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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 序

- 第一章流落民间（1）

- 第一章流落民间（2）

- 第一章流落民间（3）

- 第一章流落民间（4）

- 第一章流落民间（5）

- 第一章流落民间（6）

- 第一章流落民间（7）

- 第二章大院深深（1）

- 第二章大院深深（2）

- 第二章大院深深（3）

- 第二章大院深深（4）

- 第二章大院深深（5）

- 第三章教堂之劫（1）

- 第三章教堂之劫（2）

- 第三章教堂之劫（3）

- 第三章教堂之劫（4）

- 第三章教堂之劫（5）

- 第四章大院女人（1）

- 第四章大院女人（2）

- 第四章大院女人（3）

- 第四章大院女人（4）

- 第五章后院起火（1）

- 第五章后院起火（2）

- 第五章后院起火（3）

- 第五章后院起火（4）

序

一个春日的下午，我认识了本书作者李永斌。他中等个儿，目光灼烁，清瘦瘦的，充满活力。谈话间他从挎包里取出一叠厚厚的书稿，说让我看看。我读后的第一感觉，这部作品虽不完全臻美，但题材新颖，颇有亮点，值得修改。后经作者潜心打磨，几易其稿，现将由广西人民出版社付梓出版了。确是一件幸事。

在当今喧哗骚动、乱花迷眼的文坛上，李永斌的《第一丫鬟》以其特有的审美视角和艺术魅力，独放异彩。

第一，小说给我们讲了一个好故事。小说艺术的魅力就在于它的故事性。古今中外的好小说好作品，大多是因为这些小说描写了动人故事而流传后世的。《第一丫鬟》中的丫鬟是谁，她是谁的丫鬟，她在干什么，她的性格命运又将会怎样……悬念连连迭现，疑团扑朔迷离，紧紧吸引着读者，去关注人物的行踪。西太后赐给灵儿的一颗价值连城的夜明珠是小说发展的一个焦点。围绕灵儿和夜明珠，作品较为集中地描写了清代末期四十年间的世态沧桑、国力衰微、民族命运遭遇巨大变迁，波澜壮阔的社会景象，流贯其中。

其次，小说描写晋商，不落俗套。晋商是儒商，商道即人道，作品中除岳家外，又写到了祁县乔家、平遥李家、太谷曹家、榆次常家等商家，但作者的立足点不是写他们彼此间的尔虞我诈、恩怨仇杀，而是写晋商的大度大气，写晋商的经营之道，恪守信用，以诚为本，岳家和常家后人捐弃前嫌，合力经营，共谋发展。这种经营之道，就是一种民族文化和民族精神，推动了社会经济的发展，于国于民都是十分可贵有益的，作者避免了以往同类题材小说和影视作品过多渲染商战商机中物欲及其拜金主义的倾向，在矛盾纠葛中，重在写人性之美，人情之美，作者准确地把握了历史发展的趋势，人物写得生动真切，有声有色。

第三，小说叙述有张有弛，从容不迫。小说是一种结构艺术，讲故事要单纯清晰，像一棵树的根枝叶花一样。作者采用传统小说的手法，写作求真，前面设置的悬念迷团，前后照应，一一交代，不枝不蔓，笔到意足。

第四，小说在反映晋商人在晚清至民国的巨大历史转变过渡、晋商家族复杂的恩怨情感的同时，也巧妙地将晋商文化及山西人文景观、生活民俗等镶入在了故事中。

我一向认为，文学是心灵的呼唤，是情感的旅行，是爱与美的结晶。文学是艰难的，创新的。美在生活中，美在契而不舍的探险与追求，愿李永斌的创作愈来愈熟，愈来愈耐看。美指向真理，指向未来。

是为序。

雷敢2008年7月4日于陕西师范大学·雪枫楼

第一章流落民间（1）

1949年冬，太原郊区小店村。

一个独居八年、双目失明一年多的老太太走完了她人生的最后一站，临终时，她将陪伴自己多年的睡枕捐献给了前来看望她的村干部。

老太太双目滚出了一串孤独的泪，她走了。安排完她的后事，细心的工作人员才打开了外三层、里三层缝得结结实实，但看似很普通的睡枕。这时，一颗晶莹发亮的珠子出现在人们的面前。

经文物专家鉴定，此圆珠并非普通的珠宝，而是一颗罕见的夜明珠，它之前的主人应该是清末慈禧太后。

传说中慈禧有两颗夜明珠，其中一颗随她所葬，后被军阀孙殿英所盗。那么这一颗究竟是孙殿英盗出的那一颗，还是下落不为人知的另一颗？这在当时成了不解之谜。

这颗夜明珠究竟如何落入老太太之手？她的真实身份又是何人？她在小店村独居八年，没有人知道她之前的情况。人们说，太原解放前一位国民党军官不时来看望她，还说那位军官对她很尊重。

据此推断，她应该有过尊贵的身份。

那位军官已随阎锡山到了台湾，线索因此而中断。

这位老太太究竟有着何等不凡的身世，人们猜测甚多，多少年来迷雾重重。三十多年后，原受*派遣到台湾的岳致方辗转回到大陆寻亲，这才揭开了尘封多年的夜明珠背后的故事。

1900年。

清澈的汾河流了多年竟然悄悄地断了，旱灾降临太行山地区。春来已久，大地仍是荒芜一片。

庚子年春，原山东巡抚毓贤带着十几名担任卫队的义和团成员就任山西巡抚。在毓贤的支持下，义和团运动在三晋大地如火如荼地展开了。省府的东夹巷教堂、大北门教堂以及一些教会医院、教会学校先后被焚烧，城内的外国传教士则被毓贤以保护人身安全为借口，全部监禁于猪头巷客馆。不久，慈禧太后密电各地督抚杀绝洋人，拥有正常思维并能真正从大局出发的督抚都抵制了这个密电，有的省甚至派兵护送洋人避难。全国数十名督抚中，唯一执行了慈禧太后密电的，就是山西巡抚毓贤。他将四十四名外国传教士、十七名中国教徒以及从寿阳押来的英国教师毕翰道一家七口全部带到巡抚衙门西辕门前，在百姓的围观之下逐一杀害，行将就戮的妇孺哀号之声惨不忍闻。教民们被杀后，枭首示众，剖心弃尸，极其残忍。

山西中部灵石县，义和团也在城内奉毓贤之命散发传单、设坛拜神、杀戮教民。教民们纷纷躲入教堂避难，然而仍有数百名包括老弱妇孺在内的教民惨遭屠杀。原馨宜泉东家常明坤全家五口遇难。

百姓在恐慌中度日。

日月轮换，已是初秋，枫叶红了，似乎要唤醒这沉睡的山疙梁，陡峭的石缝中，一株株挺拔的酸枣树少了昔日那殷红的果实，不复群树斗艳的风光，贫瘠的太行山更是看不到往年的葱郁。

青石黄沙，十年九旱，在这贫瘠土地上生存的人们更是期盼着秋天的来临。秋日的太行山虽说美丽，却躲不过这天灾人祸。这一年，八国联军攻占了京津，慈禧携光绪帝在兵丁的护驾下仓皇出京，西逃而去。皇室及扈从官员一路横加搜刮，护驾兵丁军纪败坏，四处奸淫掳掠，百姓逃避不及，旱灾、官灾、兵灾降临人间。太行山上，随处可以看到逃难的人们。农历九月初一，正值深秋，鹅毛大雪忽然素裹了整座太行山，枫叶落了，山崖上那零落的树枝，也穿上了一层雪白的外套；天晴了，天空却依然像罩着一层灰色的薄布，早来的寒冷降临到多难的大地，雁门关外，行来了浩浩荡荡的皇室队伍。

第一章流落民间（2）

过了枳儿岭，进入山西界，登上雁门关后，慈禧在靖边寺稍停游览，这时岑春煊进献野黄花一把，红枫叶一束，受到了慈禧的犒赏。当日，慈禧和光绪皇帝在代州阳明堡内贾家大宅住了下来，光绪帝在贾家御笔写道：

五世同堂真富贵，

一心念佛见如来。

走得累了，老佛爷晚宴过后就朦胧进入梦乡。月夜深沉，夜半过后，一阵香风拂过，当值丫头灵儿也不由得坐着打起了盹儿来。

“黄花黄枫叶子红，花黄叶红秋日逢，黄红相聚在今日，该差灵子入晋家。”

朦胧中，慈禧进入了梦境。但见，插在花瓶中那岑春煊敬献的黄花和枫叶一阵摇曳，影度回廊，霞光闪烁，转眼间，荷衣飘动，回风舞雪，纤腰楚楚的两个仙女嬉闹着出现在慈禧的面前。

“兰妹妹好！”二人道。慈禧说：“你们是？”

那黄仙子道：“赤橙黄绿青蓝紫，本是天宫七仙子。”

红仙子道：“只因妹妹思红尘，下入凡间六十时。”

慈禧似乎想起了什么，那黄仙子用花手帕在慈禧的头上舞动，然后说道：“妹妹清楚了吗？”

转眼间慈禧变成了年轻漂亮的兰儿，嬉笑道：“兰儿见过两位姐姐。”那黄仙子道：“光图自己享福，也不照顾点灵儿小妹，亏你还是姐姐呢。”

“什么，灵儿？她怎么了？”兰儿问。

“看看，说忘就忘了，说你自私，一点都不过分。”黄仙子说。

兰儿努力地回忆，朦胧中才想到曾和她商量下凡的百灵仙子。“哦，对了，都是我不好，她人呢？”红仙子道：“百灵在你走后，找你不见，私下凡间的路上又被天宫守将带回，后经观音点化投胎人间，此刻在你身边陪伴着呢！”黄仙子道：“就是灵儿啊，你也应该让她早一天去享受世间的荣华吧。”兰儿道：“这好说，我下道懿旨，王公大臣随她选，荣华富贵由她去。”红仙子道：“莫道王公大臣有，晋商三家富过国。”黄仙子道：“你西去路上会有一难，这一难发生，就让灵儿下去吧，以后的路由她自己走。谨记，谨记！天机不可泄露。”说完二位仙子一挥手，嬉笑着飘然而去。

慈禧猛然醒来，原来只是南柯一梦。

“灵儿啊。”老佛爷虽然低声叫着，打盹中的灵儿却听得清楚，愣神过后，她慌慌张张跪在了地上，说：“奴婢该死，奴婢该死！”

丫头荣儿走了进来，见灵儿跪着，腿一软，也不由得跪了下来。慈禧说：“平身吧，荣，你下去，我和灵儿说会儿话。”

平时慈禧称荣儿为荣，听了她的话，荣儿站了起来，低着头退了下去。

灵儿战战兢兢地站了起来，慈禧叹了口气说：“咳！今个儿这夜啊，怎么这么长呢？”听老佛爷没有责怪之意，灵儿刚才慌张的心才稍微平静了下来。

“老佛爷，您……”见慈禧有起来的意思，灵儿急忙双手扶了过去，伺候着老佛爷靠在了炕头的软垫上。

黄花和枫叶似乎又鲜嫩了许多，老佛爷目视了许久。

京城的官员和随从沿太行山缓缓南下。这一日下午，刚刚进入灵石界蜈蚣岭路段，早有准备的义和团成员郭敦源率部忽然从侧面的山林中喊叫着：“杀啊－－”近百人像山洪暴发般向缓缓而行的皇室队伍汹涌地扑来。

随行的官员们被突如其来的情景吓呆了。杀来的人马越来越近，他们也乱成一团地喊叫着：“拳匪来了！拳匪来了！”

皇车中的慈禧不由得哆嗦了起来，贴身侍女灵儿透过车窗看到了车外发生的一切。她不假思索地回头说：“老佛爷，情况不好，有劫匪！灵儿斗胆换上您的衣服将他们引开！”说着便脱下了自己的外套，慈禧颤抖着把自己的外套脱了下来说：“好的、好的，以后……”灵儿说：“您是大清国的老佛爷，灵儿的生命算得了什么？慈禧换过灵儿的外衣，又说：“难得你有这份孝心。好吧，荣华富贵顺天意，非常时期，你从此就到民间去吧！”

第一章流落民间（3）

此时，一道道刀光剑影一声声凄厉的惨叫，护驾兵丁在顽强地抵抗，昔日威风的皇室中人在皇车中无语发抖，随行的宫人也被这刀光逼得有死有逃。灵儿从皇车中跳下来，正好被郭敦源看到了。这个人肯定就是慈禧！他想。

此行的目的就是这个祸国殃民的女人！郭敦源拼命地杀开一条血路跳跃着扑来，兵丁们见发疯一般的郭敦源，拼命地挥刀舞枪拦截。郭敦源越战越勇，转眼间，十几个兵丁已经倒在了他的亮剑之下。

又是十几人围堵了过来！侍卫高手刘一山等人也在其中，郭敦源只能奋力抵抗。

灵儿躲到路边的一棵大树后，兵丁在抵挡着冲来的杀手，灵儿哆嗦着滚到了树旁的一条小沟里，钻进了草堆之中。

灵儿抱着头一动都不敢动。一声声刺耳悲惨的喊叫声划破了天空，绝望的喊叫，把久居深宫的灵儿吓呆了，她哆嗦着捂住了双耳，心里默默祈祷着：“老佛爷平安！老佛爷吉祥！老天爷保佑！”

厮杀声渐渐消失。过了一会儿，灵儿才小心翼翼地从草堆里探出了脑袋，这时，扑通一声，一个圆圆的东西从草堆上滚了下来，稍微平静下来的灵儿看到的却是瞪着双眼和她对视的一颗血淋淋的头颅，灵儿吓得晕厥了过去。

拼杀持续了近一个时辰，郭敦源及其队伍终因不敌，血染黄土，他本人也身首异处。

太阳早已西沉，黯淡无光的月亮已经挂在了天空。灵儿被一阵冷风吹醒了过来，“我在什么地方？”她想。刚才发生的一切，对她来说似乎是一场噩梦，她镇静后才想起了刚才发生的一幕。

“哦，我还活着，那太后呢？”她想。

灵儿小心翼翼地掀开草堆，见四周无人便走了出来。月光下，隐约可见地上横七竖八躺着的成百具尸体，灵儿不由得紧张了起来，“天啊，太后呢，该怎么办，呜呜……”灵儿哭了起来。

双目狰狞的头颅似乎还在眼前萦绕，“杀啊－－狗娘养的慈禧！杀啊－－”厮杀声似乎还在这黑冷的月夜中飘忽回荡着。

尽快离开这个阴冷的地方！她想。这个时候，也许逃就是她唯一的目标。但是要逃到哪里去，她没有一点主意。她不敢多想，索性迈开双腿一路小跑，这一跑就跑到了五十里外的一个小山村，直到太阳东升。

这是一个寡妇人家。破落的院内，一个年近三十的妇女正拿着一把破烂的笤帚清扫着院落里的尘土，一个七岁的男孩在母亲的身旁嬉戏着。灵儿说：“婶子，我可以借口水喝吗？”寡妇放下笤帚打量着她：十五六岁的姑娘，身带尘土但并没有掩住她那白净的皮肤，两弯柳叶眉，一双丹凤眼，虽然憔悴却不失水灵，似小姐，像丫鬟，确切地说又像误落尘寰的仙女，她虽穿戴不凡，却似落魄。寡妇说：“来吧，姑娘进屋吧。”说着将灵儿引进了窑洞里。

走了一夜，灵儿的肚子在咕咕直叫。寡妇看出了灵儿的心思，她在破旧的碗柜里拿出一个瓷碗，从火台上的铁壶里边倒水边说：“你是逃婚出来的吧，我想是。你一定也饿了吧，先喝点水，压压惊，咱们一会儿吃饭。”灵儿接过了寡妇端来的水，大口大口地喝了下去，“咕咚、咕咚”声从她空腹中传了出来。寡妇看着她干渴的样子，笑着说：“慢慢喝，呵呵，慢慢喝。”水喝完了，灵儿方感刚才有点失态，那白净的脸蛋变得白里透红，端着的瓷碗也不知该搁到哪里。她站了起来客气地说：“谢谢婶子，谢谢婶子。”寡妇笑着说：“你先在热炕上暖和暖和，我这就做饭。”

第一章流落民间（4）

寡妇忙着做饭，她的儿子拉着灵儿的手说：“姐姐的衣服真好看！”小孩不经意的话提醒了她。是啊，自己还穿着太后的衣服。不一会儿寡妇将做好的玉米粥端到了灵儿的面前，说：“闺女啊，趁热吃吧，饭虽不好，但吃了不渴不饿。”灵儿便接过寡妇端来的玉米粥不客气地喝了起来。寡妇笑着说：“看看你就是外地人，没有吃过我们这饭吧，这饭是要就着咸菜吃的。”寡妇将小碗中的咸菜又端到了灵儿的面前。一口玉米粥一口咸菜，灵儿方才品味到这玉米粥的味道。“真好吃！”她说。

一碗玉米粥很快下了肚，灵儿只是吃了个半饱。寡妇倒是很热情，见灵儿的碗空了，便又准备去锅里舀，灵儿说：“婶子，我吃饱了。”寡妇说：“我看你也没吃饱，别客气，吃饱了上炕好好睡一觉，这里没什么外人！看到你啊，我就想起了我的姑娘。”寡妇叨唠着又给灵儿舀了半碗玉米粥，递给灵儿，自己也端起了碗，二人边吃边聊了起来。寡妇说：“我是穷人嘴直，也没有问你是哪里人，要到什么地方去。”灵儿说：“我是太原人，想去灵石姥娘家。”寡妇说：“看你打扮就不像个穷人家的人，你一个闺女家单独出门，一定是逃婚了吧。”

说到逃婚，灵儿却不知该如何回答。寡妇这时又说话了：“我那闺女也是他爹在世时订的婚事，和你一样不听话，咳！咱们女人都是这样过来的，这都是命啊。”灵儿说：“婶子，我、我……”寡妇又说：“哦，咱不说这些，闺女啊，你长得真俊，也讨人喜欢，只是出门穿得有点显眼，这里离灵石城还远，这世道……”灵儿点着头说：“婶子，我想用我的衣服换你一件行吗？”寡妇笑着说：“真是个傻姑娘，我的破衣服十件也顶不上你一件，别说换了，只要你不嫌弃，给一件我姑娘以前穿的衣服给你就是了。嗯，你的衣服真好看，我这一辈子别说穿，就是见也没有见过啊！”她说着在破旧的柜子里翻出了一件挂了补丁的旧衣服，和蔼地说：“姑娘，你试试看合适不合适。”灵儿脱了她那华丽耀眼的绸缎衫，穿上了寡妇给她的旧布衣，扭看着说：“婶子，真合适哎。”寡妇开心地笑了。

“出门在外就穿着这件破衣服吧，也少显眼。”寡妇说着顺手将灵儿脱下的衣衫整叠起来，“姑娘，衣服里还有东西呢！”寡妇说着将衣服递给了灵儿，这时灵儿才注意到衣服口袋里有一颗圆圆的珠子。

这是一颗夜明珠，灵儿自然认得，它是慈禧的随身宝物，灵儿小心翼翼地将夜明珠收了起来，想：这可是太后的心爱宝贝啊！

此地是灵石和介休西南方交界的一个小山村。吃过饭后，灵儿躺在了寡妇家的热炕上睡了过去，这一闭眼醒来就到了黄昏时分。晚饭后，灵儿躺在热炕上，思绪万千。

也许这是天意，想想那些死去的宫女，虽然自己落魄，但毕竟活着，比她们幸运多了。灵儿自我安慰地想。

灵石县有条兴隆街，这条街原先住着常、岳两家人。清初时，常三喜和岳怀义二人为谋生，到东北三座塔租地种菜、种豆。后二人与一当地人合伙，用所种之豆磨成豆腐，自己叫卖。由于他们做的豆腐细嫩可口，生意日趋兴旺，后来他们扩大了规模，每天磨十桌豆腐五百余斤，雇人销往附近各地，同时还用豆腐渣养了百十余头猪，辛苦经营多年，日渐发达。这时，当地合伙人提出分开各自经营，常三喜和岳怀义单独经营后，由磨豆腐、养猪，又发展到用高粱酿酒、酿醋以及开杂货铺，后来他俩又兼并了原合伙人的生意。随着三座塔地方的繁荣，人口的增多，清廷在三座塔设立了朝阳县，而常三喜和岳怀义在该地早已开办有商铺。此后，二人又将商号开办到赤峰、凌源及建昌等地，经营范围也扩展为杂货业、典当业、酿酒、酿醋业，后来至沈阳、四平、锦州等地设立商号。这时，常三喜和岳怀义已是关外大商，并在老家的这条街上修建了自己的庄园。清兵入关后，常三喜和岳怀义也向关内发展。他俩首先在原籍设号，继而设号于华北、西北各商埠。二人致富后，资产分开，不过在商业上仍合资经营，各出资本十五万两，组成总管理处，称“常岳合”。不过两家各有堂名，常家堂号是馨宜泉，岳家堂号是德玉泉。他们合资办的商业，百多年后，在道光、咸丰年间时达到鼎盛。当时他们的商号遍布济南、徐州、兰州、太原、天津、北京、沈阳、锦州、四平、张家口、黎城、屯留、太谷、长子、榆次等地，在新疆、库伦及莫斯科、伊尔库茨克等地也有他们的商号。也就在常明坤和岳凯旋的父亲那一辈，两家开始渐渐疏远，到岳凯旋和常明坤执掌各自的堂号时，德玉泉如日中天，馨宜泉却每况愈下，在潦倒中度日。

第一章流落民间（5）

在灵石城，灵儿唯一的希望就是能寻找到姥爷家人。然而昔日的兴隆街已经不是十年前的景象，灵儿挎着一个破布包袱在大街上徘徊着。

五岁的时候她曾经随母亲来灵石小住，十年前的记忆对她来说已经模糊不清。“好像是这里。”灵儿想。

“姑娘，你找谁？”一个二十四五岁的青年男子走过来问道。灵儿仔细地打量着来者，只见那人穿着平凡，却也整洁。“请问，这里有姓常的人家吗？”灵儿两眼盯着他回问。

“嗯，他们……”男子吞吞吐吐。

灵儿从青年男子的表情里好像看出了什么，她急切地问道：“他们怎么了？”青年男子也在猜测着眼前这位姑娘的来历。“你是？”他仔细打量着说，“哦。走吧，姑娘，说来话长，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说着他的手向灵儿的胳膊伸去，灵儿本能地用另一只手推开了他。

“我是这里的护院柳智信。你是不是常家的亲戚？你是不是也是从外地逃过来的？”青年男子一连串说到点儿上的话，灵儿没敢吭声。她一个劲地盯着眼前这位陌生男子。这人很面善，从穿着打扮上看不像是坏人。

“这里不是咱们说话的地方。姑娘，快到饭时了，如果不介意，就到我家吃顿便饭吧。”柳智信说完谨慎地环顾四周，此时的灵儿已经意识到姥爷家可能有了什么变故。

“吱呀”一声，街门开了，走出了一个衣冠整洁的男子，见是岳家的大少爷岳海润走出，柳智信急忙走上去说：“大爷好！”

那男子点了点头，眼睛看着灵儿，灵儿却用一双疑惑的眼睛看着石狮，柳智信急忙说：“这是我家表妹，我表妹人小，不懂事，不懂事。”柳智信迎合着岳海润。他接着对灵儿说，“还不快向大爷请安。”说着用手抖了抖灵儿的后襟。灵儿瞥了一眼站在台阶上的岳海润：三十不到，头戴黑色桃疙瘩小帽，金架子眼镜架在沧桑的圆脸上，脖子上围着一条黑色的毛围巾，端搭在肩上。他穿着得体的黑枣红的缎长衫，俨然一副富家掌柜的模样。这样的打扮，在京城也不多见。灵儿脑子里盘算着。

“老爷好！”灵儿并不情愿地行了个万福道。岳海润两只小眼透过眼镜露出了温和的目光，“嗯。”他说着点了点头。

“大爷，我们回家去了。”柳智信说完拉着灵儿的手慢慢地移动了脚步。

岳海润缓缓地上了马车，车夫赶动了马车，岳海润忽然想起了什么，车走时，他也慢慢地撩起了车窗帘，从头到足仔细看了看灵儿。

灵儿移动着双足，飘然而行，那有节奏的步伐，显然不像是寻常人家的女子，仔细一点儿的人还是能看得出来的。

“他表妹？”岳海润脑子里转了个圈，“不像。哦，还是天足。”岳海润看出来了。要不是有急事，他真想停车下去喊住柳智信仔细问一问。

这天足就是未缠脚的女人，京城并不新鲜，但在这里几乎看不到。

嗯？这女子……莫非是从京城来的？岳海润想。

灵儿随着柳智信走出了兴隆街。绕过一条小河，二人来到了和兴隆街截然不同的一片居住区。这里少了清静，却多了热闹，一座座青砖砌成的院落虽不气派，但也整洁。

“到了，这就是我家。”柳智信回头对走着的灵儿说。

这是一个很普通的院落，自然不能和兴隆街那些院落相比。柳智信就住在一个很小的四合院里。院内阳光下，柳智信的母亲两腿盘坐在草墩上，肥大且补丁处处的蓝色槐绿布衣，遮住了她那三寸金莲。柳氏一针一线地纳着鞋底，过几针线，就在自己的头顶上滑滑针锥，苍白的脸上几多皱纹几多忧郁。“她是逃难来的，没有地方落脚，所以我就把她引来了。”柳智信对母亲说。柳氏两眼仔细打量着儿子领来的姑娘，随后放下手中的鞋底，挪动了盘压在右腿上的左腿，在柳智信的搀扶下慢慢地站了起来，说：“闺女，进屋去吧。”

第一章流落民间（6）

灵儿见到了柳智信的母亲，警戒的心才稍微平静。

岳海润正是刚刚回到灵石不久的德玉泉的大少爷。岳海润早年曾在英国留学，后到岳家在恰克图开设的商号经营对俄贸易。在他经营期间，以恰克图为起点，五年后德玉泉在莫斯科等地设立了十家分店，逐渐垄断了对俄的布匹、茶叶等物输出。这一年夏日，其父病重，岳海润回到了灵石，岳凯旋也将德玉泉东家的事务交给了他。

灵石是山西中部的一个县城。这里的兴隆街，曾是“常岳合”德玉泉和馨宜泉的总号所在地。百多年六代发达的商业，曾造就了庭院深深的岳家大院和常家大院。德玉泉在岳海润父亲那一辈，生意从内地拓展到蒙古和俄国等地，后期又开始涉足票号汇兑业务，而常家却在岳家发迹的同时慢慢衰落，到常明坤这一辈，只能靠吃老本度日，其家产院落也被岳家一点一点地蚕食。不久常明坤就搬出了兴隆街，在一户普通民宅住了下来，后来他入了教会，在耶稣那里找到了寄托。

如今没有了常家大院，岳家大院经过改建已是青砖碧瓦深宅院，鳞次栉比楼亭阁，占地八十余亩，房屋五百余间，并拥有众多兵丁护院。环绕大院一周要用一个多时辰才能走完。柳智信就是其中的护院之一，这天他刚从自己家走到岳家大院就遇到了灵儿。

灵儿被柳智信带到了他的家里，在这里灵儿知道了三个多月前发生的血腥屠杀，是柳智信的母亲在柳智信走后的下午给她讲述的：“数百人啊，烧的烧，杀的杀，可怜呐，我想起来就哆嗦，那天亏我不舒服，本来我是要到教堂的，咳！这走了好，什么都不用惦记了，可我就是放心不下啊。”炕头上柳氏拉着灵儿的手说，“闺女，这都是命。常家，这里的人都知道，以前那可是有法儿的人家啊！他们到主那里已经解脱了苦海，也许只有到那里人才会安心。这兵荒马乱的，你要不嫌弃就留在这里吧，主会保佑我们的。”

夜，静悄悄的，投奔姥爷姥娘无望，灵儿在炕上辗转着。

多年伴君，灵儿也多了份心眼。那时自由是不敢想的，伺候好老佛爷成了她的本能，老佛爷大多数时候虽然让人生畏，但有时也和她聊家庭、聊民间，老佛爷说这些丫头中她最灵性，还赐给她一个叫灵儿的名字。其实，灵儿的本名叫乔芳，老佛爷赐的名，这在其他丫头眼里也只有羡慕的分。那次老佛爷就说：“灵儿啊，我入宫的时候也就你这么大，只可惜你生在了山西，过几年出宫了我一定为你选一门如意的亲事。”记得那时候只有她和李莲英在太后身边，她给太后揉腿，李莲英给太后梳头，她说：“老佛爷，我可不离开你，就像公公一样，永远在您身边伺候着。”李莲英说：“这就是做奴才的本分！”太后说：“她和你不一样，迟早是要出宫嫁人的，不过到那时我可真有点儿舍不得她，灵儿不仅嘴巴乖巧，你瞧瞧，这给我舒展筋骨也让我挑不出半根刺儿来。”慈禧有说有笑，这个时候的她慈祥、和睦，似乎更像一位慈祥的老母亲。灵儿小心翼翼地捶着老佛爷的腿，不时用那双小巧玲珑的手恰到好处地揉捏着。在太后身边，她渐渐地学会了观察、揣摩主人的心思，太后身子哪里不舒服，她一般从面色和表情就可以琢磨到。她会因太后高兴而悦，因太后烦恼而静。她一直谨记李莲英说过的话－－“做奴才的就是应该把事情做在主人想之前。”进宫三年，灵儿从一个不懂世事的丫头渐渐地学会了察言观色。也就是李莲英说的，灵儿有眼色。

第一章流落民间（7）

也不知道老佛爷现在如何，谁在她身边侍候着，这该死的八国联军，该死的拳匪，还有那些吃皇粮的兵丁，那些大臣也可恨！太后一个女人家也不容易。灵儿想着，这些话就从嘴里不由地说了出来，柳氏被她的说话声惊醒了，以为灵儿在说梦话，翻了个身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出来也还算好，遇到了柳智信，总算还有个落脚点，姥爷姥娘人是不在了，自己只有看情况再说了，灵儿这一夜思谋着。

次日，灵儿向柳智信提出到岳家做事，开始的时候柳智信不同意，他告诉灵儿在岳家做事是件苦差事，岳家太太们个个都是刁蛮古怪的女人，这伺候人的事情，怎么都不讨好，还是待在家里好。但灵儿还是执意让他和管家去说说，柳智信拗她不过，中午便找了管家江环，说起自家有个表妹想到这里做事。江环说：“先带过来看看再说，岳府不是一般的人家，不是想来就能来的。”柳智信感激地说：“谢谢您了，我看我表妹人挺机灵的，不会给您丢脸，我下午就把她带过来。”江环说：“这里是需要下人，不过可不需要吃闲饭的人，回头你把她带到我这里来。”

和管家说好后，灵儿跟着柳智信走向了形如城堡的岳家大院，看着这三丈有余、上有掩身女儿墙和了望探口的封闭式砖墙，自然想到了曾经生活过的紫禁城。进入大门是一条又长又直的石甬道，灵儿心中感慨：哦，皇家有宫殿，民宅也不逊色啊。从外面看，威严高大，整齐端庄，想不到民间还有这样气派的宅院！一条甬道把几个大院分成了南北两排，抬头眺望院子西端与大门遥相对应的岳家祠堂，更让人感到院落的庄严。柳智信回头说：“你走得快一点嘛。”灵儿确实因这气派的大院而感慨，柳智信说：“以后就在这里做丫头了，慢慢看吧。”灵儿感慨地说：“这里真气派啊！”柳智信饶有兴致地说：“大院有主楼四座，门楼、更楼、眺阁六座，院院之间和屋顶上有走道相通，用于巡更护院，我就经常在这里溜达。”他边走边说，“岳家大院北面三个大院，从东往西依次叫正院、西北院、书房院。南面三个大院，依次为东南院、西南院、新院。南北六个大院，咱们先到管家那儿去，这里的一切以后你慢慢就熟悉了。”灵儿跟着柳智信慢步在富丽堂皇、井然有序的院落内，绕过过厅相隔的明廊，穿过沁心瓶式的门洞，来到西北院，见到了岳家的大总管江环。

江环仔细地打量着眼前这个行止从容的灵儿。毕竟是皇家出来之人，在她的身上完全找不到别的侍女那份胆小羞涩。灵儿行了个礼说：“见过江总管。”其实江环已经看到了走来的灵儿，他说：“你叫什么名字，以前在什么地方做事？”灵儿不卑不亢地回答说：“回总管话，小女子姓乔，名灵儿，太原府人，家里遭遇不测，这就来投靠远方的姨娘了，姨娘家境也不是很好，知道表哥在这里做事，所以就求表哥引荐，进岳府做事，做什么都可以，还望得到您的收留。”江环点着头说：“嗯，这样，就留下试用一段时间吧！不过这里的规矩要尽快清楚，就到厨房做事去吧。”他接着对柳智信说：“就这样，把她引到厨房院去吧。”灵儿行了个万福道：“谢谢您了，您让我有了栖身之处，以后有机会小女子会加倍报答您的。”江环笑着说：“呵呵，你这个丫头倒会说话，只可惜是个丫头的命。去吧。”

第二章大院深深（1）

灵儿走进岳家大院的头一个晚上，月亮钻进了浓厚的云层。偏院里，倒班的丫头正在轮换，灵儿刚从厨房回来，只听管事的嬷嬷秋洁喊道：“灵儿，从今儿起，你接替翠娥给小姐送餐去，该怎么伺候小姐学着点儿，小姐吃得开心不开心，以后可就是你的事了。”翠娥说：“夜宵好了吗？”嬷嬷沉着一副沮丧的脸说：“你问我吗？我说你们这些丫头，怎么都调教不了，进府这么长时间了，就是缺少长进。”看着嬷嬷满脸不悦，灵儿应变说：“她是问我的，刚才翠娥到厨房时问过的，那时还要等一会儿才做好。”嬷嬷看着灵儿“嗯”了一声，说：“事情要做到前，这是做下人起码的要求，你们两个去吧。”灵儿说：“好的，嬷嬷，我会尽量做好。”灵儿和翠娥从房间出来，路上翠娥感激地说：“别说，今天还多亏你替我说话，要不又少不了挨骂，真是多亏你了。”灵儿说：“没什么，本来就是这样。”两人嘀咕着，翠娥说：“这闺房中的小姐叫思敏，年方十五，是老东家的女儿，难伺候着呢。她以前可不是这样，自今年上了这绣楼不久就渐渐变得刁钻了，动不动就摔盘子摔碗，侍女换了几个了，我也经常受到嬷嬷和总管的责骂，以后你一定要多点儿心眼伺候。”灵儿扑哧一笑，说：“真的？”翠娥说：“你笑什么，我可不和你说假话。”灵儿说：“这不能怪你，你要是她也一样。”翠娥说：“我？我可没有当小姐的命，换作我啊，才不像她那样呢！放着清福还不如意。你知道她要许配给谁吗？”灵儿说：“我怎么知道，是什么人家？”虽然她们都极力地压低了喉咙，依旧有一句半句声音大了些，随后而来的嬷嬷骂道：“还磨蹭嘀咕什么，伺候不好小姐，小心把你们的皮扒了。”翠娥和灵儿这才住了嘴，快步朝厨房走去。

厨房掌勺路计全安排厨师今晚给小姐做的是鸡蛋醪糟。这醪糟以红米为原料，经过大火蒸熟，冷水冲好，搓开米粒，按不同季节不同用量，然后放入醪糟曲搅拌均匀，入缸封口，发酵即成。吃时加好水和白糖，烧开打进鸡蛋，酸甜清香，具有健胃、助消化、润肺、活血的作用。厨房内五个厨师在忙碌中结束了这一日最后一顿。翠娥和灵儿端过黄白相间的醪糟，快步朝绣楼走去。

上了绣楼的岳思敏失去了往日的自由，别说这岳家大院，就是这绣楼，老太爷也规定不能轻易走上走下。离大婚的日子还有一年，不能与心上人成为眷属，一想那父亲定了的婚约她就头大，几年才能见得一面的日子，岂不是在熬煎中度日？

择婿讲求门当户对，但在这灵石城找一个和岳家相当的人家还真找不出。说亲的不少，老东家岳凯旋却都摇头不应。就在年前，他把远在成都的邱一清招回了灵石县。

[=BW(]第二章大院深深[=]邱一清家世清白，他从十八岁学徒进入德玉泉商号，从学徒到伙计，后派到成都任掌柜。邱一清身高五尺，五官端正，仪态大方，五年前妻子死于痨病，后忙于德玉泉商事奔波于成都、重庆近十年，未曾续弦。西南全局生意一直发达，皆赖邱一清之力。他善珠算，精楷书，德玉泉以结账盈亏定功过，他在各分号之中，算是做得很好的一个。开始老夫人不同意这门亲事，岳凯旋说：“得人者昌，失人者衰。古有公主嫁番邦，政界固然，商界也如此说，古人说：得人独胜者！况且这邱一清工心计，善运筹，把闺女嫁给邱一清也是为了稳固德玉泉。”老夫人说：“将来一旦过门，女婿常年在外奔波，咱们的闺女就委屈了。”岳凯旋说：“委屈什么，她还在灵石城，就这么定了，来年就把这该办的事情办了！德玉泉是奖罚分明，把小女嫁给邱一清，既是为了激励那些常年为德玉泉奔波的伙计，同时也能牢牢地拴住他们的心！”老东家主意已定。邱一清没有想到东家会把爱女许配给他。他说：“回当家的话，这万万不可，我毕竟是下人，和小姐的身份是两相不符，况且……”岳凯旋说：“况且什么，你还不乐意？”邱一清急着辩解说：“不是的，不是的。”岳凯旋说：“好，虽然我是咱们德玉泉的当家，但关乎你个人的事情，还是征求你的意见为好，我这话是说了，亲也提了，你什么时想通了就给我个话。其实这次叫你回来，也是为了协商在广西开设分号的事情，你对那边熟悉，所以想听一下你的意见。”邱一清说：“西南部中印贸易将是大发展的趋势，我建议德玉泉在广西设立分号的同时，在印度的孟买和加尔各答也开设分号，德玉泉不能走在其他商号的后面，我建议掌柜应该有所……”岳凯旋说：“开号的事情就由你去操办，白黑两道该打点的就打点，中途还有什么问题就直接告诉我。”

第二章大院深深（2）

邱一清确实是一个人才，不仅精明，而且善谋，同时也是一个重感情的人。妻子过世后，岳凯旋不仅替他料理了后事，而且将他未满周岁的孩子接进了岳府，安排专人照料。一晃十年过去了，邱一清的儿子邱中一也和岳家的子孙一样生活读书于岳家大院。岳凯旋将大权传于岳海润就说过，“德玉泉就需要多一些邱一清这样的人才，但得人者必须拢其心。记着，人在外必须攥其心，这里必须有一根无形的线牵着他们，该我们舍去的必须舍去。德玉泉可以少几个掌柜，但邱一清是众多人中难得的，他的儿子也大了，因此拴他的线我们该换的时候必须换，我考虑将你妹妹许配给他，也就牢牢把他的心抓住了。”

岳思敏被岳凯旋安排上了绣楼，等待着婚嫁。知道夫婿是长她十六岁的邱一清之后，岳思敏心情就没好过。这一晚灵儿留在绣楼陪伴着岳思敏，看着和自己年龄相仿的丫头，岳思敏才从那樱桃小口中慢慢地闪出了一句话：“新来的吗？”这声音显得是那么忧郁。

灵儿仔细地观察着岳思敏的举动，忧郁中充满懦弱的反抗。看来翠娥说得对，小姐对自己的婚事是极力地反对的，但自古婚嫁听父命，岳思敏只有把怨气积在沉闷的心中。

“小姐，我能为你做点什么吗？”灵儿谨慎地问。

岳思敏苦笑着说：“难得你的孝心，真的能替我就好了。”灵儿知道小姐的心思，但自己刚来，因此也就含糊地说：“我是丫头，小姐有什么事情就吩咐，我一定悉心照办。”其实在小姐吃饭时灵儿就想，自己刚到岳家大院，必须投靠一个固定的主子，这样才有出头之日，否则待在厨房院，嬷嬷的气也吃不消。多年的宫廷生活让她过早地成熟，人就这样，主子有多高，仆人就有多大，背靠大树好乘凉，想以前在太后身边，平时耀武扬威的朝廷那些大臣，未见太后见到她，哪个不是说灵儿好！就连李鸿章每次拜见老佛爷前，见了灵儿总还要问候一声呢。

主意已定，灵儿委婉地说：“我不懂小姐的心思，但奴婢以为，万事总有回旋余地，有烦恼的事情想办法绕开，那路就宽了，小姐的心情也就自然好了。”

绣楼中的岳思敏很少听到这样的宽心话，听灵儿这么一说，她那忧郁已久的心似乎轻松了一点，这时她才仔细盯着灵儿想道：这么俊俏的丫头留在身边心情或许好一点。“你多大？叫什么名字？”岳思敏问。灵儿如实告诉了岳思敏，岳思敏说：“哦，和我同岁。以后你就留在我身边吧。”灵儿说：“是，小姐。”

关于自己的家世，灵儿没有和任何人说起，她的父亲乔玉武是太原人，光绪十一年考中举人，并娶了她的母亲，次年初补山西布政史，也就是那一年灵儿降人间。光绪十六年，乔玉武调任户部，灵儿和母亲也随往京城，在灵儿十一岁那一年，乔玉武病故，一个月后她母亲又遭遇歹人*杀身，父亲的同僚将她收养几个月后，把她送进宫里做了宫女。

出身于书香门第的灵儿，自幼受父亲的影响喜欢读书。满人不缠脚，京城里那些官宦人家的大脚女子又比比皆是，因此灵儿自小也就没有遭受缠脚的痛苦，加之她又聪明俊俏，因此，这才有机会走进了皇宫。正是靠着自己的天赋，她被选到太后身边，成了太后的贴身宫女。

小姐和灵儿同岁，更为巧合的是，她俩竟是同一天生日，农历十月初十。岳思敏生于丑时，灵儿是寅时，论时辰小姐还要大灵儿一个时辰呢。

第二章大院深深（3）

十月初十本是太后的生日，到了皇宫，灵儿也就忘记了这一天是自己的生日。听了小姐说起生日日期，灵儿说：“哟，你也是这一天啊，你和太后是一天生日。”岳思敏说：“太后？你怎么知道太后是十月初十？”灵儿笑着说：“我也是听人说的啊。我是下人，走的地方多，见的人多，听的事也就多了。”岳思敏说：“我真羡慕你。”灵儿说：“小姐啊，你可别这么说，我才羡慕你呢，有家有亲人。我呢，什么都没有了。”岳思敏问：“灵儿啊，咱俩同岁，那你的生日是？”灵儿笑着说：“我也是十月初十，是寅时出生的。”岳思敏说：“是吗？太巧了，我比你大一个时辰，我是丑时出生的，那我是姐姐了。”灵儿说：“哦，那小姐确实比我大。”岳思敏说：“这样，我做你姐姐，你做我妹妹，咱们结拜如何？”灵儿说：“你是小姐，我是下人，这结拜是不成的，只要小姐喜欢灵儿，我就万分有幸了，在我心中你就是我的主子姐姐。”岳思敏说：“什么小姐、下人的，我倒不喜欢做小姐，每天待在这绣楼里，闷都把人闷死了。”

次日一早，灵儿陪着岳思敏到北院正房给岳凯旋请过安，返回绣楼的路上，灵儿便被这大院精致的板绘和巧夺天工的木雕所吸引。但见每个院的正门上都雕有各种不同的人物，什么天官赐福、麒麟送子、招财进宝、福禄寿三星及和合二仙等等；再看这门窗，有仿明酸枝棂丹窗、通天夹扇菱花窗、栅条窗、雕花窗、双启型和悬启型及大格窗；望房顶，有歇山顶、硬山顶，悬山顶、卷棚顶、平房顶；形成了平的、低的、高的、凸的，无脊的、有脊的、上翘的、垂弧的，着实别有洞天，虽不及皇宫气派，但细细看来，这大院确实让人赏心悦目，体味无穷。

灵儿陪小姐边走边看，感慨地说：“小姐，你们家真像个小皇宫。”这时遇到了前往正院的岳海润的太太刘玉菊。这刘玉菊是岳家包头分号掌柜刘玉虎的妹妹，今天她束发盘头插珠花，金簪金饰后发髻，项围罩花羊绒巾，身着粉色绸缎衣，瓜子白脸丹凤眼，樱桃小口，体态丰润。她那一张灵巧的嘴，在岳家几个妯娌和姐妹中是无人可比的，连岳海润的母亲贾淑兰都不得不承认，儿媳妇中她最喜欢的还是刘玉菊。

“哟，妹妹好啊。”迎面的刘玉菊放慢了急促的步伐说。低头走路的岳思敏也停步慢慢地抬起了头说：“嫂子好。”刘玉菊笑着说：“我说妹妹啊，你大哥都说了我几次了，这些天也没过去，回头嫂子去看你啊。”她边走边瞥了一眼跟在岳思敏后面的灵儿，轻蔑地说，“哟，你是新换的丫头吧，也不懂个规矩，还看景呢，这里都没见过，还说皇宫大院，还不快扶着点儿小姐走路。”刘玉菊随行的丫头路凤妮也瞥了灵儿一眼，“哼”了一声和主子一起走了。

刘玉菊的话，把正在欣赏大院木刻彩绘的灵儿的兴头扫了个精光。她几步走到岳思敏的身旁，刚用手搀扶上，岳思敏就说：“把我当成什么了，你别听她的。”灵儿说：“小姐，是我不好。”岳思敏说：“你没错，你又不是伺候她，多管闲事，趁她不在，咱们去和我大哥说会儿话。”

岳思敏是岳凯旋的二房夫人所生，岳凯旋的正房夫人贾淑兰本是续弦，就生了岳海润这么一个儿子，二房夫人梁佩兰生了两个儿子和一个姑娘，岳思敏是最小，两个同胞哥哥，老大岳海明在光绪十八年全国会试中进士，任内阁中书，光绪二十六年八国联军入侵，慈禧挟光绪帝逃出，岳海明为了御侮救亡，投身国难。老二岳海奎傲慢*，整日无所事事，用老太爷的话说，老二难成举子。梁佩兰是在岳思敏十岁的时候病故的，虽然贾淑兰刁钻，但对岳思敏还是比较偏爱的。岳家就这么一个姑娘，不仅岳凯旋视为掌上明珠，作为岳家长子的岳海润也把他这个隔腹妹妹看得十分亲爱。

第二章大院深深（4）

岳家东南院，这是岳海润居住的地方。早起看书，这是岳海润多年的习惯。岳思敏走进书房后行礼：“见过大哥。”岳海润放下手中的书说：“来大哥这里用不着这么多规矩，母亲也说过我多次，抽时间和你说说话，最近忙，一直没有顾得上去你那里，别站着，坐下说话。”岳海润这时注意到了跟随岳思敏的灵儿，他低头看了看灵儿的大脚，抬起头来说：“哦，是你？”灵儿急忙行礼说：“灵儿见过大爷。”

岳海润仔细看着灵儿：自然的天足，匀称的身材，水灵的圆眼。他想到了西洋女子。民间也能生这样的人？岳海润想。

“你是京城过来的吧。”岳海润说。

灵儿心里瞬时紧张了一下，她平静后再次行了个万福，道：“大爷真是慧眼，奴婢本是太原人，五岁起跟随父母生活在京城，父亲病故，母亲遭遇不幸，京城打仗，奴婢逃生这才回到老家。”

“哦，是这样。”岳海润点着头，端看着眼前这个女子。

灵儿感觉到了岳海润在牢牢紧盯着她，她没有慌神，依旧镇定地扶着小姐坐了下来。

这个丫头不错。岳海润想。

“怎么，又换丫头了？”岳海润笑着问。岳思敏说：“不开心嘛！”说着眼泪就挂在了眼角边。灵儿给她递过了手帕，岳思敏擦着流出的眼泪说：“我也只能和大哥说说心里话。”岳海润笑着说：“别孩子气了，大哥知道你不乐意这门亲事，可父亲的话不能不听，大哥适当的时候和父亲说一说，其实邱一清也就是年纪大一点，至于人嘛，也算是一方帮主，其实还不错。”岳思敏说：“大哥，我……你别提这个人，什么帮主不帮主的，不就是为我们做事吗？”岳海润说：“我知道你的心事，现在你紧要的是开心一点，别太忧郁了，大哥可就你这么一个亲妹妹，忧郁出病来也是大哥的不是，别老待在绣楼里，适当出来走走。”岳思敏说：“唉，哪敢啊，父亲知道我乱走又少不了责骂。”岳海润说：“嗯，没事，也不外出，父亲知道了就说是我同意的。没有事情你也可以弹弹琴，看看书，看的话就让丫头过来取。”岳思敏点了点头。灵儿插话说：“就是的，看看书挺好的。”岳思敏问：“你也识字？”灵儿笑着点了点头，显得有点儿羞涩。岳思敏说：“我还不知道你会认字看书呢！”岳海润看了看灵儿，心想：一个丫头怎么就识字，也许她是败落的富家出身吧，那天的感觉就不一样。岳海润刚想问灵儿话，这时商号大掌柜王富壹走了进来，他看了看岳思敏和灵儿，岳海润说：“说吧，没有外人。”岳思敏说：“大哥，你们聊正事，我到里边选几本书回去看看。”岳海润说：“去吧。”

王富壹见岳思敏和灵儿走进了里屋，便悄悄地说：“您吩咐的事情已经办妥。还有一件事，据咱们的内线呈报，平遥蔚长厚票号福州分庄经理范世玉，前段时间曾为福州都司恩寿垫支白银贿官，总号认为他违背了号规，已决定进行处置，咱们这里也必须谨防类似情况发生，您看是否和各分号通报一下？”岳海润也悄悄地说：“郭敦源之事不是小事，官府不会善罢甘休的，和他同去的那些弟兄的家人，悄悄发些银两让他们远走高飞，但务必谨慎。其他的事情你看着办吧。”

王富壹刚出门，江环又走了进来，打过照面，江环准备开口，王富壹却没加理会，瞥了一眼江环就快步走了出去。岳海润看到了二人的表情，江环走进后就问：“你们俩是怎么回事？”江环说：“没事，没事，他就是这么一个倔人，老找我的碴，呵呵，好多年了。”岳海润说：“是吗？”江环说：“大爷，二爷那边来信了，传信的人说他不回来，要留在京城，老太爷那边还不知道，您看这时局*，老佛爷都走了，他留在京城做什么呢？这是他给您的信。”岳海润接过了信，看了看说：“知道了，老太爷那边暂时不要告诉他，我最近忙，老太爷那边要照顾好。”

第二章大院深深（5）

岳思敏和灵儿在藏书房看了一会儿书，走了出来，岳思敏对江环说：“灵儿留在我这里伺候了，告诉你一声。”江环笑着说：“只要小姐喜欢，丫头随你招呼。”接着又一本正经地对灵儿说：“照顾好小姐，否则我扒了你的皮！”灵儿说：“这是本分，总管请放心。”

江环走了出去，这时下人通报秦时茂到访，这秦时茂原在皇宫太医院从医，京城遭劫，他告老还乡回到了灵石，听说岳家老太爷病重，便到岳府准备为岳凯旋诊治。

秦时茂到访，江环心里有了一丝不快之意，但从他的表情里常人似乎难以看到，他平静地问：“谁请的他？”下人说：“我也不知，看似他自己来的吧。”江环说：“知道了。”说着到了门外见到了到访的秦时茂。

这秦时茂年近六十岁，已有三十多年的御医史，是老东家的故交，江环不敢怠慢，相互寒暄之后江环将秦时茂带到了岳凯旋的住处，替岳凯旋把过脉，他心头生了一丝疑惑。

心律不稳，疑是慢性药物中毒。秦时茂把过脉后已在心中有了定论，他看了看岳海润说：“没什么，没什么，待会儿我就为老太爷开些药，哦，还有其他事情我想和你单独说一下。”

“秦太医，老爷的病情如何？”贾淑兰着急地问。

岳凯旋显得有点吃力地说：“我的病情我清楚，太医们是不会当面告诉你的。海润啊，你和秦太医忙去吧，回头再到我这里，我还有话对你说。”秦时茂说：“老太爷的身体还是没什么问题的，我开些药也许管用。老太爷您什么都不要想，安心疗养就是。”岳海润说：“爹，你安心休息，我走了。”岳凯旋说：“去吧。”岳海润吩咐过江环后，和秦时茂一道回到了东南院的客厅里。

“大爷，我把过老太爷的脉，他的病因我怀疑是药物中毒。”秦时茂说。

岳海润大吃一惊道：“什么？中毒？”秦时茂肯定地说：“是的，下毒的人应该是高手，这药物是一种慢性药物，不易觉察，根源还需仔细查看，老太爷的心脉跳动很明显，已病入膏肓，恐怕时日不多了，大爷要及早安排后事。”

岳海润沉默了，他在客厅里来回踱着步，疑惑地问：“肯定吗？”秦时茂说：“应该不会有错。”岳海润痴呆了，站在客厅中央一动都不动，“不会，不会的，怎么可能呢？”他自言自语着，但秦时茂的话他又不得不信，“他妈的，就是掘地三尺也要查出来！”岳海润说着，一脚将客厅的花瓶蹬翻，响声惊动了外面巡院的柳智信，他快速地奔了进来，伸手就擒住秦时茂，岳海润说：“做什么？没你的事，出去！”

柳智信将门关好后在外面走动着。屋内，岳海润和秦时茂在议论下药之事。这时江环走了过来，柳智信说：“总管好，大爷的心情不怎么好，正在和太医说话，告诉外人不得进入。”江环说：“嗯，在这里好好照看，有事到正院找我。”说完匆匆而去。

岳海润和秦时茂在探讨药物之事，并没有注意到危险已向他们走来。

书房外，一个蒙面人悄悄地走到了窗边，小心翼翼地用手指捅了个小口向里观看后，掏出两把飞镖，看准目标，便用力推开了窗门，同时嗖、嗖地甩出了两枚飞镖，这两枚飞镖快捷如风，随之屋里传来了两声悲惨的尖叫声。

在院中走动的柳智信听到屋里的异常，本能地奔了进去，窗门开着，但见岳海润和秦时茂二人双双倒在了血泊中。柳智信不敢怠慢，喊着“抓刺客啊！抓刺客啊！”紧跟着就跃出了窗门，但刺客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柳智信跃出窗门追赶凶手，众人已陆续聚集到这里，江环到场后急忙吩咐传唤府上的太医。

飞镖正中秦时茂心脏，他已经没有了呼吸，岳海润的背后也中了一把飞镖，江环等人急忙扶起，岳海润在痛苦地呻吟着。

不一会儿，府上的医生就赶了过来为岳海润包扎，柳智信也随之无功而回，江环恼怒地喊到：“给我把柳智信抓起来！”

柳智信被众护院拿了下来，柳智信喊道：“你们为什么抓我？为什么抓我？”江环问：“出事后谁第一个在场？”柳智信辩解说：“是我，可我出事后就沿着刺客逃出的方向追去了。”江环问：“那刺客呢？”柳智信说：“跑了。”江环说：“跑了？我看这刺客就是你！先关起来，回头再审！”柳智信还想辩解什么，江环一挥手，被众护卫押着走了出去，他喊道：“你们为什么抓我，这里有刺客啊！”

事情惊动了正院的老太爷和老夫人，贾淑兰听说儿子出事，心急如焚地在丫头和岳思敏的搀扶下来到了书房，此时岳凯旋身边就留下了灵儿一人照看着。

病入膏肓的岳凯旋似乎看到了前来索命的常明坤，看到了众多面孔狰狞的鬼魂，他的手紧紧地握着灵儿的手，哆嗦着喊：“鬼、鬼、鬼！”灵儿安慰说：“老太爷您别怕，有灵儿在呢！”岳凯旋哆嗦着说：“别、别让他们过、过来！”

岳凯旋似乎感觉到了末日的来临，他两眼盯着灵儿，从怀里吃力掏出了一串钥匙说：“百日之后，告诉大少爷，祠堂……一定……这是钥匙，给你……保密！”灵儿点了点头说：“老爷放心，祠堂有秘密，我知道了，我会告诉大爷的，也会保密。”岳凯旋又吃力地说：“……答应，除大少爷外，任何人……记着，给……给我放炮……”说着用手指了指柜子中的盒子，头一歪就闭上了双眼。灵儿喊着：“老太爷、老太爷！”

第三章教堂之劫（1）

京城遭掳，逃入腹地的太后也变得喜怒无常，离开太原时她就对毓贤说：“国破山河在，大清国还是我们的天下，今山西无洋人，是你的功劳，但各国联军要求惩办你，所以我将你暂时革职，以掩人耳目。”毓贤虽然心里极度不满，但为君为国，毓贤只能说：“君恩我负，君忧谁解，为大清国，为老佛爷，臣愿斡旋补救，早慰太后心愿。”慈禧笑着说：“没那么严重，你是大清国的重臣，我是不会看错人的。”这样，毓贤以义和团事件祸首之罪被革去山西巡抚之职。太后起驾南下西走，然而她万万没有想到途中竟遭拳匪拦截。

京城洋人未安抚，路上蟊贼又造反。老佛爷龙颜大怒，在她看来，这蟊贼比洋人都可恶，该杀！太岁头上去动土，胆大！到达蒲州府，慈禧就数旨并发，先革去庄亲王载勋爵位，囚禁于蒲州；另革去都察院左都御史英年、刑部尚书赵舒翘职位；郭敦源之事，养不教，父之过，灵石县的父母官自然难逃牵连，先传旨革职，后关押在牢，新来的县令温中原在蒲州领太后懿旨后，北上赶往太原府南的灵石县。走马上任的温中原到达灵石后满腹感慨，吟诗一首：“千山落叶岩岩瘦，百结柔肠寸寸愁。十年官场苦苦累，一度赴任路路慌。”

灵石县衙，温中原刚落脚就遇到了发生在德玉泉的凶杀案。德玉泉是三晋有名的商号，身为当地父母官的温中原自然不敢怠慢，江环差人将柳智信送到了衙门，温中原先将柳智信关押，然后便急匆匆地向岳府奔去。

秦时茂当场毙命，岳海润伤及后背，侥幸逃过了大劫，但仍昏迷。岳家老太爷这个时候又恰巧过世，老夫人贾淑兰将江环和王富壹传了过来说：“岳府出了大事，但德玉泉的人不能倒下，老爷去了清静之地，该请戏班子就请戏班子，丧事一定办得要隆重，宾客来吊者，均以酒肉款待，办不好，我拿你俩说话！秦太医那边，不管怎么说，总是为咱而亡，一定要合理厚葬，协商多给人家一些银两。咳！这老太爷啊，走就走吧，干什么要捎着人家？”江环说：“夫人啊，您要节哀，其他事有我们下人操心着呢！老太爷要带走秦太医自有老太爷的意思。”贾淑兰说：“该你们办的事情，你们去办吧，这里没你们的事了。”王富壹说：“夫人，我会尽心的。”

临近兴隆街，身着官服的温中原就下马徒步走到了岳府门前。门卫通报后江环走了出来，他看了看这位年轻后生，问道：“请问？”温中原说：“我是新来的县令。”江环说：“哦，贵姓？”温中原说：“免贵姓温，名中原。”江环说：“哦，原来是县令大人，里边请。”

温中原走进了岳家的会客厅，江环说：“我是岳家的管家，姓江，名环。老太爷刚走，府上的人都在忙乎着，咱们长话短说，不知县老爷来是为何事？”温中原说：“岳家出了这么大的事，作为父母官我怎能坐得住？我这一来是察看一下现场，二呢，拜见一下府上，请总管给予安排。”江环说：“人犯已抓，察看也就没有必要了，老太爷刚过世，大爷也……你身着官服吊孝和拜见老夫人不太方便，等丧事过了以后一定到县衙登门拜访。”温中原说：“也是，我回头安排再到府上吊孝。”温中原告别了江环，从岳府出来后回到了县衙准备提审柳智信。

第三章教堂之劫（2）

柳智信是凶手，岳府做事的人大多不相信这个事实。他们认为，大爷和秦太医之事不是普通谋杀，即使是柳智信所杀，身后一定也有指使者。

月亮躲在了厚厚的云层里，岳家大院显得寂静而深沉。

岳凯旋的丧事安排在他死后的第九天，农历十一月初六。初四过后，岳府便是人出人进一派忙碌。兴隆街上，停满了前来吊孝的商家票号和官府的车马。榆次的常家、聂家，太谷的曹家，祁县的乔家、渠家，平遥的李家，介休的侯家、冀家，还有本县的王家，均派重要人物前来吊孝，此时德玉泉东南西北各路分号掌柜也已陆续归来。岳海润虽已从昏迷中清醒，但还动弹不得，岳海明、岳海奎弟兄及岳思敏每日轮流在父亲的灵前守孝，回拜着前来吊孝的宾客。到初五下午，吊孝便开始进入了高峰阶段。太阳西沉，戏班子的戏子们在岳府的戏院房开始忙碌着准备出场。这一晚太谷坤梨园班主三盏灯亲自登台演出，《打金枝》全场过后，选了《乾坤带》、《日月图》、《黄河阵》、《南阳关》、《乌玉带》、《朝金鼎》、《铁冠图》的晋剧片段，这一唱直到四更过后、五更临近，丧礼才正式启动，岳氏宗亲从岳氏祠堂拜祭到祖坟扫墓归来，整整用了两个多时辰，接着开始上供祭奠亡灵，从停留灵柩的正房到大院内跪满了身着白色孝袍的岳氏子孙，祭奠的饭菜慢慢地从他们的手中传送到灵柩前的供桌上。

出殡这一天，说话最权威的就是丧事的“人主”岳凯旋的小舅子贾继英，他是贾淑兰的同父异母弟弟，在为岳凯旋盖棺前进行的“岳家子孙跪拜人主”时，他对岳家子媳嘱咐说：“阎王叫人三更走，不得推迟到五更，你父亲给你们造下了这么大的家业，我希望你们能发扬光大，也让他在九泉安心。海润尽管受伤严重，但还是在今天起来了，这才是岳家的子孙。我对你们有两个要求，一是希望你们弟兄三个团结一心，二是孝敬好你母亲，否则我不会认你们几个外甥。特别是海润，你父亲走了，以后你的担子就重了，这德玉泉今后的成败兴衰在你，希望你将岳家发扬光大；海明走的是仕途，你也算是官场中人了，以后的路怎么走，你自己把握，多结交上层人物，对你的仕途应该有益；海奎也不小了，以后要学会自立，你们两个哥哥要多敦促他。当然，你们做好我要求的两点，我也会尽力为你们铺平道路的。”跪在“人主”面前的岳家弟兄听着贾继英的嘱咐，其实对“人主”的话最关心的还是跪在三个儿子后面的岳家三个儿媳妇，岳海润的媳妇刘玉菊、岳海明的媳妇唐舒怡和岳海奎的媳妇贾燕青，她们晓得这位有财力的舅舅今天的话对岳家是有一定的分量的。“还有你们三个儿媳，孝敬婆婆、相夫教子是你们本分，各自的毛病都不少，大没有大样，小没有小样。今天就不多说你们了，以后各人好自为之。”

这“人主”是晋中一带对亡者之妻娘家吊孝之人的称谓。贾继英是祁县大德恒总号的大掌柜，慈禧太后和光绪皇帝一行经徐沟到祁县时，行宫曾经设在大德恒总号，期间受到贾继英的隆重接待，他不仅沿路用红绸缎做地毯直铺到票号，而且还招待丰盛，博得慈禧赏黄马褂，亲书“大夫第”三字，更让山西商人们吃惊的是贾继英还借给朝廷白银四十万两作为西走费用，为此慈禧太后甚为满意。从此，贾继英和随驾大臣桂月亭、董福祥或面晤或书信往来，交往甚密。慈禧太后也报之以李，下令将沿路搜刮的银钱陆续存入大德恒票号，以致最后被慈禧召见，成为大清银行的行长。

第三章教堂之劫（3）

“人主”客房自然安排在东南院岳海润住处的客厅里，贾继英嘱咐完跪拜着的岳家子孙，岳家宗亲返回正院，“人主”验棺后，主丧宣布出殡开始，先宰公鸡后棺木盖棺，灵柩在众人的抬动下起驾出屋。此时寂静一片，这也是出丧前的规矩，盖棺到起棺前是不能惊动亡魂的。

“起棺－－”随着主丧一声喊，此时鞭炮阵阵，戏班子在列队前面边走边演戏，孝子队伍在后面号啕大哭，灵柩后，吹鼓手乐声阵阵，丧仗列街至数里之遥，远近观者熙熙攘攘。

三个儿媳妇手拄哭丧棍，一个比一个哭得艺术，刘玉菊哭唱道：“泪满腮，想亲人，我的爹爹呀，寻思起，肝肠痛，您怎么就留下我们走了呀……”

唐舒怡哭唱道：“长吁短叹泪珠零，我的爹呀，儿媳妇我永远忘不了您的恩……”

贾燕青哭唱道：“叫天天不应，喊地地不闻，我的亲爹爹呀，曲弯弯幽冥路，您要谨慎行……”

三人似乎在比赛哭唱的水准，凄惨的声音让围观者听了也伤心欲绝。众丫头各自搀扶着自己的主人，灵儿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见这么大排场的丧事。

这些媳妇怎么都这样哭啊，灵儿想。确实她没有听过，其实这一带叫哭丧，据说谁哭得艺术，谁哭得卖力，以后的日子谁就最好过，三个儿媳妇是一个比一个相信，所以一个比一个卖力。

岳凯旋的灵柩在三十二杠抬动下走出了岳家大院，兴隆街起棺前，岳家孝子在鼓乐声中绕棺木左转三圈，右转三圈，向观看的人群洒着碎银。这银子源源不断地从孝子们的手中抛出，足足有三千两。捡银子的人不停地低头弯腰，对这些穷人来说，有银子捡，主家让磕头那是不会在乎的。绕棺完毕，主丧喊道：“绕灵大起丧－－”接着升棺起灵，出丧的队伍浩浩荡荡在灵石城环绕一周后，将棺木埋葬于岳家祖坟的那片开阔地上。

丧事仪式举行完毕，天已昏暗了下来，岳家大院里，从墓地返回的岳家宗亲在岳凯旋的遗像前排队跪拜，为送走的岳凯旋上了最后一天的供餐。

吵闹了多日的大院似乎宁静了许多，累了几日的岳家家眷们在丫头的搀扶下，拖着疲倦的身体陆续回到了各自的院落内。

阴沉了几日的天空在西北风的吹拂下阴霾散去了，一望无际的天空看不见一丝儿云彩，干枯的树枝上早已光秃秃的不留一片黄叶，地上积存厚厚的落叶也被吼叫的西北风吹得不见踪影。三晋大地冬日以来最强的一股寒风算是过去了。

目望着青石铺过、平坦整洁的兴隆街，回到灵石的常可祝心中有说不出的感慨，此处家已非家。这常可祝是曾经被清廷授予“花翎五品军功”的车二的关门弟子。说起车二，不得不提光绪十四年的旧事情。那一年日本武林高手板山太郎在天津设擂，板山气焰十分嚣张，国人皆盼我武林中人教训此人一通。车二为了国家武林荣誉亲赴天津，以形意拳大败板山太郎，就此名声大振，清政府特授“花翎五品军功”以示嘉奖。后车二等五位师兄弟到太谷传授形意拳，民间有“五星聚太谷”之称。此五人武艺高强，太谷一时成为形意名流荟萃之地和名震江湖的形意拳发祥地，故吸引了省内外许多人士赴晋向车二学武。离太谷不远的灵石县人柳智信和常可祝便先后拜在车二的门下。柳智信练成后被推荐到了德玉泉担任护卫，常可祝则是柳智信出师后，车二接收的最后一批弟子。车二的诸多弟子均被聘为晋商大户人家护卫镖师，并伴他们行走于大江南北，从此形意拳也渐渐名震江湖。

第三章教堂之劫（4）

常可祝正是岳思敏心上人。他比岳思敏大两岁，身高五尺，眉清目秀，自幼天资聪明，虽然家道败落，但生性豪爽，颇为侠义。两年前，灵石县书生王义鸣因无银两参加会试，酒醉后露宿于灵石县街头。那时的王义鸣虽满腹经纶，但父母过世，家境贫寒，本靠着姐姐救济读书，却因秋试前半年姐姐无辜被杀，而中断了进取之来源。姐姐屈死，加之无钱赶考，王义鸣只有在无奈中度日。那一日，灵石众秀才聚会于悦来酒家，王义鸣被同窗学友也叫到席间，酒走人不悦，多喝了几杯的王义鸣散席后摇晃在大街上，一个不慎，他软瘫在地，念叨着：“世人都说这、这功名好，义鸣苦、苦学却无钱考，经纶满腹我、我没处倒，美酒消愁咱乐、乐逍遥。”

“好！好！接着说。”王义鸣酒醉胡语，吸引了不少围观者，众人喝彩。

王义鸣号啕大哭了起来，正巧常可祝从太谷返回灵石，见众人围观热闹，他拨开人群，见地上坐着的王义鸣衣衫破旧，尘土斑斑，两腿乱踢，边唱边哭边擦泪，俨然一个三岁的幼童，更似一个精神失常的疯者。

“这不是王义鸣吗？”常可祝问身旁围观的一个女子：“他怎啦？”那女子道：“不知道，我也是路过的，可能是喝醉酒了吧。”常可祝走到王义鸣面前蹲了下来，拉了拉他的胳膊说：“义鸣兄，你这是做什么？”王义鸣擦了擦眼泪，痴呆地看着常可祝道：“你……你是谁？”说着酒气也就喷了过来，常可祝说：“我？怎么，连我都不认识了？”王义鸣笑了，“是、是你啊，可、可祝，不是听、听说你学武去、去了吗？怎么回来了？”常可祝说：“起来，咱们到我家说话去。”他说着双手拉着王义鸣的胳膊将他搀扶起来。

“我，我不、不去，没银子赶考，我不、不想活了。”王义鸣挣脱了常可祝的手，又开始哭了，常可祝说：“好了，你别哭，咱们到我家，我想办法给你凑赶考的银子，不过，你得起来。”听说给赶考的银子，王义鸣又止住了哭闹说：“你真的借、借我银子？”常可祝说：“大丈夫一言既出，岂能儿戏？”王义鸣这才在常可祝的搀扶下站立了起来，常可祝背起王义鸣，脚步生风，“噌噌噌、嗖嗖嗖”，不一会儿就消失在灵石的大街上，回到家中。

自家的情况常可祝自然知晓，但因许诺，无奈中他找到了邻居柳智信，通过他向儿时在兴隆街的玩伴岳思敏借了十两银子。靠着这十两银子，王义鸣背起包袱，进了京城，不负所望，考取了功名，现供职于刑部，并拜在了李鸿章门下。

这十两银子的缘由，岳思敏也是后来从柳智信那里知晓的。也就是从那时起，岳家小姐的心里忽然就多了一份情意。常家的家境她清楚，通过柳智信，她又偷偷地给了常可祝一些银子和自己的一个钗环，而且还写了一首诗让柳智信一并捎了过去：“十两银不多，能解人所愿。真诚为他人，思敏感心怀。童年与君伴，历历在心间。倚居闺房楼，心事谁许知。枫叶漫自开，恰似我之心。”

岳思敏在诗中委婉地表达了她对常可祝的爱慕之情。但鉴于自己的家境今非昔比，常可祝通过柳智信捎去了一条普通玉坠及他的回信：“太行依旧巍巍，可祝家非当年。相思人居天堂，沦落人却天涯。虽慕当年玩伴，然奈仙凡有别。”

第三章教堂之劫（5）

岳思敏看了常可祝捎来的信，寻思道：“怎么这么死心眼呢？你知道我看中你的是什么吗？”

岳思敏喜欢上了常可祝，她以前的丫鬟许拉娣一天无意中就透露给了路凤妮：“知道吗？小姐思春了。”看着许拉娣神秘的样子，路凤妮说：“别卖乖了，说来听听，小姐看中哪家少爷了。”翠娥说：“哪个女子不怀春？这也神秘？何况小姐也不小了。”路凤妮瞥了翠娥一眼说：“你不听就算了，真是的，我还想知道呢。”许拉娣说：“不和你们说了，扫兴。”路凤妮说：“说说嘛，咱俩关系好，你别听翠娥的。”翠娥也说道：“和你开个玩笑嘛，何必认真？咱们俩关系也不错，说说小姐看上谁了呢？”许拉娣说：“你不是不想听吗？”翠娥说：“不说就算了，以后你也别想知道我们主子的事情，你说呢，凤妮？”翠娥这么一将，路凤妮也附和着说：“就是，你不说，以后东南院里的事情你也别想知道。”许拉娣说：“小姐看中的是常家的常可祝。”路凤妮一听笑着说：“不可能吧。”翠娥说：“就是的，不会吧，她怎么能看上他呢？”许拉娣说：“这可是真的，我就是偷偷地看了小姐的信才知道的。你们知道吗，小时候他俩的关系就不错。”

丫头们议论的事情还是传到了各自主子的耳朵里，刘玉菊听后自然告诉了老夫人贾淑兰，她说：“妈呀，这俗话说得好，女大有心事，咱们思敏也不小了，是不是该给她订一门亲事了？”贾淑兰说：“嗯，难得你这当嫂子的操心，是该给她订一门亲事了。”刘玉菊说：“妈呀，我听说咱们思敏对常家的那个穷小子有心，他是什么人家？过去的光景他才算个爷，现在常家连饭都吃不饱，这癞蛤蟆倒想起和天鹅为伴了，所以我这才着了急！思敏刚涉做人，我这当嫂子的也不便说，所以不得不禀告您，也不知道我该不该多这嘴。”贾淑兰说：“你说的没有不对的地方，将来这院里的一切都是你们的，因此家里的事情，你也要多操点儿心。”

后来贾淑兰将岳思敏的事情告诉了岳凯旋，岳凯旋听后恼火地说：“常家？打起我女儿的主意了，我看不把常家整死，这冤孽是罢不了休。”

这一段情引来了常家的杀身之祸。得知常家全家去了教堂，老太爷向官府传出了话，说有教民聚会准备闹事。官府听后下达了围剿的命令，岳凯旋还秘密让郭敦源率部支援，前来的兵丁们把灵石的教堂围了个水泄不通。

教民和前来的兵丁发生了冲突，年轻的教民和兵丁争斗，年老的被围堵在教堂之中，教堂外厮杀打闹，教堂内哭声阵阵。不多时，这些手无寸铁争斗的年轻教民就惨死在手执大刀长枪的兵丁之手。

死者的鲜血在地上流淌，伤者也被兵丁砍杀。堵了教堂出口大门，兵丁又搬来了柴火，郭敦源一声令下义和团点燃了大火。

火苗越来越大，越来越猛，燃到门窗，蹿到木质的房顶，霎时教堂外浓烟滚滚，一片火海，伴着“噼里啪啦”的燃烧是绝望中的凄凉哀叫声。

不到半日，百十条无辜性命就丧生火海。常可祝在送达父母兄嫂后，因事西到兰州，躲过了这一劫。后来灵石有传这次灾难常家六口全死火海，岳思敏以为常可祝也走入了冥界。

第四章大院女人（1）

德玉泉尽管生意兴隆，但开设票号几十年了，依然不能和其他大的票号同处一堂，这也是老东家在世时一直困扰的事情。

平遥蔚长厚号范世玉为福州都司姜恩寿垫支白银受到处罚，不久，姜恩寿升任汉口将军。而范世玉对平遥总号的处罚一直不悦，因此无心再为蔚长厚做事，不久就提出了辞职，准备返乡。德玉泉东家岳海润得到消息一阵惊喜。他认为范世玉善于结交官府，又是个经营人才，于是决定专程南下，途中截迎，准备礼聘范世玉。

当时岳凯旋丧事刚过三七，岳海润身体还没有完全康复。为父亲办完三七祭日，岳海润就吩咐王富壹一同出发，王富壹说：“您身体还没有康复，这点小事就不必您亲自劳神了，还是我去吧。”岳海润说：“得天下者先得人，刘备三请诸葛亮才换来了蜀国的天下，能请到范世玉是德玉泉的幸事，怎能说是小事呢？别说去一趟，就是三趟能请他来我也甘心！”王富壹说：“要不我代您去，您看如何？”岳海润说：“别说什么了，我不去，别的人是请他不来的，替我安排一下，明天就动身！”王富壹没再说什么，便安排南下之事。

老太爷走了，贾淑兰显得衰老了许多，整日卧病在床。岳海润休养之时又忙起商号里的事情，岳海明为老太爷过了伏三祭奠后回到了京城，岳海奎则成了没有人管的主儿，倒是岳思敏每日在贾淑兰身边照顾着。

老东家一死，岳家大院里的女主子们各怀心事：走就走呗，临走前也不把这家产划分清楚，这不成了一锅粥吗？这三奶奶贾燕青就这么认为。她每日无事便到西南院找二奶奶唐舒怡聊天，她说：“嫂子啊，老太爷走了，仔细想想其实苦了我们两家，婆婆会向着咱们吗？我看不会，虽说她是我的姑姑，但她偏向的是她的儿子，这人越走越远，老大掌管了这岳家，他是不会顾着他的两个弟弟的。咱们同出一母，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该说的咱们必须说，该争的咱们也要争。”唐舒怡说：“你说的不是没有道理，但你哥从来都不管这家务事，不是老爷去世，他能想到回家？我一个女人家怎么和他们争？”贾燕青说：“哥哥有官做，可他也得顾嫂子和孩子啊，还有他的亲弟弟，他该管也得管管。咳，嫂子不是不知，海奎要有他哥那样出息，我也就心安了。想想将来，我真不敢多想。”

新院和西南院的两位女主人在一起聊事，门外，新换的两个丫鬟来荣和英芝在院内和岳海明的姑娘岳舂卉在玩踢毽子。三人嬉闹着，这时她俩才注意到江环在一旁站着，其实江环已经来一会儿了，他是来送日用品的，见贾燕青的丫鬟在西南院，便知主人也在，从门外他依稀听到了妯娌两个的对话，便没有着急进去。

“见过总管。”丫头来荣和英芝向江环行过礼。江环说：“天冷了，注意小姐别着凉，照顾不好，我拧了你们的头。”岳舂卉说：“你那么凶干吗，你再凶我也拧了你的头。”江环笑着说：“小姐真乖，看我这不是给你送新毽子来了吗？”岳舂卉说：“这还差不多。”

“来荣啊，你们做什么呢？”唐舒怡在屋里喊道。来荣答应说：“哎！没做什么。”江环说：“是我，江环。给小姐送东西，我和小姐在说话呢。”他说完将日用品交给了来荣返了回去。

自从柳智信被抓送到官府，灵儿就多了一份牵挂。不管怎么说，柳智信是她到灵石遇到的第一人，而且对自己有恩。老太爷临终前无意间告诉她的秘密，她还没有来得及告诉岳海润，一来岳海润当时出了意外，之后岳府又忙于筹办老太爷的丧事；二来她刚来灵石的那一天，曾经向柳智信问起姥爷家人，当时柳智信就留住了话，自己的姥爷以前确实住在兴隆街，为什么就有了变故呢？姥爷家遭灭门是否和岳家有关？灵儿有了寻找机会揭开这祠堂里的秘密之意。她想，如果秘密和外公家无关，再告诉岳海润不迟。

第四章大院女人（2）

岳府出了大事，柳智信是元凶。当日消息便传遍了灵石城，人们在大街小巷里窃窃私语。

“他妈的，真是吃谁害谁蛇蟹心！人啊，看不透。”

“就是，人不能看外表。”

“昧了良心，不得好死。”

“不为自己想想，也该为自己的老妈想想。不过这种人既然能对主子下得了手，心里哪还有亲人！咳，只是可怜了他的老妈了。”

也有人不相信柳智信会丧尽天良，做出这有辱祖宗的事。柳智信被送官府的路上，围观者甚多，有的人在唾骂，还有人在不停地向柳智信扔着石块。“我是冤枉的，请相信我。”柳智信沿路嘶喊着，但这凄凉的声音早已被人们的唾骂声所淹没。

天空灰沉沉的，十分阴冷，街头上的事传到了柳氏的耳朵里，“杀了太医还伤了主子，咱智信闯下大祸了。”邻居邱氏来到了柳氏家，她哆嗦地接着说：“我也不相信咱智信会走这一条路，但人已经被五花大绑到官府了，这可怎么办啊？柳嫂你可要挺住。”柳氏听后仿佛遭遇当头一棒，痴呆地软瘫在地上，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柳嫂、柳嫂……”邱氏用指甲用力地掐住了柳氏的人中喊叫着，好一会儿柳氏才慢慢地清醒了过来。“天啊，怎会这样？”柳氏悲伤地说。

邱氏将软做一团的柳氏搀扶到炕上说：“柳嫂，你要挺得住，也许不是咱孩子，也许是我看花眼了，孩他叔已经打听去了。”柳氏点了点头大哭了起来，“哎呀，我的孩呀，你不会啊……”

“柳嫂，柳嫂，你别哭了，我也……”邱氏劝说着伤心的柳氏，自己的眼泪也就控制不住了，二人抱在一起哭了起来。

门开了，邱贵棠风风火火地走了进来，柳氏哭着问：“孩他叔，咱智信现在怎么了？他究竟为什么要做那缺德的事啊？”邱贵棠叹了一声蹲在了地下。

邱氏说：“你说话呀，真让人急死了。”邱贵棠叹了一口气说：“咳！智信做这事是跟上什么野鬼了？”邱氏说：“怎么，真是他做的事？”邱贵棠说：“把秦太医和岳家大少爷拿刀子捅了，是岳家的人亲自抓住的，咳！怕是神仙也救不了他了！”

柳氏痛哭着说：“杀人偿命，我这是前辈子造了什么孽啊，年轻的时候，他爹丢下我们娘儿俩，做生意去了内蒙，谁知这一走就是二十多年不归，我好不容易将他拉扯成人，也没有让他早些成个家，我落了个什么？我这活着还不如死了好。”邱氏说：“嫂子不要想不开，说不定咱智信是冤枉的。”邱贵棠也劝说道：“我看咱智信也不是没有人性的孩子，我看着他长大，他的秉性我清楚，嫂子你要想开些，咱们看看情况再说，说不定真不是咱智信做的事情。”

安慰过柳氏，邱贵棠和邱氏二人结伴回到了自己的家中，邱氏说：“柳嫂也确实可怜，那智信他爹走了二十多年就没有回来过？”邱贵棠说：“是啊，他走那一年智信才三岁，和他同走的还有邻县的几个人。听说和他同去的乐平人李安也是二十多年没有回家，前些年他的大儿子便去内蒙寻找他，这一去一年也没有音讯；后来他的小儿子带着盘缠再去寻找父亲和哥哥，找了一年后自己却成了乞丐，在行乞时遇见了腿已瘸了的哥哥，哥哥告诉他，父亲早已在五年前冻死在包头。人人羡慕富有，可这走西口、闯全国，路上不平啊。”邱氏说：“是啊，这做人就累，为期望后人过上舒服的日子，他们都狠狠心，踏出了家门，而他们的家人哭是哭了，唱是唱了，走还是走了。”

第四章大院女人（3）

丈夫走了几十年无音讯，含辛茹苦养大儿子却又犯了杀人罪，邱贵棠夫妇走后柳氏无奈地痛哭着，她骂着丈夫，哭着儿子，自责自己生下了这么一个不孝子。

柳氏绝望了，她感觉自己无颜在这个世界上苟活，怨天哭地，她更怨自己的命苦，她的精神彻底地崩溃了，她想以死来解脱痛苦。

柳氏停止了痛哭，她梳理了自己的头发，换上了整洁的衣服，从墙角边拿起一条麻绳慢慢地跪在炕边的窗台上绾起了结。

手绾绳索之时灵儿忽然出现在她的面前。“大娘，您这是干吗？”灵儿吃惊地说着，急忙去解柳氏绾好的绳索。柳氏哭闹着说：“孩儿啊，你就让我走吧，这走了我就什么也不想了。”灵儿安慰说：“大娘啊，您可千万不要想不开，我也相信大哥是不会做那样的事情的，事情还没有查清楚，您千万不要走这条路啊！”柳氏痛哭着说：“孩子啊，有办法大娘何尝想走这条路？可我一个孤寡穷人又有什么办法去解救智信我的儿呢！”

灵儿费了很大的力才将柳氏从窗台上劝说了下来，灵儿告诉柳氏，她保证想办法救出柳智信，但柳氏必须答应她活下来。柳氏欣喜地问：“你真的能救智信？”灵儿点了点头。

岳思敏自打父亲去世后就搬到正院陪伴着贾淑兰，灵儿自然也随从在这里伺候着。能得太后欢心的人自然不是一般丫头，灵儿暗自想，取悦好老夫人，自己将来才能有出头之日。

人的性格不同，自然会有不同喜好，跟随小姐来正院的第一天，灵儿就注意去观察着老夫人的脸色，去揣摸她的心思了。

贾淑兰比岳凯旋小十岁，是岳凯旋的续弦妻子。他的原配妻子本是王玉莲，咸丰八年，岳凯旋外出半年，待他回来后王玉莲和常明坤已经勾搭在了一起。自己外出，后院失火，常明坤图了一时之快，但也付出了不小的代价，念几辈交情，岳凯旋没有声张，赔付之事自然少不了的。为此常明坤不仅付了岳凯旋白银二十万两，而且交出了常岳合共同拥有的祖传下来的那一份财产，并修书立据，以后决不再与王玉莲有染。而这二十万两白银，对正走下坡路的馨宜泉来说简直是釜底抽薪。也就是从那时起，王玉莲无故失踪，德玉泉开始逐渐蚕食馨宜泉，直到光绪十二年常明坤最后搬出了兴隆街。

贾淑兰是在咸丰九年王玉莲失踪后走进岳家大院的，那时贾淑兰才十六岁。和王玉莲相比，这贾淑兰生得娇若春花、媚如秋月，不仅爱书画，而且精女工，次年就为岳家生下了一个大胖小子。生产过后贾淑兰害了一场重病，调理好后忽然绝经，以后未曾开怀。后岳凯旋又纳了梁佩兰，梁佩兰又为岳家添了二男一女，梁佩兰死后，岳凯旋一直再未纳妾。几十年来，贾淑兰在岳府不失妩媚。

贾淑兰素喜谈论，爱听中路梆子，而且还是当地“富乐班”的组织者。这“富乐班”就是富豪人家利用歇班机会，将名艺人及文化名人请到家中，在岳府的戏院房内一边演唱、娱乐，一边研讨修改剧本、曲调，或改进表演招式等，待成熟之后，演员再上台正式演出。从“走暗场”到“走明场”，戏曲不仅旋律婉转、流畅，曲调优美、圆润、亲切，道白清晰，而且具有浓郁的乡土气息和自己的独特风格。

贾淑兰相伴岳凯旋几十年，二人还算恩爱，岳凯旋突然一走，儿子又遭人暗算，对贾淑兰来说是一个不小的打击，在为岳凯旋办过三七祭日后，岳海润的身体也有所恢复，他南下的这一天，贾淑兰才从炕上爬了起来。

第四章大院女人（4）

灵儿看着老夫人有起来的意思，便说：“老夫人，人活一口气，精神不能倒，您就是该舒展舒展身子骨了，岳家的人都期盼着您打起精神呢！”贾淑兰说：“是吗？”灵儿说：“那是，我们整日里就祈祷着您尽快爬起来，您先不着急起，让我先为您舒展一下身子骨。”灵儿说着，一双灵巧的手就开始在贾淑兰的身上按摩了起来。

灵儿顺着贾淑兰的头部轻轻地揉按着，从眼眶到鬓角，再到两臂双腿，然后慢慢地扶着老夫人坐了起来，按摩过颈部脊椎后，又开始为她梳洗头发、洗脚穿衣。为贾淑兰洗脚裹脚这可不同于太后，太后是大脚，而这贾淑兰是标准的三寸金莲，且不说长期包裹发出阵阵怪味，那洗脚、裹脚、缠脚也道道马虎不得，水太凉，洗浴不舒服；水太热，脚又承受不得。裹脚也是一门技术，紧不得，松不行；用小带绑脚更是重中之重。灵儿是大脚，自然没有亲身体会，好在仔细观看过岳思敏的洗脚缠脚，为贾淑兰洗脚时，解绑前灵儿就多了个心眼，端上铜盆，试过水温，灵儿谨慎地拆开贾淑兰那一圈一圈缠绕着的裹脚布，随后将她那脚掌曲折、脚背隆起、像一座弓状桥的小脚慢慢地扶放到了盆子里。

灵儿轻巧地为老夫人洗着，贾淑兰思寻着眼前这个灵巧的丫头：这么乖巧的丫头倒是让人喜欢。于是问道：“灵儿啊，你是什么时候进府的？”灵儿说：“奴婢新来不久，就伺候小姐了。”贾淑兰说：“嗯，听你口音好像是京城一带的？”灵儿心里咯噔了一下，马上镇定地说：“回老夫人，其实我是太原人，家住柳巷街，六岁随父母去京城，后父母双亡，京城里奴婢没有亲眷，也就返回老家了。”贾淑兰说：“哦，是这样。那太原还有什么亲人吗？”灵儿摇着头低吟着说：“没有。”贾淑兰说：“嗯，柳巷街，咱们德玉泉在那里也有店铺，你知道那条街为何叫柳巷街吗？”灵儿说：“好像是为了纪念一个柳氏的老人。”贾淑兰说：“嗯，是这样的。看来你确实是老柳巷人。老柳巷人的口中，代代流传着这样一个故事：相传朱元璋挥戈太原，北伐灭元，驻扎太原的元军，凭借太原高城深池的地理优势，以逸待劳，垂死固守。明西征大将军常遇春，为了解守敌详情，遂亲自化装成樵夫，混进太原城卧底。不料，常遇春的行迹被元军探子探得。当他刚刚穿过太原城东门外的桥头街，混进朝曦门时，就被元军伏兵四面包抄。常大将军急迫之中，杀开一条血路，拐入城墙根下的一条小巷，钻进巷北的一个破旧小院。在这所残颓的小院里，住着一位年逾花甲的孤寡老妇人柳氏。她的丈夫早年被元兵残杀，儿子又被元军抓夫，一去不归，所以她恨透了元兵。她见这位樵夫被元兵追杀，十分同情，于是便把常遇春藏进了后院的柴垛中。待追兵闯入院中搜寻，柳氏装聋作哑，将他们哄走。常大将军获救后，深谢老人救命之恩。临别时，他顺手摘下院中树上的一根柳枝，交给柳氏，说：‘老妈妈，这里不久要打仗了，为不使您老再遭战火，请把它插在街门上，明朝大军见到柳枝后，便会尽心保护。’不过几日，明军果然攻入太原。柳氏眼见战火将起，唯恐街坊四邻难逃战劫，遂走家串户，告诉众邻，各取柳枝插于门首。由于常遇春探清了城中敌情，安排了内应坐探，明军里应外合，迅速拿下了太原城。攻入城中的明军士兵，按常大将军的命令，看到门上插有柳枝的院子，便格外小心保护，秋毫无犯。战后，众街坊为了感谢柳氏，也为了纪念光复太原，便把门首的柳枝，植入门前街畔。这些柳枝便生根、抽枝、发芽、吐翠。插入街头巷尾的柳枝，随着时光的推移，长成了小柳树、大柳树直到老柳树。于是啊，从春到夏，从夏到秋，这条不起眼的小巷，渐渐地绿柳成荫，枝条袅娜，凉爽惬意。这条街也就得名柳巷街了。前些年的那一场大水患淹没了城南和南关城的商市街巷，商贾们才逐渐向柳巷、桥头街一带迁转，那时去了不少人家，原本这条僻静萧条的小巷，变成店铺栉比、行商坐贾云集的闹市，我们家的店铺也是那时搬去的。”

灵儿听着贾淑兰的讲述，为老夫人洗过脚，她又小心翼翼地缠裹好老夫人那双罗袜一弯、金莲三寸脚。以后的日子中，灵儿渐渐走近了老夫人，但也遭到了众丫头们的妒忌。刘玉菊的丫头路凤妮就放出了风说：“这个妖精说不定还想着有一天当我们主子的妹妹呢，但可能吗？”

第五章后院起火（1）

当家的南下，刘玉菊倒是喜欢自己的男人出去多走些时日，也让她憋了许久的心情放松放松。每日一大早到正院为老夫人请安，这是必不可少的功课，去那里，刘玉菊自然表现得很是孝敬。岳思敏在一旁看书，灵儿伺候完老夫人梳妆，只听门外喊：“银捧啊，银捧。”话音刚落，刘玉菊就迈进一条腿来，她说:“妈，儿媳给您老请安了。”说着后腿也就跟了进来。灵儿见是大少奶奶，便说：“大奶奶好，银捧给老夫人端八宝粥去了。”刘玉菊“嗯”了一声，坐到了贾淑兰的身旁说：“妈，您起来了我们就高兴，看您的面色今天就滋润了许多，我现在呀，没什么期盼，只要您的身体调养好就是我们的福气。”贾淑兰笑着说：“我这把骨头还不到阎王收的时候呢！”刘玉菊说：“妈，您看您，说些什么？倒让我们做儿女的听了伤心。”贾淑兰说：“好、好、好，那以后就不说了。”刘玉菊说：“小妹这段时日一直陪你，今晚我换小妹陪您吧。”贾淑兰说：“不用了，今晚你们都回去吧。”

银捧端着八宝粥走了进来，灵儿也伺候完了老夫人梳妆。刘玉菊接过银捧端着的碗筷，双手递到了贾淑兰面前，看着老夫人吃八宝粥。贾淑兰多日心情不悦，没有舒心吃过一顿早餐了，因此也就吃得快了些，刘玉菊说：“妈呀，您慢慢吃。”贾淑兰说：“去吧，别惦记我这里了。”银捧说：“我们做奴婢的也惦记呢，您吃不好，我们就不心安，就算是为了自己，能不惦记吗？”银捧这么一说，众人都开心笑了起来。老夫人这一笑，嘴里正喝着的八宝粥就喷了银捧一身，贾淑兰更是乐了，灵儿急忙接过老夫人的碗筷，看着满身八宝粥的银捧也在一旁抿着嘴乐，路凤妮笑得直不起腰，刘玉菊也顾不得去想这老夫人的丫头银捧怎么接上她的话去了，哈哈哈地笑了起来，岳思敏笑得把书掉在了地上，直说“哎哟”。银捧见大家都在笑，看看自己的狼狈相，自己也就傻笑了起来。

众人笑着，灵儿取了手帕给贾淑兰递了过去，贾淑兰擦过后说：“嗯，好久没这么开心过了，难得你们这么有孝心，老太爷虽然走了，但以后咱们该说笑也得说笑，我这一高兴啊，心情也就好了许多。”刘玉菊说：“我们下一辈期盼的就是这，我说银捧丫头啊，在这里伺候必须要专心致志，不尽心的话，我不会像以前那样去担待你。”银捧说：“是。”贾淑兰说：“虽说这丫头没有思敏的丫头有眼色，倒是一个开心果。好了，你们忙去吧，对了，玉菊啊，最近家里没甚事，亲家母那里你也抽空去看看，见他们替我问候一下。”刘玉菊说：“其实我妈自打我爹走后，心情也一直不好，不过身体还好，我就是走一天，也放心不下您啊。”贾淑兰说：“难得你这么孝顺，咳！这亲可就是亲。”贾淑兰瞄了一眼岳思敏说：“看我们思敏，整日都在为我操心。”刘玉菊笑着说：“看您整天思敏不离口，都让我们做儿女的妒忌呢。”岳思敏回应说：“哎哟，嫂子，你快别那么说了，咱妈每日少不了夸奖你一番呢，都说我什么时候能及嫂子一半会俏，也让她省心了，是不，妈。”贾淑兰说：“那是的，你也别整日翻那些书，书能翻出甚名堂，抽空也学一点针线绣花的活儿，要不将来人家说起岳家的姑娘甚都不会，到那时学可就晚了。”岳思敏撒娇说：“我可不嫁，我想永远在待在咱们岳家。”刘玉菊笑着说：“我说妹妹啊，将来不嫁人才羞死人呢。”

第五章后院起火（2）

她们几个聊着，屏风后的灵儿将小姐看的书收拾了起来，此时银捧也收拾完毕，并换上了衣服，她走到灵儿的面前说：“灵儿，你讲的那些故事是从哪来的？”灵儿说：“书上来的。”路凤妮听了后说：“你也识字？我看也就是拿小姐的书装装样罢了。”银捧瞥了路凤妮一眼说：“狗嘴就吐不出个象牙来。”路凤妮听后心里不悦，换作别的丫头她可不是饶人的主，但银捧先是伺候自己主子，后刘玉菊安排到正房伺候老太太，路凤妮虽然受了委屈，但也不敢多言。正想着自己如何下这个台阶，这时灵儿笑着说：“银捧姐姐是开心果，凤妮姐姐这话幽默，难得老夫人和大少奶奶都欢心夸悦，和你们在一起啊，我就是见识少得多，小姐常说我应该多向你们学学，以后一定要多教教小妹幽默开心啊。”路凤妮听灵儿这么一说，也就不再尴尬了。

“你们几个做什么呢？”刘玉菊喊到，“凤妮啊。”屏风后的三个丫头走了出来，刘玉菊板着脸对银捧和灵儿说：“你们要记得各自在这里做什么的，不是让你们来这里说笑的！”贾淑兰说：“没事、没事。你这人就是这样，丫头们开心一点我也舒服，你让他们绷着个脸，不是扫我兴吗？”刘玉菊嘴一笑说：“你看看我，怕丫头们忘了照顾您就不由嘴碎了，不过丫头们理解我。”银捧说：“那是的，知道。不过，照顾不好老夫人我们也怕您扣工钱呢！”屋子里的人都笑了。贾淑兰对刘玉菊说：“你忙去吧。”刘玉菊辞别老夫人从正房扭动着走了出去。

刘玉菊前脚刚走，唐舒怡和贾燕青才先后在丫头的陪伴下去正房请过安，贾淑兰和她俩话少了些，但早起后心情一直不错，关于这三个儿媳妇，其实她各有钟情，她喜欢刘玉菊的俏皮，唐舒怡的诚实，贾燕青是自家远方的堂侄女，虽不及两位，自然也不会偏心。

再说老夫人贾淑兰，唐舒怡和贾燕青给她请安走后，忽然想起了吃拷老老。拷老老也叫莜面推窝子，晋中一带的人都爱吃，它是用莜麦面掺热水和好的面团，放于手背上，夹于中指食指中间，放置光洁石板一块，随手一拐、手托一推、食指一挑一卷，筋薄透亮的一个个拷老老，便整整齐齐地码放在笼中，用急火蒸，水开后出锅，再浇上羊肉蘑菇臊子或葱油盐醋，吃起来软筋适口。灵儿领了老夫人的意思后向厨房院走去，进了院门就听到秋洁和江环在嘀咕着：“我感觉老夫人最近变化了许多。”江环问：“怎变了？”秋洁说：“人好像温和了许多，你感觉出没有？”

太阳西下，黄昏降临，刮了一天的风也慢慢地停住了。弯弯的月亮挂在了岳家大院的上空，依稀可见的星星泛着微弱的光，似乎在努力地俯瞰着岳家大院这座宏伟壮观的建筑群、探视着深宅大院里居住着的几十口岳家家眷的秘密，同时也监视着这里性格各异的数百人的动向。

正门，几十个大红灯笼装点着高大的拱式大门洞上玲珑精致的眺阁，二十多个小院里和院间隔有的牌楼、过厅、明楼、统楼也灯火通明，三丈多高的院墙上，几十个护院挑着灯笼谨慎地来回走动。

老夫人好了许多，老太爷的侄女岳可心住在正房陪她说话，岳思敏回到了绣楼，灵儿自然也跟随着。换过了几个丫头，岳思敏渐渐地喜欢起了新来不久的灵儿，两人的话也就多了些。似乎灵儿知道得很多，她喜欢懂事的灵儿，更喜欢听灵儿讲故事。父亲刚过世不久，岳思敏暂时不再弹琴，最近学起了绣花。

第五章后院起火（3）

女工活岳思敏不是那么喜欢，因此做起也就笨了些。开始绣花都几天了，也就开了个头就放在那里。回屋不久后，岳思敏又拿起竹圈夹着的起了头的绣花布，坐在炕边上，穿针引线勾起了花儿来。她对灵儿说：“其实我一点都不喜欢这缝衣绣花的活儿。”灵儿说：“小姐呀，不喜欢也得学学。其实我也是，对这些活儿一点儿都不会。”岳思敏说：“所以呀，咱们俩能说到一块儿。”灵儿笑了，岳思敏也笑了，却不小心把钩针弄坏了。她放下了手中的针线活，笑着说：“我真笨，看来你还得替我跑一趟。”

再说刘玉菊，她吃过晚饭就差丫鬟路凤妮说：“凤妮啊，今晚你替我去看着点儿小姐读书，晚上就别过来了。”路凤妮听后说：“好的，我把炉子给您看好就走。”路凤妮自然知道主人的心思，她将火炉烧了个通红后，朝岳海润的女儿岳致屏的房间走去。刚支走丫鬟，刘玉菊就迫不及待地洗浴化妆。擦了胭脂，抹过口红，铜镜下的刘玉菊春心萌动着。

今日，家住五十里外太原的堂小叔子岳可玉和妹妹岳可心，受父母之命远道来府上看望老太太，岳可玉住在和东南院相隔的客房里。岳可玉的父亲岳凯元是岳凯旋的亲弟弟，光绪十五年任太原知府时，便举家从灵石迁移到了那里，并在晋祠附近修盖了一座豪华的庄园。岳可玉身材魁梧，不仅英俊洒脱，而且完全继承了岳凯元的深沉圆滑，现供职于山西巡抚衙门。路凤妮走了一会儿，岳可玉就悄悄地从客房院里溜了出来，甬道上他看四周无人，便迅速地迈进了东南院，来到了刘玉菊居住的屋门外。

屋里屏风相隔，屏外左边是红彤彤的火炉，屏里是刘玉菊卧室。南头是炕，炕头上，银钩悬挂着翠绿色的软帘，软帘后是长叠靠着壁的金心绿闪缎子被，前放绣花鸭绒枕，炕头下是干净发亮的铜痰盂。

灯光下，刘玉菊端端正正地坐在炕边的檀木梳妆台前，清晰的铜镜前，她那玲珑小手正仔细描画着口红线。只见她面色粉中透白，口唇淡红自然，白润项脖迷人，身着紧身得体的米黄丝缎袄，刚过三十的刘玉菊，妖娆而不失妩媚。性情中的岳可玉轻轻地进来关上了门，就迫不及待地走到了梳妆台前，将刚刚站立起的刘玉菊揽在了怀里。刘玉菊说：“你这死鬼，我还说你不过来了呢！”岳可玉顾不得和渴望已久的心上人说话，就贪婪地亲吻起这香气宜人的灯下美人来。心头灼热的刘玉菊将他推了开来说：“刚跳进门就这样，也不和我说一会儿话。”岳可玉这才松开紧搂着刘玉菊那丰润的手，退步坐到了旁边的椅子上，和刘玉菊缠绵细语起来。

门外，悄悄地跟随岳可玉而来的灵儿轻轻地退了出来，本来她是奉小姐之命来东南院取绣花钩针的。刚入甬道，她就看到走在前面的一个影子探头探脑地拐进了东南院。不是下人，更非丫头，难道又是坏人钻了进来？莫非……灵儿想到这里，就急走几步跟着影子来到了刘玉菊的大门前，透过门缝，她看到了里边拥抱着的一对痴情人。

灵儿急忙返出东南院走到了西南院，在唐舒怡那里取了钩针后回到了闺房，岳思敏问：“钩针呢，取来了吗？我那大嫂在做什么？”灵儿自然不敢将东南院的实情禀告，她应变着说：“我没去大奶奶那里，前两天在二奶奶处看到二爷带回了一本纪昀写的《阅微草堂笔记》，这本书很好看，因此我就去了一趟西南院，看看二爷是否带走，还好，他留在了书房里，借过钩针，顺便我把书借了过来让你看。”岳思敏说：“灵儿啊，我一直在想，你好像知道很多东西，倒不像一个伺候人的丫头。”灵儿笑着说：“其实我就是个丫头片子。”灵儿将钩针放到了一边，将书递给岳思敏说：“嗯，就是这本书。”岳思敏说：“好看吗？”灵儿说：“我给你念一念其中的一段。”灵儿说着就念了起来：

第五章后院起火（4）

晋籍李甲，婚后外出经商，又转徙为乡人靳乙养子，因冒其姓。家中不得李甲踪迹，遂传为死。后李甲父母病逝，李甲妻无所依，寄食于母族舅家。其舅又携家外出经商，商舶南北，岁无定居，李甲久不得家书，亦以为妻死。靳乙谋为甲娶妇。会妇舅流寓于天津，念妇少寡，非长计，亦谋嫁于山西人，以后尚可归里。惧人嫌其无母家，因诡称己女。众为媒合，遂成其事。结婚之夕，以别已八年，两怀疑而不敢问。霄分私语，乃始了然。甲怒其未得实据而遽嫁，具诟且殴。合家惊起，靳乙隔窗呼之曰：“汝之再娶，妇亡之实据乎？且流离播迁，待汝八年而后嫁，亦可谅其非得已矣”。甲无以应，遂为夫妇如初，破镜重合。

灵儿念到这里，岳思敏把书接了过来说：“还真有听头呢，哎，对了，你是个丫头，怎么就识字懂文呢？”灵儿说：“小时候父亲教我的。”岳思敏说：“那你爹一定很有学问了。”灵儿说：“不过，我爹和我妈他们都已经去世了。”

岳思敏和灵儿聊起了天，说着《阅微草堂笔记》里的故事，又聊起了发生在晋南永济县里的故事《西厢记》。直到夜半，主仆二人才睡下，躺在炕头上的岳思敏毫无睡意，忽然又想起了她思念的心上之人常可祝。

灵儿躺在炕上后不由得寻思起晚上看到的一对偷情人。她想：真是想不到，这岳家的大奶奶还偷汉子，而且是当家的小叔子，这岳可玉名义上是看望老夫人，不会是为了偷情来的吧？想着想着，她渐渐地被周公约进了梦乡。

岳可玉名义来探亲，实际上就是为了幽会刘玉菊。确实让灵儿猜了个准，岳海润外出的次日，刘玉菊就写书信给岳可玉，也就在同时，灵儿也修书一封偷偷地送到了县衙。

灵石县衙，温中原得到了密函奏请李鸿章的信自然不敢怠慢，立即差人快马送达京城，李鸿章打开密函后，看到了信的内容：

中堂大人座下：

今有山西灵石县岳家一案祸起义和拳匪之人，而灵石县令枉断岳家下人柳智信，这冤枉之人真是奴家远方表哥，故不得而为之，叩请中堂大人予以澄清。关于灵儿，万万不可去提。

灵儿叩拜。

光绪二十六年十一月二十一日

灵儿的来信，李鸿章自然不会含糊，宰相家人官七品，何况是太后的贴身丫头。阅罢信，李鸿章将新拜学生王义鸣叫了过来，并修书于刑部，派王义鸣赴山西过问灵石岳家一案，并再三叮嘱王义鸣不论元凶是否真凶，都要尽力开脱。王义鸣很是领会。

王义鸣到达太原府后，首先将灵石岳家一案的卷宗调了上来，此时柳智信也同时抵达太原府牢，王义鸣先入牢中问讯人犯，柳智信将实际情况再次叙述了一遍，王义鸣说：“你我是同乡，不必隐瞒，我既然来这里就是为你开脱，把实情告诉我便于周旋安排就是。”柳智信说：“我确实是冤枉的。”王义鸣问：“那你看清真凶了吗？”柳智信说：“没有，我只看到他的背影。”王义鸣问：“那他留下什么证据没有？”柳智信说：“没有。哦，不过留有飞镖。”王义鸣问：“那飞镖呢？”柳智信说：“这我就不清楚了，等我追赶真凶回来，我就被他们绑了起来。”王义鸣问：“是谁下的命令？”柳智信说：“是岳家总管江环。”王义鸣问：“那么说真的不是你所为？”柳智信认真地说：“回大人，我真的是冤枉的。”王义鸣说：“那就好说了。其实你没有明白我的意思。算你有命，这次我来就是为你保命而来。”柳智信说：“多谢青天大老爷。”王义鸣说：“不必，我就公断了。”

问过柳智信，翻阅了灵石县公断卷宗，王义鸣感觉灵石县衙在草断公案，王义鸣想：一个穷小子怎么就惊动了中堂？而且中堂再三要求想法开脱，这人实在看不出来啊。好在问过元凶，这次来倒不需要费什么周折，次日他带着人犯赶往灵石县进行了审理。

王义鸣审理前问过温中原审理情况，温中原说：“这是岳家亲自抓住送来的人犯，这岳家是灵石的富家，所以就按他们的意思去办了，为一个穷小子不必去得罪一方财神。这也是几任县令的为官之道。”王义鸣问：“那你仔细审问过元凶吗？”温中原说：“但哪个犯人不动重刑又肯画押呢？”问及凶手使用飞镖落在何处，温中原却说不出话来。

待岳海润南下江西返回，灵石县重新开堂审理岳家一案，岳海润这才想起被抓的柳智信，传下人呈上了飞镖。王义鸣又派人请车二验证飞镖出处，车二仔细看过飞镖后说：“这飞镖应该出自太原西山强盗之处。”问及和太原西山强盗有什么过节，岳海润怎么都想不起来。

柳智信无罪释放，岳海润又将他带回了岳家大院。前阵子忙，没有顾及那日的事件，其实岳海润也不相信是柳智信所为，故这次审理岳海润也就将柳智信保释了出来，柳智信对此感激不尽，再三说一定要亲擒元凶，以报答主人之恩。

因公回乡，王义鸣自然没有忘记自己的恩人，但常家的忽然变故他至今才晓知，王义鸣感慨道：

银子十两，

助我走上科举路；

分别三年，

恩公长眠凄凉地。

感恩之德，

恨不能展草垂缰；

铭心刻骨，

粒我生灵德难偿。

临别灵石县，王义鸣来到了常家居住的地方，恰巧遇到了柳智信回家看望他的母亲。得知探望邻居的官员正是为儿子审理案件的大人，柳氏跪拜谢恩，同时也告诉王义鸣常可祝还活在世上。王义鸣告诉柳智信有机会转告常可祝：王义鸣一直惦记着他，让他回来千万到京城一趟。

常可祝没有死，柳智信转告给了岳思敏。得知心上人还活在人世，岳思敏更是高兴，但柳智信说常可祝人已不在灵石，她的心又忽然失落了下来。灵儿也意外得知，小姐喜欢的正是自己的舅舅。

常可祝到哪里去了呢？灵儿少了一份思念，却多了一份牵挂，岳思敏也准备铁下心来要见常可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