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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 第1节：他人品评

- 第2节：序一 让清风吹拂历史紧锁的眉头(1)

- 第3节：序一 让清风吹拂历史紧锁的眉头(2)

- 第4节：序二 问题意识和中国历史公案(1)

- 第5节：序二 问题意识和中国历史公案(2)

- 第6节：西施：朝为越溪女 暮作吴宫妃(1)

- 第7节：西施：朝为越溪女 暮作吴宫妃(2)

- 第8节：西施：朝为越溪女 暮作吴宫妃(3)

- 第9节：西施：朝为越溪女 暮作吴宫妃(4)

- 第10节：发迹：侨户诸葛亮的婚姻之路(1)

- 第11节：发迹：侨户诸葛亮的婚姻之路(2)

- 第12节：发迹：侨户诸葛亮的婚姻之路(3)

- 第13节：发迹：侨户诸葛亮的婚姻之路(4)

- 第14节：是非："借荆州"与孙刘同盟(1)

- 第15节：是非："借荆州"与孙刘同盟(2)

- 第16节：是非："借荆州"与孙刘同盟(3)

- 第17节：是非："借荆州"与孙刘同盟(4)

- 第18节：宫杀：套在嘉靖脖子上的绳索(1)

- 第19节：宫杀：套在嘉靖脖子上的绳索(2)

- 第20节：宫杀：套在嘉靖脖子上的绳索(3)

- 第21节：宫杀：套在嘉靖脖子上的绳索(4)

- 第22节：献关：冲冠一怒不全是为红颜(1)

- 第23节：献关：冲冠一怒不全是为红颜(2)

- 第24节：献关：冲冠一怒不全是为红颜(3)

- 第25节：献关：冲冠一怒不全是为红颜(4)

- 第26节：贵胄：清朝的"朱三太子案"(1)

- 第27节：贵胄：清朝的"朱三太子案"(2)

- 第28节：贵胄：清朝的"朱三太子案"(3)

- 第29节：贵胄：清朝的"朱三太子案"(4)

- 第30节：贵胄：清朝的"朱三太子案"(5)

- 第31节：贵胄：清朝的"朱三太子案"(6)

- 第32节：叛变：李秀成和他的敌营供状(1)

- 第33节：叛变：李秀成和他的敌营供状(2)

- 第34节：叛变：李秀成和他的敌营供状(3)

- 第35节：叛变：李秀成和他的敌营供状(4)

- 第36节：叛变：李秀成和他的敌营供状(5)

- 第37节：刺马：大事化了的暗杀事件(1)

- 第38节：刺马：大事化了的暗杀事件(2)

- 第39节：刺马：大事化了的暗杀事件(3)

- 第40节：刺马：大事化了的暗杀事件(4)

- 第41节：刺马：大事化了的暗杀事件(5)

- 第42节：造势：康有为捏造公车上书(1)

- 第43节：造势：康有为捏造公车上书(2)

- 第44节：造势：康有为捏造公车上书(3)

- 第45节：造势：康有为捏造公车上书(4)

- 第46节：彷徨：袁世凯戊戌年告密真相(1)

- 第47节：彷徨：袁世凯戊戌年告密真相(2)

- 第48节：彷徨：袁世凯戊戌年告密真相(3)

- 第49节：彷徨：袁世凯戊戌年告密真相(4)

- 第50节：权印：下落不明的传国玉玺(1)

- 第51节：权印：下落不明的传国玉玺(2)

- 第52节：权印：下落不明的传国玉玺(3)

- 第53节：权印：下落不明的传国玉玺(4)

- 第54节：权印：下落不明的传国玉玺(5)

- 第55节：登天：在死牢里长大的皇帝(1)

- 第56节：登天：在死牢里长大的皇帝(2)

- 第57节：登天：在死牢里长大的皇帝(3)

- 第58节：登天：在死牢里长大的皇帝(4)

- 第59节：登天：在死牢里长大的皇帝(5)

- 第60节：登天：在死牢里长大的皇帝(6)

- 第61节：豪门：皇帝奈何不了的人家(1)

- 第62节：豪门：皇帝奈何不了的人家(2)

- 第63节：豪门：皇帝奈何不了的人家(3)

- 第64节：豪门：皇帝奈何不了的人家(4)

- 第65节：下落：那篇叫《兰亭序》的名作(1)

- 第66节：下落：那篇叫《兰亭序》的名作(2)

- 第67节：下落：那篇叫《兰亭序》的名作(3)

- 第68节：失意：李商隐和他的坎坷仕途(1)

- 第69节：失意：李商隐和他的坎坷仕途(2)

- 第70节：失意：李商隐和他的坎坷仕途(3)

- 第71节：改嫁：李清照晚年的非文学风波(1)

- 第72节：改嫁：李清照晚年的非文学风波(2)

- 第73节：改嫁：李清照晚年的非文学风波(3)

- 第74节：婚裂：《钗头凤》曲罢人飘散(1)

- 第75节：婚裂：《钗头凤》曲罢人飘散(2)

- 第76节：婚裂：《钗头凤》曲罢人飘散(3)

- 第77节：婚裂：《钗头凤》曲罢人飘散(4)

- 第78节：女将：太平军中有无"洪宣娇"(1)

- 第79节：女将：太平军中有无"洪宣娇"(2)

- 第80节：女将：太平军中有无"洪宣娇"(3)

- 第81节：乾陵：一个无奈女人的无字碑(1)

- 第82节：乾陵：一个无奈女人的无字碑(2)

- 第83节：乾陵：一个无奈女人的无字碑(3)

- 第84节：乾陵：一个无奈女人的无字碑(4)

- 第85节：阵亡：蒙古大汗蒙哥折戟钓鱼城(1)

- 第86节：阵亡：蒙古大汗蒙哥折戟钓鱼城(2)

- 第87节：阵亡：蒙古大汗蒙哥折戟钓鱼城(3)

- 第88节：阵亡：蒙古大汗蒙哥折戟钓鱼城(4)

- 第89节：交流：马可.波罗真的到过中国吗(1)

- 第90节：交流：马可.波罗真的到过中国吗(2)

- 第91节：交流：马可.波罗真的到过中国吗(3)

- 第92节：交流：马可.波罗真的到过中国吗(4)

- 第93节：交流：马可.波罗真的到过中国吗(5)

第1节：他人品评

他人品评

系统的社会科学教育背景，让张程的写作带有强烈的问题意识和逻辑推演色彩。他在每本书中都提出了一个有意义的疑问，并尝试进行解答。在这套《给历史把脉》系列书中，张程干脆一股脑儿抛出了一系列有意思的小问题，一一做了探索。问题到底有没有解释清楚了，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但是张程的问题意识和勤奋写作，读者是有目共睹的。

--梅毅（赫连勃勃大王，历史畅销书作家）

给历史问诊把脉，拂拭历史尘埃以求接近本相，是探路的过程，很多时候人们以为离真相近了一步，其实是造成了新的误会。这不可确定性恰恰就是"白话历史"的魅力所在。张程切脉切得很准，所谈多属热门话题，他与当年明月、曹三公子、清秋子、罗杰、金满楼、高天流云、锐圆等历史写手组成历史新说梦之队，同属一支又彼此有别。而张程在叙事节奏的掌控上别有心得。

--丹飞（畅销书推手，《明朝那些事儿》《盗墓笔记》策划编辑）

《给历史把脉》让我眼前一亮。很显然，这不是我们司空见惯的关于朝代兴亡的大历史，而是一些隐藏在宏大叙事背后的鲜为人知的"潜历史"。作者用他那别出心裁的独到目光和探玄钩沉的细致笔触，将历史上的一些疑案、悬案和饶有兴味的事件进行了精致的梳理和明晰的解读。读完它，我感觉逛了一趟中国历史的后花园--里面的风景新鲜、有趣、引人入胜、异彩纷呈。

--王觉溟（历史作家，《喋血的权杖》《权臣之路》作者）

常常是传说深入人心，被津津乐道。多少美好的愿望夹杂其中，多少诅咒夹杂其中。官修正史，往往按需而避，按需而弃。今有张程者，溯流而上，谛听历史的心跳，洞悉历史的隐秘。历史，在他的笔下鲜活！读他的文章，常触发我选择创作题材的灵感。

--董琦（北极苍狼，历史小说家，辽宁营口作协副主席）

身居庙堂高处的历史让人肃然起敬，可是，历史也是由鲜活的人、鲜活的事组成的，无数个卑微的人、偶然的事让历史显现出更为真切的面孔。在历史纸卷上舞动的主角们，于腾挪跌宕中展开自己的人生；无数个私密的人生，组成了完整的传奇的历史。且看张程给历史把脉，从不同的角度挖掘历史深处的记忆。

--云岩涛（九州出版社编辑）

张程很年轻，但出版的书籍已有不少，从单本著作如《夺宫》、《昙花王朝》，到"张口说书"系列书籍的出版，其写作步步深入。而今这套《给历史把脉》系列，他站在怀疑者的角度审视历史的面孔，触摸历史的脉搏，为历史增添了几分灵气，几多魅惑。

--谢艳芝（金城出版社编辑）

一桌用历史的边角料烹饪出的盛宴，一场挖掘历史深处意味的思维游戏。

--水南庄丁（网友）

第2节：序一 让清风吹拂历史紧锁的眉头(1)

序一 让清风吹拂历史紧锁的眉头

读书之人，多半先看作者，再看出版社，再看内容。我认识作者，就从作者说起罢。

初次认识张程，是在讲中国古代对外关系史的课堂上。讲到天子九鼎，我说这个鼎嘛，本来是用来煮肉的，是烹饪器，它一般为圆腹，立耳，三足。方形四足的少见。鼎耳可以穿杠或搭钩。我们老家的人把鼎叫"鼎罐"，在火盆上面架起炖..正在摇头晃脑讲述期间，有人举手了，咦？不同意啊？一个瘦瘦的学生略带口吃地说道：老师，鼎是礼..器！我说你等等，我慢慢讲来呀，后来鼎成为了一种礼器。下得课来，我走到这位学生旁边，问你叫什么名字？我叫张程。你哪里人啊？我浙江会稽人，临海的。

这叫我记住了本书的作者，一个对历史考据有爱好的斯文的略带口吃的浙江临海人。

思考是源于一种敏感。真正的学问则出自对某一学科的敏感，或者对某一问题的敏感，而不取决于是否科班出身。当爱好成为心之所系的时候，那就听从心灵的召唤吧。果然，张程即便是读了外交学的硕士，仍然对中国历史情有独钟，其大部分作品皆出于心有所系。不到而立之年，那著作也快有半个身子高了，令为师汗颜得很。

后来，张程翻译了一个美国人1895年写的《中国人本色》，使我认识到他的功力。一个研究生能够在读书期间翻译一部专著，是一种学术自觉和自律的表现。说真的，这样的年轻人不多了。

看了张程的一些著作后，突然想起最初见面时他刻意强调的"会稽"一词。那是个古地名了，临海属于旧会稽郡，张程以此暗示了一种不绝的文脉。他的确全身上下都是书卷气，性情中有耿直的东西。有这份耿直，讲起历史来，才有理有据，真实可信。我没有去过临海，但听鲁迅说过"台州式的硬气"，有点迂的耿直脾气。说的是柔石。柔石和明朝的方孝儒都是台州人。临海属台州，临海人也当有此种气质吧。临海还有个樵夫祠，樵夫者砍柴之人也，为何在临海为人设祠纪念？原来，此樵夫也是迂腐耿直得可以，当年听到朱棣杀了侄子做了皇帝后，悲愤交加，竟然投湖死了。所以，当1924年春，康有为应临海屈映光与雁荡蒋叔南邀请，遍游临海一带的天台、雁荡山时，感怀自己与国家之命运，写下了"桐柏金庭绕九峰，夷齐遗像自清风。不必西山采薇蕨，琼台双阙有仙逢"之诗句，果有说头。

耿直是书史者的必备性情。所以，原谅我杂七杂八扯这么多。下面再来看看书中都讲了些什么吧。

第3节：序一 让清风吹拂历史紧锁的眉头(2)

国人多对数千年历史谜案怀有兴趣，也因此给了文学和影视创作的空间。但是，胆敢以《二十四史》和《清史稿》做基础，从故纸堆中挖出线索，并讲给读者听的，这样的年轻人不多了。而用一种新的视角，首先能将历史谜案从权力、个性和史料三个角度进行原因上的探索，则是本书的学术性贡献。历来历史谜案如同疑难杂症，读者往往看了各种评介还是紧锁眉头。而本书却用四到五千字的篇幅把一个个谜案的来龙去脉交待清楚，并呈现了迄今为止各家之言，这是本书的内在张力。但是，我更看重的是本书清新自然的文风，这种文风把谜案的张力一一化解，它让一般的读者逐渐吹散那紧锁的眉头。

我相信写这样的书难，要写成一个"给历史把脉"的系列，更难。其一，纯粹的史实考据的确枯燥无味，况且因条件所限，对如此众多的历史疑难案子进行完整巨细的考证，非穷其一生精力不可。那确实是一项重大的国家级工程。其二，不进行考据，根据一些道听途说进行编纂，或者戏说杂说，则不符合听从本心召唤的作者个性。于是，需要一种基于考证的文风简明扼要地娓娓道来。试举第一本《疑难杂案》一书中陈圆圆一案，作者所做考证不下十余处：1983年贵州岑巩县县委宣传部接到的文化系统的通知，《岑巩县志》、《武进县志》、《江阴县志》，李介立《天香阁笔记》、姚雪垠《论》、清初的大诗人吴梅村《圆圆曲》、陆次云的《圆圆传》、《龙门阵》刊登的《陈圆圆花落峨眉山》、《金陵晚报》、《北京科技报》、马家寨《七颗针的寿鞋》、《吴启华藏身达木洞》、《襄子家屋场》和《马宝护送陈圆圆》等传说故事。在一篇5000字的文章里，举证如此之多，几可以称专业文章了。

在一个快餐文化盛行的时代，呆板的考证是不能为大众接受的。作者在有机衔接这些资料方面显示了较强的文字能力。这文字能力的背后，是对所描述事件的宏观把握和洞察力。此外，作者也并不对所有的事件和人3 物一锤定音或盖棺论定，而是留下了大众思考的空间。从这个意义上说，作者保留了读书人的诚实品性，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福柯临死前，说他很遗憾地发现，迄今为止人类的知识都是不确定的。中国历史迷雾团团，本书不可能给出确定性的答案；而只是提供一种视角，轻轻帮助各位纾解紧锁的眉头，已经是值得欣慰的事情了。

虽说瑕不掩瑜，但瑕疵还是有指出的必要。比如，有些立论欠妥帖："袁世凯亲近康有为等人，无可厚非"。此"无可厚非"似乎有针对性，但文中并没有指出何人何家对袁世凯亲近康有为有非议。改为"自有其缘由"之类为妥。

张程请我作序，我是历史学的外行，伸个头看见了热闹，所以勉为其难了。

是为序。

于北京大学畅春园陋室

二00八年十一月一日

第4节：序二 问题意识和中国历史公案(1)

序二 问题意识和中国历史公案

《给历史把脉》，到底把的是哪门子脉，又要诊治什么问题呢？

细观之下，我发现，作者张程所把的，乃是中国历史的发展脉络；所诊治的，乃是中国历史上的疑难问题和公案。

中国历史，满是难点、疑点和悬案、公案，这正是我们的历史吸引人的主要原因之一。人们在茶余饭后、书场戏台上，反复听着、看着这些故事，却很少有人仔细梳理这些故事的来龙去脉、前因后果。张程的这本书，就是要探究疑难故事背后的故事，一点点地介绍这些故事的成因、疑难点和争议所在，并尽可能地陈述不同的观点和可能性。

历史问题各不相同：乾隆皇帝是谁的儿子？郑和下西洋带去了多少珍宝？武则天为什么在陵前立座无字碑？--这些问题是热点问题，谈了成百上千年了，现在再谈，就是老生常谈了。能把它们谈好了，很不容易。推陈出新，能从看似平淡的史实，从后人习以为常的现象中发现问题，就更不容易了。《给历史把脉之疑难杂案》一书，就发现了许多新问题，谈出了许多新花样。

"三顾茅庐"告诉我们刘备三顾三请，才把儿子辈的诸葛亮请出山。刘备为什么屈尊三顾茅庐呢，人们通常认为是诸葛亮的超常能力打动了刘备。而张程的书，却考证出真实的原因是诸葛亮家族通过联姻，和荆州的士人集团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年轻的诸葛亮，恰恰是远道而来的刘备和荆州士人集团搞好关系的关键人物--这是他屈尊去见诸葛亮的最现实原因。又比如李白和李商隐，分别是盛唐和晚清最杰出的诗人，都在仕途上坎坷失利，求官不得，暗淡收场。人们往常都习惯了他们的政治失败，对知识分子政坛失利、文坛获利的辩证关系津津乐道。而作者则从中提炼出了"文人不遇"的普遍历史现象，对文人为什么不受朝廷待见、除了做官还有没有什么其他出路等等问题，针针见血，娓娓道来，认为文人就是要做官才能实现抱负。

翻开张程的书，发现到处都冒着类似的问号，一个接着一个。这些问号在作者的手中，变成了一把把钥匙，打开了一扇扇历史疑案的大门。所5 有的大门，都通向中国历史发展的本身，最终牵涉历史的基本问题。越往后读，越感觉作者不是在讲故事，而是在探讨中国历史的若干基本问题。"历史的精华和发展的精要部分常常纠葛成若干疑难杂案。某段或者某领域的历史出现的问题，往往凝聚成疑难杂案。它们仿佛就是某段历史的浓缩。"全书的作用，说是还原也好，解压缩也好，层层深入也好，总之，最终能让我们对某段历史或者某个问题有更深的理解。

第5节：序二 问题意识和中国历史公案(2)

也许，这就是张程给书稿取名"把脉"的原因：由问题牵引着，把握中国历史的脉象。

问题意识，是走入历史深处的钥匙！

只有不断发问，不断尝试着解答疑问，我们对历史的了解才能不断深入。

和许多真知灼见者一样，张程并非历史科班出身，他先后毕业于北京大学国际政治系和外交系，可谓"半道出家"，加入了"新势力"写史的热潮。系统的社会科学教育背景，让张程的写作带有强烈的问题意识和逻辑推演色彩。他又将它们融入了带有强烈人文色彩的历史领域。

从《三国大外交》到《夺宫》，从《脆弱的繁华》到《昙花王朝》，他在每本书中都提出了一个有意义的疑问，并尝试进行解答。在这本《给历史把脉之疑难杂案》中，张程干脆一股脑儿抛出了一系列有意思的小问题，一一做了探索。

问题到底有没有解释清楚了，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但是张程的问题意识和勤奋写作，读者是有目共睹的。

是为序。

二00八年十月二十九日

第6节：西施：朝为越溪女 暮作吴宫妃(1)

第一篇 权力的迷雾

西施：朝为越溪女 暮作吴宫妃

公元前473年的冬天，吴国首都姑苏城被奔袭而来的越国大军攻破。吴国灭亡。春秋时期的大美女、吴王夫差的宠妃西施的人生轨迹戛然而止，似乎随着灰飞烟灭的吴国没入了黑暗的历史之中..

吴国灭亡了，西施到什么地方去了呢？她的后半生又是怎么度过的？

后世评价历史人物的眼光常常是苛刻、不公正的，往往只注意他们最为辉煌的时刻，忽视了他们落寞或者平静的岁月。西施就受到了这样的"忽视"。西施留在历史舞台上的时光似乎只有昙花般的几年，更多的人生轨迹被人为忽略了。当我们想努力还原一个完整的西施时，会发现异常艰难，更会发现太多的谜团和思考。

西施给后人最深的印象就是她的美貌。相传西施在溪边浣纱时，水中的鱼儿被她的美丽吸引，看得发呆，都忘了游泳，"扑腾"一声沉入了水底。于是乎，后世用"沉鱼"来形容女子的美貌，西施也因此与王昭君、貂蝉、杨玉环并称为中国古代四大美女，成为美的化身和代名词。四大美女享有"闭月羞花之貌，沉鱼落雁之容"。沉鱼落雁闭月羞花，沉鱼为先；所以四大美女，西施居首。如今，深究历史，我们遗憾地发现在四大美女之中，其他三位都可以在当时的正史中找到存在的证据，唯独西施缺乏任何信史记载。她只存在于后人的记载和咏叹之中。不要说西施的下落，就是她的籍贯、生平事迹等重要信息我们都只能从错综复杂的故纸堆中一点点地艰难筛选归纳。

西施的基本情况大致如下：西施原名施夷光，世居诸暨苎萝山① 。苎萝山有东西两个村子，施夷光住在西村，所以被叫做西施。意思是住在西村的施家女儿。西施父亲卖柴，母亲浣纱。她家境贫寒，但天生丽质，倾国倾城，相传连皱眉抚胸的病态都被东村的邻家女子仿效，还发生过"东施效颦"的笑话。

年轻的西施常常在溪边浣纱。秀丽的美女，轻柔的细纱，纯净的溪水，三者在江南的背景下动静一致，被后世那些缺乏创造力的文人骚客树为描绘绝世美女的"御用场景"。等到唐代诗人李商隐来诸暨寻找西施浣纱遗迹的时候，乡人已经为西施建立了纪念祠堂。西子祠具有相当规模，此后屡兴屡废。现在的浙江省诸暨政府干脆将苎萝山麓、浣纱江畔尚存浣纱石、浣纱亭、西施滩、西施坊等古迹整合成了占地5000平方米的西施殿景区。如果西施终生都在溪边浣纱，跨越千年做家乡的旅游名片，成为江南美女的代名词，倒不失为完美的一生。遗憾的是，西施的美貌，很快就让她牵涉到了残酷的政治之中。

越王勾践三年（公元前494年），夫差大败越军，几乎灭亡了越国。勾践退守今天绍兴境内的会稽山，被吴军包围，被迫向吴国求和。勾践作为人质去吴国当奴隶。他针对"吴王淫而好色"的弱点，出国前与大夫范蠡"得诸暨罗山卖薪女西施、郑旦"，加以教导训练，献给了吴王夫差。西施毅然由越入吴。

客观地说，西施在吴国首都姑苏的生活可能是她一生中最优逸、最受宠、最高贵的时光。吴王夫差非常宠爱西施，想方设法地为她提供奢华的生活，在姑苏建造春宵宫，筑大池，池中设青龙舟，长时间与西施嬉戏，又为西施建造了表演歌舞和欢宴的馆娃阁、灵馆等。据说西施擅长跳"响屐舞"，夫差就专门为她筑"响屐廊"，排列数以百计的大缸，上铺木板。西施穿木屐起舞，裙系小铃，舞蹈起来铃声和大缸的回响声，"铮铮嗒嗒"交织在一起。夫差很自然地沉湎女色，专宠西施。姑苏就是现在的苏州，温秀清丽，完全配得上西施这位绝世美女。

现在又回到了开头的问题，风光过去，西施的下落如何？

后人给西施编排的后半生故事主要有两大类，一类是浪迹江湖之说，一类是沉身江底之说。流传最广的是前者。话说西施世事已了，与越国的大夫范蠡泛舟江湖，不知所终。最早的记载来自于东汉袁康的《越绝书》，说吴亡后"西施复归范蠡，同泛五湖而去"。明代的胡应麟在《少室山房笔丛》中对这个说法进行了"丰富加工"，演绎出西施原是范蠡的恋人，吴亡后范蠡带着西施隐居的情节。现在流传下来最完整的此事版本是明朝梁辰鱼写的剧本《浣纱记》。梁辰鱼是昆山人，《浣纱记》是昆腔早期奠基作之一，该剧开头是范蠡游春在溪边遇浣纱女西施，一见钟情，结尾则说两人躲祸远遁。范蠡与西施的姻缘，最后通过范蠡之口说的是："我实宵殿金童，卿乃天宫玉女，双遭微谴，两谪人间。故鄙人为奴石室，本是夙缘：芳卿作妾吴宫，实由尘劫。今续百世已断之契，要结三生未了之姻，始豁迷途，方归正道。"敢情范蠡和西施都是下凡的仙人，早在天上的时候就已经相恋，这次是"下放锻炼"的啊？

第7节：西施：朝为越溪女 暮作吴宫妃(2)

那么这个俘获西施芳心的范蠡又是什么样的人呢？

范蠡是楚国人，出生于布衣之家，却有匡世奇才。一般这样的人都不太合群。楚国人都把范蠡视为疯子，因此范蠡在楚国混得很不好。他就琢磨楚国不能用自己，自己不如去报效越国，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于是，范蠡邀请好友文种一起离开楚国，东去越国，成为越国称霸的最大功臣。但是范蠡发现勾践的为人，薄情寡恩，自私自利，又相约文种离去。文种不愿离开成功的事业。范蠡就更名改姓，带着西施泛舟齐国。据说范蠡到了陶地，做起了生意，成为巨富，自号陶朱公。因为经商有道，民间尊陶朱公为财神。西施跟定了范蠡这个名利双收的大人物，想必后半辈子的日子不会差。

有关西施与范蠡双宿双栖的说法在文学作品中出现最多。李白就说西施"一破夫差国，千秋竟不还"。苏东坡则写得更明白："五湖问道，扁舟归去，仍携西子。"两位大文豪都认为范蠡、西施这对爱侣驾一叶扁舟，优游五湖而逝。但是记叙范蠡退隐一事的《国语.越语》和《史记.越王勾践世家》都只字未提西施。所以西施和范蠡的爱情故事虽然浪漫，却是没有丝毫历史依据的。

比西施稍晚的墨子记载的西施命运则没有和范蠡恩爱终老那么幸运，而是魂归西天。墨子约生于公元前468年，死于公元前376年。他对西施的记载可能是关于西施最早的记录。《墨子.亲士》篇记有："西施之沈，其美也。""沈"和"沉"在先秦古文中是互通的。有人据此认为，这里的"沈"字说的是西施的死因。后人引后汉赵晔的《吴越春秋》的逸篇对应，有"吴亡后，越浮西施于江，令随鸱夷以终"。"鸱夷"是装尸体的皮囊。这些历史资料证明，西施极有可能在吴亡后被沉入了水底，死了。那么，是谁溺死了西施呢？

《东周列国志》说西施是被越王勾践的夫人杀死的。因为勾践从姑苏凯旋，把西施带回了越国。越王夫人认为西施是"亡国之物，留之何为"--八成是这位越王夫人害怕西施威胁自己的地位，就让手下把西施诱出，绑上大石沉入江中。在这里，西施被认为红颜祸水，是政权的不祥之物，只能得到沉江被杀的命运。"红颜祸国"一说在古代很有市场。许多称赞、垂涎西施美貌的"君子""大夫"们往往正色斥责西施祸国，该杀。还有民间传说认为西施是被愤怒的吴国百姓杀死的。吴国灭亡后，百姓们迁怒于西施，认为是这个越国来的狐狸精勾引吴王，导致吴国灭亡的。于是，吴国百姓们用锦缎将她层层裹住，沉在扬子江心（一说太湖）。这其实是"红颜祸国"说的另一个翻版。《东坡异物志》记载："扬子江有美人鱼，又称西施鱼，一日数易其色，肉细味美，妇人食之，可增媚态，据云系西施沉江后幻化而成。"可见西施沉江一说传播之广，也从反面证明后人对西施美貌的肯定。

第8节：西施：朝为越溪女 暮作吴宫妃(3)

西施沉江一说在文学作品中也出现很多。比如李商隐曾作《景阳井》绝句一首，云：

景阳宫井剩堪悲，不尽龙鸾誓死期。

肠断吴王宫外水，浊泥犹得葬西施。

稍晚的诗人皮日休也有《馆娃宫怀古》五首。其中第五首是：

响屟廊中金玉步，采苹山上绮罗身。

不知水葬今何处，溪月弯弯欲效颦。

除了这两大类说法外，有关西施下落的版本还有许多。试举一二如下：

一说越王勾践丧尽天良，竟在西施归国当晚就要她"伴寝"，也就是7 要把西施占为己有。这里要插叙一句，历史上的越王勾践是一个很差劲的人，是那种只能"共患难"不能"同富贵"的小人。如果让西施委身夫差还有为国复仇的精神激励，现在让西施伴寝就完全是为了满足勾践的淫欲了。西施自然不愿意陪勾践睡觉，最后以"不能伴寝"的"抗君之罪"被勾践处死。

一说西施在夫差自杀后返回诸暨故里，重过平民百姓生活。可好事的传说者又根据初唐诗人宋之问的《浣纱》诗"一朝还旧都，靓妆寻若耶；鸟惊人松梦，鱼沉畏荷花"的内容，说回到故乡的西施在一次浣纱时，不慎落水而死。

不管西施命运如何，有关她的下落的种种说法都寄托了后人对她无尽的思念和深深的敬意。西施身上笼罩的谜团已经超越了个体的身世之谜，而成为一种现象。唐朝王维《西施咏》说：

艳色天下重，西施宁久微？

朝为越溪女，暮作吴宫妃。

贱日岂殊众，贵来方悟稀。

邀人傅脂粉，不自着罗衣。

君宠益娇态，君怜无是非。

当时浣纱伴，莫得同车归。

持谢邻家子，效颦安可希？

"西施现象"的本质是如何评价西施的问题，如何评价西施的呢？历来多将亡吴的根由归之于女色，认为西施是祸水。唐朝罗隐曾有《西施》诗一首："家国兴亡自有时，吴人何苦怨西施。西施若解倾吴国，越国亡来又是谁？"罗隐这首小诗破除了"西施是祸水"的论调。"家国兴亡自有时，吴人何苦怨西施。"家国兴亡成败是各种复杂因素综合作用的结果。吴国灭亡是各方面矛盾激化爆发的结果，而不应归咎于西施个人。将一国的衰亡归结为个体的美色，是为亡国君臣摆脱责任的托词。"西施若解倾吴国，越国亡来又是谁？"则用推论说，如果西施忠诚吴国，后来越国的灭亡又能怪罪于谁呢？在历史大势面前，个人的作用毕竟是有限的。西施是个爱国者，我们不能因为她的美色和她的作用，将她列为祸国魁首。

的确，西施为越国立下了汗马功劳。后人将西施在吴越争霸中的历史作用过分拔高，仿佛西施成为越国灭吴的头号功臣、王牌武器。这就严重背离了史实。西施在吴越争霸大局中仅仅是一枚极小的棋子，作用有限。

第9节：西施：朝为越溪女 暮作吴宫妃(4)

当初，文种曾经将越国的复仇计划归纳为"九策"：第一是相信天佑越国，要有必胜之心。第二是赠送吴王大量财物，既让吴国信任越国，疏于防范，又让夫差习于奢侈，丧失锐气。第三是先向吴国借粮，却用蒸过的大谷归还。夫差见越谷粗大，就发给农民当谷种，结果第二年根本生不出稻谷，导致吴国大饥。第四是赠送夫差美女，让他迷恋美色，不理政事。夫差宠爱的西施和郑旦就是越国赠送的。第五是向吴国输送能工巧匠、巨石大木，引诱夫差大起宫室高台，空耗国家财力民力。第六是贿赂吴王左右的奸臣，败坏吴国朝政。这个奸臣主要是伯嚭。第七是离间夫差和忠臣的关系。这个忠臣主要是伍子胥。第八是越国积蓄粮草，充实国力。第九是铸造武器，训练士卒，寻找机遇攻吴灭吴。

文种和范蠡在吴越争霸过程中，提出了一整套现实到惊人、坦白得不能太坦白的外交计划，可以说到了不择手段的地步。千年后意大利的马基雅维利如果能够看到文种、范蠡的思想和实践，一定会认为发现了远古的知己。在宏大计划中，进献西施软弱对方和勾践违心品尝夫差的粪便一样，只是一个小战术而已。

那么西施在夫差身边起到了多大的作用呢？我们且不说西施不能向越国透露吴国机密，更不说西施没能操控夫差离间吴国君臣，单单在迷惑、软化夫差方面，西施的作用也很有限。夫差没有向西施透露国家机密，更没有让西施参与朝政，而且在臣服越国后依然保持着昂扬的政治斗志和精干的政治智慧。吴国国际地位持续提高。公元前482年，吴王夫差约晋定公、鲁哀公等中原诸侯到黄池（今河南封丘县西南）会盟。在黄池，偏居东南的吴国在夫差的成功操作下获得了天下霸主的地位。

在文种九策的作用下，吴国的国力的确下降了，但吴越两国的实力对比并没有一边倒。衰落的吴国和崛起的越国的实力对比相去无几。从公元前482年勾践趁夫差北上争霸，倾巢而出，偷袭吴国开始，一直到公元前473年，越军采取了长期围困战术，攻陷姑苏为止，吴越的争霸持续了十年。因此不能说卧薪尝胆的越国实力远超过吴国。越国胜得也很艰难。

西施在政治上仅仅是让夫差误信越国的忠诚，对越国疏于防范的道具之一。

美人已去，芳踪难觅。红楼中同为苦命人的林黛玉曾写下《西施》一诗，认为葬身江水是西施最好的命运：

一代倾城逐浪花，吴宫空自忆儿家。

效颦莫笑东村女，头白溪边尚浣纱。

笔者认为，西施不是传说的巾帼女侠，而是喜欢在江南的溪边浣纱的邻家女孩。只是身逢乱世，美貌惹祸，小女子控制不了自己的命运，才引出了那么多的是非曲直和历史疑团来。一个弱女子能够成为一个历史现象，着实不易，也着实令人感慨。

第10节：发迹：侨户诸葛亮的婚姻之路(1)

发迹：侨户诸葛亮的婚姻之路

建安十二年，公元207年。

刘备46岁了，顶着"汉宜城亭侯、左将军、领豫州牧、皇叔"的头衔，一事无成。

那年初冬，刘备拖着疲惫的身躯，赶往隆中乡间。这一次他拜访的是一位足足比自己小二十岁的年轻人。刘备的前半生拜访过很多人，也有许多人才在身边来来往往。他不知道自己这一次的结果会是什么。政治就像投资，风险时时刻刻存在。好在蜗居新野县城的刘备有的是时间成本。可能是他的坚持感动了上天，这一次刘备成为一段佳话的主角，他的事业因此转机。

那个年轻人叫诸葛亮。

诸葛亮是谁？在隆中农村，他是个小有名气的读书人。因为他迎娶了一位丑到相当程度的媳妇--黄氏。乡间盛传"莫学孔明择妇，止得阿承丑女"。我们不知道见惯汉宫美女的刘备有没有在茅庐中被黄氏的相貌吓着。我们更大的疑问是，刘备为什么会甘冒被黄脸婆惊吓的危险，一而再再而三地求见只有26岁、名不见经传的"一介布衣"--诸葛亮。

因为诸葛亮才华出众？

不。刘备纵横天下二十多年，见过的谋臣名士、一代宗师不下百人。诸葛亮只是一名被人推荐的乡下书生而已。刘备不必礼贤下士至此。所谓的"政治才干"是在刀光血影和尔虞吾诈中学来的，不是26岁的书生从书中看出来的。

真正的原因是：拜访诸葛亮能给刘备带来巨大的现实利益。

现代人很轻易地被《出师表》中的"臣本布衣，躬耕于南阳"的自谦所欺骗，以为诸葛亮当时真的是一介布衣，是名小自耕农。事实上，诸葛亮的确在隆中耕耘过花花草草，因为这是汉末世族阶层的雅兴之一。

《三国志.诸葛亮传》对诸葛亮早期生涯描述非常简略：汉司隶校尉诸葛丰后也。父圭，字君贡，汉末为太山都丞。亮早孤，从父玄为袁术所署豫章太守，玄将亮及亮弟均之官。会汉朝更选朱皓代玄。玄素与荆州牧刘表有旧，往依之。玄卒，亮躬耕陇亩，好为《梁父吟》。身高八尺，每自比于管仲、乐毅，时人莫之许也。惟博陵崔州平、颍川徐庶元直与亮友善，谓为信然。

这段话的意思是诸葛亮是汉朝司隶校尉诸葛丰的后人。司隶校尉是负责京师及其周边地区行政、治安、军事的长官，比一般的省部级官员地位要高得多。可见诸葛亮也是世家子弟。他父亲叫诸葛圭，在东汉末年担任过太山都丞，这是郡一级的中级官员。当时诸葛家辉煌不在，但也还不算没落。遗憾的是，诸葛圭早逝，诸葛亮等被叔叔诸葛玄抚养。诸葛玄是大军阀袁术所任命的豫章（今江西大部地区）太守，就带着诸葛亮和弟弟诸葛均迁移到了南方。可诸葛玄的官位不久为朝廷正式任命的朱皓所取代，只好去投靠旧友刘表，并在诸葛亮17岁的时候死在了荆州。诸葛亮一直到叔父死后才迁移到荆州隆中稳定下来，他儿时的生活是汉末动荡社会的写照。伟人的传记自然少不了传主少有大志的记载。《三国志》中诸葛亮就被记载少年时期自比管仲、乐毅。可惜只有他的好朋友崔州平和徐元直两人相信。

第11节：发迹：侨户诸葛亮的婚姻之路(2)

我们再看诸葛亮的哥哥诸葛瑾的传记。《三国志.诸葛瑾传》载：诸葛瑾字子瑜，琅琊阳都人也。汉末避乱江东。值孙策卒，孙权姊婿曲阿弘咨见而异之，荐之於权，与鲁肃等并见宾待，后为权长史，转中司马。

裴松之注解道：吴书曰：其先葛氏，本琅琊诸县人，后徙阳都。阳都先有姓葛者，时人谓之诸葛，因以为氏。瑾少游京师，治毛诗、尚书、左氏春秋。遭母忧，居丧至孝，事继母恭谨，甚得人子之道。风俗通曰：葛婴为陈涉将军，有功而诛，孝文帝追录，封其孙诸县侯，因并氏焉。此与吴书所说不同。诸葛瑾的正传记载诸葛亮兄弟三人的经历大同小异。诸葛瑾很早就搭上孙权姐夫弘咨的关系去江东做官了。传记中还透露了两条信息。一条是诸葛亮祖先姓葛，因为经常住在琅琊（今山东）诸县，所以复姓诸葛。诸葛家的具体籍贯是山东琅琊阳都县。诸葛圭在诸葛瑾生母逝世后，曾经续弦。同时这段注解似乎透露出日后各事其主的兄弟两并未生活在一起的暗号，感情疏松。

可爱的裴松之似乎觉得诸葛丰作为诸葛亮的远祖还不够格，搬出了秦末的将军葛婴，还说西汉文帝追封其子孙为诸侯--诸县侯。但他自己也觉得这一说法不太可信。

不管怎么说吧，诸葛亮早年生活是曲折了点，但他的世族子弟身份是确定的。

读者会问了：世家子弟多了去了。何况诸葛亮还是因战乱从北方流落荆州的外来户，他有什么刘备特别需要的价值？17岁的诸葛亮可不是普通的外来世族。在后来短短的十年时间里（公元198～207年），他深深地融入了荆州统治阶层之中，成为人际网络重要的一个节点。

世族门阀政治开始于汉朝，盛行于三国，鼎盛于东晋，衰落于唐宋。东汉时期世代为官的世家和乡里大族掌握政权和选举权。如汝南袁家、弘农杨氏等，门生故吏遍布天下。他们以儒教文艺相标榜，抨击时政、品评人物，形成了强大的社会阶层。非世族子弟的曹操年轻的时候就死皮赖脸地往这个圈子里蹭，被人骂了一句"治世之能臣，乱世之奸雄"，反而兴奋地蹦蹦跳跳，名声大振。

东汉末年，荆州襄阳一带是世族大家集中的地方。统治荆州的是大军阀刘表。刘表（公元142～208年）字景升，山阳高平（今山东邹城）人。世家子弟出身，从小就在圈子内被吹捧为"八友"之一。献帝初平元年（190年）出任荆州刺史，治都襄阳。刘表成功地取得了本地地主力量的支持，统治荆州长达十八年。建安十三年，曹操南征，表病死。曹军到襄阳，刘表子刘琮举州降。

支持刘表的主要是荆州本地世族势力蒯家和蔡家。蒯良、蒯越掌管荆州行政财政，蔡瑁控制荆州军队。刘表还与蔡家联姻，巩固统治。除了13 这两大世族外，荆州还有庞家（庞德公：颇有名望的头面人物，经常品评人物；庞统：庞德公的侄子，名望显著），黄家（黄承彦：沔南名士），马家（兄弟五人，并有才名。马良：乡里为之谚曰"马氏五常，白眉最良"；其弟马谡以才干著称），习家（习祯："有风流，善谈论，名亚庞统，而在马良之右"）。各家相互联姻，如习祯将妹妹嫁给庞家子弟庞林为妻，蔡瑁迎娶黄承彦的姐姐为妻，结成错综复杂的关系网络。对于流落荆州的中原世族子弟，因为现实利益分配的考虑，本地世族势力是排斥的。刘表政权也点缀了少量外来势力，但都闲置不用。诸葛亮就是多数失意的北方世族子弟之一。

第12节：发迹：侨户诸葛亮的婚姻之路(3)

可是别忘了，关系是人创造出来的。诸葛亮就是编织人际关系网络的高手。

首先，诸葛亮交游的朋友都不是一般的书生或普通地主。崔州平和徐元直是正传中提到的诸葛亮的好友。裴松之引《魏略》补充道：亮在荆州，以建安初与颍川石广元、徐元直、汝南孟公威等俱游学，三人务於精熟，而亮独观其大略。每晨夜从容，常抱膝长啸，而谓三人曰："卿三人仕进可至刺史郡守也。"三人问其所至，亮但笑而不言。后公威思乡里，欲北归，亮谓之曰："中国饶士大夫，遨游何必故乡邪！"

我们来一一分析诸葛亮的朋友群。崔州平，博陵（今河北蠡县）人。其父亲崔烈是汉朝末期的司徒与太尉，名士；其长兄崔均参与了关东诸侯征讨董卓运动。崔烈因此被董卓关押在长安，死于董卓死后的诸将纷争。崔州平当时算是在荆州避风头。颍川石广元，名韬，后任太守、守典农校尉。这官职相当于担任了一个地区行政司法长官后，兼任了本地区的后勤司令，佩少将军衔。徐元直就是《三国演义》中大名鼎鼎的徐庶，后来在魏国做到了右中郎将、御史中丞。徐庶的官职很大，相当于中将军衔、兼最高检察院副检察长。汝南孟公威，名建，也跑到后来的魏国担任了凉州刺史、镇东将军的官职，相当于甘肃、宁夏及陕西、青海一部分的最高长官，上将军衔。（汉朝的"将军"很少，数以十计，并不是常设的，相当于日后的上将；中郎将、校尉就相当后来的中将、少将。我们发现曹丕能以五官中郎将的官职继承曹操的职务，可见中郎将的分量。）诸葛亮的朋友个个都非凡人。

但诸葛亮比他们更牛。为什么这么说呢？第一，兄弟四个晚上卧谈的时候，诸葛亮不无鄙夷地说："你们三个人以后当官，都可以做到省部级。"事实还真让他猜中了。其他三人问诸葛亮想达到什么官职的时候，诸葛亮就不谦虚了，笑而不答，意不在刺史郡守的层次。第二，其他三个学习求精细掌握，而诸葛亮只看其大概，理清思路。身逢乱世，清醒的头脑和宽阔的眼光显然比具体的知识重要。三人中后来做官做得最大的孟公威可能觉得在荆州受排挤，没有出路，要回家乡谋发展。诸葛亮认为年轻人遨游不限故土，要忍耐，求进取。现实生活中，诸葛亮这样的人通常是朋友群的中心。这就是诸葛亮日后成就比三人高的原因。

诸葛亮也与当时的名家宗师交往。比如对庞德公，"孔明每至其家，独拜床下，德公初不令止。"至于进一步的交往，《后汉书》与《三国志》都没有更多的记载了。

诸葛亮娶丑陋的黄脸婆黄氏是其发迹的关键。

世族子弟和政治家的婚姻不应该只是普通的夫妻结合。历史上的野心勃勃、雄心壮志的人都将婚姻作为斗争、发展的工具。黄氏名硕。人如其名，黄硕身体壮硕，头发泛黄，皮肤黝黑，脸上还有雀斑疙瘩等。因此，到二十四五岁了依然无人问津。现在二十四五岁的"恐龙"没有男朋友是非常正常的，好事者为其介绍男友可能还会被以"不想早恋"的理由拒绝。但是战乱的汉末，二十四五都已经到了教子女识字背诵的年龄了。

第13节：发迹：侨户诸葛亮的婚姻之路(4)

可是，黄硕不是小家碧玉。她是赫赫大名的荆州黄家的女儿，父亲黄承彦。黄家门第显赫，黄硕的情况就陷入了高不成低不就的两难。于是，嫁给一个外来世族子弟不失为一个选择。

诸葛亮不可能不了解这一当时荆州地主阶级中比较轰动的"小道"消息。他不可能不嗅到其中的浓厚的利害关系。作为失意、流离的世族子弟，诸葛亮极有可能通过"小道"传达出了对黄家小姐的"爱慕"之心。

黄承彦那个高兴啊，自己家的丑女儿终于不愁嫁了。诸葛家也算是有一定影响的贵族，诸葛亮知书达理，仪表堂堂，算得上是青年才俊。黄家与诸葛家联姻并不算过。于是，根据《三国志》集注和其他相关记载，黄承彦老头抢先到诸葛家探班了。诸葛亮自然是欣然应允。

诸葛亮迎娶了黄硕，之前他的几位姐姐都嫁给了荆州的大族。叔父诸15 葛玄将诸葛亮的大姐嫁给了荆州蒯家的蒯祺，庞家庞德公的儿子庞山民娶诸葛亮的二姐为妻。诸葛亮成功地成为横跨南北世族系统的人物。我们现在来看看诸葛亮的人际关系网：叔父诸葛玄是刘表的旧友；大哥诸葛谨已经去东吴任官，正在提升中；沔南名士黄承彦是自己岳父；主掌行政的蒯家是大姐的婆家，掌握军权的蔡瑁是自己的妻舅；庞家是二姐的婆家。通过这些直接关系的转折，诸葛亮又和马家、习家等牵连上了关系。与诸葛家世交的刘表因为娶了蔡家的女儿，亲上加亲成了诸葛亮的表舅舅。如此的社会关系网，随便炫耀一下都可能吓趴下一打"躬耕南阳的布衣"。

诸葛亮结婚后，声望和地位飞速跃升。先是喜欢品评人物，在荆州说话够分量的岳父首称孔明为"卧龙"，将另一位世家子庞统称为"凤雏"。诸葛亮通过庞家又认识了庞德公的好友，学问和声望都很高的颍川司马徽。司马徽字德操，人称"水镜"，以善于识人著称，也收徒讲学。司马徽的学生中知名的有向朗、尹默、李仁。日后向朗数任太守、丞相长史、光禄勋、左将军；尹默担任劝学从事、太子仆射；李仁的儿子也是太子仆射、尚书令史。诸葛亮与司马徽的关系介于师友之间，可能也随后者学习过。自然他又认识了一帮很牛的朋友。现在该刘备出场了。人们习惯认为是徐庶将诸葛亮推荐给了刘备。其实，在诸葛亮度完蜜月后不久，将诸葛亮推荐给当时驻守新野、寻求世族支持的刘备的人是司马徽。

襄阳记曰：刘备访世事於司马德操。德操曰："儒生俗士，岂识时务？识时务者在乎俊杰。此间自有伏龙、凤雏。"备问为谁，曰："诸葛孔明、庞士元也。"

习家后人习凿齿在《襄阳耆老记》也说把诸葛亮推荐给刘备的是司马徽。他的记载应该是可信的。刘备一而再再而三地求见只有26岁、名不见经传的"一介布衣"--诸葛亮。聪明的读者就不难看出，为什么说"卧龙，凤雏，得一可安天下"了。当然了，"安天下"说得夸张了点。但是将诸葛亮延揽入阵营，在荆州肯定是能吃得开了。

第14节：是非："借荆州"与孙刘同盟(1)

是非："借荆州"与孙刘同盟

建安十四年（公元209年），赤壁大战中的胜利者刘备和孙权两派势力并没有沉浸在战胜的巨大喜悦中，而是陷入了无尽的烦恼：怎么来划分胜利果实？

一年前，曹操的数十万大军气势汹汹，要把刘备连根拔起，要和孙权一起"会猎于吴"。刘备带着全副家当，被曹军骑兵追得东奔西跑，朝不保夕；孙权一方一日数惊，内部争吵不休，大有不战而降的趋势。当时，刘备和孙权满脑子都是如何解决眼前的危机，求生存，思考如何联合抗曹，谁都没有想到战胜曹操之后怎么"排排坐分果果"的问题。没想到，曹操外强中干，一败涂地，退缩回了北方，留下荆州巨大的地盘。"分果果"成为迫在眉睫的大问题。

刘备和孙权两个盟友在赤壁大战中的出力不同，双方在战果分配上也不平衡。公元209年时的情况是：刘备出力少于孙权，获得的战果却多于孙权。鲁肃后来曾回忆自己第一次见到刘备的情景："始与豫州观于长阪，豫州之众不当一校，计穷虑极，志势摧弱，图欲远窜。"面对这个只有百来个人，几十条枪的落魄同盟者，孙权做出了巨大让步，以平等的身份与刘备结盟。在赤壁之战中，孙权势力承担了主要的兵力和物资，贡献大于刘备。战后，刘备趁乱占领的荆州地盘最大。荆州在东汉时有七郡，分别是：宛郡、南郡（治所在江陵）、江夏郡（治所在夏口）、长沙郡、桂阳郡、武陵郡、零陵郡。刘表时期又在襄阳新设了章陵郡，所以荆州一共有八个郡。现在刘备占有了南方四郡；孙权占领了梦寐以求的江夏郡，并从曹军手中夺取了南郡的南部；曹军势力被限制在宛郡、章陵郡的全部和南郡的北部、江夏郡的一部分。

刘备很聪明，战后迅速推出自己的大侄子、赤壁之战战前荆州军阀刘表的长子刘琦，上表推荐刘琦为荆州刺史。也不管朝廷同意不同意，刘备就到处宣传刘琦是新任荆州刺史了。这一招在战后迅速堵住了孙权的嘴巴，荆州本来就是刘琦家的，现在刘琦子承父职，他不好反对。

现在一年过去了，同盟双方对新的疆界分布有了清晰的认识。曹、孙、刘三方平分了荆州。曹操新败，势头最弱，但毕竟将势力范围延伸到了长江北岸。对于刘备来说，全占荆州是《隆中策》第一步发展战略的目的，现在没有实现，第二步、第三步发展战略就无从谈起了。更为糟糕的是，刘备的势力被限制在了长江以南。孙权占领的南郡和江夏郡刚好横在南北的刘备和曹操之间。一向以匡扶天下自居的汉室后裔刘备，怎么愿意做荆州南部的草头王呢？孙权的心里也不好受，他占领的狭长地形一来让东吴与曹操直接全面为敌，承担荆州方面曹军的全部压力，二来影响了孙刘同盟内部关系。刘备被局限在长江以南地区，东和北被孙权所包围，南部和西部是贵州、广西等蛮荒之地，英雄无用武之地。对于同盟来说，刘备势力其实是被包含在了孙权势力内部，长此以往，难以发展，只能永为孙权的附庸。

第15节：是非："借荆州"与孙刘同盟(2)

这样的局面引起了孙刘双方的思考。刘备在大侄子刘琦死后，由部下公推为新的荆州刺史。他首先提出要改变现有的势力布局。

建安十五年底（公元210年12月），刘备渡江去京口（今江苏镇江）见孙权，要求同盟双方调整防区。具体而言，刘备要求孙权将南郡江陵划入他的防区。

在京口，刘备和东吴势力反复交手，煞是好看。

刘备选择江陵作为解困的突破口是因为江陵这座城市具有战略意义。占领了江陵后，刘备势力就突破了孙权势力对他的包围，直接面向曹操势力了。江陵就好像是刘备进军中原的一个窗口，可以对整个江汉地区甚至19 中原构成威胁。第二，江陵周边地势险要，是扼守长江中游的重镇。占领江陵的势力等于占领了一半的长江天险，并居高临下对江东势力形成俯视、压迫的态势。第三，江陵地区是荆州进出巴蜀的必经地。刘备可以将江陵建设为进军西方的基地，为日后占据巴蜀、汉中打好基础。

孙权清楚江陵的重要性。对于江东来说，失去了作为荆州西大门的江陵就意味着尚未占领整个荆州。尤其是江陵落入他人手中后，江东就受到了上游的威胁。这是孙权答应刘备要求的弊端。但是孙权权衡利弊后，还是答应了刘备的要求。第一，没有江陵的刘备势力被永远限制在江南地区，有力无处使。这就使同盟处于一种不平等、不和谐的危险状态。第二，占领江陵的孙权势力承担了整个荆州方向的军事压力，而孙权在淮南、徐州方向也正在承担着东部曹军的军事压力。更糟糕的是，江东内部的山越民族还尚未被孙权势力征服。孙权势力缺乏全面、独立对抗曹军的实力和决心。孙权将江陵转移给盟友刘备后，可以缓解自身承担的部分压力，同时将刘备的军锋指向曹操。力主答应刘备要求的东吴重臣鲁肃认为这是"多操之敌而自为树党"的好办法。

江东内部以周瑜为首的强硬派坚决反对退出江陵。强硬派多数是前线的将领，参加了赤壁大战，又花了一年血战从曹操手中夺取了南郡。在感情上，他们接受不了主动撤出南郡；内心深处，他们更多地将刘备视为战时的盟友、现在争夺荆州的敌人。周瑜于是建议孙权趁此机会扣留刘备，以绝后患。刚好，孙权之前把二十几岁的妹妹嫁给了五十岁的刘备。周瑜

就建议在东吴给刘备操办隆重的婚礼，同时锦衣玉食、歌舞礼乐伺候着，让刘备沉浸在温柔乡中，不知道荆州为何物。他想，刘备卖草席出身，大半生颠沛流离，现在还不被花花绿绿的玩物给缠住，丧失斗志啊？可惜，刘备是一代枭雄，对玩物笑纳之余，对荆州依然念念不忘。同时孙权的妹妹是个野蛮公主，整天舞刀弄枪，家里的侍女们也一律戎装，实在让刘备产生不了"温柔乡"的感觉。

第16节：是非："借荆州"与孙刘同盟(3)

周瑜一计不成，又生一计，提出以南郡江陵为据点进攻巴蜀的宏伟计划。强硬派提出要等东吴占领巴蜀以后，再谈南郡换防的问题。刘备一看，等你占领了巴蜀，我要南郡的意义就没有了，一来东西受你压迫，二来我要南郡本来也是为争巴蜀的。刘备赶紧扛出最擅长的道德旗帜，说巴蜀军阀刘璋是自己同宗，不忍同宗被戮，如果东吴一定要进攻巴蜀，刘备就挂冠而去，以谢天下。暗地里，关羽、张飞等部刘军占领进攻巴蜀的要道，摆出军事遏制东吴西进的架势。东吴强硬派此议也只好作罢。

刘备在京口不是被动的见招拆招，其间还推动孙权进行了重大的战略调整，让东吴战略调整便利自己占据江陵。当时孙权暂时驻扎在京口，江东尚未确定自己的都城，但流露出战略重心东移的意思。都城的确立关系到一国的战略方向。刘备在京口就对孙权说："吴郡（东吴的老根据地，孙权的老家）距离长江有数百里远，一旦出现警急，将军率军赴救很难。将军您无意驻屯京口吗？"孙权显然已经考虑过建立新都的问题。他说："秣陵（今江苏南京地区）有小江百余里，可以游弋大船。我正在大力操练水军，建造水军基地，计划移据到秣陵。"刘备说："芜湖离贵国的水军要塞濡须（今安徽无为东南）很近，也是个不错的选择。"孙权说："我国正想出兵徐州方向，秣陵在芜湖东边，更方便对徐州方向进军。"孙权之后在秣陵建造了城池，设置了建业郡。建业不仅成为东吴的首都，也成为古代中国的六朝古都。但是孙权对徐州方向的用兵方略调整，建都长江下游建业，客观上将荆州事务的主导权转移给了刘备。

劝说成功后，形势进一步发生有利于刘备的变化。年底，强硬派首领周瑜病死，程普代理南郡太守。鲁肃接替周瑜负责荆州事务，奉行对刘备友好政策，力主答应刘备的要求。孙刘同盟最后达成协议：孙权势力退出江陵周边地区，程普从江陵退至江夏，鲁肃退至陆口，将自公安以西的荆州长江沿岸，包括江陵至夷陵一线的防务移交给了刘备。

刘备完成了一件看似不可能的任务。

作为一国之君的刘备，亲自去他国为本国的军事政治利益展开外交冒险。这是自古到今的第一人。刘备的决心和勇气堪与17世纪出游西欧的彼得一世媲美。

曹操在北方听到孙权将江陵转移给刘备的时候，正在写书信，吃惊地落笔在地。

这就是演义小说和民间传说的刘备"借荆州"原型。荆州原本就不是孙权所拥有的，"借荆州"之说从何谈起？而且刘备从孙权处得到的只有南郡21 南部的江陵周边地区。"借江陵"之说接近历史原貌。后人总以为在"借江陵"事件中，刘备方面捡了个便宜。其实不然。历史研究告诉我们，刘备方面是以交州北部各郡与孙权交换了江陵。凌文超在《论三国时期的交州争夺》一文中提出了一个非常重要的观点：刘备在东吴期间就已经达成了用交州换南郡的交易，或者是东吴要挟的结果。凌文超认为刘备的回归、步骘得以四百人从刘备占领区进入交州都是佐证。在刘备还在京口的前后时间里，孙权派兵夺取了交州。210年，东吴步骘出任都阳太守，转任交州刺史、立武中郎将。他带领武射吏千余人从刘备占领的荆南地区进入交州北部。第二年，孙权追拜步骘为持节中郎将。刘表所置的苍梧太守吴巨本来已经投靠了刘备，现在他阴怀异心，对孙权势力阳奉阴违。步骘以强力手段将抗命的将领斩杀，威声大震，一举占领交州北方。交州南部的士燮兄弟开始向孙权称臣。从此南海之滨成为孙权的稳固领土。综上所述，人们盛传的刘备向孙权"借荆州"的说法是不正确的。荆州既不是刘备的，也不是孙权的，而且刘备只向孙权讨要了南郡南部地区。更准确的说法是，刘备为了得到江陵周边地区，用交州北部地区与孙权交换。因此"换江陵"的说法可能更接近历史。只是这是一个不等价交换。刘备用一块不太重要、并没有真实到手的土地交换了战略要地江陵，刘备占点小小的便宜。

第17节：是非："借荆州"与孙刘同盟(4)

这场交换的客观结果对双方都有利。东吴得以全力在东线对曹魏保持攻势，刘备稳定了荆州的局势，弱弱联合，制住了强大的曹魏。之后，刘备发兵占领了之前不让东吴染指的同宗刘璋的巴蜀地区，势力发展越来越强大。东吴方面开始对"换江陵"的不等价交换后悔了，开始放出"借荆州"的风声，声称要拿回刘备的荆州领土。孙权派了诸葛亮的哥哥诸葛谨去求荆州诸郡。刘备方面也没重视这个问题，既没有驳斥"借荆州"的谣言，又借口要进攻凉州，开了"得凉州后还荆州"的空头支票。东吴心理更加不平衡，同盟双方上演了"单刀赴会"、"白衣渡江"、"走麦城"等闹剧，兵戎相见。荆州问题成为孙刘同盟一度破裂的导火索。

以上就是三国历史上"借荆州"故事的来龙去脉。这个故事很火，被改变成京剧等艺术形式，长演不衰，最后被定型为刘备没有栖身的地方，问小舅子孙权借了荆州安身。后来刘备的力量强大了，孙权要要回荆州，刘备不给，为此双方还大打了一仗。"借"字都出自东吴方面的史料，比如《江表传》说赤壁之战后"刘表旧吏士自北军脱归者，皆投备，备以所给地不足供，从孙权借荆州数郡焉"，《鲁肃传》说"备诣京见权，求都督荆州。肃劝权借之，共拒操。"清朝赵翼曾有公允的评价："吴君臣伺羽之北伐，袭荆州而有之，反捏一借荆州之说，以见其取所应得。"东吴君臣一直觊觎荆州土地，为了掩盖背盟占地的行为，造出了"借荆州"一说掩饰。

原本是对双方都有利的一次利益交换，为什么会如此扑朔迷离，最后撕破脸皮大打出手？还有那句名言说的好：没有永恒的敌人，也没有永恒的朋友，只有永恒的利益。

第18节：宫杀：套在嘉靖脖子上的绳索(1)

宫杀：套在嘉靖脖子上的绳索

故宫中轴线上的乾清宫是一座大殿，华丽巨大，巨柱高堂。可它不是议政的宫殿，而是明清时期的皇帝寝宫。虽然能够容纳下成百上千人，乾清宫却只是明清皇帝一个人的寝宫。

既然是皇帝睡觉的地方，安全保卫工作就是最首要的。为了防止有人在皇帝熟睡时行刺，最好的方法就是让刺客不知道皇帝睡在什么地方。因此乾清宫在后面设有暖阁，共有9间。每间又分上下两层，各有楼梯相通。每间设床3张。整个宫殿一共有27张为皇帝准备的床位，供皇帝自由选择。皇帝每天随机挑选床位，从不外泄。这下一来，刺客就犯难了。他总不能在乾清宫中到处这是没被杀死的嘉靖皇帝的"标准像"。乱转，逢人就问皇上在哪张床睡觉吧？但是皇帝都很娇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总要宫女来伺候，就是睡觉也离不开宫女服侍。因此乾清宫的床位设计对皇帝的贴身宫女们来说是透明的。她们很清楚皇帝每次睡在哪张床。

那，万一皇帝的贴身宫女起了杀心，怎么办？

嘉靖二十一年十月二十日（1542年11月26日）晚，明朝嘉靖皇帝朱厚熜和端妃在乾清宫饮酒。端妃是朱厚熜非常宠爱的妃子，长得非常漂亮。朱厚熜经常在后宫与她饮酒狎欢。二十日晚，嘉靖皇帝喝得酩酊大醉，被端妃扶上床，睡得一塌糊涂。看到皇帝熟睡后，端妃给朱厚熜掖好被子便去了别间屋子，以便皇帝能够睡个好觉。

二十一日凌晨，紫禁城里青烟缭绕，乾清宫一片死寂..黑暗中，一双柔弱的宫女之手将一个绳索慢慢套在了皇帝朱厚熜的脖子上，一旁有宫女猛地拉紧绳索！

中国历史上唯一一次宫女自发的谋刺皇帝事件揭开序幕。

谋逆的宫女是以端妃贴身宫女杨金英为首的16人小团体。她们偷偷从仪仗上取下丝花绳，仔细搓成一条结实的粗绳。为此，这些宫女担了很大的心，花了多少心思啊。有了粗绳了，杨金英瞧准了嘉靖皇帝临幸主子端妃的机会，召集同伴下手了。嘉靖睡熟端妃离开后，藏在一旁窥视的杨金英等16个宫女围到了朱厚熜的床边。

根据日后公布的谋刺案情，她们是这么作案的：先是杨玉香把那条粗绳递给苏川药；苏川药又将拴绳套递给杨金英。另一边，邢翠莲把黄绫抹布递给姚淑皋，姚淑皋一手蒙住朱厚熜的脸，一手紧紧地按住他的前胸。接着，王槐香按住朱厚熜的上身，苏川药和关梅秀分把左右手，刘妙莲、陈菊花分别按着两腿。第三步，杨金英给皇帝拴上绳套，姚淑皋和关梅秀两人去拉绳套。只要姚关两人一用力，朱厚熜就要归天了。千钧一发时可，绳索卡住了，不管姚关两人怎么用力，绳结就是不能收缩。朱厚熜在床上"呜呜"挣扎，难受，但没有死去。原来，杨金英事先给粗绳打结的时候，不小心系成了死结。

刺杀是一件对心理素质要求很高的事情，谋刺皇上对行刺者的心理要求就更高了。心理脆弱的人是做不了刺客的。现在，谋杀嘉靖皇帝的计划出现了变故。众人心慌气躁起来，就在谋杀僵持无果，人心浮躁的时候，其中一个叫做张金莲的宫女最先退却了。她天真地认为绳索怎么都勒不死朱厚熜是因为他有神灵的佑护。张金莲慌忙跑出去报告了方皇后。

方皇后听报，顾不得穿戴就带着一大帮宫女跑到乾清宫来救驾--来不及、制度也不允许皇后召集宫外的大臣来救驾。来到寝宫，里面的端妃还在睡梦之中；杨金英等人听见外面涌入大批身影，情知败露，大为惊恐，四散而逃。慌乱中，方皇后还被姚淑皋打了一拳。宫中乱作一团，来人越来越多，最后16个宫女悉数被捉。嘉靖皇帝朱厚熜侥幸生还。

第19节：宫杀：套在嘉靖脖子上的绳索(2)

这次眼看就要将嘉靖皇帝送上黄泉路的谋逆事件，史称"壬寅宫变"。

事后，众人围着昏迷不醒的朱厚熜慌乱成一团。方皇后冲上去解开25 朱厚熜脖颈上的绳子，让人灌水催醒。朱厚熜醒转过来的时候，糊里糊涂的端妃才慌张地跑过来。方皇后早先就与端妃有仇，现在刚好借题发挥，落井下石，将绳子掷在端妃的脸上厉声指责端妃大逆不道，谋害皇帝。元凶是自己的贴身宫女，自己又迟迟未到，端妃百口莫辩，眼巴巴地看着朱厚熜。朱厚熜虽然醒过来了，但脑袋还迷糊着，没有分清楚东西南北呢，根本不能判断当前的对错。方皇后就趁着朱厚熜尚未清醒，撇开端妃，下令严刑拷问被逮宫女。朱厚熜没有反对，就等于默许方皇后给案子定的性（端妃参与了谋逆），让方皇后的意见主导了案子的审讯过程。

朱厚熜快要被勒气绝的时候，御医们匆匆赶来。因为害怕用错了药而获罪下狱，大家一筹莫展，不敢开方子。结果还是太医院使许绅冒着万死，给朱厚熜下了一味猛药。过了三四个时辰，朱厚熜吐出数升紫血，才能缓过神来，能清楚说话。事后，许绅因为救驾有功而"赐赍甚厚"，但不久他便得了重病。许御医知道自己将不久于人世，吩咐家人说："熜曩者宫变，吾自分，不效，必杀身，因此惊悸，非药石所能疗也。"原来这位许御医还在为当天的紧急用药而后怕，简直是怕死的。

话说司礼监对16名宫女严刑拷打，刑讯逼供，最后得出了以端妃曹氏、宁嫔王氏、杨金英为首犯的弑君团体。杨金英曾因为一点小事被朱厚熜责骂，差点被推出去杀死。端妃求情，才救下杨金英的命来。司礼监题本中记录的杨金英的口供称："本月十九日的东梢间里有王、曹侍长在点灯时分商说："咱们快下手吧，否则就死在手里了。"（可能当时抄漏了一个"他"字，或有意避讳）"最终此案以曹氏、王氏主谋，杨金英主凶定案，"杨金英等同谋弑逆。张金莲、徐秋花等将灯扑灭，都参与其中，一并处罚"。根据司礼监的审讯结果，朱厚熜下圣旨说："这群逆婢，并曹氏、王氏合谋弑于卧所，凶恶悖乱，罪及当死，你们既已打问明白，不分首从，都依律凌迟处死。其族属，如参与其中，逐一查出，着锦衣卫拿送法司，依律处决，没收其财产，收入国库。陈芙蓉虽系逆婢，阻拦免究。钦此钦遵。"刑部等衙门执行后回奏："臣等奉了圣旨，随即会同锦衣卫掌卫事、左都督陈寅等，捆绑案犯赴市曹，依律将其一一凌迟处死，尸枭首示众，并将黄花绳黄绫抹布封收官库。然后继续捉拿各犯亲属，到时均依法处决。"最终，此案株连了相关各人的家族，抄家灭族。

第20节：宫杀：套在嘉靖脖子上的绳索(3)

这场宫廷变故就这么过去了，方皇后成为最大的受益者。方皇后因为救驾最快最用力，受到封赏最多。方皇后父亲由平安伯晋封为平安侯。老人家因为女儿的功劳而封侯，可谓是明朝空前的恩赏了，足见朱厚熜一开始对方皇后救命之恩的肯定和感激。

随着时间的推移，朱厚熜总觉得这件事情有蹊跷，定得太仓促了。念及与端妃往日的情分，朱厚熜认真思考起当晚的谋杀案来。他仔细诘问端妃周边的宫女，得知端妃事先对谋杀案并不知晓，显然是被冤杀的。他判断，这是一件相当简单的宫女自发的叛逆事件，没有后台，和端妃、宁嫔没有关系。方皇后主导这样定案，显然是公报私仇。被愚弄的朱厚熜要惩罚方皇后，可又认为方皇后毕竟对自己有救命之恩，不忍加害。于是皇帝与皇后有了隔阂。嘉靖二十六年，后宫发生了大火。朱厚熜当时不在大内，当太监们来报称大火已经烧到了皇后宫院时，朱厚熜不允许人们去救火。据说他还自言自语说："真是报应不爽，那东西喜欢害人，今天是在劫难逃了。"大火灭后，方皇后被严重烧伤，奄奄一息。朱厚熜也拒绝看望皇后。方皇后很快就死了。朱厚熜是个很矛盾的人，又想起方皇后生前的种种好处来，亲自给她定谥号为孝烈，预定的葬地取名为永陵。

"壬寅宫变"就此完全结束。因为事涉宫闱隐秘，明朝政府对此极力掩盖。史籍资料很少记载。官府三缄其口，结果造成民间各种说法不胫而走。这次宫变成为了明代宫廷的一桩疑案。

"壬寅宫变"的凶手和过程都相当简单，能引人遐想和民间热议的就是原因了。如果说杨金英是因恨生变，那么其他宫女为什么参与弑君呢？为什么整件事情预谋准备多日，没别人告发呢？

第一种说法也是流传最广的说法是，"壬寅宫变"是由于嘉靖帝为修炼悟道虐待宫女导致的。这一切还得从朱厚熜迷信道教说起。朱厚熜原本是兴王，以藩王身份入主大统。兴王家有宠信道教的传统。嘉靖二年西北大旱，秋天南边又发生水灾，朱厚熜对天灾一筹莫展。太监崔文趁机上奏称道教方士的打醮可以禳祸。朱厚熜于是召见了方士邵元节在宫中设坛，又挑选了二十个年轻太监穿上道士服装，学习诵经等事。紫禁城的乾清宫、坤宁宫、西天厂、西番厂、汉经厂、五花宫、西暖阁、东次阁等地方陆续建起了道坛，宫中俨然成了一座大道院。道教仪式对消除天灾是否有27 效不得而知，但朱厚熜却从虚幻复杂的道教仪式中找到了精神慰藉。之后他几乎把全部心思都放在了修仙悟道上了。

皇帝宠信道教，如果仅限私人行为，有所节制，也无可厚非。可朱厚熜的宠信道教扩展为了国家行为。首先，他让明朝的天下染上了浓厚的道教宗教色彩。为了宠道废佛，朱厚熜毁去金银佛像169座，佛教金银器物1300多斤，当街焚烧。道士在嘉靖年间地位崇高，道教开始涉足政治。道士邵元节、陶仲文、段朝用、龚可佩、胡大顺等先后被封为朝廷大员。朱厚熜滥行斋醮，不斋则醮，月无虚日。朝廷政事无论大小朱厚熜都向神仙请示，不灵验就请示再三；若灵验就大肆酬谢神仙的恩典。朱厚熜逐渐发展到不再上朝，终日斋醮而已。其次，明朝的人才选拔制度也被道教色彩所笼罩。朱厚熜看一个人，不是考察他的政绩，而是看他写"青词"（祷告神灵用的，写在一种青藤纸上的词）的能力。夏言首先因为青词写得好而当上了内阁首辅。于是，钻研青词的写作就成为一些看风使舵官员的必修课。后来，严嵩因为写了两篇精彩的文赋而受到嘉靖的赞赏，由礼部尚书拜为武英殿大学士，参与军机，最后掌握了大权。

第21节：宫杀：套在嘉靖脖子上的绳索(4)

朱厚熜还大肆炼制丹药。他年过五十后，体力和精神都大不如前。后宫的嫔妃越来越多，朱厚熜却没有能力逐一应付。许多嫔妃也有怨言。方士梁高辅八十多岁了，须发皆白，自称有养生之术，就教给朱厚熜一种炼春药的方法。朱厚熜按照他的方法，挑选了八岁至十四岁的少女三百多人，在宫里养起来，用七七四十九个童女的初潮之血精心合成药丸，称为"先天纯红丹"。朱厚熜服食后果然感觉强健了一些，于是封梁高辅为通妙散人，还选了一百六十多个十岁左右的少女给他充当醮坛役使。从嘉靖二十六年（公元1547年）到嘉靖四十三年（公元1564年）间，明朝宫廷选进了1080名八岁至十四岁的幼女。这些宫女饱受虐待。朱厚熜因为听方士们说用每天早上的露水炼丹效果好，可以长生，又驱使许多宫女凌晨就出去采集露水。为保持宫女的洁净，他不允许宫女们吃饭，而只能吃桑叶、饮露水。为了采得足够的炼丹原料，朱厚熜还强迫宫女们服食催经下血的药物。宫女们轻则损伤身心，重则造成失血过多甚至血崩。许多人因此丧命。在恶劣的生活条件和危险的精神状态下，宫女们无不忧心忡忡。许多人萌发了反抗意识，宁愿与朱厚熜同归于尽也不堪再受折磨。杨金英等人的谋刺行为得到了许多人的暗中帮助。

这一种说法将"壬寅宫变"放在嘉靖朝大的政治和宫廷环境下考察，合情合理，为人信服。

第二种说法是宁嫔王氏主谋发动了这次宫变。嘉靖十五年，宁嫔王氏为朱厚熜生了一个皇子。按惯例，王氏应该由嫔晋封为妃。可是不知为什么，她并没有得到晋封。在后宫争斗中，名分地位几乎是所有嫔妃终身追求的目标。王氏很自然心存不满。于是她就在朱厚熜醉卧宫中时，指使杨金英等不满皇帝的宫女将皇帝勒死作为报复，同时也可把责任推到正在得宠的端妃曹氏身上。提出这种说法的人是从宫闱斗争的逻辑进行的推测，但于情于理都说不大通。为了争宠，为了名分，王氏没有必要取朱厚熜的性命；而且朱厚熜死了以后，王氏也得不到什么好处。另外一个逻辑漏洞是，王氏怎么能买通十六个其他宫中的宫女，态度一致、不顾性命地去谋害朱厚熜？因此，第二种说法相信的人不多。

第三种说法认为这次宫变，牵涉到一妃一嫔和众多的宫女，可能是一场政治斗争。他们认为是外部的政治斗争失败者、朱厚熜的政治反对者利用妃嫔除掉嘉靖帝的政治阴谋。但是这种说法没有直接的或间接的证据支撑，相信的人也最少。

"壬寅宫变"的幕后不明不白，但引发的政治后果是清清楚楚的。

最大的政治后果就是朱厚熜在消极的政治道路上越走越远。朱厚熜以藩王身份接替堂兄的帝位时，就坚持要把死去的父亲抬升为"帝王"，遭到了群臣的反对，结果引发了"大礼仪之争"。朱厚熜一个人和天下大臣作对的结果是造成了皇帝和群臣的隔阂。朱厚熜干脆对外面不理不睬，自忙自的，自说自话。不明不白的"壬寅宫变"进一步加深了朱厚熜的偏执行径。朱厚熜侥幸存活，自认为有鬼神佑身，更加相信道教了。他把国家政事全部交给严嵩处理，自己扮作道士模样，移居西内一心修道求长生去了，更加自闭，更加固执。朱厚熜拒绝上朝，以至于嘉靖朝的君臣数十年难得相见一次。通常只有一个道士陶仲文陪在朱厚熜身边。朝政完全被严嵩把持。严嵩蒙蔽皇帝，贿赂陶仲文，与儿子严世蕃专权二十年。明朝在朱厚熜手中北有俺答威胁，沿海有倭寇骚扰，朝廷中还有严嵩父子陷害忠良。明朝的江山结束了之前百余年的平静岁月，风雨飘摇起来。这也许可29 算作是明朝历史为朱厚熜的偏执个性付出的沉重代价。

"深闺燕闲，不过衔昭阳日影之怨"，"壬寅宫变"真相究竟如何，无人知晓，只是徒然添加了一桩沉重的宫闱之谜。

第22节：献关：冲冠一怒不全是为红颜(1)

献关：冲冠一怒不全是为红颜

崇祯十七年（公元1644年）正月初一，文献记载京城北京的天气是"飞沙咫尺不见，日无光"。沙尘暴在北京城的大街小巷呼啸，肆虐着无人可挡。许多官员都精通天象，以为这是不祥之兆。有官员占卜一卦，卦文上说，将有暴兵破城之灾。没几日，凤阳祖陵发生了地震。初九，兵部收到"大顺皇帝"李自成派人送来的文书。李自成宣称如果明朝不同意对他裂土而治，崇祯帝和他平起并坐，农民军就要对北京城发动总攻。

崇祯皇帝朱由检断然拒绝了李自成的最后通牒。

从新年开始，崇祯皇帝心急如焚，寝食难安。但是面对咄咄逼人的农民军，他手中的牌并不多了。明朝在南方有旧都南京，崇祯皇帝可以迁都南京，但他害怕承担丧失北方领土的罪责。剩下的就只有困守北京了。但是怎么守呢？崇祯皇帝最大的王牌就是东北宁远总兵官吴三桂。吴三桂手里有一支人数超过一万人的铁骑。这是明朝赖以抵抗东北清朝势力的钢铁长城。正因为如此，关宁铁骑经历战火洗礼，战斗力强大，非关内军队可比；也正因为如此，崇祯皇帝犹豫是否要调吴三桂回师，让失去抵抗的清朝骑兵涌入关内。

对于吴三桂，崇祯皇帝绝对信任。吴三桂出身将门，家族世代在关东服役，父亲吴襄、舅家祖大寿都是一代名将。朝廷对吴家恩重如山，吴襄被提拔为兵部侍郎，退休后在京城安享晚年。吴三桂更是年纪轻轻就被崇祯皇帝提拔为将，赋予重任，大有青出于蓝胜于蓝的趋势。崇祯的问题是：现在要不要召唤吴三桂回京勤王？

几天后，李自成对北京城完成了合围。当天，"黄沙障天，忽而凄风苦雨，良久，冰雹雷电交至，人情愈加惶惑。"崇祯已经顾不上抵抗关外的清朝铁骑了，十万火急地令山海关沿线明军撤入关内勤王。

拿到圣旨，吴三桂唯有苦笑。在他看来，回军勤王的最佳机会已经错过了。放弃关外可以，勤王也可以，但并不是说想回军就能回军的。关宁铁骑官兵基本是辽东人士，现在要全军调拨北京，光动员就需要几日时间。再说，吴三桂所部是明朝长城沿线各州县的依靠，现在要撤退了，必然引起骚动。关外各州县官府百姓知道消息后都乱哄哄地要随军撤退回关31 内--他们不希望无依无靠，更不愿意成为拖着辫子的满洲人的奴隶。结果，吴三桂所部的关宁铁骑，裹挟着辽东大小官员、官役、百姓，共约十万人，缓缓南撤。吴三桂的大部队撤进山海关后，逐步南移至昌黎、滦州、乐亭、开平一带，日益接近北京城了。

第23节：献关：冲冠一怒不全是为红颜(2)

遗憾的是，李自成抢在吴三桂之前进入了北京城。3月18日，农民军对北京发起总攻。一夜之间，北京外城就被攻破。19日，李自成率军从承天门进入北京城。对吴家恩重如山，对吴三桂寄予厚望的崇祯皇帝朱由检跑到煤山（今景山），悲凉地上吊了。

大明王朝结束了，一个新王朝的建立还需要多少时间呢？

当时，天下的局势是这样的：在占领中原大部分地区和京城的大顺国李自成势力、在盛京已经称帝建立清朝的满族势力、在南方的明朝残留势力和张献忠等其他农民起义军之间，李自成是公认的新王朝皇帝的头号热门人选，他的大顺朝也正在招降纳叛，接收江山。但是清王朝的大军具有同李自成争夺天下的实力。而阻隔在两者之间的就是吴三桂那一大摊子人。

原本成不了一方势力的吴三桂，因为特殊的情势，成为平衡天平的关键筹码。

吴三桂听到崇祯皇帝上吊的第一个反应，不是号啕大哭，为崇祯皇帝发丧，而是思考如何自保--因为他是一个成熟务实的政治家。南方是如日中天的李自成大军，吴三桂首先考虑要避免与李自成作战。鉴于部队战线拉得过长，吴三桂马上命令部队收缩集中，然后裹挟着官民，北撤到山海关。山海关，扼守辽东走廊，控制着关内和东北的交通要道。到了这里，吴三桂无路可退了。他很迷茫：如何与李自成相处呢？

而就在关内大乱的同时，掌握清朝实权的多尔衮乘机收取了关外地区，并决定大举伐明。清朝的思路是清晰的，四个字：趁火打劫。他决定趁明王朝自顾不暇，能捞多少好处就捞多少。清朝没有想到，明朝那么不经打，四月初就得知了大顺军攻克北京、明廷覆亡的消息。

多尔衮马上决定"扩大趁火打劫的规模"，其中的关键是要在大顺军立住脚跟之前，迅速出兵。这还是一个强盗计划。多尔衮之所以没有更大的野心，比如占领原来明朝的华北地区或者干脆取明朝而代之，是因为连他自己都不相信新成立的清朝具有那样的实力。与地上数千里、人口千万计的明朝比起来，清朝偏居辽东一隅、人口不满百万，它与明朝的战争就像老鼠与大象的战争。老鼠能吞掉大象吗？多尔衮不相信。多尔衮命令国内男丁七十以下、十岁以上全部强迫从军，几天后就匆忙"统领满洲、蒙古兵三之二及汉军恭顺等三王、续顺公兵，声炮起行"。时间就是胜利啊，赶紧趁关内的汉人新王朝建立前多去攻城略地、抢占人口。

后来有人说，当时清朝就立志要灭亡明朝，统一中国。我觉得，这样的计划肯定会吓多尔衮好几跳的。也许，清朝的统治者有统一中国的大志，但是当时他们根本不相信这一次仓促的起兵能够一战定乾坤。而阻挡着他们去路的吴三桂，也根本没有与清朝接洽--多尔衮也没派人与吴三桂接洽。他们是夙敌，多次在战场上杀红了眼。

第24节：献关：冲冠一怒不全是为红颜(3)

吴三桂的关宁铁骑很厉害，如果与它纠缠，清朝大军就达不到趁火打劫的目的了。所以，多尔衮采取了降清的原明朝大学士洪承畴的建议，避开山海关，计划在蓟州、密云之间挖开长城，攻入关内掠夺。于是，清朝大军朝着山海关以西进军。这时，历史送给了多尔衮一个巨大的机遇：山海关的大门敞开了。

大门是吴三桂自己打开的。为什么历史会发生如此戏剧化的转折呢？吴三桂换了一副脑子了吗？有关吴三桂献关降清的最权威记载是《明史》："初，三桂奉诏入援，至山海关，京师陷，犹豫不进。自成劫其父襄，作书招之，三桂欲降。至滦州，闻爱姬陈沅被刘宗敏掠去，愤甚，疾归山海，袭破贼将。"

这段记载有两个要点：第一，吴三桂起初答应了大顺王朝的投降，并且已经带兵走上归降之路了。看到大势已去，实力远逊于李自成农民军的吴三桂投降了新朝大顺，是很自然的选择。这也是绝大多数明朝官员的做法。当时在北京的明朝官员有近四万人。城破之时，慷慨赴死的只有三十余人。绝大多数人抱着在新朝做新官的态度迎接了起义军。尽管之后起义军在京城内镇压官绅，依然有明朝旧官自我安慰说，当初洪武皇帝（朱元璋）刚得到天下的时候，也是这样做的。

第二，它把吴三桂降而复叛的原因归结为爱妾陈沅（即陈圆圆）被农民军大将刘宗敏掠去了。举着白旗的吴三桂大军走到滦州的时候，见到了33 一位从北京逃脱的家人，知道爱妾陈圆圆被他人抢走。夺妻之恨让吴三桂勃然大怒，率军掉头反攻山海关（山海关的留守明军投降了李自成），夺取关隘后，全军为崇祯皇帝戴孝，以明朝残余自居，走上了与李自成兵戎相见的路程。

吴三桂的这个反复，完全归咎于农民军抢走陈圆圆是不够的。久经沙场、宦海沉浮的吴三桂断然不会因为一个女人，拿名节、军队乃至国家命运来赌气。一开始，吴三桂就不是死心塌地地投降李自成，只是为了自保。但是起义军做法太过激反了吴三桂，先是扣押了吴襄，再是抢走了吴三桂的小老婆陈沅。吴氏家族的利益已经受到了极大损害，吴三桂还没投降就仿佛看到了自己的悲惨遭遇。他很自然想到明朝残余还控制着淮河以南地区，包括数十万军队和旧都南京。鹿死谁手，还不一定呢！如果自己能在山海关配合南方剿灭李自成，那就是再造明朝的大功臣了。主客观两方面原因，促使吴三桂回师山海关。

有人说，吴三桂想做"石敬瑭第二"，他要用山海关向满清换取荣华富贵。这是不对的。吴三桂的确主动和多尔衮联系了，他的如意算盘是借助清朝铁骑来抵抗农民军的进攻--李自成的军力实在太强了，吴三桂必须借助外力。清朝官方说吴三桂是"遣人东乞王师"。可见，清朝也承认吴三桂最先是来接洽"求援"的，不是投降。在信中，吴三桂坦言要复兴明朝，请清朝出兵相助。他说："三桂自率所部，合兵以抵都门，灭流寇于宫廷，示大义于中国。则我朝之报北朝岂惟财帛，将裂地以酧，不敢食言。"吴三桂夸口事成之后报答清朝的除了财富，更不惜割让土地。

第25节：献关：冲冠一怒不全是为红颜(4)

李自成获悉吴三桂叛变，意识到情况严重，一面以吴襄的名义写信规劝吴三桂，麻痹敌方；一面作好武力解决的准备，出兵平叛。他很快亲率近五十万大军，扑向山海关。李自成此举推动了吴三桂由向满清"借兵"转为"投降"。向山海关进发的农民军裹胁着明朝太子朱慈烺、永王、定王、晋王、秦王和吴襄。在封建伦理上，依然以明臣自居的吴三桂很难抗拒这样的阵势。在大顺军的猛烈进攻下，吴部大败，几乎被压缩在长城一条线上，局势危如累卵。

不管吴三桂有没有料到李自成这么"重视"自己，他被压制得动弹不得，接近身败族灭的厄运。危急时刻，出使清朝的使节带来了"救命稻草"：清朝同意出兵，但不是"借师"而是要求吴三桂先接受清朝"平西王"的封号才出兵。也就是说，清朝不把吴三桂当作对等的合作伙伴，而是要他接受收编作清朝的奴才。

将时间倒回，多尔衮意外收到昔日对手的求援书信，当即明白了吴三桂的处境。他非常清楚，现在吴三桂是站在低处求自己。"裂土酬谢？"这是一个非常吸引人的条件。但多尔衮提出了更高的要求，他还要吞并吴三桂手中的山海关明军，占领尽可能多的土地。多尔衮一边在脑海中盘算：除了要山海关，还要求什么地方呢？京城，直隶，山东？他马上下令清军改变进军路线，直趋山海关，并给吴三桂回了一封信："伯虽向守辽东，与我为敌，今亦勿因前故尚复怀疑。..今伯若率众来归，必封以故土，晋为藩王，一则国仇得报，一则身家可保，世世子孙长享富贵，如山河之永也。"

途中，多尔衮再次接到吴三桂的告急文书。吴三桂什么都没说，只是请求多尔衮"速整虎旅，直入山海"。在吴三桂和大顺军之间，多尔衮喜欢吴三桂。为了避免大顺军占领山海关而遏止清朝内侵，多尔衮下令全军以二百里速度急行军。当晚清军到达距山海关外十里的地方，已经能够看到山海关上的烽火，甚至能隐约听到大顺军和吴三桂部的厮杀声。

多尔衮慢悠悠地下令全军扎营休息，并派人告诉吴三桂：本王到了。

吴三桂心理必然经历了一番挣扎，但是历史留给他选择的余地很小，时间非常有限。手中没有任何讨价还价砝码的、在死亡线上苦撑的吴三桂慌忙带领亲信多人到多尔衮面前称臣迎降。生的渴望压倒了其他考虑，一个明朝名将从此定格为了清朝的平西王。

关内大顺军与吴三桂军酣战正急，逐渐取得了优势。突然，清军铁骑驰入，万马奔跃，矢石如雨，大顺军慌忙迎战。两派三方战成一团，大顺军渐渐不敌。观战李自成没有预料到吴三桂这么快就与清军合兵，知道形势不可挽救，驱马后撤。大顺军随之溃回北京。清军也受到沉重打击，追击后缩回山海关休整。

奇怪的是北京的大顺政权因山海关战败而顷刻间由盛转衰。先是北京人心惶恐，再是李自成匆忙称帝，全军退回陕西。后来人有的说是起义军经不起都市豪华生活的诱惑，日趋骄奢淫逸，导致军心涣散，实力衰微；35 也有人说华北长期战乱，而大顺军游荡成性，缺乏根据地和物质储备，支撑不起一个新的王朝；更有人考证出当时的北京城正在流行鼠疫，消耗了大顺军的实力，逼走了李自成。反正，客观结果又帮了清朝一个大忙。与大顺军一样，多尔衮也几乎兵不血刃就占领了北京。李自成没有使用上的明朝降官，帮忙多尔衮迅速建立起了统治。

吴三桂作为清军前驱，南下攻城略地，成为清朝战车的重要部分。在整个过程中，陈圆圆只是影响吴三桂情绪的一朵小浪花而已，说吴三桂"冲冠一怒为红颜"实在太夸张了。

第26节：贵胄：清朝的"朱三太子案"(1)

贵胄：清朝的"朱三太子案"

1644年3月，大明王朝在紫禁城的熊熊烈火中覆灭了。

崇祯皇帝自杀前安排三个儿子逃亡。这三个皇子，分别是：皇长子、太子朱慈烺；三子、永王朱慈炯；四子、定王朱慈炤。三个皇子之中，最重要的就是太子朱慈烺，因为他是皇位的第一继承人。崇祯皇帝死了，明朝在法律意义上也灭亡了，这侥幸逃出紫禁城的三个孩子从此也没有再踏进紫禁城半步，但是只要朱由检的儿子还在，明朝就还有复兴的可能，在理论上就可以延续王朝的血脉。

李自成农民军进北京后，三个皇子作为前朝余孽，是重点提防对象，很快就被搜出逮捕了起来。李自成率领大军东征吴三桂，朱慈烺兄弟三人也被带着，作为招抚、压制吴三桂的砝码。可吴三桂一点都不给朱慈烺三兄弟面子，对李自成的农民军照打不误，还引进清军，大败农民军。李自成在吴三桂和清兵的双重打击下，节节败退，放弃了北京城。西撤时，农民军还裹挟着太子朱慈烺及两个皇子。途中，农民军在追兵和各地明朝残余的打击下，分崩瓦解，自顾不暇，对朱慈烺等三人自然也管不了了。此后，朱慈烺三人下落不明，从一切正史中消失了。

朱慈烺三人虽然不知去向了，但他们身上蕴含的巨大政治价值不会因此减弱。尤其是继续坐了江山的清王朝装模作样地埋葬崇祯帝和皇后，宣称入关是"为明复仇"，依然奉明朝为正统王朝，不以明朝为敌，表示清朝是从农民军手中夺取的天下神器。在这样的逻辑下，定王依然是定王，永王依然是永王，朱慈烺依然是明朝太子，如果他向清朝要回明朝的江山，清朝在理论上是不能拒绝的。清朝早期出现的众多"朱三太子案"都是围绕这个政治优势展开的。

当年年底的一个深夜，北京城里崇祯的国丈周奎家门口，下人连夜将一个"不知道哪里来的野孩子"赶出门去。那个孩子站在周府大门口破口大骂，周家的人则隔着大门和他对骂。结果，双方把巡夜的满清官兵给招来了。孩子自称是明朝太子朱慈烺，官兵一听，赶紧押送刑部。负责审讯的刑部主事钱凤览认定抓到的就是真太子，如实上报。周奎向满清摄政王多尔衮上书，信誓旦旦地说被捕的不是真太子。多尔衮找来一批前明朝37 的太监，去刑部辨认。所有太监都回报说是真太子；多尔衮又把朱慈烺接入宫中辨认宫中事物，结果确认无误；多尔衮还让十个侍卫太子的前明朝锦衣卫辨认来人，结果十个人都一齐对朱慈烺跪下，担保这是真太子。这太子出现得真不是时候啊。清朝刚刚进入北京，屁股还没有坐热，原来主人家的继承人就回来了。让这清王朝怎么办？如果让天下的明朝残余、地方文武官吏和百姓们知道崇祯的太子就在北京城里，他们要求拥立太子登基也是天经地义的事。清朝在关内立足未稳，崇祯太子的出现说不定能让清朝重新退回关外去。对于清朝来说，这个孩子必须是个假太子才行。但是多尔衮又不能自己说抓到的朱慈烺是假冒的，需要通过其他人的嘴说出来。因此，他导演了一场旷日持久的"太子真伪辨认"的闹剧来。首先让亲属、宫人来辨认。皇家的长辈周奎一口咬定朱慈烺是假的；长平公主先说是真的，挨了周奎的一记耳光后不敢吱声了；明朝宗室晋王在辨认太子的时候，说自己没见过太子，不能确定真假；第一批辨认太子、说朱慈烺是真太子的太监全部被处死，第二批派来辨认太子的太监异口同声地"认定"朱慈烺是假太子。第二年（1645年）四月，狱中的"太子"已被处死。轰动一时的太子案就此结束了。

第27节：贵胄：清朝的"朱三太子案"(2)

有意思的是，满清朝廷为此专门传谕天下："如果有人报告真太子的行迹，朝廷必加恩养。报告之人必给重赏。"可当满清镇压了各地的明朝残余，坐稳江山后，将原先"恩养"在北京的十几个明朝藩王全部残杀。清朝对明朝皇室进行了"大清洗"，也就没有人相信朝廷所谓"恩养太子"的承诺了。

就是北京冒出一个太子的同时，南方明朝残余势力拥戴福王朱由淞建立的南明王朝也出了一个"太子案"。有一个年轻人在东南一带自称是南逃的太子朱慈烺。接到消息后，南明政权面临的第一个问题也是"辨认真伪"。朱由淞接到报告，派曾在紫禁城当过差的太监李继周去迎接朱慈烺。李继周觉得朱慈烺很眼熟，气度不凡，就跪下叩头："奴才给小爷叩头。"朱慈烺问他："我虽认得你，但忘了姓名。"李继周忙报上姓名和来意，要迎接朱慈烺去南京。朱慈烺再问："迎我进京，让皇帝与我做否？"李继周实话实说："此事哪是我等奴才所能知晓的！"1645年3月2日，朱由淞面谕群臣说："有一稚子自称是先帝太子。如果真的是先帝之子，那么也是朕之子，定当抚养优恤，不能让他受委屈了。"注意，朱由淞一开始就给整个"太子案"定了基调。首先，这个朱慈烺"自称"是太子，真假莫辨；其次，即使这个朱慈烺是真太子，那也不能当皇帝。南明朝廷会好好养着他。朱由淞接着派了南下的两个太监先去辨别真伪。两个太监一见朱慈烺，立即上去抱住痛哭。他们看到朱慈烺衣服单薄，还脱下自己的衣服给他披上。朱由淞知道后，下令将这两个太监打死，同时赐李继周"自尽"。可南京老百姓普遍认为这是真太子，纷纷要求太子登基称帝。

朱由淞当然不愿意让出皇位了，采取了"拖延"战术，开始了冗长的真伪辨认过程。南明官员们纷纷前往探视朱慈烺，或递送名帖。但对于太子的真伪，大家莫衷一是。朱由淞怕夜长梦多，下令将朱慈烺移到宫中严加看管。他再召集元勋显贵和大学士马士英等人商量如何了结此事。马士英迎合朱由淞的意思，当即认为朱慈烺是假太子，还提出了三个疑点：一，太子逃离北京后为什么不来陪都南京，反而在杭州苏州一带游荡；二，听闻太子严肃凝重，不善言语，但此人善于机辩；三，北京的满清朝廷也正在审理"太子案"，还不知道真伪。马士英极力主张南京的朱慈烺是假的，进一步建议弘光帝询问朱慈烺永、定二王的生辰及宫中制度，同时找出曾教过太子的方拱乾、李景濂、刘正宗等人前去"会审"。最后的审问开始后，这个朱慈烺对着紫禁城地图，一一指出了各宫由何人居住。一个官员突然问："公主现在在哪里？"朱慈烺回答："不知道，想必死了吧。"方拱乾、李景濂、刘正宗出现后，朱慈烺只认识方拱乾。方拱乾就问他当年讲课的场所，授课的内容。结果朱慈烺都答错了。又有官员问朱慈烺嘉定伯（周奎）的姓名，朱慈烺拒绝回答。最后，大学士王铎认为眼前的朱慈烺是假冒的，得到了众人的附和。在场的通政司杨维垣出面指认眼前的朱慈烺是已故驸马都尉王昺的侄孙王之明。于是众人以奸人假冒太子结案。朝廷随即布告天下，"以正视听"。

第28节：贵胄：清朝的"朱三太子案"(3)

南明太子案的审理同样疑点重重，结案后引起各地官员和百姓一片哗然。南明王朝本来根基就不稳，地方藩镇将领手握重兵，对朝廷虎视眈眈。现在太子被判定为假太子，早对马士英不满的武汉藩镇左良玉称奉太子密诏率部救难，进攻南京，要杀马士英。南明朝廷乱成了一团。清军大举南下，五月十日弘光帝出逃。十一日，南京百姓数百人砸开监狱，救出朱慈烺，给他披上演戏用的龙袍，拥他做皇帝。这个朱慈烺还真的进入皇宫做起了皇帝，接受臣民的朝贺，还向南京内外发号施令，很有那么回事。可惜他只在乱哄哄中做了五天皇帝，就被攻入南京的清军抓住了。不久，逃亡的朱由淞也被抓住，押回南京与朱慈烺"团聚"，两人一起在北京被处死。

这一南一北、最初的两个"太子案"都以认定当事人为"假太子"结案。但是两个案子都没有严密的审理过程和让局外人信得过的证据，留下了许多疑问。民间纷纷传说朱慈烺藏在民间，衍生出了在粤东嘉应州（今广东梅县）阴那山出家为僧、归隐四川的传说。随着时间的推移，清朝的统治越来越巩固。太子朱慈烺、永王朱慈炯、定王朱慈炤三人的年纪越来越大，对清朝的威胁也在减弱。尽管如此，在反清势力心目中，明朝皇子始终具有强大的政治号召力。"朱三太子"名号就在此时出现。顺治八年（公元1651年），有人冒称是崇祯第三子造反；康熙十二年（公元1673年），北京人杨起隆自称是朱三太子在皇城根下造反；三藩叛乱时，福建人蔡寅自称朱三太子，勾结台湾郑经造反；康熙四十年以后，江苏太仓﹑浙江大岚山等处的反清力量都以拥立朱三太子为旗号造反。在所有以"朱三太子"名义发动的起义中，对清朝造成最大威胁的是杨起隆起义。杨起隆长在皇城根下，深谙政治，明白"朱三太子"四个字的政治价值。于是他自称是崇祯第三子，在北京的胡同里做起了皇帝，封官许愿，还勾结紫禁城的太监定在1673年12月23日晚上放火杀进皇宫，复辟明朝。可惜叛徒告密，杨起隆在混战中冲出重围，不知所终。康熙十九年（公元1680年），清朝曾在汉中抓到一名自称"朱三太子"的杨起隆。经审问，此杨起隆非彼杨起隆。

可见，只要有反清情绪的存在，明朝皇子的存在就对清朝具有杀伤力。"朱三太子"就会出现。

有趣的是，这些自称"朱三太子"的造反者都说自己名叫朱慈焕。而崇祯皇帝真正的第三个儿子是永王朱慈炯。这是怎么回事呢？原来，朱慈焕确有其人。他是崇祯帝的第五个儿子，五岁的时候病死了。朱慈焕临死前，突然对前来探望的崇祯说："九莲菩萨说："皇上待外戚太薄，所以要让他的儿子们都死掉。""所谓的"九莲菩萨"是万历的生母李太后，是崇祯的太奶奶。崇祯帝听后很害怕，认为朱慈焕不是凡人，就封他为"玄机慈应真君"。清朝的造反者们频以朱慈焕相号召，而不是以真的第三子朱慈炯自称，显然是看中了"玄机慈应真君"在民间的蛊惑力。历代农民起义者多多少少都要借重民间宗教的力量，这些"朱三太子"也不例外。至于这些"朱三太子"是否真的是崇祯的皇子，想必不用多说也很明白了。

第29节：贵胄：清朝的"朱三太子案"(4)

康熙皇帝亲政后，很在意隐匿在民间的前朝皇子们。为了抚慰人心，康熙皇帝对有关官员说要派人察访明朝皇室后裔，授以职衔，让他们世代守卫南京孝陵，四时祭祀。几个月后，有关部门奏报说，明朝"亡故已久"，子孙埋没无闻，虽然经过多方查访，也没有找到确实可考的嫡裔，建议委派一名地方官吏专门负责孝陵的祀典，以表清廷关怀明朝之心。在公开的表演之下，康熙皇帝一直没有放松对前明皇室，尤其是对朱三太子朱慈炯的搜捕。清朝在各地暗暗布下天罗地网，展开大海捞针的搜捕，就是没有找到朱慈炯的影子。

康熙四十五年（公元1716年）腊月，山东省汶上县解任在家的前饶阳41 县令李方远家里来了一位张先生。

张先生自称是李方远的"故人"。李方远花费了很长时间，才想起这位张先生的来龙去脉来。早在康熙二十二年，李方远在一家路姓大户家中见到一位丰标秀整、侃侃能言的先生，就和他攀谈起来。先生自称姓张，号潜斋，在浙中大户张家为家庭教师。李方远和张先生相谈甚欢，交往密切，通过诗词唱和很快就成为密友。后来，张先生漂泊他乡，李方远则宦海沉浮，双方拜别后已经二十多年没有联系了。现在，李方远和张先生都已经是白发老人，故人相逢，分外亲热。两人立刻欢饮畅谈起来。这么多年来，张先生的生活并不如意。他这次是来投靠李方远，乞求李方远能够帮他谋求一教职，养家糊口。李方远见张先生已经年逾古稀，心中老大不忍，最后熬不过对方苦苦相求，就安顿张先生在自己家和邻近几户官宦人家里教子弟读书。

两年后（康熙四十七年）阴历四月初三，李方远正与家中与张先生下棋。突然，本地官吏调发大军，如临大敌，将李方远团团围住。兵丁破门而入，将李方远和张先生二人捆绑起来。

李方远勃然大怒，呵斥说："我是致仕家居的官宦，你们怎么能这么无礼？"

地方官理都不理李方远，逼问张先生："说，你是何人？"

张先生淡淡地说："我乃前朝皇子、定王朱慈炯。"

朱慈炯一生的经历满纸辛酸，充满传奇色彩。

根据朱慈炯当日的口供，当年李自成农民军战败西撤的时候，朱慈炯被一个姓毛的农民军将领带往河南。这个毛将军把战马卖掉，买了耕牛，种田过活，带着朱慈炯隐居起来。清朝建立后，对李自成的部下将领追查得很紧。毛将军最后抛弃朱慈炯，不知道逃到什么地方去了。当时朱慈炯只有十三岁，盲目地往南流浪。冥冥之间，朱慈炯逃到了祖先朱元璋的老家--安徽凤阳。在凤阳，朱慈炯遇见一个王姓老乡绅。王先生知道朱慈炯是明朝皇子后，冒险收留他在家。朱慈炯因此改姓王，躲过了清朝最初的搜捕。几年后，王先生病死了，朱慈炯就找了一座寺庙出家。长大后，和尚朱慈炯四处云游。一次云游到浙江，在古刹中遇见一位姓胡的余姚人。胡先生很赞赏朱慈炯的才学，就把朱慈炯邀请回家，让他还俗，还把女儿嫁给了朱慈炯。于是朱慈炯就改姓张，入赘胡家，长期隐居下来。

第30节：贵胄：清朝的"朱三太子案"(5)

朱慈炯经过了这么多的坎坷，早已经把父皇崇祯皇帝分别时报仇复国的嘱托抛到爪哇岛去了。他只想做个普通人，安安静静地过完一生。朱慈炯在余姚安家后，生下了六个儿子。时间长了，家里人知道了朱慈炯的真实身份。一家人都生活在阴云之下，不敢声张。朱慈炯也不敢在家里常住了，化名王士元、何言咸等，经常往返于山东、两江、浙江一带，以教书糊口。李方远就是朱慈炯在一次游荡途中认识的。

朱慈炯是无欲无求了，可各地的造反者和野心家还是经常盗用他的名号。浙东的宁波、绍兴二府交界处的四明山一带有一股反清力量，首领是张廿、张廿二。他们就以拥戴朱三太子为号召，又亮出大明天德的年号，在四明山一带和清军展开游击战争。江苏太仓的一念和尚也拥戴朱三太子发动起义，与四明山的友军遥相呼应。造反者在长江三角洲一带的影响很大。朱慈炯怕引火烧身，在康熙四十五年七月举家迁到了湖州府长兴县。当年十一月，江浙一带官府加紧缉查朱三太子，已经成了惊弓之鸟的朱慈炯选择了抛弃家眷，只身出逃。

四明山和太仓的造反者很快就被清朝官府镇压下去。朱慈炯的真实身份也被告发，官府赶往湖州长兴县逮捕朱慈炯的儿子和孙子，朱慈炯的妻女六人在家上吊自杀。抛家弃子的朱慈炯成为官府的通缉犯。而朱慈炯自出逃后，用"张用观"的名字在山东汶上李方远家隐匿躲藏起来，直到两年后被抓。

朱慈炯被捕后，押回浙江审讯。康熙皇帝非常重视"朱三太子案"，派侍郎穆丹作为钦差大臣前往杭州负责审讯。钦差穆丹和两江总督等高官亲自出面审讯朱慈炯。

问："现在江南有两处叛逆谋反案，都说要扶立你为帝，恢复明朝。你知罪吗？"

朱慈炯答："我今年已经七十五岁，血气已衰，须发皆白，哪还有力气造反啊？再说，我不在三藩作乱时造反，却在如今太平盛世造反，于情理不通。我平日对占据城池、积蓄屯粮、招买军马、打造盔甲等事情一无所知，从无参与。还有，我曾在山东教书度日，那里距京师很近，如果我有反心，怎敢待在那里？"43

清朝官员又押解生俘的大岚山造反首领，让他来"拜见"朱三太子。这位造反首领看了半天朱慈炯，说："我不认得此人，他是谁啊？"

官员大怒："他不就是你拥戴的明朝三太子、定王朱慈炯！"

造反首领说："嗨，我们只是假借朱氏皇子名义鼓动百姓而已，并不知三太子真假。"

最后穆旦等人也不能确定这个朱慈炯是否就是真的朱慈炯，只好将朱慈炯押解到北京，由康熙皇帝定夺。康熙亲自翻阅卷宗，钦定这次抓住的就是朱慈炯。康熙皇帝御批说："朱三者乃明代宗室，今已七十六岁。伊父子游行教书，寄食人家。"可见康熙皇帝相信了朱慈炯的供状，但是康熙皇帝置朱慈炯年逾古稀、苦苦求饶的现实情况于不顾，判定朱慈炯有罪。刑部因此做出结论："朱某虽无谋反之事，未尝无谋反之心。"（朱慈炯虽然没有参加造反，也有想造反的心思。）最后清朝以"通贼罪"仍将朱慈炯父子全家处死。朱慈炯三代同堂，共赴黄泉。

第31节：贵胄：清朝的"朱三太子案"(6)

包括康熙皇帝在内的多数人认为这个"朱三太子"是真的朱慈炯。他生于崇祯四年，死于康熙四十七年，终年七十八岁。但也有人认为此次抓住的朱慈炯也是假冒的。康熙皇帝为了早日将"朱三太子案"结案，匆匆找了个情况接近，稍微可信的人当替罪羊。在民间，百姓们依然相信朱三太子还活着，躲在某个乡间角落。康熙末年，台湾朱一贵发动大起义，一度控制全岛。朱一贵起义仍然尊奉朱三太子的名号。康熙皇帝的如意算盘落空了。

雍正二年，清朝找出一个名叫朱文元的镶白旗汉人，宣称朱文元就是明太祖第十三子、代简王的后裔。出于"政治团结"的需要，清朝封这个朱文元继承明朝皇室血脉，享受优厚的待遇，四时祭祀明朝皇陵。朱文元这一系，世代成了清朝的"政治花瓶"。雍正搬出一个朱文正后，仍然没有杜绝"朱三太子"的出现。雍正七年，有个叫李梅的人声称朱三太子没有死，而是流落到了海外。清朝广东总督亲自带兵抓捕李梅，李梅不知所终。此后国内的浙江、广西，国外的越南、吕宋等地都出现了朱三太子的踪迹，让清朝头痛不已。一直到乾隆年间，清朝入关超过百年，百姓对明朝的记忆已经淡忘，"反清复明"的号召起不了什么作用了，"朱三太子"才慢慢销声匿迹。

清朝早期有关"朱三太子"的风风雨雨，反复告诉后人：亡国太子必须死。不论是投奔哪一方，不论身处何时何地，没有人愿意他们出来分享政治权力，也没有人愿意他们隐居在民间成为政治隐患。

第32节：叛变：李秀成和他的敌营供状(1)

叛变：李秀成和他的敌营供状

1864年7月，太平天国都城天京（今江苏南京）在熊熊烈火中失陷。攻入城中的湘军曾国荃部和太平军残部展开了激烈的巷战，零星战火随着突围而出的太平军官兵和追击的湘军蔓延到天京周边地区。

23日，天京郊区的方山丁村来了一伙披头散发的太平天国残兵败将。见追兵已远，几个官兵停下来喘口气。其中有一个锦衣玉带的将军，踉跄地走到村边的一座破庙，倒地就睡。没多久，他被争吵声惊醒。原来这个将军的随身包裹携带了许多金银珠宝，掉地外露，引起了村民哄抢。村民越聚越多，将军制止不住，听凭村民们因为分赃不均打斗起来。有两个村民，分别叫做陶大来和王小二，可能来晚了，没有抢到财宝，索性将精疲力竭的将军捆绑起来，解送清营请赏。

二人不知道，他们擒拿住的正是朝廷和湘军的心腹大患、太平天国后期的主要决策者之一、忠王李秀成。

李秀成在供状中这么描述自己被捕的经过："这帮百姓密藏于我，那帮百姓得我宝物，民家见利而争，..因此我藏不住，是以被两国（个）奸民获拿，解送前来。"两江总督、湘军首领曾国藩看到供状后，提起朱笔把"是以被两国奸民"七字勾去，将"获拿"两字调换位置改为"遂被曾帅官兵拿获"，后来觉得不够到位，把"官兵"改为"追兵"，一下子就营造出了湘军将士日夜辛劳、奋勇追捕李秀成的气氛。

据此，曾国藩向朝廷报捷：擒获要犯李秀成！

他的奏折是这么写的："伪忠王李秀成一犯，城破受伤，匿于山内民房，十九夜，提督萧孚泗亲自搜出。"萧孚泗莫名其妙地就因为"搜获李秀成"有功，被封为一等男爵。李秀成在清廷心中的地位可见一斑。由此，弥漫在李秀成生命最后几天中的若干疑团也逐渐散开..

李秀成是谁？李秀成是十几岁即参加太平军，追随天王洪秀全从广西一路征战的元老。他不仅在无数次战斗中幸存，而且战功显赫，茁壮成长。咸丰四年（公元1854年），年轻的李秀成就调守庐州（今合肥），成为太平天国的一方统帅，直到天京事变之后被洪秀全破格提拔为副掌率，封忠王（"忠"字可不是一般人能受得起的），支撑太平天国后期的危局。之后，解围天京、大破清军江北大营、取得三河大捷、再破江南大营、东取苏杭，李秀成以高超的军事技巧与领导才能，起到了中流砥柱的作用。在太平天国西线艰难困守的情况下，李秀成攻占和经营的长江三角洲富裕地区是支撑太平天国和抵抗湘军的根据地。

听说李秀成被捕后，远在安庆的曾国藩严令将他押解回南京。28日，曾国藩更是赶到南京，审问李秀成。李秀成已经在严刑之下遍体鳞伤了，那是曾国荃拷打逼供的结果。曾国藩对李秀成很客气，没有为难他，寒暄过后建议李秀成将想法写下来。刚好李秀成有满肚子的话，包括对个人的总结，对太平天国运动的看法，想写下来，很爽快地接受了曾国藩的意见。在之后的9天时间里，在闷热窄小的囚笼中，李秀成奋笔疾书，留下了宝贵的手稿。

这份数以万言的文献，就是近代史上的《李秀成自述》。

曾国藩是手稿的第一个读者。作为晚清文坛的一代宗师和李秀成的对手，曾国藩完全有资格来评价这份手稿的文学价值和史料价值。但是曾国藩捧着手稿，就像捧着一个火盆一样，坐立不安。李秀成的手稿到底写了些什么内容，为什么让曾国藩如此惧怕呢？

曾国藩下令杀害李秀成后将李秀成的手稿分为八九份，分别令人缮写，共抄写130页，每页216字，装订成册后封送军机处备查。交给军机处的这份复制稿上有曾国藩的断句和修改痕迹。可能是李秀成被捕一事影响太大，手稿不能隐藏，曾国藩在报送军机处的同时，又在安庆九如堂将李秀成手稿编辑出版。该版本共27818字，是《李秀成自述》的最早版本，被称为曾刻安庆本。安庆本被曾国藩发送给各省总督、巡抚，作为"内部学习"资料使用。

这版最早的《李秀成自述》记录了太平天国后期的政治军事情况。这不奇怪，因为李秀成是亲历者和决策者。奇怪的是，李秀成还在文中对清王朝和曾国藩大加謀颂，说"久悉中堂（曾国藩）恩深量广，切救世人之心"，"久知中堂有仁爱惠四方，兼有德化之心，良可深佩"。李秀成表示"心悔莫及"，认为太平天国失败是必然的，"今天国已亡，实大清皇上之福德，万幸之至"等等。整个文献明显透露出乞怜求生的意思，颠覆了李秀成的传统形象。手稿是李秀成在极度紧张的情况下写成的，加上时间紧迫，有许多笔误和记忆错误的地方。李秀成只读过三年书，文字能力主要是通过阅读《三国演义》、《水浒传》、《东周列国志》、《封神传》、《说唐》等小说学得的，所以文章半文不白，有许多令人费解的地方。所以一开始就有人要求曾国藩公布原稿。可惜，曾国藩把原稿藏得密不透风，最后把原稿交给长子曾纪泽，要求后人永不外泄。这更增加了人们的疑问。

第33节：叛变：李秀成和他的敌营供状(2)

20世纪40年代，曾国藩的后人同意研究者阅读原稿，并拍摄若干胶片。《李秀成自述》因此出现了修订版。第二个版本内容增加了不少，但是第一版本中的内容依然存在。李秀成还在那里"乞怜求生"。1960年，中华书局影印出版《忠王李秀成自述校补本》。郭沫若先生为书作序。序中说，湖南湘乡曾家所藏《自述》由曾家四少爷曾昭桦取走，在由香港飞曼谷的途中因飞机失事身亡。郭沫若因此慨叹道："《自述》原稿如为此人所随身携带，则已可能不复存在于人间了。"不想1963年，曾国藩的曾孙曾约农在台湾世界书局将《李秀成自述原稿》影印本公布于世。全书74页，36100字，没有结尾。这些版本都表明李秀成"忠王不忠"，晚节不保，有投降事实的存在。这再次将有关李秀成是否叛变的争议推向了高潮。

部分专家、学者不能接受英勇奋战、支撑天国的一代忠王最后乞降叛变的事实，从否认《李秀成自述》的真实性入手试图证明李秀成没有叛变。1979年，荣孟源发表《曾国藩所存李秀成稿本考略》，认为中华书局影印本《忠王李秀成自述校订本》绝非李秀成真迹。荣孟源主要的理由如下：1.李秀成是从1864年6月20日开始写供状，到6月底7月初结束，共写了9天时间。他每天随写随交，真迹应该是散页或者分装为九本，不会是写在一本装订好的"吉字中营"横条簿上。而现在我们所见的版本是装订好的横条簿，前后两天所写的连在一起，前一日所写的末尾与后一日所写的开首同在一页，墨色相同，是连贯写成的。2.稿本页数与曾国藩记录的《李秀成供》页数不符。3.按照李秀成自己计算和曾国藩一些家书显示，李秀成的供状真迹应该是五万字，而现存在稿本只有35000字。如果说供状被人撕毁或者删改，必然存在页数不符合或者上下文难以衔接的问题。但是这些问题在稿本中都不存在。4.李秀成在第三、四、五天写的有关太平军与湘军作战的情况被删除了不少。有关太平军与湘军作战的情况语焉不详，而根据旁人的笔记和日记显示李秀成对太平天国与湘军的作战情况回忆得很详细。5.稿本的格式也不正确。比如多数地方写到"上帝"、"天王"的时候没有抬头，不符合太平天国格式。太平天国对"耶稣"的"稣"字要避讳，改用"苏"字。稿本中也没有避讳，相反却对清朝皇帝的名号进行了避讳。因此可以推测，这是曾国藩及其幕僚将李秀成的真迹篡改后，再抄了一份送到北京的军机处，冒充李秀成的供状。1984年荣孟源再次撰文断定："《李秀成自述》不是李秀成的真迹，而是曾国藩修改后重抄的冒牌货。"

在这里，我还得介绍一个英国人呤俐。呤俐是在中国的落魄英国水手，在香港、上海等地跑买卖，与太平天国统治区做交易，渐渐地对太平天国运动产生了兴趣，决定加入太平军。他就在李秀成的部队中工作，为太平军制造炮弹、训练"外籍兵团"，后因病脱离了太平军。回到英国后，太平天国运动已经失败，呤俐不顾窘迫写作出版了自己在太平军中的所历所闻《太平天国革命亲历记》一书。因为呤俐赞扬太平天国运动，批评英国的对华政策，该书出版后立即受到英国主政者的贬毁。呤俐本人也因病去世，年仅33岁。他死亡登记上写的职业是"前太平军陆军上校"。太平天国失败后，太平军本身的史书几乎被毁灭殆尽，少数流传下的也多经过大量篡改。呤俐的《太平天国革命亲历记》成为现存的唯一一份未经他人篡改的，由亲历者详细记叙的太平天国史料。呤俐宣称"遵照伟大的太平天国革命领袖的嘱托而写的"，书的扉页上赫然写着："献给太平军总司令忠王李秀成--如果他已去世，本书就作为对他的纪念。"对于李秀成手稿的真实性，《太平天国革命亲历记》持否认态度："1852年，在49 太平军占领南京以前，满清官方即已捏造了一篇名为《天德供状》的文件，伪托是叛军领袖的供状，谎称他们俘获了这个领袖。《李秀成自述》很可能也是同样靠不住的。这篇文件或为某个著名的俘虏所伪造（他可能因此而得赦免），或为两江总督曾国藩的狡猾幕僚所伪造。"

第34节：叛变：李秀成和他的敌营供状(3)

但是，多数专家学者承认《李秀成自述》是真实存在的。学者陈旭麓就针对荣孟源的判断反驳说："《李秀成自述》是李秀成的亲笔。"他说，字句的款讳问题可能仅仅是李秀成的有时疏忽，又回到早年的写法，犯了讳，也并不奇怪。陈旭麓进一步发问："《李秀成自述》原稿如果是假的，曾国藩为什么要把这个假东西当作宝贝传之后代呢？为什么他的第四代曾孙曾约农还要把这个易招非议的假东西公之于众呢？"而为什么要删除太平军与湘军作战的记录呢？因为李秀成揭露了曾国藩湘军作战的真实情况，与曾国藩利益密切相关。作为统兵大臣，曾国藩向朝廷提供的战况和邀功奏折绝非完全真实，不是瞒报就是夸张。他肯定不能将真实的情况发给朝廷否定自己，所以做了删改。

论证《李秀成自述》真实存在最有力的学者是太平天国史专家罗尔纲先生。他在上个世纪40年代就开始调查此事。他根据从曾国藩后人家中抄录来的《李秀成自述》原稿及拍摄的原稿胶片，从内容笔迹、语汇、用语、语气等方面做出仔细的鉴定，认定"曾国藩后人家藏的《李秀成自述》确是李秀成亲笔"。罗尔纲所著《忠王李秀成自传考证》一文以笔迹考证为标准（李秀成另外留有十几页手迹），断定："曾国藩后人家藏的《自供》原稿确是忠王亲笔。"质疑原稿真实性的人们常常把曾国藩篡改自述挂在嘴边。罗尔纲仔细整理了曾国藩篡改的四大硬伤，包括篡改李秀成被捕经过、隐瞒湘军围城失误、将洪秀全因病逝世改为服毒自杀、撕毁原稿74页以后内容等。罗尔纲认为这些篡改之处都是曾国藩欺骗清廷、毁灭证据的内容，恰恰"可知这部原稿，并不是冒牌货，而是真的李秀成亲笔写的自述原稿"。《李秀成自述》的台湾原稿影印本的英译本译者、伦敦大学柯文南认为："我相信我们今天所能细查的《李秀成自述》的确是他亲手写的，而看不出什么重要的、决定性的遗漏。"

随着越来越多的人相信《李秀成自述》手稿的真实性，更大的问题产生了：应该如何评价李秀成，革命领袖还是革命叛徒？既然手稿真实可信，内容又的确摇尾乞降，人们很自然判断李秀成叛变了太平天国运动。在特定的历史条件下，李秀成叛变事件被人利用，李秀成成为混入农民革命队伍的投机分子。客观地说，李秀成生平的确有若干不那么大公无私、顾全大局的行为。比如在获得荣华富贵之后，李秀成越来越醉心于建立"忠王"自己的领地了，经营苏州城。当陈玉成在安庆血战之时，李秀成和李世贤兄弟俩在江浙手握重兵，以"远水救不了近火"为名，拒绝救应。太平天国的干王洪仁玕就指出："忠王既抚有苏杭两省，以为高枕无忧，不以北岸及京都为忧。"在运动后期，李秀成思考个人利益过多，对天京上游战事重视不足，虽然占领了浙江但安庆陷落，天京西面失去屏障，在二次西征中也进兵迟缓。因此，有自私自利前科的李秀成叛变投敌也并不出人意料了。

第35节：叛变：李秀成和他的敌营供状(4)

更多的人相信李秀成那般供述的目的并不像表面显示的那么简单。

那么应该如何理解李秀成乞降的目的呢？曾国藩的曾外孙女，北京大学西语系教授俞大缜向罗尔纲提供了一条重要的线索。俞教授说："我母亲曾广珊，是曾国藩的外孙女。民国三十五年（公元1946年）有一天，她在卧室内和家中少数几个人聊天，有人提起母亲出生的地方，说两江总督衙门就是现在的国民政府，过去是天王府。大概因为提到天王府，就提到了李秀成。大家随便闲谈。我没有注意具体内容，我已记不起了。事后母亲亲口对我说："李秀成劝文正公做皇帝，文正公不敢。"当时我没有认识到这句话的重要性，所以没有追问，现在万分后悔。几年后，我读了罗尔纲老先生所著《李秀成笺证》，才知道曾国藩把一部分李秀成的材料毁掉，再把母亲对我所讲的那句话联系起来，就恍然大悟。李秀成的确是想学三国中的姜维（这里指的是姜维在蜀汉后主刘禅投降曹魏伐蜀大军后，伪装投降魏将钟会，暗中挑逗起钟会割据称霸的野心，挑动魏军内讧而实现蜀汉复国。当时李秀成面临的情况与姜维类似）。"俞教授还强调说："我的母亲是虔诚的基督徒，决不说谎话的。"罗尔纲认为，曾广珊是有学问的教授，决不会做无稽之谈；而且她们是在自己家里谈自己家的事，决无任何的目的在内，所以是极为可信的。和罗尔纲一样，很多人认为李51 秀成的投降是"伪降"。李秀成假装投降的目的是保全自己，保留太平天国残部的有生力量，以便日后东山再起。尤其是李秀成公然向曾国藩劝进，让曾国藩做皇帝，更是为了挑动清朝中央和地方统兵大臣的矛盾，引发内讧。如果刚刚平定太平天国起义的清军发生内讧，最大的受益者肯定是太平天国残部。

这也可以解释曾国藩为什么那么害怕公布李秀成自述原稿了。因为李秀成劝他当皇帝，触及了他和清王朝关系的敏感神经，危及曾家和湘军集团的安危。李秀成不是第一个，更不是最后一个向曾国藩劝进的人。早在扎营安庆的时候，就有人向曾国藩劝进了。那时候，英法联军占领了北京、咸丰在热河行宫驾崩，天下大乱。东南地区全靠湘军在勉力支撑。聚集在安庆城里的湘军人士和官僚文人认为幼帝登基、民心惊慌，曾国藩可以取清朝而代之。部下李元度甚至送给曾国藩对联"王侯无种，帝王有真"。曾国藩见后，当场撕毁对联，把李元度痛斥了一顿。尽管曾国藩宣布不远依割据造反，但鼎盛期的湘军内部，蠢蠢欲动。浙江巡抚左宗棠送曾国藩对联："鼎之轻重，似可问焉！"曾国藩将"似"字改为"未"字，退给左宗棠。安徽巡抚彭玉麟送来密信，曾国藩打开一看，白纸几张，只在最后一页写了12个字"东南半壁无主，老师岂有意乎？"曾国藩付之一炬。虽然曾国藩不敢割据称帝，但湘军超过20万人，担任各省总督、巡抚者超过20人，曾国藩又直接控制着苏、皖、赣、浙等地，振臂起兵，以恢复汉家天下相号召，即使不能取代清朝也能坐拥南方半壁江山。清王朝将曾国藩视为了太平天国之后的心腹大患，已经暗中调动兵力防范湘军了。李秀成敏锐把握了朝廷和湘军的微妙关系，借劝进之名挑动清朝内讧，便利太平军残部距土重来之实。著名的史学家孟森就猜测，李秀成"可能以种族之见动曾，其时汉人已握实力，满人积威已替，不无动以取而代之说"。

第36节：叛变：李秀成和他的敌营供状(5)

李秀成是姜维第二，可惜曾国藩不是钟会第二。如此解释李秀成乞降的目的，逻辑上也说得通。我更好奇的是，李秀成在那个盛夏的囚笼中是怎样的一个写作心态。他是像侦探一样清醒，在胸中准确刻画复国的蓝图呢；还是精神极端紧张，急着为太平天国运动保存第一手资料，回顾自己的一生？他的一生都献给了太平天国运动，显赫一时，也遭遇过理想与现实冲突的情况。太平天国标榜财富公有，大家同甘共苦。外人就此以为天京的圣库必然珍宝满屋，会聚了十几年的天国宝藏。但湘军在破城后，并没发现圣库宝藏。曾国藩专门就此事问过李秀成。李秀成说，太平天国的确有圣库之名，但后来成为了洪秀全的私藏，并非公有。太平天国的官兵没有俸饷，当权者都用穷刑峻法搜括各地的银米。因此，即便是富庶的苏州，也没有公帑积贮。不知道李秀成在讲述这番话时，是怎样的心情？纠正外人的误解，还是为太平天国感到羞耻？天京保卫战的最后时刻，李秀成力主洪秀全"让城别走"，保存有生力量以图东山再起。可洪秀全等人早已被天京的安逸生活消磨了力量，固执不从，遂致坐困。李秀成只能仰天长叹，坐视最高统治阶层继续醉生梦死，甚至在战乱中中饱私囊。所有不愉快的往事，在李秀成写作的时候都涌现了。所以他最后几天的创作心情必然是无奈、悲壮和矛盾的。隐隐间，他也知道，太平天国已经一去不复返了。

8月7日，曾国藩又一次来找李秀成。他为难地表示"国法难逭，不能开脱"，特地来给忠王送别。真实情况是，朝廷在8月1日发出了将李秀成押解来京的圣旨。曾国藩是绝对不会让李秀成去北京讲述湘军作战的实际情况，挑动中央与地方的敏感神经的。所以他"抗旨"了。

当天傍晚，李秀成在天京从容赴死。曾国藩的幕僚赵烈文在《能静居日记》中记述了李秀成的最后时光。赵烈文几天前就问过李秀成有什么打算，李秀成回答："死耳。"曾国藩通知李秀成死刑的时候，在场的赵烈文看到李秀成"无蹙容"，赴刑场途中"谭笑自若"。临刑，李秀成写了绝命词十句。赵烈文说这十句都是对太平天国的忠诚诗句，其中四句是：

"英雄自古披肝胆，志士何尝惜羽毛。我欲乘风归去也，卿云横亘斗牛高。"

第37节：刺马：大事化了的暗杀事件(1)

刺马：大事化了的暗杀事件

公元1870年（同治九年），江宁这座太平天国的前都城"光复"不久，百业未定。这年8月底，新任两江总督马新贻决定举行军队操演。谁知，该月23日，江宁将军魁玉飞章入奏：两江总督马新贻遇刺身亡。封疆大吏、一品大员在光天化日之下，在军队环绕之中为歹徒刺杀，一时间朝野震惊，举国倾注。同治帝喻之为"武元衡盗起身旁"。

这件被称为"刺马案"的大事件轰动多时，流传版本众多。

江宁官方向朝廷奏报的版本是这样的：总督阅视操演原定是8月21日。但是这天突降大雨，总督只好推迟操演。演武厅，亲自阅射。依惯例，总督阅射允许百姓参观。这是江宁的一大盛典。因此马新贻阅毕回署的箭道两旁挤满了围观的群众。马新贻一行来到总督署后院门外时，有马新贻的同乡，山东郓城武生王咸镇跪道求助。巡捕将其推走查问。马新贻继续前行，不几步，有人拦道喊冤。正当旁人想依例推开时，谁知那人在队伍停后亮出一把明亮的匕首，直扑马新贻刺去。马新贻右肋中刀，跌下马呻吟。事后查明匕首刺进右肋，深至数寸。

跟随差弁一拥而上。刺客既不抗拒，也不逃跑，从容就缚。第一个赶到现场的中军副将喻吉三喝令将凶犯捆缚到督署候讯，连忙差人飞报江宁将军魁玉和司道各员。遇刺后，马新贻面如土色，双手紧抱胸部，在地上萎缩着身子。差弁、家人忙取下门板，将其抬进督署上房。等魁玉等闻讯赶到总督府探望时，马新贻已经呼吸困难，生命垂危了。马新贻自知命将亡，挣扎着口授遗疏，令嗣子毓桢代书，请魁玉代呈朝廷。午后，马新贻失去语言能力，拖到第二天下午2时许死亡。

江宁事务之后由魁玉主持。将军魁玉、藩司梅启照、臬司贾益谦等会合地方大小官员先后轮流审讯刺客。刺客坦然供认姓名张汶详，河南人，只求速死，即使严刑也不吐露行刺缘由。

坊间的传闻叙述线索大致与之相同，但增加了一些细节。有人听到刺客在刺杀成功后高喊："刺客是我张汶详！"又有人说张汶详当时口中不停地喊："养兵千日，用在一朝。大丈夫一人做事一人当，今日拼命，20年后又是一条好汉。"并有仰天狂笑等豪壮之举。更有消息灵通者说马新贻临死前曾对身前最宠爱的某妾说："我误卿先，卿今误我也。"

马新贻作为封疆大吏，列入国史。他是怎么被人离奇刺杀，又怎么掀起了轩然大波呢？

马新贻，字谷山，山东菏泽人。道光二十七年进士。先后担任安徽建平知县，代理合肥知府。在镇压太平天国战争中，马新贻先后参加了庐州巢湖战役、舒城战役，先后升任庐州知府，代理安徽按察使。在庐州战役中，马新贻因所部溃败印信丢失，被朝廷革职留任。咸丰九年、十年，马新贻母亲、父亲先后逝世，马按律应丁忧，被挽留，两年后任候补道员。因庐州战役、蒙城防卫战的功劳，先后出任按察使、代布政使，布政使，浙江巡抚，闽浙总督。同治七年，马新贻调两江总督、兼通商大臣。马新贻勤政爱民，在任上兴修水利，开荒种地；减浮酒，除陋习；奖廉能，惩贪墨；体恤寒儒，兴办实学，刊刻书籍等等。

第38节：刺马：大事化了的暗杀事件(2)

同治帝接到江宁的600里加急信后，大为骇异。马新贻是第一位在任上被刺杀的两江总督。一石激起千层浪，朝廷懵了。在半个月后的9月9日，朝廷才做出正式反应：第一，调直隶总督曾国藩接任两江总督，未到任以前由江宁将军魁玉暂时兼职代理；第二，命令代理总督魁玉督促两江相关官员抓紧严讯，按法惩办案犯；第三，因为南方不靖，密旨安徽巡抚英翰加强长江防务和地方治安；第四，朝廷尤其关注张犯行刺的缘由，严令江宁方面严刑熬审。

魁玉一日接到四道上谕，连连回奏"张犯刁狡异常"，"自知罪大恶极，所供各情一味支离"，张汶详只求速死。在魁玉主持刺马案审讯的阶段，最大的进展是对张汶详身世的调查。张汶详是太平天国分子，曾在太平军侍王李世贤名下领兵打仗，转战安徽、江西、广东、福建、浙江等地。张汶详的女儿张宝珍、儿子张长幅，同居的舅嫂罗王氏等都被擒拿到案。

一个多月时间里，案子进展很慢。朝廷对魁玉始终没有触及杀人动机的奏折非常不满。据参加会审张汶详的官吏陈镜题透露，张汶详供认马新贻在咸丰七年庐州失守时曾被太平军俘获。马新贻便衣混在乱军中，与一个叫时金彪的人一起释放。当时在座的审问官员大惊失色，书吏们都不敢下笔。审案官员删除了当日的记录，并函文山西巡抚，将在山西的时金彪抓获，解向江南。

就在时金彪在押解过程中，朝廷下旨，以漕运总督张之万为钦差大臣，审理刺马案。身在河南的张之万于1870年9月25日收到吏部咨文，5天后即起身。10月7日，张之万抵达江宁。张之万到江宁后，时金彪也从山西解到了。魁玉陪着张之万提讯了时金彪两次。每次都只有布政使和按察使参与审讯。但是这两次审讯都没有留下任何录供。张之万是老谋深算之人。作为空降的钦差，他清楚一个官场旋涡正在形成。马新贻简历中最大的波折是"庐州战役"。马部惨败，但因为巡抚、钦差等一再保荐，马新贻依然官运亨通。江宁收复后，湘军出了大力气。当时两江一带，遍布湘军部队；南方各省，几乎为湘军所控制。然而朝廷平地一声雷，突然发表文官出身、功劳资历都不显著的马新贻出任两江总督，着实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官场还有传闻，说马新贻之前任闽浙总督，进京陛见请训期间，曾经被慈禧太后单独召见密谈。宫中盛传，马从养心殿出来时，大汗淋漓，朝服浸湿，惊恐万状。刺马案审讯至今，张之万不得不思考如何评价马新贻的问题了。马新贻背后的官场关系网、朝廷与马的关系、两江地区复杂的军政形势，都预示着刺马案的深不可测。

之后有人催促加快审讯进度时，张之万不软不硬地说："案情重大，不便徒事刑求。偿未正典刑而瘐死，谁负其咎？"从10月初到12月初的两个月时间里，张之万只是和魁玉联衔上奏，质讯中军副将喻吉三，以及武巡捕候补都司叶化龙等，要求追究防护失职之责。朝廷在12月9日、12日、18日连下三道谕旨，严加训斥张魁二人。时已入冬，三个月前就出任57 两江总督的曾国藩还是没有到江宁来。

第39节：刺马：大事化了的暗杀事件(3)

张之万、魁玉二人熬不过，在12月12日抛出了《审明谋杀制使匪犯，情节较重，请比照大逆向拟，并将在案人犯分别定拟罪名摺》说："凶犯张汶详曾从发捻，复通海盗，因马新贻前在浙抚任内，剿办南田海盗，戮伊伙党甚多。又因伊妻罗氏为吴炳燮诱逃，曾于马新贻阅边至宁波时，拦舆呈控，未准审理，该犯心怀忿恨。适在逃海盗龙启等复指使张汶详为同伙报仇，即为自己恨，张汶详被激允许。该犯旋至新市镇私开小押，适当马新贻出示禁止之时，遂本利俱亏。迫念前仇，杀机愈决。同治七、八等年，屡至杭州、江宁，欲乘机行刺，未能下手。1870年8月22日，随从混进督署，突出行凶，再三质讯，矢口不移其供，无另有主使各情，尚属可信。"张之万、魁玉的奏折既无确凿证据，又无供词，最后用"尚属可信"四字结案，敷衍之意明显。朝廷批示"不足以成信"，并宣布派刑部尚书郑敦谨作为钦差大臣携随员赴江宁复审，撤换张之万。张之万大败而归。

湘军领袖曾国藩在干什么呢？8月21日，马新贻遇刺的前一天，江苏巡抚丁日昌自江苏急匆匆地赶到天津直隶督署，与曾国藩密谈良久。案发，丁日昌与曾国藩日日密谈，夜夜磋商。30日上午，曾国藩接到上谕调他返任两江总督。曾国藩感到愕然，急召丁日昌、幕府多人密商。魁玉、布政使梅启照、候补道孙衣言等给他频频来函。曾国藩密切关注江宁的一举一动。丁日昌更是每时每刻都在传递着江宁案审理的消息。回任两江总督，对曾国藩来说有种难以言语的感觉。曾国藩刚处理了天津教案，受到中外抨击，列强嫌他惩处不力，国人骂他"残民媚外"。回任两江，利在可以使自己脱身天津泥潭。但当初曾国藩正是因为势力遍布南方各省，功劳卓著，人才济济，引起了朝廷的猜忌。所以不得不离开南方老巢，来紧挨着北京的天津任职的。成为镇压太平天国首席功臣之后，"功高镇主"的阴影一直笼罩着他。朝廷在收复江宁后即裁撤湘军，空降马担任两江总督。马死后，朝廷让保持低姿态的曾国藩回任两江总督，实质上是出于两江地区军政复杂，需要曾国藩这个实力派首领去控制乱局的考虑。这并不是信任，而是利用。

曾国藩并不起程，反在9月2日上了一道《谢调任江督恩因病请开缺摺》，向朝廷辞去两江总督的职位，并说自己健康恶化，视力衰退，要求连自己兼任的大学士也一起辞去。

朝廷三天后答复："两江事务殷繁，职任綦重，曾国藩老成宿望，前在江南多年，情形熟悉，措置咸宜，现虽目疾未痊，但得该督坐镇其间，诸事自可就理，该督所请另简贤能之处，著毋庸再议。"10月20日，慈禧太后在养心殿东间就任命一事专门召见曾国藩。可是曾国藩却在北京养起病来了。慈禧太后不得不在11月1日再次召见他。见面就问，你什么时候起程去江南啊？曾国藩说，快了快了。慈禧太后又说"马新贻办事很好"。曾国藩心中一块大石头落地，忙向慈禧点头称是。

第40节：刺马：大事化了的暗杀事件(4)

此时，先期回苏州的丁日昌擅自上奏，要求曾国藩迅速赴两江任。这是因为舆论对刺马案的猜测，开始将凶嫌的矛头引到了他的头上。两江时论说马新贻被刺，是因为督抚不和。同治八年10月5日，太湖水师后营右哨勇丁徐有得、刘步标逛妓馆的时候与丁日昌之子、知府丁惠衡，丁日昌之侄、监生丁继祖发生争执。苏州亲兵营补用游击薛荫榜带亲兵胡家岳、丁玉林（丁日昌族人）打了徐有得40军棍，4天后徐有得因伤死亡。丁日昌看到子侄闲游妓馆滋事，致勇丁被责酿命，不得不上奏，自请议处。上谕命马新贻审理此案，丁继祖投案，丁惠衡传唤未到。据丁日昌说，丁惠衡夜里越墙逃匿，不知去向。此案因丁惠衡拒不到案，一直拖到1870年7月6日才结案。此案结案后40多天，马新贻被刺，此时丁惠衡仍未归案。传闻到京，朝里也是沸沸扬扬。不久上谕免去丁日昌江苏巡抚之职，调补张之万任江苏巡抚。朝廷借舆论之口，行抑制藩镇之实。丁日昌成了刺马案中落马的唯一一位湘军大将。

11月7日，曾国藩开始南下的旅途。12月12日才抵达江宁。第二天上午，张之万急急忙忙交接案件，下午就匆匆跑回清江浦去了。曾国藩也采取了拖延战术。他在等，等素有"铁面无私"之称的刑部尚书郑敦谨的到来。在之后的两个多月的时间里，曾国藩从未主持过审理案件。

1871年1月7日（同治十年），郑敦谨入宫请训，随即装束就道，驰赴江宁。他们徒步涉雪而行。途中多人冻伤。2月18日江宁时众人衣衫褴褛，不堪入目。这一天正是大年除夕。正月初二，雄心勃勃的郑敦谨即关门审案。连讯14天，毫无确供。与郑敦谨并坐正堂的曾国藩，半个月中59 一直默默地听着很少发问。末了，他对郑敦谨淡淡地说："将来只好仍照魁、张二公原奏之法奏结。"

郑敦谨也不傻，马上明白这个案子是不能深究的。他打定主意，熬审不用刑，堂威喊得震天响，装出一副热火朝天的样子。3月19日，郑联衔上奏："会同复审凶犯行刺缘由，请仍照原拟罪名及案内人犯按例分别定拟。"奏折比张魁的定拟更加详细，取供、采证、行文更加缜密，但换汤不换药。一是强调张汶详"听受海盗指使并挟私怨行刺"，"实无另有主使及知情同谋之人"。二是对张汶详量刑更加残酷，除了"按谋反大逆律问拟，拟以凌迟处死"外，又增加了一条"摘心致祭"。这件事情实在拖得太久了，朝廷最终不得不接受这一事实。3月26日，谕旨下达，将张汶详定了一个"漏网发逆"和"复通海盗"的罪名，处决，剜心，祭奠马新贻，又厚厚抚恤马新贻。4月4日，曾国藩奉旨监斩，将张汶详凌迟处死，并摘心致祭。江宁、安庆、杭州、海塘建马新贻专祠。

第41节：刺马：大事化了的暗杀事件(5)

郑敦谨未等圣旨下达，更没等张汶详正法，就愤然离开了江宁。曾国藩送他盘缠，他分文不收。曾国藩和司道各员送一行人到江边，郑敦谨板着面孔，头也不回地扬帆而去。走到清江郑敦谨就停了下来，声称有病不能回京，实际上在闹情绪。曾国藩于是借巡视地方为名，到清江去看他，百般安慰，劝他回京赴任。朝廷迭下谕旨，命其回京。郑敦谨终以有病为托辞，开缺，并终生不再为官。张之万不久升任浙闽总督，但因为母亲年老，"乞养归。" 直到光绪八年，他才被起为兵部尚书。

刺马案在民间远没有结束。当时和之后大量的野史、笔记、小说、戏曲，透露了很多马新贻被刺的原委。主流的观点是马新贻之所以官运亨通，靠的是假报军功，又结纳权贵才得来的。他在所谓的"剿匪"战斗中，原本是一个败军之将。被俘以后，又没有骨气，与"匪首"义结金兰，成了拜把兄弟。再由他的把兄弟导演一幕马新贻收复失地的闹剧，欺瞒了朝廷，以至爬上封疆大吏的宝座。飞黄腾达以后，那些把兄弟原以为可以攀附于他，千里迢迢来投靠。马新贻却奸占了把兄弟的妻室，诱杀了把兄弟。张汶详因偶然的原因逃脱他的魔掌，才弄出这一出刺马的大案来。马新贻实在是个渔色负友的禽兽总督。

马新贻出任两江总督的确是带有特殊使命的。这个使命就是去湘军大本营抑制湘军。

江宁是湘军攻下来的，两江一直被湘军视为私地。湘军曾国藩部攻陷天京，纵湘军抢掠数天。太平天国经营十数年，各种粮饷、金银财宝堆积如山，王府、将军府也有不少收藏，尽入湘军之手。为了灭迹，湘军又放火烧了几天几夜。中饱私囊后，湘军大车小辆向湖南老家运送财物，几年中，湘军子弟抢购土地遍及湘鄂。尤其令朝廷坐卧不安的是，十几年来湘军的实力迅速膨胀。人们传言曾国藩有野心，其实他的部下早就怂恿他谋取帝位。太平军在时，清廷不得不依重湘军，太平军既平，曾国藩和湘军在江南坐大就为朝廷所不容了。于是朝廷把曾国藩调离江宁，派马新贻任两江总督，迅速裁撤湘军。同治七年，朝廷又密旨马新贻调查湘军攻陷天京后太平天国金银财宝的去向。马新贻没有自己的基本军队，孑然一身来到江宁后就遵循朝廷意思，组织自己的班底和军队。他以两江"标兵虚弱，无以壮根本。请选各营兵二千五百人屯江宁，亲加训练。"在短时间里编练了五个营，以亲信总兵刘启发督率。与此同时，几万湘军士卒被裁撤，其中不乏将领。这些人并不回乡务农，而是到处游荡掳掠。有些人参加了帮会组织。散兵游勇又与黑势力结合，成为社会的一大公害。马新贻在惩治散兵游勇时非常严厉，尤其是他任命以剽悍著称的袁保庆为营务处61 总管，抓到危害百姓、有非法行为的散兵游勇就地正法。散兵游勇和黑势力对他恨之入骨。曾任江苏巡抚、湖广总督的郭柏荫对其孙郭公铎说："张汶祥（汶详）行刺有幕后怂恿者，应是这一类人物，最初有意制造流言的，也是他们。"更为蹊跷的是，张汶详在警卫森严的督署重地一扑杀死马新贻。马新贻被刺后，立即有"刺马案"戏文上演，湘军将领还给张汶详立碑。马新贻也非善人，把柄不少。死后，有人抓住桃色绯闻和复仇凶杀情节不放，将马推入道德败坏的山崖，既迎合人们猎奇的心理，也无人敢施援手。环环相扣，仿佛有高人暗中指使。《南行日记》直言："刺马案与湘军有关"，"刺马案背后有大人物主使"。

马新贻被刺，朝廷心中明白，为了不致激起兵变，动摇王朝的统治，赶紧调曾国藩回莅江宁坐镇。从此，两江总督宝座长期掌握在湘系手中，其他人不敢问津。凡此种种，正是清廷官场腐败的缩影，无怪慈禧太后煞费苦心，一定要把真相掩盖起来。后人称之为"清末四大奇案"之一。

第42节：造势：康有为捏造公车上书(1)

造势：康有为捏造公车上书

北京宣南地区还完整保存着我们古老首都的最后一片胡同，其中就有一座"松筠庵"。这座小四合院外表毫不起眼，和许多北京城区的小院一样"私搭乱建"现象严重，被塞进了许多住户。由于松筠庵在中国历史上名声显赫，所以好奇者从未间断脚步。院子的居民时常需要客串一下导游，乐在其中。

松筠庵原名谏草堂，在明朝是杨继盛的书房。杨在此奋笔疾书写成了弹劾严嵩的奏疏。现在房内东墙上还留着两块清朝道光年间的石刻，内容就是杨继盛弹劾严嵩时列出的"十大罪状"。在清代松筠庵几次修缮扩建，游廊环抱，假山嶙峋，成了文人雅士们游吟唱和、流连玩赏的好地方。光绪年间，著名画家张士保客居京城，就以之为基地，和秦炳文等几位画家联手组织了松筠画社，名噪一时。但是真正让它名扬四海的却是之后的住客：康有为。

1894年底1895年初，北京大考。各地举子云集。在松筠庵蛰伏多年的康有为也参加了考试。考试尚未结束，大清帝国在轰轰烈烈的甲午战争中惨遭失败。该役，中国颜面尽失，在东亚营造千年的朝贡体系面临最后的大崩盘。1895年4月（光绪二十一年三月），清政府被迫与日本签订《马关条约》。条约之苛刻使得北京群情激奋。

根据康有为自编年谱记载，他在北京义愤填膺，发起了上书活动。"李鸿章赴日求和，议定割辽、台，并偿款二万万两。三月二十一日（公历4月15日）电到北京，吾先知消息，即令卓如（梁启超）鼓动各省，并先鼓动粤中公车上折拒和议，湖南人和之，于二十八日粤、楚同递。..时，以士气可用，乃合十八省举人于松筠庵会议，与名者千二百余人，以一昼二夜草万言书..至四月初八日（公历5月2日）投递，则察院以既己用宝，无法挽回，却不收。""初六七连日大集..至初八日，则街上遍贴飞书，诬攻无所不至，诸孝廉遂多退缩，甚且有请除名者。孙毓汉犹虑挠其谋，即先迫皇上用宝。"

按照康有为自己的说法，1895年春，考完会试、等待发榜的举子们听到《马关条约》割让台湾及辽东，赔款63 二万万两的消息，群情激奋。康有为和梁启超鼓动举子们在松筠庵集会，商议上书拒绝和议。会后由康有为起草万言书，反对签订《马关条约》，提出"拒和、迁都、练兵、变法"等主张。康有为将自己有关富国、养民、教民等变法图强的思想主张也一并写入。4月22日，康有为、梁启超写成一万八千字的《上今上皇帝书》，十八省举人响应，一千二百多人连署。5月2日，由康、梁二人带领，十八省举人与数千市民云集都察院门前请代奏。都察院以皇上已经在条约上盖玉玺为理由，拒绝代呈。同时官府对各省举人施加了压力，无所不用其极，造成多数举人退却。上书一事未成。

第43节：造势：康有为捏造公车上书(2)

在深入调查这件为后世深信、知名度极高的历史事件之前，我们有必要先来认识两位主角：康有为、梁启超。

康有为，广东南海人，初年学习传统儒学。他的科举道路不太通畅，但受广东近代风气影响，吸收了若干西方近代思想和当时的改良思潮，鼓吹政治改革，名声大噪。1882年，康有为第一次来到北京，是为功名而来的。他在城南写下了"上书惊天阙，闭户隐城南"，"往来居城南，高斋绕槐竹"等，希望功成名就。1888年10月，中法战争中国不战自败，康有为第一次上书光绪皇帝，提出了变成法、通下情、慎左右三事。石沉大海后，康有为走上了与传统儒学为敌的道路，编撰、刊印了《新学伪经考》和《孔子改制考》两本书，宣称后世文人（如刘歆）伪造了孔子理论，孔子本人是维新变法旗手等观点，企图动摇儒学基础，引起了巨大争论。争论没为康有为带来实实在在的官职地位，反而将他拖入了版权官司之中。有人指证《新学伪经考》、《孔子改制考》剽窃了廖平的《辟刘篇》、《知圣篇》，廖平本人也

出面控诉。康有为极力否认、回避，相当被动。

梁启超是康有为的学生，广东新会人，自幼在家中接受传统教育。1890年赴京会试落榜回乡，路经上海，接触世界新知，眼界大开。同年结识康有为，投其门下，由此走上改良维新的道路。时人合称两人为"康梁"，但梁启超的学术、思想实超其师。

康有为声称自己主导、发动了大规模上书活动，不仅"万言书"广为流传，而且社会震动，掀起了变法图强的新高潮。之后，康有为等以"变法图强"为号召，在北京上海等地发行报纸，宣传维新思想，影响日广。光绪帝最终启用康有为等，发起戊戌变法。两次运动虽然都失败了，但却在中国近代历史上留下了深刻的印记。康有为据此活跃政坛近三十年。

随着时间的推移，对"公车上书"的评价越来越高，以至于现在的历史教学书对此言之凿凿。

然而一直以来就存在对公车上书的"另解"。《龙旗飘扬的舰队》的作者、晚清史家姜鸣先生就认为传统记载大可怀疑。现在的"公车上书"是根据康有为的记载描述扩展的。作为当事人、日后的维新领袖、保皇首领，康有为的记叙深为人信；加上当年的北京城的确人情激昂，上书活动不断。但是根据1895年5月24日在上海出版的《公车上书记》序，5月2日那天，举子们"闻局已大定，不复可救，于是群议涣散"。姜鸣又引翁同龢当日日记，列出了皇上以及都察院全天的工作流水账，证明那天完全没有出现过一千三百名举人到都察院游行示威并且被拒的事情。宫廷档案也证明"被拒"之事子虚乌有。松筠庵是存在的、"万言书"也是存在的，65 但所谓康有为发起的公车上书作为"历史事件并不存在，顶多只能称作"公车集会"或"公车拟上书"而已。"

第44节：造势：康有为捏造公车上书(3)

"中国历史上根本不曾发生过如同许多史书所描述的"公车上书"事件。"

甲午战败，光绪帝同意签订《马关条约》后，朝野内外一片反对之声，不单单是康有为等举人们。在职的各级官员之中，很多人对条约的签订非常震怒，北京的宗室王公、三省六部的文官和台院的谏官们，外地的总督巡抚、前敌将领们，都纷纷上奏劝阻签订丧权辱国的条约。其中，各部院台属的清留派和中下级官员尤为活跃。从4月14日开始，大批官员或单名具呈，或联衔上书，少则三五人，多则数十人，最多者达150余人。到5月初，各级大小官员以至督抚将军、宗室贝勒共500余人次上折上书共100余件次，为清朝前所未有。在他们中间，礼部主事罗凤华、兵部主事何藻翔、宗室侍郎会章、礼科给事中丁立赢、侍读奎华等156人、广西巡抚张联桂、广西监察史高燮、湖北巡抚谭继询、两江总督张之洞、福州将军庆裕、署理台湾巡抚唐景秘、河南候补道易顺鼎等人的上书和言论都提出一些切实可行之策，如迁都再战，凭险据守，相持既久，敌必困败等等。

踊跃上书的人群中包括在京的举人。4月30日起，都察院每天都有大批举人上书。仅5月2日那天，就接到七省举人的八批公呈，签名者342人。总计各省举人自行上书有31件，共1555人次签名；另有举人135人次参加了京官们领衔的7件上书。其中梁启超也加入了抗议的行业，领衔广东举人80人上书。但他的上书只是诸多上书中的一件。

那么，康有为自己记载的热火朝天的千人大上书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各省举人在松筠庵的集会是存在的。康有为原计划召集各省举人于5月1日至3日在松绮庵连续开会三天，让大家传阅、讨论自己起草的"万言书"，鼓动大家在上面签名，而后于5月4日集体至都察院呈递。5月1日，来者甚多。但5月2日到松筠庵开会的人已经只剩数十百人了，5月3日就再没有人到松筠庵去了。举人的退出的主要原因是当时光绪皇帝已经盖玉玺、批准了条约。当然这也和部分举人已经上过书表达过意见了、受到了政治压力、对康有为不信任或不赞同万言书的主张等因素有关。还有一个现实原因是，考试发榜了！举人们来北京的主要目的是考试，一发榜注意力马上就被金榜吸走了，哪还有人关注所谓的上书。其中，多次名落孙山的康有为得中了进士，后授工部主事一职--有人揣测这是朝廷在多事之秋，消除隐患，拉拢著名"持不同意见者康有为"的举措。

至此，所谓的千人大上书夭折了。千人联署应该在经过大家传阅、讨论没有异议之后才能签字生效。可如今连人都走光了（一些第一天同意联署的举人还专门派人来告诉康有为，撤回对康有为和万言书的支持），联署的程序都完成不了，更不用说生效了。至于千人同去都察院集体上书的故事更是无中生有。戊戌变法期间出版的康有为年谱第一版和时人的笔记、报刊都表明，千人大上书最后流产了。

第45节：造势：康有为捏造公车上书(4)

康有为和后世所谓的一千三百名举人可能是根据来过松筠庵参加会议的"知单"或签到簿炮制的。它反映的只是参加会议的人数。有人对这个参会人数也表示怀疑：北京的小四合院能够容纳下一千三百人集会吗？就算这么多人在院子里人压人挤下了，北风凛冽的冬天还不把人给冻伤了啊？

事实上，康有为在没有人附和后，把亲笔写的万言书束之高阁。他根本就没把上书呈递上去。

退一万步来说，就算康有为拉到了上千人联署，也拿着万言书去了都察院，公车上书也还存在一个逻辑上的重大漏洞：当时并不存在阻碍举人大规模上书的政治障碍。举国上下，上自慈禧太后，下自贩夫走卒，都认为对日和约是丧权辱国的城下之盟。主流政治风气是批评和约的，那么上书反对和约，既是"爱国"行为，又是绝对"安全"的举动。当时朝廷收到的上书很多，来不及重新抄写（按制，给皇帝的上书要重新誊写清楚），就直接送入宫中"御览"了。都察院收了那么多上书，为什么就不收康有为的千人大上书呢？想想上千举子是多大的一个群体，当中还有本67 科大考的状元和几百员进士呢，都察院的办事官吏胆敢得罪这么一个大势力吗？

可见，真正的公车上书过程是以在职官员为主的、有举人参加的全民抗议活动。在民族危亡面前，多数举人参加了公车上书。他们的行为发生了一些政治作用。但是康有为所谓的"千人大上书"肯定是不存在的。1895年的春天，康梁二人影响有限，还远非是某个政治运动的领袖。

第46节：彷徨：袁世凯戊戌年告密真相(1)

彷徨：袁世凯戊戌年告密真相

光绪二十一年（公元1895年）八月初五下午三点钟，一辆从北京驶来的蒸汽火车轰隆着在天津站停下。站台上顿时喜乐喧嚣，等候多时的天津文武官员来了精神，纷纷向一位下车的大人物涌去。

这位大人物就是进京陛见归来的三品按察使衔、督练小站新军的袁世凯。他刚刚被光绪皇帝擢升为二品顶戴、候补兵部侍郎--这就是满城文武官员热脸相迎的原因。

袁世凯高兴地和大小官员一一致意，跟着进入早已筹备的盛大的欢迎会。似乎天津全城的官员都来了，场面颇为热闹。天津是督府所在地，但二品侍郎也算是屈指可数的高官了。在场的许多人眼看昔日的同僚现在进步到自己的前头去了，心情复杂，羡慕、妒忌和巴结的心态各有。而老袁一如既往的亲切、热情，不慌不忙，请皇上、太后圣安，入座同大家行礼如仪，再激动地转述陛见盛况，表态"天恩浩荡""效忠皇上"云云。最后，袁世凯与各位告别，出站，奔赴直隶督署。

时任直隶总督、北洋大臣是荣禄。作为老袁的直接上级，荣禄一直认为袁世凯是不可多得的人才，多次举荐、笼络他。如今袁世凯荣升了，众人想当然地认为荣禄肯定准备了盛大的宴会给爱将接风。

谁知，袁世凯一入督府就被荣禄"扣"住了，而且这一"扣"就是数日之久。

就在第二天，北京城发生了可怕的政变，改变了中国历史发展的方向。在历史关键时期，天津督府内发生了什么事情？袁世凯风风光光、风平浪静的背后有什么秘密呢？

袁世凯并不属于荣禄他们的圈子。他发迹于朝鲜，最开始是李鸿章的人。甲午战争战败后，李鸿章的势力元气大伤，袁世凯也从朝鲜撤了回来，成为官场的散兵游勇。他开始上下走动，交结各种人物，图谋东山再起。当时朝野对旧式军队失去了信心，袁世凯就撰写编练新式军队的书籍，向各方呈送，最后被荣禄等人看中，去天津小站训练新军了。在袁世凯这一时期认识的人中，包括康有为等人。袁世凯曾向光绪上书，建议变法。1895年夏，康有为第四次上书，都察院和康有为任职的工部都不肯传递，最后还是袁世凯通过督办军务处代递的。维新派成立强学会，袁世凯是发起人之一。袁世凯和康有为的关系很好，袁世凯去小站之前，康有为等人为他设酒饯行。

袁世凯亲近康有为等人，无可厚非。袁世凯内心赞同变法、光绪皇帝支持变法、维新派能为袁世凯升迁出力，无论是忠君报国还是谋求个人发展，袁世凯和维新派混到一起去都是自然而然的选择。变法开展后，一会儿是礼部六堂官被革职，一会儿是几天后谭嗣同等四位军机章京顶替旧人上任，朝野纷纷扰扰。慈禧太后为首的保守势力接连受到鲁莽的打击，大惊，内心更加厌恶维新变法。

在这样的情况下，康有为等人"针锋相对"，寻求军事外援。这个外援就是天津的袁世凯。于是七月底，光绪皇帝召见了袁世凯，越级提拔为兵部侍郎，并赋予专管练兵大权。袁世凯非但没有喜悦，反而在宫廷的各种眼光注视下惊得冷汗直流。维新派鲁莽冒进至极，紧接着决定开懋勤殿，专预新政，企图踢开军机处，成立新的施政机关；八月初又召见伊藤博文，鼓吹任用甲午战争的仇敌为大清的客卿。维新派的手伸得太长、胃口太大了，保守势力忍无可忍。既然维新派不客气，保守势力也要不客气，要"刺刀见红"了。

八月初三，御史杨崇伊密奏慈禧太后，轻视太后重新训政。保守势力正式准备政变。有所预感的光绪皇帝在前一天（八月初二），给康有为密诏："汝可迅速出外，不可迟延。"康有为、梁启超、谭嗣同等维新分子接到诏书，痛哭失声。他们没有躲避，而是孤注一掷，决定通过军事政变，包围颐和园，迫使慈禧太后交权。找谁的军队发动政变呢？康有为记得袁世凯曾写信愿意为维新"赴汤蹈火，亦所不辞"。当日夜里，一身豪气的谭嗣同夜访袁世凯住的法华寺，假传圣旨，要求老袁出兵杀荣禄，围颐和园，废黜慈禧。袁世凯又出了一身冷汗。他的新军虽强，但周围有军力更多的其他部队，况且小站离北京三百里路，长途奔袭颐和园无异于异想天开。总之，康有为等人的政变机会就像小孩子在做白日梦。袁世凯明知不可为，但谭嗣同慷慨激昂，逼他表态，袁世凯不得不表态效忠光绪，拥护政变。当晚，谭嗣同和袁世凯没有商定政变细节。八月初四，康有为离京而去，留在北京的谭嗣同、梁启超和袁世凯还是没商定政变细节。就在初四这一天（9月19日），慈禧太后从颐和园回到紫禁城，宣布将光绪由大内移驻瀛台。保守势力提前开始政变了！

第47节：彷徨：袁世凯戊戌年告密真相(2)

天津的荣禄拥护慈禧太后，一直关注维新发展。袁世凯突然受召入京，无由头地晋升兵部侍郎，让荣禄疑惑重重。他调动军队，增兵天津加强防守，同时调兵到长辛店牵制小站新军。最后，荣禄以列强出兵大沽口为由，急信袁世凯，要他迅速回防。袁世凯就是在这种情况下，于初五乘车赶回天津的。

袁世凯出天津火车站，坐轿子来见荣禄的时候，太阳已经落山。天色已晚，荣禄还是接见了他。荣禄和袁世凯两人都心怀鬼胎，可谁也没有谈及政变一事。荣禄没向袁世凯谈及保守势力的政变计划，也没问袁世凯和维新势力的勾结。袁世凯是心急如焚，不知道如何谈起。前两日加授侍郎衔后，袁世凯按规矩到颐和园去向慈禧太后谢恩。袁世凯跪在地上，瞥见慈禧太后脸拉得很长。她指着袁世凯问："皇上问你"倘令汝统带军队，汝肯忠心事朕？"你怎么答的?"袁世凯愣住了，一时忘了自己怎么回答的。慈禧冷笑一声："猴崽子，你说的是"一息尚存，必思图效"，对吧？"袁世凯顿觉毛骨悚然。慈禧最后警告说："要图效大清朝廷，整陆军，原是要紧，但皇上也太觉匆忙，我疑他别有深意，你须小心谨慎方好。下去吧！"袁世凯多日后怕，深感保守势力的强大，极想把维新派要他出兵政变的事告诉荣禄，又不知如何开口。一五一十地说吧，自己和维新派关系太深，难以洗清罪名；而且光绪皇帝似乎给了维新派密诏，这可是一把尚方宝剑啊！总之袁世凯顾虑重重。他知道荣禄肯定不是维新派的，但内心又有点捉摸不定维新派和保守派孰胜孰负。就在袁世凯故作镇71 定，而拜访荣禄的官员又不止一位。当时还有一位叶姓官员在场，袁世凯于是没有示意荣禄要面对面密谈。

一直到夜里二更，袁世凯和荣禄不着实质内容的会谈才结束。荣禄"留"袁世凯在府上住下，不让他返回小站军营。

八月初五，袁世凯什么都没和荣禄说。但是事后盛传袁世凯当晚就将维新派的政变计划向荣禄全盘托出，邀功请赏。传说同时还说荣禄连夜乘坐专列，进京向慈禧太后报告。慈禧太后这才发动政变，镇压变法，血洗维新力量。这个说法越传越广，连教科书都如此记载。在其中，袁世凯是个可耻的告密者。

真实情况是袁世凯当夜根本没想好怎么述说情况，也没找到机会告密--内心也有那么一点犹豫要不要告密。除去袁世凯不说，有四大证据可以反驳主流说法。

首先，主流说法高估了清朝铁路交通的能力。当时天津到北京的蒸汽火车运行要调动各个机关衙门，需要沿途各站的配合。就算荣禄深夜知道了政变计划，要在几个小时内调动整条铁路线的人员和物资，开出专列，在天亮前赶到北京是不可能的。这还没考虑上北京城宵禁的因素呢！

第48节：彷徨：袁世凯戊戌年告密真相(3)

第二，宫廷制度规定荣禄不可能深夜闯宫求见太后。慈禧太后名义上已经归政光绪，退居后宫了。她不能随时随地、直接无碍地接见朝廷大臣--更不用说在后宫深夜接见了。慈禧太后甚至都失去了直接接收大臣上奏的权力。几天前，杨崇伊要求镇压维新的奏折就是密奏，而且是通过庆亲王奕劻带入后宫转呈的。即使荣禄一定要深夜闯宫，也一定要拉上奕劻。这又要大费周折，消耗时间。

第三，袁世凯回天津的第二天（八月初六），慈禧太后在早朝宣布重新训政、囚禁光绪帝、捉拿康有为、康广仁兄弟。当天早晨的上谕给康有为安的罪名是"结党营私，莠言乱政"，其中并没有"军事政变"的罪名。前两项罪名只能让康有为"交刑部按律治罪"。而军事政变的罪名则可以一招置康有为等维新势力于死地。保守势力为什么不用呢？因为他们还根本不知道维新当人有政变计划。

最后，推翻袁世凯在初五告密的最有力的证据是，杨崇伊上奏后保守势力就计划政变了。荣禄作为保守势力的核心成员，深知政变计划已经在初四开始。

那么，即使袁世凯将维新派的政变计划全盘托出，也不会改变已经射出的政变利箭。因此根本不存在袁世凯告密引起保守势力连夜政变的说法。那么，难道袁世凯始终保守维新派的政变计划吗？不是的。他在第二天将计划完全报告给了荣禄。

八月初六，杨崇伊奉命赶到天津宣读北京政变、太后重新训政的通告。荣禄从他那里知道了袁世凯在北京的几天和维新派交往甚密的情况，疑心大起，下令传还在府上的袁世凯来见，同时"令卫兵夹道罗列"，务必要探清楚袁世凯的虚实。袁世凯已经知道慈禧太后提前下手，维新力量彻底失败的消息，见到荣禄重兵罗列的架势，内心恐惧，主动将三天前（初三夜里）谭嗣同在法华寺的计划完整道来。荣禄的幕僚在笔记中有"袁大哭失声"，"跪求荣为作主"的记载。我们透过此等细节，可以想象当日的情景。

到最后，袁世凯还是背叛了维新派，告密了。但是他在初五告密还是在初六告密，是有重大区别的。关键是初六早朝，慈禧太后公开走回前台，镇压维新派，宣告戊戌变法的正式终结。袁世凯如果在之前告密，是卖友求荣、邀功请赏，是主动的；在之后告密，是已不可为、坦白自保，是被动的。"这样看来，袁世凯的告密并非积极、主动，而是在他已听到西太后训政消息之后，怕受连累被惩罚，被动告密。"

八月初七，杨崇伊携带荣禄写好袁世凯告密内容的密折返京。慈禧太后大惊，在初九日再颁上谕逮谭嗣同等七人，开市大肆搜捕维新派，血腥屠杀。

第49节：彷徨：袁世凯戊戌年告密真相(4)

袁世凯其实也算是维新分子，却在告密之后得到保全。原因有二。第一，荣禄很欣赏袁世凯，认定是不可多得的人才。虽然袁世凯在维新一事73 上有"罪"，但犹可造就，瑕不掩瑜。第二，袁世凯事后的告密给保守势力提供了打击维新派的重大武器。维新派有"围园劫后"的政变阴谋，给他们戴上"大逆不道"的"谋逆"帽子一点都不为过。六日，慈禧太后突然宣布重新训政，在朝野上下引起了一阵骚动。太后老佛爷先前已经宣布"放权"了，而且皇上干得好好的，怎么突然说训政就训政了啊？多数官员想不通。同时谭嗣同、杨旭等维新分子依然逍遥自在。保守分子找不到铲除他们的重磅炸药。现在，袁世凯把炸药递了过来，杀了维新分子，还遏制了朝野的情绪波动。之前，许多人认为康有为、谭嗣同等人就是书生干政，胡来而已。李鸿章在初六之后还认为维新分子是一群不懂政治的小孩子，责打几下就可以了。袁世凯出首告发政变计划后，包括李鸿章在内的朝野上下都认为康梁等人该杀了。

所以，袁世凯将功折罪，得到了好处，受到重用。他的小站新军得赏银四千两。荣禄进京办事期间，袁世凯还奉命代理直隶总督。此后，袁世凯更是步步高升，青云直上。

人们习惯于从结果来推测过程，相信袁世凯在戊戌年先与维新派图谋兵变再主动告密作为晋升之道。据说光绪皇帝本人也对此深信不疑，将戊戌变法的失败怪在袁世凯头上，对他恨之入骨，临终还留下"必杀袁世凯"的手谕。（其实戊戌变法的失败主要还要怪康有为等人的策略失当，袁世凯是倾向变法维新的。）针对纷纷扰扰的传言，发达后的袁世凯专门写了《戊戌日记》，说八月五日在荣禄府上因为座上有客人，"久候至将二鼓，不得间，只好先告退晚餐，约以明早再谈"，到次早才"以详细情形备述"，以此说明自己并未主动告密。可惜袁世凯公布日记之时，当事人都已作古，死无对证了，反而给人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感觉。人们多不相信。

"戊戌告密者"的帽子，袁世凯戴到今天。其中有正确的一面，但他的行为不是"告密"两个字能简单概括的。

第50节：权印：下落不明的传国玉玺(1)

第二篇 历史的过客

权印：下落不明的传国玉玺

什么是"传国玉玺"？传国玉玺就是那个能证明皇帝身份和权威的巨大的印章。

我们在现在的影视作品中能看到县太爷升堂的时候都有一块巨大的官印放在案几一旁。这官印是皇帝给的，用来证明他的官员身份和权力的。而玉玺就是皇帝的"官印"，是天底下最大的官印。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其他官印都是由玉玺派生出来的。

那么这个"传国玉玺"是什么样子的？它从何而来，现在又在什么地方呢？

历史上的玉玺是秦朝以后历代帝王相传的印玺。中国历史上的第一个皇帝秦始皇在统一中国后下令镌造一枚皇帝玉玺，称之为"天子玺"。据史书记载，此玺用陕西蓝田白玉雕琢而成，方圆四寸，螭虎纽，一说龙鱼凤鸟纽。玉玺正面刻有丞相李斯以大篆书写的"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八个字，作为"皇权神授、正统合法"的信物。从此，历代帝王无不把传国玉玺当作权力的重要象征，当作一统天下的象征。传国玉玺不仅成为野心家觊觎和割据君王争夺的目标，也是中央王朝后宫的珍宝，国之重器。得到玉玺的人将玉玺解释成自己"受命于天"的表现；而一旦失去玉玺则被视作王朝"气数已尽"的表现。如果有哪个皇帝登基的时候没有传国玉玺捧在手里，就被讥为"白版皇帝"。意思是说你这个皇帝是自己封的，根本没有办法证明。他们发出去的没有玉玺印章的诏书自然也不那么令人信服了。

传国玉玺据说是用著名的"和氏璧"制作的。这"和氏璧"可是古今罕有的绝世宝玉。传国玉玺的传奇要从这块和氏璧说起。

据说春秋时的楚国人卞和在山中得一璞玉，认定是稀世珍宝，就献给楚厉王。楚厉王难以判断，就叫玉工来辨识一下。恰好这宝玉属于深藏不露的那种类型。楚国的玉工看不到它的宝贝之处，就说是一块普通石头。这下可害惨了卞和。卞和以欺君罪被砍去左脚，落下了终身残疾。后来楚武王即位，卞和又一次献上宝玉。楚武王和玉工们又一次冤枉了卞和。卞和再次被判处欺君罪，连右脚也被砍去了。楚文王即位后，年老的卞和抱着这块玉在荆山下号啕大哭。楚文王知道后很奇怪，派人去问。卞和说："我并不是悲叹自己的命运，还是为手中的宝玉被世人看做是普通石头感到悲哀。总有一天会有人证明我没有撒谎。"楚文王就叫人将卞和的石头剖开，细心考察，果然雕琢出了一块稀世宝玉。"和氏璧"因此得名。

奇怪的是，和氏璧诞生后，围绕在它身上的传奇接二连三地发生了。楚威王时，昭阳灭亡越国，为楚国建立了大功，得到了和氏璧的赏赐。和氏璧进入了"流通渠道"。后来昭阳出游赤山。赤山下有很深的水潭。昭阳是个很喜欢炫耀的人，在水潭畔高楼里宴请宾客，拿出和氏璧来让大家鉴赏。根据在场人事后回忆，当时水潭中突然跃起一条大鱼，足足有一丈多大。这条大鱼还带出了一群各式各样的小鱼来。大家都觉得很稀奇，都跑到水边去看鱼了。等大家赞不绝口地回到房间后，发现和氏璧不见了！昭阳震惊沮丧的心情可想而知。他怀疑是门人张仪偷的，对可怜的张仪严刑拷打，死命要审出宝贝的下落来。可和氏璧并不是张仪偷的，再怎么打也打不出宝玉来啊！结果是张仪被折磨得奄奄一息，休养后背楚入魏，最后入秦帮着秦国人出谋划策，专门和楚国人作对。和氏璧没有找回来，楚国反而多了一个死敌。

第51节：权印：下落不明的传国玉玺(2)

和氏璧其实是被其他人偷盗的。昭阳在楚国的势力很大，在失窃后出千金悬赏，追查和氏璧下落。风声实在太紧了，偷盗者在很长时间里都不能将和氏璧"脱手"。后来，赵惠文王时期，和氏璧突然出现在了赵国首都邯郸。内侍缪贤只用了五百金就买到了这个宝贝，喜欢得了不得。赵惠文王知道后，多次暗示缪贤将宝玉送给自己。缪贤就是舍不得。赵王急了，干脆派兵到缪贤家生抢和氏璧。这事闹得很大，让西边的秦昭襄王知道了。秦王就给赵王写了一封信，说愿意用十五座城池交换和氏璧。当时秦强赵弱，赵惠文王怀抱着宝玉，急得不知所措。下人蔺相如临危请命，引出了一段"完璧归赵"的故事来。和氏璧之后长期保存在赵国的宫廷中。公元前228年，秦破赵，和氏璧这才落入秦国人手中。

和氏璧与生俱来的曲折命运似乎预示着用它加工制作的传国玉玺的多舛命运。秦始皇用它造至高无上的玉玺，本来希望这个皇权的象征能够世世代代在嬴姓子孙手中传下去，永保江山。不料愿望总是美好的，现实总是残酷的。秦朝迅速灭亡，和氏璧造就的传国玉玺也开始了颠沛流离的历79 程，并最终湮没无闻，成为一大历史谜团。

这里又有一个传说。说的是公元前219年秦始皇南巡行至洞庭湖时，湖面风浪骤起，秦始皇的御舟眼看就要被风浪给颠覆了。秦始皇情急之中，把传国玉玺抛入湖中。奇怪了，洞庭湖顷刻间水平浪静，秦始皇一行得以平安过湖。八年后，秦始皇出巡道华阴平舒道时，有人拿着玉玺站在道中，对秦始皇说："玉玺还给祖龙（指秦始皇）。"说完，那人就不见了踪影。传国玉玺重新进入秦国手中。这个故事对塑造秦始皇的光辉伟大形象很有帮助，所以被秦朝广为宣传。我认定这完全是一个官方主导的政治谎言。

能够被历史证实的是公元前206年的10月，刘邦率农民起义军打到了咸阳灞上，秦王子婴投降，将传国玉玺献给了刘邦。刘邦细心呵护着玉玺，并在西汉王朝建立后将它作为了新王朝的传国玉玺。刘邦也希望玉玺能够在刘家世世传受，将它称作"汉传国玺"或"汉传国宝"。传国玉玺珍藏在长乐宫。西汉末，王莽篡权。他要改朝登基，需要玉玺来证明自己的合法性。当时玉玺由他的姑姑，汉孝元太后王政君掌管着。王政君对刘家的感情比对王家要深，就是不交出玉玺。最后王莽命弟弟、安阳侯王舜逼老太后交出玉玺。王舜撂下了狠话，说这玉玺是不交也得交了。王政君早先对王莽等人印象很好，现在感觉被虚伪的侄子给骗了，哭骂着将玉玺掷到地上。王舜慌忙将玉玺捡起来，可惜玉玺还是被摔掉了一角，不完整了。后来，虽然王莽等人用黄金将缺角给补上了，但是玉玺还是留下了瑕痕。

第52节：权印：下落不明的传国玉玺(3)

王莽的新朝政权垮台时，传国玉玺就在王莽的尸体身上。乱军抢到传国玉玺，献给了绿林起义军拥立的更始帝刘玄。刘玄后来被赤眉军打败，传国玉玺一度成为赤眉军拥立的小皇帝刘盆子的玉玺。刘盆子后来也失败了，投降建立东汉的刘秀。传国玉玺重新成为了汉朝的玉玺，从刘秀开始，一直在东汉诸帝手中流传。洛阳的东汉宫廷小心翼翼地保存着传国玉玺，生怕出一点纰漏。东汉末年，天下大乱。何进、袁绍等人武装诛杀十常侍的时候，太监们裹挟着汉少帝仓皇出逃，来不及带走玉玺。等血腥镇压平定后，宫中查点宝物，发现玉玺不见了！十余年后 ，十八路诸侯讨伐董卓，洛阳再次招来血光之灾。董卓战败西逃，放火焚烧了洛阳宫廷。最先突入洛阳的孙坚部在救火的时候，于洛阳城南甄宫井中打捞出一宫女尸体。宫女颈下赫然悬挂着传国玉玺。孙坚视之为吉祥之兆，有心将玉玺占为己有。不料孙坚军中有人将此事告知了盟主袁绍。袁绍也想要这传国玉玺，就又演出了好多幕大戏来。有人说袁绍立即扣汉光武帝刘秀的"标准像"。传国玉玺在他手里停留过吗？押孙坚的妻子逼孙坚交出了玉玺；三国演义则说孙坚带着玉玺返回长沙，在路上被和袁绍一伙的刘表截击而死，后来玉玺落入袁术手中。不管怎么说，袁绍也好，袁术也好，最后都被打着汉朝旗号的曹操给打败了，传国玉玺重新回到了汉献帝的手里。

公元220年，曹丕逼汉献帝禅位给自己，建立了曹魏。传国玉玺自然顺延成为曹魏的皇权象征。曹丕画蛇添足，派人在传国玉玺的肩部刻下隶字"大魏受汉传国玺"。三国一统于西晋，玉玺归晋。西晋末年，中国北方陷入了所谓的"五胡乱华"时代，朝代更迭频繁，动荡不安。传国玉玺开始了最为剧烈的颠沛流离。

晋怀帝永嘉五年（公元311年），玉玺被灭亡西晋的匈奴部、前赵刘聪所夺得。东晋咸和四年（公元329年），后赵石勒灭前赵，夺得玉玺，也画蛇添足在右侧加刻了"天命石氏"，意思是自己做皇帝是天命所归。后赵大将冉闵杀石鉴自立，建立了冉魏，续而拥有了玉玺。在乱世中，所有的野心家都需要给自己脸上贴金，希望证明自己权力的合法性，同时贬低、打击对手。听说冉魏拥有玉玺，北边的鲜卑族心理不平衡了。81 公元352年，鲜卑族慕容儁为得到传国玉玺，南下攻魏。三月，冉闵兵败被擒，五月被杀。冉魏都城鄴城被北鲜卑大军团团围困。冉魏大将军蒋干等人辅佐太子冉智闭城拒守。当时鄴城发生了饥荒，到达了百姓相食的地步。后赵时期的宫女都被饥饿的人们吃光了。蒋干为了解决困境，只能一方面奉表向鲜卑族请降，一方面又派人向东晋的谢尚求救。蒋干的如意算盘是希望能够将鲜卑军队和东晋军队都吸引过来，让他们鹬蚌相争。谢尚等人也不是傻瓜。谢尚战前派戴施占据枋头。东晋素无恢复北方故土的雄心壮志，相反更看重冉魏手中的传国玉玺。对于以天下正统自居的东晋王朝来说，传国玉玺是证明自己合法性的重要工具。戴施接到蒋干的求救信息后，就派了个使者到鄴城讨价还价，说东晋可以出兵援助，但是必须拿传国玉玺来做信物。蒋干犹豫不决，不愿意用传国玉玺来换援兵。戴施见蒋干还在犹豫，在几天后亲率精兵百余人入鄴城助守，进一步欺骗蒋干说："天子听说玉玺已经到了我手中，这才相信蒋干你是真心诚意求援的，调遣军队粮草来救。"蒋干相信了戴施的话，将玉玺交给了他。戴施一拿到玉玺，就密令何融送传国玉玺到枋头，再派遣部将胡彬以三百精骑连夜护送玉玺到东晋首都建康，献给晋穆帝。传国玉玺重新成为晋王朝号令天下的象征。两个月后，鄴城被鲜卑族攻破。冉魏灭亡了，但鲜卑人并没有实现得到传国玉玺，做名正言顺的皇帝的目的。他们的沮丧与失望之情可想而知。慕容儁干脆谎称得到了玉玺，登基做了皇帝。似乎是为了证明玉玺在自己手里，鲜卑人还信誓旦旦地改元"元玺"。

第53节：权印：下落不明的传国玉玺(4)

在这个阶段，称王称霸的人很多，但玉玺只有一个。怎么解决这个问题呢？于是很多豪强枭雄自己私刻玉玺。比如东晋朝廷南逃后，就自刻了一个玉玺；此外还有西燕慕容永刻的玉玺、姚秦的玉玺等等。他们私造玉玺的"创意"得到了后世许多乱臣贼子和枭雄豪强的欢迎和效仿。

话说那玉玺留在建康，随着东晋、南宋、南齐、南梁世代相传。到了南梁时，建康发生了侯景之乱。侯景在寿阳起兵叛梁，最后攻占了首都，得到了玉玺。侯景很快被杀，叛乱被平定。但侯景任命的侍中兼平原太守赵思贤却趁乱拿着玉玺潜逃到了广陵，被一个叫郭元建的人抢走了玉玺。郭将玉玺献给了北齐的行台辛术，辛术再转献给北齐朝廷。传国玉玺遂为割据黄河中下游的高氏所有。后来南陈取代了南梁，但是没有传国玉玺，怎么办？好办，自己刻一个玉玺。于是玉玺越刻越多，每个割据政权都宣称玉玺在自己手中，自己才是真命天子。建德六年公元577年正月，北周武帝宇文邕灭亡北齐。传国玉玺进入北周。四年后，外戚杨坚废北周静帝，建立隋朝。传国玉玺成为隋朝的国宝，隋朝将传国玉玺改称为"受命玺"，所谓隋命天授。公元589年，陈朝灭亡，隋朝统一全国。那些私刻的传国玉玺也就统统被隋朝没收了。

在这里，还有一个内容不同的传说。说的是侯景死后，玉玺在混乱中被投入到栖霞寺井中。后来寺里僧人将玉玺捞出收存，等到陈朝建立后献给了陈武帝。不过这个传说缺乏依据，很有可能是陈朝为了证明自身的合法性而伪造的故事。

隋唐时期是中国传统社会发展的鼎盛时期，传国玉玺牢固地掌握在皇室手中，被封为国家至宝，没有出现什么传说。唐末朱温篡位后，历史进入了纷扰的五代十国时期。玉玺再次遭遇乱世，厄运迭起。朱温建立的后梁掌握玉玺没几年就被后唐给取代了。公元937年1月11日，后唐河东节度使石敬瑭带契丹军攻至洛阳。后唐末帝李从珂怀抱着传国玉玺登上玄武楼自焚。玉玺从此下落不明。

后周太祖郭威登基时，曾遍寻传国玉玺而不着，便刻了"皇帝神宝"等两方印玺，聊作安慰。这两方印玺一直到北宋都是皇权的象征。宋朝一直没有放弃重新发现传国玉玺的希望。宋哲宗绍圣三年（公元1096年），咸阳有个人叫段义。他声称自己在修房舍时从地下掘得"色绿如蓝，温润而泽"、"背螭钮五盘"的玉印就是失踪多时的传国玉玺，献给朝廷。朝廷很重视，翰林学士蔡京等十三名官员认真考证，认定这是"真秦制传国玺"。《宋史》专门记载道：绍圣末，朝廷得玉玺，下礼官诸儒议，言人人殊。李公麟曰："秦玺用蓝田玉，今玉色正青，以龙蚓鸟鱼为文，著"帝王受命之符"，玉质坚甚，非昆吾刀、蟾肪不可治，琱法中绝，此真秦李斯所为不疑。"议由是定..元符元年三月，翰林学士承旨蔡京及讲议官十三员奏：按所献玉玺，色绿如蓝，温润而泽，其文曰"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其背螭钮五盘，钮间有小窍，用以贯组。又得玉螭首一，白如膏，亦温润，其背亦螭钮五盘，钮间亦有贯组小窍，其面无文，与玺大小相合。篆文工作，皆非近世所为。臣等以历代正史考之，玺之文曰"皇83 帝寿昌"者，晋玺也；曰"受命于天"者，后魏玺也；"有德者昌"，唐玺也；"惟德允昌"，石晋玺也；则"既寿永昌"者，秦玺可知。今得玺于咸阳，其玉乃蓝田之色，其篆与李斯小篆体合。饰以龙凤鸟鱼，乃虫书鸟迹之法，于今所传古书，莫可比拟，非汉以后所作明矣。

第54节：权印：下落不明的传国玉玺(5)

整件事情搞得很隆重，也很轰动。可惜的是，宋史的几处记载都令人生疑。宋史既然一一列举了"玉玺"身上的刻字，但没有提及"大魏受汉传国玺"和"天命石氏"等刻字。而李公麟与蔡京等人的考证方法臆想成分大于严肃的考证。后人更愿意将这个"重见天日"的玉玺看做是想当然的玉玺，认为是蔡京等人为欺骗皇帝而玩的把戏。事实上，在宋朝有许多发现传国玉玺的消息，但都是道听途说、捕风捉影。宋徽宗是个昏君，好风雅篆刻，曾经刻了皇帝印玺十方。有人说这是宋徽宗画蛇添足，自欺欺人；更多的人认为这是宋徽宗在没有真正传国玉玺的情况下，多刻玉玺，淡化真正传国玉玺的地位。

元成宗铁穆耳时，天下又发生了一次"发现玉玺"的闹剧。公元1293年，元世祖忽必烈病死，遗嘱由皇太孙铁穆耳回朝即位。当时，铁穆耳以皇太孙的身份和丞相伯颜镇守上都。回大都的路上，右丞相张九思献上"传国玉玺"一枚，说是秦朝相传的国玺，在宋元交界的乱世为元朝大将军木华黎所得。现在木华黎的后裔因家境衰落而卖出。铁穆耳郑重将玉玺收下后即位。但这个玉玺没有被其他人看过，更没有经过任何考证，可信性可想而知。

到了明朝，明太祖朱元璋也打过玉玺的主意。他派遣徐达深入漠北，穷追猛打远遁蒙古的元朝残余力量，一大目的就是寻找传国玉玺，最终还是无功而返。明孝宗时，又有人进献"传国玉玺"。但明孝宗很肯定地宣布自己看到的"玉玺"是赝品而未采用。在明末改朝换代的时候，多尔衮率八旗部队出征蒙古察哈尔部，据说意外地从察哈尔部林丹汗的遗孀苏泰太后那里得到传国玉玺。多尔衮凯旋回师将玉玺交予皇太极。皇太极于得到玉玺的第二年改国号金为大清，建立清王朝。当然这个玉玺的出现更多也是出于政治需要炮制的。乾隆皇帝好考据，曾对大臣高斌献上来的玉玺进行仔细考证后，钦定其为赝品。他说："朕谓此好事者仿刻所为，贮之别殿，视为玩好旧器而已。"乾隆将这个假货当作工艺品放在宫殿中储存起来，聊作玩物。

明清两代，不时出现"发现传国玉玺"的传闻。但拿出来的玉玺都是附会仿造的赝品。这一时期的人们对传国玉玺的态度大为改变，不像之前朝代那样看重了。据《明史.舆服志.皇帝宝玺》载，礼部尚书傅瀚谈及地方送来的各种所谓"传国玉玺"时评论道："自秦始皇得蓝田玉以为玺，汉以后传用之。自是巧争力取，谓得此乃足已受命，而不知受命以德，不以玺也。故求之不得，则伪造以欺人；得之则君臣色喜，以夸示于天下。是皆贻笑千载。"他认为正是人们对传国玉玺的过分看重才导致了仿冒盛行。乾隆御制的《国朝传宝记》也说："会典所不载者，复有"受命于天，既寿永昌"一玺，不知何时附藏殿内，反置之正中。按其词虽类古所传秦玺，而篆文拙俗，非李斯虫鸟之旧明甚..若论宝，无非秦玺，既真秦玺，亦何足贵！乾隆三年，高斌督河时奏进属员浚宝应河所得玉玺，古泽可爱，又与《辍耕录》载蔡仲平本颇合。朕谓此好事者仿刻所为，贮之别殿，视为玩好旧器而已。夫秦玺煨烬，古人论之详矣。即使尚存，政、斯之物，何得与本朝传宝同贮？于义未当。"看来，就是做皇帝的人，对玉玺的真伪也看得很开了。

1924年11月，冯玉祥等人驱逐末代皇帝溥仪出紫禁城时，警察总监张壁和鹿钟磷等人曾在宫中追索镶金的传国玉玺，的确没有找到。至此，人们相信，真正的传国玉玺早已经被慢慢的历史黄沙所湮没了。

考虑到传国玉玺是材质奇特的和氏璧所制，应当流传万年不坏。说不定它正静静埋藏在某个不为人知的地方，等待有心人去考证发现。

第55节：登天：在死牢里长大的皇帝(1)

登天：在死牢里长大的皇帝

长安天牢里的刘病已是一名钦定的死囚。他这辈子连平平安安做个老百姓都是奢望，却鬼使神差地成为皇帝。刘病已登基后改名刘询，史称汉宣帝，被誉为西汉王朝的"中兴之主"。这个原本与皇位绝缘的孩子，最后成了一代明主，有人说他是"长安牢狱中走出的天子"，有人说他是中国历史上唯一一位在监狱中成长的皇帝，还有人根据刘病已的事迹编写了热播的电视连续剧《乌龙闯情关》。刘病已是怎么做到的？经历了什么样的传奇？所有的一切都得从公元前92年、汉武帝末年的长安城说起。

那一年，鲁国（今山东曲阜）人丙吉迎来了自己政治命运的重大转机。丙吉自幼学习律令，曾经担任过鲁国的狱吏，因有功绩，被提拔到朝廷任廷尉右监（廷尉的高级助手，相当于现在的最高检察院检察官）。遗憾的是，在朝廷中任职，仅仅需要政绩是不够的。丙吉显然不适应中央的复杂关系，不久因涉案受到株连，罢官出京，到外地去担任州从事（封疆大吏的高级助手）。

现在丙吉毫无征兆地接到调令回长安任职，尽管满怀疑惑，但也赶紧收拾行囊回京。

这一年，长安城内发生了"巫蛊之祸"。这场大祸发生在年老的汉武帝和并不年轻的卫太子刘据之间。刘据因受敌对势力和佞臣们的诬陷，为父皇汉武帝所疑。他惧祸而被迫起兵讨伐江充，兵败被迫自杀。其母、

武帝皇后卫子夫也随之上吊自杀。汉武帝在盛怒之下，丧失了清晰的判断力，严令深究卫太子全家及其党羽。卫太子全家被抄斩，长安城有几万臣民受到株连。许多京官被削籍为民。因"巫蛊之祸"案情复杂，涉案人员极多，加上许多京官本身又受到株连，因此朝廷从地方抽调办案人手。丙吉因为担任过廷尉右监，与本案没有牵涉，因此被调回长安参与案件审理。

在政治高压和白色恐怖之中，所谓的案件"审理"完全是一句空话。一切都已经被定性了，丙吉等人的工作实际上就是贯彻上意、完成程序、惩罚犯人。具体到丙吉的任务，则是主管长安的监狱。

长安的天牢中有一个刚满月的婴儿，因为受"巫蛊之祸"的株连被关入大牢。他就是卫太子的孙儿，汉武帝的曾孙。卫太子刘据纳史良娣，生下了史皇孙刘进。皇孙刘进纳王夫人，生下了这个婴儿，称为皇曾孙。小婴儿刚出生就遭到"巫蛊事"，太子、良娣、皇孙、王夫人等亲人都遇害身亡。小婴儿尚在襁褓之中。政敌们不知道如何处置他，就将他关在大牢中等待命运的审判。

第56节：登天：在死牢里长大的皇帝(2)

尽职的丙吉在检查监狱时发现了这个小皇曾孙。当时的婴儿经过长期的啼哭，又长期缺奶，早已是奄奄一息。善良的丙吉于心不忍，就暗中在牢房中找了两个刚生育还有奶水、人又忠厚谨慎的女犯人（一个是淮阳人赵征卿，一个是渭城人胡组）轮流喂养这个婴儿。丙吉还给小婴儿找了一间通风、干燥的牢房，提供了冷暖适中、物品齐全的条件。

在接下去的几个月里，丙吉每月得到俸禄，就先换来米肉供给牢房中的小皇曾孙。他坚持每天检查婴儿的生长情况，不准任何人惊扰孩子。有时候，丙吉实在太忙或者生病了，也派家人早晚去探望小皇曾孙，看看被褥是否燥湿、饮食是否得当。然而监狱中的条件毕竟恶劣，刚出生的皇曾孙经常得病，甚至数次病危，丙吉都及时地命令狱医诊断，按时给孩子服药，才使孩子转危为安。丙吉的俸禄原本就不宽裕，现在又要照顾一个体弱的婴儿和两位奶妈，但他总是先想着婴儿，精心照料。如果没有丙吉无微不至的照顾，小皇曾孙早就死在狱中了。两位犯罪在监的奶妈也将小皇曾孙视作自己的孩子，精心照料。就这样，可怜的孩子在狱中竟然奇迹般87 地成长了起来。

当丙吉在监狱中细心照顾尚是犯人的皇曾孙的时候，监狱外的"巫蛊之祸"还在继续，连年不绝。小皇曾孙已5岁了，还没有离开过监狱的高墙。丙吉觉得将孩子终身养在监狱中终究不是办法，就试探着请高官贵族收养这个孩子，给孩子正常的成长环境。当时的高官显贵们一知道孩子的来历，都避之不及，没有人愿意收养。没有办法的丙吉只好继续照顾着小皇曾孙。

在小孩子一次大病痊愈后，丙吉看着体弱多病的小皇曾孙，替他起名为"病已"。意即孩子的病已经全好了，以后再也不会得病了。这个孩子于是就叫做了"刘病已"。

后元二年（公元前87年），汉武帝生了重病，往来于长杨、五柞宫殿之间调养。有人想在汉武帝病重间再次兴风作浪，指示看风水的上书说长安监狱中有天子气。多疑的汉武帝竟然派遣使者命令官府说，关押在长安监狱中的犯人，无论罪行轻重，一律杀之。老皇帝希望通过这样决绝的做法来扫除一切对自己权力的威胁。

内谒者令郭穰连夜赶到丙吉主管的监狱，要执行皇帝的旨意。丙吉勇敢地抗拒圣旨，命令关闭监狱大门，拒绝使者进入。他隔着墙壁高喊："皇曾孙在这里。其他人因为虚无的名义被杀尚且不可，更何况这是皇上亲生的曾孙子啊！"

双方僵持到天明，郭穰还是进不去监狱。他只好返回宫中将情况报告给汉武帝，并弹劾丙吉抗旨。汉武帝受到这次挫折后，反而头脑清醒了许多，叹气说："这也许是上天借丙吉之口来警示我吧！"

第57节：登天：在死牢里长大的皇帝(3)

汉武帝没有追究丙吉的罪过，也没有继续下达杀犯人的圣旨，相反却宣布大赦天下。说来也奇怪，不久汉武帝的病竟然好了。

丙吉主管的监狱一下子就空了。刘病已的两位奶妈分别回淮阳和渭城去了。刘病已也不再是犯人了，可以做一个自由的普通百姓，真正算是虎口脱险了。丙吉忙张罗着给刘病已找一个去处。他终于打听到刘病已的父亲史皇孙刘进的舅舅史家。史家的一个女儿嫁给了卫太子刘据，就是史良娣。当时史家还有刘病已的舅曾祖母贞君和舅祖父史恭，一家人住在长安近郊的杜县。丙吉便把刘病已送到杜县史家。史恭见到这个外甥的儿子，史老太太见到这个曾外孙，惊喜交加，接过了抚养大任。老太太对刘病已异常疼爱，不顾年老体衰亲自照料他的生活。只有5岁的刘病已当时还没有记忆，在新的、舒适的环境中，对之前的监狱生活逐渐淡忘了。他对长安监狱中的高墙、两位慈祥的奶妈和那可以自由出入的丙吉的印象越来越模糊。史家为了孩子的安全考虑，为了给孩子一个正常的环境，也刻意不提长安的监狱。丙吉回到长安，继续去做他的官，绝口不提刘病已的事情。所有的一切似乎都成为过去式。

晚年的汉武帝最终知道了"巫蛊之祸"的真相，明白了儿子刘据的苦衷与冤情。他悔恨不已，下诏罪己，开始为案件平反。刘病已的命运开始改变。

临终前，汉武帝依然对亲自害死儿子耿耿于怀。他想到刘据这一脉中还保留着一个独子--刘病已，于是下诏令宗正（主管皇室族系的官员）将他的名字重新载入皇室的牒谱，正式恢复了刘病已的皇室成员身份。

在中国传统社会中，血缘身份是个人非常重要的组成要素。对于皇室政治来说，血缘尤其重要。它通常是一个人权力合法性的来源。对于刘病已来说，在恢复皇室身份之前，尽管他是前太子的孙子，但作为被排除在皇室队伍外的人，他是毫无政治前途可言的。相反，他可能成为政治祸害的来源，因此达官贵人们都不愿意收养刘病已。可怜的孩子只能住在舅祖父家里。现在，刘病已恢复了皇室身份，不仅上升为贵族阶层，而且具备了进入政治核心的可能性。更值得留意的是，刘病已的血脉出于汉武帝嫡长子刘据，而且是刘据这一脉唯一的后人。尽管他还没有封爵，但政治前途无量。

按照制度，未成年的皇室成员由掖庭令看管抚养。刘病已也从杜县舅祖父家被接到了长安来接受抚养教育。巧的是，当时的掖庭令张贺年轻的时候是刘据的家臣。刘据生前对张贺非常好，张贺也始终念着前太子的恩德。现在，他很自然地将这种感情转移到了对前太子的孙子的身上，对刘病已的抚养教育格外上心。

第58节：登天：在死牢里长大的皇帝(4)

张贺不仅在职权范围内处处优待刘病已，而且自己资助刘病已读书游学。刘病已慢慢长大后，张贺还为他迎娶了暴室的啬夫许广汉的女儿许平89 君为妻。

依靠妻子许家、张贺和舅祖父史家的关心和资助，刘病已接受了系统的教育。他向东海澓中翁学习《诗经》，喜欢读书，也非常用功，闻名一时。同时，刘病已也喜欢游侠，斗鸡走马，游山玩水。这是当时上流社会的普遍爱好，但刘病已没有沉溺其中，相反却利用游玩的机会，观察风土人情，深知人民疾苦，接触到了真实的社会。刘病已虽然在长安居住受教育，但还是经常回杜县史家居住。他终身都非常喜欢杜县一带的山水，"尤乐杜、鄠之间，率常在下杜。"史恭的儿子刘病已的表叔史高、史曾、史玄都和刘病已在一起玩耍长大。史称他"具知闾里奸邪，吏治得失。数上下诸陵，周遍三辅"。年轻的刘病已在关中一带游历学习，小有名气。

成年后，刘病已居住在长安的尚冠里。他继续交结官民，名声越来越大。

与刘病已分开后，丙吉转任了车骑将军军市令，后来升迁为大将军霍光的长史。霍光很器重他，又将他升迁为光禄大夫给事中。我们后人不知道共同居住在长安的刘病已、丙吉二人是不是经常遇到。我们知道的是，丙吉对刘病已恭敬如常，绝口不提当年之事。刘病已竟然不知道丙吉就是当年那个抚养自己的狱官。

在刘病已18岁的时候，丙吉又给了他一个大恩。

元平元年（公元前74年）四月，汉武帝的儿子、年轻的汉昭帝刘弗陵驾崩，没有留下子嗣。大将军霍光奏请皇后征昌邑王刘贺为新皇帝。七月，刘贺即位后，荒淫无道。霍光以刘贺淫乱多罪而废黜了他。于是，中国大地出现了短暂的没有皇帝、又缺乏继承人选的情况。

霍光与车骑将军张安世等大臣多次讨论继承人选，都难以决定。新的皇帝首先要从汉武帝的子孙中挑选，而且辈分不能过高，也不能太低。刘弗陵没有子嗣，刘贺已经被实践排除了；汉武帝的儿子中在世的还有广陵王，但是广陵王无能无德，汉武帝生前就将他排除在皇位继承人选之外了，现在自然也不能再去迎立他这一支的人选；燕王一系也出自汉武帝亲子，但是燕王刘旦谋反自杀，属于大逆不道，他的子孙自然也丧失了继承资格。

现在剩下的就只有同是汉武帝儿子、并曾经是太子的卫太子刘据这一系的人选了。

在这一系人选中，只有刚满18岁的刘病已一人而已。

丙吉及时抓住机会，向霍光进言说："将军您受孝武皇帝襁褓之托，任天下之寄。不幸孝昭皇帝早崩无嗣，之后所立非其人，复以大义废之，天下莫不服从。方今社稷宗庙群生之命在将军一举。我看现在大臣们所讨论的人选都是在位的诸侯宗室，忽视了那些还没有爵位，尚在民间的皇室子孙。将军，您是否记得，武帝临终前的遗诏中提到将皇曾孙刘病已认祖归宗，由掖庭抚养。这个刘病已就是前太子刘据的孙子。我在他幼少的时候见过他，现在已经十八九岁了。刘病已通经术，有美材，举止有度，名声在外。希望大将军先让刘病已入侍皇宫，令天下昭然知之，然后决定大策，那么天下幸甚！"

第59节：登天：在死牢里长大的皇帝(5)

霍光觉得丙吉的建议非常有道理，觉得刘病已不论从血统还是才干上都适合做皇帝，就下定了尊立皇曾孙刘病已为皇帝的决心。

统揽大权的霍光点头后，其他大臣也纷纷附和。于是霍光和众大臣上奏皇太后说："按照礼法，大宗无嗣，可以择旁支子孙中的贤者为嗣。孝武皇帝曾孙刘病已，由掖庭抚养长大，至今已经十八岁。他师受《诗》、《论语》、《孝经》，操行节俭，慈仁爱人，可以继嗣孝昭皇帝之后，奉承祖宗，为天子。"皇太后同意。

皇宫随即派使节到尚冠里的刘病已家里，伺候刘病已洗沐更衣。太仆以軨猎车载着刘病已，先到宗正府中。随即，刘病已进入未央宫拜见皇太后，被封为阳武侯。之后是群臣奉上玺、绶，恭迎刘病已即皇帝位。刘病已于是拜谒高庙，向列祖列宗宣布登基称帝的消息。

刘病已就是汉宣帝。他即位后，对张贺、史恭等人知恩图报，加官晋爵，甚至连子孙都大加封赏。对于丙吉，汉宣帝认为他有拥立的功劳，依惯例晋封为"关内侯"（关内侯不是正规确切的侯爵，而只是表明受封者的侯爵资格）。

刘病已并不知道丙吉在幕后对自己的两次大恩。在他心目中，张贺、史恭等人的功劳要比丙吉更大。朝廷中的官员也都不知道丙吉与新皇帝的关系。丙吉为人敦厚，依然对过去的事只字不提。在争功夺利早已是常态91 的政坛上，丙吉的品德显得格外地高贵，为自己在历史上留下了醒目的一笔。

过了许多年后，刘病已排除权臣亲政。一个名叫则的老宫婢离开皇宫后，生活困难，于是就让别人替自己向当时的掖庭令上书请功。则在上书中说自己曾经有保护养育皇帝的功劳，是自己在艰难困苦中抚育了当今的皇上，要求朝廷照顾自己的晚年生活。有关部门对这样的上书不敢怠慢，呈送给汉宣帝御览。

刘病已看到上书，脑海中许多模糊的印象逐渐汇集起来。他隐约回忆起自己的童年似乎还有许多故事被遗忘了，自己的童年不应该只局限在5岁之后。但是刘病已已经回忆不起确切的情形了。好奇、感恩的情绪促使刘病已下令掖庭令亲自去询问宫婢则详情。

宫婢则陈述了自己对皇帝的养育之恩，并说所有的事情当年的监狱官、现任御史大夫丙吉都可以证明。掖庭令就把宫婢则带到丙吉的府中，与丙吉当面确认详情。年老的丙吉认出了这个老宫婢。他说自己的确见过则，但是她根本不是皇帝当年的奶妈。

丙吉指着宫婢则，这才将当年长安牢狱中的情况一五一十地述说出来。宫婢则当年是在牢狱之中，丙吉也曾经让她照顾小皇曾孙。但是则并不尽心喂养，有的时候还责打刘病已。丙吉说："只有淮阳人郭征卿、渭城人胡组才算是皇上的奶妈。"丙吉把自己和两个奶妈当年在狱中共同抚育刘病已的艰难、害怕和无奈动情地告诉了掖庭令。

第60节：登天：在死牢里长大的皇帝(6)

刘病已听到后，既震惊又感动。他脑海中有关童年的点点滴滴全都串联了起来，一幕幕感人的景象逐一再现。丙吉有旧恩却不言功，甘于幕后，令皇帝感叹不已。

刘病已迅速做出决定，下诏免则为庶人，但念其在自己年幼的时候有过喂养举动，赐钱十万给她养老；下诏地方寻找胡组、郭征卿两位奶妈。地方官回报说这两个人已经死了。刘病已再下诏寻找两人的子孙，找到后厚加赏赐。在这里，历史显得多么的有情有义。胡、郭两位当年的囚犯，忠厚善心，虽然一生备受磨难，但最终还是得到了报答。

对于丙吉这位救命恩人和道德君子，刘病已专门下诏给丞相说："朕幼年卑微之时，御史大夫丙吉对朕有旧恩，功德无量。《诗》曰："亡德不报"。朕要封丙吉为博阳侯，食邑一千三百户。"使节去丙家授封时，丙吉已经病重，不能起床下地。刘病已就让人把封印纽佩带在丙吉身上，表示封爵。丙吉因为自己的善举、谦让和高尚的道德，不仅获得了皇帝的尊崇，也赢得了朝野的敬佩。

丙吉死后，朝廷追谥他为"定侯"。

长安人伍尊年轻的时候是监狱的小吏，看到了丙吉抚养刘病已的一幕。刘病已即位后，伍尊劝丙吉向皇帝上书请功，被丙吉谢绝。后来，刘病已的儿子汉元帝刘奭在位时，伍尊上书说："先帝（刘病已）在时，臣曾上书向朝廷陈述我看到的一切。结果上书经过丙吉手中，丙吉谦让，删去了臣的言辞，都将功劳归于胡组、郭征卿。"汉元帝时期，朝野依然对丙吉的高尚行为大为称赞。

整个西汉王朝都非常尊崇丙家。丙吉的博阳侯是世袭的，丙吉的儿子丙显继承了父亲的爵位。丙显行为失措，曾经犯下大罪。朝廷看在丙吉的功劳上，对丙显的罪行免于追究。丙家子孙都世代继承侯位，直到王莽篡汉时才绝。

第61节：豪门：皇帝奈何不了的人家(1)

豪门：皇帝奈何不了的人家

永昌元年（公元322年）正月，东晋首都建康城内出现了令人瞠目结舌的一幕：当朝丞相王导带着王邃、王彬、王侃等在朝廷任职的王氏宗族二十多人，跪在皇宫门外痛哭流涕。

这件事情的奇怪之处一是王家是权势熏天的显赫贵族，尚书将军出了一大堆。现在跪在那里痛哭的王家子弟往日可都是光彩照人、不可一世的主儿；二是皇上司马睿没有接见王导，也没有派人出来劝说，就由着王家人在那里跪着。东汉以来，门阀世家地位崇高，皇上如此慢待豪门大家，这还是第一次。没办法，王导只能每天起早，带着全族子弟从乌衣巷出发走过秦淮河来到宫门前哀声大哭。

王家犯了什么事了吗？是的，王家的王敦起兵造反了，马上就要杀到建康来了。

造反是株连全族的大罪，王导能不着急上火，跪地求饶吗？可司马睿能原谅王家吗？

结局是在周顗等人的力保下，司马睿在宫中召见了王导。君臣相见后，王导跪地请罪："逆臣贼子，何代无之，不意今者竟出臣族！"司马睿似乎被感动了，光着脚走下龙椅，扶起王导，拍拍他的手表示绝对相信王导。事情就这么过去了？是的，本应株连九族的造反大罪就这么被赦免了。

仔细分析起来，并不是司马睿不想惩治王家--有哪个皇帝不在意皇权的稳固，对造反熟视无睹的？可是在门阀世族势力高涨的东晋南朝时94 期，皇帝受到千丝万缕的束缚，不能惩治谋逆的世族子弟。司马睿和王导代表的王家的关系就是一个很有代表性的例子。

王导出身的琅琊王家是从东汉末期就开始发迹的政治世家，西晋时开始显赫，先是王家的王衍担任了太尉，成为掌权人物，再是王澄出任荆州刺史，王敦出任青州刺史。王衍很得意地说："荆州有江、汉之固，青州有负海之险，卿二人在外，而吾留此，足以为三窟矣。"

王导起初在王家的权力结构中并不突出，但很快后来居上。因为他在乱世中跟对了领导--司马睿。永兴二年（公元305年）琅琊王司马睿去守下邳，王导就是他最初的助手。司马睿的封地就是王导的老家。司马睿对封地内的望族王氏很有好感，刻意笼络，而王导的真本事也为司马睿解决了不少问题。两人很快组成了政坛好搭档。当时中原大乱，王导建议司马睿去东南地区独当一面，很快就得到了司马睿的赞成。两人找机会，拉上人马在公元309年搬到了建邺。司马睿初到江东，当地人对他很冷淡。道理很简单：西晋王朝已经分崩离析了，皇室成员在江东士人心中早已大大贬值。而司马睿这个琅琊王又是西晋皇室中的边缘人物，要向上追溯到司马懿才能和晋皇扯上直接关系。现在，司马睿带着一大帮人逃到南方来，谁又能保证他们能长久在南方立足？司马睿说不定过几年就被人给撤了，甚至脑袋搬家了。所以，江东的世族大姓轻蔑地称司马睿、王导等人为"伧父"，很不礼貌。东南人心不附。王导着急了。对于他们那些南下的北方世族来说，司马睿的命运就是他们的命运。司马睿在南方站不住脚，王家等人也站不住脚。于是在南下建邺的一个多月后的"修禊节"，秦淮河边出现了这么一幕：

司马睿坐在奢华的肩舆之上，在皇家仪仗的簇拥下，缓缓而来。王导等北方世族和名流都恭恭敬敬地骑马跟随其后。整个队伍威严肃穆又不失豪华热闹，将西晋王朝的泱泱皇室风范展现给了当时在江边过节的江南世人。江东的纪瞻、顾荣等著名大族都在江边搭着席位，占着地盘过节。目睹这一幕，他们的内心受到了极大震撼。皇室骨肉相残之后竟然还能保持这么威严的阵势；原来司马睿在北方的地位这么高，得到了这么多大人物的支持；原来司马睿等人还知道南方的节日，主动参加，与民同乐。震撼之余，南方人士纷纷拜倒在路旁。司马睿落座后，江东各大族的代表人物纷纷前来拜见。司马睿、王导等人专门挑一些南方人不知道的新闻、礼95 仪、赏赐来说事，把那些世代居住在江东的世族大家们听得晕头转向的。回家后，世族大家们纷纷感叹，司马睿这批人不可小瞧啊。紧接着，南方各大人物和名流先后接到了司马睿的聘书。司马睿一下子征辟了160个幕僚，许诺以高官厚爵。东吴灭亡后，江东士人的仕途变得很不顺畅。如今司马睿大施恩惠，迅速将士人团结在了身边。史载："由是吴会风靡，百姓归心焉。"

第62节：豪门：皇帝奈何不了的人家(2)

王导立下了如此大功劳，成为司马睿政权的支柱力量。公元318年4月，长安被匈奴攻破，晋愍帝遇害。王导赶紧劝说司马睿继承帝位。东晋王朝很快在建康（建邺改名）建立了，司马睿就是晋元帝。司马睿和王导的"王马搭档"也就升级为了司马睿当皇帝，王导当丞相的政治结构。司马睿登基之日，感慨万分，对王导的辅助和拥立之功深深感激。他竟然在庄严肃穆、百官队列的时候，拍拍龙椅的空处，招呼王导"升御床共坐"。当皇帝哪能是排排坐分果果的事情，王导连忙推辞。司马睿招呼他三四次，言辞恳切，王导不得不搬出"天无二日，国无二主"的大道理说服司马睿。这句话的潜台词的是，王导可以成为和司马睿一样的太阳和国主，只是他不愿意做。

民间则形象地形容为："王与马，共天下。"这句俗语恰如其分地表现了当时王家的权势。东晋初期，司马睿完全信任王导，叫他"仲父"，把他比作自己的"萧何"。王导也经常劝谏司马睿克己勤俭，优待南方，与人为善。司马睿和王导在草创期上演了一场君臣相敬相爱的佳话。琅琊王家也达到了权势的高峰，除了王导担任丞相，王敦控制着长江中游，兵强马壮；四分之三的朝野官员是王家人的或者与王家相关的人。另外，王家在南朝时期出了八位皇后。说王家和司马家族共享天下，并不过分。事实上，随着皇权在乱世中不断削弱，政治世家的势力不断高涨，皇帝只好仰仗大家族的支持才能坐稳龙椅。"王与马"的案例并非特例。

当局势稍微稳定后，皇帝就开始琢磨如何稳固皇权了。司马睿坐稳了龙椅后就对"王与马，共天下"的传言产生了酸酸的感觉。首当其冲的问题是如何把那些不可一世的世族大家的力量给打压下去。具体到琅琊王家，性格张扬又手握重兵的王敦就成了"出头鸟"。司马睿开始暗中限制、削弱王家的势力。他提升重用王府旧人刘隗和刁协。刘刁两人对尊马抑王一事不遗余力，不断出头打压王家势力。王导被疏远了。王导为人务实，面对皇权的打压采取了谦抑自守对策，退居家中静观时局变化。司马睿一时也找不到理由，也不想进一步动把王导怎么样。可王导忍得了，脾气不太好的堂兄弟王敦就忍不了。他放荡不羁，性情外露，对王家受到打压愤慨难平，并把怒气表现了出来。鉴于王敦控制着长江中游各州的政权和军队，司马睿派刘刁二人出任地方刺史，企图钳制王敦的势力。这一下，王敦干脆造反了，招呼兄长王含等人带上大军，顺江而下，冲向建康找司马睿等人算账。

王敦给全族人捅了大娄子，刘隗和刁协抓住把柄，劝司马睿诛杀王导和王家的所有成员。王导认定王家还不具备推翻东晋当皇帝的实力，必须依靠东晋政权，才能保持权势。所以，王导赶紧带上王邃、王彬、王侃等在朝廷任职的王氏宗族二十多人每天跪到宫门外候罪。对于司马睿来说，王敦造反提供的不是将琅琊王家连根铲除的良机，而是一次威胁政权的考验。他同样没有离开王家支持自己坐稳龙椅的实力，司马睿和王家的命运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赦免王导等人是最现实的选择。说来，皇帝也不好当啊，要考虑到统治根基问题，考虑到各方面的力量平衡问题，考虑不当就连皇帝也做不了了。明白了这一点，也就明白了为什么连皇帝也奈何不了那些显赫的世家大族们了。

第63节：豪门：皇帝奈何不了的人家(3)

却说王家的危机解决了，不想王敦的军队攻占了建康。王敦把持了朝政，官员进退操于其手。从法律上来说，王敦所做的真的仅仅是"清君侧"，没有丝毫违法谋逆之处。司马睿下诏大赦，赦免参与叛乱诸人的罪过，并封王敦为丞相、都督中外诸军事、录尚书事。王敦拒绝接受，依然做他的大将军。他也没有自己做皇帝的想法，不久退兵长江中游，局势进一步降温。不想，王敦退兵后身体越来越差，在周边宵小的蛊惑下，重新发兵进攻建康。这次他摆出了倾覆朝廷的样式。王导再次坚决站在司马睿一边，主动挂帅，提兵与王敦叛军作战。王敦随即病死，兄长王含、继子王应被杀，叛乱彻底消除。

王敦两次叛乱，罪证昭然于天下，琅琊王家都安然无事。

中国古代历史涌现了许多像琅琊王家那样的政治世家。他们在一个朝代甚至几个朝代保持权力，影响天下大政方针，比如西汉的卫青家族、东97 汉的外戚窦家、三国的诸葛亮家族、唐朝的长孙家族等等。东晋南北朝涌现的政治世家最多，乌衣巷里的王家和谢家就是代表；明清较少，可在清末也出现了曾国藩家族。政治世家涌现，是中国古代历史的一大现象。

那么什么是政治世家，为什么会产生政治世家？他们又是怎么传承权力，怎么做到老子有权，儿子也能有权的呢？

所谓的政治世家指的是那些别人往你家里扔块板砖就能砸到一个尚书、两个侍郎、三个巡抚外加一堆主事、知府的人家，这样的人家办个生日宴会能办成朝野官员大联欢，上朝议政光和亲戚朋友打招呼就要花小半个时辰，好不容易忙里偷闲想到京城外面散散心，结果引来七个县令请安八个将军带兵护卫。

我们后人除了羡慕其中的荣华富贵、风光无限外，更重要的是对权力的传承过程感到好奇。大凡权力操作，都遵循一定的规律。权力之所以能够在一个家族内部代代相传，首要的原因是人事制度不完善，不成熟，给政治世家提供了在官场"近亲繁殖"的机会。中国五千年历史中的近四千年时间里，当官是不需要经过任何公务员考试的。有人说你行，你就行，收拾行囊准备当官去。在隋文帝杨坚发明用科举考试录取官员之前，选择官员的标准主要是道德、声望、人缘等虚的东西。而垄断这些虚头幻脑内容评定的是官员阶层本身，所以"公认"的品德高尚、声望卓著的人都是官宦子弟。上品无寒门，下品无世族。中国历史上门阀世族势力最强盛的是魏晋南北朝时期。这要拜曹魏王朝推行的"九品中正制"所赐。各地的人才由本地的中正官评定能力等级，按照评级高低出任相应的职位。结果，官宦子弟只要长了胡子、不是白痴弱智再会写几个字，就都被在位的亲戚任命为官了。琅琊王氏、陈郡谢氏都是在这种制度保障下迅速崛起的。等到唐朝完善了科举取士制度，世族势力就失去了在官场"近亲繁殖"的沃土，不可避免地走向了衰落。

第64节：豪门：皇帝奈何不了的人家(4)

第二个原因是世家子弟有前辈政治势力和影响的庇护。朝中有人好办事。相同能力或者资历的人竞争某个官职，上级官员肯定选择那个自己熟悉的人。如果这个人是自己的亲戚或者儿子，那就更要照顾录取了，即使候选人是烂泥也要把他扶上墙。这是人性的弱点决定的。即使父辈不幸早死，那也不会对子孙的政治前途造成太大的影响。有权授予你官职的人可能是你父亲若干年前的同僚或下属，或者曾经加入的某个官员俱乐部的朋友，或者你父亲在某次年终考核的时候帮他作过弊。这样的渊源可比你费尽心机，给高官的太太送一轿子的高级胭脂要管用得多。在中国社会环境中，政治世家形成的时间越长，在官场蔓延的人脉关系就越广、越有用，子孙后辈能去找的"世伯"、"世叔"就越多。它比人事制度更有用。

一代人的权势是由前几代人的努力奋斗累积而成的。家族影响着后代的职业选择，也塑造了后代的能力品性。

除了人情和制度保障外，政治世家垄断官职和权力的第三个有利因素是主观的，更隐蔽，也可能更主要。那就是世家子弟的素质一般要比普通人家的子弟要高。

西晋末年，有人去太尉王衍家拜访，正巧赶上王敦、王导、王戎等太尉的堂兄弟们都在。出来后，客人感叹道："我在王家看到满堂琳琅珠玉啊！"这句话多少有点奉承的意思，但并不是胡说八道。王衍是太尉，虽然不好好当他的太尉，但也是开玄学风气之先的人物；王导、王敦这两个日后东晋的风云人物就不用多说了，连末尾的王戎都是"竹林七贤"之一。如果再算上子侄辈的王羲之等人，王家真是人才辈出，每代人的素质都不错。这和王家家风严肃，注重子孙教育有关。政治世家的家族教育，除了基础的知识教育外，主要还是执政理念、前辈经验、家族人脉和王朝历史的教育。如此教育的结果是世族子弟往往政治早熟，而且理论联系实际，政治素质远高于一般子弟。

不管你接受与否，世家子弟有着独特的气质和较高的素质。一个家族在政坛摸爬滚打几代人，总会沉淀下有用的、没用的经验教训，把闪光点流传给后人。如果这个家族还特别重视子孙的教育与培养，那么子弟的素质更可能比一般人家的子弟要高。那些权势人家的孩子们，生下来都不是纨绔子弟，也不可能全是白痴弱智，绝大多数也都想好好学习，超越父辈，让家族一代比一代兴旺发达。所以，世家子弟具有较高的素质是高概率的事件，即使刨除制度保障和家族影响，他们也会在权力场上取得更大的成就。

一些读者可能不赞同这最重要的第三点原因，觉得世家子弟大多是花花公子、绣花枕头。就如近代作家张恨水在《水浒人物论赞.高衙内》中指出的，官宦子弟常由以下三大原因而堕落，一代不如一代："作官人家有钱，广殖田产，使子孙习于懒惰，一也。作官人家有势，使子孙骄傲成性，目空一切，二也。作官人家必多宵小趋奉，不得主人而趋奉之，则趋奉幼主。官之子孙易仗财使势，无恶不作，三也。有此三因，作官后代，安得而不堕落乎？"这样的世家子弟的确存在，但没有成为这个群体的主流。人们过分关注政治世家就会在眼睛中出现了"盲点"，对那些高素质的、成功的世家子弟漠然不见，几乎全部注意力都被那些坏小孩给吸引了。

综上所述，政治制度的保障，中国特色的人情关系网以及高素质、高能力的子孙后代是权力家族留住权势的三大法宝。令人眼红的权势不是平白无故地停留在少数几个家族的。

就是因为琅琊王家势力盘根错节，东晋皇室在平定王敦叛乱后，将王墩从坟墓中挖出来砍头，将他的脑袋挂在朱雀桥上示众，却不能动摇王导的地位。王导保持他的丞相宝座成了三朝元老，一直到司马睿孙子辈还活跃在朝堂上，并屡有封赏。因为他不是一个人在位，而是作为构成王朝根基的世族大家的代表持续存在。

第65节：下落：那篇叫《兰亭序》的名作(1)

下落：那篇叫《兰亭序》的名作

唐朝初年，会稽有位老和尚智永在弥留之际将弟子辨才叫到了自己床头。

正在辨才为师傅抽泣的时候，智永郑重其事地将一个包裹严密的匣子托付给了辨才。辨才打开，发现里面竟然是东晋著名书画家王羲之的代表作《兰亭序》。辨才疑惑地看着病重的师傅。智永缓缓地向辨才吐露了一个惊天秘密：

智永和尚出家前姓王，正是王羲之的第7代嫡系子孙，保管着先辈的代表作《兰亭序》。《兰亭序》是王家的传家宝，被子孙世代珍藏。传到智永手中的时候，智永少年出家，虽然酷爱书法，无奈没有子嗣可以继续流传下去，只好在死前将《兰亭序》传给心爱的弟子辨才和尚。辨才和尚对书法也很有研究，自然知道《兰亭序》的价值，严肃地接受了师傅的临终嘱托，发誓不会辜负师傅，无论艰难困苦都会将这件书法名作保存下去。智永欣慰地合上了双眼。

辨才和尚将《兰亭序》藏在他卧室梁上特意凿好的一个洞内，小心守护，除了亲近和尚，从不给外人看。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辨才和尚保存着《兰亭序》的信息还是流传了出去，最后传到了唐太宗的耳朵里。唐太宗李世民喜爱书法，尤其喜爱王羲之的书法作品。唐太宗广泛地征集王羲之的书法，献书者纷纷涌献，都获得了优厚的奖赏。李世民经常临习，但他梦寐以求的王羲之《兰亭序》一直没有现身。当他听说王羲之的书法珍品《兰亭序》在辨才和尚那里，便多次派人去索取。辨才和尚为了师傅的嘱托，硬是连皇帝的面子都不给。皇帝的使者来一次，辨才和尚就推说一次不知真迹下落。辨才咬紧牙关，就是不承认自己有王羲之的真迹在手。

李世民还算是一个相当仁慈的皇帝，没有恼羞成怒，更没有发兵硬抢。李世民决定智取《兰亭序》。他派同样谙熟书法的监察御史萧翼装扮成书生模样，去与辨才接近，寻机取得《兰亭序》。萧翼对王羲之书法也很有研究，和辨才和尚谈得很投机。辨才和尚很信任这个书生。有一天，萧翼兴高采烈地来找辨才和尚。待两人寒暄之后，萧翼郑重其事地从怀里拿出几件王羲之的书法作品给辨才和尚欣赏。这些都是萧翼从皇帝手中拿来的王羲之的真迹。辨才和尚也是第一次看到这些王羲之的作品，一时兴起，不以为然地说："这些虽然是王羲之的真迹，但不是佳品。我这里有王羲之的代表作。"萧翼忙问是什么作品。辨才和尚兴奋地告诉他是《兰亭序》真迹。萧翼假装不信，说《兰亭序》早已从世间消失了。辨才和尚从屋梁上取下真迹给萧翼观看，萧翼一看，果真是 《兰亭序》真迹，大声称赞。这一次，辨才和萧翼两人畅谈书法，通宵达旦。结果辨才和尚不知不觉，昏昏睡去。等他第二天醒来的时候，辨才吃惊地发现《兰亭序》不知去向，书生萧翼也失踪了。辨才和尚恍然大悟，方知上当。

第66节：下落：那篇叫《兰亭序》的名作(2)

后来，辨才知道《兰亭序》进入了皇宫。他失去了真迹，内心不忍，积郁成疾，不到一年就去世了。这就是流传最广的唐太宗派"萧翼计赚兰亭"的传说。到底是什么作品让李世民对它仰慕不已，并多次重金悬赏索求？《兰亭序》到底有什么魅力让这位伟大的君王神魂颠倒，千方百计要将它得到手呢？"萧翼计赚兰亭"的故事流传很广。还有另外一个说法说萧翼假扮书生，住在庙中与辨才谈诗论字书字，使辩才将他当成最好103 的朋友，骗得了辨才的信任。后来他用激将法让辨才和尚拿出《兰亭序》来让他观看。一次萧翼趁辨才外出，乘机盗走了《兰亭序》，把它献给了唐太宗。

对王羲之书法推崇备至的李世民得到《兰亭序》后，喜出望外，敕令侍臣赵模、冯承素等人精心复制一些摹本。他将王羲之《兰亭序》真迹刻碑竖于学士院，并将这些摹本或石刻摹拓本赐给一些皇族和宠臣，因此当时这种"下真迹一等"的摹本也"洛阳纸贵"。此外，还有欧阳询、褚遂良、虞世南等名手的临本传世。李世民守着《兰亭序》不放，一般人能看到摹本就引以为荣了。

这个《兰亭序》又名《兰亭集序》、《临河序》、《禊序》、《禊帖》，作者王羲之，在中国书法史上具有里程碑式的重要地位。话说东晋穆帝永和九年（公元353年）三月三日，33岁的王羲之与谢安、孙绰等41人在山阴（今浙江绍兴）兰亭"修禊事"。会上每人做诗，最后集结成《兰亭集》，王羲之为大家的诗集写了一篇序文，就是《兰亭序》。王羲之写序言的时候，酒醉未醒。他趁着酒兴一气写下了28行，总共324个字的《兰亭序》。序中记叙兰亭周围山水之美和聚会的欢乐之情，抒发了作者对于好景不长、生死无常的感慨。整部书法作品章法、结构、笔法都很完美，到达了当时书法作品的巅峰。后来王羲之酒醒后想要重写，毕竟每个书法家都有超越先前作品的欲望。可惜王羲之在清醒的时候怎么写都写不出原来那种天马行空、游行自在的感觉。最后，王羲之不再希望超越，感叹说："此神助耳，何吾能力致。"他将已有的《兰亭序》看作是"神助之作"。这件作品也就被视作了他的代表作，并被看做是魏晋文人风度的代表作。

后人评道"右军字体，古法一变。其雄秀之气，出于天然，故古今以为师法"。因此，历代书家都推《兰亭序》为"行书第一"，认为《兰亭序》表现了王羲之书法艺术的最高境界。王羲之的气度、风神、襟怀、情愫在这件作品中得到了充分表现，"清风出袖，明月入怀"。因此，《兰亭序》成为达官显贵、书法家和收藏家竞相收藏的对象。《兰亭序》从它诞生开始就数易其手。《兰亭序》的珍稀可以从上面盖满帝王的落款窥见端倪，它一直是收藏家们追求的梦幻逸品。

第67节：下落：那篇叫《兰亭序》的名作(3)

唐太宗得到《兰亭序》后就爱不释手。据说他临死前，下令将《兰亭序》真迹陪葬昭陵。从此《兰亭序》真迹再也没有在世间出现了。后世所谓的《兰亭序》大多是唐太宗李世民时期制造的摹本。存世唐摹墨迹以"神龙本"为最著，唐太宗时冯承素号金印，故称为《兰亭神龙本》。此本摹写精细，笔法、墨气、行款、神韵，都得以体现，公认为是最好的摹本。石刻《兰亭序》则首推"定武本"。但郭沫若先生考证世间流传的《兰亭序》后半文字，兴感无端，与王羲之思想没有相同之处，书体也和近年出土的东晋王氏墓志不同。所以郭沫若先生怀疑这些摹本是隋唐时的人依据《兰亭序》伪造的。郭沫若的考证没有得到多数史学家和收藏家的赞同。

后来又有传说藏于唐太宗的昭陵的《兰亭序》随着盗墓者的掠夺，已经重见天日了，只是下落成谜。现在北京故宫博物院收藏有一件唐朝的《兰亭序》摹本。此本和今天流传下来的墨本各不相同，很难确定究竟原来是什么样子。北京故宫博物院藏卷根据卷前项元汴标题"褚摹王羲之兰亭帖"，定为褚摹兰亭序。同时卷中有米芾题诗，所以也把它称为"米芾诗题本"。全卷有宋、元、明诸家题跋或观款，以及鉴藏印记215方、半印4方。其中"滕中"等2方北宋印和南宋绍兴内府"绍兴"、"内府印"、"睿思东阁"等7方玉印属真，第一后纸上米芾诗题及7方钤印也是真的。米芾诗后接纸上范仲淹、王尧臣、米芾等5家题词及钤印均伪，应当是南宋末年所临。以后接纸上的元、明诸家题识均真，但怀疑是从别处移来配上的。

近年来有消息称，《兰亭序》真迹其实在台湾。但台湾媒体报道说，其真迹下落众说纷纭，一旦确定真迹在台湾，势必将再次掀起一波收藏旋风。

《兰亭序》因为李世民的推崇与喜爱而地位得到提升，也因为李世民的原因在世间失踪了。也许正是因为《兰亭序》的真容难见，才使它充满了神奇的色彩。

第68节：失意：李商隐和他的坎坷仕途(1)

失意：李商隐和他的坎坷仕途

武宗会昌六年（公元846年）春，33岁的李商隐拖着疲倦的身躯回到了长安。

长安在李商隐的生命旅途中占有重要的地位。长安作为帝国都城，闪耀着夺目的权力光芒。大约二十年前，李商隐孤独地来到这座城市，一切从头开始，希望日后能够亲尝权力的滋味；而三年前，李商隐灰溜溜地离开了官场，回乡守孝；现在，不再年轻的李商隐决心回来重新一搏，为了内心依然萌动的政治雄心努力一搏。可以说，长安寄托着诗人的政治抱负，给诗人提供了广阔的活动舞台；这里留下了他仕途不顺的惆怅、忧伤；这也是一座对他备加苛骂的城市。

服丧期满的李商隐的运气真不好，回到长安不久就遇到武宗驾崩，宣宗继位。朝野忙着权力交接，谁还理会他这个"废员"。而唐宣宗即 位后，朝廷内政不修，党争加剧，大小臣工在朝堂上吵成一片。脆弱的李商隐想置身党争之外，但对权力的追求让他不可能真的置身事外。

"运去不逢青海马，力穷难拔蜀山蛇"，敏感的诗人痛苦地接受了煌煌大唐国势已去的现实，联系到自己的浮萍之身，忧心忡忡。春夏之交的某日，李商隐听到长安城蝉声四起，清远幽怨，提笔写下了《蝉》：

本以高难饱，徒劳恨费声。

五更疏欲断，一树碧无情。

薄宦梗犹泛，故园芜已平。

烦君最相警，我亦举家清。

蝉既欲栖高处，自难以饱腹，虽带恨声，实也徒然。"五更疏欲断，一树碧无情"，蝉虽哀鸣，树却自呈苍润，像是无情相待。居高饮露，不落凡俗的蝉一直是文坛中高洁的象征，也是诗人们表达受人冷落的隐喻物。李商隐也不例外，写蝉的悲鸣无告，自伤沦落。春夏的长安城是美丽的，但李商隐他乡薄宦，梗枝漂流，故园荒芜。沉重抑郁的苦闷，千回百转的思绪跃然纸上。"四海无可归之地，九族无可倚之亲"。既以如此，为官者何不归去？笔锋一转，作者以蝉自警，要保持清高和廉洁气节。

坎坷不平的人生历程此时将诗人推上了晚唐文坛的顶峰。"高难107 饱"，鸣"徒劳"，声"欲断"，树"无情"，怨之深，恨之重，一目了然。作者闻蝉时的崇敬和同情之情也油然而生。残暑蝉催尽，蝉用生命的绝唱把热烈的夏天送走了，也送走了自己生命中最火热的季节。李商隐的诗透露出丝丝不祥之气，似乎是对自身的预言。

李商隐，这位晚唐最杰出诗人的一生充满艰辛、痛苦、磨难和矛盾。

李商隐的一生，除了创作诗歌，其他的精力几乎都花在了仕途求官上了。他宣称和唐朝皇室是同宗，但提不出确凿的证据。因此，如果他们间的血缘关系不是非常遥远，就是李商隐为了求官而编造的。我们能够确定的是，李商隐的父亲仅做过县令，在儿子年幼的时候死在了做幕僚的任上。李商隐幼年丧父，不满志学之龄即在洛阳"佣书贩舂"，也就是为别人抄书挣钱，贴补家用，饱尝人间冷暖。十六岁时，李商隐的文章就在关东士林小有名气，被文坛领袖、天平节度使令狐楚招入幕府。令狐楚教授李商隐骈体文的写作技巧，而且还资助李家生活。唐文宗开成二年（公元837年），数次落第的李商隐在令狐家族势力的帮助下，终于考中了进士。同年，令狐楚病死。李商隐于次年（开成三年）进入泾原节度使王茂元幕府。也就在这一年，李商隐参加了吏部的选官考试，先为考官所取，复审时却被"某中书"以"不堪"为由除名。但是王茂元爱其才，招他做了女婿。开成四年（公元839年），李勉强获得秘书省校书郎一职，不仅调任弘农县尉，后因"活狱"事件触怒上司，几乎罢官。五年冬，李商隐混不下去了，请求他调；会昌二年（公元842年）李商隐重新进入秘书省作正字。正字官一职虽不配文豪之才，但可以让李商隐不再寄人篱下，以清职居于长安。为诗人计，为文坛计，都不失为可以接受的安排。谁料不久李母丧，李商隐服丧居家。会昌三年九月，岳父河阳节度使王茂元又死于军中。李商隐的情况雪上加霜。

第69节：失意：李商隐和他的坎坷仕途(2)

李商隐仕途的颠沛反复，主要原因是他介入了晚唐残酷的党争之中。当年，锋芒初显的少年李商隐来到晚唐政坛中心长安，想一试身手。出身平凡的他，能够得到令狐楚的赏识和刻意栽培--令狐楚的遗表都是委托李商隐起草的，不失为进入仕途的捷径。因为令狐楚是牛僧孺一党的重要人物，李商隐很自然被视作牛党的一员。事实上，李商隐考中进士就是牛党出力的结果。但是李商隐在令狐楚死后不久就进入了李党重要人物王茂元的幕府，还成了王家的女婿。这就被很多人看做是背叛行为，为牛党不容。李商隐对令狐家族始终感激，并不想介入党争，也和拉拢他的李党人士保持距离。但是他不可避免地坠入了牛李党争的旋涡。

现在，李商隐已经从多年的仕途坎坷中明白了官场的潜规则。为了谋取一官半职有所作为，他厚着脸皮求见已经位居高官的令狐楚之子令狐绹，恳求得到引荐提拔，不料吃了闭门羹。在长安没逗留多久，李商隐就被斥退；其妻王氏也不幸病逝。大诗人开始了三入幕府、天涯漂泊的生活。长安已经容不下李商隐了，他只能从大中元年至九年，先后三次赴桂州、徐州、梓州随人做幕僚，悒悒不得志。大中九年冬，梓州幕府罢，诗人最后一次来到长安。次年任盐铁推官，远渡江南，又遭免职。大中十二年（公元859年）冬，李商隐贫病交加，病逝郑州，终年45岁。

一位才华横溢，为中国文化留下许多脍炙人口诗句的文豪以仕途失败者的身份，早早谢幕了。不仅早死，官场还给李商隐套上了许多恶劣的109 评价。时人评价李商隐"无行"，"放利偷合"，极力加以排摈；《旧唐书》说他"背恩"，"俱无持操"；《新唐书》则说李商隐"诡薄无行"，都与现代人的观察相去甚远。而我们看李商隐的诗，虽然缜密婉丽、精工幽微，却凄苦酸楚、苍凉悲壮，道尽了受压抑文人苦闷忧痛的心声。他的许多诗歌都以《无题》为题，还有许多诗歌语意隐晦难明。有后人解读李商隐是"情圣"，写的那些难懂的诗是"情诗"；也有后人解读李商隐是无法正常表达内心的苦闷和真情，只能把这些复杂的情感隐藏在艰涩的诗歌之中。总之，李商隐的政治生涯是失败的，情感是苦闷的。对于这一点，大家都没有异议。

李商隐代表了中国历史上的一类人，李商隐现象是中国历史上反复出现的现象。我们称之为"文人不遇"。

现在的问题是我们的历史为什么让"文人不遇"成为一个常态？历史上那么多的知识分子爱国爱民，梦想忠君报国，而且才华出众，有的还在有限的任期内做出了巨大的政绩，可就是得不到升迁重用。许多文人甚至终其一生都没谋到一官半职。为什么？

第70节：失意：李商隐和他的坎坷仕途(3)

文人不遇，缘于他是文人。文人读过书，有了学问后，总采取积极的入世态度，要兼济天下，化世安民。他们不屑于农耕牧渔的职业，而占医卜画等也被视为技工身份，剩下的只有从政了。从政也的确是实现抱负、济世忧民的捷径。遗憾的是，学问不是从政的充分条件，背景、关系、实力等才是。专制政体之下，君主集政治、道德、宗教大权于一身，占据了权力金字塔的顶端。文人从政，面临着保持独立人格和服从皇权，实践理想和适应政治现实的两难抉择。有的人歪曲自身，交结权贵，甚至巴结宦官，窃取权力。华歆、冯道、冯铨等人至今不齿于士林，鲜有人去思考他们的苦衷。李商隐代表着第二类人。他的一生，陷于朋党相争的旋涡，成了政争的牺牲品。他想保持独立，按照胸中理想去构建自己的政治道路，可惜他这样的文人只能在仕途上颠沛流离，郁郁不得志，艰难地洁身自好。

陶渊明领悟了文人的两难，挂冠而去，为文人找到了第三条道路：灭迹仕途，悦老山林。他咏菊南山下，抒写自己悠闲适、不慕富贵的心境。可惜绝大多数文人不能超脱世俗，只能在入世和出世之间挣扎。李商隐就深陷当时政治不能自拔。诗人的许多作品考察朝政，揭露朋党与藩镇之祸，批判民生。认识愈深，险得愈深。晚年的"凄凉宝剑篇，羁泊欲穷年"，写出了自己一生的风雨坎坷，到头来宝剑尘封，风烛余生。"虚负凌云万丈才，一生襟抱未曾开"，自伤的李商隐不想放下"一生襟抱"，终生难以超脱。文人不遇，在可叹之余，为我们留下了积极入世、关心政治的现实遗产。"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李商隐是这么写的，他对国计民生也始终抱着这样的态度，"位卑未敢忘忧国"。他为铲除干政宦官的"甘露之变"的失败而痛心，为消灭藩镇的陈州大捷而喝彩，为百姓的贫穷和冤狱而奋笔疾书，尽其所能地实践政治理想。经历"甘露之变"，经历牛李党争，在大起大落之间，李商隐完全体会了命运无从掌握的悲哀，即使如此，他依然保持着积极奋斗的心态，依然保持着对王朝的信心和百姓的关注。这种精神是李商隐，也是所有不遇文人共有的，是他们留给后人最宝贵的遗产。

文人不遇，李商隐不是第一位，更不是最后一个，却是典型的一位。这位领导晚唐文坛的文豪，凌云壮志，怀才不遇，穷困落拓，英年早逝，只留下深情绮丽、精巧缠绵的诗作，给积贫积弱、江河日下的晚唐社会涂抹上一丝炫目的光彩。"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第71节：改嫁：李清照晚年的非文学风波(1)

改嫁：李清照晚年的非文学风波

横亘在北宋和南宋之间的"靖康之变"改变了整个国家的命运，也改变了无数个人的命运。"靖康之变"发生后，难以计数的北方人背井离乡，辗转逃难到东南丘陵地带。颠沛流离、风餐露宿的人群中就有日后被推崇为宋朝第一女词人的李清照和她的丈夫、金石学家赵明诚。

李清照的前半生是锦衣玉食、吟诗颂词的安逸人生。她的许多闺房诗词以感情细腻、辞藻清丽而闻名一时。这一方面得自家传。李清照的父亲李格非就是当时齐、鲁一带知名学者，官至礼部员外郎。李清照自幼聪慧，在父亲的培养熏陶之下，工诗词，能文章，善画墨竹，字也写得非常好；另外一方面，美满的爱情和家庭为李清照的创作提供了优越的环境。建中元年（公元1101年），18岁的李清照嫁给了赵明诚。婚后，夫妻恩爱，伉俪情深，一起致力于金石书画的搜集和整理，共同见证了东京汴梁的繁华岁月。金兵入据中原，繁华顷刻破碎。李清照与赵明诚美好而宁静的家庭生活也随之破灭，开始了流寓南方的孤苦后半生。

建炎三年（公元1129年），49岁的赵明诚在流浪途中不幸病逝，只给46岁的李清照留下15车古籍文物和半部没有完成的《金石录》。之后李清照孤独一身，颠沛流离于江浙皖赣一带。她的悲苦心情很自然地表现在了当时的作品中。比如《声声慢》：

寻寻觅觅，冷冷清清，悽悽惨惨戚戚。乍暖还寒时侯，最难将息。三杯两盏淡酒，怎敌他、晚来风急？雁过也，正伤心，却是旧时相识。满地黄花堆积，憔悴损，如今有谁堪摘？守着窗儿，独自怎生得黑！梧桐更兼细雨，到黄昏、点点滴滴。这次第，怎一个愁字了得！

忽寒忽暖的不适气候，淡薄寡味的清酒，窗外呼啸的秋风，似曾相识的北方过雁，满地的黄花，庭院的梧桐和黄昏的细雨向我们描述了李清照清静的日常生活。词中透露的愁情远远超过了她前半生词中那种轻淡的春愁、离愁，绝非《如梦令.昨夜雨疏风骤》中的名句"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可以相比。年近半百的李清照整日被孀居之苦、沦落之痛和经济的窘迫所围绕，挣扎在巨大的心理落差和理想与现实的残酷对比之间。

家中没有了当家的男人，麻烦事接连而来。李清照的丈夫赵明诚是著名的金石学家，家境殷实，生前收藏了很多古籍文物。他死后，李清照立志要保存丈夫遗物，并完成《金石录》作为对丈夫最好的怀念。但很快就有人盯上了这些财富。宋高宗宠信的御医王继先登门，提出用三百两黄金来收买李清照保存的古籍文物。李清照没有答应。后来，社会上又流传起来李清照"颁金通敌"的传闻来。原来有人指责李清照的作品中有对金国的赞颂之意，宣称李清照通敌。当时金兵压境，朝廷本身流离不定。李清照为了证明自己的清白，携带古籍文物追赶朝廷，希望通过向朝廷献宝既为自己洗刷罪名，也保住文物不致流散。

李清照跨出越海，跟随朝廷的踪迹。公元1132年，南宋局势略趋稳定。李清照决定将15车藏品中的绝大部分寄存到随皇室逃难到洪州的弟弟、敕局删定官李迒那里。然而，当年年底，金兵攻陷了洪州，藏品化为灰烬。

第72节：改嫁：李清照晚年的非文学风波(2)

再次受到沉重打击的李清照带着随身的最后一点藏品辗转到了绍兴，决定在绍兴住下来。她租赁了一位钟姓的读书人的房子，把所剩的几箱书画古玩置于卧榻之下，闲时开箱把玩。不料，一天夜里，窃贼挖墙而入，113 盗走了其中的五个箱子。李清照伤心欲绝，为了重获藏品，不得不公开悬赏寻物。没几天，那钟姓房东拿着十八轴画卷领赏来了。原来这一切都是姓钟的读书人主导的。他变卖了多数藏品，拿着剩下的画卷来领赏。李清照虽然知道真相，但自己是流落异乡的寡妇，无力抗争，只好花钱赎回画卷。为此，李清照还大病一场。

在李清照最为无助、最为愁苦的时间里，一个自称是赵明诚同学、时任右承奉郎监诸军审计司张汝舟来拜访李清照了。张汝舟对李清照嘘寒问暖，关怀备至。李清照孤身一人飘零异乡，也希望为自己的晚年寻找一个稳定的依靠，于是就被媒人"如簧之说"和"似锦之言"所打动，决定改嫁张汝舟。

李清照的改嫁决定酿成了更大的人生悲剧。原来张汝舟的出现是一场精心安排的阴谋。那个御医王继先廉价收买藏品不成，贼心不死，便串通张汝舟，要他去娶李清照，名正言顺地得到赵明诚遗留下来的古玩书画以及其他珍宝。那么张汝舟为什么同意帮助王继先呢？因为张汝舟之前虚报军员、侵吞军饷军粮，被王继先抓住了把柄。王继先答应得到藏品宝物后，帮助张汝州打通关节，消除罪行。所以张汝舟欺骗李清照，上演了求婚的丑剧。

婚后不久，张汝舟就暴露了本来面目。他向李清照索要宝物，遭到断然拒绝。张汝舟发现李清照还保存在手中的宝物并不像自己想象的那样丰富，也颇为后悔。他一计不成，又生一计，便对李清照横加虐待，希望将李清照折磨致死再轻易拿到宝物。李清照认清了张汝舟的丑恶面目，决定与他离异。当时李清照与张汝舟结婚仅有三个月，为了顺利离婚，李清照同时检举张汝舟"妄增举数入官"的违法行为。按照宋代《刑统》规定，妻告夫，虽属实，亦应徒刑两年。李清照为了早日摆脱噩梦，宁愿坐牢，也坚持去朝廷告发了张汝州。结果张汝舟与李清照离婚成功。张汝舟被免职，贬为柳州编管；李清照被收监关押。

李清照的改嫁和迅速离婚事件迅速成为南宋朝野的头号新闻，几乎传遍街头巷尾。赵明诚的姻亲、翰林学士兼兵部侍郎綦崇礼非常同情李清照的命运，仗义执言，毅然觐见宋高宗，代李清照陈述了冤屈。在最高层的直接干预下，李清照入狱九天后，即被无罪释放。李清照出狱后，特意写了一篇《上内翰綦公启》，向他表示感谢。

李清照的晚年生活怎么样呢？因为缺乏资料记载，我们很难清楚地整理出她的生活轨迹。我们只知道李清照晚年写了《打马图经》及自序，还曾携米芾墨迹拜访米芾的儿子米友仁求题跋。据说李清照还完成了赵明诚未尽的著作《金石录》，呈送给了朝廷。同时，李清照没有停止词的创作，在逆境中写出了许多作品。比如《武陵春》："风住尘香花已尽，日晚倦梳头。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闻说双溪春尚好，也拟泛轻舟。只恐双溪舴艋舟，载不动、许多愁。"这首《武陵春》写作于绍兴四年（公元1134年）李清照避难金华期间。当时李清照的金石文物散失殆尽，孑然一身，而长江北岸金军正联合伪政权齐军再次南侵。漂泊流寓的李清照历尽崎岖坎坷，发出了"物是人非事事休"的感叹。她有意泛舟双溪，舒缓一下情绪，但总放不下那江水也载不动的愁苦。可见，李清照的最后岁月是极为悲苦的。

第73节：改嫁：李清照晚年的非文学风波(3)

可能有许多人对我书写的李清照的后半生表示反对。因为有关"李清照晚年改嫁"事件是一个历史悬案，并没有一致的看法。有关李清照"改嫁"说与"辩诬"说的分歧一直存在。认定李清照改嫁的人主要以《上内翰綦公启》和《建炎以来系年要录》的记载为根据，认为赵明诚去世后，李清照孤苦伶仃，颠沛流离，为了晚年有所依靠改嫁过张汝舟。反对的一派则从否定两这个作品的真实性上入手，认为李清照没有改嫁。他们的论点主要有：第一，《上内翰纂公启》是李清照去世多年后才在市面上出现的，摘录在赵彦卫的《云麓漫钞》中。但是《云麓漫钞》这本书是无所不包、上自天文地理、下到民间故事的笔记类著作，真实性很让人怀疑。而据《上内翰綦公启》所述的内容、情节分析，很难判定它是李清照所为，至少不完全是李清照的行为。第二，《建炎以来系年要录》是距离李清照死后近半个世纪的李心传的作品。《要录》的确记载了张汝舟的违法行为，但只是说张汝舟的妻子李氏因检举丈夫而入官定罪。后人认定这个"李氏"就是李清照是因为文中的一个注释"李氏，格非女，能为歌辞，自号易安居士。"反对者认为这里的"李氏"只是与李清照同姓的人，而注释不符合行文规范，是攻击李清照的人后加的。李心传在写书的时候没有辨别真伪，照搬了原材料。这样看起来，正反双方的说法都有所道理。

我为什么认定李清照有过改嫁的历史呢？因为宋代对李清照改嫁张汝舟一事并没有人提出疑问。对李清照改嫁史实的质疑声音是明清时期提出的。明清两代文人一再否定李清照改嫁。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情况呢？这和当时的社会观念有关。《宋史》中治平、熙宁年间都有许多诏许宗女改嫁的记载，可见改嫁在宋代是被社会接受的。因此宋人对李清照改嫁一事也没有人提出怀疑，大家更多的是纠结于李清照改嫁和迅速离婚的缘由和细节。而到了明朝以后，妇女守节成为社会普遍观念，社会对妇女婚姻的控制也越来越紧。因此，当时的人更多的是从明清朝的社会观念出发，去考证，甚至是要求宋朝的李清照了。站在李清照的时代和她孤苦无助的立场上去考察，李清照晚年改嫁是合情合理的事情。

当然，"改嫁"说与"辩诬"说的争论肯定还会继续下去。李清照到底有没有改嫁，还将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的事情。不管李清照改嫁成为定论也好，还是笔墨官司一直打下去也好，这都丝毫不会有损于李清照在中国文学史上的地位和声誉。我们从李清照晚年的风波中可以看出，正是时代的苦难与个人命运的不幸让一个北宋时期的闺房词人冲破了花间闺怨词的樊篱，在逆境中写出了绝大多数代表作，成为宋朝第一女词人。

第74节：婚裂：《钗头凤》曲罢人飘散(1)

婚裂：《钗头凤》曲罢人飘散

"沈园"是著名旅游城市绍兴的著名旅游景点。沈园被绿树掩映在城市的一角，通过一小段街道与大路相连，而且园门开在正墙的左侧，小而矮，没有一般著名景点的醒目与气派。奇怪的是，公园门口一块椭圆形的巨石写着硕大的"沈园"两个字。巨石被劈成两半，原本一气呵成的"沈园"硬生生被分在两处。更奇怪的是，来沈园参观的游客千百年来从来就没断过，其中绝大多数都是慕名前来这座外表并无特点的小园林。

因为这座园子里发生了一桩萦绕千年的爱情悲剧。

绍兴十四年（公元1144年）的绍兴城里，19岁的士家子弟陆游迎娶了唐琬为妻。两人是"娃娃亲"，陆家很早就用家传凤钗作信物，订下了唐家这门亲上加亲的婚事。现在好事成真，不仅是双方父母，就是整个绍兴城都看好这桩婚姻。新郎陆游出生于靖康之乱时期，襁褓中即随在汴梁为官的父亲南迁。他目睹乱世，立下了抗金复国的志向，小小年纪就书写了"上马击狂胡，下马草军书"的志向，年纪虽轻就凭不凡的志向和卓越的文才扬名东南文坛。新娘唐琬也出身官宦世家，人长得漂亮，而且知书达理，与丈夫可谓是郎才女貌，令人羡慕。

婚后小夫妻俩恩爱异常，鱼水情深。外人看来，这必将是千古爱情佳话的开始--事实上，陆唐两人的确缔造了千古爱情佳话，不过是采用了"另类"的方法。

陆游的出身很好，志向又很高，一心收复故国，因此家里人和他自己都抱有很强的政治雄心。陆游应该去当官，而且应该能平步青云。依靠祖辈的官勋，陆游很小就荫补登仕郎，取得了仕途的通行证。如果想要接受实职，陆游还要赴临安参加"锁厅试"以及礼部会试，通过后才能正式为官。甜美的夫妻生活不期而至，年轻的陆游有点懵了。新婚燕尔温柔乡里，陆游对应试的准备多多少少受到了影响。安排这桩婚姻的陆母唐氏对儿子的期望值很高，看到儿子和媳妇终日卿卿我我，不禁皱起了眉头..

第二年（公元1145年），唐琬就被逐出陆家！一段爱情神话在开始不久，戛然夭折了。

唐琬被休的原因据说是"不当母夫人意"，"二亲恐其惰于学，数谴妇，放翁（陆游号放翁）不敢逆尊者意，与妇诀"。意思是说，唐琬在陆家和自己的姑姑兼婆婆不合；而且陆游的父母怕儿子和儿媳太过恩爱，可能会妨碍陆游的上进心，所以常常训斥唐琬。可惜，儿女私情并非想断就能断的。陆游和唐琬泪眼相对，想收敛情丝，不料徒增忧伤，空费时间而已。陆游只走出了仕途第一步，不可懈怠，加上又是个孝子，在母亲的压力下，最后不得不将心爱的唐琬休掉了。陆游"因母休妻"的说法从此成为他和唐琬分开的主流说法。

第75节：婚裂：《钗头凤》曲罢人飘散(2)

陆游与唐琬分手后，据说还悄悄另筑别院安置唐琬，一有机会就前去与唐琬相会。无奈纸包不住火，陆母察觉了此事，严令二人断绝来往，并为陆游另娶王氏女子为妻。唐琬也被改嫁给宗室赵士程为妻。

这里要插叙一个历史疑案。人们通常认为唐琬是陆游的表妹，是陆母唐氏的兄弟唐闳的女儿。实际上最早记述陆唐爱情悲剧的《耆旧续闻》和《后村诗话》均没说陆唐是姑表亲关系。宋元之际的周密才在《齐东野语》中最早说："陆务观（陆游字务观）初娶唐氏，闳之女也，于其母为姑侄。"人们由此认为陆游和唐琬是表兄妹关系，唐琬是被姑姑唐氏逼休的。根据学者考证，事实并非如此。陆母唐氏一门，并没有叫做唐闳的兄弟，也就是说陆游没有一个叫做唐闳的舅舅。唐琬的父亲唐闳是北宋宣和年间鸿胪少卿唐翊之子，是另外一户唐家，与陆游的母家无关。所以陆唐两人并非姑表亲。唐琬改嫁给了赵士程，这个赵士程与陆家却有姻亲关系。陆游有一个姨母嫁给了吴越王钱俶的后人钱忱为妻；钱忱是宋仁宗第十女秦鲁国大长公主的儿子；而赵士程是秦鲁国大长公主的侄孙，也就是陆游姨父钱忱的表侄。陆游和赵士程有远房姑表亲关系，从这个角度说唐琬和陆游又牵上了姑表亲关系。

却说陆游斩断情丝后，一心苦读，希望在仕途上有所突破。绍兴二十三年（公元1153年）陆游去临安参加"锁厅试"。所谓锁厅试就是恩准大员子弟和宗室后裔参加的专门考试。开考前，秦桧特地把主考官陈之茂请到宰相府，暗示他定自己的孙子秦埙为第一。陈之茂在阅卷的时候发现陆游的卷子文笔流畅、见解不凡，顶住压力取陆游为第一名，而定秦埙为第二。发榜后，秦桧大发雷霆，大骂陈之茂该杀。1154年，陆游去参加礼部的复试。秦桧安排心腹魏师微、汤思退为主考官。尽管陆游的复试卷子答得最好，两人还是将秦埙推为榜首。由于锁厅试所有录取者的考卷都要公布，秦桧等人干脆不录取陆游，免得陆游的卷子公开。复试失利，满怀信心的陆游回到家乡，家乡风景依旧，心中极感凄凉。

第二年（公元1155年）的一个春日，仕途失利的陆游前往绍兴城外的沈氏花园中赏春散心。在园中，陆游偶遇了同样来游春的赵士程和唐琬。爱人重逢，陆游心中压抑着的情丝爆发蔓延，思念、痛楚、爱惜等等感情涌上心头，却因为爱人已是他人妻子无法倾诉真情。唐琬的后夫赵士程是个温文豁达的读书人。唐琬征得丈夫同意后，派人送了一些酒菜给陆游（这在封建时代已经是很"出格"的了），然后默默地随丈夫离去。陆游伫立园中，看唐琬缓缓远去，伤心之余就在园子的壁上题下了一首《钗头凤》："红酥手，黄滕酒，满城春色宫墙柳。东风恶，欢情薄，一怀愁绪，几年离索。错，错，错！春如旧，人空瘦，泪痕红浥鲛绡透。桃花落，闲池阁。山盟虽在，锦书难托。莫，莫，莫！"全词前阙回忆了陆唐两人的恩爱和不得不分手的痛楚，后阙八个字"山盟虽在，锦书难托"将陆游内心深处的痛楚和无奈一下子捧了出来，暴露在大庭广众之下。

第76节：婚裂：《钗头凤》曲罢人飘散(3)

仕途失意的陆游，爱情的伤疤又被猛然撕开，任由鲜血横流。这该是如何沉重的感情打击？早知今日，又何必当初呢？陆游满心以为感情的伤痛可以换取政治上的收获，谁知政治黑暗不可预期，而原本紧握在手的爱119 情从指缝溜走了。陆游痛苦地承认："我错了！"

过了三年（公元1158年），秦桧死了，陆游得以出任福州宁德县主簿一职。当时陆游已经名闻天下，宋孝宗亲自召见，赐陆游进士出身。陆游终于得到了迟到的功名，开始在政治上大展拳脚。也就是这一年，唐琬又一次来到沈园，看到了陆游题在壁上的《钗头凤》词，感慨万端，提笔和了《钗头凤.世情薄》词一首："世情薄，人情恶，雨送黄昏花易落。晓风干，泪痕残，欲笺心事，独语斜阑。难！难！难！人成各，今非昨，病魂常似秋千索。角声寒，夜阑珊，怕人寻问，咽泪装欢。瞒，瞒，瞒！"爱过的人现在依然爱着自己，自己也对他有着隐隐的爱意。可惜"人成各，今非昨"，大家都各有家庭了。作为女人，唐琬的处境更尴尬，也更艰难。在整个事件中，唐琬是彻底的受害者，只能强颜欢笑，深埋感情。一个"难"和一个"瞒"字，道出了唐琬的内心。

具有讽刺意义的是，唐琬知道陆游的真心，想和陆游倾诉的时候，陆游又一次因为政治、因为个人的发展离开了唐琬。一个在外打拼的男子忽视了自己，唐琬又一次受到了伤害。没有多久，她就因心情忧郁而死。

现在这两首《钗头凤》都刻在沈园中，成为绍兴一景。常常有后人驻足壁前，感叹陆唐二人的情思和无奈。沈园最大的风景也就是这两块刻着爱情唱和的石碑。

唐琬死后，陆游始终在中级官位上徘徊。因为他抗金复国的志向和朝廷的指导思想格格不入，陆游历任夔州、蜀州、嘉州、荣州等地的通判和知州等职。乾道八年（公元1172年）冬天，陆游调任闲官，从南郑（今陕西汉中）赴任成都，途经剑门，遭遇了小雨天气。年近半百的陆游离家千里，又不得志，写下了《剑门道中遇微雨》一诗："衣上征尘杂酒痕，远游无处不销魂。此身舍是诗人未？细雨骑驴入剑门。"奔波凄凉之情跃然纸上。四年后，陆游在成都遭弹劾罢官，归隐田亩，灰溜溜地回到了绍兴。

后人不知道陆游回到家乡，第一次在沈园看到唐琬的笔迹是什么样的心理。我们知道的是，陆游的晚年虽然生活清贫，仍不忘恢复的志向，起初还将雄心壮志频繁写在作品中，比如感叹"位卑未敢忘忧国，事定犹须待阖棺"，比如说自己"身在天山心老沧州"。同时，陆游的心态归于平静，常乘小舟出游村野，观赏山水："一身报国有万死，双鬓向人无再青。记取江湖泊船处，卧闻新雁落寒汀。"此后，陆游陆续重新出山当官，依然是知州一级的地方官。不是因为开仓救济遭水灾的百姓，因"擅权"罪名被罢职还乡；就是因为上奏谏劝朝廷减轻赋税，以"嘲咏风月"的罪名再被罢官。陆游从此时起蛰居农村，与官场绝缘。

第77节：婚裂：《钗头凤》曲罢人飘散(4)

陆游的晚年过着耕读乡下的田园生活，每天品茶、吃斋、种菜、读书、写诗。他的一生留下了9000多首诗词，被视为古代作品最多的作家。他的前期作品多为爱国诗，充斥"铁马横戈"、"气吞胡虏"的英雄气概和"一身报国有万死"的牺牲精神，决心"扫胡尘"、"靖国难"；后期多为田园诗，恬淡自然，风格清丽。绍兴农村的美丽风光、热闹的节日气氛以及农家的纯朴好客，使陆游对乡村抱有深厚的情谊。"莫笑农家腊酒浑，丰年留客足鸡豚。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箫鼓追随春社近，衣冠简朴古风存。从今若许闲乘月，拄杖无时夜叩门。"

在家乡的众多景点和故地中，陆游最常去的就是沈园。他晚年明确题121 咏沈园的作品就有近十首。陆游面对写有自己和唐琬《钗头凤》的石壁，已经距离两人离异三十年、四十年、五十年，后来变成了六十年了。字迹已经模糊，记忆也渐渐模糊了，只能体味那股无奈的感觉。每一次，年老的陆游总是看得泪流满面、长落沾襟。在一首纪事诗中，陆游写了小序："禹迹寺南有沈氏小园，四十年前尝题小阕壁间，偶复一到，而园主已三易其主，读之怅然。"是啊，物是人非，感情依然深沉。陆游深情地哀悼唐琬："泉路凭谁说断肠？断云幽梦事茫茫。"

陆游年过古稀后，到沈园去的频率越来越高。他曾写下绝句《沈园》："梦断香消四十年，沈园柳老不吹绵，此身行作稽山土，犹吊遗踪一泫然。"唐琬已经逝去，陆游的父母也早已作古，相关的当事人一个个死去，陆游自己也到了风烛残年，一些事情可以公开谈论了。陆游在整理作品《剑南诗稿》时，透露了自己于唐琬分手的真实原因。原来是唐琬和陆游结婚一年不孕，才被公婆逐出。在南宋的时候，生育是大事，结婚一年还没有怀孕自然被父母看成是大事。唐琬的不能生育加上切实的政治考虑，让陆母逼儿子休妻。这个决定让陆游痛苦了六十多年。走过一生的风风雨雨后，陆游得出了一个简单的结论：我爱唐琬。

嘉定一年（公元1208年）的一个春日里，84岁的陆游原本想去乡村采药，结果走到沈园就感到体力不支，不得不折到园里休憩。当时的沈园已经开始破败，罕有游人。陆游睹物思人，写下了：

沈家园里花如锦，半是当年识放翁；

也信美人终作土，不堪幽梦太匆匆。

已是子孙满堂的陆游最终还是躲不过这相思之情。这次重游沈园，陆游深受打击，病倒了。这是陆游最后一次游览沈园，他于嘉定二年十二月二十九日（公元1210年1月26日）与世长辞。

为什么人都是到了风烛残年，才能发现爱情的重要，才去时光的碎片中搜索那早已模糊的美好记忆呢？

陆游的一生是压抑的一生，心情并不舒畅。临终前，陆游留诗一首作为遗嘱："死去元知万事空，但悲不见九州同。王师北定中原日，家祭无忘告乃翁。"正是这首诗让陆游得到了南宋抵抗派的一致好评。随着王朝的颠覆和时间推移，陆游依然是南宋文坛一面抵抗的旗帜，同时感情坎坷的一面越来越为人所道。陆游的一生都在政治和爱情之间艰难行走，这才是一个真实、丰满的文豪形象。

第78节：女将：太平军中有无"洪宣娇"(1)

女将：太平军中有无"洪宣娇"

看过《太平天国》电视剧的观众，或者是读过《太平天国演义》的读者可能记得太平军中有一个英雄的女将军--洪宣娇。她英姿飒爽，斗志顽强，参与了太平军几乎所有的重要活动。但真实的历史可能要给大家泼冷水了，到底有没有洪宣娇这个人物，是存疑的。

最早有关洪宣娇记载的书是清末文人凌善清著的《太平天国野史》。这本书文字流畅，故事生动，所以流传甚广，被很多人引用，并坚信有洪宣娇其人。但是《太平天国野史》自称野史，也就不足信了。清光绪三十二年（公元1906年）出版的咀雪庐主人著《祖国妇女界伟人传》中的《洪宣娇小传》所描写的洪宣娇是这样的："洪宣娇者，军中称萧王娘，天王姊，西王萧朝贵妻也。年不满三十，艳绝一世，骁勇异常，从女兵数百名，善战，所向有功。萧王娘及女兵皆广西产，深奉秀全教，每战先拜天帝。淡妆出阵，挥双刀，锋凛凛落皓雪。乘绛马，鞍腰笼白氍毹，长身白皙，衣裙间青皓色。临风扬素腕，指挥女军，衫佩声杂沓，望之以为天人。女兵皆锦旗银盾。战酣，萧王娘解衣纵马，出入满清军。内服裹杏黄绸，刀术妙速，衣色隐幻，一军骇目。"但是《祖国妇女界伟人传》带有浓厚的反清革命色彩，也不是一本信史，不能作为洪宣娇存在的证据。

我们姑且假设洪宣娇是真实存在的历史人物，并根据各种记载"还原"她的生平如下：

洪宣娇是洪秀全同父异母的妹妹。洪秀全的父亲洪国游共娶了三个太太，生下三子一女，洪秀全和洪宣娇分别是二姨太和三姨太所生。洪国游死后，家道中落，儿女们为谋生各分东西。洪秀全屡试不第后创建了上帝会，后来发动了太平天国起义。洪宣娇则参加了一个流浪艺人的团伙，四处卖艺为生。在艺人班子里，洪宣娇学得了一身好功夫。

一次洪宣娇到武宣卢陆洞卖艺，当地殷实农家子弟萧朝贵对洪宣娇一见钟情，要为她赎身并娶她为妻。洪宣娇也已经对四处游荡、逢场作戏的卖艺生活厌倦了，就答应了萧朝贵的求婚。萧朝贵以五十两纹银帮她赎了身，并把她迎进了萧家。但是洪宣娇与萧朝贵只是住在一起而已，并没有经过明媒正娶。后来萧朝贵和洪宣娇一起参加了太平天国起义。太平军在永安建国，洪秀全主婚把洪宣娇嫁给了已经封为西王的萧朝贵。洪宣娇就成为"西王妃"。太平军离开永安后，经桂林、柳州进入湖南境内。战争异常惨烈，在蓑衣渡口激战中，南王冯云山中炮而死；围攻长沙城时，西王萧朝贵又阵亡。新婚不久的洪宣娇成了寡妇。

第79节：女将：太平军中有无"洪宣娇"(2)

洪宣娇在太平军中的主要事迹是管理"女营"。太平军起义之初准许大家携带家眷随营行动。为了便于管理和行动，在洪宣娇的建议下，全部女眷被集中起来，建立了"女营"。洪宣娇任统领。到南京定都后，战争暂时停歇，于是将"女营"改为"女馆"，依然由洪宣娇负责。

这一时期，洪宣娇遭遇了重大的政治打击，开始沉寂下来。据说，洪宣娇年少的时候曾经患病卧床不起，病得迷迷糊糊之间仿佛见到一位老人在召唤她，对她说："十年以后，将会有一个人从东方来，教你如何拜上帝，你当真心顺从。"洪秀全发动太平天运动后，洪宣娇认定自己病中见到的就是上帝，自己有和上帝直接交谈的能力。当时太平天国中只有两个人有这样的能力。一个是天王洪秀全本人，可以"升天"；一个是东王杨秀清，可以传递天父天兄的命令。洪宣娇想成为第三个，因此也模仿洪秀全的办法，升天了一回。谁想，洪宣娇这么做打破了太平天国的政治格局，天王洪秀全和东王杨秀清都不承认洪宣娇有这样的能力。杨秀清借"天父下凡"狠狠地责打了她六十大板，天王还专门责骂洪宣娇"不遵天令乱言题"。从此，洪宣娇在政治上消极了许多，不像之前那么热情单纯了。

但是洪宣娇的政治能量还是存在的，她与天京事变的发生有重大的关系。杨秀清在太平天国发展前期功勋卓著，开始自恃功高，最后发生了"逼封万岁"的事件。洪宣娇当时就说服哥哥洪秀全除掉杨秀清。起初洪秀全不忍下手，说："朕与他都是同生共死、患难与共的好兄弟，怎么能忍心下手？"洪宣娇则说："如果天主一人不忍心，那么天国内人人都要忍受杨秀清的跋扈。"洪秀全这才有些心动，密召韦昌辉回天京，诛杀杨秀清，烧毁东王府。

野史说洪宣娇挑拨哥哥发动天京事变是因为她"生性淫荡"，"善妒"。他们说洪宣娇在萧朝贵死后与东王杨秀清私通。进入天京后，杨秀清日益跋扈对洪宣娇渐渐疏远，反而迷恋上了新科女状元傅善祥。洪宣娇气愤不过就委身于北王韦昌辉，鼓动天王和北王发动政变杀了杨秀清和傅善祥。据说事变当天，东王府里大摆筵席。洪宣娇等人都参加了。洪宣娇在酒席上向韦昌辉使眼色，韦昌辉拔刀杀了杨秀清。洪宣娇等人再依靠事先埋伏好的军队，将杨秀清一党铲除。这样说来，洪宣娇当是天京事变的重要参与者和执行者了。还有的笔记中甚至绘声绘色地说杨秀清与傅善祥同房时被杀。事后洪宣娇进入东王府见到傅善祥血肉模糊的尸体还恨恨地说"妖婢亦有今日"云云。这段记述见诸各类野史。这些书目在具体的细节上略有出入，但基本情节相同。

第80节：女将：太平军中有无"洪宣娇"(3)

在太平天国末期，洪宣娇生活很平淡。她的生活主要是抚育幼子萧有和。1860年，天王洪秀全让十二三岁的"外甥"萧有和袭爵，称幼西王，并参与太平天国的政务及外事活动。1864年天京失守，萧有和在掩护幼天王突围后不久在安徽病死。而天京城破之日，据说洪宣娇乔装成民妇，随着逃难的人群到了上海，而后又辗转随同洋传教士远渡美国，在美国旧金山一带开业行医。洪宣娇什么时候学会行医的呢？据说洪宣娇在天京的时候，衣食无忧，可就是孤单寂寞，无所事事，后来就跟洋教士学习西医了。洪宣娇的医术还不错，在太平天国时期就开始行医了。

以上就是洪宣娇的大致人生经历。要声明的是，这份履历是笔者根据有关洪宣娇不同的资料整理而出的。在清朝和民国时期，洪宣娇的故事和资料带有明显的"演义"的色彩；而在新中国建立后，洪宣娇的相关材料带有明显的"农民起义领袖"的特征，形象高大。事实上，所有的版本都缺乏历史依据。整个太平天国运动都缺乏历史资料，尤其是第一手历史126 资料。由于毁于战火和清朝政府有规模的清洗，现在太平天国运动的唯一第一手资料就是英国人呤俐的《太平天国革命亲历记》。而《太平天国革命亲历记》局限于运动的后期和李秀成所部的情况，并没有提供洪宣娇真实的证据。所以洪宣娇被很多史家认为是太平天国史上一位子虚乌有的人物。上世纪80年代，钟文典、罗尔纲等专家考证出来萧朝贵的妻子根本不叫"洪宣娇"，也不是洪秀全的亲妹妹。她原来姓黄，后来又改姓杨，名云娇。洪秀全为了笼络住萧朝贵才与她结拜兄妹，叫她改名"洪先娇"。由于客家话中"先"与"宣"同音，所以洪先娇就成了洪宣娇。还有人认为有关洪宣娇的传说和野史虚假的历史学家们认为，有关洪宣娇的记述其实是与另一位有名的太平天国女将苏三娘的事迹混淆，并且以讹传讹。罗尔纲先生甚至认为洪宣娇就是苏三娘。理由是"苏"在广东话中与普通话的"萧"谐音。于是"苏三娘"就成了"萧三娘"。之后在流传的过程中有人又在"三"上加了一竖，于是"苏三娘"就成了"萧王娘"了。而邓之诚在《骨董琐记》"庚子所失法物图书"中一条引《檐簃丛记》所述：庚子国变，八国联军攻入北京，在清宫中抢去的宝物清单上就有一盒珍藏着洪宣娇和另一名太平军将领林凤祥的牙齿。据当时的内务府奏："皇宫失去宝物2000余件，内有碧玉弹24颗、四库藏书47506本、金时辰钟2具、李廷圭墨1台、琬挺大屏4扇、玉马1匹、《发逆玺印》1本、真墨晶珠1串，发逆林凤翔、洪宣娇牙齿l合。至于民居、商号、店铺受损无从估计。"以人的骨头制造法器是喇嘛教的风俗，清朝皇帝一定程度上信奉喇嘛教，所以就有以敌人骨头制作法器的习惯。"发逆林凤翔"是真实存在的人物，曾经率领太平天国的北伐军进攻到天津、河北一带，给清朝带来严重威胁。将洪宣娇的牙齿l合与他的牙齿并列，不仅证明洪宣娇的存在，而且可以证明在清朝眼中，洪宣娇还是一个重要的人物。这可能是到现在为止证明洪宣娇存在的最有力、最直接的证据了。

至于洪宣娇到底存在不存在，或者她其实是太平天国运动中部分女性人物的化身和综合，一切都要等待更加确切的证据来说话。

假设洪宣娇真实存在，剔除罩在洪宣娇身上的拔高或者演义的成分，我更愿意相信洪宣娇是一位典型的客家女子，勤劳质朴、性格外向、行事豪爽，类似男子。因为哥哥洪秀全的原因，洪宣娇参加了太平天国运动，并结识了丈夫萧朝贵。因为丈夫早死，洪宣娇寡居，更因为太平天国定都127 后等级森严起来，洪宣娇受约束，不像早期那么抛头露面了。在红墙大院中，洪宣娇慢慢成为一个不再参与政事、平平稳稳过日子的普通女子。像她这样的普通女人在清军攻破天京的时候有许多，清军也就放松了对她的盘查。最后，没有人注意到洪宣娇的结局如何。

第81节：乾陵：一个无奈女人的无字碑(1)

第三篇 茫然的归宿

乾陵：一个无奈女人的无字碑

神龙元年（公元705年）十一月二十六日，曾经当过女皇的武则天离开了人世。

刚刚复辟成功的唐朝君臣赶紧公布了所谓的武则天遗书。因为朝廷不愿意承认武则天的皇帝地位--就像朝野上下正在拼命去除横亘在大唐王朝中间的二十一年"大周"王朝的痕迹一样，武则天的这份遗书不叫"遗诏"，而被称为"遗制"。在其中，武则天宣布了三点"遗愿"：第一，重申自去帝号，自愿做回"则天大圣皇后"；第二，"祔庙"，也就是把自己的牌位放到李唐皇室的宗庙中；第三，"归陵"，武则天主动要求和丈夫唐高宗李治合葬在一起。

根据武则天的"遗愿"，唐朝君臣很快就将武则天的灵柩葬入了唐高宗的乾陵。

唐朝开始了系统的"去周化"运动，有组织地清除武周王朝的记忆，仿佛那段历史压根儿就没有存在过。"武周皇帝"变成了"则天大圣皇后"，又慢慢被简化成了"则天皇后"，淡出了人们的话语..

我曾经跑到距离现在陕西省咸阳市区西北五十公里处的乾陵，瞻仰一代女皇的陵寝，看看引发争议的"无字碑"。我惊奇地发现，这座唐朝最大的帝陵的正式名字是"唐高宗乾陵"。之后各朝官府都是以唐高宗陵寝的地位来对待、保管它的。而武则天只是以唐高宗皇后的身份，"附葬"在丈夫的身边。如果游客不是来之前就知道在这块土地下面长眠着武则天，陵区内没有一个标志物宣告这是武则天的陵墓。一代女皇武则天竟然没有自己的陵墓！有人可能会争辩说乾陵是李治和武则天的"合葬墓"，但那更多是自欺欺人的说法。历朝历代附葬在皇帝陵墓中的皇后很多（许多帝陵中还葬着不止一位皇后），我们能说这些皇后都有自己的陵墓吗？

一位叱咤政坛半个多世纪的伟大女性，终究逃脱不了男权附属品的地位，这对武则天来说是多大的悲哀啊！

第82节：乾陵：一个无奈女人的无字碑(2)

乾陵司马道东侧耸立着巨大的无字碑。有考古人员宣称这块留给武则天的石碑上曾经刻满了预备写字的方格子，可是后人始终没有发现其中的碑文。武则天的无字碑为什么没有字呢？有人说这是在夸耀武则天的功绩难以用文字形容；有人说这是在骂武则天坏事做绝，恶行罄竹难书；也有人说，这正是武则天高明的地方。她留下一块无字碑让后来人去自由评说。这三种说法都不对。我们只要看看饱经风霜、满目疮痍的无字碑，再看看它的西边、唐王朝给平庸的李治立的做工精湛的"述圣纪碑"，再联想到武则天在这片陵区的附属地位，就会有所感悟。

无字碑在宣示着武则天深深的无奈。

她纵横天下，承接贞观之治和开元盛世，她在生前牢牢操控着多病平庸的丈夫李治，掌握着王朝的政权，但她的所有成就都只停留在生前。死后，除了早早死去的丈夫在灵柩旁边给她留了一块空地，武则天一无所用。其中巨大的落差，全都因为武则天是一个女人。

武则天是一个女人，一个野心勃勃的女人。她渴望权力，渴望有所作为，渴望像男人一样为王朝开疆拓土。从14岁被唐太宗召入宫中，到67岁终于如愿以偿，登上九五之尊，武则天花费了53年的时间。她是中国历史上唯一一个女皇帝。可人们很少注意到，武则天还是中国历史上登基年龄最老的皇帝。这两个"中国之最"之间有着密切的联系。在冲击皇位的过程中，武则天不顾一切，侍奉过两代君王，出家做过尼姑，还不惜亲手掐死了尚在襁褓之中的女儿。唐高宗的第一个太子李忠不是武则天所生，被武则天废黜杀死。后来，武则天的长子李弘被立为太子，因为在一些思想观念上冲撞了母亲，"暴薨"，死因不明；次子李贤不甘心做母后的傀儡，被立为太子后又被母亲废黜，在放逐地巴州被逼自杀。武则天的另两个儿子李显和李旦，唯唯诺诺，见到母亲就像老鼠见到猫一样，毫无母子亲情可言。即便如此，兄弟俩依然被武则天废黜，在恶劣的流放途中，静候死亡的到来。

在中国的政治环境下，武则天的周王朝的最大问题是王朝血脉的传承问题。如果把皇位传给子女，天下等于回到了李唐皇室的手中，而传给同133 姓的人又意味着将天下交给了血脉之外的人。在传统政治环境中成长起来的武则天花了二十年时间也想不出破解之道来。跃跃欲试的武三思等人是武家后代；李显、李旦两个儿子憨厚老实，为人谨慎。大臣们心中对李唐王朝的感情难以磨灭，依然希望在自己身后天下能够恢复李姓。从这个角度来看，精明的武三思等人相比李显兄弟来说处于劣势。大臣们用各自的方式劝告武则天应当将帝位传给儿子。只有这样，武则天在升入天国之后才能世世代代享受子孙后代的供奉。而如果将帝位传给武三思等人，武三思等继位者会去供奉、祭祀自己祖父的牌位。到那时候，作为姑母的武则天的地位是尴尬的。武则天自然知道这样的可能性，但要她将天下拱手还给李姓，自己结束武周王朝，她又于心不忍，难于下手。她希望李家后代和武家后代能够和睦相处，希望武周王朝能够千秋万代。可随着身体状况的恶化，百年之后的继承人问题成为武则天的一大心病。

第83节：乾陵：一个无奈女人的无字碑(3)

公元698年，群臣奏请武则天召流放庐陵的李显回京。有关国运的根本选择摆在了武则天面前。大臣们群起请求召回李显，等于集体亮出观点，是对武则天变唐为周的无声而又釜底抽薪的反抗。人心思唐。武则天的心病恶化了。"为什么天下只能由男子来做帝王？"继承人问题也好，宗法制也好，最根本的思考又回归到了这个问题。武则天不得不哀叹，尽管自己做了女皇帝，可天下仍然是一个根深蒂固的男性主导的天下。虽然武则天花了十多年时间来树立女皇的权威，将政治制度涂抹上女性色彩，最后还是失败了。继承人问题的困扰证明一代女皇十多年来的性别抗争没有取得实质性的成效。尽管在李氏和武氏之间难以取舍，武则天还是不得不向朝野大臣妥协，召李显回京，立为皇嗣。

流传甚广的《狄公案》有李显回京的故事。武则天的男宠、佞臣张易之向狄仁杰询问自保之策的内容。狄仁杰就建议张易之去劝武则天迎立庐陵王李显为继承人，以拥戴新皇帝的功劳来为自己免祸。丞相狄仁杰是坚定的李显支持者。当时武则天很有意立武三思为太子，询问朝臣是否可行。大臣们面面相觑，不敢回答。狄仁杰却说："天下百姓依然思念唐朝。之前北方出现边警，陛下派遣梁王武三思去民间招募勇士，一个多月时间召集了不到一千人；又让庐陵王李显取招募士兵，没几天就招募到了五万人。如果要选择继承人，非庐陵王莫属。"武则天大怒，拂袖而去。后来武则天又向大臣提问："朕常常梦见双陆不胜，做何解释？"在场的狄仁杰和王方庆同时回答说："双陆不胜是无子的意思。这是天意在警告陛下！太子是天下的根本，根本动摇，天下就危险了。文皇帝身蹈锋镝，勤劳而有天下，传之子孙。先帝弥留之际，诏令陛下监国。陛下登基，君临四海已经有十多年了，现在想立武三思为太子。姑侄与母子关系，哪个更亲？陛下立庐陵王为太子，则千秋万岁之后常享宗庙；立武三思为太子，宗庙中就没有陛下这位姑母了。"武则天感悟了，终于在长安元年（公元701年）九月派遣徐彦伯迎庐陵王回长安。李显到长安后，武则天将他藏匿在帐中，再召见狄仁杰，故意商量立太子的事情。狄仁杰敷请切至，涕泪俱下，请求迎立李显。武则天这才将李显召唤出来，说："还给你太子！"狄仁杰下拜顿首，转悲为喜，又说："太子虽然回来了，可大家还不知道，人言纷纷，怎么取信他人呢？"武则天就安排李显公开出现，安排大礼迎还。朝野大悦。之前有许多人多次奏请武则天迎还太子，都没有成功。只有狄仁杰通过母子天性劝说，使得武则天下定了决心。

第84节：乾陵：一个无奈女人的无字碑(4)

《狄公案》的这个说法有很大文学加工的痕迹。但是基本史实是正确的：武则天在朝臣的劝说下，最终将废帝、儿子李显迎回长安，立为太子。

继承人确定后，武则天开始为身后政治格局进行安排。她的设想是武周王朝的政权继续保留，李显作为自己的继承人继承武家的天下。所以，武则天开始大力营造武李两家的血脉关系，希望通过联姻将两家命运捆绑在一起。于是，李显的女儿永泰郡主嫁给了武则天的侄孙武延基，成了魏

王武承嗣的儿媳；另一个女儿安乐郡主嫁给了武则天的另一个侄孙武崇训，成了梁王武三思的儿媳。之前，武则天强迫侄子武攸暨杀死妻子，娶女儿太平公主为妻。通过这一系列李家和武家亲上加亲的联姻，武则天天真地认为自己死后，武氏和李氏能够荣辱与共，武周王朝也就能够千秋万代了。

遗憾的是，神龙元年（公元705年）正月，武则天一手提拔的张柬之等人带领武士，闯入武则天的病房，手刃武则天的男宠张易之兄弟。武则天喝令乱军回营，张柬之强硬地回答："高宗皇帝将太子殿下托付给陛下。现在太子年纪已长，天意人心都归顺太子。臣等不忘太宗、高宗皇帝的厚恩，所以奉太子诛贼，请陛下立即传位太子，上顺天心，下孚民135 望。"武则天吃惊地看着乱军环绕之中的李显、李旦，感觉到一阵晕眩。这是逼宫！武则天只觉得天晕地转，再也无力跟儿子和大臣们理论了，只能默默地低下头。

接下来的几个月，武则天看着武周王朝的旗帜落下，武氏诸王被降为公爵，看到李唐君臣粉墨登场。而她只能搬迁到上阳宫养病。每隔十天，李唐君臣都来宫中问安，他们讨论的内容开始涉及武则天的评价问题。凶狠了一辈子，也风光了一辈子，武则天得到了什么？权力像雾一般从身边飘散，武则天什么也没得到，到头来还是要面对性别带来的巨大尴尬。如何评价腰斩唐王朝的"武周时期"，如何评价武则天的地位，最后是按照什么规格处理武则天的丧事？实际上，这些问题在李唐君臣的心中都有答案了。他们来找武则天，是希望能够通过武则天的口，说出自己想要的东西。

万般无奈之下，武则天说出了儿子李显和众大臣希望的内容，并说："我最后的要求，就是希望你们在先帝陵前给我也立一块石碑，碑上无字！"

第85节：阵亡：蒙古大汗蒙哥折戟钓鱼城(1)

阵亡：蒙古大汗蒙哥折戟钓鱼城

看过《神雕侠侣》的读者，对杨过在襄阳城下射杀蒙古大汗蒙哥的一幕，想必都很熟悉了。这是全书的高潮，是一代大侠的谢幕之举。金庸先生的武侠小说都是在历史基础上加工而成的。杨过和蒙哥也都是历史上的真实人物。历史上的蒙哥的确在征伐南宋的时候阵亡。那么，《神雕侠侣》的最后一幕是否完全真实呢？蒙哥到底是不是被杨过杀死的呢？

艺术创作和真实历史之间，毕竟存在差距。有关蒙哥的死，可以确定的是他不是在襄阳战役中阵亡的，而是在钓鱼城战役中阵亡的。

所有的疑问都要从钓鱼城谈起。钓鱼城位于重庆市合川区合阳镇嘉陵江南岸钓鱼山上，占地仅2.5平方千米。山上有一块平整巨石，传说有一巨神于此钓嘉陵江中之鱼，以解一方百姓饥馑，山由此而得名。钓鱼城峭壁、古城门、城墙雄伟坚固，嘉陵江、涪江、渠江三面环绕，俨然兵家雄关。1242年，四川安抚制置史兼重庆知府余始筑钓鱼城。当时宋蒙战争已经爆发，南宋军民在四川的主要江河沿岸及交通要道上，选择险峻的山隘筑城结寨，星罗棋布，互为声援，构成完整的战略防御体系。钓鱼城是这一山城防御体系的核心和最为坚固的堡垒。钓鱼城分内、外城，外城筑在悬崖峭壁之上，城墙系条石垒成。城内有大片田地和四季不绝的丰富水源，周围山麓也有许多可耕田地。这一切使钓鱼城可以依靠天险，长期据守。1254年，合州守将王坚进一步完善城筑。四川边地之民多避兵乱至此，钓鱼城成为兵精食足的坚固堡垒。

宝祐六年（公元1258年），蒙古新大汗、被元朝追封为宪宗皇帝的蒙哥兵分三路，大举南侵。蒙哥是继成吉思汗之后最杰出的蒙古大汗，他沉默寡言，不好侈靡和狂饮暴食，最大的乐趣就是像祖辈那样开疆拓土。早在1251年蒙哥即位的时候，就确立了全面灭宋的军事计划，为帝国确立了以四川为重点，自西向东灭亡南宋的战略方针。这一回，蒙哥亲自率领主力四万，号称十万大军入侵四川，蒙古大军的进攻非常顺利，大败南宋刘整的部队，成都、彭州、汉州、怀安、绵州等地相继投降。不到一年时间，蒙古大军就几乎占领了整个四川。1258年年底，蒙哥的大军沿嘉陵江137 到达合州。合州后面就是重庆，再往东就是地势低平、一马平川的长江中下游地区了。四川告急！

历史的目光一下子全都集中到了合州，集中到了合州的治所--钓鱼城。

合州知州王坚早就调集属县十七万人加固了钓鱼城，准备坚守。四川大片土地陷入敌手后，各地军民陆续东逃，来到合州集结。钓鱼城突然成为十几万人聚居的重镇，成为阻挡蒙古大军的最后一道险要。一开始，蒙哥并不把它作为前进道路上的障碍。蒙古军队前进得太顺利了，四川各州县纷纷投降。蒙哥没有经历任何一场硬仗，他也有理由相信合州的钓鱼城将步其他州县的后尘，向蒙古大军投降。开庆元年（公元1259年）正月，蒙哥派投降的晋国宝到钓鱼城劝降。王坚把晋国宝请到练兵场，斩首示众，告诉城内军民：决战的时刻到来了！晋国宝算是死得很有价值，一下子就激起了钓鱼城军民抵抗的激情。

第86节：阵亡：蒙古大汗蒙哥折戟钓鱼城(2)

蒙哥终于明白，他将在钓鱼城迎来本次四川战役的第一场硬仗，也是最后一场硬仗。

最先发动进攻的是蒙古大军。二、三月间，蒙古大军对钓鱼城周围各城堡发动了连续猛攻，希望打通前往钓鱼城核心城池的道路，遭到宋军的顽强抵抗。激烈的攻防战很快就成为胶着战。四月三日开始，川东连降二十天大雨。二十二日天刚一放晴，蒙古军队就偷袭城南的护国门，没有得逞。第二天深夜，蒙古人攻破城北出奇门至嘉陵江一侧的一字城，进入了钓鱼城的外城。王坚亲自带人上前迎战。当天夜里，钓鱼城的敢死队突袭了蒙古军营，将蒙古军队赶出了外城。进入五月以后，四川炎热的夏季到来了，北方来的蒙古军队水土不服，爆发了疾病。到此为止，蒙古大军已经在钓鱼城下四个月了，毫无进展，军队的士气开始消沉。而四个月的战斗却使钓鱼城的军民斗志高昂。宋军还利用夜幕掩护，经常开城突击，骚扰蒙军。蒙古人极不适应这样的作战方法，一到晚上都规规矩矩的，不敢越雷池一步。

钓鱼城久攻不下，蒙哥烦躁起来，召集部下商议下一步战略。将领术速忽里认为蒙古骑兵不适应攻打严防死守的险要山城，现在大军滞留钓鱼城，对蒙古整体战略布局非常不利。他建议蒙哥只留少量军队围困钓鱼城，主力沿长江东下，水陆并进到湖北与忽必烈会师，按照原定计划灭掉南宋。这是一个扬长避短，发挥蒙古军队灵活机动、凶猛彪悍特点灭亡南宋的正确意见。可惜，术速忽里的意见遭到了蒙哥和其他将领的断然否决。长期的胜利在蒙古军队中形成了骄横自负的气氛，术速忽里被看做是迂腐懦弱的人。最后，会议达成了继续攻城的意见。

蒙古军队会议加强进攻，昼夜不休。一天夜里，大将汪德臣还攻上外城马军寨，似乎成功在望。天将亮时，天空突然下起雨来，蒙军攻城的云梯又被折断，军队被迫撤退。汪德臣很不甘心，单人骑马徘徊在钓鱼城下，一边查探城池情况，一边也想招降守军。南宋官兵没有放过这个机会，对着汪德臣就是一顿弓箭和大炮。汪德臣被突如其来的炮石击中，身负重伤，死在了缙云山寺庙中。

汪德臣是蒙哥最为倚重的金朝降将，也是蒙古大军的先锋。他的死给蒙哥造成了很大的心理打击。蒙哥扼腕痛惜，看着久攻不下的钓鱼城焦躁不安起来。

钓鱼城差不多被围了半年了，可南宋守军斗志昂扬。蒙哥就是想不通，城内的十几万人是怎么获得给养和军需的。直到有一天，南宋守军故意将重15公斤的两尾鲜鱼、上百张蒸面饼和一封书信抛出城外。蒙军捡到，交给蒙哥。信中说钓鱼城数年前就开始囤积物资，准备战争了，现在城内物资充裕，即使再守10年也不会让蒙军攻下城池。蒙哥这才恍然大悟，心情也更糟糕了。与南宋的守军相比，城外蒙古官兵的情况很糟糕。战争拖延得很久，蒙古人本来就对炎热湿润的气候不适应，六七月的川东偏偏是酷暑时节，因此蒙古官兵不仅士气低落，而且军中暑热、疟疠、霍139 乱等疾病流行。蒙古大军已经成为了一支"疲军"。

第87节：阵亡：蒙古大汗蒙哥折戟钓鱼城(3)

七月二十七日，蒙哥突然暴毙城下。

蒙哥的死是历史上的一个悬案。《元史》的说法是蒙哥因为水土不服，早在六月就患上了病，拖到七月才死的。南宋的官方说法和《合州志》等资料则说蒙哥是被守军打死的：七月，心急的蒙哥赤膊上阵，亲自带人到城下进攻。王坚率军用猛烈的炮火反击。蒙哥在作战中负伤，熬到二十七日死在军中。接受第二种说法的人很多。后来，马可.波罗来元朝游历的时候，还从元朝的朝野上下听到有关蒙哥被钓鱼城守军打死的传闻。第三种说法是在第二种说法的基础有所变化。据说，蒙哥负伤后，率领军队撤退。撤退途中，蒙哥死在金剑山温汤峡（今重庆北温泉）。不管怎么样，蒙哥死于钓鱼城战役是无疑的，人们争议的是蒙古具体的死因：

流传最广的说法是蒙哥是被宋军射死的。南宋诗人刘克庄在《蜀捷》诗里说："吠南初谓予堪侮，折北俄闻彼不支，挞览果歼强弩下。"翦伯赞先生在《中国史纲要》中也对蒙哥之死持飞矢射死的观点。现存于四川省合川县钓鱼城旧址钓鱼山忠义祠内，1517年（明正德十二年）合州所立的《新建二公祠堂记》石碑碑文也说蒙哥是"中飞矢而死"。在金庸先生的《神雕侠侣》中蒙哥则是被杨过射死的。

第二种说法是蒙哥因进攻连连受挫，最后忧虑而死。南宋人黄震编著的《古今纪要逸编》认为蒙哥因为屡攻合州钓鱼城不克，且多次被挫败于钓鱼城下，急火攻心，以致愤死军中。

第三种说法是蒙哥溺水死亡。传说蒙哥乘坐的战船被宋军潜水者凿穿船底，落水而死。

第四种说法认为蒙哥是生病医治无效而死。波斯政治家和文学家剌施特哀丁编著的《史集》中说，蒙哥好饮酒，时天气炎热，蒙哥军中流行痢疾，蒙哥亦染疾而死。清人毕沅在《续资治通鉴》也持这种说法。

这四种说法似乎都没有杨过杨大侠什么事情。那么，如何看待金庸在《神雕侠侣》中所描写的杨过射死蒙哥呢？在流传最广的蒙哥被射死的说法中，杨过扮演了什么角色呢？

杨过在历史上确有其人，只不过不叫杨过，而是金庸先生根据宋末元初南宋将领张珏的经历加工而成的。张珏是凤州（今陕西凤县）人，在乱世中流落四川，18岁时在合州钓鱼城从军，以战功递升中军都统制。因为他作战英勇、善于骑射而被人称为"四川虓将"。蒙哥率军围攻钓鱼城时，张珏配合主帅王坚率领军民屡败蒙古军。蒙哥死于此役。也许南宋军民对蒙哥被射死城下的事实抱肯定态度，既然蒙哥被箭射死了，那么是谁发的箭呢？这个功劳很自然地就"移花接木"，记在了勇将张珏的头上。

第88节：阵亡：蒙古大汗蒙哥折戟钓鱼城(4)

钓鱼城战役后，张珏历任兴元府驻扎御前诸军都统制兼合州知州、四川制置副使兼重庆知府、四川制置使，在十多年中固守钓鱼城，严词拒绝元军劝降，屡败元军。南宋小朝廷一度将他视作军事依靠，召他率军入卫，因为路途险阻而作罢。祥兴元年（公元1278年）二月，元军在宋军叛徒配合下攻陷重庆，张珏率兵巷战失败后，乘小舟东下，途中两次自杀，均被拦阻，最后在涪州被俘。至元十七年（公元1280年）二月，张珏在西安附近自杀。①

历史上的"杨过"和蒙哥在历史上打过照面，不过是在钓鱼城，而不是在襄阳城。所以，《神雕侠侣》若真若虚，不可全信。

蒙哥死前留下遗言："日后攻下钓鱼城，当尽屠城中之民。"可见钓鱼城是这位叱咤世界的蒙古大汗心中永远不能释怀的痛。蒙哥汗败亡后，钓鱼城又顶住了蒙军无数次的进攻，直至1279年守将王立开城投降，钓鱼城才落入蒙古之手。后来钓鱼城降元，忽必烈却赦免了其军民。

蒙哥死后，蒙古军队从钓鱼城撤退。根据《元史》和元朝的资料记载，许多随蒙哥出征的将领都死在钓鱼城下，由此可以想见钓鱼城战役的惨烈和蒙军损失的严重。2006年3月，钓鱼城遗址旁的公路出现滑坡。整141 治过程中，施工人员在由砂岩和泥岩构成的山体中，意外发现一个古隧道口。闻讯赶来的考古人员清理出一个宽约1.5米，高约1米，由主通道、支道、竖井组成的古隧道。隧道壁面加工较为工整，呈倒梯字型，是连接钓鱼城内外的一条地下通道。隧道里出土少量礌石（即古代用以攻击敌人的大石块）、弹片及石磨、石门槽、瓷片等南宋时期的生活用品。可以断定，这条隧道是钓鱼城战役中，蒙古军队为了攻克钓鱼城而开凿的。这也可以为我们想象当年的战争提供一个依据。

第89节：交流：马可.波罗真的到过中国吗(1)

交流：马可.波罗真的到过中国吗

1324年，意大利威尼斯的教士尼希奥接到了一个特殊的任务，去给一个有异教徒嫌疑的人做临终忏悔。尼希奥不禁对接受的任务踌躇起来，因为这个临终的人是威尼斯赫赫有名、不肯轻易屈服的传奇人物：马可.波罗。

尼希奥任务的重要内容就是让马可.波罗承认他有关东方的游记是一派胡言，是违背上帝的旨意的。之前曾经有马可.波罗的朋友前往劝说他把游记书中"背离事实的叙述"删掉，遭到了马可.波罗的严词拒绝。尼希奥很早浏览过那本著名的游记，在书中马可.波罗记述了17岁时离开威尼斯到东方游历25年的经历。马可.波罗不无吹嘘地想告诉家乡的人，他一生的大半岁月都在那遥远的"蒙古帝国"生活、旅游甚至当官。尼希奥的思想观念让他完全接受不了游记的内容。中世纪欧洲教会认为东方是空无人烟的蛮荒之地，住的都是野兽和妖魔。在尼希奥和其他基督徒心中，马可.波罗主动宣称和东方妖魔打交道，简直就是灵魂的堕落。

面对奄奄一息的马可.波罗，尼希奥耐心地劝说他向上帝忏悔，宣布自己的游记是虚构的、反教义的。躺在病榻上的70岁的老马可.波罗汇聚起生命的最后力量，倔犟而清晰有力地说："不，我所说的一切都是真实的！我没有欺骗这个城邦的人。我唯一遗憾的是，我没把另一半所见所闻讲出来。"

尼希奥摇摇头，返回教会复命去了。他是见到马可.波罗最后一面的人。

马可.波罗的坚持将有关那些神奇东方故事的争论再次推向了高潮。将近30年，马可.波罗主要通过游记讲述的东方传奇被大量翻译、出版，成为那个年代最畅销、影响欧洲人最大的著作，大有与圣经抗衡的趋势。游记一经出版就引发了大量争议。一些威尼斯人坚持认为："那是马可. 波罗在波斯商旅的营帐中听来的。"即使是擅长经商的威尼斯人，在观念中也将当时做买卖能去到的波斯看作"天的尽头"。马可.波罗怎么可能超越这个极限呢？

城里的铁匠奇劳洛以前除了圣经别的书都不读，现在也赶潮流买了143 一本游记。当看到东方人用轻巧的纸张当作货币时，铁匠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大家卖命工作，都为了铜币或银币，给一张纸，谁肯收呢？马可.波罗在说谎。"

圣马可广场附近卖水果的蓬皮耶里则对马可.波罗将信将疑。他说："马可回到威尼斯时，没人认得他，也不相信他的话。看他一身鞑靼人服装，还说他是冒认的。不过，后来他掏出宝物，大家才不得不信。"当时马可.波罗带回来的财富简直可以开一次"东方博览会"了。他的展示品有象牙、玉器、瓷器、丝绸以及纸币等，很快掀起轰动。带回许多东方珍宝的马可.波罗成了富豪，人称"百万君"，同时也得了"百万谎言的人"的称号。因为相信他获得财富故事的威尼斯人很少，多数威尼斯人将他的故事当作"天方夜谭"。但是马可.波罗在后半生坚持鼓动威尼斯人："任何人，只要愿意付出代价及勇于冒险到遥远的东方，便可从黄金、珠宝、丝绸和香料贸易中，获得丰厚利润。"不论相信与否，很多威尼斯人确实因为马可.波罗对东方感到好奇，或有了致富的梦想。比如看到马可.波罗珠宝的船主佐罗就说："如果不是鞑靼的国王，谁能给这么多财富？"船夫佩拉林虽不识字，没读过游记，不过他说故事听到他心痒："如果我还是十几岁的小伙子，我一定到东方去碰碰运气。"

现在所有的问题都指向一点：马可.波罗真得到过中国吗？

让我们一起来按照游记还原马可.波罗的人生轨迹。马可.波罗出生在意大利古老的商业城邦威尼斯。他家祖辈世代经商，父亲和叔父常奔走于地中海东部，进行商业活动。1260年，他的父亲和叔父经商到过伊士坦布尔，后来又到中亚的布哈拉，在那里他们遇到了一个波斯使臣，并和使臣一起到了中国，见到了元世祖忽必烈。1269年，马可.波罗15岁的时候，他的父亲和叔父从东方回到了威尼斯。他们从东方带回的动人见闻，使得马可.波罗既羡慕又向往，他也很想做一个商人漫游东方。

第90节：交流：马可.波罗真的到过中国吗(2)

1271年，17岁的马可.波罗终于实现了自己的梦想。当年，父亲和叔叔拿着教皇的复信和礼品，带领马可.波罗与十几位旅伴一起向东方进发了。马可.波罗的传奇开始了！

他们从威尼斯进入地中海，然后横渡黑海，经过两河流域来到中东古城巴格达，从这里到波斯湾的出海口霍尔木兹就可以乘船直驶中国了。这时候，他们的东方之行发生了意外事件。当他们在一个镇上掏钱买东西时，被一伙强盗盯上了。强盗乘他们晚上睡觉时抓住了他们，并把他们分别关押起来。半夜里，马可.波罗和父亲逃了出来。当他们找来救兵时，强盗早已离开，除了叔叔之外，别的旅伴也不知去向了。马可.波罗和父亲、叔叔三人来到霍尔术兹，一直等了两个月，也没遇上去中国的船只，只好改走陆路。这是一条充满艰难险阻的路，充满沙漠和酷热。他们从霍尔木兹向东，越过荒凉恐怖的伊朗沙漠，跨过险峻寒冷的帕米尔高原，一路上跋山涉水，克服了疾病、饥渴的困扰，躲开了强盗、猛兽的侵袭，终于来到了中国新疆。

一进入中国境内，马可.波罗的眼睛就不够用了。美丽繁华的喀什、盛产美玉的和田，还有处处花香扑鼻的果园，都是深深吸引着马可。他们三人休整后穿过塔克拉玛干沙漠，到达古城敦煌，瞻仰了举世闻名的佛像雕刻和壁画。接着，他们经玉门关穿过河西走廊，终于到达了元朝的北部都城上都。这是1275年夏天的事情，距他们离开祖国已经过了四年！

马可.波罗的父亲向忽必烈大汗呈上了教皇的信件和礼物，并向大汗介绍了弟弟和马可.波罗。忽必烈非常赏识年轻聪明的马可.波罗，特意请他们进宫讲述沿途的见闻，并携他们同返大都。他们三人留在了元朝，并出任官职。聪明的马可.波罗很快就学会了蒙古语和汉语。他借奉大汗之命巡视各地的机会，先后到过新疆、甘肃、内蒙古、山西、陕西、四川、云南、山东、江苏、浙江、福建等地，中国的辽阔与富有让他惊呆了。他还出使过越南、缅甸、苏门答腊。马可.波罗每到一处，总要详细地考察当地的风俗、地理、人情。在回到大都后，又详细地向忽必烈大汗进行了145 汇报。

1292年春天，马可.波罗和父亲、叔叔受忽必烈大汗委托，护送一位蒙古公主到波斯成婚。思乡的他们趁机向大汗提出回国的请求。忽必烈答应他们在完成使命后，可以转路回国。1295年末，他们三人终于回到了阔别25年的亲人身边。他们从中国回来的消息迅速传遍了整个威尼斯，他们的见闻引起了人们的极大兴趣。他们从东方带回的无数奇珍异宝，一夜之间使他们成了威尼斯的巨富。1298年，马可.波罗参加了威尼斯与热那亚的战争，9月7日不幸被俘。在狱中他遇到了作家鲁思梯谦，于是便有了马可.波罗口述、鲁思梯谦记录的《马可.波罗行纪》（又名《马可.波罗游记》，《东方闻见录》）。

第91节：交流：马可.波罗真的到过中国吗(3)

《马可.波罗行纪》共分四卷，第一卷记载了马可.波罗等人东游沿途见闻，直至上都为止。第二卷记载了蒙古大汗忽必烈及其宫殿，都城，朝廷，政府，节庆，游猎等事；自大都南行至杭州，福州，泉州及东地沿岸及诸海诸洲等事；第三卷记载日本、越南、东印度、南印度、印度洋沿岸及诸岛屿，非洲东部，第四卷记君临亚洲的成吉思汗后裔诸鞑靼宗王的战争和亚洲北部的情况。每卷又分章，每章叙述一地的情况或一件史事，共有229章。书中记述的国家、城市的地名达100多个，而这些地方的情况，综合起来，有山川地形、物产、气候、商贾贸易、居民、宗教信仰、风俗习惯等，乃至国家的琐闻佚事，朝章国故，也时时夹见其中。

全书充满了金灿灿的色彩。马可.波罗在《行纪》中以大量的篇章，热情洋溢的语言，记述了中国无穷无尽的财富，巨大的商业城市，极好的交通设施，以及华丽的宫殿建筑。以叙述中国为主的《行纪》第二卷共82章，有很多篇幅是关于忽必烈和大都的描述。这在全书的分量最重，也最吸引人。马可.波罗毫不吝啬地描绘了中国的富庶景象和繁荣的城市、众多的人口。书中称元朝大汗的禁卫军为男爵，共1.2万人。忽必烈每年"颁赐此1.2万名男爵袍服各13次。每次袍色各异..由此共为13色。此种袍服上缀宝石珍珠及其他贵重物品，每年并以金带与袍服共赐此1.2万名男爵，金带甚丽，价值亦巨，每年亦赐13次，..君主亦有袍服13袭，颜色与诸男爵之袍服同。唯较为富丽，而其价值未可以数计也。"马可.波罗还对中国南方富庶的城市有详尽细微的描述。比如杭州。马可.波罗称杭州是世界上最优美和最高贵的城市，共有160万栋房屋，街道宽敞，有运河交通，又有石砌的沟渠排放生活污水。城里的主要大街上有10个大市场，而沿街小巷则有无数个小市场。杭州人对来贸易的外人很亲切，待遇周到，辅助及劝导，尽其所能。杭州人还特别爱卫生，天天洗冷水澡，但对外来之人，则提供热水澡服务，全市有3000座公共澡堂。马可.波罗还提到杭州城外美丽的西湖，湖面上的大小游船如织，以及船上陪伴客人的漂亮女子。杭州人也喜欢坐马车游览全城，常有十几个女子相伴，喝酒唱歌。杭州在马可.波罗眼中就是座人间天堂。

马可.波罗在书中还叙述了东南亚和南亚各国的宫殿和佛塔，特别说到那里富有黄金、珠宝。马可.波罗的叙述中有些荒诞的地方，例如说日本"据有黄金，其数无限，..君主有一大宫，其顶皆用精金为之，..宫廷房室地铺金砖，以代石板，一切窗栊亦用精金，由是此宫之富无限，言之无人能信。"

第92节：交流：马可.波罗真的到过中国吗(4)

这样的描述是不可能不引起中世纪的欧洲人震惊的。但是《马可.波罗行纪》其中存在很多纰漏而使他的中国之行的真实性受到质疑。"马可.波罗真的到过中国吗？"中外史学界一直有两种不同的看法。

19世纪初，开始有严肃学者批判《马可.波罗行纪》，并质疑马可.波罗的经历。德国学者徐尔曼是最早提出马可.波罗根本没有到过中国的观点，认为他所谓在元朝17年的历史完全是荒诞的捏造，为游记而编排拙劣的传奇故事，是为了传教士和商人的利益，借以激发感化蒙古人的热情以便到中国通商而创作的。他还说波罗一家三口人最远不过到达大布哈里亚境内，关于蒙古帝国的情况是从曾到过中国的商人们口中听来的；关于印度、波斯、阿拉伯及埃塞俄比亚的叙述则抄自阿拉伯著作。20世纪60年代到80年代，德国汉史学家傅海波、美国学者海格尔，英国学者克雷格.克鲁纳斯等则从游记中的细节提出质疑，发出疑问："马可.波罗到过中国吗？"与此同时，中国国内学者也有不少人质疑马可.波罗。1995年，英国学者吴芳思经过多年研究，把所有的疑问写成了一本书《马可.波罗到过中国吗？》，从而成为"怀疑论者"的代表。

与此相对，国外许多学者存在承认马可.波罗到过中国以及《马可. 波罗行纪》的真实性的"肯定论者"。中国的杨志玖先生从20世纪40年代起就不断地同国内外的怀疑论者进行论战。国外代表性人物是德国的傅海波、英国的亨利.玉尔和法国的伯希和。在19世纪的90年代，英国的马可. 波罗研究专家亨利.玉尔在他的《马可.波罗行纪--导言》中列举了《马可.波罗行纪》中存在的缺陷和失误，认为《马可.波罗行纪》中对中国的记载有多处缺陷，如没有记载任何关于长城、茶叶、妇女缠足、用鸬鹚捕鱼、人工孵卵、印刷书籍、中国汉字及其他奇技巧术和怪异风俗等等，还有许多不确定的地方，如中国的地名多用鞑靼语或波斯语、记载成吉思汗死事及其子孙世系关系失误、攻陷襄阳城等等。但是他肯定了马可.波罗到过中国的事实。德国的傅海波就说："不管怎样，在没有举出确凿证据证明马可.波罗的书只是一部世界地理志，其中有关中国的几章是取自其他的、也许是波斯的资料（他用了一些波斯词汇）以前，我们只好作善意解释，假定（姑且认为）他还是到过中国。"法国的东方学家伯希和虽然花费了很多时间为《马可.波罗行纪》作了大量的注释，但对马可.波罗书中的疏失也是表示谅解的，基本承认马可.波罗到过中国。

针对马可.波罗东方之行的质疑与游记的质疑是同步的。有关马可. 波罗行迹的质疑主要是四方面内容。最大的疑点是马可.波罗自称深受忽必烈信任，还担任过官职，但在中国古代史籍中，无数学者查阅数十年，没有找到任何直接关于记载马可.波罗的史料。杨志玖皓首穷经，终于在永乐大典残片《站赤》中找到一条记载："兀鲁得、阿必失和火者取道马二八往阿鲁浑大王位下。"这句话与《马可.波罗行纪》中记载一致，似乎可以证明他是到过中国的。学术界一致认为这是迄今为止在中国文献中发现的唯一的有关马可.波罗的间接记录。但这是一条孤证。这条记载中和其他史书一样没有提到马可.波罗的名字，只能说明此事与游记叙述一致。有人具体指出自称在扬州做过三年的地方官的马可.波罗竟然在扬州地方志上找不到他的名字。肯定论者认为马可.波罗只是一个管理扬州盐务的小官。元朝产盐区有长卢、海门和真州等多处，管理盐务的小官很多，是不会记入史籍的。无论马可.波罗在游记中如何吹嘘自己，他仍然是个小人物，中国史料中没有他的名字是毫不奇怪的。

第93节：交流：马可.波罗真的到过中国吗(5)

第二个疑点是具有中国特色的许多事物在游记中只字未提，如长城、筷子、茶叶、中医、汉字、印刷术、妇女缠足、鸬鹚捕鱼等等。而这些事物在同一时期的波斯商人的游记中以及1792年英国马噶尔尼访华回国后的游记中都有记载。西方人对这些中国事物特点感兴趣。肯定论者则指出元长城年久失修破败不堪，土木结构的废墟远比不上明清长城砖石结构那样醒目，没有引起马可.波罗的足够重视是正常的。没有提到茶叶是因为蒙古人不喜饮茶；没有提到汉字书法和印刷术是因为马可.波罗不认识汉字；没有提到筷子、缠足、鸬鹚捕鱼等是因为17年来马可.波罗坚持用刀叉，没见过筷子；而且17年来他从没见过任何一个缠足的妇女，更没有出海捕过鱼。《马可.波罗行纪》也许有过它们的记载，但成书后经过无数人传抄，也许是传抄中的失误，或者原稿散失，没有保存下来。

捏造史实是第三大疑点。马可.波罗自称蒙古大军久攻襄阳不下，是他献上了威力巨大的抛石机迫使襄阳守将投降的。而事实是1273年蒙军攻襄阳时，马可.波罗还在去中国的路上；献抛石机的不是他，而是波斯的亦思玛因和阿老瓦丁。除此之外，游记还捏造了其他史实。书中史实错误的还有将李松寿之乱的时间整整推后十年，把成吉思汗的病死说成是膝上中箭而死，将传说中的非洲的祭司王约翰嫁接成为忽必烈外孙阔里吉思的祖父，而记载的脱脱被那海打败的事居然发生在他回国之后。肯定论者认为这是后人传抄游记时随意添加的，因为原稿极可能已经丢失了。作为中世纪的基督徒，马可.波罗不可能不对中国的宗教情况进行观察。游记中就记载了镇江的基督教堂和一些"可疑的"、"战战兢兢、躲躲闪闪"的基督徒。怀疑论者指出元朝迫害基督徒没有史料证明。肯定论者认为马可.波罗看到的其实是摩尼教徒，因为该教被元朝政府认为是邪教，不敢公开活动。怀疑论者又指出中国人把摩尼教看作邪教是元朝末年的事，蒙元初期政府对各种宗教采取优容的态度，对各教一视同仁。忽必烈本人就说："世上常奉预言人，我都致敬礼。"因此摩尼教徒在宽松的宗教氛围中，根本用不着"战战兢兢、躲躲闪闪"。

最后，《马可.波罗行纪》中的许多中国地名用的都是波斯名称。马可.波罗自称懂蒙古语和汉语，游记原稿是用法文写成的。为什么书中名称偏偏采用波斯语呢？有人据此认为马可.波罗只到过中亚的伊斯兰国家。当时来往的商人们以波斯人居多，恰好证明游记内容是听来的。肯定论者认为马可.波罗属于元朝规定的"色目人"，在元朝打交道也是被视149 作色目贵族。所以他不知道中国的很多名称的汉文叫法，只知道波斯语叫法。

马可.波罗东方之行还有其他的一些疑点。比如书中几乎很少提到马可.波罗的父亲和叔父，也从未提到过家族的生意，未提到过在中国的任何经商活动。经商世家出身的三人为什么在中国没有商业活动呢？再比如马可.波罗回国时携带的财宝没有任何中国特产。威尼斯珍宝馆收藏的马可.波罗罐其实是十四世纪的德化白瓷，他带回的其他宝石都是波斯的特产。

1999年，美国组成一个科学考察队，重走当年马可.波罗三人走过的道路。考察队使用现代交通工具代步，然而旅程同样十分艰辛。考察结束后，10位考察队员和22位提供后援的专家们一致认为，马可.波罗通过这条路来中国"简直是难以想象的"。考察全程网上直播，一万名原本对马可.波罗东方之行深信不疑的网民看过直播后举行投票。65%的人从肯定论者转变为了怀疑论者。

肯定论者手中最大的法宝是：《马可.波罗行纪》所记载的若干内容不是亲身经历是不可能知道得那样详细具体的。比如《马可.波罗游记》关于杭州的记载说杭州当时称行在，商业兴隆，有12种行业，每种行业有12000户；城中有一个大湖（即西湖），周围达30英里，风景优美。这些记载在《临安志》和《梦粱录》等古籍中得到了印证。比如马可.波罗提到苏州的桥很多，还提到了卢沟桥等，记载都相当地详细、具体。这些内容在当时东西隔绝的情况下是不可能从道听途说中得到的。

1324年，70岁的马可.波罗去世，葬在威尼斯的圣.多雷兹教堂。

马可.波罗是一个时代的象征。《马可.波罗行纪》直接或间接地开辟了中西方直接联系和接触的新时代，也给中世纪的欧洲带来了新世纪的曙光。马可.波罗把中国描述成极富裕的地方，激起了欧洲人对东方的热烈向往。书中的内容，使每一个读过这本书的人都无限神往。对以后新航路的开辟产生了巨大的影响。事实已经证实，《马可.波罗行纪》给这个世界带来了巨大的影响，其积极的作用是不可抹杀的。

国学大师钱穆的回答也许代表了中国人对马可.波罗之行普遍的想法和观点。钱穆说他"宁愿"相信他真的到过中国，因为他对马可.波罗怀150 有一种"温情的敬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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