻捧着书翻阅起来，看了好久，见到他父亲以询问的眼光向他注视，于是，他说：“《昭明文选》里有少数文章我读过，大部分没有读过。

我觉得前面的比较难些。

可是，仔细地看过了注解，也可以懂。

只有《章氏业书》，没有标点，实在叫人头痛！

不过，除了国故论衡之外，只要把句段弄清楚了，也就不算太难了听了这话，胡康民点点头，微笑着说：“嗯，很好，我就是要度试你看书的能力。

要知道，太容易了也不好的。

越难，你看懂了之后，越觉得滋味无穷，而且深入脑海，容易记住。

不过话说回来，你现在不必忙着看这些书，还是准备考试要紧“我知道，爹胡业崇恭顺地答应着，他瞄了一下书桌上两大堆软性读物，心想，爹可能是怕我沉迷在这些软性文字中，才特地买来这么硬性的书给我看的吧？！

“哦，业崇，我已经跟武昌鄂州旅馆的李老板讲好了，你明天就搬过去住吧。

那边比较适合你用功，不像汉口这个华洋杂处的码头，地痞流氓太多了，你们年轻人不宜住在这里“爹是说，我一个人去住旅馆？”胡业崇为之愕然。

“嗯胡康民肯定地点头：“你不必怕，鄂州旅馆的老板李先生和我很熟，他为人很正派。

你去住，他会照顾你的。

再说，你占用后院一个小房间，花费并不多，饮食起居都方便，我也放心胡业崇想了想，心里很高兴，说道：“爹的安排太好了！

老实说，汉口的许多事情，我实在看不惯，倒不如眼不见，心不烦，索性搬到武昌去当晚，父子俩整理好了行李书籍，第二天一早，就过江来到武昌，搬进了鄂州旅馆。

这几年，体质素弱的胡业崇爱书成癖，除了读书，什么也不干，户外活动，更是无暇顾及，竟然愈来愈瘦。

眼看儿子如此瘦弱，胡康民很感忧虑。

从前在黄陂练过一阵子拳术，早已不再练了，他知道自己的儿子既不讲究吃，又不喜欢运动，独自住在这里，乏人照料，只怕对健康更为不利，他必须有所安排才行。

经过数日奔走，到处托人，胡康民的朋友又多，终于被他找到了一位也在武昌的有名拳师闵八爷，谈妥了请他教胡业崇习拳，巴望这个瘦弱的孩子，能够强壮起来。

胡业崇住在鄂州旅馆，除了每天清晨勤练拳术之外，依然是上午自修应试的功课，下午随意看书。

不久，他就打听到距旅馆不远，只隔着三条街，就有不少的旧书店。

还有一家“时中书社”，专卖当时新出版的书报杂志，特别是上海书店出版的共产党和国民党的书，应有尽有。

附近有这么多的书店，就像是发现了宝山，胡业崇高兴极了。

第一天去逛书店，他就买了一本《新青年》。

《胡秋原传》四(3)

那是列宁逝世周年与十月革命专号，那本书的前页有三个口号――我们的旗帜――列宁！

我们的武器――列宁主义！

我们的任务――世界革命！

那本书中除了瞿秋白的文章外，有陈独秀讲列宁主义马克思主义，以及中国革命的关系。

大概是根据列宁的《帝国主义论》、斯大林的《列宁主义理论与实践》，以及第三国际殖民地问题议决案而写的。

他的意思是列宁主义是帝国主义时代的马克思主义；殖民地是帝国主义延长寿命的源泉。

西方社会革命与东方民族革命两方面结合起来，即可完成世界革命，实现社会主义。

这篇文章写得非常明白而又简洁。

另外，胡业崇还买了本民智出版的考茨基所著《资本论解说》。

看了这些书，马克思和列宁这两人在胡业崇心中所占的地位更渐渐扩大起来。

不久，他又买了两本《朱执信全集》。

其中有两句话，对他的影响也非常大，那便是――作人为学自待，应学尼采的超人哲学！

对社会应用马克思唯物史观！

这两个早已熟知的名字，至此又联合起来，在他心目中的比重更形增加了。

只是，马克思的书还容易买到，而尼采的却不易求，得慢慢地找。

没几天，到底被他找到了几本，有《民译杂志尼采号》、《创造季刊》上一篇译文《查拉查斯特拉如是说》，李石岑和其他的人所写、有关尼采的介绍或翻译的书。

不久，考期到了，胡业崇也就放下了对政治的热心，专心应试。

那年，投考武大的有三千多人，文科和理科各录取新生六十名。

竞争的人虽多，胡业崇依然轻易地考入理化系预科，顺利地搬进了大学宿舍。

他自己并不知道，他的国文试卷得到出题的熊十力先生的欣赏，六年后为他解决了一大困难。

开学后，功课相当繁重。

教数理的教授有陈建功、黄际遇与陈可忠等，教生物学和生理学的是费鸿年与薛德?~。

有关国文方面的课程，教授有黄侃、郁达夫。

教经济学的是周佛海。

以上这几门课有的用中文讲解，数学、物理、化学以及西洋史等，全都是英文课本，这就比较吃力些了。

教英文的有杨振声、吴之椿。

除了这些，还得做代数、物理习题，到实验室作定性定量化学分析等等。

第一个月，这些沉重的功课压得胡业崇简直有些透不过气来，不得不整天伏案用功，全力以赴。

这样地苦读了一段日子，各门课程终于逐渐地都进入了情况，不再感到困难和压力，也就越来越轻松，有余暇可以看看课外的书本了。

武大的制度是八个学生分配一间自修屋，是按照放榜名次，依序编排的。

胡业崇和另外七人，都是名列前茅的新生，大家合用了一间自修室。

八人中除了胡业崇是湖北人，另一江苏人外，其余的一律是湖南人，都是有名的湖南一师的毕业生，他们也准备进数理化诸系的。

那时期，学生们的国文程度都很高，因此，在本系之外，对文学都很感兴趣。

课余之暇，有的哼哼十八家诗钞，有的读读唐诗三百首，也有的捧着一本朱敦儒的《樵歌》，以湖南土腔怪声高唱，自然也有人爱看中英小说。

只有胡业崇在课余时看了一部《国民经济原理》，并到图书馆去搜寻有关于尼采的书看，不论是中文，或是英文的，他绝不遗掉一本。

在前川中学时，胡业崇是全校年龄最小的一个，到了武汉大学，依然是最小的一个新生。

有时在自修室，大家做完了功课，聚在一起聊天儿，才发现，这个小老弟读过的书最多，别人看过的任何书，胡业崇都很熟，谈起来无不头头是道；然而提到尼采，就只有他一人可以如数家珍，其他的人就无法接口了。

《胡秋原传》四(4)

因此同学们都很佩服，大家谈得高兴，常常将他高高地举起来，大叫：“小超人，胡业崇是小超人！

”就这样，“小超人”这个绰号便流传开来，胡业崇也不怎么推辞，因为他的确以此自许。

那时期，他曾一再地将马克思和尼采加以研究与比较，总觉得尼采的比重要大得多。

“超人”的观念，倒也有个好处，当时武大的风气相当俭朴，全校学生中穿西装的，只不过少数几个广东人。

此外，大多数都穿白竹布衫，白牛皮鞋。

而这在胡业崇的眼中，已觉够漂亮的了。

他本人在严父的调教下，衣着从不追求时尚，上了大学，仍然穿的是乡下人的传统式样，对襟短褂和长裤，慈母手制的布底鞋。

如此装束，在武大除了他绝无仅有，经常会有人以异样的眼光打量他。

如果不是有着“超人”的观念，他又怎能泰然处之？！

不久，学校规定，学生要穿同一式样的黑呢制服，这一来，胡业崇与大家一样，自然也就不会常常招引来一些令他不舒服的注目礼了。

新制服穿上身还没有多久，有一天，胡业崇刚刚走出校门，正巧有一个乡下人，肩上一根扁担，挑着满满两大桶粪便，摇摇晃晃地走过来。

多年来，胡业崇看书已成癖好，实在看得太多，眼睛在不知不觉间患了近视，他自己却并没注意到这件事，而他的脑子又从不闲着，一个人走路时，总是思索着某些学问上的问题，周遭事物，根本不加注意，偏偏又视觉模糊，当那挑粪的乡下人经过他身边时，他竟然不知躲避，反而心不在焉地迎了上去，恰好撞到了后面的那只粪桶，那污浊的粪水，就无可避免地泼洒出来，溅到他那套崭新的制服上。

“哎呀！

”这时，胡业崇才从沉思中回到现实，发觉到自己的遭遇如此不堪，不由大吃一惊，慌得他直往后退，一面大叫：“你这人是怎么搞的？怎么挑着粪桶往人身上撞？”“唉，你自己不长眼睛，撞到了我后面的粪桶，怎么反而怪起我来？”挑粪的两条泥腿上也溅了大量的粪汁，他放下担子，向胡业崇吼了起来。

一时，臭气熏天，旁观的路人，捂着鼻子看热闹，有的人忍不住哈哈大笑。

胡业崇看了看这周遭的情况，才知错在自己，怪不得人家，于是，他忍住了一肚子的委屈，向那挑粪的说：“对不起，是我没看清楚他说着，顾不得一身狼狈，便以最快的速度，一口气奔回宿舍，赶紧沐浴更衣，将自己大大地清洁了一番，又将那套新制服放在地上，先用水冲了又冲，随后再用肥皂和热水洗了又洗，足足忙了一两个小时，看起来衣服是干净了，但是那股子臭气，却像是已渗入了呢料的纤维，怎么都洗不掉了。

一气之下，他将那套漂亮的制服丢到一旁，决心不要了，从此，他又穿上了自己的“小超人”装。

那年，胡清心也如愿以偿地考入了武昌女子师范，姊弟两个常常见面。

一天，两人又在街上一位族人家中碰头，胡清心发现弟弟又没穿制服，她很诧异，就问：“哦，上次见面，我就想问你了，后来谈到别的事，一打岔，就忘了。

我问你，最近你怎么都没有穿学校制服呀？”提到这件事，胡业崇就感到满腹气恼，心里好不委屈。

“我把制服扔掉了他说。

“什么？扔掉了？”胡清心愣了一下，摇摇头：“鬼话！

我才不信“是真的“为什么？”到此，胡业崇不想说，也只好说了，于是他将碰到了粪桶的事向姐姐说了一遍。

胡清心听后，啼笑皆非，她皱拢眉峰埋怨起来：“大弟，你这个坏毛病，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改掉？爹交代过多少次，我也经常地提醒你，走路的时候，绝对不能够胡思乱想，你怎么老是当作耳边风呢？马路上行人车辆那么多，像你那样走路的时候心不在焉的，多危险哪！

你看，这下可好，居然撞到了粪桶，多脏嘛！

《胡秋原传》四(5)

”“我又不是故意的胡业崇满心委屈地说：“当时我虽然在想一个问题，可是也并不是没看到那个挑粪的呀“既然看到了，为什么不躲开点儿？”“我也不知道是怎么搞的，我看是看见了，不过，模模糊糊地，还以为距离很远呢，所以没有提高警觉嘛听了这话，胡清心若有所悟地仔细注视着弟弟的眼睛，然后，她将刚刚买来的一本书举了起来，又站起身，退后两步，问道：“大弟，你看得清这本书的封面上，是什么字吗？”胡业崇眯起眼睛，左看右看，摇摇头：“太远了，看不清楚“你过来拿着书，让我过去看看胡清心说着，便将那本书交给弟弟，两个换了个位置。

于是，她立即大惊小怪地说道：“哎呀，距离这么近，不要说那几个大字，就是旁边的两行小字，我也看得清清楚楚呀！

”“真的？”胡业崇表示不大相信。

“当然是真的，难道这也值得夸口？”胡清心说着，就将封面上的字，一一念了出来。

然后下着结论：“我看，你的眼睛有问题，要不是有病，那就是患了近视了。

今天晚上我就写信给爹，让爹星期六来一趟，带你去看看眼科医生，这事可耽误不得听了姐姐的话，胡业崇也着急起来，他要读书，他要研究学问，如果眼睛坏了，岂不万事皆休！

这问题太严重了啊！

于是，他焦灼地期盼着周末父亲的到来。

接到女儿的信，胡康民自然放心不下，果真在那个周末的中午，就赶到武昌来了。

当日下午，他带着儿子到汉口一家有名的眼科医生处作了检查。

还好，胡业崇的灵魂之窗并没有什么病，只是用目过多，已成了近视，大家全都放了心。

那晚，胡康民就在精益眼镜公司为他配了副眼镜，戴上了眼镜，眼前景物，立即十分清晰，连最细小的东西，也可以一览无遗，不再觉得吃力了。

《胡秋原传》五(1)

那一天，胡业崇接到一纸通知，邀请他参加武大国民党支部会议。

看了那份通知，他很感意外。

自从上了大学以来，从没得到一点有关国民党的消息，也不见有人与他联络，这时竟突然接到了开会通知，他才晓得，原来武大也有国民党支部。

为了好奇，他决定去看个究竟。

到了开会的那天，他很早就到了会场，没想到已有很多人比他到得更早。

进门后，有个接待人员，很客气地指引他去签名，然后递给他一份广东出版的《政治周报》。

翻阅了一下那份刊物，他才知道广东国民党要人廖仲恺，因遭人嫉视，这年的八月二十日被刺殒命。

胡业崇虽不认识廖仲恺，但这位有功于国的爱国志士，竟被政敌所害，他却愤怒极了，对于暗杀的残暴而卑鄙的罪行，他更是深恶痛绝！

拿着那份周报，他走进了会场，随意找了座位坐下，四下望了望，竟没有一个熟人，他只得静候开会了。

渐渐地，进入会场的人络绎不绝，越来越多，很快地便座无虚席。

又等了一会，终于有人走上讲台，说了几句开场白，然后另有一人上台作政治报告，讲述6月23日发生在广州沙基的惨案经过，以及廖仲恺被刺的情形，并谈到国家所面临的情势，本党同志所应走的路线等等。

胡业崇先是很专心地在听着，后来，他偶然被邻座的一个年轻人所吸引，便无心再听台上那并不精彩的演说了。

那是一个身材矮小、瘦弱型的人，满面洋溢着文质彬彬、不同凡响的书卷气。

这种气质，胡业崇是很欣赏的，于是，他不由自主地多看了两眼。

没想到那年轻人也正以同样具有好感的友善眼光向他注视。

两人的视线接触时，彼此都忍不住笑了。

“这位同学，你贵姓？”对方先开口这样地问。

“我姓胡“哦，我猜你一定就是小超人胡业崇吧？”“咦！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胡业崇禁不住有些兴奋了。

“你是我们武大最年轻，功课又极好的一个，许多人都叫你小超人，我怎么会不知道“你把我说得这么好，不敢当的胡业崇既高兴又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

“你呢？还没有告诉我你的大名呢“我叫严达洙，读文科严达洙索性从衣袋中取出纸笔，写下了自己的姓名。

“你好像不是湖北人吧？”胡业崇接过那张纸片问。

“我是江西人二人就此聊了起来，等到散会，彼此已谈得十分投契，像是一对无话不谈的老友了。

11月初的某日课后，胡业崇夹着书，正打算回自修室去，忽见严达洙朝他走来，一见面就问：“喂，胡业崇，有空没有？”“有空呀“我有事想和你谈，我们到操场去好吧？”严达洙的话，虽像是征求意见，却又不等回答，拉着胡业崇便走。

“看你的神情，好像有什么大新闻要告诉我，该不是你又写了一篇精彩的好文章吧？”胡业崇笑着问道。

“等一下再讲严达洙却没有笑，他的表情竟然很严肃。

这时，有不少的同学，三三两两，从他们的身边过去，严达洙便不再开口，直到两人来到操场的一角，那里僻静无人，他才正色地说：“业崇，我问你，你对帝国主义有些什么看法？”“这还用说吗？帝国主义根本就是祸乱的根源！

不打倒，国家就不可能有前途，也就富强不起来胡业崇不假思索地这样回答，没等对方说什么，他又很兴奋地接下去：“告诉你，我刚刚看完了一本书，漆树芬写的《帝国主义侵略下的中国》，的确是见解不凡，写得好有道理！

”胡业崇原以为严达洙一定也有兴趣讨论这本了不起的书，不料对方似乎并不怎么注意他的话，却自顾自地说道：“想要打倒帝国主义，就必须先打倒它的根本，也就是资本主义。

而更重要的是，应该建设社会主义。

《胡秋原传》五(2)

你要明白，从消灭资本帝国主义，到建设社会主义，这一段过程，是先破坏，然后才能建设。

这，就是世界革命严达洙说到这里，他的眼眸里已泛滥着无比的热情，让人无可抗拒地被他所吸引，而凝神地听他说下去：“我跟你说，世界革命的大本营，就是苏俄。

我们中国国民党，是世界革命的一部分，我们不但要打倒帝国主义，还要继苏俄之后，建设社会主义！

”他的这些话，胡业崇早在书上看过，在国民党支部开会时，也不止一次听到人讲过。

但是，当时的胡业崇毕竟还只是一个未满十六岁的少年，因此并没有仔细地想过这些问题。

这时听严达洙对这些理论竟抱着如此之高的热忱，如此之大的信心，他不由也提高了探求的兴趣，于是，他问道：“你是不是确定社会主义真的是人类的理想，而苏俄已经成功地实行这理想了？”严达洙思索了一下，答道：“这问题我现在还不能给你一个肯定的答案。

不过，帝国主义和资本主义要不得，总是事实。

社会主义总要好得多吧？！

至于苏俄是不是已经很成功地实行了这个理想，我没亲眼看见过，不敢轻作论断。

不过，根据许多书籍和游记的记载和介绍，他们正在实行社会主义，这是没问题的“什么书和游记？”“我那里有很多种，你要看的话，回头到我宿舍去拿好了严达洙说着，神情端肃地顿歇了一下，便又郑重其事地说下去：“业崇，我知道，你是个有思想、有见地的热血青年，你实在应该参加世界革命大业，尽一份力量。

换句话说，我希望你加入我们的‘中学’他把“中学”这两个字说得格外用力，倒把胡业崇弄糊涂了，不禁困惑地问：“什么？加入你们的‘中学’？这是怎么回事？我不懂“在我没有说明之前，你当然不会懂严达洙说：“让我简单地介绍一下，那就是――国民党只是革命团体的第一阶段，称作民校，上去就是共产主义青年团，简称CY，算是中学；再上去是真正的共产党员，称为CP，那才是大学资格“可是，我们都已经是大学生了呀，怎么能倒退回去再进中学呢？”听他这样说，严达洙笑了，连忙解释：“这是两回事呀。

所谓中学、大学，和学历不相干，而是一种组织，是以年龄来区分的。

拿我来说，我是个老资格的社会主义青年团团员，本来简称SY的。

前几个月才改称CY。

按规定，没有满20岁的人，就不能进入‘大学’，也就是CP，你懂了没有？”胡业崇一面听，一面思索，但是，这些，实在太陌生了，一时之间产生不出较明确的概念，自然无法立刻接受。

于是，他不当一回事地顺口问道：“加入了中学，要干些什么呢？有没有什么意思？”“要进了大学，才有实际的工作，中学只是预备性和教育性的一个团体，不过是看看书，互相讨论讨论，多认识一些志同道合的朋友，这也不能说没有意思呀！

”“既然你说好，我相信大概没有问题。

不过，我的功课太忙了，这件事等过一阵子再说吧胡业崇既不急于加入CY，严达洙也不强邀，并且不再提这件事了。

随后他又谈了些世界大事，以及他对国是的看法，两人才一起离开了操场。

当晚，严达洙就拿了几本书给胡业崇。

其中一本小书《新社会观》，内容是讲一些资本主义、帝国主义理论，以及第一国际、巴黎公社、第二国际、俄国革命与第三国际的历史。

还有俄国新社会的宣传文章。

另外的两三本，是关于劳农政府和新俄游记等。

这几本书，胡业崇在两天内就全部看完。

那些“各尽所能，各取所需”的理论，他早已知道，而且，“三民主义”他也看过似乎不止一次了。

其中虽然批评马克思学说，他认为那倒无关紧要，因为原则上孙中山先生是承认共产主义的远景的。

《胡秋原传》五(3)

只不过，是“共将来，不是共现在”。

这和马克思主义的目的正好相同。

事实上，人类总是要由现在走向将来，自应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脑海中孕育起这样的思想，他对共产主义和世界革命的憧憬，也就渐趋认真，所以，当严达洙第二次劝他加入“中学”(CY)时，他便答应了。

又过了两天，严达洙陪同两个人和胡业崇见面。

其中一个留俄的学生，也是武汉大学的“中学”(CY)负责人；另一个姓刘，既是黄陂同乡，又是胡业崇一个族兄的朋友，原是认识的，胡业崇只知他是国民党，没想到他竟是当时武大惟一的一个“大学生”(CP)。

大家谈了一会，很是投机，那个“中学”负责人，还把胡业崇大大地恭维了一番，并说：“我早就听说胡同学家学渊源，书读得多。

难得又这么思想进步，希望你能为我们写篇文章，让我拿去发表好么？我想，胡同学总不好意思拒绝吧？”“怎么会！

我遵命照办就是了胡业崇并不推辞，因为他觉得叫他干别的活动，他未必能够胜任，但写篇文章，却是很容易的事。

第二天下课后，他就将近几个月来所看过的有关“左倾”书的读后印象和感想，整理归纳起来，写了一篇很不短的文章。

文中由帝国主义，谈到俄国革命与中国革命，居然洋洋洒洒，说得很有见解。

文章交了卷，他也没放在心上，没想到不过只隔了三天，一本妇女刊物《十月革命纪念专号》上，竟将他的文章刊登出来。

严达洙高高兴兴地送来了一本，说：“业崇，你的文章登出来了，大家都称赞你写得好呢见到自己随笔写出来的东西，竟这么快地变成了铅字，排在刊物上，而且占了很重要的篇幅，胡业崇也很兴奋。

接过那本《十月革命纪念专号》，他一面翻着，一面说：“怎么这么快？”“他们都说，你很了不起，这篇文章，很受重视哩！

”几天之后，另外一件事，更令胡业崇感到意外，那便是一份很有分量的刊物《武汉评论》的负责人，找到了胡业崇，先自我介绍一番，然后便郑重其事地邀请他参加编辑工作。

《武汉评论》原是国民党在秘密时代的机关报，而当时湖北省党部主持人，大部分是包括共产党在内的左派人物，如董必武、钱亦石、邓初民、张栗原等人；也有纯国民党以及自始###的，如杨一如、罗贡华二人。

这些人都是因《武汉评论》而彼此相识。

《胡秋原传》六(1)

1926年7月，胡业崇和他大姐清心，正在家中消磨暑假，尽管时局紧张，各战区烽火弥漫，但是，这一切似乎都与胡业崇没有关系，他仍然每天坐在大树阴下，闲逸地看书、沉思，听听蝉鸣，日子和往昔一样的平静而又安逸！

到了8月尾，开学之期将届，姊弟俩收拾好行囊，雇人挑着，准备到离家十五里路的长轩岭镇上，雇独轮车进城，并决定在县城里耽搁一天，然后再赴武汉。

二人告别了母亲和弟妹，便轻松地谈笑着上路。

不料走了还不到五里路程，忽有一人大汗淋漓地从后面追来，气喘吁吁地一面招手，一面喊着：“喂，喂，不要走了，你们两个赶快回去！”胡清心首先发现，追来的人是堂兄胡业山，看他神色张皇，便猜到一定有非常的事故，因此她抢先问道：“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是的那位堂兄用衣襟拭着脸上的汗，点了点头：“快回去吧胡业崇的心扑通扑通地急跳起来，他立刻敏感到，事情一定是与父亲有关。

于是，他迈前一步，紧张地抓住胡业山的胳臂，气促地问道：“是不是我爹发生了什么事？”“有人赶来报信，幺叔被捕了，是湖北督军陈嘉谟下的命令，罪名是通匪通敌，也就是说私通革命军。

由黄陂刘知县亲自押解，带到武昌去。

听说，还派了一队枪兵和一队大刀队，沿途监视着哩！”胡业山是个乡下人，心中气愤，口里就溜出了一句粗话：“他妈的！我幺叔是个读书人，又不是江洋大盗，搞这些阵势做什么？！”这消息来得太突然，也太令人震惊了！胡家姊弟俩顿时心慌意乱。

胡清心那原已缺少血色的双颊，立即变得苍白如纸，那成串的眼泪，便潸潸涌出，她用发抖的双手，紧紧拉住堂兄的一臂摇着，连问：“到底是为了什么？他们把爹抓去，到底是为了什么？”“我也不清楚呀，你们先别慌，我们回去再商量胡业山不得不安抚一下：“说不定是抓错人了于是，三人又急急地转身，踏上归程。

抵家后，全村的人和远近乡亲，差不多全都听到了这个消息，一批批的人，纷纷前来慰问，大家七嘴八舌，议论猜测。

有人说：“这还得了，光天化日的，把人抓了去，这不是太冤枉了吗？康民是个正人君子，他为地方出钱出力，全心全意办他的教育，根本不谈政治，怎么会和革命军有关联呢！”“这明明是弄错了，我想，像康民幺爹那么好的人，绝不会怎么样，菩萨会保佑的也有人持着乐观的想法。

但一些较有经验的人，却在一旁窃窃私议，认为情况如此严重，恐怕是凶多吉少，不免暗暗担心。

这天，一家人如坐愁城，连饭都无心吃了。

那一夜，谁也没有阖眼。

商量的结果，胡业崇姊弟得到了母亲的同意，还是决定翌日启程赴省，就近一探究竟。

第二天一早，姊弟俩就动身进城，沿途和街上，全都在谈论胡康民被捕的事，也都表现出真诚的关切和不平，然而谁也不知道这匆匆赶路的姊弟俩，正是胡康民的子女。

抵达前川中学之后，同样地，教员和同学们，人人都为这件飞来横祸而焦急；各方亲友，不论年老或年轻的，也都接连不断地前来打听消息。

但是，却没有一个有力量的人，能想出营救胡康民的办法。

在前川中学的两日之间，胡业崇姊弟才明白这件祸事的由来。

当年那贪赃枉法的徐县长，是由胡康民代表乡里，出面控告而下狱致死的。

而这次新上任的刘县长，正是徐县长的近亲。

他特地夤缘来到黄陂，原是有心来报复的，同时，省城里某些居心叵测的议员与富绅，也正因正直的胡康民有碍于他们的狼狈为奸而急欲打倒他。

既有此机会，也就和刘县长联合起来，决心除掉这个眼中钉，因而利用时局混乱的机会，诬告胡康民通敌――勾结北伐革命军，并以此罪名被捕。

《胡秋原传》六(2)

他们的原定计划，是将胡康民押解到武昌之后，立即枪决，以除后患。

不料刘县长押解胡康民出城搭火车的时候，由黄陂接平汉线的那一段轻便铁路的班车，已经开走了。

刘县长便利用权势，强迫铁路局员工，另外加开一列专车，好让他押着犯人上路。

谁都知道，这条轻便铁路，是胡康民和朋友们排除万难，一手所创办，铁路局全体员工，都对胡康民十分尊敬，如今刘县长要押解这位对地方上有极大贡献的正直的好人去受刑，他们岂肯助纣为虐，当时便一口拒绝了。

刘县长自以为是一县之长，他的命令，铁路局居然胆敢违抗，不禁大怒，当即暴跳如雷地喝道：“我叫你们加开一列车，你们怎么可以违抗命令？”“对不起，我们铁路局开车，有一定的时间表，实在没办法违规例外一个年轻的站长，从容不迫地回答。

他曾是胡康民的学生，毕业后就进入铁路局服务，也是胡康民所推荐，并为他作保的。

目前，他的弟弟还在前川读书，对胡校长，他是衷心敬佩而又感激的。

既明知刘县长要送胡校长去送死，他当然不肯做一个帮凶。

站长的回答，激恼了刘县长，他立时睁圆了一双三角眼，怒气冲天地跳起脚来，恶狠狠地吼道：“放屁！

你是什么东西？敢跟我这样说话？！

你给我滚，去叫你们的局长来，我亲自对他说“叫我滚也没有用，抱歉得很，我们局长就是搭刚刚开走的那班车，到省城开会去了。

局长不在，这里就都由副局长负责，不巧副局长也因为有事请假下乡了，所以一切的事，就只好交给我处理了年轻的站长面不改色地这样说：“既然现在是由我负责，我不过是个小小的站长，可不敢不遵守铁路局的规定，请刘县长务必原谅！

”“我不管什么规定不规定，我们是押解重要的人犯进省，非得马上走不可。

我问你，到底照不照办？”那站长笔直地站在刘县长面前，那充满了正义感的面孔上，显示出不畏强权的坚定意志，他似乎不屑于再多费唇舌，只淡淡地说道：“对不起，刘县长，恕难从命，你可以自己开车，或者把我枪毙，要不然，只有请你搭乘晚班车了说完，便要转身走开，不再理睬这个一县之长了。

“站住，”刘县长盛怒之下，眼睛都红了，他竟出言恫吓：“你听着，我是本县县长，我的话就是命令！

谁敢违抗，就是通敌犯一伙的，统统有罪！

”他不说这话还好，说出这种话，可就激怒了其他的人，触发了公愤。

一时之间，铁路局的员工全都围拢了过来，加上不少看热闹的闲人，竟越聚越多，看来人人气愤，个个不平。

那位站长也不再走开，他理直气壮地大声说道：“我只是奉公守法，一切事都照着上面的规定办理，从来也不做违规的事。

如果刘县长认为守法就是有罪，那么，随便刘县长怎么办我都成，各位同仁，请大家作个见证，如果有谁认为是我错了，就请把我关起来，由你们来执行刘县长的命令好了“你没有错！

站长“我和你的想法做法都是一样的“站长，你这么做，是对的“对，我们都拥护站长的做法“刘县长要是认为我们全体都是通敌犯，想枪毙我们，那就赶快执行好了！

”事情已闹得不可收拾，人们怒形于色，发出轰雷般的怒吼，围观的民众也已愈来愈多。

刘县长观察着眼前的情势，知道绝对是对自己不利的，众怒难犯，也只好在旁人的劝解下，气呼呼地走开，不敢再提加开列车的事了。

其实，如有急事，临时加开列车，并不是办不到，而是铁路局有意不听刘县长的命令，耽搁时间，黄陂县铁路局长和副局长也没有出差远行，他们是为了营救胡校长，和当地教育界以及地方人士开会讨论办法去了。

就在刘县长吵吵闹闹的当儿，黄陂教育界已推举了几位代表，一面请德高望重的陈兰垓先生到省城主持联络，一面派人悄悄地搭上了铁路局特地准备的手摇车，沿着铁轨滑行，抢先到达武昌，找到了极有声望的周海南先生，联合了黄陂著名士绅，与一些有势力的亲友，先到督署去疏通一番。

《胡秋原传》六(3)

等到胡康民被押解到武昌时，上面已有命令，将他押到军法处等候审判，这才没有按照预先定的计划遽遭毒手。

胡业崇姊弟赶到武昌后，哪还有心情注册上学，便暂时借住在一个同族的兄长业煊家中，每日由胡清心准备好饭菜，与胡业崇一同亲自送到监狱。

当他们见到父亲亲笔所写的食物收据时，姊弟俩看了又看，如见慈颜，都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胡清心再也忍不住泪如雨下，泣不成声；胡业崇虽是男孩子，较为坚强，却也不禁心情沉重，泪盈于睫。

他们自出生以来，哪里经历过这样的风暴！

第一次尝到人生的忧患，才知世事无常，人心险恶！

胡业崇在此时不但体味到忧伤憔悴，乱了方寸的滋味，同时他也在一夕之间，感觉到自己不再是个懵懂无知的少年，他是真的长大了！

成熟了！

他觉得这世界是需要改变的。

这年(1926年)，8月中旬，北伐军开始了总攻击。

每攻一地，所向无敌，到了8月底，革命军的前锋部队，已迫近了南湖洪山一带。

湖北督军陈嘉谟和守将刘玉春，出于一种无可奈何的心理，竟决定背城一战。

武汉地区，即将成为战场，家家户户都在收拾细软，纷纷逃难。

胡家亲友们也都在作离城的准备，并力劝胡业崇姊弟赶快回乡，迟了就走不成了。

但是胡清心却不肯走，她说：“不行，我不能让爹一个人留在狱里，我绝不走这时候，胡业崇反而十分冷静，他沉着地说：“大姐，你错了。

我们留在这里，对爹一点帮助也没有；姆妈在家，一定急坏了！

我认为我们这时候就是死在武昌城，也于事无补，倒不如留下命来，等待机会才对！

”听了这话，胡清心泪眼模糊地望着弟弟，问道：“你的意思是我们应该回去？”“是的，凡是照顾我们的亲友，都劝我们回去，我们应该听各位长辈的话，赶快回去安慰姆妈，才是上策。

如今武昌炮火连天，想也可以想像得到，姆妈会急成什么样子！

”“可是，爹呢？爹又怎么办？”“爹关在监狱里，反而不会有什么危险，你不是也听到，很多同乡都愿意照顾爹的饮食么？”胡清心想了想，弟弟的话确有道理。

想到母亲在家挂念他们的那种忧心如焚的神情，她真的又恨不得插翅飞回老家去了。

于是，姊弟两个收拾收拾，临别又送了一次最丰盛的牢饭，写了张便条给父亲，禀明了他们暂时先回乡去的决定，又送了一笔钱给狱卒，请他照顾父亲，然后拜托不走的亲友，一切多多照拂，胡清心更是千托万谢，这才启程踏上归途。

临走之前，胡业崇特地订了一份报纸，此时他才真正关心时局，关心国家大事。

他告诉自己，必须走出象牙之塔，多注意一下外面的世界了，而报纸正是传播世界大事的最快速的工具，他岂能不看报纸？！

其时，革命军在粤汉路要隘汀泗桥和贺胜桥之间，与吴佩孚主力大战。

吴氏利用精良的武器和强大的兵力，亲自督战，顽强抵抗。

但革命军却以旺盛的士气和优良的战术奋力进攻，前仆后继，愈战愈勇，终于在9月初获得了胜利，将吴佩孚军打得落花流水，俘虏了敌军两千余人和大批的武器。

9月6日，首先克复汉阳，7日又克复了汉口，到了10月10日，顺利地直抵武昌城下。

9月前后，炮战甚烈。

黄陂离武汉虽有一百五十多里，但在高地上炮声也听得分明。

胡业崇在山地耕作时听到阵阵的炮声，真怕那大炮打进他父亲所在的监狱。

在武昌还没有被攻克之前，消息传来，胡康民一个人先放出来，到汉口了。

胡家湾人人称庆；胡业崇一家，更是大喜过望。

数月来，余氏那憔悴苍白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发自内心的笑容，她立刻叫儿子们到乡镇的杂货店里，买来香烛果品，自己和女儿们便忙着准备三牲菜肴，在堂屋里烧上香，一家人轮流跪拜，叩谢神明和胡氏祖宗；还放了一长串爆竹，庆祝胡康民平安脱险，同时也消消晦气。

《胡秋原传》六(4)

“姆妈，现在爹已经出来了，武昌的战事也快平息了，我想到汉口去看看爹，好不好？”胡业崇征求母亲的意见。

“对，你爹既然已经出来了，你原该去看看。

他在那种地方被关了一个多月，也不知变成什么样儿了。

这样的灾难和折磨，一个读书人，怎么受得了？！

”余氏说着说着，一阵心酸，眼眶里立即注满了泪水。

“我也一直都在担心，我们不在武昌，是不是真有人天天去给爹送牢饭呢？爹会不会挨饿？我相信爹现在一定瘦成了一把骨头了，真叫人不敢想！

”胡清心说出了藏在她心中很久的忧虑，说到这里，鼻子一酸，眼睛也红了，母女俩便又唏唏嘘嘘地啜泣起来。

“大姐，别再讲这些嘛，姆妈好不容易宽了心，你又来扫兴，真是的三妹###在旁埋怨着。

“少说废话，”老二胡业永因见母亲又在伤心，连忙插口：“姆妈别再哭了，还是替大哥收拾收拾行李，让他赶快动身吧“姆妈，上次爹特地带回来给你进补的高丽参，你老是舍不得吃，就叫大哥带去炖给爹吃好不好？”二妹胡冰心，关心父亲的健康，这样地提醒母亲。

“对，对，”余氏非常高兴，竟破涕而笑：“还是你细心，提醒了我，我马上去拿，等一下就给你大哥收拾行李“我的行李不用姆妈收拾，我自己会打点胡业崇说。

“不行，已经秋凉了，你要多带些衣服去，还有你爹的衣服，该换季了，你也替他带去余氏一面说，一面急急地往房里走去。

为丈夫，为儿女，她向来是设想得细心而又周到的。

第二天一大早，胡业崇便在家人的殷殷叮嘱下，迎着蒙蒙晓雾，踏着被露水打湿了的山径，离乡赴省。

到了汉口，胡业崇直接来到怡泰和店中，探望历劫归来的父亲。

父子相见，彼此都有着隔世之感。

胡康民劫后余生，四十多天的牢狱之灾，他竟然安闲而整洁，一如平时，并不似他的家人所想像的那样消瘦而狼狈，这使胡业崇惊讶而又意外，当然他十分安慰，也对父亲的处变不惊大为钦佩。

于是，他将心里的感想坦白地说了出来：“爹，你经过这么一场大难，怎么一点也没有改变，还是和平日一样呢？姆妈和我们兄弟姐妹，都担心死了，不知道爹被折磨成什么样子了呢！

”听了这话，胡康民微微一笑，反问：“你们以为我应该是蓬头垢面，满脸胡子，而且遍体是伤，破破烂烂，对吗？”他不等儿子说什么，便又接下去：“其实，牢里，并不是没有水洗脸，我照样每天梳洗、看书，或者是静坐、沉思。

因为我知道急是无济于事的。

所以我索性听天由命，一点也不担心“能有这样的胸怀，真不是常人所能够办得到的一位亲戚这样说。

“其实这并没有什么，”胡康民神色泰然地接口：“只不过是我有坚强的信心，认为军阀必败！

所以，我不怕，也不急，反而觉得关在牢里，要比在外面来得安全“可是，武昌城关闭之后，一切都以军队为优先，一般老百姓，大多缺粮；你在狱里，难道还吃得饱？”怡泰和的张经理提出了他的疑问：“我又没办法过江送饭去，真把我急坏了！

”“这个么，那就要感谢住在武昌的那些亲友和前川的学生了胡康民从容地回答：“他们每天都给我送饭，虽然分量很少，可是送的人多，加起来可就很丰盛了。

不但我每天都可以饱餐，就连几个同一间牢房的难友，甚至狱卒也都沾了光，没有挨饿。

所以我在里面很受优待，一点苦也没有吃到。

不过，其他的囚犯可就惨了。

因为没有吃的，那些罪名轻的倒沾了便宜，被释放了；而那些罪名重些的，索性拖出去枪毙了事。

唉，真是作孽！

”“哦，原来是这样！

”另一同乡老太太不禁双手合十，很虔诚地说：“真是菩萨保佑！

《胡秋原传》六(5)

”“要不是康民平日为人正直厚道，别人也不会这么关心他的一位年尊辈长的亲戚这样说。

“爹，到底你是怎么被放出来的？”胡业崇在旁插口这样问道。

他急于要知道父亲脱险的详情。

“业崇问得对，康民兄你就赶快说吧“这就叫做运气了！

起先是刘玉春的参谋马维生，听到了我被关在狱里，就去看我。

我和马维生是新军同学，私交不错，他倒是非常关心我，见了面，他才了解，定我的罪，根本是刘县长公报私仇，所以他就马上把我放出来了，还给了我一张通行证，叫我赶快出狱“马维生，马维生！

”胡业崇心里念了几次，他的意思是要记得这个人将来有所报答。

当时市面上正推行一种“万国储蓄会”，民众可以自由参加储蓄。

为了鼓励人们参加，也为了迎合人们想发财的心理，还每月开奖一次，奖额很可观，因此，参加储蓄的人非常踊跃。

胡康民原本就是个很会理财的人，他的收入和支出，向来都有很精确的预算，因而每个月都将节余下来的钱，存到万国储蓄会。

他真是做梦也没有想到，在他入狱之前，竟然得了个头奖，而他还没来得及知道这件事，便遭到那场飞来横祸，关进了监狱。

直到他被释出狱，才得知中了头奖，而当他去领奖时，万国储蓄会倒又留难了。

经过一番交涉，才付了一半奖金，另一半作为储蓄之款。

虽如此，全家人还是十分高兴，武昌克复后，他也大大地请了几次客，算是答谢帮助他和关心他的亲友同乡与学生。

这时候，胡业崇听人说，董必武和钱亦石等人，正在到处找他。

他不知有什么事，便去拜访。

才知是《武汉评论》要在双十节在汉口复刊，用以庆祝北伐胜利，要找他帮忙写文章。

这事胡业崇是不会推诿的，见面洽谈后，他慨然答应了，当天，他回到怡泰和店里，立刻提笔，先为省党部写了一篇宣言，然后自己又写了一篇文章，很快地交了卷，将在双十专刊出版。

到了10月20日，北伐军攻下了武昌，战事平定，董必武和钱亦石都一再坚邀胡业崇到省党部工作。

二人你一句、我一句，态度非常诚恳，弄得胡业崇想推辞都推辞不掉，但是他仍然没有作肯定的答复，他的结论是：“这件事我真的不敢作主，因为我还要读书。

这样吧，等我回去禀告我父亲，看他怎么说，如果我父亲不反对，我就来效劳，好么？”“好吧，希望你不要让大家失望啊！

”董必武友善地拍了拍这位小老弟的肩膀。

胡业崇当即告别离去，回到店中，便将这件事向胡康民禀告，并请示父亲的意见。

胡康民沉吟了一下说：“我和国民党原来就有渊源，安徽老革命党和辛亥首义的那些人，很多都是我的老朋友。

董先生呢，是你大伯父在黄安教书的时候，和我一起就读的同学，钱亦石是我在咸宁教书时候的学生，都不是外人说到这里，他叹了口气：“唉――再说，我这次被北洋军逮捕囚禁，是因为党军来了，我才能重见天日的。

如果国民政府不来，我岂不是覆盆无以望天么。

你想，我怎么会不感谢这个政府？！

”“那么，爹的意思是，不反对我去党部工作了？”胡业崇很谨慎地问。

“不，”胡康民摇了摇头：“我认为你要是能推，还是推掉的好“爹的看法是……？”胡业崇试探着。

“你想，中国历代任何一个新政府成立，至少都晓得做三件事：第一，大赦天下；第二，免征田赋一年，因为有前朝的库存可以用；第三，征求隐逸。

于是人人满意，皆大欢喜。

可是国民政府到了武汉，竟连这些事都不知道做，只忙着开会，闹游行，鼓励工潮，自己扰乱社会秩序，却没有一件建设的工作。

《胡秋原传》六(6)

而头一道命令，竟是拆掉武昌城墙，说是‘城垣是封建遗物’。

其实城墙和封建有什么关联，这就是没有学问，不懂得马上不能治天下的道理胡康民说到这儿，不禁摇了摇头：“我是目睹过辛亥革命之后，那些投机分子的所作所为，才从此不谈革命的。

这回从狱里出来，所见所闻，更是感到失望，武汉商场上也都在担心，怕实行共产。

真不晓得会弄成什么样子。

所以，我认为你不要去参加他们的工作，还是以求学为第一才对。

我看，你不如先回家去，等秩序安定了，学校复课，你再来上学，才是正途胡业崇想了，终于点点头说：“也好“嗯，你同意就好胡康民很感欣慰：“不过，人家邀请你，是看得起你，也不能失礼，你就写封信去道歉，说明父亲刚从狱中出来要回家去陪伴父亲一些时候，等着学校复课，回到武昌之时，再为党效力好了“对，我马上就写于是，第二天一早，胡业崇就陪同父亲，一同动身返里。

这时，黄陂县发生了一件很可笑的事。

有一个平日在大街小巷卖零食的流动小贩，居然异想天开，自称是国民党地下工作的负责人。

他编了一套说词，自导自演，到处招摇。

刘知县和许多地方士绅，竟不问真假，争相巴结，甚至还有人见他年纪尚轻，居然想把女儿嫁给他。

那胆大的青年也就每天接受饮宴招待，收受馈赠，到处行骗，大吹法螺。

不久，胡业崇的一位族兄胡业裕，被任命为黄陂县党部负责人。

他因对黄陂地方情形不熟，急需找个帮手，便专函向胡康民陈情，想邀胡业崇到他那里暂时帮帮忙。

胡康民认为到黄陂看看，学点经验也未尝不可，便慨然应允。

胡业崇来到县城后，亲眼见到革命成功后的民间百态，族兄胡业裕在县城里成了人人尊敬羡慕的人物，俨然新贵。

不论是官场或是老百姓，都对他争相巴结逢迎，包括那个冒充的国民党地下工作者在内。

这令胡业崇感到无法忍受，觉得这种革命的势利逢迎，实在太肉麻，也太无聊了！

大局变动，黄陂县长当然也换了人，新上任的县长也姓刘，看他的态度和作风，明明是个流氓，不知他是靠什么关系，当上县长的。

以前那个刘知县(也就是陷害胡康民的那个)，立即成了阶下囚。

因告他状的人太多，本来是要判重刑的；不料他在县长任内搜刮了巨额的民脂民膏，私囊极丰，在他叫家人悄悄地送了新县长一笔大数字的贿赂之后，竟被私下释放，逃之夭夭了。

这时胡康民已来到前川中学，准备开学，听到了这件事，他表示不愿多事了，只沉痛地说：“由此可见，革命不过如此！

每一个时代，任何一个政党，都有污浊和龌龊的事！

所以我认为还是不参与为妙到了1926年的11月，湖北省党部到武昌办公，钱亦石一连写了好几封信，要求胡业崇到省党部去，为的是《武汉评论》急需他鼎力帮忙。

正好武大也准备复课，胡康民这回倒是毫不考虑地答应儿子，只要在不影响课业的原则下，不妨去帮帮忙。

因为，这时候，过去《武汉评论》的一班人大都做了部长科长，只有胡业崇还是学生，还有时间写文章。

于是，胡业崇又到了武昌，仍住进武昌大学宿舍，编辑《武汉评论》的时候才去帮忙。

省党部还给了他一个“干事”的名义，每个月支取四十元的生活津贴。

也许是因为胡业崇在编《武汉评论》吧，他也经常接到中央党部的通知，有空时也曾参加过不少次会议，经常在中央党部见到宋庆龄、顾孟余、宋子文、孙科、叶楚伧等委员。

每次开会，只要鲍罗廷起立说话，全场立即一片肃静，听他大谈这个帝国主义如何如何，那个帝国主义又怎样怎样。

《胡秋原传》六(7)

这人真像是天赋有一种神秘的魔力，将听众的情绪控制得牢牢的。

其次，是代表中国共产党领袖的陈独秀，他很少出面，但他在《向导》上的论文是指导性的论文，就是他的知评《寸铁》，也有极大的权威。

除此，最能获得青年们信赖的是恽代英的演讲。

只是，这些个大小权威，对胡业崇来说，却并无多少影响力。

究其原因，不仅由于他当时在理论上已有了一定的修养，总觉得无法将国民革命和无产阶级革命并为一谈，更由于承袭了他父亲的那种不愿盲目信服权威的气质。

有一天，武昌大学的CY和CP开大会，又决定举行大规模游行示威。

由于在北伐之前就已经入党入团的人，都早已有了职务，因此这时担任武大CP书记的，是新加入的一个姓宗的武大学生。

这天在大会结束时，宗某与胡业崇因为在是否强迫武大生物系老教授张镜澄游行示威一事上发生了争执，胡业崇与严达洙愤而退出了会场。

不久，胡业崇离开了CY和国民党的组织。

为了表示决心，他搬到武大最僻静的一个房间，头几天并且带着书，在武大附近的抱冰堂，或者远到郊外风景之区度过一天，早出晚归，以避免与那些人接触。

就在这僻静的斗室，他安安静静地看完了《世说新语》；也读了老、庄、楚辞，阮籍、嵇康、左思的诗，六朝人著作，明朝小品，可以说，他的兴趣已由科学转向文艺，并有心要走进“象牙之塔”了，那么多的人，热衷于功利和权势，使他厌恶，也便对政治厌恶，不由而然地萌生了一种避世的心理。

他想，象牙之塔，非清寒之士可办，而桃源更是无处追寻。

经多日苦思，他认为只有在秋日大野之上，高空之下，才会有清洁而自由的空气。

同时在那段终日看书的日子里，凡是带点高旷、萧瑟、遁世性质的文字，他都十分爱好。

过去他在《武汉评论》上用过“石明”为笔名，表示坚硬光明之意。

又曾自号“竹斋”，取坚而有节之意。

至是，他为自己取了个笔名――秋?摇?

?以?是野字的古体，他特别用了这个古体字，是因为喜欢那点古意。

这是由于杜甫的两句诗――“秋?胰栈奈撸?寒江动碧虚”而获得的灵感。

他还刻了图章，在读过的书页上盖了“秋?业氖椤薄?

后来，他读到王维和柳永的诗词，如“秋原人外闲”，“秋日平原好射雕”，“夕阳岛外，秋风原上，目断四天垂”等句，觉得“?摇闭飧龉盘遄郑?很多人不认识，不如改为“原”为佳，这是他一年后用“秋原”为笔名的由来。

这段日子，倒是过得悠闲而自在，除了上课读书之外，朋友们的欢聚也很频繁。

与他最接近的，当然是严达洙。

此外，还有几个年龄相若，也很谈得来的；如刘中谦，以及在民国十六年考入武昌中山大学的徐祥??等人，也经常聚首，一起吃吃“花酒”。

所谓“花酒”，是花生米一包、老酒一壶而已。

大家团坐一室，以花生下酒，高谈阔论一番。

那出身工人家庭的周延墉，也是常见面的好友之一。

周延墉拿薪水，比别人有钱。

有时大家敲竹杠，要他请客，多半到著名的“谦记牛肉馆”去大吃一顿，谈谈笑笑。

除了胡业崇和严达洙二人之外，其余的人都还在谈革命。

胡严两个常常故意讲些取笑革命的话，那些人倒也不以为忤，丝毫无损于相互之间的友谊。

这是一种值得玩味，而且很有趣的人生经验，胡业崇深深地体会到，这一经验，对他的思想有着很大的影响，这使他为之“经世之思渐退，竹林之意方滋”。

他不由而然地想到了张衡的名句：“恃己知而华予兮，鸣而不芳！

超埃尘以遐逝，与世事乎长辞！

《胡秋原传》七(1)

在1927年的9月底，胡业崇在家，接到了严达洙的一封信，说是学校马上要开学上课了，劝胡业崇到学校去，结束这半年的学业。

胡业崇很以为然，当即禀告双亲，决定立即动身返校。

由于1926年的下学期和1927年的上学期，武昌大学等于停课，加之理化系的教授既不齐全，又不负责，使得胡业崇将刚刚入门的高等数学，完全荒废掉了。

在不得已的情况下，他只有接受严达洙的建议，改读中国文学系。

从此，他正式舍弃了自然科学，这在他的求学方向上，是一重大的改变。

对此，他并不惋惜，因为这是受了时局与战争的影响，徒叹生不逢辰，又于事何补？！

本来天下事原不由人，他只是###时代中一个少年，又怎能为一己的志愿与大环境相抗衡？！

中国文学系的课程，对胡业崇来说，实在毫无困难，他有时会缺课，却勤于自修。

并热衷于看西洋小说、日本小说和戏曲。

歌德和莎士比亚的名著，他差不多全都看了，也阅读了不少现代人的作品。

另外又向严达洙借阅了《小说月报》的俄国文学专号。

然后便以这本书作为向导，购买了不少俄国文学作品。

如屠格涅夫的《父与子》、《处女地》，安得列夫的《往星中》，鲁迅编的《莽原》和《未名业刊》等书。

看得他废寝忘食，十分着迷。

1927年的冬天，上海明星电影公司，根据武侠小说《江湖奇侠传》改编拍摄了一部轰动一时的电影《火烧红莲寺》。

由当年最红的明星胡蝶、夏佩珍、郑小秋等人主演。

汉口某戏院也在12月10日前后放映。

上片以来，场场客满，十分卖座。

严达洙是看过《江湖奇侠传》这部小说的。

他被报纸上的宣传广告所诱，特地邀约胡业崇同往观赏。

谁知，天不作美，到了第二天，竟然风雨大作，整日不停，没办法过江。

又过了一天，是《火烧红莲寺》上片的最后一日了。

总算天已放晴，因上午两人都有课，下午才过了江，看到了渴望已久的名片。

这大约是12月15日左右的事。

散场后，在影院门口遇到了很久未见的两个熟人。

一个是在教育界服务的姜子陵，另一个是川军代表刘小青，大家都很高兴。

于是，四人就在电影院附近的一家旅社开了个房间，喝着茶，聊了起来。

一直聊到半夜，四人才感到困倦，有的伏在桌上，有的靠在沙发椅上，有的横躺在床上，东倒西歪地，全睡着了。

睡到天亮，旅社中渐渐有了人声，四人先后醒来，刘小青叫茶房结账，不料四人身上的钱凑起来，竟不够付房间钱和面账，大家都感到很窘，刘小青说：“这都怪我太大意了，也不看看身上有没有钱，居然带你们到旅馆来聊天儿，真荒唐！”“我也该打呀！怎么事先就没有想到这些呢！”姜子陵也在自责。

“没有关系，到了汉口，我就不怕了胡业崇连忙接口说：“你们等一下，我去拿钱，马上就回来说着话，他已迈开大步，跨出了房间，一径赶到怡泰和商行。

因为他知道伯父胡家善这几天正在汉口，住在店中，他向伯父要点钱，是不成问题的事。

但是事情很不凑巧，来到店里，竟不见伯父。

问小伙计，对方搔搔头皮说：“咦，怪事！

刚才还看见老先生的，怎么才一转身，人就不见了？我看，大概是出去了胡业崇心中虽然着急，却又无可奈何，只好坐在店堂里等候。

怡泰和的张经理倒是躺在榻上抽鸦片。

如果向他开口，当然也没有问题。

只是胡业崇对这位伯父的合伙人印象很坏，一直觉得这个人心术不正，而且曾经和他发生过一两次小小的冲突，因此不愿向他启齿。

《胡秋原传》七(2)

焦急中，又等了一会，仍不见伯父回来，他心中惦记着旅社中的三个人，惟恐他们误会自己有意开溜，那岂不冤枉。

越想越耐不下心来，再也坐不住，无暇多作考虑，便急急地离开了怡泰和，往旅社跑去。

到了那家旅社，才知刘小青已想到了办法，正在结账。

于是，大家分手。

胡业崇和严达洙便到前花楼街去逛了一下书店，很快地又近中午，严达洙说：“我想过江回学校去了，你是不是一起回去？”“不行，我身上一文不名，包饭馆的账要付了，还有昨天向人家借的钱也要归还。

我还是找我伯父，拿了钱再回学校吧二人就此分道扬镳。

胡业崇重又回到怡泰和，正待询问伯父回来了没有，店里的小伙计见到他，便大惊小怪地埋怨道：“你跑到哪里去了？刚才老先生只不过去上厕所，多耽搁了一会儿，你前脚才走，他后脚就来了，为什么那么性急，不能多等一下？”“现在老先生人呢？”“现在他真的出去办事去了。

他叫我关照你，来了不要马上走，一定要等他回来见个面胡业崇虽然急着想早些过江返校，但没见到伯父，是走不成的，没奈何，只得走进后堂，找了本书，坐下来等候。

没多久，小伙计喊他吃饭，才想起，他连早餐都还没有吃。

来到饭厅，见到桌上已摆好丰盛的六菜一汤，不知何故，竟毫无食欲。

勉强吃了半碗饭，便放下筷子，走到胡家善下榻的房间继续看书，睡午觉。

一觉醒来，已经暮色苍茫，刚好胡家善外出归来。

胡业崇便坦白说明了自己的要求，并将这两天的经过向伯父报告了一遍。

胡家善听后，禁不住失笑，他说：“你这孩子，这么大了，行事还是这样冒失大意！

身边的钱用完了，怎么不事先写信回家呢？非得等到用得一文不名了才说吗？碰到了朋友，就到旅社去开房间聊天，居然四个人身上都没有带钱，这有多荒唐！

也只有你们这些小糊涂蛋做得出来胡业崇想想这两天一夜的情形，自己也忍俊不禁地笑了。

伯侄两个又谈了一会，胡家善便拿出一笔钱交给侄儿说：“天不早了，晚上风大，你就早些过江回学校去吧，我明天也要回家了告别了伯父，胡业崇赶到江边码头，这时已起风，江面上已波涛翻滚，等了好久，也不见有轮渡的影子。

找人询问，才知风浪太大，轮渡已停驶。

只有那笨重而缓慢的“摆江”，还在为乘客服务。

(按：摆江是一种用巨大木材拼起来的木筏，沉重而平稳，不惧风浪，但速度极慢，收费也很昂贵，除非确有要事，乘客多不喜搭乘。

)胡业崇想了想，实在不愿意花冤枉钱去乘这种慢吞吞的，而且极不舒服的“摆江”回武昌，反正天已晚了，不如在汉口再住一夜，明天再返校不迟。

既作了决定，便不再犹疑，迈开大步，又回到了怡泰和。

胡家善见他重又回来，十分高兴，笑道：“这真是菩萨显灵，刚才忽然刮起大风来，江上的浪一定大得吓人的。

我好担心，怕轮渡有危险，正在念佛号，你就回来了“伯爷，轮渡停驶了，只有摆江还在搭客。

码头上人很多，都在抢着上摆江，挤得要命，风浪又那么大，我才不去受那个罪，所以又回来了“对，你回来了就好。

走，我带你去吃小馆儿，明天你先送我到车站，再过江好了。

我买了不少东西，要你帮着提一下胡家善说着，已戴上帽子，穿上大衣。

伯侄俩个一面聊着，一面往外走，十分愉快地踏上灯火辉煌的街头。

一夜酣眠，到了第二天早晨，胡业崇陪同胡家善上火车，两人到了大智门街口，便见到大批的军警，荷枪实弹，正布署戒严。

询问路人，才知是为了搜捕詹大悲、李汉俊和孔庚等人，租界无法通过，两人只好转往循礼门出城，胡家善才上了火车。

《胡秋原传》七(3)

送走伯父，胡业崇也就过江回到武昌，来到城门口“时中书社”，才发现这里也一样地到处都有军警布防，气氛肃杀，如临大敌，根本不能穿过阅马场回到武大校本部。

究竟发生了什么大事？显得如此风云险恶？胡业崇满腹疑问，却又得不到解答，只得绕了个大圈子，转到武大第二院，想找个同学问讯，竟无法办到。

原来军警的包围圈极广，根本找不到一条通路。

毫无办法之下，他决定还是再回到校本部去试试看，于是，他重又不辞辛苦，绕道而回。

武大附近的地理环境，胡业崇当然十分熟悉。

这次他由一些小巷和商店的后门辗转地绕路走着，避过了好几处封锁线，居然到达了武大校门前不远处，正好见到一位相识的学长，名叫李谟栋的，从学校走出来。

李谟栋是个热心、诚厚而又平易近人的人，平日遇见了熟人，总是和颜悦色的，这次，他一眼看到胡业崇，竟装作没看见，而且脸色一变，然后，在二人擦身而过时，突然小声却是神情严肃地说了一句：“你千万不要进学校去李谟栋没头没脑地讲了这么一句话后，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胡业崇感到莫名其妙，心忖：我又没有犯法，为什么不能进学校？即令发生了什么事，又与我何干？这样想着，他也就继续往前走去，到了校门前，两个卫兵用手中上了刺刀的长枪拦住了他，厉声喝问：“你是什么人？跑到学校来干什么？”胡业崇心中有气，正想说明他是武大的学生，要回学校去。

还没开口，另外几个军警已围了上来，虎视眈眈地瞪着他。

其中一个警察喝问道：“说，你是不是这个学校的学生？”“我看，这小鬼不像个大学生！

”另一个军人说。

当时的胡业崇，的确太年轻了，又没有穿制服，真的不像个大学生。

因此那几个军警对他并未怀疑。

但是，胡业崇却突然动了疑念，再回想到方才李谟栋悄悄警告他时的神态，就更加强了他的警觉性，竟福至心灵地说了生平第一句谎话：“我……不是“不是就滚开那拿枪拦他的卫兵，不耐烦地喝斥着。

胡业崇知道，反抗无益，便转身离去，来到斜对面他包饭的那家饭馆，找到老板，连忙询问：“老板，到底出了什么事？怎么连学校都不准进去？”“嘘――小声点，别让外面的军警听见了饭店老板紧张兮兮地作态示意，然后附在胡业崇的耳边说：“从昨天半夜起，就来了大批的军警，带着刀枪，把学校给包围了，究竟出了什么事，我也不知道“奇怪！

到底发生了什么呢？”胡业崇满腹狐疑地自言自语：“达洙是昨天回学校的，不知道他晓不晓得内情“哦，听人说，严达洙先生也被关在里面了老板又接了一句。

“那当然，谁都不能自由进出，他怎么会例外胡业崇说着，思索了一下，决定写张字条给严达洙，当即对老板说道：“学生不能出来，饭总要吃吧，到了吃饭的时候，是不是可以照常送进去呢？”“那倒是可以的“那么，我写张条子，你送饭去的时候，麻烦你带进去交给严达洙先生，该可以吧？”“啊，不行，不行老板竟然双手乱摇。

“为什么？”“你不知道，送饭进去，里面是要检查的。

不管是菜还是饭，都要倒翻过来看过，恐怕里面藏着什么，就连送饭的小伙计也得搜身。

你想，带字条进去，岂不是找麻烦！

”“有这么严重？”“骗你做什么？听说，连学生上厕所，都有人跟着呢胡业崇知道，再谈下去，于事无补，便走出饭馆，再经阅马场，过蛇山隧道，来到荆南中学，找到了严达洙的表弟，一个名叫刘凯世的初中学生。

问起武大被围的事，刘小弟更不明究竟。

两个来到武大后面的山坡上。

遥望着武大的操场，很清楚地看到许多学生正在列队站着，四周有军警持枪监视。

《胡秋原传》七(4)

看了一会，终猜不透是怎么回事，两人便在山坡上一座坟墓的旁边坐着休息。

冷不防前后左右竟突然间冒出了四个大兵，每人手上都举着一柄闪闪发光的刺刀，组成了一个包围圈，其中一个大个子首先喝问：“喂，你们两个小鬼，是干什么的？”意外地受到惊吓，胡业崇和刘凯世全都怔住了。

“是……荆南中学……的学生刘凯世结结巴巴地回答。

他才十五岁，哪曾遇到这种事，早已吓得胆战心惊了。

还好，他穿的是学校制服，胸前口袋上绣有“荆南”二字，那个大兵看了看，倒也不疑有他，随即再问：“你们跑到这里来干什么？”“我们是来玩的胡业崇赶紧回答。

“你们这些小鬼，到处都在戒严了，还出来玩，玩你的大头鬼哟！

还不赶快给我滚回家去另一个大兵提着刺刀，作出驱赶的姿势这样喝斥。

胡业崇哪里还会停留，拉着刘凯世，一口气跑下山坡，远离了那些大兵的视线，才喘息着慢下脚步来。

“胡大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刘凯世惊魂甫定，他困惑之极地问。

“谁知道，大概是在抓共产党吧胡业崇抓了抓头皮。

“达洙表哥又不是共产党，为什么把他也关在学校里？”“我也不懂呀，所以我打算想个办法和他联络一下“你准备怎么个联络法呢？”“刚才我去找一家包饭的老板，请他送饭去的时候，替我带封信给你表哥，可是那个老板胆小怕事，不肯帮这个忙。

我想再去拜托另外一家以前包过饭的老板试试看“好，我们马上去两人不再耽搁，很快地来到学校门口另一家饭店，说出了要求，不料这个老板同样地摇头拒绝了，表示爱莫能助。

胡业崇感到非常失望，便与刘凯世分手，一个人在街上走着。

一路所见，都是军警密布，气氛紧张，似乎是大祸将至的景象。

他不由地疑念丛生，有了警惕之心。

走着走着，乘人不备，悄悄地闪进了一条小巷。

所幸武昌城里的地形他很熟，不愁迷路。

东弯西转地在巷弄之间绕了好几个圈子，证实没有人跟踪，才来到一个族兄胡业煊的家中。

正巧业煊有事回胡家湾去了，只有大嫂在家。

东奔西走了一天，他真被折腾得又累又乏，疲惫不堪。

晚餐时，大嫂特地为他加了个菜，而他却毫无食欲。

强打精神和嫂嫂聊了一会，眼皮沉重得睁不开了，竟坐着打起瞌睡来。

大嫂打趣地笑道：“怎么回事？精神这么差？太用功了吧，还是有什么心事？”胡业崇被惊醒，半睁着眼睛说：“今天跑了不少的路，好累，困死了“那就去睡吧，看你，连话都讲不清楚了大嫂也笑了。

“也好胡业崇从椅子上站起身，几乎是闭着眼睛，歪歪斜斜地往东厢的客房走去。

倒上床，立即沉沉睡熟，进入了梦乡。

直到翌日清晨，前院传来几声犬吠，将他从一个惊险紧张的梦中叫醒，一颗心还在扑通扑通地急跳着，但是梦中情景却已浑然不记得了。

躺在床上，回忆着昨天的经过，不知何故，突然有种不寻常的预感袭上心头，似乎将有不幸的事要发生了。

会有什么不幸呢？他说不上来。

正在心神不宁之际，忽地传来了一阵皮鞋声咚咚而来，以急速的步伐，踏在天井的方砖地上，听来分外刺耳。

这不是族兄业煊的脚步声，会是谁？难道是警察或者是军人来捉人的？不由地他的全身都紧张起来，静静地凝神倾听着，等待着。

很清楚地听到来人走进了堂屋，和嫂嫂谈着话。

没多久，那咚咚作响的靴声，又穿过天井逐渐远去。

胡业崇这才长长地吁了口气，为自己的庸人自扰而失笑，正打算再睡个回笼觉，忽地有人叩了两下房门，接着大嫂已推门而入，神色张皇地小声儿说：“兄弟，快起来，出事了“出了什么事？”胡业崇吃了一惊，立即披衣下床。

《胡秋原传》七(5)

送走伯父，胡业崇也就过江回到武昌，来到城门口“时中书社”，才发现这里也一样地到处都有军警布防，气氛肃杀，如临大敌，根本不能穿过阅马场回到武大校本部。

究竟发生了什么大事？显得如此风云险恶？胡业崇满腹疑问，却又得不到解答，只得绕了个大圈子，转到武大第二院，想找个同学问讯，竟无法办到。

原来军警的包围圈极广，根本找不到一条通路。

毫无办法之下，他决定还是再回到校本部去试试看，于是，他重又不辞辛苦，绕道而回。

武大附近的地理环境，胡业崇当然十分熟悉。

这次他由一些小巷和商店的后门辗转地绕路走着，避过了好几处封锁线，居然到达了武大校门前不远处，正好见到一位相识的学长，名叫李谟栋的，从学校走出来。

李谟栋是个热心、诚厚而又平易近人的人，平日遇见了熟人，总是和颜悦色的，这次，他一眼看到胡业崇，竟装作没看见，而且脸色一变，然后，在二人擦身而过时，突然小声却是神情严肃地说了一句：“你千万不要进学校去李谟栋没头没脑地讲了这么一句话后，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胡业崇感到莫名其妙，心忖：我又没有犯法，为什么不能进学校？即令发生了什么事，又与我何干？这样想着，他也就继续往前走去，到了校门前，两个卫兵用手中上了刺刀的长枪拦住了他，厉声喝问：“你是什么人？跑到学校来干什么？”胡业崇心中有气，正想说明他是武大的学生，要回学校去。

还没开口，另外几个军警已围了上来，虎视眈眈地瞪着他。

其中一个警察喝问道：“说，你是不是这个学校的学生？”“我看，这小鬼不像个大学生！

”另一个军人说。

当时的胡业崇，的确太年轻了，又没有穿制服，真的不像个大学生。

因此那几个军警对他并未怀疑。

但是，胡业崇却突然动了疑念，再回想到方才李谟栋悄悄警告他时的神态，就更加强了他的警觉性，竟福至心灵地说了生平第一句谎话：“我……不是“不是就滚开那拿枪拦他的卫兵，不耐烦地喝斥着。

胡业崇知道，反抗无益，便转身离去，来到斜对面他包饭的那家饭馆，找到老板，连忙询问：“老板，到底出了什么事？怎么连学校都不准进去？”“嘘――小声点，别让外面的军警听见了饭店老板紧张兮兮地作态示意，然后附在胡业崇的耳边说：“从昨天半夜起，就来了大批的军警，带着刀枪，把学校给包围了，究竟出了什么事，我也不知道“奇怪！

到底发生了什么呢？”胡业崇满腹狐疑地自言自语：“达洙是昨天回学校的，不知道他晓不晓得内情“哦，听人说，严达洙先生也被关在里面了老板又接了一句。

“那当然，谁都不能自由进出，他怎么会例外胡业崇说着，思索了一下，决定写张字条给严达洙，当即对老板说道：“学生不能出来，饭总要吃吧，到了吃饭的时候，是不是可以照常送进去呢？”“那倒是可以的“那么，我写张条子，你送饭去的时候，麻烦你带进去交给严达洙先生，该可以吧？”“啊，不行，不行老板竟然双手乱摇。

“为什么？”“你不知道，送饭进去，里面是要检查的。

不管是菜还是饭，都要倒翻过来看过，恐怕里面藏着什么，就连送饭的小伙计也得搜身。

你想，带字条进去，岂不是找麻烦！

”“有这么严重？”“骗你做什么？听说，连学生上厕所，都有人跟着呢胡业崇知道，再谈下去，于事无补，便走出饭馆，再经阅马场，过蛇山隧道，来到荆南中学，找到了严达洙的表弟，一个名叫刘凯世的初中学生。

问起武大被围的事，刘小弟更不明究竟。

两个来到武大后面的山坡上。

遥望着武大的操场，很清楚地看到许多学生正在列队站着，四周有军警持枪监视。

《胡秋原传》八(1)

上了轮渡，眼看船已离岸，而且渐行渐远，他那颗提得老高的心，才渐渐放了下来。

这才发现好几个同宿舍的同班同学，竟也在船上，并且都携带了行李。

一个个全都面无人色，神情激动，有的人还在微微地发着抖，像是受了很大的惊骇。

胡业崇满心的问号，忙上前询问：“你们怎么了？怎么带着行李？”“学校解散了嘛，只好卷铺盖回家??同学之一答道。

“什么？学校解散了？这是怎么回事？”“当局正在大学搜捕共产党另一同学沮丧地皱拢眉峰：“我们学校遭了池鱼之殃“倒霉，刚才差一点把我的魂都吓跑了！

”“我更冤枉！

长到这么大，连我父母都没有打过一下，居然无缘无故挨了那个凶神恶煞的一枪托，到现在我这边肩膀还在痛呢，真是倒了八辈子的霉！

”又一同学捏着疼痛的肩膀抱怨着。

几个同学凑拢在一起，小声地这样发着牢骚，胡业崇却无心听下去了，他所最关心的是他的好友严达洙。

因此，他打断了众人的话，急急地问：“你们都出来了，严达洙呢？他为什么不跟你们一起走？”同学们听了这话，立时缄默下来，彼此对望了一下，其中一个比较性急的，忍不住开了口：“你问严达洙？难道你真的不知道？”“我不知道什么？他怎么了？”胡业崇立刻紧张起来。

“不到一小时之前，他已经在阅马场被枪毙了“你说什么？”胡业崇本是坐着的，听了这话，他像弹簧似地一惊而起，双手抓紧了那个同学的两肩，用力地摇着。

“我说，严达洙已经在一个小时之前死了，枪毙了！

”那同学小声地，却是用力地这样重复了一句。

“到底是为了什么？告诉我胡业崇几乎不相信所听到的这几句话。

“哎，哎，不要在船上谈这些好吧？”另一同学赶紧阻止。

胡业崇放松了手，不再问了。

他像是被电击、被雷轰，脑子里已一片混乱，思想停滞了，感觉也迟钝了。

只有一个直觉，那就是他要立刻回武昌去，给他的知己好友收尸，这是他的责任和应尽的义务，他不能不管。

于是，他迈着大步往舱外走去，准备下船上岸。

无奈跨出舱外，眼前所见的是滚滚江涛，这才想起，轮渡早已驶离码头两丈以外了。

他立在船栏边，仰望着青天白云，却什么也没有看见，12月的江面，风大浪急，已十分寒冷，他却毫无所觉，只感到心在滴血，那割裂般的痛楚，一点一点地加强，无数的疑问，在他的脑子里打着结。

严达洙被枪毙了？昨天他才回学校，今天一大早就惨遭毒手，这是为什么？没有经过应有的审问、调查、确定罪名，就轻易地将他处死，这是怎么回事？他既不是共产党，又不是卖国贼，更不是盗匪流氓，只不过是个纯洁的爱国青年，是个聪明好学的大学生，他才19岁啊！

为什么要将他枪毙？为什么？为什么？越想越糊涂，就越找不到答案，他感到头痛欲裂，几乎站立不稳，昏眩迷惘中，轮渡在汉口靠岸，乘客们纷纷下船，他也跟着人群上岸，僵立在码头上，竟不知身在何处，冷不防被一个提着行李的乘客碰了一下，他才由浑浑噩噩中惊醒，也就很快地为自己安排了一个目标。

当即跳上了一轮人力车，来到严达洙的一个表兄刘君的寓处。

这里他曾随严达洙来过，是江西人的会馆，胡业崇直接找到了刘君的房间，他敲了两下门，便听到刘君的声音：“哪一位？”“是我，胡业崇“啊？是你？”刘君显然很吃惊：“快请进，门没有闩胡业崇推门而入时，刘君也已从床上起身下地，见到这个意外的不速之客，他立即上前握手，却是一句话还没说，先已哽咽起来。

这已说明刘君是获知噩耗了，这时，胡业崇哪里还憋得住，那排山倒海的悲痛，一下子发泄出来。

《胡秋原传》八(2)

握住刘君的手，他任由满眶的痛泪，在呜咽声中倾泻而下。

二人默默相对地哭了个够，刘君才止泪让坐，又拧了把热毛布，让胡业崇擦脸。

然后他也坐到椅上，摇摇头，长叹一声：“唉――这是个什么世界？！

达洙死得太冤枉了！

”“请问，你是什么时候听到消息的？”“刚才不久，”刘君说：“我是在外面，听一个熟人说的，这消息太意外，也太可怕了！

我又痛心，又慌乱，回宿舍的时候，全身都软了！

”“我也是在轮渡上才听到这个噩耗的。

我简直不敢相信，达洙这样一个纯洁爱国的热血青年，何罪之有？”“谁知道！

”刘君痛心地叹了口气：“唉，真是飞来横祸！

他的家不在武汉，我不能任由他陈尸刑场，所以我打算过江去给他收尸“我陪你去胡业崇不假思索地接口。

“什么？你也要去？”刘君非常吃惊，竟睁圆了眼睛，极为诧异地瞠视着胡业崇：“你怎么这样大胆？！

”“怎么了？”“难道你不知道，大批的军警，正在到处搜索你，说你和达洙是同党，武大全体学生已经两次集中在学校操场听训。

头一句就问，谁是胡业崇，叫你赶快站出来，后来还叫大家检举你，说是只要逮捕到你，立刻解散包围，情势这么险恶，你还敢去自投罗网？”这番话像是冷水浇头，胡业崇这才从一片混沌中清醒，也才意识到自己的处境是何等危险！

死神已向他逼近，而他竟茫然不觉，岂非糊涂！

“我看，事不宜迟，你还是争取时间，马上离开武汉吧，多耽搁一分钟，就多一分危险，可得小心哪刘君善意地提醒着。

“好，那我走了胡业崇紧紧地握了握刘君的手：“再见，但愿后会有期“预祝你平安脱危！

多保重，再见告别了刘君，胡业崇将帽沿往下拉了拉，忽然机警起来，故意绕路来到循礼门车站，跳上了火车，不循平日惯走的路线，先往黄陂县城，而转道祁家湾，由祁家湾兼程赶路，终于平安地抵达故里老家。

胡业崇突然未携行李，空手回来，而又心神不宁的样子，余氏当然猜得到，一定是发生什么事了。

但胡业崇却因恐家人胆小受惊，而没有将所经历过的种种危难据实而告，却又禁不住慈母的关切和猜疑，一直在试探真相，他只得说：“姆妈你别乱猜好不好？我突然回来，是因为学校解散了，没有课上，我还留在武昌干什么“真的？”余氏仍不放心，她紧盯着儿子：“我看，不止是为了这个吧？那你为什么空着手跑回家，而且心事重重，饭也吃不下，觉也睡不好，夜里还做恶梦说梦话呢？告诉姆妈，到底出了什么事？别一个人闷在心里，那会闷出病来的万般无奈之下，胡业崇只得将原因向母亲禀告。

“姆妈，我是因为心里难过，才这样坐立不安的。

你知道那个和我最要好的同学严达洙……”说到这儿，他已禁不住鼻头一酸，两行热泪便滚下了面颊。

“严达洙我听你说过，怎么了？他病了――还是……？”“他在前天早上被他们枪毙了“啊！

有这种事？”余氏大吃一惊，“怎么会？他犯了什么罪？”“什么罪也没有，毫无理由地硬说他是共产党，既不审问，也不查证，就拖到阅马场给枪毙了胡业崇悲愤地捏紧了双拳：“其实他根本不是共产党，而且他还反对共产党余氏已有些紧张了，她担心地问道：“你和他老是在一起，会不会有危险哪？”“就是因为他们在抓我，我才什么也没有带，就逃回家了胡业崇至此，也就不再隐瞒，将所经历的一连串巧合全都说了出来。

余氏早已吓得变了脸色，等到听完了胡业崇的叙述，她不禁虔诚地双手合十，念起佛号来：“阿弥陀佛，这是菩萨显灵啊！

我们胡家的祖宗，也在暗中保护，你才会平安无事的哟！

要不然，你好几次自己往虎口里送，怎么都无巧不成书地躲过了呢？阿弥陀佛！

《胡秋原传》八(3)

感谢菩萨保佑胡业崇自这次奇迹似的脱险归里，真的心灰意冷，决定走进象牙之塔，不再注意国家大事了。

经常独坐窗前，呆望着变化万千的流云，谛听着户外呼啸着的北风，不言不动地让沉思冥想来填满一天的时间。

到了农历腊月过小年的时候，胡康民托人由城里带回一封短信，是写给胡业崇的。

信上有这样的句子――“闻汝患眼炎甚剧，此病最忌风，务须避风又说，他不日返乡，当带药回来医治。

这封短柬深深地困惑了胡业崇，他并未患眼疾呀，父亲为什么突然写来这样的一封信？直等到农历除夕前一天傍晚，胡康民回家了，胡业崇迎出去，接过行李，首先就问：“爹，是什么人说我患了火眼？爹，你看，我不是好好的！

”胡康民横了儿子一眼，冷笑一声，说：“哼！

你还想谈政治呢！

连我说的这么两句隐语都猜不出。

我的意思是，关于你的风声很紧，必须避开，你怎么就不懂呢？也好，由此可见，你实在是无辜的，所以才这么懵懂讲到此处，胡康民的神情严肃起来，郑重地说：“可是，事实已经不容你懵懂了，你必须离开湖北。

我看，先到上海去吧“到上海去？”胡业崇怔了一下，有些茫然地谛视父亲。

“不错，而且越早走越好“那你的意思是，过了年就动身？”余氏在旁插口了，她试探地望着自己的丈夫：“总该过了元宵节吧？”“不行，明天就走胡康民皱皱眉，肯定地这样说。

“什么？明天是大年夜呀！

”余氏大大地不以为然：“这简直是胡闹，哪有大除夕出远门的？”这时，瘦弱憔悴的胡清心，却拦住了她的母亲：“姆妈，你不要反对，爹的这个决定对极了。

正因为是大除夕，那些抓人的人，也要回家过年哪。

所以，除夕出门，对大弟反而最安全“对，”胡业崇立即接口：“有道理，我就决定明天动身好了于是，事情就这样作了决定。

余氏虽然不舍，但为了儿子的安全计，也只好同意，少不得强打精神，为远行人整理行装。

这一夜，似乎过得特别快，好像才阖上眼，鸡就叫了。

余氏赶紧摸黑起来，下厨生火，为儿子准备了一顿丰盛的早餐，烧好了洗面的热水，才听见胡康民与儿子说话的声音，原来父子俩也都起来了。

天色才蒙蒙亮的时候，家中的长工奎哥，已将两件行李绑在扁担上，打算启程了，他的任务是送胡业崇一同步行到祁家湾，然后才能搭火车上路。

胡业崇任由母亲将大部分银元，分别缝在两只贴身小棉袄的口袋里，只留下七八块钱揣在怀中，以备沿途花用。

一切准备就绪，别离的时刻终于到了。

当离乡在外的人们，都为了过年而从工作岗位上赶回家去与亲人团聚时，胡业崇却告别了骨肉家园，只身远行，为不可知的前途而奔走天涯。

江上的风格外凛冽，像小刀一样，割裂着人的肌肤，旅客们全都躲在船舱中，惟独胡业崇情愿冒着酷寒与朔风，站在甲板上，倚着船栏，眺望那滔滔的江水出神。

《胡秋原传》九(1)

三天的江上旅程很快地结束，这艘江轮终于抵达上海外滩的轮船码头。

船上顿时骚动起来，旅客们纷纷地收拾行李，准备上岸；码头上也早已挤满了各色人等。

许多的旅馆接待人员，各自高举着自己所服务的旅社招牌，争先恐后地吆喝着，向下船的旅客兜揽着生意，夸大其词地作着不实的宣传。

有的以价廉实惠、交通方便作为号召；也有的以豪华享受争取有钱的顾客。

胡业崇将铺盖卷背在肩后，手上提着箱子，好不容易挤下了船，便站立在一处人少些的地方，等待徐祥??来接船。

在来上海之前，胡秋原给武大同学徐祥??拍了电报，让他来接船。

谁知左等右等，眼看码头上已没有什么旅客了，仍未见到徐祥??的踪影。

在这一段等候的时间里，曾不断地有人向他兜生意，一律被他所婉拒。

其中还有一个旅馆接待员，竟伸手想夺取胡业崇的箱子，说是要送他到他们的旅馆去，所幸胡业崇自己坐在行李卷上，双手抱紧了箱子，才没有被那人强行取去。

这样地傻等了很久，才肯定徐祥??可能没有收到他拍去的电报。

那么，再等无益，还是先找个落脚处再说吧。

他站起身，准备提着行李去找旅馆，便见一个瘦削的中年人向他走来。

陪笑地问：“先生你在等人？”“不等了“那就住旅馆吧那人将一张卡片递过来：“我们申华大旅社招待最周到，收费最便宜，又清爽，又方便，四通八达，再好也没有了！

”那人既提供宿处，正好解决了问题，却也令他提高了警觉，因为他牢记父亲一再告诫的话，上海是个华洋杂处，最复杂的花花世界，五花八门的骗术，随时都会遇到。

因此他少不得存了戒心，故意装出很老练的神气，向那人问清楚了一间单人小房每日取费多少，觉得还算合理，也就上了一辆人力车，跟着那人一直来到四马路。

抵达申华大旅社时，才知是一家又破又脏、设备既差、四周的环境更是十分杂乱的小旅馆。

但已别无选择，只好将就一下了。

开好一间小房，安置好行李，第一件事便是与徐祥??取得联系。

他不知对方为什么没有到码头去接船，是没有收到电报？那是不可能的，要不然就是电报送达时，徐祥??出去了。

那么自己又该怎么办？上海这么大，东西南北，完全不清楚，只知复旦大学在江湾，而江湾又在何处？如何去法？实在茫然不知。

想来想去，最后决定还是再拍一电报去，要比贸然驱车前往妥当得多。

既作决定，当即拜托茶房发一电报，然后便步出旅社，在四马路上溜达起来。

那儿虽是个百物齐备的商业闹区，但在春节期间，很多的店都已休业。

门外贴着大幅的红纸，写着“新春休假，初五开张”。

有的糖食店却并不休息，照常营业。

家家户户的门屏上，都换了崭新的春联，无非是一些恭喜发财之类的吉祥话。

成群的小孩，穿新衣、戴新帽，在路边巷口燃放花炮，追逐笑闹。

尽管是大年初二，马路上依然车水马龙，形形色色的人群川流不息。

这一幅新春街景，是那样繁华，又那样陌生，陌生得与他这个孤独的异乡人，似乎有着无法丈量的距离。

他虽也身在其间，却恍如走在一处无人的荒漠，那滋味真是无限凄惶而又寂寞！

越走越觉索然无味，便又循原路折回申华旅社。

回到房间，索性躺上床，想摒除一切杂念，让睡眠来打发这一段难以忍受的时刻。

但是，脑子里却一直猜想着徐祥??何时会来。

徐祥??是广东蕉岭人，他在武大就读时，比胡业崇低两班，而却是同岁。

他也是因为武汉的环境太复杂，风波迭起，不是个读书求学的地方，在武汉分共后便转到上海的复旦大学中国文学系来的。

《胡秋原传》九(2)

他的家庭仍在广东原籍，只有他一人只身在沪，此次寒假，他因假期很短，便没有返回广东。

在难耐的苦闷中，胡业崇毕竟挨到第二天的下午，刚刚买了一份晚报回房，便听到有人在敲门。

“谁呀？”他立即凝神地倾听着。

“胡业崇是吗？我是徐祥??呀啊！

果然是渴盼听到的徐祥??的声音，一口广东国语，真是久违了。

胡业崇高兴得放下报纸，一个箭步跳上前，开了房门，一眼看到比以前长胖了的老同学，真是欣喜万分，连忙握牢对方的手，迎入室内。

“徐祥??，你真的来了。

真是老天保佑，我的运气还不坏，果然把你请来了。

我真担心，第二通电报你又收不到呢“别提了，你在汉口打来的电报，可能是因为过年的关系，迟了两三个小时才收到。

等我赶到码头，船上岸上都已经没有什么人了，只好回学校去等你的消息。

你这第二封电报也是这么慢，我是一收到电报就赶来的哟，你看，天都快黑了。

”“我还以为你到亲戚家，或是同学家过年去了，那么，电报就收不到，那我可不就灾情惨重了么！

”“的确有人邀我去过年的，可是我不想去打搅人家，宁愿一个人在学校里度过一个最冷清的年。

说实话，那滋味还真不大好受！

”徐祥??苦笑着摇摇头，然后问道：“奇怪，我真不懂，你怎么比我还要怪！

大年下离开家，跑到上海来了？是不是你们这些才子型的人，灵感太丰富了，行为才与众不同？”“别取笑，你不是劝我到上海来的么？所以我就来了“赶在大除夕动身，也是我的建议？”徐祥??没有好气地问：“快说，到底是有什么急事？”“这个么，可就一言难尽，不是三言两语可以讲得清的，以后再谈。

不过，我这次来的目的，是想转学到复旦去，不知道能不能插班？”“哦，是这么回事，难道武大又有风潮了？”“根本停课了，也可以说，关门大吉了“要命，武大的同学真是倒霉！

”“更倒霉的事，你还不知道呢，以后我再告诉你。

今天才年初二，我们不谈这些，首先要解决的，是我转学的问题，你看，可能吗？”“岂止可能，根本没问题。

你的成绩这么好，一定可以通过的，是不是中国文学系？明天我陪你去见系主任陈望道先生，你直接同他谈就是了。

今天你就先搬到我的那间宿舍，可以吗？”胡业崇当即动手收拾行囊，下楼结账，存放了行李，便随着徐祥??，一同走出了申华旅社。

徐祥??对上海的街道相当熟悉，转了几个弯，居然被他找到了一家年初三就已开业的广东小饭店。

入座后，点了两菜一汤，两人就对酌起来。

徐祥??讲了些上海的近况，又将复旦大学的情形，很有系统地介绍了一下。

“复旦中文系除了陈望道是系主任之外，不知道还有哪些教授？”胡业崇关心地问。

“中文系么，名教授还不少哟！

像傅东华、徐中舒、谢六逸都在复旦任教“噢，那就好胡业崇很觉欣慰：“再说说看，以前武大的同学，还有谁也在上海？”“还有杨??人，黄恺他们也都在徐祥??将一块盐?h鸡吃下肚去，又去夹那盘蚝油牛肉：“你总该听说过，杨??人和蒋光慈、钱杏??正在提倡‘革命文学’，还办了份《太阳杂志》呢“我还不太清楚，倒真想看看他们做些什么“改天我陪你去看他们好了徐祥??为胡业崇斟了一杯酒，说：“来，喝下这杯酒，然后总该告诉我，你突然在过年的时候离开家，跑到上海来的原因了吧。

”听到这话，胡业崇脸上洋溢着的笑意，立时消失。

他沉默下来，双手握拳，眉宇间那一抹掩不住的悲愤之色，便很明显地表现了出来。

徐祥??愕然地望向他，禁不住好奇地追问：“怎么了？发生了什么麻烦事啦？”“不错胡业崇已将那一杯酒一饮而尽，然后点点头，低声地：“我是为了逃命，才在大除夕跑到上海来的“什么？逃命？”徐祥??大为震惊，竟将刚刚端起来的一杯酒，全都打翻在桌面上，他不相信地紧盯着问：“逃什么？你做了些什么？”“我什么也没做，完全是无妄之灾！

《胡秋原传》九(3)

”胡业崇说到这里，禁不住激动起来，他抓住了徐祥??的一只手，告诉对方：“徐祥??，有个坏消息，也许我说了你会不相信“你说，什么坏消息？”“严达洙已经无缘无故地被枪毙了这回，徐祥??可真是大吃一惊，他张大了嘴，瞪圆了双目，半晌作声不得，好一会，才回过神来，气促地问：“为什么？是什么罪名？”“武汉政府说，也许是西征军的卫戍司令部说，他是CP。

其实，他不但不是，而且还###，你说冤不冤？！

”“他###？”徐祥??思索着：“我还以为他很同情共产党“那是以前，他的确很向往社会主义；就是我，也曾经受了他的影响而思想一度左倾过呀。

请问，我们国家在帝国主义的极权统治之下，弄得祸患连年，民不聊生，这总是事实吧？凡是有思想的热血青年，谁不深恶痛绝？也就自然而然地倾向于社会主义的新思潮，这是基于一片爱国的赤诚啊！

”“你说得很对！

”“那严达洙怎么会……”徐祥??急急地提出了他的疑问。

胡业崇以一个手势阻止住对方没说完的话，苦笑道：“你问得好，恐怕这个疑问，根本就找不到答案！

”于是，他便将当时的经过，大略地向徐祥??叙述了一遍。

徐祥??是个很老实而又上进的青年，过去在武大时期，对严达洙和胡业崇这两位风头健、成绩优的同学十分钦佩，时常向他们求教，彼此之间的友谊一直很好，此时听到了这一惊人的消息，实在吓坏了。

“你想，既然我也是被他们认作要逮捕的一个，还能不逃命？这就是我选在大除夕远走他乡的原因。

你听了会不会怕惹上麻烦而不敢和我接近？”“笑话！

我徐祥??岂是那种不讲道义的小人！

何况你又是冤枉的。

再说，这里是上海租界，怕什么？”徐祥??一腔正义地说。

他提起酒壶，又斟满了两杯酒，豪气冲天地向胡业崇举起杯子：“来，为了庆祝你脱险，我们再干一杯，等一下到了学校，我们再促膝长谈徐祥??不负所托，非常热心地陪同胡业崇去见复旦大学中国文学系的系主任陈望道，相谈之下，陈老先生对胡业崇极为赏识，他很高兴地说：“胡同学，以你的成绩和好学的态度，我欢迎你转学到我系里来。

你可以插班到三年级。

不过，还是要按照规定，必须经过考试“这是应该的胡业崇说。

事实上他根本不在乎考试。

“考试对他，是不会有问题的徐祥??很有把握地说。

“这我倒很相信，不过，”陈望道的神情忽由轻松转为严肃，他郑重地望着胡业崇：“你是从武大逃出来的，就不能不有所顾忌。

我看，你还是改一个名字比较妥当这话提醒了胡业崇，他对这位教授的老谋深算和善意的提示深以为然，并且十分感谢，因此他点点头说：“对，我应该改个名。

我想，就用我另外一个名字‘秋原’两个字好了，秋天的秋，原野的原。

系主任认为可以吗？”“胡――秋――原陈望道十分欣赏地连连点头：“好，这个名字有气魄，意境也高，非常好！

”于是，胡业崇很轻易地通过了考试，插班进了复旦大学中文系三年级，并且不再用原来的名字，而成为复旦的一名新生了。

使用新的名字，在新的环境中开始了另一段新的人生旅程，固然在生活上暂时安定下来，但，这总是被迫离家，背负着莫须有的罪名只身逃难啊！

因此，心头的那份抑郁，怎么也无法排除，他自觉满怀的萧瑟之感，已逐渐转入了悲凉之境。

“胡秋原，胡秋原，你既然改名秋原，就应该做一个新人，像秋空原野那样地开朗才对呀！

”他向自己作着无声的警告：“你还如此年轻，是不该有这种衰飒苍老的心境啊！

”为了排遣心中的忧郁，他用心地上课听讲，抄写笔记。

《胡秋原传》九(4)

然而，那几位名教授的学问，固然值得他心服，可是，授课时的进度却很缓慢。

一个月的课程，胡秋原只须几个小时便可全部看完而且完全了解。

这样，他的时间也就随之越来越空闲，而上图书馆去的次数相对地越来越多了。

其时，胡秋原已由徐祥??陪同，见到了好几个从武汉流浪到沪的老同学。

有周延墉、张汝洛、李守章、夏石农和杨??人等。

大家常到杨??人那里见面。

每次去，都听到杨??人高谈“革命文学”，并且一再地拉人加入他们的“太阳社”。

然而胡秋原并未被他说服而加入，因为他根本上就对革命文学不以为然，认为那不但在理论上站不住脚，如若成功，也只能形成另一个武汉时代的局面，甚至酿成更大的流血事件。

在他读了太阳社和创造社围攻鲁迅和鲁迅反击的双方论战文章之后，忍不住发出了不平之鸣，对鲁迅的倾向于人道主义思想，萌生出同情之心，最后决定由自己执笔为文，主持正义，说几句公道话。

所谓“初生牛犊不畏虎”，当时，年仅18岁的胡秋原，竟不计后果，将得之于《普列汉诺夫》的一些文艺理论知识作为依据，提起笔来洋洋洒洒，写了一篇题为《论革命文学问题》的文章，反对所谓革命文学论调，并且提出了好几个与众不同的理由，反驳所谓“革命文学”的理论。

例如，艺术并不全是宣传，文艺不是阶级的武器，而伟大的文艺家，常是革命的先驱等等。

所言句句中肯，字字有力。

那篇文章他写来轻松顺畅，一气呵成。

完篇后，自己读了一遍，觉得还满意，只是犹疑不决，用什么笔名较为妥当。

正踌躇间，偶然看到案头的那部金刚经，倒触发了灵感，想起了扉页上所题的字。

于是，不再迟疑，在稿子上填上了“冰禅”二字作为笔名，然后装入封套，写上《北新杂志》的地址，携出投邮。

《北新杂志》是上海北新书局所出版的一份刊物，由赵景深负责编务。

当时所网罗的作家是上海一班著名作家，郁达夫翻译的《拜金艺术》也是在该刊发表的。

是一份极有分量的杂志。

胡秋原一时兴起，作了那篇稿子，寄出后，他也就置诸脑后，并没指望该刊真能采用刊出。

岂料新的一期《北新杂志》出版后，他的文章竟然发表出来了。

虽然所排的地位是在篇幅之末，显然是未受重视。

但该文一经刊载，立刻引起注意，成为文化界大家所竞相讨论的热门话题。

也许，那时的胡秋原，对马克思主义的研究，的确较“创造社”和“太阳社”的那些人多少要深入一些。

因此对方踔厉风发的批判，顿时辞穷理屈，无从答辩；并且很快地就有人将这篇文章在别处转载(《革命文学论战》)，而那些反对革命文学的人，更纷纷以他的论点撰文，用来对抗革命文学。

从此，胡秋原开始在上海文坛初露头角，这是他谈文学之始，也从而引发了他对文艺理论，有了更大的探索兴趣，也从而决定，以普列汉诺夫作为深入研究的中心。

经此激励，胡秋原不免再接再厉，他更热衷于跑图书馆，埋首书堆。

不久，他读到一本普列汉诺夫论艺术起源的三封信的译文，觉得很有价值，便又搜集了不少别的资料作为参考，写了一篇《文艺起源论》，以秋原笔名寄到《北新杂志》。

在这篇文章里，他除了述及心理学上的“艺术冲动说”，人类学上的“社会需要说”，以及“精神分析理论”之外，还补充了“唯物史观说”，也即普氏所谓“艺术起源于社会劳动与经济方式”之说。

这篇稿子很快又刊出了，并且收到了一份稿费通知单。

这天，他携带了通知单，到北新书店去领取稿费时，北新的老板李小峰听说他来了，马上叫人请他上楼，见面后，李小峰从椅上起立相迎，态度和善，连说：“请坐，请坐，胡先生。

《胡秋原传》九(5)

你上次来，我们没见面，想不到你这么年轻，就能写出那么有深度的好文章来，真是了不起，了不起“不敢当，李先生过奖了“是真的，鲁迅先生对你的文章非常赞赏。

我们看原稿，知道胡先生与冰禅是同一个人，他一直在问冰禅是哪一位，我们都猜想，可能是复旦大学的一位教授呢，”李小峰热忱地笑着：“没想到胡先生原来是个年轻的大学生。

以后，欢迎你多替我们北新写文章，我们一定优先发表，稿费从优“好哇就这样，一个默默无闻的青年学生，竟在波谲云涌的上海文坛成了一个孤军突起的人物。

《胡秋原传》十(1)

1928年的4月间，国民革命军已迫近济南，日本驻济南的武官和领事，电请日本政府派兵护侨，而日本内阁竟决定第二次出兵山东。

20日就命福田彦助率领了第二师团共五千余人搭船来华，27日在青岛登陆，随即派天津驻屯军四百余人南下，布防在胶济沿线。

不料只顾一己私利与权力的张宗昌，竟派遣代表到青岛去，和日本人接洽，愿以青岛和胶济路的权利作为代价，要求日军驱逐革命军，并且在革命军的后方捣乱。

张宗昌的卖国行为，正中日军下怀，随即日军沿胶济路西进。

到了5月1日，国民革命军光复了济南，就在第二天，福田便亲率大队日军，在商埠设防，蓄意挑衅。

于是，5月3日，那不祥的一天，上午9时37分，日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突然大举袭击我军兵营，炮火连天，攻打竟日。

到了晚上，居然闯入国民政府交涉公署，不由分说，枪杀了我国交涉员蔡公时等十余人，还将国民政府外交部长黄郛予以囚禁。

5月4日，日本飞机又向国民革命军济南总司令部投掷炸弹，连续轰炸。

三天后，关东军又奉日军之命，大批开拔而来，将济南城团团包围。

枪炮声整天地震耳欲聋，无辜的老百姓死伤枕藉，那繁华似锦的济南市街，顿成一片焦土。

这就是我国历史上惨痛的一页――五三事件。

全国同胞，莫不同仇敌忾，更增强了对日本和我国军阀的痛恨。

“五三”之后没多久，胡秋原接到了一封信，是以前在前川中学教过地理的李长傅先生写来的，嘱他有空时去一趟。

李长傅这时正在“东方舆地学社”就职，为该社所绘制的地图作图解，胡秋原早在一个多月前，便获知他在上海，也曾去拜访过他。

在收到信后的第三天，便是星期日，胡秋原上午便来到李长傅的宿舍，李长傅一见到他，便很高兴地笑着说：“我算准你今天会来，果然来了“李先生叫我来，我怎敢不来胡秋原也笑着走进房间：“有事吗？”“当然有事李长傅到了杯茶递过来：“你坐，听我说胡秋原接过那杯茶，坐在椅子上等待着。

“业崇，你听我说，事情是这样的李长傅自己也端着杯茶坐下，然后神情愉悦地告诉这位高足：“东方舆地学社和大东书局，一直有合作关系。

东方的社长洪懋先生和大东的老板交情很好，所以我和大东也就很熟。

听他们说，大东最近想出版有关于时局的新书，我想，你可以写一本日本侵华的书，所以，我就拜托洪社长和大东接洽，这本书由你来执笔听了李长傅的话，胡秋原既感谢，又踌躇，他说：“写一本书，我行吗？”“当然行，要不然我也不会推荐你了胡秋原迟疑了一下才问：“我想先弄清楚，要我写些什么？该不会超出我的学识范围之外吧？”“那怎么会，”李长傅又喝了口茶，然后慢条斯理地说：“不过，我想先问你，对于最近发生的‘五三事件’，你有什么感想？”“当然是悲愤填膺，对日本军阀深恶痛绝呀！

”“这就对了。

你知道，日本军阀侵略我们中国的真正目的，实在是想并吞满蒙，明眼人应该看得出。

业崇，你可以根据这个，把日本侵华的史实和野心，写成一部书，交给大东书局出版李长傅郑重其事地这样说：“你要明白，这可是一件有意义的事哦“我知道，不过，我可没有把握写得好“我对你倒很有信心李长傅说得很肯定：“而且参考书都替你准备好了面对着这位关怀自己、爱护自己的师长，胡秋原勇气大增，终于慨然地点了头：“哦，我写“嗯，这才对！

”李长傅大为高兴：“给你一个月的时间，行么？”“好胡秋原一口答应着。

那日，由李长傅作东，师生俩吃了顿小馆子，还小饮了两杯，胡秋原才带着几本参考书回到学校。

他倒是即说即行，当天便细读了那些参考书，随即开始构思起来。

《胡秋原传》十(2)

写文章，抒己见，本就是胡秋原最喜欢的事，虽然他还只在湖北写过一本世界革命史的讲议，没有写过一本印刷成册的书，但有了最近写文章的经验，作为精神上的支柱，加上李长傅对他的鼓励与期望，也就对自己有了信心。

果然，当他想好了全书的大纲后，摊开稿纸，立即思如泉涌，一支笔落纸如飞，在很短的时日里便完成了一本立论精辟的著作。

完稿后，他仔细地修改了一遍，觉得还算满意，不禁长长地作了个深呼吸，如释重负，然后题上了书名――《日本侵略下之满蒙》这天下午，他便夹着原稿送去交差。

李长傅万万没有想到，他竟这么快就写好交卷，倒有些不大放心，不免讶然地说：“这么快就写好了，还不到一个月呀！

”但是，当他在疑惑中将稿子接过来，坐在窗下，一本正经地，也带着几分不大相信和吹毛求疵的心理，逐字逐句地看了一遍之后，他不禁由衷赞道：“好！

好极了！

业崇，你真是没有辜负我的期望，也真替你父亲争气！

这本书立论正确，独具只眼，真没得话说，今天晚上我就送到大东去，毫无问题，他们一定会接受的“李先生认为还可以，那我就放心了。

老实说，要不是你一再鼓励，我还真不敢写呢“不必妄自菲薄，”李长傅愉快地微笑着：“你不但家学渊源，有文学才能；而且你也有思想、有见地，更有一腔正义感和爱国心，你想，我会看错人吗？再说，你父亲对我有知遇之恩，以前承蒙他那样地礼遇我、看重我，这种情谊，可不是泛泛之交哦！

”李长傅说到这里，站起身，拍了拍胡秋原的肩膀，神情怡悦而又得意。

“我知道“知道才对李长傅点点头，又捧起那叠稿纸，这才发现文稿上没有署名，不禁诧异地问道：“怎么没有写上名字？”“我是想请教过李先生，再决定用什么名字的“哦，对了，当然不能用你的本名，而‘冰禅’这个笔名也不适宜李长傅为此沉吟起来。

“李先生，我准备用胡石明这个名字，你以为如何？”胡秋原一面说，一面在纸上写下了“胡石明”三字。

这是一年前写革命八股时用过的一个笔名。

李长傅拿起那张纸，不由笑了，他说：“你倒很会取名字，好！

就让胡石明这三个字，在学术出版界大放异彩吧！

”说着，他夹起那叠稿纸，竟等不及地向外走去：“不必等晚上了，走，我现在就带你到大东书局走一趟“现在就去？”“是呀，还等什么？”“我也去？”“当然“好，我跟你去，希望不要退稿“绝不会，你放心两人高高兴兴地出门而去。

这一趟大东书局之行，果真十分圆满。

《日本侵略下之满蒙》，大东书局不但接受了，并且立即付排，很快地出版问世。

这是胡秋原生平第一本出版的书，没想到他这本处女作，竟大受欢迎，连销数版，成为当时最畅销的一本新书，他也拿到了近四十元稿费。

那时的四十银元，可供他四五个月的伙食费，算是一笔很不小的数字了。

在上海的半年间，尽管他并不浪费，平日买书、访友，以及食宿之资，却也花费不少。

为了让他用钱方便，胡康民特专函与住在浦东的一位族人商妥，由那位族人随时供给胡秋原的用度，而由胡康民在家乡陆续拨还给对方家人。

这位族人是胡秋原的叔祖辈，原在浦东做工，经数十年不懈的勤奋努力，才积蓄了一笔血汗钱，在当地开了一间小商店，生意很不错，也颇有盈余。

黄陂家乡便盛传他在浦东发了大财，是个富商了。

胡秋原每次去拿钱，这位族叔从无二言，总是立刻付给，还亲切地招待这个读大学的侄孙饱餐一顿。

但胡秋原却看得出，这一家人不但自奉极俭，做生意更是一分一毫都看得很大。

每有顾客上门，即使是一两枚铜元的生意，他们都会陪着笑脸，一再地爬上高架去替人取物；甚至为了一笔极小的交易而不厌其烦地在烈日下挥汗如雨，肩挑背负地徒步送货。

《胡秋原传》十(3)

他家的那点财富，真正是一点一滴，全部是血汗与辛勤所换取。

这些，胡秋原看在眼里，不由不深深感动，也因此而联想到自己的父亲筹钱还债的辛苦，心中不禁深感不安而又难过。

另一方面，复旦的课程对他来说，实在很容易，即使不上课，他也可藉自修而得到更佳的成绩。

他的功课好，在同学间很出名。

于是，就有一些投机取巧的事，找到他的头上来。

有个同学，平日不用功，写不出学期考试论文，就跑来请他帮忙代作，打躬作揖，一再央求。

胡秋原被他缠得实在没法拒绝，只好替他捉刀，写了一篇《斯宾诺莎论理学研究》。

没料到那个同学竟因这篇论文而大出风头。

有位教授还在自己所发表的文章里，征引了该文的一些文句。

这一来，胡秋原的文名，更是快速地在同学间传开，接着，另一个毕业班的同学，也仗着彼此同系的情谊，要求胡秋原代他写毕业论文。

既已有了前例，胡秋原自然不好意思坚拒，便又写了一篇可成小册的论著《五言诗起源研究》。

帮助那个同学顺利过关，而且大获佳评。

这种种经历，都令胡秋原深深地感到，在上海就学，不止乏味，而且很划不来，因为文科不同于理科，不上学一样可以读书，又何必让父亲为了负担那笔为数不少的学杂费而辛苦筹措？上海这势利洋场，他本就毫无好感，加之他不会说上海话，每次出去，常被人当作老土乃至“阿木林”，加上那一份愈来愈浓的乡愁，更令他觉得再也住不下去了。

就在他动念想休学回家的时候，收到了一封故乡的来信，那是他的一位族兄用洋信纸和钢笔所写。

信中告诉他一些里中近况，而奇怪的是信的当中两行字，竟用黑墨涂掉了。

那两行字说些什么？为什么要涂抹掉？即使所叙述的事说错了，也只需用钢笔删掉即可，又何必那样慎重地用墨汁掩盖？胡秋原拿着信，愈想愈觉可疑，竟不由自主地有些紧张不安。

于是，他将那张信纸放在脸盆里，浸在清水中，耐心地等待着，直到黑色的墨汁慢慢地冲洗掉了，才将那张信纸取出放在毛巾上小心地拭干，虽然那两行字已模糊不清，但仍可辨认，那些字句所写的，竟是一个令他震惊而又悲痛欲绝的消息――他的长姐清心，已因病不治而离开人间了。

这是真的吗？他不相信，实际上他是不愿相信！

大姐是他幼年启蒙读书时的监护人，自幼及长，对他爱护备至。

姐弟之间的感情既深且挚，岂料此次离家，与大姐竟成永诀，叫他如何承受这一人间悲剧！

他多希望这不是真的，由于不愿相信这是事实，他不再去看那封可怕的信了，当即坐下来，给他父亲写了封短柬，专为询问这件事的真相，封好信，立刻跑出去快递寄出。

然后，便是等待父亲的回音了，一天、两天、三天……他食不知味、寝不安枕地度过了好几个如坐针毡的日子。

终于，在一个阴雨的黄昏，回信来了，是他父亲的亲笔函，白纸黑字，果然证实了这一残忍的噩耗。

读了父亲的信，胡秋原的感觉在昏沉中麻木了好一会，然后，一阵锥心的痛楚，像一把锋利的小刀，向他无情地袭来。

他再也忍不住而失声了。

至此，更觉意兴阑珊，留在上海，几乎成了一件无法忍受的事。

于是，他又写了一封信给父亲，说明自己的意愿，要求辍学回家。

胡康民原不同意，曾回信阻止，他认为胡秋原既已负笈在沪，就该读到毕业，拿到一纸文凭，也算是在学业上有个交代。

但是，胡秋原当时的想法却不以为然，他觉得文凭与证书并不重要，因为那与真才实学无关，就以他替同学代写毕业论文的事来说，便是最有力的证明，因此坚持要回去。

《胡秋原传》十(4)

胡秋原的意志坚决，知子莫若父，胡康民无奈，只得答应他暑假返乡。

得到父亲的准许，胡秋原急躁不宁的心情，总算暂时平静下来。

归期有望，他忽然想到，这次告别上海，就不知何年何月重来，而邻近上海的风景胜地杭州，就更不知几时才有机会去了。

一睹西子风貌，是他向往已久的事，何不在返里之前，先到西湖一游呢，或许那儿灵秀的湖光山色，能纾解一下抑郁的心情吧！

有此计划，他不再犹豫，很快地便付诸行动，一个人搭上一班沪杭快车，来到了那被人称作天堂的杭州，下榻在西湖之滨的一家小型旅馆中，便独个儿遨游起来。

湖上烟波，苏堤垂柳，以及那宝相庄严的古刹和英雄美人的遗迹，处处风光如画。

只是，他这个心绪悲凉、满怀伤感的过客，却提不起览胜寻幽的兴致，纵然置身在浓妆淡抹总相宜的西湖之畔，竟没有将他愁锁的双眉舒展。

在杭州小住了一日，终觉索然无味，便又匆匆地搭上了一列驶往上海的班车，败兴而返。

西湖之游归来后，他买了些文艺理论、西洋文学的翻译本和不少中国文集。

他知道家中还有一些藏书，如需要，也可随时到汉口去买书，不愁来源匮乏。

他是下决心回家隐居、读书写作，不问世事了。

几天后，胡秋原独自返里，刚一踏进家中厅堂，首先触进眼帘的，便是正当中靠墙摆设的大姐的灵位。

八仙桌上排列着素烛、香炉和供品，他顿觉浑身一凛，原就受伤了的心灵，已脆弱不堪，实在没有勇气再去面对这残酷的事实。

于是，他偏过头去，僵硬地转身走进自己的房间。

他母亲余氏，正从厨房走出来，猛然见了长子归来，满心以为他是特地赶回家祭奠姐姐亡灵的，当即涌出两行热泪，赶紧点了三支线香，准备让儿子去上香跪拜。

没想到三支香还没点燃，胡秋原居然头也不回地进房去了。

余氏捧着香，错愕地愣了一阵，只得自己将三支香插入香炉，然后走到儿子的房门外一探究竟，发现他已坐在书桌前摊开了一本书，似乎已整个地走入书中的世界了。

这是怎么回事？这孩子竟会如此反常？惊诧中她无法了解儿子的心理状态，只直觉地认为这是件不可原谅的事，禁不住悲从中来，眼泪便成串地往外涌出，当即走回供桌前，坐到椅上，对儿子也就不予理睬。

过了两天，胡康民回家，察觉到家中气氛有些不对劲儿，便向妻子询问，余氏没好气地说：“都是你教出来的好儿子，书读得好有什么用，姐姐对他那么好，他这次回来连……对灵位都不看一眼……”余氏越说越伤心，已泣不成声了。

听到这些话，胡康民也很生气，立即走进胡秋原的房中，并没有质问缘由，便正颜厉色地责备了一顿。

其实，胡秋原那反常的态度，正是悲痛伤感，达于极度的一种表现。

他不敢也不忍向亡姐的灵位看一眼，却在万籁俱寂的清夜中通宵饮泣，那一份思念亡姐的哀伤，只有他自己知道有多少沉痛。

只是，他无意告诉别人，母亲的不谅解和父亲的责备，他都不在乎，也不想解释。

作为父亲，胡康民这个时候比儿子还痛苦。

他不仅痛失爱女，而且经他一手创办的前川中学也被县府无理强占。

这次回家，他多半的时间都为这件事深思熟虑，写文呈诉各级政府，提出陈情与抗议，要求主持公道。

有时，他还要为家庭的经济问题而外出奔走。

幸亏前川中学还有个贩卖部，开设在黄陂县城的大街上，房子很不小，倒没被县府占领。

胡康民不仅学问和识见卓越，并且长袖善舞，很有治生之道。

他当然明白，收回学校的事，绝非短期可以顺利解决，而一家大小，却不能一日无粮。

《胡秋原传》十(5)

筹思之下，他决定将那个贩卖部扩充为一商店，出售书籍文具和一些日用杂货，请一个族人主持店务，又命胡秋原的两个弟弟也住在店里协助经营。

胡秋原对做生意既一窍不通，也不耐烦去学，便留在家中陪伴母亲料理家务，有时也到田上去帮忙耕作。

奇怪的是，这时他竟不以农事为苦了。

但大部分时间，他还是一卷在手，浑忘一切；或是和在上海的师友们通通信，问问文坛近事，也间或诉诉自己的心曲。

李长傅在了解了他家的遭遇和他的近况后，曾寄来一封恳切的信，劝他说，年轻人如此消极地隐居在乡下，实在不是办法，主张他还是到上海来，总可以帮他找到教书的工作，或写写文章，都可解决生活问题，实在应该为前途着想，早日来沪，也可随时争取机会，总比住在那闭塞的乡下强得多了。

良师的善意关怀，胡秋原固然十分感激，然而他这时的心情实在太坏，根本提不起劲儿为自己的前途作任何安排。

也就很抱歉地回信给李长傅，婉谢了对方的好意，并说明自己的心态正如韩愈和李白的诗句所云：“誓耕十亩田，不取万乘相“故乡有松月，迟尔玩清辉有此想法，也就不打算改变目前的生活方式。

不过，他也相信人的思想会变的，说不定几时他的想法变了，或者在环境的驱使下，不得不改变初衷，那么，他自会再度到上海去求助于李先生。

乡居岁月，宁静的时候居多，闲下来就禁不住抚今追昔，过去大半年逃难在外的那些经历和见闻，时常萦回脑际，而最令他痛心的，当然还是长姐之逝世，那使他忧郁伤感的情绪日形加重，排遣无方，偶然地，他因案头的一本小说而动念，何不试写一篇小说呢，说不定因此而可以纾解一下心头的郁结。

既已动念，他就不愿多作犹疑，几乎是立刻就开始构思，拟好了一个故事大纲。

当晚便在灯下摊开稿纸，不眠不休地写了起来。

这样专注地写了好几天，他生平第一篇小说终于脱稿，像是办完了一件大事，他不觉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那是描写一个老舟子离家飘泊了数十载，到了白发萧萧的晚年才回归故乡，发现山川依旧，而人事已非，老舟子独自在回忆中追溯自己一生可悲的忧患身世。

全篇文字充满了悲凉与感伤，着重于心理描写。

他自己看了两遍，觉得还不算坏，便投寄到上海某文艺杂志，然后便是等待回音了。

然而事情并不如猜想的那么顺利，该文寄出后，日复一日，竟如石沉大海，消息全无。

他心有未甘，再誊写了一份寄给另一刊物，结果情况相同，连一封退稿的信都没有，这无疑是件很扫兴的事，从此，他对写小说的热忱就此冷却，再也不愿尝试了。

一天傍晚，有个人像一阵旋风似的仓皇奔入胡秋原家。

大冷天，他居然一头大汗，气喘吁吁，两三步就冲到床前，那张皇失措的样子，简直无法形容！

那是胡秋原的一个族兄，名胡业金，前几天有事到汉口，不知何故，突然在此时跑来，而且神情怪异。

他本有口吃的毛病，这时心里慌张，更是结结巴巴，挤眉瞪眼，直喘着气，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来。

“业金，不要慌，慢慢讲，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听说你下汉口了，怎么突然又跑回来了？”胡康民连忙安抚。

胡业金喘了几口大气，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总算将他此来的任务说出来，他那一段结结巴巴的报告，归纳起来，是这样的：“幺叔，不得了啦！

我又不能不赶回来向你老人家报告。

今天早上我一出门，就碰见了拳师闵八爷，看到他脸色发青，神情焦急。

当他一眼发现了我，就一把将我拉到墙角没人的地方，气促地告诉我说，一大早他在粉明练功的时候，远远地看见业崇的身上插着标子，被军警绑到刑场去了。

《胡秋原传》十(6)

我一听，三魂吓掉了两魂，哪里还敢耽搁，马上拔腿就跑。

幸好身上揣着钱，就搭火车回乡下来报信。

幺叔，这怎么办？怎么办哪？”胡业金那忧惶关切之情，表露无遗。

当他意外地从汉口奔跑回来，忘了平日应有的礼貌，直接闯入房间时，余氏和几个小的儿女就已跟着进入房中，听了他这番话后，正待发言，却被她丈夫的一个手势所制止。

而胡康民则缓缓坐起身子，从容地微笑着，揭开蚊帐，指着站在一旁的胡秋原向胡业金问道：“业金，不要紧张，你看看，这是谁？”胡业金匆忙中跑入房间，根本没有注意床前的人是谁，再者，乡下的建筑，窗户向来都很小，而外面的光线又强，室内的光线自然暗得多，他的视觉也不能立时适应而能看清一切。

此时听到叔父的话，他在疑惑中抬眼看去，这一看，他不禁呆了，简直错愕不止，几乎以为身在梦中，直到胡秋原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问：“怎么？不相信我还好好儿活着么？”胡业金这才由惊而喜，情不自禁地一把拉住胡秋原，又是捶，又是笑，结结巴巴地说：“哎！

呵，好！

兄弟，对……对不……不住！

”他这神情，实在十分滑稽，屋子里的人，都忍不住大笑起来。

俟胡业金走后，胡康民躺在床上沉思良久，然后对胡秋原说道：“业金跑回来报信儿，虽然是闵八爷看错了人，是个误传。

可是，这也足证情况对你不利，不可掉以轻心，笑一阵就以为没事了。

唉！

你这孩子，就是不听话，叫你不要回来，你偏不听。

我看，你还是到上海去吧。

明天一早就走，快收拾行李去“明天就走？”“做事情就应该当机立断，犹疑什么？”“可是，父亲您还在病中……”“我的病已好多了，男孩子不要婆婆妈妈的。

要知道，你在家一天，我就担心一天，反而会加重我的病父亲的话是有道理的，胡秋原不再说什么了。

当晚就收拾好行装，准备再度逃亡。

第二天启程，晚上到达汉口市郊某地，奉父命顺便去拜访一位小学校长。

那位校长在1927年曾逃到前川中学教了半年书，所以胡秋原来访，他很高兴。

那天正是民国十八年（1929年）的阳历新年除夕，胡秋原在那位校长处吃了一顿很丰盛的晚餐。

饭后，正闲谈着，忽听墙外旷野传来几阵枪声，胡秋原很诧异，当即凝神倾听。

“这好像是枪声啊！

”他说。

“不错，是枪声校长皱起了眉峰说：“我们学校很不幸，附近就是一个刑场，经常处决犯人。

死的多半都是青年。

这种杀人的枪声，我们真是听够了！

他们说是枪毙共产党，天知道，被杀的是不是真的共产党。

唉，今天是除夕，他们也照样执行人犯，不知道又是谁家的子弟遇难了！

”这令人心悸的枪声，代表的是残忍、滥杀，也使胡秋原想起了严达洙，他再也坐不住了，原本准备接受邀请，在这里住一夜，第二天一早再动身的，而这时因那可怕的枪声，便决定立即启程。

于是他向那校长告辞，深夜赶往汉口码头，上了一艘江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