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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武卒》 编辑推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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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武卒》 目录

- 《秦武卒》 木剑(1)

- 《秦武卒》 木剑(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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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武卒》 匕首(1)

- 《秦武卒》 匕首(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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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武卒》 与天下争锋(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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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武卒》 山雾•徘徊(1)

- 《秦武卒》 山雾•徘徊(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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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武卒》 ?越之重山水壑(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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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武卒》 玉焚(1)

- 《秦武卒》 玉焚(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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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武卒》 宿命(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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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武卒》 正午之战(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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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武卒》 帝国天涯(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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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武卒》 帝国天涯(10)

《秦武卒》 编辑推荐

这是一部由茅盾文学奖获得者熊兆政、著名军旅作家李存葆和新锐批评家张颐武、陈晓明联合推荐的一部军事历史长篇小说——一个受尽凌辱的北方边地的孩子，因为崇尚大秦国的文治武功，跪倒在秦国大将军王翦的马下，王翦把他抱上了马，并让自己的儿子收他为义子，取名王离。王离长大了，由一个羸弱的少年成长为一名将军，在这个过程中，他经历了秦朝统一天下的盛世，并参加了平定百越的战争，修弛道、建长城，目睹了秦国由盛转衰的历史进程；而他自己的爱情，也被迫卷入到历史进程中，真正相爱的人却不能相爱，对她一往情深的公主赢妩也在他的怀中流尽了最后一滴血……个人命运与历史进程，在这部小说中以特殊的方式演绎着偶然中的必然和必然中的偶然。

《秦武卒》 内容简介

一个受尽凌辱的北方边地的孩子，因为崇尚大秦国的文治武功，跪倒在秦国大将军王翦的马下，王翦把他抱上了马，并让自己的儿子收他为义子，取名王离。

王离长大了，由一个羸弱的少年成长为一名将军，在这个过程中，他经历了秦朝统一天下的盛世，并参加了平定百越的战争，修驰道，建长城，目睹了秦国由盛转衰的历史进程；而他自己的爱情，也被迫卷入到了历史的进程中，真正相爱的人却不能相爱，对他一往情深的公主嬴妩也在他的怀中流尽了最后一滴血……

个人命运与历史进程，在这部小说中以特殊的方式演绎着偶然中的必然和必然中的偶然。

《秦武卒》 评语

四位作家、评论家的评语

《秦武卒》让我重温了许多年前看到秦兵马俑时的震憾。那天上午，尘世的几缕阳光照在俑像上，一段壮烈却又迷惘的历史，猛然间从残篇断简之中复活过来。庞大的俑阵不仅让人记起了那支统一天下的强悍之师，也隐喻了他们最后的命运。这一张张沉默的脸庞，透露着九死不悔的骄傲、勇武以及深埋的痛楚，在冥冥中，莫名地震撼了我。

——茅盾文学奖得主熊召政

《秦武卒》至少写了四次大的战争，小的战斗更是不计其数。作者带着军事史家那样的敏锐目光，又流露着文人一般的天马行空，把这些战争写得独具特色，仿佛使我们亲身站在了箭矢如雨、战鼓震天的古代沙场。同时，《秦武卒》没有着力突出那些历史上闻名的人物，而是以平民出身的秦军最后一位统帅王离为中心，展示了那段鲜为人知的军事历史。《秦武卒》是一部现代感非常强的小说，其中渗透着现代军人对于古代战争历史的体验和领悟，从而构成了一个全新的战争审美世界。

——中国作家协会副主席著名军旅作家李存葆

我相信，中国近现代历史的密码被彻底打乱，并神秘地编织在《秦武卒》当中。就如书中荀先生所说：“真正重要的问题并不是天下能否定于一，而是怎样定于一。”中国百年大历史所忧虑的问题，被《秦武卒》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透露出来。这部书表现了作者独特的想象力。

——著名评论家、北京大学教授张颐武

秦帝国的历史并不长，从统一天下至灭亡只有不到二十年时间。这给战争小说《秦武卒》提供了一个极具戏剧性的历史舞台。雄浑、血腥的草原战争，压抑、诡异的雨林之战，绝望、黯淡的末日之战，还有一个秦国军人和楚国女子的凄美爱情故事，所有这一切都因为那强烈的戏剧性而变得动人心魄。对于我这样一个未尝有过军旅经验的人来说，阅读如同一次生命的历险。然而，历史终究变成了一场戏剧，小说写到深处，实在发人深省。

——著名评论家、北京大学教授陈晓明

《秦武卒》 题记

战争之于历史，犹如礁石之于大海，时而浮出海面，显露出它的沧桑与坚硬，时而又淹没于沉暗的海水中，被人们遗忘。

——题记

《秦武卒》 目录

第一章〓木剑001

第二章〓匕首009

第三章〓秦军到来前夜之楚风023

第四章〓倾国倾城032

第五章〓秦继周德00

第六章〓妖术00

第七章〓祭与魅00

第八章〓与天下争锋00

第九章〓山雾&#8226;徘徊00

第十章〓百越之重山水壑00

第十一章〓玉焚00

第十二章〓宿命00

第十三章〓正午之战00

第十四章〓帝国天涯00

第十五章〓咒怨00

第十六章〓刀尖上的帝国00

第十七章〓花尸&#8226;断魂00

第十八章〓末日战鼓00

第十九章〓锈剑00

尾声00

《秦武卒》 木剑(1)

第一章

两千年前，一个被村里人叫做赵瘸子的男人，用仅有的右手上那两根剩下的指头，慢慢拾起门槛前的一块干黄土，端详了一阵子，然后捏碎。黄土尘埃在午后浓浓的阳光里四散开去，显得变幻莫测。

赵瘸子出了神。他想起这辈子为大秦国打的四十几年仗，想起在厮杀中死去的弟兄，还有一桩桩无论是壮烈还是卑琐的故事。一声声呐喊、号叫似乎刺穿了尘土与时光做成的幕障，遥远而又清晰地响在耳边。

天地间一片寂静，日光依旧，尘土慢慢落去，这一切又让赵瘸子有点不安，那些刻骨铭心的记忆仿佛马上就要被风干，变成一根黄草，一片枯叶，随着一阵风就会消失得无影无踪。

正在发呆，尘土随着一阵微风呛进了他的嗓眼儿。于是，赵瘸子便如同一只破筛子，蜷下身子，使尽力气咳嗽了几下，把一股痰吐出去。一只正贴着猪圈根儿专心刨食的大公鸡，惊得缩起一只脚，一动不动，侧眼盯着坐在门槛上喘粗气的赵瘸子。

这阵费力的咳嗽倒把赵瘸子刚才那点不安折腾得干干净净，等他缓过了一口气，怎么看这黄土都不顺眼，于是，好像是埋怨尘土呛着了他似的，恶狠狠却又有点无奈地说：“这杂种操的！”

村外忽然传来高喊声，“匈奴人来了！”然后，有人逃进村躲起来，也有胆子大的跑到村口，想看看来了多少匈奴人。

大地被匈奴人的马群踩得微微颤动，门框上飘下些许尘土，落在赵瘸子的脖梗上。赵瘸子恼火地掏了几下衣领子，费力地拄起拐杖，向村口走去。

那里站了好些人，赵瘸子叫着：“让开，让开。”然后从人堆后挤到了前面。

此时，田野一片碧绿，延伸到天际。匈奴人的队伍如同黑黄的泥浆，势不可挡地滚进了万亩良田。眼前的景象把秦国北部边疆这个小村庄的人惊呆了。他们既震惊又害怕，盯着远方潮水般的匈奴人，说不出话。一个正在吃奶的婴儿被远处的声响吸引着，大睁着眼睛，一滴亮晶晶的口水正挂在粉嫩的小嘴唇上，摇摇欲滴。抱着婴儿的少妇愣愣地望着村外，忘记了将自己露在外面的一颗乳头遮掩起来。

匈奴人在远处缓缓前进着，似乎并不准备在这里停留下来。马群啸叫着跑进农田，迅速而满不在乎地吃着肥美的庄稼。秦国人心疼那些庄稼，可他们明白自己的处境，除了在心里骂上几句外，毫无办法。

有人在问：“这回他们会不会进村？”

另一个回答：“大概不会吧，看样儿，他们只是到南面找些草地喂马。现在粮食都没打下来，村子里也没什么好拿的。”

赵瘸子恶狠狠地扫了匈奴人一眼，使劲又吐了口痰，才向自己家一步一步挪回去。

一屁股又坐在门槛上，赵瘸子消了消气，说道：“王八犊子，赶紧乐呵几天吧。大秦国的军队要是来了，就没你们好日子过了！”

想了一会儿，赵瘸子扬起脸，咧开嘴，扯着公鸭嗓子向后面的屋子里喊道：“樱桃儿哇，给我倒碗水。”屋子里没有声音。赵瘸子发着呆，过了好一会儿，他又喊：“死孩子你听到没有，给我倒碗水，我快渴死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又喊道：“你不就是喜欢小寡妇家的黑子吗？人家不来找你，跟我赌气有什么用！再说，那小子有什么好，一只眼睛蓝，一只眼睛黑，不知道爹是谁。”

樱桃抱着水罐从屋子里出来，脸儿像个半红的大苹果，快埋到水罐里了。一边走，一边埋怨赵瘸子：“爷，讨厌，别说了。”

就在这时，黑子从门外跑过，看到樱桃，猛地刹住了脚。樱桃的头更低了。黑子盯着赵瘸子，一步步想走进院子。赵瘸子也打量着他，没有阻拦，也没表示同意。黑子像得到了默许，擦着樱桃跳进猪圈里。院子里除了那几头大猪觉得被打扰了，哼哼了几声之外，就再没什么动静。

不一会儿，远远听见一阵脚步声、吆喝声。赵瘸子明白了，往门槛中间挪了挪。

一群孩子追了来，兴高采烈，村子外面经过的匈奴人似乎对他们一点影响也没有。他们仍然在兴致勃勃地寻找着生活中的每个乐事。

《秦武卒》 木剑(2)

“赵瘸子，看见黑子没？”也不知谁喊了一声，其他人便跃跃欲试，仿佛只要找到黑子，下午便有一场消谴了。

赵瘸子翻了翻白眼，像没看见他们一样。

“喂，跟你说话呢！赵瘸子你听见没有？”孩子们躲得远远的，怕赵瘸子打着他们。

“这里是大秦国的九原郡，你爹妈没教你小杂种怎么说话？我好歹也是有爵位的人，在长平跟大良造白起爷打过赵国人，提过人头的。要在十年前，就冲你们这话也得招顿好揍！”赵瘸子不屑地瞪了他们一眼，同时又有点无可奈何。因为他腿瘸，就是站起来也追不上这群孩子。

“少废话，你看见没看见黑狗子？”孩子们不耐烦地问道。

“黑子惹着你们了？”

“没有。”

“那你们老合伙欺侮他干什么？”

“他一只眼睛蓝，是个野种。野种就不是好人。”

一个叫大憨的男孩子走到院子门前，一回头，喊道：“我看黑子就在院子里，走，进里头找去!”

樱桃挪了几步，挡住了他们的去路，一扬脸，说：“你敢！”大憨愣了一下，马上坏笑着对她说：“昨天我可在河边林子里边看见你了，不是你一个人吧？”

“还有黑子，他们俩亲嘴来的。”男孩子们肆无忌惮地笑起来，有的坐在地上，拍起了大腿。

“哈哈哈”，黑子从猪圈里爬了出来，一只蓝眼睛里闪着吓人而且琢磨不定的光。大憨往后退了几步，和男孩子们汇拢在一起。

黑子大步走到大憨前面，用一支不知从哪里捡的枯树根指着他的鼻子，一手叉着腰，不在乎地说：“要打就打，不打的话，赶紧滚蛋，别在老赵头儿面前丢人现眼。人家可是打过仗、杀过人的，还没见过你们这些下三烂的东西？”

大憨走过来，用手指着黑子，脸朝后面笑着，大伙也跟着笑。“现在又神气了？上回被我们撵得上树你都忘了？”

话还没说完，黑子抓住大憨的手，猛地一拉，把他摔了个狗啃屎。大憨也不在乎，壮实的手急于抓住黑子，不想，黑子一脚踩住大憨的那只手，一手紧握树根，狠狠朝大憨的手背钉了去。

大憨不相信地看着黑子和自己的手，连话都说不出来了。黑子像发疯了一样，一下又一下地扎下去，一只蓝眼睛虎视眈眈地扫着周围，男孩子们惊呆了，忘了得赶紧把大憨救下来。

“你说谁是野种？再说一遍，你说谁是野种！”黑子喊着。大憨哪里还听得到，只顾哇哇惨叫。

赵瘸子向前挪了几步，抡起拐杖把黑子打翻，朝大憨喊道：“快跑！”

大憨低头看了看好几个窟窿眼的手，迟疑了一下。黑子从地上爬起，又要扑过来。就在一瞬间，大憨害怕了，一头向家里边跑去。

黑子一瘸一拐地走回来，抖了抖浑身的土，恶狠狠地扫了一眼不知所措的孩子们，吐了口唾沫。赵瘸子费力地坐回到门槛上去，向黑子招了招手，说：“小兄弟，过来。”

黑子顺从地蹲在赵瘸子的腿前面，任他的胳膊搭在自己后背上。赵瘸子感到这个小身子颤抖着，紧绷着，不安而且跃跃欲试。阳光照在黑子的脸上，灰蓝色的瞳仁让人感到陌生，深不可测。赵瘸子爱惜地端详了许久，说：“小兄弟你可是个打仗的料！”

黑子望着赵瘸子，说：“老赵头儿，给我们讲讲你打仗的事情吧。”赵瘸子眼里猛地冒出快乐的神情，朝着孩子们喊道：“小兄弟们过来呀，都来听听。”

赵瘸子挺直了腰，长长地舒了一口恶气，猛地一甩手，指着村外的匈奴人问道：“你们说，匈奴鬼子厉害不厉害？”

孩子们你看我，我看你，说道：“那还用说？当然厉害，看看人家的大马，人家的身板，腰就有水牛腰粗，说话声多大！”

赵瘸子撇了撇嘴，不屑地说道：“就他们匈奴人？我对你们说，要是看过了咱们大秦国的军队，娘的，匈奴人就只能算是土匪！”

孩子们听得呆了。赵瘸子得意地看着他们张着大嘴，流着口水，一副难以想象的样子。他猛地皱了皱鼻子，吸了口气，继续讲下去。

《秦武卒》 木剑(3)

“给你讲讲我打长平时的事儿，也不从头开始讲，就从四十万赵国人被围在长平谷之后，他们突围那段说起吧。”

“赵国人刚开始突围的那阵子，打得凶，几十万人分四路往外冲。看着密密麻麻的箭也不躲，阵前的尸体一层叠一层。前面的死了，后边的继续往前打，杀红眼了。远远地听到赵国人中箭时的号叫声。一声两声还不觉咋的，后来，那惨号声就连成一片。像什么？就像成千上万只乌鸦从远处叫着飞过来，整个山谷都是这声音。”

“后来，赵国人又组织过几次大冲锋。他们带的箭不多，就从死掉的战友身上拔下箭来用，射过来的箭都是带血的。有几次，我们的箭没有了，让赵军突了过来，成千上万的赵国人就跟在后面，像潮水一样，想从这个缺口冲出去。赵国人把盔甲都扔了，身上只剩点薄布片，满脸是血、是泥，只有牙是白的，简直就不是人。你用矛刺他，他根本就不躲，流了血也不顾，一下子抓住你的矛杆子，剑就朝头上劈过来了。”

赵瘸子用手掌朝一个正听得入神的孩子脖子上砍过去，那孩子吓了一跳，“噌”地蹿得老高。待醒过神来，哀求赵瘸子不要在大家听得起劲时吓唬人。赵瘸子得意地说：“我这不是想让你们更明白当时的情况吗？不比划比划，你能知道剑砍到脑袋上的滋味？”

黑子一推赵瘸子腰眼，说：“老赵头儿，别卖关子！”赵瘸子咽了一口唾沫，继续讲下去。

“你们猜猜，我们把赵国人围了多长时间？四十七天！到后来呀，哪里是打仗，我们到了山谷里面，赵国人饿得连矛都挥不动了，精瘦精瘦，两只眼睛老大，颧骨老高。我们老远能看见他们从死掉战友的大腿上割下肉来生吃，太硬咬不动，就用后槽牙嚼，跟饿狼一模一样。我们到了跟前，他们就用无神的大眼珠子瞅你两眼，也不跑，继续蹲着嚼。”

“不过我敬重赵国人！”赵瘸子的脸上肃然有了敬意。他猫起腰，像是有什么了不起的秘密似的凑近一个男孩。孩子们惟恐他又吓唬人，纷纷向后挪了一步。赵瘸子觉得没趣儿，换了脸色，说：

“我跟你们讲件事，那是赵军被围的最后几天，他们最后一次冲锋，想打出去。那天是满月，山谷里的草根和树皮全吃光了，土和成了泥，发红，被血水染的，在马蹄上糊了一大块，满地是尸体。冲在最前面的是一个身穿红袍的人，没有骑马，估计马早就给杀吃了，那红袍也破得一条一条的。他的双眼血红，颧骨又黑又高，没人样了。但在月光下，我却能看到他眼中闪着很血性的光芒，如果我是赵国人，就是明知道得死，也会跟着他向前冲的。那个人冲在最前面，身后跟着千把人吧。在月光下，他们不太像人，一个个跑得歪歪斜斜，轻飘飘的，眼睛里闪着蓝光。”

黑子仰起脸，声音有点颤，激动地问赵瘸子：“那他们冲出去了吗？那个穿红袍的人后来怎么样了？”

“他们怎么冲得出去呢？快到山谷的出口时，咱秦国的好几万弓弩手等着他们呢！但那个穿红袍的人一步都没后退，中了好几箭，却硬生生冲到了离秦军只有百步的地方。最后，那些赵国人一个没活，全死在阵前了。那个穿红袍的，听说就是他们的最高统帅，赵括。

“没过几天，赵国人放弃抵抗了，我那时还撑得住，骑着马到山谷里去看了。漫山遍野全都是赵国人的尸体，活着的也就剩下几万人，不过也就是刚刚能走路，有阵风都能把他们吹跑。慢慢的，尸体开始烂掉了，山谷之外方圆十几里都能闻得到臭味。巡逻之后，回到营地的时候，我的马蹄上粘满了血泥和白色的蛆。

“后来接到白起爷的命令，剩下的赵军全部活埋。说是活埋了四十万赵国人，其实大部分都是死人，真正活埋的也就那几万人。那些被活埋的赵国兵饿得都没有力气叫喊了，一个个瘦得皮包骨，被推进坑里，一声不吭，眼睛直勾勾地望着天。那眼神，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赵瘸子讲完，靠在门柱子上望着天，自己也沉浸在几十年前那场大战当中了。孩子们蹲了一圈，恭敬而入神地望着他的嘴巴，期待着从这张嘴巴里再说出些什么来。可是，这张嘴巴却一直骄傲、神气地翘着，再没有说话的迹象。孩子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知趣地散去了。

这时，樱桃偷偷地拉了拉黑子的衣襟，神秘地笑了笑，于是黑子悄悄起身，两人向村外面的草地走去。

出了村子，黑子回头望了望，远处是黑压压的匈奴人队伍，但这丝毫没有影响两个人快乐的心情。他拉着樱桃的手，穿过一片小树林，那里是一片更大的草地。

黑子躺在草地上，望着天空，耳朵边是风轻轻吹过草叶发出的声音，人好像要掉进这蓝天里一样。他高兴地四脚朝天，嗷嗷大叫着，在草地里扑腾，累了，就伸开手脚，眯上眼睛，像等待着什么。樱桃也躺在旁边，双手垫着脸，侧着身子?他。

《秦武卒》 木剑(4)

看了一会儿，樱桃脸红了，抿起嘴，转过身，望着天，双臂惬意地伸开。她的衣摆被风吹起了一角，露出腰上小小的一块肉。黑子偷偷地看着那块肌肤，头一次发现樱桃的腰肢是那么可爱。他假装翻了个身，猛地把手放在樱桃的手上，使劲握了握。樱桃眨了眨眼睛，继续望天，只是慢慢气喘得粗了。黑子一点点抓紧她的手，她干脆闭上眼，嘴唇微微张开一点。

突然，樱桃睁开眼，轻轻咳嗽了一下，吐了口气，拉起黑子的手，眼中含笑地说：我们一起去北边王聋子家吧，他家里的人都去南方服徭役，修驰道去了，空着呢！

黑子一脸惊讶，有些结巴，问道：真的可以去吗？

樱桃低头笑了笑，红着脸，一句话也不说，牵着黑子爬起来，走出草地，向离村子更远的地方去了。

王聋子家有四间土房子，都空着，破破烂烂的。房前晒着几件刚洗过的衣服，在让人微醺的午后春风里飘着。房前有一小块地，栽着几棵梨树，秋天的时候能结几颗不大也不太甜的梨子。

此时，王聋子坐在屋檐下晒着太阳，手中拿着一个小竹筐，盛着一些谷子，正悠闲而又认真地把谷壳从筐中挑出来。春天的景色对于他来说是个无比灿烂却又寂静无声的世界，他仰头望了望梨树枝，看看那些梨花上是否有了蜜蜂，如果招来的蜜蜂很多，秋天就会多收几只梨子。

樱桃从屋墙后探出半张脸，看了看坐在房子另一头的王聋子，见他正背对着他们，专心地捡着谷子，于是回头笑了笑，紧张而又兴奋地偷偷钻进王聋子家储藏干草的土房子。

樱桃靠在关严的木门上，费力地喘气，闭着眼睛，张开双臂，等着黑子，腰肢若隐若现地露出一小块可爱的肌肤。黑子慢慢走近去，却看得呆了。他不知该怎么办，只是有些迟疑地用双手搂住樱桃的腰身。瞬时间，樱桃腰身的小巧曲线如同汹涌的海水，将黑子干枯的想象世界填满并冲溃，身体上每片和樱桃接触着的皮肉都像露了底的河床，疯狂地吮吸着樱桃带着香味、温度的肌肤。

樱桃腰身渐渐变软，双臂死死地挂在黑子的脖颈上。她睁开有些迷离的眼睛，鼻尖上竟冒出一粒汗水，突然把嘴唇贴在黑子的嘴唇上，湿湿的、热热的，密不透风。

两人的嘴唇如同海浪，一波一波地，贪婪地吮吸着，直到忘记了呼吸。樱桃脸蛋红红的，用力推开黑子，一双湿漉漉的眼睛盯着黑子。她出其不意地将黑子推倒在稻草堆里，自己也扑了进去。一时间，厚厚的干草将两人埋在里面，像掉进了一个只有他们两个的世界。

不知过了多久，两只有着无穷活力的小鱼在海底游尽了力量。这时，外面传来了响动，樱桃惊慌地钻进黑子的怀里，一动不敢动。黑子从干草缝中望了出去，王聋子从土房子前经过，不过没进来，只是把什么东西放在了门口。此时，太阳暗了许多，几缕夕阳的红光从土屋子里的窗缝、门缝里射了进来，光线中飘着两人掀起的灰尘。

天色不早，小寡妇坐在小板凳上，择着菜，不时看几眼冒着水气的大锅。再过一会儿，一身灰土的小黑子就要回来了。那个时刻，小寡妇就会骂上几句，但是，骂过之后，自己的心便像有了着落，哪怕是听见小黑子没心没肺的擤鼻涕声，也觉得这生活不再是忽忽悠悠的了。

“匈奴人来村子里了！”不远处有人在喊，接着，小院子外面尘土飞扬。小寡妇向四周望了一圈，没见到什么值得藏起来的家什，便仍坐在那里择菜。

片刻之后，外面传来马蹄声，以及听不懂的匈奴话，几个人一边高声说着话，一边鲁莽地闯进院子。

小寡妇低头择着菜，没有理睬这几个匈奴人，根据以往的经验，匈奴人会叮叮咣咣地在屋子里翻上一通，如果没什么东西，他们就会骂骂咧咧地走掉。

这次也不例外，匈奴人仿佛没看到门口还坐着一个活人，径直走到后屋，然后便传来乱七八糟的声响。只有一个人，轻轻地，坐在小寡妇身边的凳子上，然后便一声不响，不知在做些什么。

小寡妇专心摆弄着菜叶，眼睛尽量不向旁边看，心里却七上八下的。这时，几个粗手粗脚的匈奴人从后屋回来，哇哇喇喇地对这个人说了什么。不过，这个人一句话也没说，长久地沉默着。

“可以看看我们的孩子吗？”一个声音出其不意地传到耳边。

小寡妇猛地抬头，一双湛蓝的眼睛正望着自己，还有那垂额的金发，雪白的脸庞。眼神里满是孩子般的天真，又透露出嘲讽和傲慢，让她时而心甘情愿，时而又无比的憎恨。

小寡妇扫了他一眼，低着头，恨恨地说：“他出去玩了，你还是别见他了。他有一只蓝眼睛，整天让别人骂是野种，被村子里的孩子追着打。”

年轻的?奴人微微一笑，说道：“可是，我只想看看我的孩子呀！”

小寡妇愤怒地抬起头，又看到了那明净的蓝眼睛，她真想发疯地问他，这些年来你到哪里去了？你想过我一个人带着一只蓝眼睛的孩子是多么难过？

可那双蓝而无邪的眼睛让她感到丧气，知道自己说什么也没用。她甚至不再想问，一会儿，你会和他们一起离开吗？今后还会回来吗？

《秦武卒》 木剑(5)

小寡妇起身，低着头，绝望地说道：“我给你拿碗水吧。”年轻的匈奴人笑着点点头。

小寡妇来到后屋，从桶里盛了一碗水，想到这个人又要消失得无影无踪，不禁一阵眩晕，眼前总是那泛着水波，含着笑意的碧蓝眼睛。她猛地从柜子里抓起一包石灰，端着水碗回到门口。

在年轻的匈奴人低头喝水的时候，小寡妇看着那柔软的金发，犹豫了许久，最终只是如同撒娇一样将石灰摔向他的脸，然后，便满眼泪水地望着他。

年轻的匈奴人满脸石灰，眼睛伤得不重，只是惊得说不出话来，一手捂着眼睛，一手指着小寡妇。而身边粗壮的匈奴人却被眼前的景象震惊了，年轻人是匈奴贵族，是他们精心保护的人。

只一瞬间，匈奴人抽出腰刀，将小寡妇砍倒在地。然后，他们大叫着，抬着自己的头领冲出门去。紧接着，村子里的匈奴人也听见这些声音，远远近近疯狂地骚动了起来……

黑子和樱桃偷偷溜出王聋子的家，往大路上走，发现这里尘土弥漫，像是走过了许多车马，却一个人影也看不见。樱桃笑了笑，转身回家，黑子站着，恋恋不舍地望着她可爱的背影。

夕阳浓红浓红的，黄土地被染上了血一样的红色。黑子看着樱桃走了不到二十步，三匹高头大马从房子后面斜穿出来。三个匈奴人发现了猎物，一匹马向樱桃身后扑去，没等樱桃有所反应，一只大手从马上伸出，把樱桃抓上了马。一匹马向黑子飞奔而来，在只有咫尺之遥的地方停下，一个匈奴人慢慢弯起弓，箭头直指黑子。另一匹马也慢慢走过来，马背上的人跳下来，一脚把黑子踹翻在地，抻出弯刀。

那边的匈奴人把樱桃扔到草地上，自己也下了马，扑倒在樱桃身上。黑子听见樱桃从未有过的尖叫声，和衣服撕破的声音。匈奴人不知喊着什么，哈哈大笑。

这边的匈奴人用刀尖抬起黑子的脸，锋刃割破了他的下巴。黑子爬起来，不顾一切地向樱桃那边跑去。没跑几步，便感到后腰上一冷，一支箭透过了身体，从肚子上穿出来。提着弯刀的人追过来，似乎还要戏耍一下黑子，一刀砍在了他的腿上。

黑子跌倒在地。樱桃惨叫了几声，就再也没有声音了。匈奴人走过来，举起刀。黑子抬起头，恶狠狠地盯着匈奴人，突然抱住他的腿，用牙死死咬住。可没有用，匈奴人穿的皮靴太厚了，根本咬不动。黑子绝望地摇着匈奴人粗壮的腿，渴望给他致命的一击。

可是这一切全没有用处，匈奴人一动不动，他弯下腰，一只粗糙的大手用力捏住黑子的脸，粗暴地抬起。黑子看到一双焦黄色的眼睛，瞳孔很小，无情而且慑人。那人把刀刃放在黑子的脖子上，慢慢滑动，一股血顺着刃锋流了下来。

最后，他收了刀，因为他注意到黑子的那只蓝眼睛。他感到了那只蓝眼睛里桀骜不驯的凶狠，知道这是匈奴人的血脉。他犹豫了一下，因为他知道，眼前的这个匈奴人的后代再也不会吝惜匈奴人的生命了，这个匈奴人要用一百倍匈奴人的鲜血来偿还他的血债。但这只蓝眼睛还是让他动了恻隐之心。最后，匈奴人把黑子摔在了路旁。

黑子趴在地上，看着三匹匈奴高头大马汇入大队的骑兵，飞驰而去，留下一片尘土。他们的马后面拖着一件东西，那是黑子最心爱的人的尸体，一只脚踝被绳子拴着，无声无息地拖了很远。最后，匈奴人砍断绳子，不见了踪影。

黑子一点一点爬过去，世界变得越来越陌生。樱桃白白的身体被拖得血肉模糊，粘满了土。刚才还是那么可爱的腰身被砍了一刀，雪白的肌肤向外翻着。细细的脖颈变得发黑发青，喉咙上被割了一刀，血流到了脸上，同样粘满了土。两腿大大地叉着，之间塞了几根野草，还咕噜咕噜向外冒着血。这里是黑子觉得最神秘的地方，尽管未来得及好好端详过，抚摸中却那么娇嫩、美丽、温柔。黑子曾经决心好好爱惜她，呵护她，可当他被迫认真注视的时候，竟是这样的景像。樱桃的脸满是血污、泥污，嘴大张着，眼睛睁得大大的，表情无比痛苦又空洞无神。黄土、房屋、草地、阳光，一切都没了，只剩下冰冷、灰色。有一刻，黑子怀疑这是不是真的。

村子那边冒出浓浓的黑烟，传来一片慌乱的叫喊声、马嘶声。黑子闭着眼睛，感受大地在马蹄踩踏下的抖动。

黑子慢慢爬回村子，看见赵瘸子死在了门槛上，胸口插着支箭，脑袋被劈成了两半，可眼睛还是怒目圆睁，似乎在瞪着匈奴人破口大骂。猪死在了圈里，那只公鸡还活着，惊恐万状地看着进入院子的人。

个把月后，黑子活过来了，可他没娘了。小寡妇被匈奴人砍死在屋子门口。大狗死了，它被吊在了柱子上，很长时间随风忽悠着，慢慢风干了。

孩子们眼中那个狡猾无赖、下手狠毒的黑子没有了。在阳光好的天?里，人们可以看到他像狗一样蜷在一块暖和的地方，认真地削一把短剑。他始终固执地认为，如果那时他手里哪怕有一把短剑，樱桃就不会死。那只蓝眼睛里没有了凶狠，仿佛是个无底的深渊，万籁俱寂。

“黑子，你在干什么呢？”

“杀匈奴！”他对问他的孩子傻笑了一下，继续认真地削着手里的木剑。

“这木剑怎么杀得了匈奴呢？”

“杀匈奴！”

“听说咱们秦国要往九原郡这边派兵了，匈奴人不会来了。”

“杀匈奴！”

从此，在人们的印象当中，黑子便很少说话，如果说话也就是这句话。人们觉得这个孩子已经彻底傻了，这辈子恐怕再也醒不过来。

《秦武卒》 木剑(6)

如果说，在秦国北部边疆九原郡，影响着人们日常生活的是游荡在不远处的匈奴人的话，那么在秦国的咸阳，人们关注的则是对东方六国的战争。

早在秦王嬴政之前一百年里，秦国通过商鞅变法，大力奖励耕战，使国力突飞猛进。在与东方六国的几十年战争中，已经确立了压倒性的优势地位。统一天下已经成为大势所趋。

公元前230年，在秦王嬴政30岁那年，发动了十年统一战争，首先灭掉了国力最弱，并处于“四战之地”的韩国。在这里设立了颍川郡。

两年后的228年，秦国大将王翦攻克赵国国都邯郸，赵亡。

那一年，王翦灭赵之后接到秦王的命令，视察北疆边防。他没有与大部队一起回到咸阳，而是带着三万人马来到了河套北面的九原郡。

这天下午，黑子没有事做，正躺在太阳底下削着木剑。突然，他像地震前觉察到征兆的鸽子一样，从地上蹿起来，朝村边的大路飞奔过去。人们还是很悠闲，对这个在他们眼里精神不太正常的孩子并没太在意。可不一会儿，有人喊道：

“大秦国的军队来了！快去看看呀！”

人们开始慌乱了，纷纷朝大路那边跑。

黑子惊呆了。这队人马的前锋已经越过村子，可尘土飞扬的路尽头还看不到队伍的尾部。队伍走得整整齐齐的，每列五个人，所有人穿着深红色的布衫，外面披着灰黑色的铠甲，有的举着戟、铍和殳，有的佩带着弓箭。每队前头有一面黑色的旗，镶着深红色的边，中间是一个金色的秦字。尽管天气炎热，许多人的布衫已经湿透，可没有一个人脱掉铠甲。每隔十几步便有一匹高头大马，上面坐着昂首的军官。他们的布衫更加鲜艳，铠甲更加精致，看起来也更加威风。在烈日下，他们擦得雪亮的漆质长板冠闪着刺眼的光芒。队伍里的高头大马一点不比匈奴人的差，尽管很驯服，可脖子上粗壮的血管和跳动着的筋肉，透露着不安稳的野性。

健壮的大马在黑子头顶上打着浑厚的响鼻，碗口大的马蹄走过，在土地上踏出深深的印记。远远近近的铠甲、刀剑撞击声和运送粮食的车轱辘声连成一片，轰隆隆响着。

黑子痴迷地盯着战士们身上的青铜剑，上面带着血迹和泥污，却掩不住那孔武有力的光辉。黑子感到，匈奴人虽然凶猛、彪悍，但他们自由散漫，来去无定。眼前的队伍服从命令、视死如归，有着比匈奴人更深刻、更强大、更无坚不摧的力量。在黑子的记忆里，他的村子和他似乎与秦国没什么太大关系，不过是匈奴铁蹄下无可奈何的，离咸阳遥远而又遥远的一只小虫子。可此时，他看着那黑色军旗上的金色“秦”字，头一次知道，自己原来是可以和这个强悍的名字联系在一起的。

黑子感到一股不曾属于自己的，慑人心魄的力量撞到了胸膛上。它诱惑着他，召唤着他。黑子心甘情愿地让这股力量主宰着自己。如果与它擦肩而过，他的生命将变得毫无意义，再也没有希望。

就在他看到一面绣着“王”字的黑色军旗过来的时候，看到一个骑着黑色大马，威风八面，被众将簇拥着的将军过来的时候，他不顾一切地冲出人群，跪倒在巨大的马蹄前面。

黑子头顶上拔剑的哗啦声响成一片，他闭着眼睛，决心听从上天的安排。过了片刻，那马蹄重新抬起，越过黑子，继续向前走。

黑子猛地死死抓住一支戟头，任凭上面的人怎样拽也不松手。血染红了十根手指，染红了赤裸的胳膊。他倒在地上，被拖出了几步。但他不敢松手，生怕这一松手，就与自己最后的一线希望擦肩而过。

“停！”一个威严的声音说道。

一支被阳光晒得发烫的矛尖伸过来，不容抗拒地把黑子的头抬起来。那位将军问：“你要干什么？”

黑子猛地抬高了头，望着被阳光照耀着的将军，激动，甚至有点绝望地说：“带我走吧！杀——匈奴人！”

王翦盯着黑子，许久，喝道：“把孩子抱给我！”

一个步兵跑过来，黑子感到一双强有力的大手把自己抱离了地面，那将军只用一只手臂便把自己揽了过去。

“你的家人呢？”

“全死光了。”

“你多大？”

“十四。”

“你叫什么名字？”

“黑子。”

王翦转过身，对儿子王贲说：“这孩子眼里有虎狼之色，把他给你作干儿子吧。”

王贲是秦国名将，战功卓著，他从父亲的手中接过黑子，说：“小子，想当王家的人可不那么容易，你怕死吗？”

黑子激动得不知说什么好，慌张中只说了句：“死了都不怕！”把大家逗得哈哈大笑。

王翦转过身，说：“你没有亲人，自幼离家，以后就叫王离吧。”

人们看到黑子跪倒在王翦大将军马前，以为这疯小子要没命了，不想，黑子骑上了马就没下来，随将军走了。地上是那把木剑，他不要了，因为他将要有真正的剑。

《秦武卒》 匕首(1)

第二章

六年后，秦历五月。

清晨的太阳尚未升起，被露水滋润着的暗红色彩云隐隐浮在东方平原上，清冷的空气中偶尔传来几声鸣叫。群山还沉沉地隐没在蓄势待发的朝阳中，轮廓模糊，却又如同打着哈欠的庞然大物，只需一点风吹草动，便显露出骇人的身形。

片刻之后，浓红色的太阳在雾气中猛地迸出一道光芒，把远处群山的顶峰映耀在自己的灿烂之中。仔细望去，山峰之上建造着一座宫殿，名为英武宫。宫殿的观台正对着沐浴在红色光辉里的平原，从这里放眼开去，仿佛望着一片蒸在雾气中的黑红色海面。

咚，平原的深处传来了一声沉重的鼓声，敲在所有人的心上。不一会儿，咚，又一鼓声传来，大地和山峰上的宫殿楼宇在微微颤抖。那鼓声的节奏越来越快，慢慢连成一线。突然，鼓声停止。地平线上，扬起一阵尘土，接着，鼓声一浪高过一浪，时而高时而低，由慢转快，愈加急促，最后在紧要关头戛然而止。

静默了片刻。轰，一个沉闷却又惊心动魄的声音从遥远处传过来。静了一会儿，轰，又是一声，从尘土腾起的方向传来。慢慢地，这轰轰的声音也越来越快，从尘土中渐渐走出一个庞大的军阵。在初升太阳的光辉中，从东向西而来。

方阵呈矩形，每行七十人，纵列一百五十行，无论每行，还是每列，都呈笔直的一条线。锋部三行和阵外围二侧是弩兵，锋部之后四到七行是持剑而不穿铠甲的轻装步兵，之后是与骑兵、战车混编，穿铠甲的重装步兵。一万多人的方阵由四面大鼓指挥，跟随着沉重的鼓声，一丝一毫没有偏差，每一步，都似踏在观看者的心上，生出强烈的震撼力。

秦王嬴政坐在英武宫的观台正中央，黑沉沉的双眼布满血丝，入神地看了一会儿平原上的方阵。猛然间，他似乎挂念起了什么，不经意地转过头，阴冷地扫了一眼站在一旁的丞相王绾，问道：百官都到了吗？

嬴政的穿着华丽而不失庄严。墨黑的长袍，镶着金色的领口和袖口。肩上用红丝绣着太阳鸟，腰间则围着彩色的罩裙，其上绣有五岳江河，日月星辰。

王绾答道：除去国尉王翦在家养病之外，都到了。

平淡的几句话，却使在场的三公九卿禁不住侧过身体，将注意力集中到这里来，想看看嬴政对这事的反应。

嬴政与大将军王翦之间的事情，朝廷上下尽知。秦军灭掉韩国、赵国之后，能够有力量与秦国一争的只剩下楚国。嬴政早就想向楚国发动战争。前段时间他不听老将王翦劝阻，派年轻的将军李信统帅二十万秦军平定楚国，结果被楚国大将项燕打得大败，几乎全军覆没，是秦国十几年来最重大的军事失利。而且，嬴政在发兵之前还曾嘲笑王翦，说他老了，没有胆量了。王翦也来了脾气，撇下国尉府的事情，回东乡老家养病去了。今天，这样重大的场合他又不到，分明是在无声地嘲笑嬴政。

嬴政一动不动，僵硬地坐在那里，眼里泛着乌蓝的毒光。他的手在袖子里狠狠握着，心里念叨着：老猴子，想撒野吗？别说你王翦不过打了几场胜仗，当年大将白起杀得六国军队没一点还手之力，最后还不是被贬为庶民，被迫自杀了吗？

不过，嬴政随即恼火地意识到，杀了王翦谁来统率秦军攻打楚国？必须承认，王翦老东西是秦国惟一能担得起如此重任的人。

嬴政感到文武百官的千百道目光都压在自己身上，越来越重，简直让他喘不过气来。他真想狂吼，立即让王翦从国尉府滚蛋！诛他九族！

王绾偷眼望着嬴政，手心冒汗，心里也在琢磨，王翦老家伙这回有点闹得大了，大王是好惹的？让大王脸上无光的人哪个有好下场？不过，这老狐狸精明得很，不定在打什么算盘呢？且看他如何收场吧！

嬴政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平原上的某个地方，许久，才微微扭动了一下脖子，闭上眼睛，吐了口气，又慢慢睁开眼，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冷冷哼了一下，不屑地抬起目光，又问：今年比武的总指挥是谁？王绾道：是国尉府的大司马令屠睢。说完，向旁边一靠，让屠睢站到秦王跟前。

正在这时，平原上庞大的方阵从东向西缓缓移动，在观台前方停住。

一直站在嬴政身后的中车府令赵高小声提醒嬴政道：大王请起身。这之前，赵高仿佛一段木头桩子，无声无息地藏在秦王的身后。

嬴政丢下眼前的事情，猛地站起来，向前走了两步，站到观台最前面。在他走向观台前的那一刻，四面指挥鼓同时敲响，随着三声鼓过后，方阵当中所有秦军士卒统一转过身来，一声动摇山岳的吼声传来：

为秦王——而战！

为大秦国——而死！

听者有些惊魂未定，接着又一阵吼声传来：

为秦王——而战！

为大秦国——而死！

吼过三遍，所有兵卒又随着指挥鼓转向西，继续前进。王绾悄悄看了一眼秦王，在第一阵吼声传来的时候，嬴政的眼角微微抖动了一下。王绾暗想，当一个人握有无上的权力，上百万强悍的秦国军队可以心甘情愿地为他而战、而死，这种心情恐怕只有意会，而无法言传了。

缓缓地，嬴政回过神来，转身微笑着问屠睢：军阵很有气势，下一项是什么内容？屠睢道：首先是请您检阅今年刚刚完成训练的操士，之后是两军对阵。今年的检阅方阵与往年不同，是国尉府根据近几年伐韩和伐赵的实战经验重新编排而成。

《秦武卒》 匕首(2)

说到这里，嬴政的神情一下子开朗起来，盯着屠睢问道：是吗？这几年国尉府动作不小。把盾牌、头盔和弩弓改进了，又重新编排了弩兵配置，把骑兵也独立出来，这些年所取得的胜利可是与之有很大的关系呀！

屠睢答道：回秦王，几年来，国尉府在王翦大将军的主持之下日日夜夜不敢有丝毫松懈，全力改进秦军战法、装备。

听到这里，嬴政张了张嘴，触到了心事，遂转过脸去看着前方的平原，良久，他再也按压不住心中的恼怒，猛地问道：王翦说的话比神仙还灵验？他说这回打不过楚军，李信果然败了。国尉府如果没了王翦，秦军是不是打不了胜仗了？王大将军，王大将军，整天挂在嘴上。在你们国尉府的人看来，上百万秦军到底是姓嬴还是姓王？！

屠睢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忙跪在地上。嬴政缓缓吐了口气，冷笑了一下，说：不用慌张，开始吧！

嬴政的长公子扶苏站在三公九卿之后，此时也认真地观看着下面的方阵。这时，有人摇了摇他的衣袖，原来是嬴政最小的女儿，公主嬴妩。她问：真的要打仗，也会有这样整齐的阵容吗？

扶苏笑了笑，道：当然不是！作战是你死我活的事情，比这要血腥不知多少倍。

嬴妩点点头，不再做声。她的肤色苍白。今天是她第一次看咸阳比武，盼了好多天，像过节一样。她穿了一袭雪白长裙，上面点缀着无数粉红色的小梅花，领口和袖口是淡红色的彩帛，专门从楚国的旧吴地运来。尽管小小年纪，却有着一头难得的漆黑长发，用几片点着金花的黑漆梳盘于脑后。她的举止时而天真无邪，和哥哥弟弟们打闹时，总会有婴儿般明媚的笑容，但有时，又会阴郁害羞，显得心事重重。

激烈的对阵开始后，扶苏感到嬴妩抓着自己的衣袖，越抓越紧，已经把皮肤抓痛了。一张洁白的脸轻轻地贴在自己的肩上，入神地看前方，甚至有些痴迷了。

秦国的士卒真勇敢呀！扶苏听着嬴妩的喃喃自语，微微一笑，对嬴妩说：小丫头，真正的战斗还未开始呢！

未见回应，扶苏回头看了嬴妩一眼，见她痴痴的眼神里微带笑意，盯着观台前面的秦军战线，雪白的脸上浅浅地泛起了一抹红晕。

此时，观台西方的平原上拥来一支军队，大约有一万人，缓缓向东，排开长方形的阵式。这一万人的军服、武器和排列阵形，都是模仿楚国军队的，因为攻打楚国已是箭在弦上，不可避免的。

秦军的方阵向西而行，给人的感觉像锤子一样，砸向楚国的方阵。随着一声金鸣，秦国方阵瞬时停下，锋部三列弓弩兵搭箭上弦，向楚国方阵射去。发完箭的士卒迅速跪在地上，向后移动，让后面的弩兵继续放箭。

与此同时，后面的指挥战车两两成双，形成最基本的战斗单位，带领所配属的重装步兵向两边展开，从矩形慢慢成为锋状，随时准备冲锋。

楚国方阵的中部开始混乱，出现一个比较大的缺口。楚军正面的缺口一经出现，锋部的弩兵迅速向两边分散，秦军四面指挥鼓同时敲响，首先是轻装步兵向前冲锋。紧接着鼓声急促，与战车、骑兵协同的重装步兵发起冲锋，力图把敌阵切成两段，断绝敌阵的指挥联系。

在重装步兵的冲锋发起后，楚军方阵被分割的形势已成，秦军轻车部队遂从缺口处冲向敌人后方，重点打击其最高指挥位置。楚军方阵象征性地派出预备队填补了缺口，但最终没有成功，于是鸣金收缩部队。但秦军士气正旺，绝不会给敌人机会，于是，楚军两个被分割的部分各自为战，逐渐被打散了，并且出现溃逃的形势。对战接近尾声，楚军败局已定。这时，秦军后方金和鼓同时响起，秦军战士不再追赶，立刻停了下来。

接着，金鼓二次齐鸣，秦军迅速排成最开始进入平原时的方阵。整齐之后，沉默了片刻，然后，随着鼓声转向秦王，高呼：

为秦王——而战！

为大秦国——而死！

随后，静立在平原上不动，尘土四散飘扬。

嬴政转过身来，脸上现出一丝阴霾的微笑，尽管在笑，可脸上的黑沉却更可怕。他说：很好，国尉府的安排很好。接着似乎想说什么，却长久地沉默着。王绾明白，他要的是真正的胜利，尽管这次对战已经出色地表达了秦国必胜的决心，但大王是不满足于此的，甚至因此还会更加耿耿于怀上次伐楚的失利。

过了一会儿，赵高轻声问是否进行第二项内容，嬴政应允了一声。等在一边的国尉府军官向英武宫外跑去，通知在平原上指挥比武的屠睢。

过了一会儿，平原上传来一阵鼓声，方阵整齐地裂成两块，一队向西，一队向东，迅速离开了人们的视线，只留下漫天的尘土。

指挥虎师的临时统军主将是国尉府一名车司马，此时，他在队伍里到处走动，平息战斗前的不安气氛。

远处，一名身材精干的屯长嘴里叼着根草棍，叉着双腿，肚子向前挺着，十分夸张地站在那里。他一手指着自己手下的新操士，一面使劲咧开嘴，从牙缝里大声吆喝道：快点，都集合起来！

操士们赶快收拾好武器，急匆匆地排成五十人的方阵。他们都是第一次参加战斗的新士卒，不免有些慌张。

这名屯长前仰后合地站在队列前面，不时不耐烦地吐口痰，眼睛眯着，严厉而仔细地盯着这些新士卒。他的一只眼睛是灰蓝色的，让人看了有种莫名的心惊。

看队形差不多整齐了，他走到一名身材高大肥胖的操士跟前，仰起头，蓝眼睛里闪出一丝笑意，问：大福，现在能做一百个俯卧撑了吧？

《秦武卒》 匕首(3)

叫大福的操士憨厚地一笑，道：屯长你都往死里整我快一年了，就是头猪也能做一百个了。

大福刚说完，旁边的伍长一脚踹在他的屁股上，喝道：大福你过了两天好日子就不会说人话了是不是？跟屯长说话，问你啥说啥，没用的别扯王八犊子。

屯长用手背拍了拍大福的肚子，说道：大福有进步，肚子是比以前小了。可别恨我，如果不往死里整你，上了战场，先死的肯定是你。

话音未落，他又走到一名身材瘦弱的操士眼前，灰蓝色的眼睛距操士的鼻子只有一寸，盯了一会儿，问道：小萝卜根，一会儿打起仗，你敢不敢往回跑？

小萝卜根铆足了劲，答道：我要是往回跑，屯长你第一个杀了我！

屯长抹了一下脸上的唾沫星子，点点头，掐了掐小操士的脸蛋，有点爱惜地说道：你他妈的身体弱，上去后机灵点，实在不行就钻进大福的裤裆里头躲一躲。

大家被逗笑了，紧张的气氛骤然少了许多。屯长又一路看过去，不时照着某个操士的屁股、后背、脑袋瓜子噼噼啪啪地拍上几下，或抡起一脚，踢在某个操士的踝骨上，让他站正了。

过了好一会儿，也不见虎师发动进攻的迹象，这名屯长不耐烦地向周围望了望，说道：妈的怎么还不开始？接着，他又转回身，大声问道：你们还有什么事情没有？仗打起来，可别说屎尿都来了！

人堆里传来一个怯生生的声音：王屯长，能问点事儿吗？

这个屯长好像来了兴致，一脸惊奇地走到那人身边，原来是刚才的小萝卜根。屯长问道：啥事？

小萝卜根问：屯长，你像我这么大时干啥呢？我也向你学学，将来当个屯长，回乡里光宗耀祖。

屯长睁大了眼睛，好像有了什么新发现一样，道：哟，志向不小。说实话，你比我强。我从小长在九原郡，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还整天被村子里的小子们追打呢，好几回被追得爬上树了。

小萝卜根又问：九原郡？好远的地方，那边经常能看见匈奴人吧？他们是不是很能打仗？

屯长晃了晃脖子，轻蔑地说：匈奴人？和大秦国的军队比，匈奴人的骑兵就不算军队！我家人和村子里的人被他们杀了不少，老子憋足了劲要和他们干一仗呢！

他又说：不过，当了新操士，饱饱地挨了几年老士卒的揍，打过几次小仗，身边的同乡、兄弟也死掉了一些个，才慢慢发现，大秦国的军队和我当年想的不太一样。那时只想着杀匈奴人，现在，却在和魏国人、齐国人打仗，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和匈奴人打上一仗。后来，也是在挨揍当中才明白了一些道理，在秦军中，谁也不能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想打匈奴人就能去打匈奴人。

屯长又道：我倒不是被打怕了，而是觉得这牢牢的兄弟情份，战场上视死如归的狠劲，其实都是揍出来的！不是越揍越窝囊，而是越揍越有血性，这其中的道理，你们慢慢悟去。

话音刚落，从草丛里蹦出一只肥大的癞蛤蟆，在黄土地上跳了几下，又向对面的草丛里钻去。屯长瞬间灵活地跃起，扑向那只蛤蟆，不过，却没有抓住。他扭过头，大吼一声：都给我过来抓！晚上烤蛤蟆吃！

新操士们顿时兴奋起来，蜂拥扑向草丛，寻找那只不知在何处的蛤蟆。正在这时，虎师的主将来到近前，对正蹶着屁股找蛤蟆的屯长踢了一脚，喝道：王离！马上要进攻了，你带着自己的兵找死呢？

屯长站起来，拍了拍主将的肩膀，笑道：我怕他们太紧张了，找点乐子高兴高兴。主将想了想，点点头，道：你出的主意不错！这次如果干得漂亮，你可要在大王面前露脸了。

王离笑了笑，没说什么。他细心地把头上的发髻整理了一下，重新把红粗布做的武帻扎好。秦军对头发十分重视，大战之前总要把发髻、武帻、板冠、云冠之类的头饰精心戴好。他们认为，这样不仅更加威武庄严，同时又能给战士带来好运。王离理了理身上的甲衣，握着戟的手微微有些颤抖，当然不是出于胆怯，而是渴望战斗尽早开始。

不一会儿，统军主将把王离和其他几个屯长召集在一起，道：咱们再好好想想，还有什么疏漏没有？我仅有的二百匹战马，可就交在你们四个步兵屯长手里了。你们如果失败，咱们想打赢就难了。

王离说：我看成功的希望大。这一招出手，对方肯定乱了阵脚。

统军主将说：别先想得太好，仗一打起来，瞬息万变。我不是信不过你们，你们要有心理准备，万一出现不利的变故，哪怕还有一线希望都要坚持，绝不能中途放弃，往后跑的，我可要砍掉他的脑袋。

说完，主将向指挥战车走去，随后，响起了节奏比较慢?声音也比较低的鼓声。虎师的五千人迅速排好战斗队形，锋指东方，准备进发。

鼓声逐渐高亢有力，队伍开始前进。

五千人一同吼着：与子同仇！血战到底！

远远地，对面的龙师也喊着差不多的号子。

这时，英武宫方向传来鼓声，命令会战开始。

《秦武卒》 匕首(4)

按照原计划，虎师要先由弓弩兵放一通箭，再开始进攻。王离带领一个屯士兵来到队伍最后方，不参加第一波主攻，变成预备队。

果然如主将所说，战斗一开始就出现了异常，龙师没有按秦军的老规矩放箭，不等虎师排好阵形，就先发制人，发动冲锋。虎师弩弓手已经按命令开始放箭，但由于是比武，箭镞无锋，且包着油布，不似真正的箭镞锋利无比，射程也近了很多。眼看龙师前锋已经冲进箭程，却没有受到多大的影响，依旧迅速前进。

统军主将瞪大眼睛望了一会儿，一边大骂对方主将不守规矩，一边指挥散开队形。只是这一个回合，虎师就变为被动，成为守势。

弓弩兵准备放下弓弩，参加步战，被主将制止，全部退到后翼去了。龙师像一支剑，插入虎师的方阵。

很快，战斗变得血腥起来。王离看到一个轻兵的腿被戟割伤，鲜血染红了裤子，但仍然战斗，实在站不住了，还从后面死死勒住一个龙师铠甲步兵的脖子，怎么也不松手，拼尽一切力量把他勒晕了过去。另一个轻兵的剑断了，手上没有武器，但没有向后撤，身上被刺中了几矛，最后竟活生生从对方手中夺过了一支戟继续战斗。

慢慢地，地上躺着的战士多了起来，有的虽然站不起来，还不忘抱住对方战士的一只脚。战斗变成了厮杀，有的战士的眼睛被刺中了，满脸是血，还是睁着一只眼，大叫着战斗。有的脖子割破了，向外喷血，还一手捂着脖子，一手抡着长戟。

战斗僵持了许久，许多战士肢体受伤，断了胳膊或被砍伤了脚，血淋淋地躺在地上，或向战场的边缘爬去。渐渐地，痛疼压不住血性，袭上心来，哀叫声越来越大，变成了惨叫。王离看见一名士卒的胳膊被砍断，露出惨白的骨头，只剩下一段筋肉相连接。这名士卒竟拔出短剑，大叫着将那断臂生生割断，然后用一条布带扎住，只用一手持剑，继续战斗。

屠睢回到了嬴政身旁，主要还是因为战斗的局势处在变化中，需要一个国尉府的将官介绍战局。不时，从宫外指挥部传递进来一些水曲木质的木板，比较洁白坚硬，上面写着双方的策略、局面、伤亡人数。

秦王看着战场，饶有兴致地说：龙师的主将很狡猾，知道弓弩的威力比不上平时，干脆省了，这样就占据了主动，气势先打出来了。

屠睢说道：但从战报上看，虎师没有吃多少亏。

这时，嬴政的小儿子，只有八岁的胡亥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一只胖胖的小手抓住了屠睢手中写有战报的木板，偷眼瞟着嬴政的脸色，嚷道：我要看看，我要看看。屠睢牢牢抓住木板，不敢松手。因为对于国尉府的军官来说，它简直比生命还重要，上面的内容与战争成败生死攸关，就是死了也不可以丢给敌人。

嬴政似乎注意到了，但继续看着前面，脸色阴沉。僵持了一会儿，屠睢还是看不到嬴政表态，不知如何是好。这时，赵高从嬴政身后露出半个身子，做了一个五指张开的动作，表情似乎很是着急。屠睢勉强松开手，让胡亥拿走了战报。这时，嬴政的脸色才舒展开来，有了笑容，说：屠睢，你太斤斤计较了，可知否？

这话听得屠睢摸不着头脑，忙说：知道了，谨听大王教诲。嬴政笑着说：你可知道秦昭王时，卫尉的公车司马令张青的故事吗？

屠睢说知道。那日太子有急事进宫见秦昭王。按规定，太子进入宫门必须下车，但正赶上天降大雨，太子不想下车，与正在值勤的张青争执起来。后来太子欲强行闯入，被卫士用殳刺下车来，御手也被斩杀。但秦昭王并没有责怪卫士，反而给予嘉奖。

但你是高级将领，要知权变，嬴政笑着转过头，看着屠睢，眼光里露出嘲讽的神情。

胡亥，把战报还给大司马令！泄露军情当斩，赵高！我命你教胡亥秦律，你是怎么教导他的？嬴政脸上变了颜色，吓得赵高忙跪在地上，嘴里说：罪臣失职，请以死谢罪！

胡亥的脸也有些发白，忙把战报还给了屠睢。他悄悄走过去，抱住父亲的胳膊，轻轻摇了摇，说：父亲不要生气了，亥儿知错了。赵高不敢起来，低着头，小声说：亥儿快快到扶苏哥哥那边去，不要影响父王大事。胡亥看嬴政没说什么，才如获大赦一样，飞跑开了。

嬴政继续观看比武，似乎把赵高给忘了，过了许久才说：赵高，亥儿今后如若再这样狷狂，你要治罪，起来吧。

赵高诺诺连声。他心里暗暗琢磨着，太子扶苏懂得事理，办事得体，可嬴政看上去却并不喜欢，而胡亥虽然孩子气一些，却经常可讨得大王难得一见的笑容。什么时候胡亥也像了扶苏，大王怕是真要治罪了。他爬起来，回到嬴政的身后，又变成一截木头桩子。

龙师的前锋已经逼近指挥车，剑戟相碰的响声?受伤惨叫，怒吼相搏的声音不绝于耳，马匹摔倒所砸起来的泥块都掉到了王离的脚下。

所有人看得惊心动魄，不想主将却露出笑容。他把王离等四个步兵屯长叫到指挥车下，说：龙师的锋芒攻到这里差不多已临势末，下面就看你们的了，要悄悄行动，不要让龙师看出苗头。另外，不要从两边迂回，那样太费时间，恐怕会被识破，就从中间过去。

《秦武卒》 匕首(5)

在尘土中，二百名重装步兵悄悄跑到骑兵那里，把无甲持弩的骑兵换下来，等待号令。

虎师鼓声停了下来。在大家愣神的工夫，鼓声又猛地响起，比刚才还要急促。二百重装步兵骑在马上，穿过有些惊慌失措的混战士卒，向对方指挥车直插而去。

这一举动并无与众不同之处，龙师的主将也只是例行公事一般把几十辆战车排在中部，挡在了骑兵进攻的方向上。他盯着这群骑兵，直到他们已经很近才发现了惊异之处。

原来，这些骑兵手持长戟，身着重甲，与普通骑兵十分不同。他们并不与临近的对手接战，而是一路冲过来。到达挡住去路的战车前面时，他们借助战马的冲击力撞倒一些步兵，然后下马，迅速组成步战队形，向龙师指挥车杀来。

王离从马上跃下，向周围扫了几眼，原地蹦了几下，扭几下腰，晃了晃脖子，嘴里还嚼着那根稻草秆儿，咧着嘴向后面大喊道：看到指挥车上站着的主将没有？谁能活捉他，老子的屯长让他当！

龙师主将的卫队匆忙之间跑来阻拦这支奇兵，王离猫着腰，向前飞奔了几步，一侧身，用肩膀撞翻了一名卫卒，眼睛恶狠狠地盯着龙师主将的指挥车，径直向那里冲去。

这时，在英武宫观战的嬴政看到虎师一队奇特的骑兵卷起一阵尘土冲向对方指挥车位置，待明白了其作战意图之后，毫不掩饰脸上兴奋的表情，转过头对屠睢大声说：真是神来之笔，简直如同神兵天降！好啊，这又是你们国尉府的主意吗？

屠睢看到了战场上的变化，但他知道这不是国尉府的决定，说：这是虎师自己想出的办法。这时，一块军情板传入他手，看过之后，他对嬴政说：这种配属办法是虎师的屯长王离建议的。

他在哪里？秦王有些急不可耐地问道。

屠睢回答：他此时应该在冲入龙师后方的骑兵当中吧。

秦王轻轻地嗯了一声，继续观看。

而在一旁的赵高却在心下记住，思量着要赶快了解王离的身世。

龙师虽遭意外，但退却起来却训练有素，且战且退，在各军侯、司马的指挥下，慢慢恢复战斗队形向后撤。

龙师主将焦急地等待自己的队伍撤回，但越是撤退越要谨慎，一不小心就变成溃逃，那就再没有翻盘的机会了。可眼前这二百如狼似虎的步兵却离自己越来越近，差不多已经突破最后一道防线了。

这时，他已经看到一个满脸是血，把铠甲扔在了地上的年轻人，撞倒一个卫兵，正向这边冲过来，从缺口里又跟了几名虎师步兵过来。

龙师主将的手颤抖着，他猛然跳下指挥车，操起一只长戟，骂道：你们这二百多个小兔崽子就把老子逼得到处跑，老子跟你们死拼了！

不过，他的卫队只有五十人，慢慢被冲散了。而且，虎师步兵也似乎认准了要捉住他，重重地围了过来。他向远处望了望，自己的部队还在很远的地方。他转身扔掉了长戟，不情愿地登上指挥车，向南面驶去。

他回过头，盯着那个满眼凶光，一心想捉住自己的年轻人，和他那只灰蓝色的眼睛。

龙师指挥车一走，王离忙拉住一名打疯了的屯长，贴着他的耳朵大喊道：快走，再打下去就真回不去了。那名屯长同样浑身尘土，血与土和成泥，把军袍染得红一块、黑一块，布满了口子。四名屯长指挥队伍向北撤，尽量离龙师的主力远一些，等待救援。

平原上，躺着一千多受伤的士卒，等待国尉府的比武指挥部派出车辆把他们收容起来。另外，龙师在撤退中扔下了几百匹战马，成了虎师的战利品。王离等四名屯长也带领二百步兵回到了大部队。

嬴政望着尘土弥漫的平原，良久，回头说：我们走吧。屠睢，两军分出高低时要让我知道，我要亲自犒劳得胜军。

离开英武宫的路上，嬴政好像忘了文武百官还跟在身后，停下脚步，把嬴妩叫到身边，端详很久，轻轻地把她耳边的一缕绒发捋了捋，爱惜地说：妩儿，要多吃些东西，像哥哥们一样喜爱玩耍，脸上才会有血色。嬴妩抿了抿嘴，点点头，似乎刚从沉迷中醒转过来，朝父亲明媚地笑了笑。

望着可爱的小女儿，嬴政突然感到自己最近是这么疲劳，像是快要被秦军的失利和朝中的烂事压垮了。他不觉眼眶一湿，但又怕别人看到，忙拍了拍小女儿的肩膀，说：快回去吧，不要把刚才的话忘了。

回去的路上，嬴妩乘坐哥哥扶苏的车子回咸阳宫。路上，车轮叮叮咣咣做响，扶苏看着嬴妩，见她脸上浮着痴迷的笑容，望着窗外，嘴里边小声叨念着什么。他悄悄凑过耳朵去，仔细听着，原来嬴妩小声叫着一个名字：王离。她轻轻说出这个名字之后，忙低?头，脸上微微一红，有些害羞地笑着。扶苏暗笑，又不禁一阵惊讶，发现小妹妹竟然很在意这样一个人。他不愿打搅妹妹的好梦，闭上眼打起盹来。

《秦武卒》 匕首(6)

此时的嬴妩也在回忆另一些事情。那是几个月前，一个很久未曾见面的小哥哥来到她院子里，在她面前站了许久。不知为什么，他的脸涨得通红，盯着自己的脚尖，偶尔抬头端详一下她的脸，又马上低下头，或转过脸望着别处。嬴妩微笑着，天真无邪地望着紧张得要命的小哥哥，等着他说话。好久，小哥哥吞吞吐吐而又颠三倒四地说他会作诗，而且得到了先生的赞扬。嬴妩没有说话，倒是小哥哥先慌了，又忙说他还会弹琴，弹得非常好，一个院子里的哥哥姐姐都比不上他呢。

嬴妩不明白小哥哥为什么要对她说这些，有些迷惑地看着他，感到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小哥哥费了好大劲，说道：不信，我弹给你看！

嬴妩笑了笑，拿出了自己的琴，然后站在一旁，看着慌慌张张的小哥哥弹起来。当然，小哥哥弹得一塌糊涂，垂头丧气地坐在那里。倒是嬴妩大大方方地给小哥哥指出了不少错误，告诉他哪里弹错了，有些地方的指法用错了。这时，弟弟胡亥跑了进来，从袖子里猛地掏出一只五彩斑斓的大虫子，把小哥哥吓得脸色苍白，一动不敢动。胡亥来了兴致，又拿虫子来吓唬嬴妩，以为一定会把她吓得尖叫。嬴妩盯着大虫子，心里砰砰乱跳，说道：坏蛋，快把虫子拿开！胡亥更加得意，把虫子伸到嬴妩的鼻子前面，只等她大叫起来。这时，嬴妩咬了咬嘴唇，一狠心伸手把虫子拿了过来，摔在地上，一脚踩死，自己也差一点吓得昏过去。

这下，胡亥惊得张大嘴巴，做梦也没想到嬴妩竟有这样大的胆子。好半天，他才回过神来，却嘲笑起小哥哥来，说道：你喜欢嬴妩？别做梦了，看一条虫子就把你吓得这样。说罢，高声笑着跑掉了。只剩下嬴妩和小哥哥相对无言。过了一会儿，小哥哥也低着头走了。

每次想起这件事，嬴妩都要暗暗笑一会儿，笑过之后，又会有点异样的感觉涌上心头。她琢磨着，喜欢是什么意思呢？小哥哥为什么喜欢自己？时间久了，小哥哥在她的心里慢慢淡了，倒是那异样的心情越来越浓。有时候，一个念头就蹦到心里来，她问自己：我不会喜欢上小哥哥那样的人吧？他有点像个小姑娘，那么，我会喜欢什么样的人呢？

王离与二百步兵走回大部队，主将拍了拍他的肩膀，高兴地说：第一仗打得漂亮呀，在大王面前可是露脸了。刚才，我把你的功劳汇报给国尉府了！

不想，王离说：我还有个想法，如果能成功，这仗我们肯定能打赢！

主将一听，狡猾地向四周望了望，把王离拉到一边。王离说：我觉得我们的大队人马先不要急着回小城休整，要是先派千八人马将龙师阻截在中途，其余人马突袭他们的小城，烧掉粮仓，然后我们再退回小城。那时，我们手中有粮，而他们没有，必定急于求战。那时，只须再相持几日，就可以彻底击溃龙师了。现在要紧的是趁龙师还在路上，不可延误了时机。

主将问道：我们的阻击队伍怎么跑得过龙师呢？王离说：龙师不是丢下了几百匹战马吗？再加上我们剩下的战车，全部用上，运上一千名重装步兵绝对没问题。

主将哈哈大笑，让王离休息一下，自己找手下的裨将、军侯、司马商量去了。不一会儿，主将回来，决定由裨将统领一千人马在龙师小城以北五里的山路上阻击龙师，因为除了那里，其余全部是比较宽阔的大路，无险可守。那条山路旁边是一座不高的小山，居高临下，可以牢牢锁住从山下经过的龙师。而且，那里还有一个得天独厚的便利，一条小路直通虎师小城，一旦大部队火烧龙师粮仓得手，阻击队伍便可以直接撤回小城。

龙师主将坐在马上，想到不久前，虎师出其不意的举动，不免深受触动，浑身不舒服。所幸，虽然表面上吃了些亏，但元气没伤，主力还好好保存着。咸阳比武本来就是新战法、奇计谋层出不穷的舞台，许多年轻军官也在这之中脱颖而出，这和秦军多年来鼓励大胆革新的传统有关。

正在沉思，前锋队伍来报告，在前面小山脚下有虎师的队伍，大约一千人左右，已经在山下路上筑好壁垒。龙师主将想了一会儿，立刻猜出了虎师的意图，他破口大骂虎师主将：这个王八蛋欺人太甚，又下此辣手，待我抓住你，非剥了你的皮不可！嘴里骂着，心里却暗自吃惊，只要让这一千人阻在路上一晚，恐怕虎师就要赶过去，小城最多几百守卫，哪里抵挡得住？真要如此，龙师怕是就要完了。

他走到队伍前面。太阳已经快落山了，小山在暗绿中带着血红，小路缓缓经过山脚下，从容不迫，却又让人绝望。路当中已经高高地建好壁垒，几十棵从山上砍下来的大树把本来不宽的小路堵得严严实实。而且山上也建了好些小壁垒，与山下遥相呼应，防守布置得很严密。尤其显眼的是在壁垒上方悬着大大的一面虎旗。

他猛地一跺脚，说：看来，没有退路，惟有在明天天亮之前，拼死突破这道防线，赶在虎?之前到达小城，至少也要同时到达，才有生路！

王离此时趴在小山上，看着龙师五千人马停在了壁垒前面。不远处趴着另一个屯的屯长，叫老铁。大家不知道他的本名叫什么，平时都是老铁、老铁地叫着，顶多加个姓，叫李老铁。王离凑过头去，问他，这一仗打完想做些什么？老铁回答：想睡上七天，妈的太累了。那睡过之后想做些什么呢？王离问。老铁吐了口唾沫，道：再睡七天，睡到不想睡为止。

《秦武卒》 匕首(7)

王离笑了笑，没说什么。老铁琢磨了一会儿，说：咱们是不是太狠了点，连木桩子、石头都准备了，大概要砸死龙师的人了。

王离说：其实我早看穿了，国尉府根本就是要把咸阳比武变成实战，那么重的奖赏，那么高的爵位，哪个不看得眼睛血红？想不来真格的，想不见血，行吗？比武绝不能儿戏，不能侥幸，这才能看出秦军的真正实力，免得真的打起仗来才发现平时对自己的军队过高地估计了。

老铁点点头，恨恨地说：倒也是，只是自己人杀自己人，心里过不去。

山脚下龙师的主将吐了口唾沫，传下命令，向路中央和山上的壁垒同时进攻，擅自后退者，斩！

传令的军侯心中一沉，主将这回可是真有点红眼了，这样的命令只有和敌人打仗时才会有。不过，也可以理解，龙师赢了，主将可以很快提拔起来，如果输了，大概后半辈子只有默默无闻下去了。

说话间，龙师主将再也憋不住心中的恶气，抓过长戟，和前锋士卒一同冲向壁垒，把指挥权交给一个步兵千人主将暂时行使。

开始时，龙师占不到什么便宜，可过了一会儿，王离发现，龙师在源源不断地向前方输入兵力，一屯打完，撤下来，下一屯再上，而守在壁垒上的虎师却没有那么多人可以替换，渐渐地开始力量不支了。

另一队龙师士卒向山上袭过来，企图从山上绕到壁垒后面，两面夹击。山上的虎师毫不留情，一开始就放下滚石和木桩，把龙师初战的锐气挫败了，并在山上留下了不少重伤士卒，躺在地上动不了。

天黑时，龙师还没有攻破壁垒，士气低落下来。龙师主将暂时停止进攻，在山下点起了篝火。不过两军都没饭吃，粮食在各自的小城里。

王离坐在树下，胸口、腰部、腿部到处都有伤，尽管不流血，碰到汗水却火辣辣地蜇痛。他紧了紧胳膊上包着伤口的布带，听见远处黑暗里那些龙师伤兵的呻吟声，渐渐地，听见有人向山下爬。过了许久，呻吟声没有了，不知是死掉了，还是爬到了山下。

南边依然很寂静，虎师的主力或许还没破城，或许还没到达。

王离与新操士小萝卜根靠坐在一起。借着月光，王离看见他仰面朝天，眼角挂着一滴泪水，冲过了满脸的泥污，向下淌着。

王离轻轻推了推他，笑着问道：怎么了？怕了？前几天你不还对我拍胸脯子说，要是你敢逃跑，就让我宰了你。那劲头哪去了？

小萝卜根咧嘴乐了一下，又被自己的鼻涕眼泪呛着了，咳嗽几下，才喘过气来。他说：屯长，知道吗？大福死了，被人砍断了脖子。当时我就在他面前，血喷了我一脸。砍死大福的那个人又提剑朝我走来，可我早就吓呆了，眼睁睁地看着他不知该怎么办。是大福临死之前抱住了他的腿，我才缓过神来，捡回条命。后来，我跟大伙往山上撤，没顾上看看大福怎么样了。现在，我一闭上眼睛，就能看到大福那张血脸。

小萝卜根眼睛亮亮的，说道：屯长，我有点不想打仗了。当初，只是看到打过仗的乡亲回来授了爵，分了地，过上了好日子。现在才发现，他们只是少数人，大多数人都不知死在哪里了。

王离仰头望着夜空，想了半天，也未想出个头绪。他摇了摇头，笑了一下，勾住那个小萝卜根的脖子，从腰里抽出自己的酒囊，送到他的嘴边，说道：来，喝上一口！我知道你感激大福，可是，这活人欠死人的情，等仗打完了再好好还也不迟。其他鸟蛋事情，现在想了也白想，想得越多，死得越快。等仗打完了，这条烂命保住了，抱着老婆再想也不迟。

小萝卜根接过酒囊，仰脖狠狠喝了一大口，辣得咧了咧嘴，转头对王离笑了一下，说道：其实，这脑袋现在还能在脖子上，我就挺幸运了。

王离也笑了笑，说道：行，这酒没白喝。

龙师的主将也十分懊恼。虽然此时虎师的阻击部队力量越来越弱，但他们用石头、木桩也伤了不少龙师士卒，造成的伤亡比虎师的还多。照这样打下去，就算是穿过了壁垒，又如何攻击虎师的主力呢？

给我放火烧！龙师主将想了一会儿说：看你们是不是铁打的？

不一会儿，半山腰上的树木点着了，慢慢向山顶漫延过来。龙师士卒又把壁垒上方烧着的大树砍倒，滚下山去，砸倒了不少虎师士卒，山下传来一阵阵撕心裂肺的叫喊声。

王离一步步向山上退去，他使劲摇晃着坐在树下的士卒，还能站起来的，就死命架走。一些人用微弱的声音说自己走不动了，让同伴向后撤。王离回头看见大火吞没了坐在树下的同伴，他们有的浑身猛地颤几下，有的伸手想抓住树干，但最后都惨叫着，在火中停止了挣扎。

几个时辰后，火势减弱，山上还剩下王离与老铁指挥的两个屯的士卒。两人略一商量，把人都拉到山下壁垒后面去了。山下的秦军只剩下几百人，统军裨将断了一条腿，满脸灰土，背靠壁垒望着天空。旁边是滚下来的树桩，还冒着烟火。裨将看了看山上下来的士卒，没说什么，只是指了指壁垒上的一个缺口，示意王离应该指挥队伍守在那里。

过了一会儿，壁垒外面传来鼓声，看来，龙师又发动进攻了。裨将爬回指挥车上，让御手扶着，亲自敲起鼓来。

最后的战斗非常惨烈，壁垒上可以继续战斗的士卒只剩下不到三个屯。龙师一部分士卒已经突破壁垒，冲了过去。王离回过头，看见裨将一腿跪地，还与冲上来的龙师士卒搏斗，周围的御手、鼓手、卫兵、弩弓手都参加了战斗。最后，指挥车附近的士卒全部受重伤，王离眼睁睁地看着裨将被龙师士卒刺倒在地。

《秦武卒》 匕首(8)

这时，老铁拉住王离的胳脯，喘着粗气说道：咱不能和他们死拼了，我带着我的人留在这里拖住他们，你带人撤上山，瞅空袭击他们的指挥车，只剩下这办法了。要不，我们连一刻都撑不过去。

王离头也没回，道：你先走，我留下。

老铁猛地扯过王离，盯着他的眼睛，吼道：我已经走不了了，不要啰嗦，快走吧！

王离低头看了看，老铁的双腿被血染红，一只脚被砍断，根本吃不住劲。他只是一手拄着长戟，一手仗剑在与龙师士卒拼杀，随时可能跌倒在地。王离眼睛一红，重重地点了点头，猛地转身带人上山了。走了几十步，王离又忍不住回头看了看。老铁被龙师的士卒刺了几剑，跌倒在地。他慢慢爬了几步，在壁垒缺口的地方用尽力气撑起身来，背靠着壁垒，用长戟指着欲要进攻的龙师士卒。

等到王离的人在树林中藏好，龙师的进攻已经停止。远远望去，壁垒已经攻破，所有守在那里的虎师士卒已经倒在地上。龙师前进的道路已经敞开，没有什么力量可以阻挡他们了。

王离瞪起灰蓝色的眼睛，望着身旁一个个衣衫褴褛的虎师士卒，一些士卒一遇到他的目光，就躲闪着低下头去。几名伍长脸色阴沉，往剑刃上吐了口唾沫，蹲在地上埋头磨着锋口。

王离说：现在从树林中钻下山去，袭击龙师的指挥战车，这是我们惟一的希望。

周围默不做声。王离笑着摇摇头，走到小萝卜根面前，蹲下，从下往上望着他的脸，问道：萝卜根，如果大家都不去，只有屯长一个人下去，你愿不愿意跟着屯长？

一句话把小萝卜根说出了眼泪，他嚯地站起来，朝天吼道：我去！大不了不回去见老娘，大不了这辈子不娶媳妇了！妈的，我第一个跟着屯长。

王离又来到一名士卒面前，问道：涉间，想清楚没有？如果躲在这儿，还能保住条命。

叫涉间的士卒抬起头，苦笑道：屯长，瞧你说的，咱们都在一起三四年了，过命的事也不是一回两回了。

王离默默无语，感激地拍了拍他的肩。停了一下，王离又说：如果你们觉得我说得对，就听从我的指挥，抓住最后的机会。

王离说完，几个伍长首先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抹了一把脸上的血迹，若无其事地站起来，喝道：都别装死了，站起来，跟屯长下山！

虎师最后的士卒向山下的指挥车冲去。龙师的主将惊得丢掉战鼓，逃下指挥车，周围的阵形也乱成一片。过了好一会儿，龙师的队形才稳住。

王离带着几十人在一棵倒下的大树后阻击龙师前进。龙师在惊诧之余，又重新开始攻击。龙师主将看到了那个在平原上迫使自己后退，并且有着一只灰蓝眼睛的年轻人。看见如此勇敢的秦军士卒，要这样牺牲在比武当中，他动了恻隐之心，但转念一想，这毕竟是生死存亡之战，轻易放掉他，龙师的士卒会怎样想？能不能活下来，只能叫他听天由命了。

前面路上传来马蹄声、车轮声和步兵快速前进的声音。虎师救援队伍赶到了。龙师主将长叹一声，明白小城已经被攻破，于是命令部队停止前进。他走到队伍前面，向远处的虎师主将喊道：要接着打吗？虎师主将道：把剩下的人放回来，我们马上撤走！

龙师主将暗骂，你们已经占足了便宜，当然不急于求战，不过也只能如此了，现在再打，龙师还会吃亏。

一千人的虎师阻击部队只剩下不到百人，他们缓缓走向救援队伍，神情黯然。战车上的人走下来，腾出位置让他们坐上去。王离向后面望着，小路上躺满伤兵和尸体。那些站不起来的伤兵坐在路边，双眼冷漠。

王离看到涉间坐在路边，用嘴咬着一条白布带的一角，正在包扎胳膊。他踉踉跄跄跳下车，将涉间背了回来。两人坐在左右摇晃的车子上，相互望着，谁也没说话。这时，王离听见有人在喊他的名字。他向路边看去，小萝卜根赤裸着上身，坐在一块大石头上，手里摇着一片黑红色的布头。王离赶过去将他背上车。还没等王离说话，小萝卜根说道：南山死了，他替我挡了一剑。说罢，小萝卜根的眼里有了泪光。

《秦武卒》 匕首(9)

王离没说什么。三个人默默地对视了一会儿。猛然间，他们搂在一起，痛哭起来。王离心中涌出一阵幸福，一阵疲惫，一阵骄傲，一阵歉疚。

十天之后，嬴政漠然地望着平原。过了一会儿，站在身旁的屠睢接过传来的军情板，看过之后说：虎师已经取得胜利，现距英武宫五里，大王要见见他们吗？嬴政笑着说：我来这里不就是要勉励我们秦国的士卒吗？

说到这里，嬴政想起来，身后还站着一位特殊的客人。于是他转过身，似乎很客气，却又带着傲慢和嘲讽的口气问道：荀先生，您看大秦国的军队如何呀？

荀先生六十多岁，是有名的大儒士，秦王很器重的大臣李斯就是他的学生。他的表情复杂，既带着点期望，又满是无奈，说道：秦军的确很强大，看来，天下已经没有一支军队足以与之争锋了。

嬴政微微一笑，又气势逼人地问道：秦国下一个目标就是平定楚国，在荀先生看来，我们可以胜利吗？

荀先生皱了皱眉，似是不愿说出，但又不得不说道：天下将定于一，天命使然，恐怕无人阻挡得了。

嬴政有些得意，并且觉察到荀先生内心的矛盾，似乎有意要刺痛这个老人，于是又问：说实话，我敬佩先生的眼光，但你那礼乐仁义的治国道理，我却一点不感兴趣，也没听你的。不知先生下一步要到哪里去呀？

荀先生淡然地说：到楚国去倒是比较合适。

嬴政十分惊讶，问道：难到你不知秦国马上就要平定楚国了吗？

荀先生道：秦国的强盛国力着实让我钦佩，但我也是从小读诗书长大的，楚国的风土很适合重温我的旧梦。他又笑了笑，很释然地说：秦军打到楚地的时候，我大概就该进棺材了。

嬴政的得意之色全无，琢磨着这个奇怪的老人，讪讪地又问了句：先生在秦国生活的这些年可还适意吧？

荀先生答道：我在秦国生活八年有余，一直住在王翦大将军府上，除了讲学之外，还教他的几个儿孙《大秦律》和《孙子兵法》。其中叫王离和章邯的两个年轻人，机智锋锐，意志坚强，是可用之材。

听到王翦这个名字，嬴政谈话的兴趣全无，猛地坐回去，一言不发。不过，他又深知荀先生识人的眼光，他看上的人材一定不会错。于是，嬴政僵硬地笑了笑，还想问点什么。这时，有什么熟悉的东西一闪而过，他拍了拍脑袋，念叨着：王离？这个名字好像在哪里听人提到过。

两人说着话，远处传来鼓声。胜利的虎师队伍走进平原，依然训练有素，不过规模小了许多，只有三千人左右。远远看去，队伍的颜色没有比武第一天时那样鲜艳。不过，每个人的肩上披着一块大大的红绡，使整个队伍又现出难得的活力，给人死后重生的喜悦。

嬴政站起来，走到观台最前面。队伍绕着平原稳稳地走着，指挥车的鼓声保持着高亢的声调。每隔一会儿，队伍就会暴发一阵吼声：

为秦王，而战！

为大秦国，而死！

最后，队伍绕着平原走了一周，停在观台前。嬴政微笑着转过头，对屠睢说：把蜀郡进贡的美酒赐给胜利之师，虎师每人爵一级，有功者爵二级，死者子嗣承爵。另外，国尉府要把勇士选入京师卫队。

屠睢跪在地上，说：谢大王。嬴政愣了愣，转念一想，屠睢也是秦军士卒出身，对士卒奋死杀敌的勇猛和艰辛有着深刻的体会和深厚的感情。这是感情的流露，不必深究。于是宽容地笑了笑，让屠睢传令下去。

不想，屠睢接着又说：有两件事须向大王汇报。嬴政一听，说：看来是很重要的了？你说吧。屠睢说：虎师裨将率一千人马阻击龙师主力一夜，实为虎师胜利的关键，他本人受了重伤，不治而亡，请大王给予嘉奖。嬴政沉吟了一会儿，回头问道：应该给予什么样的嘉奖。

掌赏罚的官员答道：按《军爵律》，灭国大战致胜，统者封侯。咸阳比武虽比不上灭国大战，但意义重大，且裨将勇气可嘉，须以重奖，以鼓舞秦军，可爵三级，赏千金，子嗣承爵。秦王说：就这么办吧。下一件事呢？

屠睢说：九原郡兵屯长王离建议突袭龙师小城粮仓，并参加阻击龙师主力的战斗，表现英勇，也应重奖。

秦王听屠睢一说，眼睛一亮，想都未想便脱口而出：就是这个王离，让他速到观台来，我要见他！

观台下的队伍得到秦王的嘉奖令，正在缓缓退出平原，国尉府安排了一顿丰盛的酒宴，犒劳胜利归来的战士。王离满脸灰土，还和着血水，只剩牙齿是白色的。浑身上下已经不见了军袍原本的颜色，裤子扯了不少破洞。国尉府的人跑得气喘吁吁，让王离马上去英武宫。

《秦武卒》 匕首(10)

王离扫了身上一眼，迟疑了一下，问道：用不用换身军袍？那军官着急地说：不用，大王不会怪罪刚下战场的士卒的。路过国尉府设在观台下的指挥所，王离发现一只水桶，就用袍袖浸了些水，胡乱把脸擦了一下。

嬴政见到一个浑身是尘泥、血水的年轻人跪在台阶下面。他暗暗思量，王翦老家伙虽然狂傲了一些，对孙子却如此舍得摔打，看来确是寄予厚望。这年轻人目光凶悍，举止精干，将来定会在秦军当中脱颖而出。于是，嬴政暂时把自己与王翦之间的别扭抛开，宽洪大量地笑道：你就是王离？大名鼎鼎呀，有谁的名字能在七天之内，在秦国文武百官面前提到过这么多次呢？

王离略微抬起头，扫了一眼面前的嬴政，又低下头，只说了句：为秦王而战，为大秦国而死！

普通的一句话，却让这个年轻人说得杀气腾腾，带着一丝慑人的冷酷。这不禁让在场的文武百官有点惊讶。

嬴政也注意到了那只蓝眼睛，感受到了其中隐隐令人心惊的东西。可是，他笑了笑，明知故问道：家中可有什么亲人？

王离说：没有。

嬴政突然收住了笑意，带着些疑惑望着王离，一时间，气氛有点紧张。话音刚落，站在嬴政后面的赵高突然闪出来，问道：你可是老将王翦的孙子，王贲将军的儿子王离？王离说：是，但我在九原郡长大，王贲将军是我干爹。

赵高插了一句，道：听说王离屯长当年加入秦军还有一则传奇故事？这句话让嬴政也有了些兴致，眼里露出好奇的神色，问道：是什么样的传奇故事？说来听听！

王离跪在地上，仔细说了自己的身世。

秦王的眉头稍有舒展，问道：那么，你当初加入秦军是想杀匈奴人？

一瞬间，王离儿时的记忆似乎迸发出来。这么多年来他挨的打，他向秦军纪律做的妥协，都一下子被他抛到九霄云外。他不顾一切地望着嬴政，用一种略带颤抖的声音说：杀，匈奴人！

嬴政猛然大笑道：是王翦大将军收留了你？大将军很有眼光，我相信王家后继有人！虽然匈奴人杀了你的亲人，但秦军还不会马上和匈奴人打仗的，统一六国才是秦国当前的目标。

接着，嬴政又亲切地看着王离，说道：不过，秦军不会有负你的一片赤诚。将来，天下成了一个强盛的大秦国，匈奴人又算得了什么呢？迟早要被大秦国的军队赶走。

嬴政又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把腰间的一把匕首解下来，交给赵高，说：王离，就把这个赐给你。王离接过赵高递来的匕首，谢过嬴政。

嬴政说：王离，你可知这把匕首的来历吗？这是当年荆轲刺杀我时所用的匕首。多年来，我一直牢记当年遇险之事，把它带在身边，并不是为了防身，而是为了记住秦国统一天下的艰辛与重任。今天把它赐与你，其苦心你懂得吗？

王离稍稍平静下来，点了点头。嬴政紧紧盯着王离，恳切地说道：王离，答应我，永远以统一天下的使命为重！

王离看着嬴政，又点点头。

嬴政猛地转过身，对屠睢说：王离功爵三级，军中职务由国尉府酌情安排。说完，他又爽朗地对王离说道：对了，你的老师荀先生也在这里，顺便也拜见一下吧。

王离向荀先生略略一拜，两人相视一笑。秦王能够这样慷慨地对待王离，很是让在场的文武百官出乎意料。嬴政在内心冷冷一笑，想道：你们以为我讨厌王翦就一定也会累及他的孙子？那就把我看得太简单了。想琢磨透我的为人？你们永远别想！

直到这时，王离才觉得浑身越来越虚弱，伤口还没来得及治疗，血正慢慢往外流。嬴政觉察到了，及时道：王离退下吧，要牢记本王的苦心。

站在哥哥扶苏旁边的嬴妩有些眩晕，雪白的脸上，微微泛着红晕。今天早晨，她特意摘了朵梨花插在头上，穿了自己最喜爱的绛红色长裙。深绿色的裙领上绣着金色的棱形花纹，把她洁白的肌肤衬托得愈加光彩照人。

从秦王要见王离开始，嬴妩的心便怦怦直跳，紧盯着进入观台的甬道，并且不知不觉地从哥哥扶苏背后来到人群最前面。她想象着，这个将要到来的人是个什么样子。她把自己哥哥、弟弟的样子一个个拉到脑海里，回忆着那些最英俊、最光彩的脸庞。

可是，当一个几乎被血浸透，脸上满是尘土的年轻人从甬道上走来时，嬴妩几乎惊呆了。在文武百官的奢华衣裳的包围中，这人的军服破破烂烂，布满了口子。他的脸上留着几道伤痕，尘土和着汗水、血水，只剩下一只灰蓝色的眼睛闪着慑人的光芒。

年轻人匆匆走过，在甬道上留下几滴血迹。嬴妩看着年轻人跪在父亲面前，看着他从容地?答，又看着他拿着父亲赐的匕首向自己这边走来，准备离开英武宫。

年轻人经过时，嬴妩觉得他无意中看了自己一眼。那眼神冷漠而且陌生，像是一把锋利的剑，在自己的脸上飞快划过。

那一刻，嬴妩被某种莫名的炙痛刺穿了。她望着年轻人离去的背影，猛然预感到自己这辈子将再也不会有快乐。

几颗泪珠顺着嬴妩的脸颊悄悄地流下来，掠过光滑的绸裙，白光一闪，砸在青石板上。

《秦武卒》 秦军到来前夜之楚风(1)

第三章

午后，王离迷迷糊糊地睡着了，胳膊上传出一阵钻心的疼痛。他猛地坐起来，看到一双笑眼望着自己。王离明白是眼前这人狠狠掐了自己的伤口。他压下怒气，无奈地说：三驴子，别闹了，看看中午太阳多好！睡一会儿。睡着了，就不想媳妇了。现在不用害怕了，这是咸阳后方大营。比武结束了，咱们在这养伤，没人来杀你了，也不会再死人了。

这个叫三驴子的士卒嘴角流下一滴口水，神秘地说：我才不害怕呢。刚才，老母亲对我说，家里分地了，媳妇天天站在地头盼着我回去呢！

王离叹了口气，这三驴子头一回打仗就被吓疯了。当时，秦军在一片密林中伏击赵国人。三驴子和一个很要好的同乡从林子里冲出来，还未跑上几步，一支手腕粗的九百步弩箭从同乡的眼眶射入，把他牢牢钉在树干上。他的同乡几乎没有号叫一声就死掉了。三驴子回头望了望，就这样吓疯了。

王离侧头扫了一眼，旁边的床上躺着没了双脚的老铁。他睡着了，眼皮不时皱一皱，像是有什么可怕事情在梦中慢慢靠近。同时，他的口水顺着胡子流到褥子上，已经积了小小一洼。

王离知道这一时半会儿再也不会睡着了，便轻轻下床，慢慢踱到门口坐在门槛上。从这里可以望到远处绿油油的田野，还能晒到绒毛一样的阳光。他回头望了望，屋子里躺满了受伤的士卒，到处是呻吟声，时不时还会有一声号叫。

这时，三驴子又来到王离的身旁，他只剩下一条腿，跪在地上，双手扶地，仰头望着王离。他说，你不信吗？县里面给我授爵位了，真的分给了我地，只等我春天回去，就可以种玉米，种麦子了。

王离笑笑，拍拍他的脸说：我信，啥时回去呀？马上到季了，得赶紧下种子。三驴子不说话了，呆呆地望着隐约浮现在地平线上的几座小山包。

三驴子安静了一会儿，王离头靠着门柱子，想起两个月前的事情。一天，他发现右胳膊上的伤口十分疼痒，好像有一只尖嘴时不时猛地在筋肉上啄一口。揭开布带，竟发现伤口已经严重腐烂，几只细小的白蛆在脓血当中费力地蠕动着。

一位老医生看过之后，叹了口气，说道：没办法，已经烂到筋骨，只能将手腕以下砍掉，或许还能保住一条命。

王离瞪着医生，眼中慢慢迸出泪光，问道：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老医生摇摇头，道：能保住命就算不错了。

那天夜里，王离睁大眼睛，望着屋顶。突然，他跳起来，号叫道：我不能没有手，我还要打仗！谁砍我的手，我要谁的命！

第二天，王离抱着老医生的双腿，流着泪道：如果真的砍了我的手，那你就先要我的命吧！求求你，我不能没有这只手呀！

老医生沉思片刻，道：办法有一个，试试看吧。

之后，老医生用刀将王离胳膊上的烂肉刮掉，又将烧红的火炭砸成粉末，撒在王离的伤口上。尽管王离当时痛得昏了过去，但这只手却保住了，两个月之后，胳膊可以用些力气了。

王离正想得入神，后面冷丁发出一声号叫，老铁从床上蹿起来，发疯似的捂着自己的膝盖，喊道：我的脚怎么没了？我的脚呢？

这号叫并未打碎屋子里的寂静，好像只不过是一阵风，猛地从耳朵边刮过，一下子就飞到远处的田野里，无影无踪。王离站起来，从自己的枕头下面抽出一只酒囊，碰了碰老铁的肩，将酒囊递给他。

老铁灌了一口酒，然后用双手撑着全身的重量，费力地从床上挪下地，又从屋子里一下一下爬到门外的树阴下。王离本想去帮上一把手，可知道老铁是绝不会让他帮的。望着老铁的背影，王离一阵难受，老铁大概一辈子就要这样生活了。

王离在老铁身边坐下，仰着头，望着很高很远的天空，还有很是煦暖却有些迷离的午后阳光。沉默了片刻，他往嘴里倒了一大口酒，一股辛辣使心情骤然开朗了许多。

王离挪了挪身子，让老铁也喝了一口，说：老铁，我得感谢你。当时，你把我赶走了，其实，我本来也应该留下来的。王离把下半截话留下了没说。如果当时王离没走的话，现在也是老铁的样子。

老铁把拳头敲了敲地，叹了口气，说道：还说这些干啥？两条腿都没了。那都是一瞬间的事情，做了自己该做的就行了，你也别觉得欠着我的。换了你，你也会那样做的。呵呵，当兵的不是买卖人，到了时候，也不是花几个钱就能帮得了你，那得赔上胳膊，赔上脑袋，搭上这条命才行，要不怎么说一起当过兵的都是过命的交情呢！唉，咱当兵的，就是这命。

《秦武卒》 秦军到来前夜之楚风(2)

老铁似乎有些沉醉，笑了笑道：好了，好了，不再说这个了，没意思。你知道吗？我家在上党郡的山里面，我可是一把打猎的好手。别人家的娃娃冬天穿布片，我的娃娃冬天可以穿上豹子皮。可惜前几年打赵国、打韩国我都没赶上，要不我家的地可大了去了。

老铁又道：只是我媳妇那人太好，只要我活着就不会改嫁。可是我这个样子能干什么呢？可苦了我的媳妇了。我有时想，还不如干脆死了算了，也好让她找个好人家，下半辈子有个依靠。

三驴子凑过来，说道：你虽然没腿了，手不还在呢吗？眼睛不也好使吗？你不是还有儿子吗？他们长大了，你还怕啥呀？

王离笑了一下，也道：你可要好好活着，你要是死了，你媳妇该多伤心，为了她也得好好活着呀！

老铁不说话了，不知在想着什么，嘴里哼起了小曲子，脑袋一摆一摆，粗大的手指头也跟着打节拍。

王离道：我原来非常看不起那些受了伤就哭哭泣泣的家伙。

老铁一愣，哼哼地笑了一下，说道：这下不会了吧？

王离嘿嘿笑了笑，道：别看上了战场一个一个都像红了眼睛的恶狼，可是下了战场，其实都挺害怕。咱们啊，其实一点也不强大。平时不觉得，一旦缺了胳膊少了腿就觉出来了。所以，该哭的时候就往死里哭吧，在这里，谁他妈的笑话谁呀！

这时，屋子里一阵乱，有人喊：瞎子死了！

三驴子一下蹿进了屋，王离也起身跟过去。

瞎子一直睡在屋子角落里，来这里后他就从来没说过话。不知什么时候，他在自己脖子上割了一刀，悄无声息地让血流尽了。他脸朝着墙，静静地躺着，如果不是床下面流满了血，大家会以为他还在熟睡。

抬走瞎子的尸体，王离回到屋子里。屋子里很压抑，大家出奇地沉默，呻吟、哭泣的人也都不出声了。

王离并不生瞎子的气。他闷闷地坐到床上，狠劲躺下。屋子里一点声音也没有，更加压抑了。

老铁慢慢爬进了屋，沉默了一会儿，大声喊道：谁要是想死，就赶快死去，没人拦着，趁大家都没走，还可以给你收尸。

王离也跟着说道：不想死的，我这里有酒喝！都过来喝酒！

屋子里静了一下，墙角里扑哧冒出一声笑，有人说道：啥死不死的，大家都是烂命一条，没啥金贵的。不就缺了胳膊少了腿吗？吃喝玩乐都不影响，干啥非死不可呢？来，王兄弟，让老哥先喝一口。

又有人抢着说：也让我喝一口，喝高兴了，我给你们唱段咱老家的小曲。你们知道我打仗前是干什么的吗？不怕你们笑话，我一不会种地，二不识字，只剩下一副好嗓子。我这边吼一声，二十里外听得清清楚楚的。每年秋冬或过年过节，周围十里八村都得把我请去，好吃好喝供着，图的就是能围上一圈听我唱小曲子，那才叫风光。

大家来了劲，一齐喝道：好哇，你也给咱们唱上几天！

那人兴奋地一下从床上蹿起，抡了抡剩下的一条胳膊，道：那你们得给我买酒，没酒我不唱！

王离躺在床上，粗着脖子红着脸喊：你要是唱得好听，酒钱我出！

这样，一些腿脚稍好的兴高采烈地把凳子搬到外面，买来了酒肉。这晚，也正好月上梢头，一大群瘸子、拐子、瞎子兴致勃勃地听起了曲子。一时间，酒气弥漫，迷迷糊糊的吆喝声、叫好声连成一片。大家勾着膀子搭着背，卖力地说着掏心窝子的话。

大约又过了一个月，王离的伤好了，被越级晋升为九原郡秦军五百主将，爵官大夫，指挥十个屯。知道这个消息，王离也就要离开咸阳后方大营到九原郡去了。

这天早晨吃过饭，王离坐在老铁旁边，低着头，眼睛盯着地面，说：我要走了。

老铁想了想，答道：走吧。

许久的沉默。王离又问：你的老家在哪里？将来有了空我去看你。

老铁答道：从此天各一方，还是不见了。你去打你的仗，我回我的老家，能干什么就干些什么。不过，你放心，我还没活够，会好好活下去的。

王离狠狠心，说：老铁，我一辈子感谢你！说罢，站起来，进屋取了包囊。离开时，王离看见老铁盘腿坐在树下，远远望着自己。见王离还在犹豫，他又把手向外摆了摆，让王离快走。这景象刻在王离脑子里许多年。有时候，王离甚至出现幻觉，觉得当年坐在树下的不是老铁，而是自己。

《秦武卒》 秦军到来前夜之楚风(3)

去九原郡的路上，王离接到国尉府的命令，通知他立即去王翦正在休养的频阳东乡老家。

王离多年未见爷爷，此时自然急于一见。但王离没想到，爷爷竟然就等在门口，待他走近，便一把拉住他的手。王翦一边往里面走，一边兴奋地说：你在咸阳比武中干得不错，听说大王赐给你荆轲匕首了？

王离还未回答，王翦停下步子，打量了他一番，又问：听说你受伤了，恢复得怎么样？

一位年长的家仆在旁边说道：少爷你可不知道，大将军听说你受了伤，竟然流泪了，哭得跟老小孩儿似的。

王翦也不掩视自己的情绪，笑着说：你可别笑话爷爷，人老了，反倒牵挂起你们这些小东西来了。你问问你干爹王贲，他受了多少伤？我搭理过他没有？我本打算派个家人去看看你，给你带去点东西。可是，又一想，要熬鹰就熬到底，生生死死的苦都尝透了才行。要是去看你，你就会觉得自己是大将军府的人，什么事都有爷爷替你担着呢。这样，人就懒了。

王翦突然想起了什么，对王离说：这回你在比武中露了脸，大王也当众说了你几句好话。本来，国尉府想选你到京师卫队来，可我把你的名字勾掉了。京师卫队这地方，虽然名头响亮，可是生活太安逸。我狠狠心，把你扔到九原郡去了。

其实，王翦还有自己的一番考虑，他不想让王离早早就离嬴政太近，那样他会失去对许多事情的判断力。一个武将要时刻都清楚什么仗能打，什么仗不能打。大王脑袋一热急着打仗，作为武将却要有主心骨。

想到这里，王翦记起了自己和嬴政之间的事，神情黯然。这次，自己一气之下推开国尉府的事情不管，回东乡老家养病，确是闹得大了一点。但这些年来，自己与嬴政打了太多的交道，也算慢慢把他的为人琢磨得半透了。嬴政这个人从心底有种展示的欲望，形势越是扑朔迷离，越是千钧一发，他越是兴奋，越是做出一些令天下人吃惊的事情，他太需要这样的舞台了。只要他认为有机会向天下人展示英主的形象，他是会将内心的怨恨深藏起来的。摸准了这一点，王翦就胸有成竹，嬴政多半会请自己再次出山的。只是如何请法，王翦却拿不准。

不过，他又想起自己前任国尉缭私下说过的话，大王为人，蜂准，长目，挚鸟膺，豺声，少恩而虎狼心。嬴政这人惹不得。想当年，秦军攻破赵国都城邯郸，他作为一国之君亲赴前线，但不慰劳秦军将士，而只是想亲眼看着几百名赵国人被活埋掉。嬴政小时候在赵国当过人质，这些赵国人与他闹过别扭。

王翦愣了一会儿神，猛然发现王离和家仆们正看着自己。他笑了笑，说：王离，快去见见奶奶和你干爹吧。别忘了，国尉府只给了你三天假。

第二天，王离一觉睡到将近中午，没人叫醒他。他躺在光滑的丝被当中，快两年的军伍生活恍若隔世一般。正在发呆，一个仆人慌慌张张地跑进屋来，说：快快起床，大王来了，已经到了东乡外五里！

秦王的卫队远远来了，王翦心中也渐渐不安起来，不知嬴政今天是要唱哪一折戏。秦王的卫队庞大，把小小东乡挤得满满。王翦看见嬴政走下车，忙跪在地上行礼，不想嬴政将其扶起，脸上容光开朗，豁然大度。

嬴政旁若无人，半是玩笑，半是诚恳地说：王大将军，今天，本王要给你一个惊喜呀！

王翦又行一礼，谦恭地说：臣未给大王分半点忧，怎么受得起呢？

嬴政带着笑意，盯着王翦问道：老将军可知秦王要给你一个怎样的惊喜？还未等王翦回答，他便仰天大笑，说：伐楚之事，我错了。当时，只派了二十万秦军，的确太过轻敌。而今，本王就依你，尽秦国六十万士卒交与你统领，攻灭楚国！

王翦这一惊实是不小，虽然先前对事态也估计出了八九分，可真到秦王亲口说出，心绪还是百感交集，忙施一礼，道：臣何德何能，得秦王如此信任？

嬴政微微一笑，说：王大将军忠心耿耿，这一点，本王毫不怀疑。你就不要再推辞了。你在东乡再休息上十天半月，等病愈之后，尽快拿出攻楚方略，送我和百官商议。

王翦弯腰施礼的瞬间，嬴政极为轻蔑而又怨恨地瞥了他一眼，然后又恢复了笑容。这转瞬即逝的神情，只被站在近处的赵高悄悄捕捉到了。

王翦直起身，感激地说：臣这就与大王回咸阳，部署攻楚。

嬴政收起笑容，缓缓道：既然要养病，就要等病彻底痊愈，否则，本王为了攻楚，竟不爱惜老将军的身体，岂不招天下人指责？若是王老将军原本无病，天下人岂不又笑本王有眼无珠？王翦心生寒意，不再多说。

目的已经达到，嬴政兴致勃勃地离开了东乡小城。他相信，不久，天下人就会把自?知错就改的事情编成一则轶事，并广为流传。

《秦武卒》 秦军到来前夜之楚风(4)

王翦回到家中，前思后想，坐立不安。他叹了口气，心想，嬴政这个人不能惹，他不会有常人那种怜悯宽容之心，如果有的话，那一定是在舞台上，把天下人当作观众。不过，王翦又琢磨着，既然他这么爱演戏，何不把这场戏演到底呢？这出戏演得越精彩，自己就越安全，如果用了平常的办法，反倒有性命之虞。

来人！王翦叫来国尉府的随身掾吏，让他起草信简，速速交给嬴政。我来说，你来写！掾吏拿来竹简漆黑，听候王翦吩咐。

臣王翦，此次攻楚，功莫大焉。大王英明，臣请赐良田百顷，金万两，以彰臣翦之功。

掾吏抬头看了看王翦，心想，这仗还没开始打呢，王大将军就已经开始向秦王要赏赐了，还良田百顷，金万两，就是当年权势熏天的长信侯嫪毐怕是也不敢如此吧？自己是不是听错了？却看见王翦一脸得意，望着天，思虑着下面几句怎样写。发现掾吏看着自己，知道他的心思，说：不要多想，接着往下写。

臣翦年老多病，请美田金钱亦为子孙着想。请大王恩准。

掾吏一头雾水，王大将军在秦军败给楚国的关键时候，丢下国尉府的工作不管，来东乡养病，惹得大王老大不高兴。这回大王亲自来了，面子也给足了，大将军又要起了赏赐。大王是好惹的？白起大将军是怎么死的？王大将军当年也在白起手下当过校尉，听说白起自杀时，他就在身旁，怎么还做这等糊涂事？是不是嫌死得还不够快呀？

王翦摧掾吏快快写好，然后命人封上八百里加急的火漆印记，火速交给嬴政。此时，嬴政还未回到咸阳，正在途中欣赏着秦国的大好河山。不想，赵高在车外声音急促地说：王翦大将军有八百里加急文书送到！

嬴政很惊异，不知王翦那里出了什么大事，难道王翦已经确定了伐楚的总体设想了？这个王翦，倒是够勤勉的。他心意盎然地打开文简，看了一会儿。

赵高走在车外，用眼睛的余光瞟着嬴政。嬴政拆开文简，笑容不见了，慢慢变得黑沉沉的，接着脖子涌起一片红色，沉思片刻，猛地把文简摔在车板上，轻声说：王翦老家伙太不把本王放在眼里！我就不信，没了王翦再无人能伐楚不成？御车手吓得双手颤抖，险些缰绳脱手。

这时，赵高做了一个冒险的决定，过去拾起了文简，匆匆看过一遍。作为一个宦官，越是在嬴政震怒的时刻，赵高的内心越是闲庭信步，做出一些出人意料的举动。也许，正因为如此，赵高在嬴政近旁侍奉多年，不但没有招致杀身之祸，反而深得嬴政的信任，有时甚至是纵容。

嬴政装做没看见，也没有责怪赵高。其实，他也十分迷惑，心底隐隐觉得王翦断不会做出如此儿戏的举动，其中自有道理。嬴政又何尝不想让别人替他指点迷津呢？

赵高走到窗前，悄声说：王翦此举，未必不是表白忠心，请大王深思。此次伐楚，秦王将举国士卒交给王翦指挥。王翦是担心大王还在举棋不定，怀疑王翦的忠心呀。他在文简之中特意提到“为子孙着想”，就是想告诉大王，王翦的子孙都在咸阳，自己绝不敢做出有侮秦国的事情。

秦王嗯了一声，闭上眼，不做声了。

芍陂，为楚国丞相孙叔敖设计督造，在楚国都城寿春南六十里，依淠水、东肥水而建，吸纳淮水余势，造福了江淮万亩良田。

春日的午后，轻风带着日光的煦暖，掠过一碧万顷的草地。万物复苏，平原上除了绿色，还有大片大片浓黄色的油菜花，淡红色的枙子花。五彩斑斓的花朵并不散落在绿色之中，而是聚在一起，一大片浓黄，一大片淡红，一大片浅紫。芍陂的水面一直延伸到天边，在春风的吹抚下，闲散地泛起微微波澜。天地间一片寂静，只有风漫过草叶时发出的声音，如歌如诉。

芍陂水边，坐着一个少女，衣着紫色纱裙，腰间围着米白色宽丝带。她静静地望着自己映在水中的倒影，从身边摘下一朵野菊花，插到头上，欢喜地欣赏着自己的面庞。看着看着，她情不自禁地笑了，自己多美呀，遍地的花朵哪里及得上她那骄傲的面容呢？她把下颏放在膝头，望着无垠的湖水。微光荡漾的水面，四射出点点金光，不远处是随风摇摆的芦苇丛。她沉浸在这景象里，心中竟生出些莫名的惆怅。

听够了吹过草叶间的风声，少女心中的惆怅像晨烟一样飘散了，留下一丝清甜。她心满意足地站起来，向草地深处走去。这里，一个十七八岁的男孩子正撅着屁股找什么，脑袋深深扎进草丛里。少女厌恶地皱了皱眉，照着他的屁股踢了一脚，然后忍住笑，装出很凶的样子，说：别抓你的破蛇了！看看你都什么样子了？耳朵再大一点，鼻子再长一点，干脆让张屠户把你拉出去杀了吃肉。

《秦武卒》 秦军到来前夜之楚风(5)

男孩子仍然没有抬起脑袋，只是从草丛里嗡里嗡声地传出几句话：安静点，小丫头片子，把蛇吓跑了，小心我把你捆起来。

话音还未落，少女抿了抿嘴，又照着那个硕大的屁股上踢了一脚：快别抓了，听到没有！

男孩子嚯地跳起来，握起了沾满泥土的大拳头，在少女鼻子前挥了挥。尽管他比少女高了一头，宽宽的肩膀像一堵墙似的挡在她面前，少女却昂着下巴，不屑地望着男孩子，说：你一个大男人想欺负女孩子吗？

男孩子叹了口气，大大咧咧地躺在地上，把一条红色的小蛇举在脸上方，细细观察着，一边不胜其烦地列举着他们的种种好处。

少女问道：叔父教你认字，你都识得了吗？男孩不在乎地说：识字呀，只要认得名字就行了，认得多了也就没什么用。比如你的名字吧，项妍，就是这么写，看看，写得不是很好吗？男孩子跳起来抓住少女的手，用草棍在她的手掌上划了几下。

看你的手，真脏，快拿开！叫项妍的少女说着，将男孩子的手甩开。

男孩子也不着恼，继续看着他的小蛇，说：如此伶牙俐嘴，这样的女子谁敢要？我替我的妹妹难过呀。项妍道：谁要你难过了？我的心上人呀，是大英雄！项妍望着天空，满脸笑容地说：总有一天我会碰见他的。看着吧，将来会有一个世上最勇敢的人，驾着金车玉马来接我，把我抱上车，带我到最美最美的地方。

男孩子不屑地说：别做白日梦了。项妍哼了一声，说：反正比你强，不像你，一辈子没出息。

男孩子不甘示弱，回敬道：我项羽对天发誓，将来就是娶不到老婆，也绝不要你这样的野丫头。

正说着，项家的一个家仆跑过来，喊道：项羽、项妍，快回家吧，鄂地的大商人王启来拜访了，在你们的叔父家里面呢，还带了好多稀奇古怪的东西。叔父叫你们回去拜见王启先生呢！

项羽不屑地说：那些破玩意儿有什么好看的？你回去吧，就说没有找到我们！

这句话倒是对了项妍的心思，她也不愿回去。项妍抬头望了望天，说：我看你也不要再抓什么蛇了，陪我到南城转一转，我要买些小东西。

项羽道，刚才让你等我抓蛇，你都不耐烦，现在却张嘴让我陪你进城？你的脸皮怎么这么厚呢？我不去！

项妍一把揪住项羽的胸襟，下巴差点碰到他的胸脯，问道：我再问你一遍，你去不去？

项羽搓了搓手上的泥，说：好好好，脸皮没你厚，只好陪你去了。

这日正赶上满城的桃花开放，高大的杨树、梧桐吐出了嫩绿的新芽，桃花洁白得耀眼，绿叶可爱得喜人。秦国人尚黑，日常穿着比较素朴端庄，楚国人尚赤喜绿，爱五彩，日常的穿着也十分艳丽。少女们穿上鲜艳的衣裳，仿佛要与桃花一争高低，他们一同把寿春城装扮得光彩明媚。

寿春城此时万众云集，是北方与东方的交通要道。南方的珍珠、象牙、犀牛角、丝绸，北方的稻谷、木材、人参、皮革，从西方传入的彩色琉璃，在寿春都可以找到。来到这里的人也是各不相同，他们操着吴越、秦地、燕赵一带口音，费力而且焦急地讨价还价，急于做成各自的买卖。

快到中午的时候，两人有些饿了，在一家小酒店坐下来吃饭。酒店也是各色人等最杂的地方，尤其是那些眼下事情不急，不用为生计发愁，而且消息灵通，见多识广的人很愿意聚在这里，借着茶酒，一吐为快。

不远处一个瘦子正兴致勃勃地说着什么。他驼背枯干，脸色黑灰，两颗焦黄的门牙中间露着一条大缝，还挂着一片绿绿的韭菜叶，上衣破了几处还没缝补好，看起来游手好闲的样子。他说：三个月前，咱们楚国项燕大将军那仗打得可是痛快，把二十万秦军打得屁滚尿流，杀了他们七个都尉！看样子，秦国人一时半会儿是不会打过来了。旁边一个胖子说：那你又有好日子过了？又可以喝花酒，听小曲了吧？那人回敬道：只要楚国需要，我随时准备上战场！这关系楚国生死存亡的事，我可不能落后！

操，啥生死存亡？你眼前的饭碗还不知在哪里呢！关心关心你自己的那车菜蔬吧。哈哈，别烂了，晚上回家让老婆打！不知什么人开他的玩笑。

这时，又聚过来一个小商人模样的人，说：我看着，这秦国不会善罢甘休的，早晚还得再来。想想看，北边已经亡掉三国了，秦国可以全力对付楚国了。你刚才说什么生死存亡，那些贵族大官们可也这么想吗？要是早这么想，还会像今天等着秦国人打过来？

唉！？你这人怎么说话呢？楚国是他们贵族大官的，也是我们的呀？你盼着亡国呀？谁都不上战场，我他妈的一个人打秦国去！

好好，?和你争，上回你在路上撞了丞相府的奴才，和人家口角，结果让人家捉进丞相府暴打了一顿的事，忘了？你当时说什么来着？你说楚国亡国才好呢，让这些狗操的贵族大官们都成秦国人的奴隶。

那是气话，能当真吗？

《秦武卒》 秦军到来前夜之楚风(6)

你还说，反正楚国亡了也没关系，干老百姓什么事？现在是奴隶，将来还是奴隶，不过一个是给楚国贵族当奴隶，一个是给秦国人当奴隶。

我说过，怎么了？我现在不这么想了！

你不这么想了，你能保证别人也不这么想吗？

好了，好了，别说了。这时，走过一个瘦高个子，扛着一只破布幡，手里握着一把蚁鼻钱，看样子是个看相算卦的。他往桌前一坐，说：这几日，我夜观星相，西方天界确实星气旺盛，有一颗特别明亮的星星独立于天际。它周围黑云惨惨，阴森可怖。相比之下，东方天宇，星气淡薄，毫无王者气象可言。看来，楚国最终是胜不过大秦国的。

周围人等听过此语，均默默不言。这算卦先生有些名气，东家孩子有了病，西家丢了东西，北家要娶媳妇，南家要盖房子都要把他请过去，测一番凶吉。所以，他说了几句星相的话，大家都丧了气。

沉默半晌，一个说，我还是看看自己的货摊吧，可别丢了东西，说罢，走出了酒店。

这边却恼了项羽，一拳砸翻桌子，冲过去，抓住那人掼在地上，吼道：老杂种，再在这里妖言惑众，老子先剁了你。什么他妈的大秦国，狗日的秦国人敢再来，老子让他们站着来，躺着回去！都他妈的给老子滚得远远的，别让老子再看见你们这帮窝囊废！

那个神形猥琐的瘦子这下找到了救星，跑过来，伸出大拇指，赞叹项羽。项羽不耐烦地一把推他个趔趄，说：看你一副孬种样子，能打秦国人吗？说罢换了张桌子，又要了几个菜。

倒在地上的看卦先生像一段折断的竹竿，呻吟着站起来。他仔细地看了一眼项羽，说：不说假话，从面相看，公子将来要做一番大事，贵不可言呀！项羽腾地站起来，说：还多嘴？惹火了老子，真要把你剁成肉酱！

看卦先生忙闭上了嘴，拍了拍身上的土。他上上下下打量着项羽，露出惊异的神情，刚要张嘴说话，又被项羽的气势唬住了。于是，他摇摇头，离开了酒店。

刚才闲谈的一干人散去。过了一会儿，人们的话题又慢慢转向了别处，毕竟，这酒店就是为了让人们茶余饭后磨牙的。

一个年纪稍长的人说道，在寿春城东十五里的苍陵城，来了一个周游列国的荀先生，学问大得很！这些日子，给大家讲咱们楚地的老歌谣。自从楚国迁都以来，这些已失传多年。前几日，我听荀先生讲了一回，唉，其中的好处用嘴说不出来，不枉此生，不枉此生呀！

长者的话一出口，一个年轻人马上兴奋地抢着说：原来只是在祭祀时听巫师唱过，不过，含含糊糊地听不清楚。荀先生讲解过之后，我才知道这些歌谣有多美！说里边有人间仙境都不过分。

这边，项妍听得有些心猿意马，拉起项羽的袖子往回走，要他骑马送她去苍陵城。项羽不高兴地说：那些酸曲有什么好听的？我去了还不是受罪？项妍说：你整天游手好闲，浪费掉的时间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多陪我一个晚上也没关系。快走吧！

晚上，两人赶快吃过饭，骑上马向苍陵小城飞奔而去。

荀先生来楚国已经一年有余。在英武宫见过嬴政之后，荀先生明白，嬴政虽然对自己表面尊重，却根本没打算接受自己的治国道理，再在秦国待下去也是无益。来楚国后，荀先生决意不再传授自己的学问。他感到很累了，无法像盛年时那样思考问题。那时，在秦国的强盛中，他的确感受到了一种力量，预感到这股力量注定将改变整个世界。但现在，他却十分厌倦，因为随着秦国的强大，他最珍视的许多东西却在消失。荀先生越来越清楚地看到，孔子的那个礼乐世界，是不会这么容易就到来的。

在命如夕阳之时，荀先生无比留恋自年少以来学习的诗文，时常沉浸在其中不能自拔。楚地的百姓于诗文似乎无师自通，他也打定主意在楚地以诗文了此残生了。

项羽把妹妹送到门口，不愿进门，说：你自己听去吧，我到外面转转，一个时辰后来接你。

项妍走进小院子里时，里面的人已经静静地坐好了。正中有一张漆案，一个神态安详，却又透露出某种复杂神情的老人坐在那里。案前是一座精美的青铜攀兽熏香炉，里面大概放了些粟树叶、冬青树叶、女贞、桂花等香料，发出醉人的香气，使春夜的小院充满了神秘之感。案子上放着几卷竹简，一只黑陶盅。一只薄陶壶坐在火炉上，悠悠地冒着热气。

荀先生说：楚人笃信通灵，祭祀活动也十分繁荣，迁都以来，风水一变，人心不知变了没有？

坐中有老者说道：荀先生真是问对了，寿春天气明媚，不似郢都云山水壑，大江从天而降，年轻人已经没有那人神交融的信仰和飞旋于巅峰间的体验。我已经十几年没听过神巫?颂了，今日正想一饱耳福呢。

《秦武卒》 秦军到来前夜之楚风(7)

荀先生欣慰地笑了笑，说道：楚地的老歌谣已经讲了不少。这段时间，我重温了楚国三闾大夫屈原的诗歌，有了点领悟，很想一吐为快。今天，就先讲讲《招魂》这一篇吧。屈原的诗歌不少，《离骚》、《涉江》、《哀郢》的感情炙热、抑郁。但这一篇《招魂》，却是他为春季举行的祭天大典而作，很是绚烂，真正继承了楚辞的血脉。

荀先生凝视了片刻寂静的夜空，调理了一下气息，清朗地诵读起来：

魂兮归来！南方不可以止此。雕题黑齿，得人肉以祀，以其骨为醢些。腹蛇蓁蓁，封狐千里些。雄虺九首，往来儵忽，吞人以益其心些。

归来归来，不可以久淫些！

这些诗句从荀先生的口中一出，就似乎变成了莫测的精灵，隐藏在香炉飘出的迷离香气中，时隐时现，在静夜的微风中飞舞，掠过人们的鼻尖，眼睛，在大家的头顶猛地打了一个转，冲上无限的天顶。而听者的灵魂也好像受到了鼓舞和诱惑，跟随着那些精灵，沉醉地遨游在夜空里。

人们好像看到了云雾峻峰之间的凶龙大蛇，豺狼虎豹，听到了从云涛碧海之中传来它们恐怖的吼叫声。隐约之间，在不远处，又有一个人间仙境，世外桃源。

接着，诗句文锋一转，彩绸锦缎，靡艳歌风，二八佳人，明烛华容，翡帷翠账，高堂明月，雄关漫道，如洪水从天滚滚而来，不给听者喘息的机会。仿佛这人间仙境才是游荡的灵魂可以最终安歇的地方。

荀先生诵完诗句，坐在人群里的一位盲者已经泪水涟涟。他说道：我已经八十有三，曾是楚怀王时宫中的乐师。当年秦国将领白起率军攻楚都郢之门户鄢郡，楚国倾举国士卒抗击入侵。白起掘开长谷水，水淹鄢城。当时洪水滔天，从西城而入，鄢城三十几万军民成为水中浮萍。三日之后，城东积尸累累，几十里之外都可以闻到尸臭。我侥幸得以生还，随楚襄王来到陈地，后来又到寿春。虽然几十年光景过去，但当年鄢城保护战的惨烈景象依然历历在目。

每当我徜徉于郢都旧地，在烟雨迷蒙的群山水壑之间留连忘返之际，总是在问自己，楚国立国五百年，国运是否就此结束？唉，书中所说的国运二字，当真可怕，只有心同所感，却无力抗争。

年轻时，我曾经和着三闾大夫的《山鬼》一篇，作曲一首，后来诗词佚失，几十年来竟然只知曲而不知词。今晚听先生讲解屈原诗词，精到准确，把屈原诗词的精意发挥得淋漓尽致，我实在是三生有幸。请先生诵《山鬼》，我抚琴为您和之。说罢从身后搬过一把焦尾琴来。

荀先生说，先生能为《山鬼》和曲，足见慧眼独具。屈原的诗词大多雄浑瑰丽，阴郁疑虑，常发大追问、大情感，而独《山鬼》一诗，写了一位清丽婉转的巫山神女。在诗中，那神女玲珑可爱，一笑一盼，俏媚动人。我想，屈原大概是在不多的几刻心情舒朗明静时才写出这样的诗句吧。

盲者道：先生所言极是。只是，楚国历来是乐舞不分家，况且《山鬼》本来就是男巫扮作山鬼的独白。可惜我只会抚琴不会歌舞，若有一名舞女在此，演绎那巫山神女的绰约风姿，那今晚真可谓精彩绝伦了。

话音未落，一名紫衣少女走到盲者琴前，睁着明亮的眼睛，淡淡一笑，说：妍儿懂得一些楚国歌舞，让我试一试好吗？

盲者听到少女的声音如珠落玉盘，期待中又带着掩不住的大胆、快乐，而周围的人却鸦雀无声，仿佛被这声音惊住了。盲者不知是怎样一位少女站在面前，遂微微起身还礼，示意荀先生可以开始了。

不愧为楚国乐官，年纪越长，对清越的弦乐理解得愈加深刻。他漫不经心地拨了几下琴弦，以长调起首，看似杂乱无章，却让人冥冥之中看到湖光荡漾，金色点点，意境无比舒展。

荀先生略略体会盲者的意境，似唱似诵道：

若有人兮山之阿，被薜荔兮带女罗。

既含睇兮又宜笑，子慕予兮善窈窕。

乘赤豹兮从文貍，辛夷车兮结桂旗。

被石兰兮带杜衡，折芳馨兮遗所思。

楚地歌舞近于神祈，显得超脱、空灵。按着楚舞的要求，项妍轻轻解开发髻，让长发飘于腰际。接着，仿佛自己就是那在山间溪旁顾盼生辉的年少女神，和着琴乐轻盈起舞。

盲者的琴声渐渐高远，仿佛山峰之间的云雾，又像幽谷中的一池静水，几片花瓣落于其上，微澜不惊。项妍觉得自己又回到了芍陂旁边，在水中看到自己的面容，看到头上俏丽的野菊花，舞蹈间禁不住浅浅一笑。她的手臂举过头顶，脸庞贴着衣袖，眼睛望着飘渺的夜空。此时，紫色的长袖悄然滑落，露出洁白娇嫩的手臂，与修长的颈项交相辉映。

?们看呆了，似乎眼前真的从冥灵之中走来了神仙少女，在静水旁，在花丛中，孤芳自赏，不胜爱怜。荀先生诵唱着，看着眼前的少女，傲气中带着俏丽，严厉峻峭却又春意盎然，痴迷的浅浅一笑尤其动人心魄，带着楚地天然的野性与神秘，好似深山之中一朵娇艳灿烂的野花，与《山鬼》当中的形象宛若一出。

慢慢地，琴声中染上了悲楚情怀，这原本是屈原作《山鬼》时深藏心中，故而如此演绎也在情理之中。人们仿佛听见了当年鄢城大水的轰轰巨响，听见几十万楚国人在水中发出凄惨的哀叫。琴声从清越向悲怆的过度十分不协调，因为其中本是隔着天壤般的鸿沟。人们仿佛被惊醒了一样，置身于马嘶金鸣的沙场之中。

项妍也领悟到了琴声中这层涵义，舞姿变得忧伤而缠绵起来。同时，额角也流出细细的汗珠。轻柔的夜风吹过，人们闻到一阵清新甜美的少女香味。

曲罢，除了小虫的鸣叫，万籁俱寂。夜深沉，人们悄悄起身回家。项妍骑在马上，心中既陶醉，又隐隐不安，可轻风柔美的夜空使她怎么也不能相信会有什么厄运临头。

《秦武卒》 倾国倾城(1)

第四章

宫墙之上的月亮大得出奇，黄灿灿、圆溜溜的，似乎占据了半个夜空。清冷、洁净的月光从高空洒下，一瞬间就把这寂静的内宫变成了舞台。宫殿房檐上的石兽映耀在月光里，也仿佛活了过来。它们扭动了脖子，轻轻地叫着，在房顶上撒着欢儿，相互嬉戏追逐。

嬴妩坐在琴旁，抬头望着月亮，入神地弹着一支很熟悉的曲子。渐渐地，她忘了自己还在弹奏，心头浮现出王离浑身是血，伤痕累累的样子。在英武宫见过王离之后，她无论做什么，总会神差鬼使地想到那个蓝眼睛的年轻人，想着他在做什么，他的伤好了没有。

不知什么时候，嬴妩的手指被琴弦割破了。血迹在一声声绝响当中四散飞溅，蹦在了她雪白的衣裳上，如同雪中寒梅，格外耀眼。

乳母李女嬢慌张地走了过来，说：公主呀，别弹了，听得人都不想活了。哎呀，这是怎么了，快把手给我看看！李女嬢把嬴妩抱在怀里，心痛地拉过她的手，看看受了伤没有，然后掏出手绢擦掉她脸上的泪水。

李女嬢说：快别哭了，来，我已经叫人烧好了水，洗澡去吧。嬴妩双眼无神地点了点头，被李女嬢拉着手，进了屋子。

李女嬢先帮嬴妩解开了发髻，爱惜地把它们散开，嘴里说着，嬴妩多美呀，这样漆黑的头发，我一辈子可是没见过呢。然后转过身去，伸手试了试有半人高的木浴盆中的水温，里面撒了桂花、麝香、玫瑰等香料，还倒进了一桶山羊奶，这样可以使得皮肤更光滑细致，传说这种方法在咸阳宫已经流传了几百年了，怪不得，嬴家的女人都那么雪白明晰。

李女嬢解开嬴妩的长衣，微笑地看着眼前少女的身体，心中十分欣慰，这是她多年苦心浇灌的花朵，是吃了自己丰饶的奶水才长得如此清秀的杰作呀。她长大了，长高了。李女嬢高兴地在嬴妩身上长长地嗅了一下，仿佛闻到了自己少女时代的气息，嘴上说着，小鱼儿要进水喽。

说罢，她抱着嬴妩，轻轻放进整块大理石雕成的浴盆中。嬴妩的脸上有了微微的笑容，闭上眼，头枕在浴盆上的缺口里。这是专门为她洗头发用的，后面放着铜盆，里面溶着雪碱、首乌、沙金等养发的草药，甚至还少许放了些砒霜、马钱子等毒药，这些可以使头发长得更黑更浓密。

李女嬢嘴里轻轻地哼着小曲，慢慢把搀着山羊奶的温水撩到嬴妩的肩上、脖子上，浴水在嬴妩雪白的皮肤上停留不住，像碰到了油脂一样晕了开去。李女嬢一下一下地撩着水，在雾气濛濛之中，她看到嬴妩身上的皮肤与一头乌发成了醒目的对比，心里竟隐隐有一丝刺痛，仿佛不相信自己的眼睛，疑惑道，人间会有这样的少女吗？

第二日清晨，李女嬢叫醒嬴妩，说：快打扮得漂漂亮亮的，今天大王要送王翦大将军出征伐楚，叫你一同去呢！大王是多么喜欢你呀！

出城大道两边的杨树嫩绿嫩绿的，喝饱了春风的轻柔，正飘出一团团杨絮，在明朗的春光中舞动。浓黄色的桂花开在矮矮的枝头，星星点点，散发着让人心驰神往的香气。嬴氏王室的车队缓缓向咸阳城东门行驶。可能是为了好好欣赏一下咸阳城里的美景，或是向臣民展示一下王室成员的仪容，嬴政命人取掉了车厢上的档板，四周只挂上一道轻纱。

我的天哪！快看那车上的女子，简直像仙女一样呀！有人远远指着王室的车队说道。马上有人接着说：真的，凡人家的女孩哪会长成这等模样呀，看看人家的面容，除了冰雪之外，还有什么会那样洁白呢？

说的人多了，人群里仿佛起了骚动，一个个小小的声音汇聚成河流，跟随着车队，从远到近，又从近处向四面扩散。嬴妩淡然地看着前方，只是偶尔才向两边望上几眼，因为她的世界里只剩下一个年轻人。其他的，不过是遥远处的一个模糊声响，一个不会动的物件。

嬴政坐在前方不远处的车子里。他透过竹帘向后望了望，仔细端详了几眼小女儿，然后回过身，安心地笑笑。

有时，嬴政真的恨不得这个小女儿永远都别长大，永远都留在自己身边，不要嫁出去。不管嬴政在朝中生了多少气，心情有多阴郁，只要看到这个小女儿，听着她说上几句有趣的话，心里就会如同照进了阳光，慢慢开朗起来。近来，嬴政愈是觉察到自己的衰老，就愈害怕失去小女儿，愈加憎恨把她从自己身边夺走的人。

这时，一直坐在角落里的赵高小声说道：如果把嬴妩公主嫁到王翦家，您就不用再担忧了。

《秦武卒》 倾国倾城(2)

这话让嬴政吃了一惊。一想到王翦，他的心就不禁要咯噔一下，总觉得王翦那张毕恭毕敬的脸上时刻都带着一丝嘲讽。嬴政恨恨地说：王翦老猴子，没剐了他就算他命大，难道还要把我的女儿给他家吗？

赵高平静地回答：难道您就真的忍不下这口气吗？杀了王翦，您将失去一个世代为秦国征战的武将家族，而把嬴氏的公主嫁过去，您将赢得这个家族的衷心支持。

嬴政的情绪突然间失去了控制。他抓起一只茶杯摔在车厢的壁板上，吼道：赵高！别以为你给我出了几个小主意就可以忘乎所以。别忘了，你不过是内宫里的一个奴才。杀掉王翦我还会有些顾忌，杀了你，我会顾忌那么多吗？

嬴政的手抖着。车子里沉默了片刻。不想，赵高又用平静的语气说：如果您想杀了赵高，赵高绝无半句怨言。只是，这些话如果赵高都不对您说，还有谁敢对您说呢？

嬴政慢慢把身体靠在车厢壁上，仰着头想了一会儿，小声道：赵高，你的心思我明白。好了，你出去吧，我想休息一会儿。

又过了半个时辰，车队来到秦军驻扎的地方，王翦早已经等在那里迎接了。嬴政来到王翦的身旁，笑着说：此次出征，将军万不可有后顾之忧，咸阳这边是不会负你征战之苦的。

王翦恭恭敬敬地说：王翦绝不敢背叛秦国，有侮秦军，请大王放心！

他一边小心地回答着，一边打量着眼前这个神采飞扬，看起来胸怀大度的嬴政。有时候，王翦真的忍不住想抛掉一切伪装，有什么就说什么，坦诚地向秦王表白心迹。王家世代为秦国武将，为嬴氏征战多年。王家多少儿子都死在战场上了！就是两只畜生在一起生活了这么多年也该产生感情了。但王翦马上就打消了这个念头。你手里握着他六十万人马，他做梦都怕你会起来造反。这个时候，你还指望他讲什么感情吗？

正说着，一位身穿白色长裙的少女走了过来，眼光迷离，似乎为找什么而心神不安。嬴政笑着问：妩儿，在找什么呢？

少女脸色微红，似乎刚刚醒转过来。她有些害羞地说道：没什么，只是想看看秦军士卒的样子。

嬴政又道：妩儿，快来见见王翦大将军。

听到这话，少女吃了一惊，她知道王翦就是王离的爷爷。她似乎急着想说什么，却又不敢说出口。犹豫了片刻，她说：大将军，打完了仗，就快些回来吧。说完，眼中几乎流出泪水。

少女的言语间透露着激动，仿佛是王翦亲孙女一样，有着一丝尊敬，一丝亲近，又似乎想得到一分关爱。王翦也吃了一惊，忙回答：请嬴妩公主放心，秦军此次一定会打胜仗，我也会早些回来的。

看到小女儿这样子，嬴政又爱怜，又妒忌。他说道：妩儿，回去吧，我和王翦大将军有重要的事情要谈呢。王翦看到少女的眼睛里流露出几乎是绝望的表情。她这样年龄的少女不应该有的。

秦王神秘地笑了笑，对王翦说：大将军就不要再和我兜圈子了。等你平定了楚国回来，我就将公主嬴妩嫁给王离。看看，我把最心爱的东西都给你王家了，你还有什么可不放心的？

几句话让王翦又感激又惊讶，连忙向嬴政施礼拜谢。他突然觉得嬴政这个人其实很宽洪大量，原来的担心也许有些不必要。不过，王翦仔细看去，他含笑的眼睛里却找不到一丝笑意，那颗灰黑色的瞳仁显得陌生而又让人心寒。他心里一动，忙闭上了嘴。

不知不觉到了芷阳城，王翦恳切地对嬴政说：大王日理万机，万不可再送王翦了。嬴政笑了笑，说：在大王心中，还有什么事情比平定楚国更重要呢？大王还要再送王翦一程。

马车沿着霸水向南行，道路两旁和前方，是从内史出发伐楚的五万军队。王翦坐在车上，东面可以望见秀美的骊山，山脚下是连绵不绝的工匠棚，听说这里正在修建秦王的陵寝，规模之大，古来罕有。

想到这里，王翦后背冒出了一阵冷汗，猛然有种陌生的感觉，生出一丝疑惑，坐在自己旁边的难道是凡人吗？

车行到灞上，峣关已经遥遥在望，嬴政停住了车，说：等王将军凯旋，本王要在这里迎接你。

六十万秦军南下以来，已经行军几个月，满眼是一望无际的平原。在关中，虽说此时已是初春，但平原没有被绿色染透，还露着一大块、一小块的枯草皮。而在楚地，平原已经绿得发涨，仿佛只要在里面跑上一圈，就会被绿草汁浸个浑身湿透。

《秦武卒》 倾国倾城(3)

王离有点无所事事地走在队伍边上，嘴里叼着根草，显得很轻闲。他所属的队伍不是先头部队。尽管有人听说前面的秦军已经与楚国的军队打起来了，但后方还很安静，每天只是行军、休息，然后再行军、休息。

咸阳比武之后，王离被调到九原郡，过去的战友音信皆无。初到任时，他与所指挥的五百士卒都不认识。而且，这是一支刚刚训练好的部队，伍长们大多打过仗，但新补进来的操士却是头一回上战场，在这之前，他们连老家都没离开过。

两个新士卒在小声说话，长途行军比较枯燥，所以伍长也没去管。一个说：听说楚国人都很喜欢妖术，头生的女婴会被杀掉祭邪神！这被杀女婴的血还会被用来酿酒，婚丧嫁娶都要喝，说是能避邪！

另一个说：可不是，我还听说呢，楚国流行放荡的祭天仪式。所有的人都喝得大醉，然后脱光了衣服，有男有女，还有百里挑一的漂亮少女在祭台上跳舞，赤裸着身子呢！然后，他们还……

听的那个睁大了眼珠子，说道：真的！？那还了得？这楚国人还是不是人，简直禽兽不如呀！

另一个显然还没说够，又道：还有呢，楚国人的孩子都不知父亲是谁，男子女子只要愿意就会在一起过夜。你想想，这样的人能对孩子有感情吗？杀了酿酒不是很正常吗？

唉，你见过楚国女子，果真是可以随便抱一抱吗？真的可以，那个吗？

别人就是这样说的。唉，醒醒，你看你都傻了！别想楚国姑娘了，咱们来楚国快一年了，你什么时候看到过楚国女子？前几天不是刚说，抢三百个大钱或者侮辱楚国女子要掉脑袋的吗？你还是多砍几个脑袋，回家娶老婆是正经事。再说，楚国女子身上有妖气，你就不怕魂儿被勾走了？

旁边的伍长大喝：越说越不像人话了，当我耳朵聋了听不见你俩说啥是不是？把王翦大将军的军令当放屁怎么的？现在就砍了你俩的狗头！

那边没声音了。他们的谈话却被王离听在了耳朵里。他不相信楚国是那两个士卒说的样子。不过，楚国到底是个什么样子呢？王离望着在北方人看来有些妩媚、迷离的平原，真的想快些知道。现在，那个遥远的世界越来越近了。

渐渐地，太阳偏西，天空与整个平原变成了暗红色。

这时，与南下秦军行进相反的方向，缓慢地走过另一支长长的队伍。在昏暗的暮色中，这支队伍像黑色黏稠的泥浆，从地平线处一点点地蠕动过来。他们走得很沉默，没竖起一面战旗，没有一声战鼓。

那支队伍走近了，王离才看清，他们是从前方战场上下来的秦军伤员。还能走的，相互搀扶着，胳膊上、头上绑着灰白色的粗布带，上面洇透着血迹。一辆辆牛车上挤满了没了腿脚的士卒，他们目光茫然地看着迎面向战场走的秦军队伍。一些失去双眼的士卒头上缠着绷带，仰头朝天，手拉着牛车的边沿，踉踉跄跄地向前走着。

这支队伍似乎总也走不完。天色完全黑下来，南下秦军的队伍停下来休息，他们还在悄无声息地前进着。王离与士卒们在帐篷里坐着，等待炊事兵把晚饭送来。从帐外的黑暗里传来杂乱的脚步声，牛车轮子吱吱呀呀的响声，还有远远近近传来的连成一片的呻吟声。这些声音像一把把锯子，锯着帐里人的心。

晚饭来了，每个士卒取了一碗，坐在暗处慢慢吃。帐子里静静的，只有咀嚼声，没有一点生气。王离端了碗饭坐在一个新操士旁边，啃了口咸菜疙瘩，又使劲往嘴里拨了几口饭。他卖力地嚼了嚼，向两边扫了几眼。旁边的那个操士愣愣地盯着饭碗，眼睛通红，两溜鼻涕流过了嘴唇也没顾得擦。他的手抖着，往嘴里拨饭时，碗沿也跟着颤抖着磕在门牙上。

王离嘴里嚼着饭，使劲推了推新操士的肩膀，问道：大民，咋的啦？

叫大民的操士抬头看了看王离，又低下头，没说话，只是抽了两下鼻涕。王离装作很随意地说道：大民，如果你不愿意打仗了，我可以让你回去。大民猛地一抬头，疑惑地看了看王离，似乎不相信王离的话。

王离拍了拍大民的后背，说道：我可以让你的脑袋回去，别的我可保证不了。大民点点头，他明白，按秦律，逃兵是要斩首的。

王离笑着说：大民，没事。第一次上战场谁都怕。仗一打起来，让你都不知道怕是啥滋味了。说罢，王离撸起了袖子，露出一道半尺长的黑疤。接着，王离又撩起上衣，露出胸膛，那上面布满了大小十几处伤痕。

王离又喊过来一名伍长，让他脱掉上衣。同样，那名伍长的前胸后背也都布满伤痕，好似爬满了红色的蚯蚓。

帐篷里的新操士们看傻了眼。王离道：新操士可以脱了衣服和你们的伍长比比。谁的伤疤比你们的伍长多，谁?可以不打仗，可以回老家。

《秦武卒》 倾国倾城(4)

说完，王离等了一会儿。新操士们的眼睛里没了害怕。王离又道：如果比不过，就乐乐呵呵地把饭吃了。谁也别掉眼泪、流鼻涕。你们浑身光光溜溜的，还不配哭，等你们从死人堆里爬出来见到我时再哭也不晚。

王离所属的部队在南郡以东驻扎了四个多月，暂时还没有与楚军作战。从陈县到平舆县一百多里的地方，已经集结了十几万秦军，平原上、山脚下，到处飘着炊烟，隐隐约约地回响着沉重的操练声。

秦军就像从秦岭之上奔涌下来的洪水，漫天铺地，没有停留的趋势，准备继续向淮水下游的寿春而去。颖水流经这里，在寿春西面汇入淮水，走水路三日就可到达寿春，可以说，秦军此时已成泰山压顶之势。

这日吃过饭，他出去转了一圈，看见许多新操士睡不上午觉，被伍长命令在墙根边坐着，或做着俯卧撑，或举着石担。远处一个屯长带着士卒在做俯卧撑，大家累得满头大汗，屯长蹲在一旁，大声吆喝着：都努力呀，打完了这仗，你们就可以回家娶媳妇了。

有人和他打趣说：那已经娶了的呢？屯长一瞪眼睛，说：谁问的？没人吭声。他说：那你就再娶一个，还有嫌老婆少的？他走到一个看起来像娃娃的操士身边，蹲下来，又凶又笑地问：小山子，怕死不怕死？

小山子憨厚地一笑，一梗脖子，说：不怕！还等着立了军功回去娶媳妇呢！屯长说：就你？娶老婆干啥？长毛了吗？

正在这时，王离的勤务兵跑过来，提醒他该带着部队到附近村子里巡逻去了。

王离带着五百秦军士卒要在平舆县城周围几十里的村、乡、里，兜上一大圈。刚来的时候，这里的楚国人跑掉了许多。没走的，也像躲避瘟病一样躲着秦军。四个月过去了，王翦对于秦军的约束很严，不准打扰楚国人。慢慢地，楚国人的村落又恢复了平静的生活，与秦军井水不犯河水。

经过一家门前时，一个小姑娘跑出来，正撞上队伍，有点不知所措。王离看到走在队伍尾巴上的小山子朝小姑娘做了一个鬼脸，招了招手。小姑娘瞪了他一眼，却羞红了脸，哗地把门关摔上了。小山子的伍长转过身，照着他脑袋拍了几下，说：你给我犯什么骚，老实走路！

傍晚，队伍转回营地，远远看见楚军连绵不绝的大营。那里炊烟袅袅，在夕阳之下，安详宁静。小山子冒出来一句：楚军的炊烟好像比前几日的要黑一些，你们发现没？大家知道这小鬼的话多，而且这话也没啥意思，所以谁也没搭理他。小山子自找没趣，说完也就完了。

王离正想着别的事情，听到这句话，突然心中一动，忙向东南方向望过去。的确，现在的炊烟发黑、发沉，不像前些日子的炊烟白蒙蒙的，飘起来忽忽悠悠。王离不知其中的原因，但他知道楚军大营之中一定有了什么重大的变故。他马上说：赶快回去，要出大事情了。

回去之后，王离马上向军侯报告。军侯也觉得很重要，便将这个异常的情况报告给了屠睢的校尉幕府。

午夜时分，王翦一个人坐在灯下，在想一个有趣的问题：楚军的统帅项燕此时在想些什么？在茫茫的夜里，王翦似乎看到项燕也坐在灯下，思虑着相同的问题。

王翦盘算着，此次伐楚，秦军六十万，楚军四十万。虽然秦军的数量占上风，但只要楚军指挥得当，秦军也未必能占到什么大便宜。这时，王翦又抓住了项燕的痛处，此时的秦国国力如日中天，即使这一仗打输了，过上十年八年还可以卷土重来。而楚国，就像一座摇摇欲坠的破房子，只需一根手指就能把它推倒。就算这一仗楚军勉强取得了胜利，它那点最后的精神气怕也耗光了。

王翦抬起头，对着夜空，也仿佛对着项燕道：秦军是不会被你牵着鼻子走的。我要稳稳地跟着你，把你一口一口地吃掉。这一回，我倒是很想看看，你这只老狐狸是怎样既击退秦军，又保住楚军精锐的。

正想着，一名年轻军官走进幕府，提醒王翦已经深夜，应该休息了。王翦揉了一下有些发红的眼睛，笑着问他：你猜项燕下一步会干什么？

那名军官道：楚军现在占不到什么便宜，而且粮草供给又与秦军相差甚远，我想再过一段时间，楚军将会撤退。

王翦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道：那你对追击楚军有什么高见呢？

《秦武卒》 倾国倾城(5)

那名军官有些诧异地笑了笑，因为他只是王翦的贴身侍卫，并不参与重大的军事决策。他略想了想，答道：如果确定追击楚军，就要保持合围的态势，使项燕随时感到被包围的危险，疲于奔命，不敢回击秦军，直到最后把楚军追垮。

正说着，有人跑来报告，屠睢一路军发现楚军大营的炊烟有明显变化，有可能已经开始撤退。王翦道：项燕老狐狸，到底还是让他抢先了一步。

随后，王翦立即召集屠睢等五路秦军校尉到大将军幕府，商议追击楚军的事情。五个校尉对于追击楚军的态度比较一致，都认为此时的形势对秦军有利，必须坚定不移地追击楚军，在途中寻找战机，彻底消灭他们。王翦也未说更多，只是嘱咐了一番，无非是要各路军稳扎稳打，首尾相顾，不让项燕找到机会进行反击。

商议完毕，各路校尉起身离开将军幕府。王翦突然想起了什么，把屠睢叫住。待屠睢来到身边，王翦迟疑了一下，欲言又止，只说：屠校尉要多保重。

屠睢敏锐地觉察到了王翦的反常举动。想了想，明白王翦是惦记着王离，想让他多加保护这个年轻人。毕竟战场上生死无常，而王翦只剩下这么一个孙子还在军中。屠睢小声道：王离现在很好，请大将军放心。停了一停，屠睢又小声说：要不，就把王离调到我的校尉幕府来吧，这样，也可以让他熟悉一下指挥作战的情况。

实际上，屠睢一直暗中保护着王离。自从秦军进入楚地以来，就把王离指挥的十个屯放在后方。

屠睢还未说完，王翦打断了他，道：别说混账话！你这样做就把王离给毁了。王家世代为秦国打仗，儿孙死在战场上的不少，却没有一个怕死躲在后面的。掉脑袋的时候溜了，你能指望拼命时士卒为你豁出命去吗？

屠睢低着头不说话，也无须多说。他非常理解王翦的心情。

王翦又道：王离现在在哪里？把他的部队调到前面去！屠睢默默地点点头便出去了。

后半夜，传来命令，秦军悄悄集结，向楚军大营发动突袭。王离所在的部队，被安排在第一梯队进攻楚军大营，如果楚军大营已空，就作为追击楚军的先头部队。

离楚军壁垒还有半里的时候，听见里面轰轰隆隆地响起鼓声。王离心中诧异，难道楚军还没走吗？不过箭在弦上，容不得秦军后退。王离站在指挥车上，看到前锋队伍已经冲到壁垒大门前，奋力敲响战鼓。

突破楚军大营并没费多少力气，而且只听见楚军鼓响，却不见人马杀出。王离放下心来，继续向楚军大营深处冲去。王离向两旁的营房望去，不少营房点着灯烛，却是空无一人。

这时，王离听到一间棚子里有人，于是趋车过去。来到近前，才发现屋子里只有一个老头，那人满头白发，满脸通红，眼光迷离，像是已经喝醉了，正抡着鼓槌把军鼓敲得山响。

一个士卒上前一脚把老头踹翻在地，老头这才发觉身边有人，笑眯眯地望着王离，像是有什么天大的高兴事一样，说：秦国鬼子来了？项将军已经走了多时了。

王离刚想问问楚军已经撤走多久了，不想那老头摇摇晃晃站起身，一头撞在墙上死了。

王离四下察看了一圈，看到房子的另一头是做饭的大灶，木柴已经烧光了，也许是被楚军撤退时带走了，旁边堆了不少破旧衣服、鞋子和带不走的军帐什么的，这些东西不好烧，冒黑烟，所以才会被秦军发觉。屋子里摆了两只酒坛子，还有一些残酒。这些老弱病残在孤伶伶地等待秦军到来的时候，除了喝酒大概没有其他事情好做。

没有月亮，秦军日夜兼程追击楚军，不时有命令从前面依次小声传到后面来，大致是些告诫士卒不要掉队，不要犯困之类的话。从天亮开始，已经整整奔走了一天，除中间吃饭之外，总共才休息了一个时辰。

王离指挥的十个屯在休整了四个月后，被换到了进攻部队的前锋。此时，他解掉盔甲，不时从队伍前面走到后面，查看有没有士卒在犯困，发现了，就用手掌使劲拍拍，拍得痛了，就不困了。但有的实在是太累了，拉着前一个士卒的衣襟，闭着眼睛往前走，跌跌撞撞的，也就招来伍长屯长的一顿低声臭骂。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寂静神秘，远处空旷的平原上响着隆隆的声音，仿佛是大地、山川在慢慢移动。向无边的黑夜里前进是一件让人心神不安的事情，好像不远处就蹲着猛兽、厉鬼，随时会扑过来。据说，北方已经发现楚军，为什么南方还没有发现呢？

《秦武卒》 倾国倾城(6)

此时，校尉屠睢也在想着这个问题，如果项燕想反咬一口，那一定会选在这样的黑夜。不过，每半个时辰的联络却又如此正常，北方的楚军也正在急速地撤退之中，或许，项燕现在正着急逃出秦军的合围，没有心思理会反击之类的事情吧。

也许是夜太黑，前面的士卒有些畏手畏脚，速度慢了下来。王离重新穿上铠甲，站在指挥车上，走到了队伍的最前面，为队伍开道，也为后面的士卒壮胆。

站在指挥车上，王离感觉自己就像一个活靶子，如果楚军真有埋伏，自己一定会被射成刺猬。不过，前进了一会儿，心情也慢慢平静了下来，夏日晚间的微风抚过脸庞，在一瞬间有种说不出来的愉快。

突然，王离后方响起了鼓声，远处亮起了火把，绵延很远。紧接着传来铺天盖地的喊杀声，楚军拦腰把行进当中的秦军截成几段，分割包围了起来。

在黑暗中，只听见空中传来漫天箭簇射过来的“噌噌”声，紧接着就是后方秦军大队人马连成一片的惨叫声。王离马上鸣金，把还在身边的七八个屯收缩在他的指挥车旁。不远处，前锋处的军侯正指挥弩弓部队还击。王离站在指挥战车上，周围有二十名士卒保护着。他远远看去，楚军每人胳膊上扎着一条白布带，显然已经准备好了夜战。

箭雨还没有停下来，楚军便如黑色的潮水向秦军涌了过来。不过，尽管与校尉失去了联系，秦军还是由军侯、千人等中级军官组织起来小单位的防线，与楚军作顽强抵抗。

一些新入伍的秦军操士似乎还没有从混战中清醒过来，他们不是那些充满仇恨的楚军士卒的对手，在慌慌张张当中便被刺中脖子、腹部，在恐惧中死去了。楚军当中也一样，一些娃娃透露着惊恐的眼神，身材似也并不强壮，武艺很生，根本不是秦军老士卒的对手，只战了几个回合，便受了伤，或被刺死。

在混乱中，王离看到娃娃操士小山子就在不远处。他似乎吓慌了，无论伍长怎样劝说和恐吓都躲在战车后面，死活不肯加入进攻的队伍。他满脸恐惧，哭着叫着，发疯一样挣脱伍长的手，嘴里一个劲地大叫着：我要回老家，我要回老家。

一名秦军军侯提着剑走过来，冷冷地看着小山子。王离知道，如果小山子还是躲着不参加战斗，就会被军侯砍掉脑袋。于是，他飞快地从战车上跳下来，抢到军侯之前把小山子拉了过来，提着脖领子把小山子摔在自己的战车上。

此时，两军交织在一起，已经不需要指挥了。王离扯过一个满脸是血的秦军士卒，抓住他的长戟，恶狠狠地盯着他，喊道：把戟给我，你去看守战车！

那个士卒转过一张血脸，也狠狠地瞪着王离，死死抓住长戟不肯放手。王离仔细一看，是新操士大民。王离贴着大民的鼻子吼道：听到没有，把长戟给我！你到战车那边去！

没想到，大民也吼道：我不给，要去你去！说罢，猛地甩脱了王离的手，转过身又杀到了人群中去。

王离抹了一下脸上的血沫子，吐了口唾沫，骂道：也好，比以前有血性了。然后，从地上捡了柄楚军士卒丢下的长戟加入战斗。

东方露出浓红，此时，楚军已经不见了踪影，屠睢的残部正在原地休整，一些还活着的秦军伤员正被抬上牛车，运回后方。

王翦带着将军幕府的军官们赶到这里，屠睢低着头，称自己实在是麻痹大意，未能及时发现楚军埋伏。王翦问道：主力损失多少？屠睢道：大约两万人，如果不是增援及时，恐怕要损失过半。

王翦暗自思忖，项燕的四十万楚军在哪里呢？是不是埋伏在秦军追击的路上，准备切断我们的归路呢？上一次，年轻将领李信率二十万秦军与项燕作战，不就是这样被项燕打得落花流水吗？想到这里，王翦不禁惊出了一身冷汗。不过，王翦随后又冷笑了一下，心里暗想：不过，项燕，你生不逢时啊！就算你伏击我，也不过咬掉我一小块肉，然后还得没命地向东跑，因为你现在拼命地想保住楚军的主力。但是，东边就是大海，你能跑到哪里去呢？

王翦没有责怪屠睢，只是说：屠校尉不必过于自责，下次小心便是了。虽然项燕伏击了我们，但他自己的损失也不小，这样下去，吃大亏的是楚国人。现在，我们秦军万不可丧失信心，不要被人咬了一口就疑神疑鬼，休整过后要继续狠追项燕。

《秦武卒》 倾国倾城(7)

中午时分，项燕与裨将军景骐会合一处，继续向东前进。项燕问道：北面怎么样？景骐道：原来预计中间两路秦军会援救屠睢，可是昨晚他们都照常前进，靠得很近，所以没找到机会伏击最北面的那一路。

项燕道：我也差不多，刚把屠睢围住不到两个时辰，秦国的援军就赶到了。沉思了一会儿，项燕又道：王翦追得很紧，而且不留破绽，我真有点疲于奔命的感觉呀！

景骐见项燕面色阴郁，问道：咱们楚军刚打了胜仗，大将军为何愁眉不展呢？现在，楚军的士气正旺，干脆找个有利的时机与王翦打个硬仗，重创一下秦军。最近好些人来找我，说秦国人都打进家门来了，而楚军除了撤退还是撤退，好像楚国人都是孬种似的！

听了这话，跟在一旁的校尉乌孟虎马上说道：对呀！出征前，我七十五岁的老父亲亲手端碗酒给我，让我一定要把秦国人赶出去，不给父老乡亲们丢脸！大将军，秦国人算个鸟蛋？还怕了他们不成？狠打一仗吧，楚军将士们都憋足了一口气等着呢！

项燕摇了摇头，道：表面上看，我们占了个小便宜。可是，灭顶之灾随时都会来。你们知道楚军最怕什么吗？

这话问得突然，景骐和乌孟虎都愣了一下。项燕说道：我们现在最怕的就是这四十万人马一点点地被秦军消耗掉。要知道，他们是楚国最后的老本。而王翦死死抓住这个弱点，在后面稳稳地跟着。我们既不能和秦军决战，又找不到他们的破绽，这还不可怕吗？

几个人沉默了一会儿。景骐猛地抬起头，望着在风中哗哗作响的楚军大旗，脸上有了喜色，他对项燕说：项将军可发现刮得好大的东风吗？

项燕一愣，阴郁的脸上露出些许笑容，说道：这样的机会不该错过啊。那就有劳景将军，带领一路楚军翻过南面的铜牛岭吧。

景骐离去之前，项燕叫住了他，说道：我有一个计划，可以保全楚军。不过，现在商量它还为时尚早，而且乌孟虎还是个急脾气。等这一仗打完了，我再找你吧。

景骐看了看项燕沉重的神情，没说什么，疑惑地走了。

此时，秦军各路军已经接到将军幕府的命令，要全力追击楚军，见到楚军要进行袭扰，务必不能让楚军安稳扎下营来。正当中午，虽然刮着大风，可是空气干热，秦军士卒普遍感到口渴。有人报告最北一路秦军的校尉董颐，前面发现正在撤退的楚军。董颐骑马到队伍前锋，果然看见大队楚军正在翻越一座山岭，行动紧急，队形不整。

董颐盘算道，左右三十里都有秦军，如果被围就放出烽火，想来不会有太大损失。前面是楚军大队人马，看来毫无斗志，如果不打，显得可惜。于是，董颐把自己的意图报告给后方将军幕府，开始部署攻击楚军。

秦军在前进当中开始变换队形，慢慢形成攻击之势。在离楚军后队半里之遥的时候，董颐敲响战鼓，指挥十万人马向楚军杀了过去。楚军派出五千人马阻击秦军，但哪里是秦军对手，很快就淹没在秦军快速突进的黑色浪潮之中了。

地势平缓的山岭之上，长满了茂密的树林，拦山腰是一条宽阔的大路。董颐跟随秦军前锋杀上了山顶，只觉得山顶风势强劲，迎面而来，似要吹得人仰马翻。楚军已经撤到半山腰，沿途丢掉了大批辎重粮草，显得狼狈不堪。于是董颐下定决心，全力追击楚军，并命令后面的秦军加快行军速度，尽快参加攻击楚军。

董颐所带领的前锋队伍已经越过铜牛岭，到了山脚下的平原，回头望去，秦军大部正在翻过山岭。就在这时，身后亮起火光，火光里冒着浓烟，看来是楚军所为。他急忙命人查看楚军丢弃在路边的粮草辎重，发现里面大多是硫磺、硝石一类的东西，不禁大吃一惊。

董颐在扑面而来的大风上呆立着，下得山来的秦军大约一万人，山上的大约五六万人，还有三四万人大概还在山那边。身边的秦军士卒都惊慌失措地望着身后的大火。远远望去，浓烟和大火借着风势，轻而易举地把在行进中的秦军士卒抹进了黑色、金色的火团之中。山岭上的秦军大乱，四散开去，但哪里逃得过凶猛的火势。在冲上云霄的黑烟中，传来一片片撕心裂肺的惨叫声。这时，四面八方出现黑压压的楚军，铺天盖地冲向秦军……

屠睢一路军已经绕过铜牛岭，此时接到将军幕府的命令，迅速援救北路的董颐一军。在前锋的王离到达铜牛岭脚下时，楚军已经撤走了，只留下漫山遍野秦军的尸体。大风已经稍弱，不过依然很猛。铜牛岭朝东的一面已经烧得漆黑，岭那边还腾着黑烟，看来还在烧着。

王离在战场上搜索着，地上大部分是秦军士卒的尸体。零星几匹没有被楚军牵走的马还被拴在战车上，焦急惊恐，想要挣脱出来。王离走到指挥车旁，一个无头的尸体靠在车轮上，脖子里依然在慢慢冒着血?把身上的铠甲盖上薄薄的血浆。他的右手握剑，左手不见了，只剩下露在外面的一截沾满鲜血的白骨，肚子上插着一支长戟。从铠甲上看，他就是董颐。王离命人把董颐的尸体抬到车上，并扯过一面秦军军旗盖住。

王离带着人向山上走去，地被烧得烫脚，随处可见烧得一团黑的秦军士卒的骨骸，比平时小了许多，难以想象那些高大的人被烧焦后，竟是这般小。青铜武器，被压在尸骨下面，还很烫手。这时，一只皮肤迸裂，露出黄色脂肪的手抓住王离的裤脚。

王离停住，地上还活着一个人，浑身全部发黑发硬，他艰难地动了一下，马上就有一处皮肤开裂，露出黑红的血水。他的脸已经难以辨认，嘴唇烧掉，牙齿还留着一丝白色，眼皮烧焦，只睁开一条细缝。王离听见他喉咙里咕噜着什么，低下头去细心倾听，听到那人说：屯长，痛啊，痛啊！

王离大吃一惊。他仔细辨认着这声音，大声叫道，是小萝卜根吗？是不是小萝卜根？

一个微弱的声音传来：是我。

停了一会儿，又一个含混的声音道：我的腰里有一吊钱，替我带给家人。我家在上党郡，阳武北乡。

王离流着泪，点点头。小萝卜根说道：杀了我吧，痛啊！

王离犹豫了一下，拔出剑抵在小萝卜根的喉咙上。他的眼里满是泪水，什么也看不清。双手紧握着剑柄，怎么也不愿刺下去。

又是一声，痛啊！王离猛地闭上了眼睛，几颗泪水迸出了眼眶。与此同时，剑柄也有力地沉了下去。小萝卜根几近烧焦的身体抖了两下，然后，带着皮肤咔咔的断裂声，慢慢舒展开来。

一个月后，楚军的裨将军景骐跟随着校尉乌孟虎视察埠阳城的城防情况，趁着秦军还未赶到，楚军几日内动员了方圆百里的百姓和楚军一道加固城墙，加宽护城河，在埠阳城外修建了多处壁垒要塞。

乌孟虎对景骐说：这下可算他妈的有仗打了！前段日子抱头鼠窜，我可是没脸见下属了。人家一个劲问我什么时候可以和秦军决一死战，而我只能对他们说：不能着急，还得撤呀，我张这个口可有多难！景骐笑了笑，说：我知道楚军将士现在已经红了眼，我看你乌校尉也是一身勇力没处使呢，不过，马上就有你的舞台了。

景骐转了一圈，觉得楚军上下士气很好。这时，卫兵转告景骐，说大将军项燕请他喝酒。现在军情如此紧急，这不禁让景骐有些奇怪。

此时，项燕正在门口踱着步子，低头想着什么。项燕幕府的一名亲信走来，告诉项燕，有人送来了五牛车东西，已经停在楚军粮仓里了。项燕忙说：走，去看看。到了粮仓，项燕从袋子里取出东西，原来是一些铜牌，长方形，上面刻字。项燕认真看了一下，对粮仓守卫说：我走之后，任何人不准动这几辆牛车上的东西，违者斩首！

说罢，把一块铜牌放在怀里，走回战时幕府。

此时，景骐进来，神情高昂，说道：前段时间，我们两次大的伏击让王翦吃了大亏。现在，埠阳的城防工程进展顺利，所有人都憋着口气要与秦国人决一死战呢！

不料，项燕神色黯然，只是微笑着对他说：虽然现在禁酒，但今天小饮几杯也不是坏事。

景骐说：我看项将军神色古怪，而且，来时看到幕府卫队气氛森严，屋子外面把守的都是项将军从寿春带来的项府亲兵，莫非是觉得景骐想要通敌谋反，把我秘密处决在这里不成？

项燕笑着说道：不是你要谋反，是我要谋反！

他看着景骐瞪大的眼睛，顿了顿，说：依将军看，楚军今后应如何行动？景骐说：应保存楚军主力，向寿春一线撤退，改变现在被动的局面。

项燕接着说：然后与秦军决一死战，把楚军最后一点老本拼光，让王翦无力再战，然后割与秦国十几座城池，再苟延残喘几年，是吗？打仗不只拼士卒，更是拼国力，士卒再勇，计谋再强，只能胜一时，终有耗尽的时候，最后还要看国力。你看现今楚国与秦国，谁的国力更强？

景骐听罢，默默无语。

良久，项燕才道：我对楚国之感情十分深厚，绝不愿坐视楚国灭亡。但依我之见，与秦军这样大规模的集中作战，看来，天下已经没有一支军队能这么做了。但是，把楚军士卒的火种留在民间，待时机成熟，小溪汇成江海，秦军再强大，也无法四面作战，恢复楚国，也许有望。

景骐听到这里，大吃一惊，道：难道项将军要……

项燕道：景将军不要误解项燕的意思，只要楚军有一线希望，项燕都会尽全力击溃秦军。但我最终目的是要保存楚军的主力，宁可留散在民间，也不愿白白消耗在战场上，因为他们是楚国复兴的最后本钱。秦赵长平之战，景将军不会忘记吧？

景骐道：那项将军可曾想过，楚王?会怎样？

项燕道：国在君在，国破君亡！还有什么好说的？

景骐说：难道项将军忍心吗？

项燕道：我如果力保楚王，那楚军这剩下的二十五万精锐就无法保全，楚国复兴不知有多么渺茫了。

景骐道：那项将军今后怎样呢？项燕说：我先祖世代为楚国征战，对楚国，对楚王感情之深，已经难于割舍，我不能没有楚国楚王而活着。

项燕笑道：这听起来很奇怪，我口口声声说，不能没有楚国楚王而偷生，却又努力保存楚军主力，其中难言之处，看来只有在天上与楚王再见时，才能表白了！

项燕说罢，从怀中掏出铜牌，交给景骐。景骐拿来一看，上面铸着八个字，“楚虽三户，亡秦必楚”。看过之后，景骐眉头紧皱，觉得其中充满亡国气象。翻过铜牌一看，背面铸着四个字，“就地为民”。

突然有人报告：秦军已经杀到，距埠阳只有百里。

项燕沉默许久，长叹一声，问：现在秦军最想干什么？景骐道：秦军吃了两次大亏，损失近十万人，目前一定是红了眼睛想和楚军打上一仗。

项燕接着问：埠阳能否坚守？景骐道：目前来看，埠阳防线还远未准备好，只能打恶仗，不能坚守。

项燕望着景骐道：那就马上准备向蕲城撤退吧！景骐的脸色十分痛苦，嘴里道：这……接着，他叹了一口气，释然地笑着说道：既然上了贼船，就得当反贼了。我想，项将军现在还不想解散楚军吧？项燕道：那是当然，项燕心中还存有一线希望，看有没有击溃秦军的可能，如果还找不到战机，项燕就得把这些铜牌发给士卒们了。

两个月后，楚军一口气向东撤退了七八百里，已经临近东海边的会稽郡。在中途，他们与秦军半真半假地打了大大小小十几仗。每一仗不论输赢，楚军打完之后都要跑上几十里、上百里才驻扎下来。此时，楚军士卒已经怨言四起，谁都不愿再撤下去了。

这日中午，项燕与景骐正在将军幕府谈着事情。乌孟虎突然闯进来，失去了往日对项燕的敬畏，带着怒气逼视两人，吼道：是谁下的命令让楚军朝三个方向撤退的？这不是存心要把楚军拆得七零八落吗？你们俩看看，一路楚军往海边逃，一路钻进深山老林，一路躲到洞庭湖沼泽地里，哪里是和秦军打仗，分明是要当土匪啊！

乌孟虎从怀里摸出一块铜牌，狠狠摔在桌子上，吼道：这是什么鬼东西！与秦军一场大仗都没打就认输吗？

项燕看了一眼桌子上被铜牌砸出来的小坑，平静地问道：普通楚军士卒不懂其中的道理，你乌校尉也不懂吗？

乌孟虎吼道：我不懂！说什么二十年后再起来反秦。现在都抱头鼠窜，二十年后就有胆量起来造反吗？

乌孟虎冷冷地哼了一下，又道：把仗打成这个样子，楚军几百年里怕是都没有过先例。把国君、都城都丢给秦国人，却让几十万年轻力壮的楚国人当土匪，还自己骗自己，说等上二十年再赶走秦国人。

乌孟虎停了一停，红着眼睛，恳切地说道：楚国人老祖宗的脸都让咱们丢尽了。大将军，与秦国人决战吧，咱们不会输的！

项燕盯着乌孟虎的眼睛，严厉地问：将军幕府的命令是儿戏吗？现在马上回去，带着你的部队走！

乌孟虎失望地闭上眼睛，一滴泪水从眼角落了下来。他无奈地说：杀了我吧，这样的命令我没法执行。埋我的尸首时，要把头朝东，脸朝下。我不想看着秦国人打进都城，不想看着咱们的国君打着白旗向他们投降。

项燕拾起那块铜牌，反复摩挲端详着，嘴里小声念叨着上面的几个字。他下了决心，说道：乌校尉，军令如山。楚军之中，不少人和你一样的心思。看来，我得借你的头用一用了。

项燕叹了口气，又道：乌校尉，你跟了我二十几年，伤心的话就不说了。只是，请你相信，我项燕是不会辜负你这颗人头的。你放心走吧！

随后，项燕下令，将乌孟虎斩首，人头挂在辕门之上。楚军之中如果再有不执行撤退命令的，也一样斩首。

在傍晚的夕阳里，项燕站在蕲城的城门口，看着几十万楚军分成三个方向向东撤去。队伍黑沉沉的，就像是远处的山脉，在模糊不清的浓红色光芒里慢慢移动，直到消失在丛林里，消失在山脚下。看着自己带领多年的楚军永远离去，项燕觉得心里空荡荡的。他想对经过身边的楚军士卒嘱咐几句，可是他们的眼光冷冷的，仿佛不愿让他走上前去说点贴心话。项燕知道，他已经失去了将士们的爱戴。

项燕没说什么，继续望着远处的夕阳，心里默默对所有楚军士卒道：尽管你们现在埋怨我，但总有一天，你们会明白项燕的良苦用心。

几日后的夜晚，景骐来到项燕的屋子里，笑着说：?军已经来到城下，今夜恐怕就要进城了。二十五万楚军一解散，蕲城里空荡荡的。咱们带了这么多年兵，猛然手下没了军马，还有些心慌。

项燕微笑道：反正是最后一次，总会和从前不一样的。来，我这里有一坛好酒，我们坐饮等待秦军到来如何？景骐道：好，就由我们两人在蕲城迎接四十五万秦军！

饮了几杯，项燕道：景将军，是我项燕把你拉上叛君的贼船的，将来在九泉之下，可不要记恨我呀！景骐苦笑一下，说：哪里会呢？景骐深知项将军用心良苦，为了楚国明日的复兴，景骐担上这样的骂名又有什么不值得的呢？

项燕笑道：怎么会是骂名？我是主将，你是裨将，战败当死。我们是战败而死，死在了战场上，难道有什么错吗？

正说着，外面传来轰隆隆的声音，想来是秦军正在入城。景骐举起杯，道：项将军，景骐最后敬你一杯酒，来世再投楚军，为楚君上阵杀敌！说罢一饮而尽，转身回到房间，拔剑自刎。

项燕坐了一会儿，高声向外面说道：你们为什么还不走？外面的人影依然不动，整齐地站着。项燕走到外面，望着五十名从寿春带来的项府亲军，爱惜地说：我是主将，是非功过，由我一人承担，你们应该走，到了越国旧地化为百姓，将来继续反秦啊。士卒们沉默着，没有一个人说话。

项燕不再说什么，转身回到屋子里去了。

蕲城城门大开，里面似乎一兵一卒也没有。秦军从四个方向同时进城。王离作为先头部队走在大道上，周围空荡荡的，一片漆黑，整个蕲城像已经被遗弃了许久。

只有前面一处府宅亮着灯光，王离缓缓过去，发现把守的竟是楚军士卒。他们看到秦军，似乎没有进攻的意思，只是忠于职守地守好府宅。

经过暂短的战斗，楚军士卒全部战死。王离带领人马冲进府宅，一脚踹开屋门。看见里面黑漆桌后，端坐着一人，身穿大将军铠甲，手握一柄出鞘铁剑，脸色凛然，望着门口。

王离镇定地走到桌前，恭敬地问道：您可是项燕大将军？随我一同去见秦军主将王翦大将军！

那人面色不变，也不答话。过了许久，王离仔细看去，从项燕的眼睛里，嘴角边缓缓流出黏黏的血浆，一滴一滴地落在铠甲上，又顺着铁剑尖无声地落到地上。

看着眼前的情景，王离又突然想到了几个月前同样死在战场上的校尉董颐。他们的死让王离感到一种莫名的震撼。王离在一瞬间领悟到，人们只看到他们指挥几万、几十万军队时的荣耀和威风，却没看到他们面对失败和死亡时的镇定和坦然，而这才是最重要的东西。

王离命令部下好好保护好屋子，然后向校尉府报告，楚军主帅项燕已死。

王翦此时还在城外十几里的地方，听到这个消息，急忙赶进城中。他急不可待地来到项燕的尸体旁，猛然间像是看到了相识多年的老友。王翦好像有什么心事，让所有人退出屋子，只留下他一人。

王翦关上门，转身坐在项燕身边，长舒了一口气，若有所思地说道：项燕，咱们在战场了打了几十年交道，这回，你彻底输了。不过，这怨不着你，因为你生在了没落的楚国。你明知要失败，却又不得不打，不得不看着跟随自己多年的几十万士卒白白牺牲掉。为这样一个楚国打仗，的确是件很痛苦的事。这种心情，世上大概也只有我王翦一个人能理解啊！

王翦又道：世上没了你，倒让我很是凄然，突然觉得自己也是一把老骨头，该入土了。说到这里，王翦心中猛然一惊，想到了一个问题，最近楚军并未与秦军打过什么大仗，至少还有二十五万精锐，为什么项燕倒是先死了呢？这时，将军幕府的一名军官进了屋，小声向王翦报告了什么。王翦迅速站起身，说道：走，快去看看！

几人来到蕲城东口的一处库房，里面散落着一地铜牌，王翦拾起一枚，认真翻看，脸色凝重。他思虑了良久，叹道：项燕的深谋远虑，王翦有所不如啊！

《秦武卒》 倾国倾城(8)

王离在战场上搜索着，地上大部分是秦军士卒的尸体。零星几匹没有被楚军牵走的马还被拴在战车上，焦急惊恐，想要挣脱出来。王离走到指挥车旁，一个无头的尸体靠在车轮上，脖子里依然在慢慢冒着血，把身上的铠甲盖上薄薄的血浆。他的右手握剑，左手不见了，只剩下露在外面的一截沾满鲜血的白骨，肚子上插着一支长戟。从铠甲上看，他就是董颐。王离命人把董颐的尸体抬到车上，并扯过一面秦军军旗盖住。

王离带着人向山上走去，地被烧得烫脚，随处可见烧得一团黑的秦军士卒的骨骸，比平时小了许多，难以想象那些高大的人被烧焦后，竟是这般小。青铜武器，被压在尸骨下面，还很烫手。这时，一只皮肤迸裂，露出黄色脂肪的手抓住王离的裤脚。

王离停住，地上还活着一个人，浑身全部发黑发硬，他艰难地动了一下，马上就有一处皮肤开裂，露出黑红的血水。他的脸已经难以辨认，嘴唇烧掉，牙齿还留着一丝白色，眼皮烧焦，只睁开一条细缝。王离听见他喉咙里咕噜着什么，低下头去细心倾听，听到那人说：屯长，痛啊，痛啊！

王离大吃一惊。他仔细辨认着这声音，大声叫道，是小萝卜根吗？是不是小萝卜根？

一个微弱的声音传来：是我。

停了一会儿，又一个含混的声音道：我的腰里有一吊钱，替我带给家人。我家在上党郡，阳武北乡。

王离流着泪，点点头。小萝卜根说道：杀了我吧，痛啊！

王离犹豫了一下，拔出剑抵在小萝卜根的喉咙上。他的眼里满是泪水，什么也看不清。双手紧握着剑柄，怎么也不愿刺下去。

又是一声，痛啊！王离猛地闭上了眼睛，几颗泪水迸出了眼眶。与此同时，剑柄也有力地沉了下去。小萝卜根几近烧焦的身体抖了两下，然后，带着皮肤咔咔的断裂声，慢慢舒展开来。

一个月后，楚军的裨将军景骐跟随着校尉乌孟虎视察埠阳城的城防情况，趁着秦军还未赶到，楚军几日内动员了方圆百里的百姓和楚军一道加固城墙，加宽护城河，在埠阳城外修建了多处壁垒要塞。

乌孟虎对景骐说：这下可算他妈的有仗打了！前段日子抱头鼠窜，我可是没脸见下属了。人家一个劲问我什么时候可以和秦军决一死战，而我只能对他们说：不能着急，还得撤呀，我张这个口可有多难！景骐笑了笑，说：我知道楚军将士现在已经红了眼，我看你乌校尉也是一身勇力没处使呢，不过，马上就有你的舞台了。

景骐转了一圈，觉得楚军上下士气很好。这时，卫兵转告景骐，说大将军项燕请他喝酒。现在军情如此紧急，这不禁让景骐有些奇怪。

此时，项燕正在门口踱着步子，低头想着什么。项燕幕府的一名亲信走来，告诉项燕，有人送来了五牛车东西，已经停在楚军粮仓里了。项燕忙说：走，去看看。到了粮仓，项燕从袋子里取出东西，原来是一些铜牌，长方形，上面刻字。项燕认真看了一下，对粮仓守卫说：我走之后，任何人不准动这几辆牛车上的东西，违者斩首！

说罢，把一块铜牌放在怀里，走回战时幕府。

此时，景骐进来，神情高昂，说道：前段时间，我们两次大的伏击让王翦吃了大亏。现在，埠阳的城防工程进展顺利，所有人都憋着口气要与秦国人决一死战呢！

不料，项燕神色黯然，只是微笑着对他说：虽然现在禁酒，但今天小饮几杯也不是坏事。

景骐说：我看项将军神色古怪，而且，来时看到幕府卫队气氛森严，屋子外面把守的都是项将军从寿春带来的项府亲兵，莫非是觉得景骐想要通敌谋反，把我秘密处决在这里不成？

项燕笑着说道：不是你要谋反，是我要谋反！

他看着景骐瞪大的眼睛，顿了顿，说：依将军看，楚军今后应如何行动？景骐说：应保存楚军主力，向寿春一线撤退，改变现在被动的局面。

项燕接着说：然后与秦军决一死战，把楚军最后一点老本拼光，让王翦无力再战，然后割与秦国十几座城池，再苟延残喘几年，是吗？打仗不只拼士卒，更是拼国力，士卒再勇，计谋再强，只能胜一时，终有耗尽的时候，最后还要看国力。你看现今楚国与秦国，谁的国力更强？

景骐听罢，默默无语。

《秦武卒》 倾国倾城(9)

良久，项燕才道：我对楚国之感情十分深厚，绝不愿坐视楚国灭亡。但依我之见，与秦军这样大规模的集中作战，看来，天下已经没有一支军队能这么做了。但是，把楚军士卒的火种留在民间，待时机成熟，小溪汇成江海，秦军再强大，也无法四面作战，恢复楚国，也许有望。

景骐听到这里，大吃一惊，道：难道项将军要……

项燕道：景将军不要误解项燕的意思，只要楚军有一线希望，项燕都会尽全力击溃秦军。但我最终目的是要保存楚军的主力，宁可留散在民间，也不愿白白消耗在战场上，因为他们是楚国复兴的最后本钱。秦赵长平之战，景将军不会忘记吧？

景骐道：那项将军可曾想过，楚王将会怎样？

项燕道：国在君在，国破君亡！还有什么好说的？

景骐说：难道项将军忍心吗？

项燕道：我如果力保楚王，那楚军这剩下的二十五万精锐就无法保全，楚国复兴不知有多么渺茫了。

景骐道：那项将军今后怎样呢？项燕说：我先祖世代为楚国征战，对楚国，对楚王感情之深，已经难于割舍，我不能没有楚国楚王而活着。

项燕笑道：这听起来很奇怪，我口口声声说，不能没有楚国楚王而偷生，却又努力保存楚军主力，其中难言之处，看来只有在天上与楚王再见时，才能表白了！

项燕说罢，从怀中掏出铜牌，交给景骐。景骐拿来一看，上面铸着八个字，“楚虽三户，亡秦必楚”。看过之后，景骐眉头紧皱，觉得其中充满亡国气象。翻过铜牌一看，背面铸着四个字，“就地为民”。

突然有人报告：秦军已经杀到，距埠阳只有百里。

项燕沉默许久，长叹一声，问：现在秦军最想干什么？景骐道：秦军吃了两次大亏，损失近十万人，目前一定是红了眼睛想和楚军打上一仗。

项燕接着问：埠阳能否坚守？景骐道：目前来看，埠阳防线还远未准备好，只能打恶仗，不能坚守。

项燕望着景骐道：那就马上准备向蕲城撤退吧！景骐的脸色十分痛苦，嘴里道：这……接着，他叹了一口气，释然地笑着说道：既然上了贼船，就得当反贼了。我想，项将军现在还不想解散楚军吧？项燕道：那是当然，项燕心中还存有一线希望，看有没有击溃秦军的可能，如果还找不到战机，项燕就得把这些铜牌发给士卒们了。

两个月后，楚军一口气向东撤退了七八百里，已经临近东海边的会稽郡。在中途，他们与秦军半真半假地打了大大小小十几仗。每一仗不论输赢，楚军打完之后都要跑上几十里、上百里才驻扎下来。此时，楚军士卒已经怨言四起，谁都不愿再撤下去了。

这日中午，项燕与景骐正在将军幕府谈着事情。乌孟虎突然闯进来，失去了往日对项燕的敬畏，带着怒气逼视两人，吼道：是谁下的命令让楚军朝三个方向撤退的？这不是存心要把楚军拆得七零八落吗？你们俩看看，一路楚军往海边逃，一路钻进深山老林，一路躲到洞庭湖沼泽地里，哪里是和秦军打仗，分明是要当土匪啊！

乌孟虎从怀里摸出一块铜牌，狠狠摔在桌子上，吼道：这是什么鬼东西！与秦军一场大仗都没打就认输吗？

项燕看了一眼桌子上被铜牌砸出来的小坑，平静地问道：普通楚军士卒不懂其中的道理，你乌校尉也不懂吗？

乌孟虎吼道：我不懂！说什么二十年后再起来反秦。现在都抱头鼠窜，二十年后就有胆量起来造反吗？

乌孟虎冷冷地哼了一下，又道：把仗打成这个样子，楚军几百年里怕是都没有过先例。把国君、都城都丢给秦国人，却让几十万年轻力壮的楚国人当土匪，还自己骗自己，说等上二十年再赶走秦国人。

乌孟虎停了一停，红着眼睛，恳切地说道：楚国人老祖宗的脸都让咱们丢尽了。大将军，与秦国人决战吧，咱们不会输的！

项燕盯着乌孟虎的眼睛，严厉地问：将军幕府的命令是儿戏吗？现在马上回去，带着你的部队走！

乌孟虎失望地闭上眼睛，一滴泪水从眼角落了下来。他无奈地说：杀了我吧，这样的命令我没法执行。埋我的尸首时，要把头朝东，脸朝下。我不想看着秦国人打进都城，不想看着咱们的国君打着白旗向他们投降。

项燕拾起那块铜牌，反复摩挲端详着，嘴里小声念叨着上面的几个字。他下了决心，说道：乌校尉，军令如山。楚军之中，不少人和你一样的心思。看来，我得借你的头用一用了。

项燕叹了口气，又道：乌校尉，你跟了我二十几年，伤心的话就不说了。只是，请你相信，我项燕是不会辜负你这颗人头的。你放心走吧！

《秦武卒》 倾国倾城(10)

随后，项燕下令，将乌孟虎斩首，人头挂在辕门之上。楚军之中如果再有不执行撤退命令的，也一样斩首。

在傍晚的夕阳里，项燕站在蕲城的城门口，看着几十万楚军分成三个方向向东撤去。队伍黑沉沉的，就像是远处的山脉，在模糊不清的浓红色光芒里慢慢移动，直到消失在丛林里，消失在山脚下。看着自己带领多年的楚军永远离去，项燕觉得心里空荡荡的。他想对经过身边的楚军士卒嘱咐几句，可是他们的眼光冷冷的，仿佛不愿让他走上前去说点贴心话。项燕知道，他已经失去了将士们的爱戴。

项燕没说什么，继续望着远处的夕阳，心里默默对所有楚军士卒道：尽管你们现在埋怨我，但总有一天，你们会明白项燕的良苦用心。

几日后的夜晚，景骐来到项燕的屋子里，笑着说：秦军已经来到城下，今夜恐怕就要进城了。二十五万楚军一解散，蕲城里空荡荡的。咱们带了这么多年兵，猛然手下没了军马，还有些心慌。

项燕微笑道：反正是最后一次，总会和从前不一样的。来，我这里有一坛好酒，我们坐饮等待秦军到来如何？景骐道：好，就由我们两人在蕲城迎接四十五万秦军！

饮了几杯，项燕道：景将军，是我项燕把你拉上叛君的贼船的，将来在九泉之下，可不要记恨我呀！景骐苦笑一下，说：哪里会呢？景骐深知项将军用心良苦，为了楚国明日的复兴，景骐担上这样的骂名又有什么不值得的呢？

项燕笑道：怎么会是骂名？我是主将，你是裨将，战败当死。我们是战败而死，死在了战场上，难道有什么错吗？

正说着，外面传来轰隆隆的声音，想来是秦军正在入城。景骐举起杯，道：项将军，景骐最后敬你一杯酒，来世再投楚军，为楚君上阵杀敌！说罢一饮而尽，转身回到房间，拔剑自刎。

项燕坐了一会儿，高声向外面说道：你们为什么还不走？外面的人影依然不动，整齐地站着。项燕走到外面，望着五十名从寿春带来的项府亲军，爱惜地说：我是主将，是非功过，由我一人承担，你们应该走，到了越国旧地化为百姓，将来继续反秦啊。士卒们沉默着，没有一个人说话。

项燕不再说什么，转身回到屋子里去了。

蕲城城门大开，里面似乎一兵一卒也没有。秦军从四个方向同时进城。王离作为先头部队走在大道上，周围空荡荡的，一片漆黑，整个蕲城像已经被遗弃了许久。

只有前面一处府宅亮着灯光，王离缓缓过去，发现把守的竟是楚军士卒。他们看到秦军，似乎没有进攻的意思，只是忠于职守地守好府宅。

经过暂短的战斗，楚军士卒全部战死。王离带领人马冲进府宅，一脚踹开屋门。看见里面黑漆桌后，端坐着一人，身穿大将军铠甲，手握一柄出鞘铁剑，脸色凛然，望着门口。

王离镇定地走到桌前，恭敬地问道：您可是项燕大将军？随我一同去见秦军主将王翦大将军！

那人面色不变，也不答话。过了许久，王离仔细看去，从项燕的眼睛里，嘴角边缓缓流出黏黏的血浆，一滴一滴地落在铠甲上，又顺着铁剑尖无声地落到地上。

看着眼前的情景，王离又突然想到了几个月前同样死在战场上的校尉董颐。他们的死让王离感到一种莫名的震撼。王离在一瞬间领悟到，人们只看到他们指挥几万、几十万军队时的荣耀和威风，却没看到他们面对失败和死亡时的镇定和坦然，而这才是最重要的东西。

王离命令部下好好保护好屋子，然后向校尉府报告，楚军主帅项燕已死。

王翦此时还在城外十几里的地方，听到这个消息，急忙赶进城中。他急不可待地来到项燕的尸体旁，猛然间像是看到了相识多年的老友。王翦好像有什么心事，让所有人退出屋子，只留下他一人。

王翦关上门，转身坐在项燕身边，长舒了一口气，若有所思地说道：项燕，咱们在战场了打了几十年交道，这回，你彻底输了。不过，这怨不着你，因为你生在了没落的楚国。你明知要失败，却又不得不打，不得不看着跟随自己多年的几十万士卒白白牺牲掉。为这样一个楚国打仗，的确是件很痛苦的事。这种心情，世上大概也只有我王翦一个人能理解啊！

王翦又道：世上没了你，倒让我很是凄然，突然觉得自己也是一把老骨头，该入土了。说到这里，王翦心中猛然一惊，想到了一个问题，最近楚军并未与秦军打过什么大仗，至少还有二十五万精锐，为什么项燕倒是先死了呢？这时，将军幕府的一名军官进了屋，小声向王翦报告了什么。王翦迅速站起身，说道：走，快去看看！

几人来到蕲城东口的一处库房，里面散落着一地铜牌，王翦拾起一枚，认真翻看，脸色凝重。他思虑了?久，叹道：项燕的深谋远虑，王翦有所不如啊！

《秦武卒》 秦继周德(1)

第五章

盛夏，楚地的田野平原仿佛为要抵抗毒烈的太阳，拼命让自己浓绿起来。从土地里蒸出的水气弥漫在高高的草丛之中，又顺着草尖飘向日光迷离的天空，使行军之中的秦军士卒觉得像是行走在丛林大雾之中。

项燕自杀已经一个月了，几十万楚军也消失得无影无踪。王翦坐在车里，草丛哗哗地抚着车厢壁，同时又把阵阵热气推进来。尽管身上的粗布衫早就湿透，粘在后背上。他命人烧了一壶茶，一口一口平静地喝着，权衡些事情。

项燕死的那晚，王翦看到了孙子王离，当时他正守卫在项燕的屋子外面。王翦走到孙子旁边，本来想和他聊上几句，可是王离却按照秦军上下级之间的规矩向他施了一礼，平静地望着他，仿佛不想让他说什么太亲近的话。这让王翦又爱怜又安慰，他也没说什么，向王离微笑着点点头，便让卫队都离开屋子了。

王翦又想起了另一件事。楚军溃散之后，秦军到底是应该继续清剿他们的残余还是南下攻打楚都寿春呢？王翦拿不定主意，便将前线的形势告知了嬴政。没想到，嬴政很坚决地命令王翦立即攻克寿春。他在给王翦的信简中说：周天子已经被上天抛弃了，大秦国才是天下的主人。等大秦国统一了天下，楚地那点残兵根本翻不起大浪，早晚烂在海边一隅。

王翦嘴里反复念叨着信中“秦继周德”这句话，叹了口气，又微微笑了笑。这个嬴政，有时简直像个疯子，他的想法别人做梦都不敢想。可是，这个疯子却有种诡异的魅力，让你不知不觉迷恋上他那些说不清是惊世骇俗，还是荒诞不经的想法。比如，十年前他就说大秦国将要统一天下，话一出口，差点把在场文武大臣的下巴惊得掉到地上。可是，十年过去了，秦国在他的领导下，真的就打败了韩国、赵国，最强大的对手楚国也一半进了棺材。谁都看得出，秦国统一天下不过是早晚的事情。

按照常理，不可一世、惟我独尊的人是没好下场的，可多年来，嬴政铁腕推行那些特立独行的国策，许多人觉得秦国将在他的手中完蛋。可是，秦国不但没完蛋，反而更强大了。

王翦心里连连说，嬴政这个人，不可琢磨，不可琢磨。想到这里，他发现自己的心思走得太远了，有些不着边际。于是，就把思路拉回眼前，琢磨起一件秦军马上要面对的事情：此次攻克楚都寿春与在平原作战不一样，秦军将会面对许多楚国的百姓。

他知道，秦军士卒眼中只有强有力的秦国、秦王，只有秦国、秦王给他们的功爵地位，为了胜利，他们可以牺牲一切。只要一道命令，别说是与楚国人、匈奴人，就是与老虎狮子、天兵天将，他们也敢打上一仗。

但王翦对自己所熟悉的秦军是矛盾：一方面自己也是普通士卒出身，骨髓里头就有那种天不怕、地不怕，不可一世，甚至有些狂妄的性格。这种性格多少受了嬴政的传染。另一方面，打起仗来的秦军强悍勇猛，但又血腥凶残，如果秦军在混战中失去约束，后果将十分可怕，打疯了的士卒是不知道什么是仁慈的。而且，杀戒一开，想收就难了，再者，士卒抢夺的财物越多，越无心久战，更不用说拼死打仗了。王翦权衡再三，下了决心，命人传达将军幕府的命令：以后每攻下一座城池，都要把大队人马放在城外，不得进城！抢夺楚人财物的，不论多少，一律斩首！

几日后，王离所在的屠睢一路军来到梁城，在城前驻扎下来。梁城在寿春西北方面，建在一片山谷之中，是通向寿春的必经要塞，也是楚国几座大城之一，围周有小城十几座。

屠睢给城中送去信简，无非是说明当今天下大势秦继周德，项燕四十万大军已经被秦军击溃，秦王对顽抗者屠城无赦，对归顺者秋毫无犯的意思。信简送去大约两个时辰之后，城上挂起了白旗，并派使者来到校尉幕府，说守城军民愿意归顺秦国，并请主将屠睢进城交接实力名册。

使者走后，屠睢召集幕僚商议，大家估计，目前城中守军大约在三万左右，绝不是秦军对手，应该是真心归顺。但屠睢颇觉意外，梁城是通向寿春的最后一道障碍，越过梁城，便可不费一兵一卒到达寿春城下。难道楚国人真的这样甘心放弃抵抗？他们最后决定，由随军长史和一个幕府司马带五百人进城，屠睢率大军在外面等候。

此时，王离正站在指挥车上向前方眺望。秦军虽然已经驻扎下来，但没有散开，仍然排着作战队形，随时准备攻城。十万秦军在梁城通往外界的三个要道上驻扎，城下宽阔的平原是黑鸦鸦排成进攻方阵的秦军士卒。秦军军纪严明，作战布阵时，擅自出声者斩，因此，十万秦军无一人说话嬉笑，每人都神情严肃地看着梁城高大的城墙。秋风吹过，寂静无声，只有巨大的黑底金字的秦字军旗在空中拍打着，发出哗哗的声音。

《秦武卒》 秦继周德(2)

王离看见两名身着醒目服装的秦军高级文官、武官由几百名秦军士卒护送着走入城中。之后，城门关闭，吊桥拉起，长久的寂静，不知城中发生了什么。越是寂静，就越让人不安。但所有秦军士卒都不相信会有什么意外，因为楚国人现在的所有抵抗无异于以卵击石，无论搞什么花样都注定要失败，只会招致惨重的损失。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梁城上白旗突然全部放倒，重新树起楚军旗帜。猛然间，从城墙上伸出两根木桩，秦军两名高级官员被活着吊在木桩顶上，悬挂在城墙上面，他们还没有死，扭动着身体作无意识的挣扎。接着，从城墙上面扔下许多人头，无疑都是刚才进城的秦军士卒的脑袋。

王离的心如同被割了一刀。秦军的高级军官平时拥有极大的威严，是在秦军最勇敢、立功最多的士卒中提拔起来的精华，他的仪表、他的军服都是秦军士卒敬畏和羡慕的对象，是秦军尊严和自豪的象征。此时，他没有在与敌人的战斗中英勇地死去，而是被以极其丑陋并且尊严全无的姿态挂在城头，这种耻辱是所有秦军士卒不能容忍的。

王离感到太阳穴突突地跳，实在难以忍受，扭了扭脖子，愤恨而又轻蔑地向梁城望了一眼，向旁边使劲吐了口唾沫，才缓缓地呼了口气出来。此时的秦军也闪过一阵难以平息的骚动，虽然没有人说话、叫骂，但队伍却不再寂静，而是轻轻涌动，如同静静上涨的洪水，蓄积着可怕的力量。

梁城上的情况很快报告到屠睢那里。屠睢有点不太相信，他沉默了一会儿，猛地向后靠在椅子上，闭着眼，眼皮却在抖动，缓缓说道：我太轻信了，楚国这帮狗杂种是不见棺材不落泪的。

左右的参谋军官都以为屠睢会马上命令攻城，谁知屠睢叹了口气，说道，如果马上攻城就上了楚国人的当了，他们这样急于激怒秦军，足见城中储备不多。他们并不是要保住梁城，而是想能消耗秦军主力一点就消耗一点，他们要力保寿春呢！秦军现在深入楚地，如果主力一点点耗尽，被楚人反戈一击，就可能死无葬身之地。

他一拍桌子，道：围城，切断水道，护城河里全部撒上剧毒药，楚国人怕是已经忘了当年邓城被围时人吃人的滋味了。现在马上向王翦大将军报告军情，告诉他，我们准备围困梁城。

王离按剑，观察着前面的动静。他感觉到周围士卒的怒气越来越重，只等一声令下，便会向梁城扑过去。不想，从校尉幕府那边竟传来了鸣金的声音。王离向旁边扫去一眼，秦军士卒瞪大眼睛，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过了许久，那诧异的神情才黯淡下来。

远远近近传来金鼓齐鸣的声音，秦军缓缓而动，有秩序地撤回大营。王离吐了口唾沫，大大咧咧地下了战车，对一个屯长吆喝道：我累了，你替我指挥吧。说罢，大步向大营走去，正遇上一个军侯鸣金，看见王离松松垮垮地往回走，暴喝了一声：谁让你擅离指挥车的？王离瞥了他一眼，说：你看那不是好好的吗？也没多说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十天后的傍晚，一个屯长在营帐附近低着头转悠。开始围城之后，军中的气氛压抑沉闷。士卒们都憋足了劲要与楚军打一仗，但校尉幕府那边却没什么动静，使得每个人的火气越来越大。

士卒们不像向梁城行军时那样精神了，不太说话，吃完饭，几个操士蹲在一块儿不知在瞎聊些什么，伍长坐在一边也不管他们，偶尔不耐烦了，说上句别他妈的瞎咧咧，你懂个屁，屠校尉要是像你们说的那样，你他妈的都能当大将军了。

那屯长正低头想着事情，突然被人当胸抓住领口。猛地抬头一看，五百主将王离正恶狠狠地看着自己。随后，一股浓重的酒气传来，才发现王离的眼神中又有点飘乎不定。屯长吓了一跳，因为战时喝酒是严禁的，被校尉幕府的巡逻队发现，要挨皮鞭，被贬为普通士卒也说不定。

屯长四处望了望，瞪大眼睛小声说：主将，你快回去吧，别让幕府的人逮着。

来，摔两跤！王离虎着脸说。屯长小声道：您可别闹了，一会儿人都聚过来了。话音还没落，只觉王离后背在他胸口一顶，一股强力袭来，自己便飞了起来，重重摔在地上。屯长爬起来，心想，看来还没喝多，这力量用得很老道。

周围已经聚过来不少伍长、操士，大家心里都不痛快，难得看见主将和屯长摔跤，也开开眼，比看戏还高兴。王离从怀里摸出匕首，扔在地上，大声说：谁能赢了我，这把匕首就给谁！大家都知道王离有把秦王赐的匕首，是当年荆轲刺杀秦王时所用，锋利无比，削铁如泥。别说是给别人，就是看都从没让人看过。

这回大家又来了兴致，几个操士想上前来比试比试，被伍长们一个大眼珠子瞪了回去。这时，一个大块头拔开人群，说道：这可是宝贝，我要赢过来。

这个大块头别人不认识，王离却?识。他夸张地把大块头上上下下打量一番，带着一丝嘲讽的神情问道：好久不见，大憨，想不到你也参军了。手上的窟窿眼儿长好没有？

《秦武卒》 秦继周德(3)

大憨也认出了王离，见他又提小时候的事情臊自己，也不甘示弱地说：别扯没用的，当年被我追得上树的事都忘了？

王离斜瞄着他，嘴角带着一丝冷笑，说：单挑？大憨说：废话，当然是单挑，还怕了你？要是输了，你可要乖乖把匕首给我！王离说：那是当然，我堂堂大秦国五百主将还能说话不算数。

王离挺着胸脯走到大憨面前，足足矮了一个脑袋，有点像站在大象前面一样。王离问：开始？大憨说：开……

话还没说完，王离一猫腰，蹿过去，抱住大憨的腰，一只脚借着冲劲狠扫了过去。大憨一句话还未说完，就脸朝下，重重摔在地上。周围响起了一阵喝彩声。

大憨喘了好一阵子，才把胸中的气顺过来，站起来，大声道：不服，再来！王离满不在乎地说：不和你一般见识，再来就再来！开始？大憨有了教训，站在那里不说话，紧紧盯着王离的一举一动。

突然，王离站直身体，恭恭敬敬地说：军侯有事要交代吗？把大憨吓了一跳，以为军侯来了，忙回头看。在这一瞬间，王离猛蹿过去，抱住大憨的腰，一条腿绊住他的重心，借向前冲的力量把他推倒在地。

大憨反应还算快，也一把抓住王离，两人一起滚在了地上。大憨用不上力气，觉得王离又使阴着，自己也用不着守什么规则，腾出手，一拳打在王离肚子上。这下王离火了，恶狠狠地看着大憨，一拳打在大憨脸上。王离的拳脚比大憨快得多，转眼间大憨吃了好几个黑拳，也被打得心头火起。碗口大的拳头抡得呯呯响。

打了一会儿，大憨眼眶被打青，嘴角流血，王离鼻子也冒了血，军服扯坏了好几个口子，不过谁也不愿服输，喘着粗气硬撑着。

最后，两人站的力气也没有了。不想，王离猛地跃起，大憨心中一沉，自己实在是没有力气再打下去了。谁知王离跃进之后，飞快跑向自己的军帐，躲在里面不出来了。大家不明白怎么回事，十分惊异。过了片刻，才发现有一名校尉幕府的军官正向圈子里挤过来，大概想看看发生了什么。如果让他发现谁沾了酒可不得了。于是，大家不禁惊叹主将喝了酒还这样狡猾。

大憨见王离逃走，也不知从哪里来了力气，从地上站起，直奔匕首走去。在场的大多是王离手下的士卒，几个人拦住大憨，说他根本没赢主将，不能拿走匕首。大憨的粗胳膊一抡，把拦他的四五个人扒拉个大趔趄，从地上拿起匕首，蛮横地说：他都逃跑了，还不算输？

一边说一边拔出匕首，想看看有什么特别之处，众人也十分好奇，便凑过来看。看着看着，不知谁说了句，这匕首我也有呀，说罢从怀中掏出一把来。可不是吗，这把匕首根本没什么新奇的地方，就是那种秦军配发给士卒们的普通匕首。人群里暴发出一阵兴灾乐祸的大笑，大憨想了一阵子，也对，王离也没说这把匕首就是秦王赐给他的那把呀！

大笑声中，大憨指着王离军帐的方向，大骂王离不讲信义，气鼓鼓地走开了。

半个月后，屠睢接到大将军幕府的军令，要求把握时机，尽快攻城，否则拖延下去，寿春方面会准备得越来越充分，秦军将会受到更大的损失。

屠睢决定就在这几日开始攻城。

攻城开始在日出之前，天色还很黑。王离的部队被安排在第一梯队入城，却不是攻城部队。攻城有专门的部队，负责点火放烟，撞开城门。因为护城河水已经干涸，使攻城相对容易了一些。

天色破晓的时候，王离已经进入城前面的开阔地，左右秦军排好了进攻队形。不仅可以听见前面的叫喊声，还可以看见从城上扔下的石头、木桩。城下的攻城秦军点起了无数堆干草，浓烟滚滚，烟尘蔽日，城上的楚军看不清下面的情况，同时也被烟熏得喘不过气来。

护城河里填满了草袋，铺好了入城的通路。城下的弩手源源不断地向城里射箭，八百步弩则射出带油毡的火箭，城中大概已经着火，冒出了浓烟。一百名秦军士卒正推着一辆巨大的攻城车，车头上是一只巨大的包铜木桩，重重地撞向梁城的城门。

攻城比较顺利，尽管攻城车被城上扔下的石头和火毡砸坏或者烧着，推车的士卒砸死砸伤了不少，却能得到源源不断的增援，搬开堵在城门前的尸体继续攻城。

王离望见城门摇摇欲坠，知道秦军马上就要攻入城中，便拿起鼓槌，准备指挥部队进攻。他雄赳赳地站在车上，眼睛望着前面，他知道每个屯长、伍长，乃至士卒都在看着他，他必须用无畏、渴望战斗的意志和神情感染和激励他们。

巨大的城门终于轰然倒下，从一阵灰尘中冲出一队楚军士卒，攻城的秦军完成使命，向后撤走。秦军队伍当中由远及近响起了鼓声，按照事先安排好的顺序，相继发起冲锋。

《秦武卒》 秦继周德(4)

王离的鼓声不停，士卒并不与冲出来的楚军胶着战斗，而是尽一切努力冲进城中，为后面的大军开路。站在指挥车上，王离看到冲到近处的楚军官兵全都嘴唇干裂，动作疲惫，却有种焦急的神情，干渴似乎让他们有点发疯了。

队伍拥挤在城门口，后面的如潮水般涌过来的秦军进不了城，王离扔下鼓槌，操起长戟，命令御手狠打马匹，从人群中间冲过去。战车的冲击力要比步兵大得多，发了疯的马匹带着战车从死去或受伤的士卒身体上辗过去。王离的长戟出奇不意，刺倒了不少试图阻挡战车的楚军士卒。

王离的战车冲进城里，自己的部队也紧紧跟了进来。守卫梁城的楚军士卒的战斗力不如项燕带领的楚军精锐，身材瘦弱，年龄较大，武艺也差了许多。而秦军士卒此时一心想着一个月前所受到的侮辱，憋足了劲给楚军还以颜色，个个神情血腥，手段残忍。有时，他们不是一下子杀死楚军士卒，而是砍断了他的手脚，并把他扔在一边让其惨叫不已。远远近近楚军士卒尖利的惨叫声，震慑着还在抵抗的楚军。

王离带着队伍向城中心方向前进，那里通常是郡衙所在地，可以找到指挥守城的高级文官、武官。在这条路上，王离受到的抵抗减弱。不过可以看到更多的平民百姓拿着武器，或菜刀、木棍进行战斗。他们几乎没有受过训练，很快便死在秦军的剑戟之下。这中间有满头白发的老人，有身材还未长成的孩子，有的神情愤怒，死前还辱骂秦军，有的眼睛里却是万分恐惧，似是不得已才被驱赶着与秦军作战的。

王离到达梁城郡府时，守军已经溃散了，府院里面横着几具自杀的尸体，从装束上看，是高级文武官员，其他的人不知逃到哪里去了。

从郡府出来，大街上已经看不见楚军士卒，放弃抵抗的楚国百姓躲在家里面，紧锁房门。有的院子、房子着起了大火，里面的楚国人想出来，可门已经锁住，很远便听得见人被烧死前的惨叫。到处是大队的秦军，听见这些惨叫，没有人有一丝怜悯，只是努力寻找和消灭还在顽抗的楚军士卒和楚国百姓。

过了大约两个时辰，楚军已经完全放弃了抵抗，失去控制的秦军不接受任何楚军士卒的投降，一方面是为了报复，另一方面也嫌麻烦。在这样混乱的局面下，谁也不愿费神看管这些士卒。

此时，王离才有心观察破城之后的梁城，大街两边竖着许多木杆子，上面吊着楚国百姓。有的杆子下面挂着木板，写着被吊死的人的罪行，几乎全是背叛楚国，在秦军围城之际试图逃走，或企图躲起来不参加战斗，或是把家中的水、粮食藏起来，拒绝供给楚军。这些被吊死的人身体瘦弱，几乎就是一把干柴。

王离与军侯失去了联系，不知该到哪里去。在路上遇到的都是不相识的秦军队伍，街上十分拥挤，士卒们要时刻留神主将的指挥车和旗帜，否则便有可能走失。

王离发现从大道旁边的斜街里，民宅里走出许多秦军士卒，手里拎着抢来的财物，而他们的五百主将或千人主将却不知在哪里。从巷子深处传来女人挣扎的叫喊声，听起来既陌生又让人魂不守舍。有的声音从叫喊突然变成惨叫，又戛然而止。

王离发现有两名自己队伍中的秦军士卒，结伴从巷子里走出来，手中拎着东西，军服不整，腰带松松地系着。两个人也看到了王离，有些害怕，犹豫着不敢过来。

王离眼中突然凶光毕露，抢过御手的皮鞭，冲了过去，照着两人的脸上狠抽。队伍停下来，看着这一幕。王离好像停不下来似的，抽得两人缩成一团，抢来的东西扔了一地。抽了好半天，王离才住了手，停下来喘气。他命令一个屯长看住部队，自己来到巷子里，想看看发生了什么。

王离推开院门，小道上横着两三具尸体，都是老人，脸朝下趴在地上，致命的创伤都在背后。他走进旁边的屋子里，两具扒光了衣服的女人的尸体仰面放在方桌上，头向下垂在桌沿边，两腿大大叉开着，沾满了血污。王离扫了一眼过去，死掉的女人脸色苍白，嘴张得大大的，眼睛直直地望着屋顶。

从院子里出来，王离踢开一间小屋子的门，里面黑暗无光，门口扔着一个死去的婴儿，灶坑边上倚着一个老头，脖子被割开，血流满了前胸，死了。王离环视了小屋子一眼，在黑暗里看到七八双眼睛。他走上前去，待眼睛慢慢适应了黑暗，才看清，一个浑身衣服被扯碎的女人正瞪大惊恐万状的眼睛看着自己。她衣不蔽身，双手捂着前胸，瘦得只剩下骨头棒子。皮肤黑黄，脸上满是灰土，眼睛大得有点吓人。她的旁边同样惊恐万状地坐着几个老人，对既将到来的一切不知所措。

《秦武卒》 秦继周德(5)

王离一言不发，转过身去，看到灶坑上的陶罐里有几块捣碎的树皮。旁边是一只水罐，里面有浅浅一层发绿的水。屋子里臭得有点让人喘不过气来，到处都被翻过。他脑子里不由闪过当兵前自己家被匈奴人洗劫的情景，便急急走出小巷，回到队伍里，又狂怒地猛抽起那两个士卒，抽了几十下，还不解恨，把他们的伍长也叫了出来，狠抽了十几下，以责怪他们为什么不看管好自己的士卒。

王离默默地回到指挥车前，不过还是不知到哪里去。正在缓缓前进，远处来了大队车马，是校尉府派来维持秩序的巡逻队。有的士卒从小巷子里出来，手中拎有财物，巡逻队的人一句不问，按在地上便砍下脑袋，挂在一辆大牛车的车沿上。巡逻队缓缓而行，碰到高级军官便通知带领部队撤出梁城，在城外集合。

一个月后，屠睢一路军到达寿春城下，与王翦会合。王翦向城中楚王负刍送去信简，说明秦继周德的道理，并保证，负刍如果归降秦国，秦军对寿春百姓必将秋毫无犯，负刍也可以得到秦王的封土，在那里安度晚年。

几日后，负刍回信，大意是尽管寿春城中还有楚军十万，但作为楚国之主，体恤百姓，不做玉石俱焚之举，愿意归顺秦国。王翦回信，约定三日后，寿春打开城门，楚王负刍出城归降，十万楚军在城外缴械，八万秦军入城维持城中秩序。再三日后，迎接王翦入城。

这日，四十万秦军让开寿春城前的平原，王翦在蒙武、屠睢等高级军官的簇拥下，站在队伍前面，等待负刍来到秦军阵前向王翦投降。

在寒冷的秋风中，负刍身穿布衣，坐着一辆普通马车，向王翦缓缓而来。在离王翦还有几百步远的地方，负刍下车，带着两名随从，徒步走来。

来到王翦面前，负刍转身从随从那里接过印绶，跪地叩首，双手将印绶举过头顶，道：楚国国君负刍代表楚国百姓向秦国大将军王翦请降。

王翦没有做声。他看着面前这位国君，身材瘦弱，眼光平淡，与秦国一介做小买卖的商人无异。过了一会儿，负刍的胳膊发抖，有点支撑不住那很重的印绶。

直到负刍浑身发抖，随时可能瘫倒在地的时候，王翦才起身离座，走到负刍面前，从他手中接过印绶，交给旁人，然后扶起负刍，冷冷道：楚王能够以百姓为重，英明得很呀。

负刍不知如何回答，王翦侧过身，与负刍一起来到一座军帐之中。这个军帐十分宽大，帐门正对着寿春城，即使坐在帐中，对平原上的情况也可一目了然。

首席两张桌子，王翦居左，负刍坐右。高级军官站于两侧。落坐之前，负刍推辞，称自己是亡国之君，实在无脸面坐于首席。

王翦道：亡国之君也是国君，理应坐首席。并对负刍说：现在请楚军缴械吧。负刍望了随从一眼，那人从怀中掏出一把黄旗。负刍道：王大将军可命人摇动这把黄旗，城中楚军看到，便会出城缴械了。

几番旗号过去，城中楚军缓缓而出。秦军方面也派出千名军官指挥楚军士卒到指定的位置去。楚军被分割成五路，五百主将以上军官都必须站在队伍前头。

首席矮桌上放着两杯茶，王翦与负刍边说些无关痛痒的话，边喝着茶。这时，一名军官走进帐来，报告说楚军已经缴械完毕，听候大将军指示。王翦慢慢喝了口茶，仿佛很是不经意地说道：楚军五百主将以上军官就地斩首，其余士卒迁往西北临洮、九原、北地、云中、陇西五地，与罪民同等待遇，可以军功赎身。

负刍手一抖，险些把杯中茶洒出来，忙道：大将军难道不想遵守对寿春城秋毫无犯的诺言了吗？王翦道：我在信简当中说过，只要楚国投降便对寿春百姓秋毫无犯，秦军一定会遵守这个诺言的。可是楚王你应该知道，楚军骨干是不会真心归秦的，既使你负刍归降也是如此，秦国大军一走，我恐怕他们就会起来造反呀！

王翦又从桌上拿起一卷竹简递给负刍，上面刻了三十几名楚国文、武大臣的名字。他说：秦国承天命统一天下，简上所列之徒逆天命而动，策动楚国军民反秦，伤害无辜者无数，实属罪大恶极。上面标有红圈的，当斩首无赦，没有红圈的，罪尚可恕，需迁往秦国，感受秦风，以便真心归秦。你过目吧，看看有没有什么不妥之处？

负刍颤抖着接过竹简，看着上面所列姓名，如闻音容笑貌，他们是楚国精华，如今就要丧命于秦军屠刀之下了。看着看着，一颗一颗眼泪滴在了竹简上面。负刍有些悔恨，为什么要活着到王翦这里，受此奇耻大辱？

负刍默默把竹简还给王翦，知道说什么也是无益了。王翦对楚国国史稍有了解，楚国历代国力强盛，君王桀骜不驯，子民勇敢血性，今天到了如此之田地，实在是不堪回首。王翦轻叹了口气说：楚王就留在秦军大营中吧，三日之后，随王翦一起入城。

《秦武卒》 秦继周德(6)

项妍在自己的小屋子里转了一圈，看看还有什么落下没收拾进包袱里的东西。前几日，大将军项燕府里来了不少秦军，勒令这里的人搬出宅院，腾出来给秦军士卒住。想到这里就要住进浑身臭烘烘的秦国大兵，项妍把床上的纱帐狠狠扯了下来，扔在地上，把带不走的器物都摔得粉碎。

楚王负刍投降之前，叔父项梁因为是大将军项燕的儿子，留在城中恐怕保不住性命，便逃到越地去了。临走时，项梁觉得侄子项羽是块打仗的料，便将他一起带走了。按照秦王的命令，项家剩下的人将迁到秦国都城咸阳去。

项妍懒洋洋地把东西搬到停在门口的马车上，这辆马车要把全家拉到城西面的一处草房子去，那是项家一名家奴提供给落难的老主家的。

楚军放弃抵抗之前，寿春城里面十分恐怖，梁城等几座大城战役的惨烈情形楚人户户皆知，都决心拼死抵抗秦军。但不知怎么回事，有一天早晨，大街上是一队队的秦军士卒在巡逻，楚军士卒一个都不见。街上贴出了告示，大家才知道，楚王已经投降了。楚人都房门紧闭，不敢走出房屋。可几天过去了，秦军士卒只是在外面走，没有闯进民宅，也没有抢夺平民的财物，要知道，寿春城中聚集了天下奇珍异宝无数。

项妍坐在去城西的马车上，看着周围的景致。秋天来了，寿春城里繁花似锦的景象仿佛一去不复返。一队队秦军队伍在大道上走来走去，楚国百姓悄悄地走在道边，低着头。所有的一切既平静又压抑。人们在外面不太说话，只是点点头，便擦肩而过，像是只求相安无事。

项妍坐在马车上，静静地打量着经过身边的秦军队伍。秦军士卒的模样与寿春一带楚人不一样，他们皮肤粗糙，个子也比楚人高大一些。他们神情呆板、沉闷，偶尔看过来一眼，却又极凶悍，让人不免有点心惊肉跳之感。项妍总觉得他们不太像人，而更像某种野兽。

寿春城里仿佛变了个样子，不再是记忆中那样可爱可亲了，到处都很陌生。大道也不平整了，载着自己的马车一路颠簸，摇得人浑身难受，还有那个破烂肮脏的去处，想一想就很绝望。

前面的大道中间站着一队秦军，不知在干什么，簇拥着一辆战车，上面站着一名秦军军官，正对下属交代着什么事情。项妍看到他无意地向这边扫了一眼，便收回目光。但马上，他好像是发现了什么让他吃惊的事情，使劲抬起头，无所顾忌地盯着项妍的脸。而且，让她很不舒服的是，那人竟然有一只灰蓝色的眼睛。

项妍厌恶地皱了皱眉，转过脸去，冷冰冰地看着别处。

马车缓缓而行，项妍抬头扫了一眼，发现那人还在盯着自己，便十分生气，低下头，心里想，世上竟还有这样的男人，简直不要脸到家了。看来别人说得没错，秦国人真的很混账。

马车行到那队秦军近处，项妍发现那秦国军官还在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那目光快要把自己吃了。项妍不知哪里来的勇气，昂起脸，皱着眉，又冷漠又轻蔑地瞪了一眼那人。

两车相错的时候，项妍发现站在车上的那人的脸上，猛然现出一股强烈而狂妄的笑容，好像是在向自己挑衅，又好像一阵潮水，出其不意，而又粗鲁地越过自己的尊严，涌向心中隐秘的深处。项妍不觉脸上一红，心头涌过一丝慌张，却再也忘不掉那锋利而且琢磨不定的灰蓝色眼睛。

项妍很生自己的气，而且气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觉得自己真是不争气，竟然被一个秦国人这般羞辱。可奇怪的是，项妍愈是生气，那灰蓝色的眼睛仿佛愈是满是笑意地在心里的某个角落盯着自己。自己的慌张，脸红，心跳，一切一切的秘密都逃不过那只锋利的眼睛。

负刍投降之后，八万秦军入城，王离也在其中。每天的事情不多，基本上是在大街小巷巡逻，维持秩序。今日，负刍在寿春城中的一个大酒楼当中安排了一场楚国歌舞，与王翦一同观看。

负刍和王翦的车队要经过城中一条大道，所以这条大道警戒森严，相隔不远便有一队秦军。王离很远就看见一个紫衣楚国少女坐着马车向这边缓缓而来，他觉得那女子很美。

王离仔细地端详着她，看着她生气地低下了头，看着她满是怒色的脸颊，盯着她昂起的下巴，和瞪着自己的眼睛，觉得她的神态又可爱又稚气，于是有心逗一逗她，便对她笑了笑，不想她却羞红了脸。

项妍的马车继续向前走，不远处又是一队秦军。刚要经过，一名秦军士卒猛地把戟一横，厉声喝道：王翦大将军马上要从这里经过，赶快把马车赶到路边去！

戟锋掠着马的鼻尖划了过去，还刮破了马的鼻子。那马吃了一惊，立起身子嘶叫了一声，便发疯一般狂奔起来。两名家仆本来就在车下面，疯马的力气又大，眨眼便脱了缰绳。

《秦武卒》 秦继周德(7)

马车像狂涛中的小船，一车的财物全部颠落在地。项妍脸色苍白，死死抓住车沿，她怕稍一松便会被甩出车子，丢了性命。家仆在后面死命地追着车子，可哪里追得上，秦军士卒也感到大事不好，如果惊了王翦大将军的车队可是出了大乱子。

项妍听到后面一片叫喊声，可自己却孤伶伶地紧贴在车上，一动也不敢动。眼前的街道，两侧的房屋左右摇动，土黑色的路面，灰蓝色的天空也上下翻滚，脑袋里一片空白。项妍无助地看着前方，觉得双手越来越没力气，这回要没命了。

这时，一匹马从侧后方跑过来，骑手熟练地一勒缰绳，那高大的战马便拦住马车的去路。它对骑手的用意心领神会，勇敢地用胸膛狠狠向疯马的侧前方撞过去，出其不意地把疯马撞翻在地。

那疯马还想跃起狂奔，骑手挺起长戟，准确地刺入疯马的心脏，将马刺死在地。马车安静了，项妍却在那撞击之下被甩出马车，摔在地上，痛得动弹不了。

王离跳下战马，砍断死马的缰绳，重新把马车摆正。然后走到那紫衣的楚国少女跟前，看见她还活着，睁大眼睛一言不发地看着自己。

王离蹲下来，想把少女抱上马车。那少女也似乎明白了这个秦国人的意图，眼睛狠狠地瞪着他，仿佛在说：别碰我，快滚开。王离也不多想，用力将少女抱起来，向马车走去。

也许是碰到了痛处，也许是感到羞辱，少女扭过脸，紧咬着嘴唇，脸上却慢慢迸开一小片红晕，刚才的憎恨神情也不见了，眼睛里还有那么一点点不太情愿的感激。

在那一刻，王离的心中也涌起一丝异样。他盯着少女的脸，看着她小巧的嘴唇，微微抖动的睫毛，还有那一小片红晕，不禁微笑了一下。

这时，不远处传来小孩子的尖叫声。王离转身望去，一只小白狗从小巷里冲出来，嘴里叼着一根骨头，小男孩兴高采烈地追逐着它，似乎要从它的嘴里夺下这个小玩物。

小男孩的眼中似乎只有那白色的小狗，却没发觉一辆秦军战车正沿着街道飞驰而来。

砰的一声，像是一只麻袋从高处摔在地上。小男孩被战马踏倒，战车的轮子从他的身上碾了过去。秦军的战车却没停下来，继续向前飞奔着，消失在尘土之中。

片刻之后，孩子的妈妈才追到路边，扑倒在孩子的尸体上，发疯一般尖叫起来。

良久，王离才发觉自己还抱着那个紫衣少女。他低下头，见少女也望着不远处发生的事情。此刻，她收回目光，望着自己。片刻之前脸上那一片羞涩的红晕不见了，眼睛里重又充满着令人心碎的憎恨。

项妍冷冷地说：把我放下来，秦国人!你救我，大概是看上我漂亮的脸蛋儿了。如果是那个孩子，在你们秦国人眼里，不过与死了一条狗没多大区别。

王离把项妍放在马车上，默默无语，突然不知该如何解释。他把自己的战马拴在车上，平静地说：马给你了。他又笑了一下，道：这可是一匹好马，不要因为它是秦国战马，就杀了吃肉，那就太可惜了。

说罢，猛地一转身，大摇大摆地向自己的战车走去。

经过那孩子的尸体时，母亲的一声声惨叫割着王离的耳朵，他直视着前方，尽量不去看那边。一瞬间，王离忍不住扫过去一眼，孩子的尸体血肉模糊，盖满了尘土，显得非常肮脏丑陋，远远看去真的如同死掉了一只猪狗。让一个母亲看到自己的孩子如此惨状，大概是最残酷的事情了。

在尘土中，落着一把小木剑，是小男孩最后的玩具。王离弯腰将其拾起，端详了片刻。他猛地紧闭上眼睛，感到眼睛不再酸楚了，才大大地睁开，恶狠狠地盯着前方。

几日之后，一名士卒跑过来，递给王离一片信简，说这片信简是从大将军幕府转过来的。王离认真读这竹简：

王翦大将军启：

《秦武卒》 秦继周德(8)

闻王大将军已克寿春，久别安好？

王离是否在秦军之中，盼来寿春城东十五里苍陵城一叙。

荀况

几天后的傍晚，王离来到苍陵小城，探望多年未见的老师。荀先生老了许多，现在已经很少出屋子，由他的一名学生照顾着。荀先生见王离来了，木然的表情里现出和蔼的笑容，说：王离几年来变化很大呀！

王离点点头，问老师的身体近来可好。荀先生笑着摇摇头，道：已经没几天了，秦国统一天下的时候，恐怕就是我进棺材的日子了。王离不知该说什么好，他知道荀先生对楚国有着很深的感情，秦军来到寿春当然让荀先生很难过。而且自己的学生还是秦军军官。

荀先生问道：你相信秦国会统一天下吗？

王离平静地说道：我从未怀疑过。

荀先生若有所思地望着天空，带着一丝疑虑道：过去，我总是对自己的学生说，天下将定于一。这个一，不是秦国，也会是楚国、赵国。如今看来，这个预言已经没有什么悬念了。可是，我却有些后悔。因为直到今天，我才开始认真地问自己，这个“定于一”对于天下百姓到底意味着什么？他们到底得到了什么呢？

荀先生接着说：我有时安慰自己，这个“一”也许就是天命，注定要有人为实现这个天命牺牲，否则这个天命就永远也实现不了。这些人当中有那些愿意为争取美好生活而献身的人，也有更多无辜的百姓。可是我知道，这不过是自己骗自己。除非有一天我进了棺材，否则，那个问题将永远折磨着我。

出乎荀先生的意料，王离问了一个问题：有一天，天命会弃秦国而去吗？秦国会有灭亡的那一天吗？我应该顺从天命，还是忠于秦国呢？

荀先生沉沉地看了看王离，觉得这个年轻人有些像自己的学生韩非，在骨子里都是那样毅然决然，不知变通，让人又爱又恨。他说：今天，秦国是天命的承担者，明天，天命也许就会由别的什么人来承担，秦国也许会像今天的楚国、赵国、韩国一样，这是宿命……这个宿命到来的时候，人是没有选择的权力的；而一切的选择也无所谓对错。

荀先生和王离没有就这个问题再谈下去，两个人傍晚的余辉中久久不语。坐了许久，王离起身告辞，荀先生不能起身，向王离和蔼地一笑，问道：如果有一天，秦国就像这落日余辉，你还会像今天这样，勇敢地向天命抗争，为统一的秦国牺牲自己吗？

王离说：当然。

荀先生问道：为什么呢？

王离道：如果秦国给天下人带来的不仅仅是血腥，还有过上好日子的希望，与天命抗争就总是有意义的。

荀先生叹了口气，道：如果是这样，就算秦国不能长久，它总还会留下一些让人怀念的事情。但是，为了这个决断，你注定会比别人承受更多的痛苦。

从荀先生那里回来，王离心情很不好。尽管荀先生十分坚强、乐观，可他风烛残年的身影总是在王离心中挥之不去。在军帐里，王离怎么也待不安稳，他猛地站起来，把外面的勤务兵抓了两个进来，和自己一起换上百姓服装，趁天黑来到一家酒馆，喝点酒消解郁闷的情绪。

秦军进城以后，城中秩序还可以，酒馆生意虽然不如以前，但还是不时有人喝酒吃肉，小店勉强开得下去。店家问王离要吃点什么，王离也不知有什么，便问店家拿手好菜是什么。店家说：就吃清蒸鲤鱼、酱牛肉和辣炒豆腐干吧，做的又快，又是很好的下酒菜。

王离答应了，见店家从屋角的大陶缸里捞出一条鲤鱼，按在小盆中拿到自己面前，鲤鱼活蹦乱跳，很是新鲜。看过之后，店家把鱼拿到后面去了。一个伙计拿出一坛酒、几只碗，王离和勤务兵便一口一口地慢慢饮起来。

酱牛肉和辣炒豆腐干很快便做好端了上来，味道很好，王离喝得高兴，酒劲渐渐冲走了刚来时的抑郁。

这时，身后有人进来。只听店家问道：项家小姐要吃点什么？那姑娘说：吃一碗面吧。店家说：只吃一碗面吗？以往姑娘来，总要吃这里的清蒸鲤鱼的，今天不吃了吗？

那姑娘说：不吃了，满街都是臭烘烘的秦国大兵，没胃口。而且，我哪里还是什么项家大小姐，楚国贵族早让那些混蛋秦国人杀光了，不似从前，吃不起鱼了，只好吃面。

《秦武卒》 秦继周德(9)

王离身边的勤务兵差点蹦起来，被王离按住。他很想听听楚国人现在心里都想些什么。

店家问：怎么不见项公子了呢？姑娘说：到越国旧地去了，组织那里的百姓继续反秦，总有一天他们会回来的，把这些秦国猪赶出寿春。店家小声说：项姑娘还是莫要高声说这些话了，现在寿春城中秦国人很多，项姑娘这些话怕是要招来祸患呀！

姑娘鼻子一哼，只说了句：那就快点把面端上来吧。

勤务兵捅了捅王离，向他身后暗暗指了指，小声说：马。王离朝门口一看，望见自己的战车拴在门口，知道身后坐着的，就是那日自己相救，却一句话没说的姑娘。

王离有些惊喜，不想这么快就遇上了那姑娘。虽然上回自己没怎么把这件事挂在心上，可现在发现，自己还是挺想那紫衣少女的。

王离转过身去，朝楚国姑娘笑了笑，温和地说：坐过来一起吃吧，我要了清蒸鲤鱼呢！

项妍冷笑了一下，道：谢谢了，我还是一个人吃吧。

王离有些失望，便转过身去，继续喝酒。正在喝着，听见身后项妍也要了一壶酒，不禁有些诧异原来这女子也要喝酒。酒端上来后，项妍拿起酒杯，倒满酒，来到王离桌前，有点含情脉脉地望着王离，说道：客人老远从秦国来，有缘相识，我敬你一杯，我不会饮酒，但为客人斟酒的礼数还是要有的。说罢，把酒杯端到王离面前。

王离紧盯项妍，带着笑容，把酒杯放在唇边。项妍笑容不减，两人对视着，仿佛在考验对方。过了一会儿，王离仔细端详着酒杯，又一次问道：那我就真的喝了？说罢，他猛地一抬起手，似乎就要把杯中酒倒进嘴里。

不料，项妍大惊失色，大声叫道：别喝！

王离好像是早有准备，停下来，明知故问道：为什么？你敬的酒我倒是很想喝呢。

项妍这才放下心来，走上前想把酒杯抢回去，嘴里说道：你们秦国人不配喝！

王离灵活地躲过项妍的手，把酒杯递给勤务兵，说道：听说从河里捞出来的鱼，喝了酒可以活得时间更长些，你把这酒倒在鱼缸里，看看这鱼是否更鲜活了。

勤务兵把酒倒进鱼缸，里边的鱼顷刻间便死了，翻着白肚漂在水面上。两个勤务兵哗啦抽出剑，指着项妍，喝道：那日不是主将救了你的性命，你哪里还会活到今天，难道还要恩将仇报吗？

项妍冷笑地看着剑尖，说道：我一个楚国女子的性命又算得了什么？你们秦国人在楚国罪恶滔天，千刀万剐都还便宜了。你还指望我像对待恩人一样对待你吗？

王离听到这话，又一次不知该说什么好。他闷闷不乐地说：坐下喝酒，不要管她了。

项妍“哼”了一声，回身坐下吃面，吃完便出门上马走了。

几日后的上午，王离不用上街巡逻，与士卒们在宅院里休息。王离在院子里来回走着，也不知秦军要在寿春待上多久。要知道，寿春以南还有大片的楚地没有平定呢。

正想着，一名士卒进来，对王离说：外面有一个姓项的楚国女子找主将，说是要取回什么东西。王离很诧异又很惊喜，仿佛天空更蓝了，阳光也更明媚了，这个楚国女子来干什么呢？

他来到宅院门口，见项妍穿了件浓绿色的长裙，头发上插了朵白色的小花，脸色冷漠、抑郁。不过，王离却觉察到，在她看见自己的一瞬，眼里闪过一丝惊喜，只是随后就被她隐藏起来了。

他问：这里能有什么东西好取？

项妍带着些怒气答道：这里可是我的家呀，你们秦国人来了，我们楚国人就得住草房了。我的房间里还有几件东西落下了，我想取走。

王离对守卫的士卒说：让她进来吧！

王离和项妍进了院子，项妍径直走着，来到王离现在住的房间。进了房间，王离问：这就是你的闺房吗？我现在就住在这里。项妍向房间周围望了望，说：你们一住进来，满屋子就都是臭味，让我住我也不会住了。

项妍来到床前，翻起褥子，又用力抬起下面的竹席，摸索了一番，然后很是失望地站直身体，轻轻叹了口气。王离问她要找什么，项妍说：别问了，不知被哪个坏蛋拿走了。

《秦武卒》 秦继周德(10)

王离笑着从怀里掏出一个红色的小布团，问项妍：是不是这个呀？项妍脸上一片绯红，眼中却又有一丝喜悦，说道：想不到你这样好色呀，快还给我！王离把手放在身后，说道：不给你。

原来，那红色的小布团是一片小肚兜，前几日，王离在自己的床上竹席下面发现的。上面绣着一辆金色的车，一匹翠绿色的马，在肚兜的角上有一个项字。王离只知这大宅院是原来项府的，但项府的人数也数不清，谁知是谁的呢？可王离心里总想着那个紫衣的项家女子，觉得这个绣着金车玉马的肚兜与自己见到她的情形那么相象，怎么也舍不得扔掉，就藏在身边了。

而项妍呢，本不想取回了，可又觉得那肚兜很重要。今早起来，她对自己说，那些秦国人又不是老虎狮子，还能把自己吃了，这么重要的东西凭什么丢掉不管？于是，项妍便壮着胆子，又带着点厌恶回到了原来的宅院。

当项妍发现小红肚兜被这个蓝眼睛的秦国人藏在怀里时，心里不免一动，想起了那天相遇时的情景，也想起了小时候算命先生讲给她的那些话。于是，项妍不禁有些面红耳热。

快给我，项妍红着脸，低着头，不敢抬头看一看王离。王离笑着把手背到后面，躲闪着不给她。项妍很着急，浑身发抖，似乎生气了。

情急之下，项妍伸手到王离背后，想抢回自己的肚兜。因为自己最私密的东西抓在一个陌生男人的手中，这是件很羞耻的事情。慌忙之中，项妍没有站稳，一下扑到王离的怀里，还一把搂住了这个陌生人的腰。

王离看着怀里的楚国姑娘，看着她慌张、焦急的眼神，觉得怀里好像有一只惊慌失措的小鸟。他狠狠地把项妍搂在怀里，而且越搂越紧，不愿松开。接着，他又一手托着项妍的头，用力地把她小巧的红唇吮在嘴里。

王离牢牢地搂着项妍，任她捶打着，抓着，抵抗着。过了片刻，王离看到她的眼中流下泪水，慢慢放弃了挣扎，拒绝的嘴唇也一下子变得很烫。

不过，王离感到肚子一凉。项妍掏出一把匕首，向王离的肚子猛刺过来。尽管他迅速向后撤了几步，刀刃还是割出了一道很深的口子。

王离吃惊地看着项妍。项妍的眼睛里有痛苦、有愤怒、有迷惘，还有些怜爱。她流着泪说道：你们秦国人攻占了楚国，杀了我的叔父，难道还要再侮辱我吗？

王离也难受地说：可是我不愿……说到这儿，就再也说不下去了。

他叹了口气，把肚兜交给项妍，说：你走吧。

项妍默默转过身，向外走去，步子很慢似乎不愿离开。过了一会儿，项妍又转回来，脸上挂着泪珠，道：对不起。

王离抿了抿嘴，道：别说了，我明白。

妍儿，快收拾，今天半夜就要离开寿春了，就是不想走也得走呀！你看看那些凶神恶煞的秦国人，如果我们动作慢一点，说不定就没命了呢！项妍的母亲看着女儿坐立不安了一个下午，有些心痛地说。

项妍慢慢坐下来，望着窗外浓红的夕阳。几只鸟在夕阳的余辉里飞着，时而落在树上，时而落在低矮的房顶上，或者“呀”地叫几声，传得很远很远。不知不觉，几滴泪珠从眼睛里流出来，项妍背过脸去，悄悄拭去。猛然间，项妍站起来，向门外冲去，可刚到门口又犹豫地站住，手扶住门闩，缓缓转回身来。刚坐下，看着收拾好的包袱就又禁不住流泪。一种东西仿佛就要擦肩而过，再也回不来了，再也见不到了。如果是这样，自己注定今生今世要在懊悔中度过。

一阵绝望猛地袭来，项妍昂起头，擦掉了脸上的泪水，冲出门口。她来到王离住的宅院门口，让卫兵告诉王离她来了，想见他。可是卫兵告诉项妍，王离带着队伍巡逻去了。

项妍问他，王离什么时候能回来？那个卫兵看了项妍几眼，不耐烦地说：不知道！

天越来越黑，寿春城里的大户人家都在往门口的车辆上装着财物，准备今夜离开寿春，踏上迁往咸阳的长路。街上到处是走动的人群，召唤着亲属，寻找着遗忘的物品。拉车的牲口也似乎不安地打着响鼻，不知将去往何方。

项妍一个人在街上游荡着，希望能够碰上王离。黑夜里，在街上巡逻的秦军队伍如同凶悍的幽灵，分辨不清他们的面孔、身材，只是让人感到害怕。在他们中间，怎么也寻不见那个熟悉的灰蓝色眼睛，还有那令人心跳耳热的笑容。

夜深了，项妍不再找了。她回到王离住的小宅院，把自己的小肚兜交给卫兵，让卫兵交给王离，并且告诉他，那个姓项的楚国女子去咸阳了。

项妍失神地离开小宅院。走出几十步，她忍不住回头望了望。小宅院周围一片漆黑，只是门口点着盏小灯，照亮了昏黄的小片地面。看着这样的?象，项妍突然有种预感，她再也见不到王离了。她去咸阳的路就像前方的黑暗，越走越遥远，直到后面的那盏小灯在一瞬间熄灭掉。从此，她将与那个蓝眼睛的秦国人天各一方，直到相互遗忘。

《秦武卒》 妖术(1)

第六章

楚国灭亡后，十五万秦军留在了楚地，长年驻屯，维护那里的秩序。王离也在其中，与五千秦军驻防在梁城南面的高陵县城附近。经过平定楚国的战争，王离先后被提拔为千人主将、五千人主将，现在是驻屯高陵县城秦军的最高军事长官。

在一段时间里，高陵县城很不安定，袭击秦军，密谋叛乱，偷盗抢劫的事件非常多。不光是秦军士卒不能单独外出，就是楚人也不敢。清晨的时候，街上经常可以看到横陈着的尸体。因为，高陵县旧属梁城郡，尽管梁城已经重建，但两年前的梁城战役在楚人心里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惧怕也好，仇恨也好，恐怕几十年都不会轻易抹去。远处村庄里，曾发生过楚国人组织的暴动，几百个楚国农民杀了村子里的秦军守卫，逃进山里。后来，秦军与暴动的楚国农民在山里打了一仗。那些楚国人一个都没有投降，全部死在山里了。

两年过去了，楚地恢复了平静与秩序。春天来的时候，这些狂乱的记忆似乎都在那勃勃生机之中消失了。

两年来，王离时时想起那个楚国女子。项妍走后的第二天中午，王离才带着巡逻队回到宅院，得知项妍迁往咸阳前来找过自己。王离骑着马冲到寿春的街上，可是西迁的车马已经走光，大道上零零星星丢弃着各种杂物，整个大街静悄悄的，仿佛一座空城。王离不顾一切地想追赶迁走的车马队伍。可是，他的卫兵跑过来说，校尉幕府已经传来命令，让王离立刻集结人马，到高陵县一带驻防。

有时候，一些记忆会随着时间流逝越来越清晰，尽管许多无足轻重的事情会如同白色的阳光，消失在时间之河里。王离思念着项妍，有时就像回味着一个故事。这个故事缺少一个结尾。王离想，如果有一天能够见到项妍，他和她将再也没有什么好犹豫的了，无论如何也不再分开。可是两年的时间过去了，在楚地驻防的时限遥遥无期，王离越来越明白，那个故事也许永远没有结局。

这时一名下级军官跑过来，打断了王离的回忆。他说从咸阳派来了几名文官，帮助新成立的各郡县行使政事，通知王离去见见。

王离进了县衙，见县令坐在中间，新来的几名文官偏坐在两旁。其中一个文官身板坐得笔直，脸目清秀，皮肤白净，目光中又透着锋芒、机智，在人群当中很是出众。

王离不禁一阵惊喜。这个文官叫章邯，小时候与自己一同跟随荀先生学习。当时，章邯的父亲是王翦的幕僚，也住在大将军府里。王翦很喜欢这个孩子，就把他介绍给了荀先生。

碍于其他人在，王离走进屋子的时候，向章邯眨了一下眼睛，章邯也像老朋友一样，面色如常，微微向他笑了一下。

晚上，县令请新来的几名文官吃饭，席间自然少不了寒暄。王离与章邯话虽不多，但十分默契，平常的几句言语，便知各自几年来的经历。章邯在北部边疆戍了一年边之后回到咸阳，一直在少府工作。听到章邯曾在少府供职，县令十分羡慕，那可是专门管理皇宫事务的机构，不是有过硬的背景，就是才华出众，今后得到升迁的机会也多。

酒宴结束，天色还早，王离出了县衙，但没走，让勤务兵悄悄把章邯叫出来，到县城里的小酒馆继续喝酒。

章邯从县衙出来，立刻放松，与王离说话也随便多了。他开笑玩说：嗬，都有勤务兵了！你现在手下有五千人马，是不是在这里作威作福？

王离笑道：还作威作福呢，在这里你得多长几只眼睛、耳朵才够用，否则，稍不小心就没命了。前几天，我的一个屯长在城里喝酒，喝大了，在厕所里被人砍死了。到现在还没找到是谁干的。后来我把那个酒楼给封了，把老板一家给关起来了。

章邯道：你怎么像土匪似的？

王离苦笑道：我也是没办法，过段时间你就知道了。这几年在少府的工作是否如意？

章邯叹了口气，说：在少府工作每一天都在提心吊胆，每句话都要细心思量，周围的每个人都不简单，上上下下的关系都得照顾到。而且少府的工作头绪十分多，又关系到皇室，容不得半点差错。几年来，从前所学的律法半点没用上，倒是在琢磨皇室亲属的心思上长进了不少。别人从咸阳调到六国来，都挺郁闷，我却高兴得很，一是从前学的律法可以用得上，二是也出来见见世面。

王离兴奋地说道：想不到吧，荀先生就住在寿春附近，骑马很快就能到。还记不记得小时候，你背不出大秦律的条目，被荀先生一口气打了一百多竹板？

《秦武卒》 妖术(2)

章邯道：哪里忘得了，恐怕这辈子都忘不了了。许多年没见荀先生了，很想念。咱们就这几天去看望他吧，别再耽搁了。

一日傍晚，王离吃过饭在大营里溜达，看见好些士卒一边走路一边议论什么，样子挺神秘，时而还会坏笑一下。王离知道，一定有什么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他的勤务兵跑过来，有点扭捏，又有点兴奋地向他请假，说是当地楚人最近在过什么节，已经举行好几天的巫祭活动了，很好看，好多秦军士卒都看过了，回来吹得神乎其神。

王离眼睛一瞪，说：巫祭有什么好看的，别人看你也要看？别人还掉脑袋了呢，你也掉脑袋了吗？几句不讲理的斥责把勤务兵说得没了神气，耷拉着脑袋要走开。

王离问：在哪里？勤务兵眼睛猛地亮了起来，说：不远，就在高陵东面的苍巷乡旁边的小树林子里。王离低头想了想，小声说：奇怪，怎么跟装神弄鬼似的。接着又对勤务兵说：换便服，把马牵来，我们去看看。

勤务兵高兴地一溜烟跑去准备了。

到了楚国人巫祭的地方，王离发现那里静悄悄的，小树林子的深处砍出了一块圆形的空地，空地周围的树下坐满了楚国人，每个人都神情肃穆、恭敬，仿佛在等待着什么庄严的事情到来。

王离在人群后面找了块地方坐下来，突然嗓子一痒，猛地咳嗽了几声。人群里马上涌起一阵骚动，如同平静的湖水中投进了一颗石子，近处的几个人责备地望了过来。这时勤务兵从后面赶过来，粗着嗓子问王离：这是在祭什么？

这下，有几十个楚国人转过来脸来，眼光异常愤怒，身子似要跃起，冲过来把他暴打一顿。王离突然明白，在秦国军队面前，楚国人也许还可以隐忍屈服，既使亡了国也能够接受，但此时，就算秦军的剑架在脖子上，楚国人也不会害怕的。

想到这里，王离朝勤务兵指了指嘴，示意他赶快静下来。周围的楚国人这才平息下来，转过身去。

天色已经深沉，树林里漆黑一片，坐得很近也几乎看不见。天上的月亮只有细细的一牙，林中空地里也只是隐约有点光亮。这时，有人在东西南北各方向点起了四盏小青铜油灯，中间一座大铜熏炉也燃了起来，一股神秘的香气在黑暗中四散开来，不知不觉间征服了每个人。

黑暗中，一个穿着黑衣绿裙，带着红色面具的男子捧着一个扎着红绸的牛头走到空地中间，郑重地将牛头放在案上，然后转过身，从跟随他的小孩子手中接过一只白色的鸽子，用锋利的刀子割断鸽子的喉咙，将血滴在一只盛满酒的青铜鼎中。血滴尽，鸽子也死掉了，那人把鸽子放在祭案上，缓缓走到空地中央。

片刻沉寂之后，男巫仰起头，向天空尖声长叫，声音越来越高，时而如哭诉，时而如祈求，时而哀婉，时而兴奋，那声调没有一丝虚假，真的仿佛在与一个看不见的灵魂倾心交流。

接着，男巫嘴中的声音变得清晰起来，周围的人几乎可以听得懂他在说些什么。他告诉神灵，楚国的风土秀美，群山高崇，河流纵横，四季如春，繁花似锦，如果你要安歇下来，请不要走远了，就在这里停下来，保佑真心欢迎你的楚人。

王离突然觉得这歌声与荀先生小时候教的楚地诗篇很相似，那种九死不悔的炙热，那种对神灵的赤诚，原来只存在于诗篇中的想象，现在仿佛都来到了眼前。自己并不相信巫祭真的会得来神灵的保佑，但男巫的满腔赤诚却有种特殊的力量。这力量坚贞、忠诚、热烈、桀骜不驯，但又清高，不与污秽有染，在自己心底滚烫地流动着。

正想着，一名穿着白色薄纱衣的少女来到空地中间。男巫边唱边从祭案上拿起一杯浸有某种植叶的酒，给少女喝下。然后，少女随着男巫幽昧的唱颂歌声翩翩起舞。仔细听来，诵唱中不再是赤热的倾诉，而更多了些幽静的爱意，仿佛静夜之中，遥想着远方的爱人。

诵词当中诉说着楚国少女愿意并且渴望把自己的身心奉献给神灵，与神灵交融的心愿。男巫的诵唱似是有魔力一般，少女的舞姿虽然平凡，却十分入神，一举一动在幽暗的月光下格外神秘，仿佛神灵就徘徊在眼前，与她牵手缠绵。她的身姿柔媚，楚楚动人，娇弱无力，好像真的被神灵抱在怀里一般。

《秦武卒》 妖术(3)

渐渐地，在男巫的诵唱与乐器的乐音之外，另一种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触目惊心。少女发出愉快的喘息声，似是跳得累了，大口呼吸。可这声音慢慢变化，似是渴望得到抚慰的呻吟，充满了焦渴与难耐。

少女的舞姿妩媚得近乎淫邪。她身上有了汗水，浑身的火热似使薄薄的纱衣也成了多余之物。过了片刻，少女的身姿越来越软，似是要跌倒了。男巫把一块白布铺在祭案上，转身走过来，抱起少女，轻轻放在案上。

王离心中暗暗吃惊，难道要以活人献祭吗？

这时，男巫从怀中取出一根玉石杵，在滴过鸽血的铜鼎里细细地浸过一番。然后走到空地中间，跪在地上，双手将玉石杵举过头顶，嘴中默念着什么，突然向天空大喝一声，似乎又回到开始时那种歇斯底里的状态中了，仿佛在那一声大吼中，神灵瞬时通过玉石杵附体了。

他回到祭案旁，掀开少女的衣裳，露出她洁白的双腿，然后一手高高举起，拿着玉石杵的那只手消失在少女两腿之间。王离在远处看不清楚，只看见少女被放在祭案上，高过自己的头顶。少女似乎很渴望，却又很痛苦，浑身扭动着，似是在躲避着剧烈的疼痛。慢慢地，欲望变成了害怕，又变成尖叫，但男巫丝毫不为动容，缓慢而又坚定地向前推动着玉石杵。

少女一声尖叫，男巫用手按住她的脖颈，嘴里继续念诵着什么。过了一会儿，少女的扭动平息了，静静地躺在祭案上。

男巫抽出玉石杵，上面沾了血迹，从淡绿色变成了鲜红色。然后把杵放在盛着鸽血酒的祭鼎中。此时，少女也苏醒过来，被男巫抱下案来，跪坐在地上。男巫把铺在案上的白布挑了起来，扔在火中，在场的人们能看见上面有一块鲜红的血迹。

一阵白烟过后，男巫浑身瘫软，没了精气神，跪在地上，头朝地面，像是在恭送神灵离去。王离看见人们纷纷起身，来到祭鼎旁边，男人用放在一边的铜盏盛上酒喝上一杯，女人则用衣襟沾上一点酒。大家相信这酒里面有神灵与少女交合过留下的精气，会给自己带来好运，祛除病患。

王离的勤务兵早看呆了，挨上一巴掌才醒转过来。

楚人渐渐散去，男巫恢复了精神，缓缓站起来，整理着有些散乱的衣衫。王离本来打算回营去，却突然对男巫有了兴趣，便走上前去，恭敬地等待男巫把手头的事情做完，也细细地观察着他。男巫的脸色发青，额头很高，皮肤薄得有些透明，几乎看得见一跳一跳的血管。

过了好一会儿，男巫才发现了面前站着人。他抬起头，冷笑着问道：秦国人？

男巫的眼神透着些机敏，又透着些疯傻，好像是在嘲笑你，又好像是独自一人在很远处凉冰冰地偷着笑。让人觉得他满身都是让人琢磨不定的诡异。

王离无所谓地笑了笑，道：是秦国人，不过，小时候学了点楚国三闾大夫屈原的诗，觉得和你刚才唱的有点像，想聊几句。

男巫拒人千里之外的神情里透出些惊奇，又带着些亲切。王离这才从他身上感到一点常人的气味。不过这神情一闪即逝，男巫昂起头，好像对着一个不存在的人说：我现在很累，以后再说吧。

说完，他把王离丢在一旁，独自走出了林子。

几天后，王离闲着无事，来到高陵县城，找章邯聊天。说着说着，便谈起了楚人巫祭的事情。章邯听了，道：这件事绝没那么简单。

王离不以为然，道：楚国人是在祭神灵，祈求风调雨顺，免除祸害，又不违犯秦法，有什么错吗？嘿嘿，你也想去看看吧，其实这些事情传来传去的就很神秘，只要习惯了，还不都是一样。不管怎么说，我看人家巫师很真挚，唱得也很好听。

章邯摇摇头道：恐怕没有那么简单。我感到，早晚要在这上面出大事情，不信走着瞧！

两人正说着，县衙前堂传来高声说话的声音。今天是县令每月一次亲自坐堂处理百姓诉讼的日子，章邯作为负责律法的令史是应该到场协助的。想到这里，章邯快步向前堂走去。王离作为县尉也有捉拿盗贼一类的责任，便也与章邯一同来到前堂。

《秦武卒》 妖术(4)

王离与章邯一左一右坐好之后，县令来到，在正中落座。大堂外面站着几个楚国百姓，想看看县令是怎么审理诉讼的，公正不公正，机智不机智。这也是给楚国百姓留下好印象的机会，县令当然会重视。

不过坐了许久，除了几个稀稀落落的看客之外，没有一个楚国人来到县衙投诉。县令坐得有些不自在，因为今日亲自办案的告示早就发出去了，照现在的情况看来，楚国人根本就不感兴趣。

县令有点坐不住了，微微挪了挪，想起来活动一下身子，待有人来再回来。这时两个楚国人进了前堂，面色沉重，看来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县令心喜，定下心来，准备全副精力解决这个案子。

这两人一个叫张三，一个叫李小宝。张三看起来像个老实人，满眼冒着怒火，仿佛要急于辩清楚什么。而李小宝神情猥琐，东张西望，让人看了不太舒服。

张三愤怒地说：李小宝三个月前偷偷剪了自己十岁孩子的衣襟，还问去了孩子的姓名，将衣襟和刻有姓名的木片埋在地下，并以此为地基盖了一座新房。最近，孩子得了寒病，不思茶饭，家人追问之下，孩子才说真相。李小宝这样做，孩子的灵魂就永远被压在房子下面。

张三还未说完，李小宝急忙替自己辩解，自己三个月前从张三家门前经过，看见他的孩子爬到很高的树上，便好心告戒孩子快点下来，否则会摔下来。孩子很听话，下了树，衣襟被树枝刮坏。况且小孩子有个头痛脑热的也是正常，都是血肉之躯，哪能没病呢？

县令问张三：有什么证据说李小宝把衣襟和木板埋在房子下面了。

张三满脸认真地回答说：哪里还用证据，如果不是要做那种事，扯孩子的衣襟有什么用呢？

张三觉得证据还不够，又说：今年三月国祭日，李小宝偷偷牵着一头黑斑青牛去耕田了，这样的人，人品不端正，连祖宗都不放在眼里，还指望他不会干这种坏事吗？

县令听得一头雾水，不知张三在说些什么。章邯听得明白，按照楚国旧有律法，李小宝是要受惩罚的。半个月前，章邯在县衙的库房里发现几箱竹简，全都是楚国旧有的法规政令。那几天事情比较少，章邯天天待在库房里研究楚国的法律。别看楚国人与秦国人外表都差不多，可律法规定上却有很大相异之处。有时章邯会十分惊讶于楚国法律之宽松，在他看来，这样宽松的律法无异于放纵百姓，让百姓养成好逸恶劳的习惯。而有些条例则十分可笑，比如，巫师不准骑白色的马；在楚王祭天的日子里，腿上有黑色斑纹的青色马或牛路过城门要交十文钱，而其他颜色的马或牛则不需要交；如果女子冒充处女参与楚人的巫祭活动，该女子就要嫁给一棵树，终生不得再婚。有时章邯看着看着就禁不住会大笑一阵子。

而另一方面，楚国的耕战政策又十分薄弱，这一点，却正是秦国百年来苦心经营的地方。比如每次战斗结束后，楚国只以上交的人头数量定功爵，而不管这一仗是打赢还是打输了，对谎报数量的惩罚也比较轻。而对农夫几乎没有什么奖励和扶持，牛和犁一类的农耕必须得靠自己买。而在秦国，尽管对耕牛的保护很严，但农民是可以向县里租借耕牛和铁犁一类的必备农具的，铁犁在使用一定期限后损坏也不会受到惩罚。

不过，章邯在张三的话中听到了另一些意思，他严肃地说道：现在楚国已经灭亡，只有秦国皇帝才是真正的天命继承人，只有他才能祭天。秦为水运，国祭日当在七月，你所说三月的国祭，是旧楚国的国祭，重则可叛谋反之罪。看你并非故意这样说，且不追究。

张三张着嘴不知该说些什么，三月国祭延续了几百年，早已是天经地意的事情了，每年这个时候楚国人都会穿戴一新，郑重其事地向上天祈福。现在突然发现楚国不在了，自己的身边是完全不同的陌生人。

李小宝轻蔑地向张三一笑，嘲笑他不识时务，原来可能获罪的事情，现在却不会了。张三那股认真劲无疑变得有些愚蠢。

这时，坐在一旁的王离一拍桌子，指着李小宝的鼻子大喝道：我一看你就不像个好人。你给我老实点！告诉你，让我看不顺眼的人，就是没罪，一会儿也要拉到秦军大营里好揍一顿。

章邯对县令小声说：这个案子十天之前，张三已经向他报告了，章邯派人到李小宝那里搜查了一番，但如果要看房子的地基，就要把房子整个拆掉，所以只是在浅土搜索了一番，并没有找到什么东西。不过，李小宝看上去油头滑脑，即使没干这件事，想来偷鸡摸狗的事情也会有的，还是要仔细盘问一番，用刑也是必要的。

县令盯着李小宝，严厉地问：张三所说是否为实话？如果此时还要狡辩抵赖，将要从重处罚。查证此事不难，只须掘开地基就可以，县衙将立刻派人去验证此事。

《秦武卒》 妖术(5)

李小宝低下头，盘算了一番，终于承认自己的确是剪了张三孩子的衣襟，而且将它和一块刻有名字的木板埋在新房的地基下面了。

县令松了一口气，让书吏把李小宝所招认的事实记录下来。县令小声征求章邯的意思。章邯也很为难，按秦律，行妖术当斩。县令听后不禁吃了一惊，这样的判决一宣布，恐怕要在高陵县引起一场风波。其一，这样的裁决与楚国风俗和旧有的律法相差太远，会让楚国人感到秦国官吏在有意地干涉和破坏他们的日常生活。其二，这会让楚国人觉得秦国律法过于苛重。本来楚国人就有很大的抵触情绪，这样一来，推行秦国律法就更困难了。但是转念一想，如果不按秦律来执行，将来郡里会来人核查政绩。那时自己就会受到严厉处分。想了一会儿，决定先把这个事情报到郡府，看看此类的事情这样处理是否妥当，待到郡府批准后再向百姓宣布也不迟。

一个月过去了，给九江郡府的情况报告如同石沉大海，音信全无，大概郡府也觉得此事难以酌定，又报到咸阳去了吧？这天王离召集部下开会，看看最近营中有什么动向，士卒们都是年轻小伙，夏季一来，情欲骚动，容易出事，所以得及时防范才行。

出乎王离的意料，手下的几个千人主将都说，最近营中士卒对半月前的妖术案议论纷纷，像瘟病一样传开了。开始士卒们对这件事还一笑了之，但近来有一些士卒发现自己的衣襟缺损，有的似是有意用手扯掉的，而且其中一个士卒无缘无故头痛了几天就死了。慢慢，许多士卒开始疑虑楚国的妖术是否确有效力。而且，士卒们对楚国的妖术十分怨恨，要求迅速找出实施妖术的凶手，给予严惩，以制止这类事情的蔓延。士卒们怀疑这是楚国人搞的，意在发泄对秦军的仇恨，并怀疑是几个经常给秦军士卒洗涤、缝补衣服的楚国人干的。

王离龇了一下牙，不耐烦地问道：有没有什么证据？

几个千人主将都说还没有，不过士卒都这样说，那就必须想个办法彻底打消他们的疑虑。

王离低着头，想了半天，心中对这些子虚乌有的事有点气恼，但还不能不重视，否则说服不了士卒，弄不好还会在他们中间引起骚乱。

思来想去，王离决定进县城找章邯商量一下，看看如何找到更好的办法。不过，当王离向章邯说明了情况之后，章邯告诉他，最近在高陵县城的百姓当中也出现了这种妖术案，不算报告到乡里的案子，仅向县衙报案的就有五起。这些案子大都找不到真凶，只是发现衣襟缺损，也有个别的人生了点小病。

王离道：会不会只是一种恐慌呢？原来我猜测是不是楚国人的妖术意在恐吓秦军，搞得秦军惶惶不安。现在看来楚国人当中也有这种事情发生。是不是一个月前的那个案子迟迟不能得到解决，各种谣言四起，在民间传得太凶呢？

章邯说：现在哪种情况都不能排除，我们还是和县令商量一下。郡府的批复这么长时间还下不来，我看我们还是得采取一些行动，看看能不能抓到一些行妖术的楚国人，然后再查查这件事的源头。

从县衙回去的路上，夏日的晚风吹得王离有些飘飘然，楚地百姓似乎也挺高兴，他们走在路边神情轻松，遇见熟人还会很愉快地打招呼。可王离眼中，这些快乐的嘻嘻哈哈声仿佛格外诡异，像是在庆祝着什么无形的胜利。这时，他看见几个蹲在路边的乞丐，衣衫褴褛，聚在一起，笑谈得有声有色。在一瞬间，王离觉得他们的眼睛闪出时而红色，时而绿色的光芒，在夏夜的迷离中如同鬼魅。

王离想起了那个主持祭祀的男巫，他琢磨着，也许从男巫那里能知道些什么。于是，他带着卫兵找到了男巫的住处。那是一间草屋，光线很暗，男巫披头散发地坐在角落里，眼睛大睁着，一眨不眨地盯着进来的人。王离费了好大劲才适应了屋里的昏暗，发现了枯坐着的男巫。

从昏暗里传来一个声音：坐吧！

王离在门口找到一块落脚之地，他蹲下来，隔着很远问道：先生，如果一个人的衣襟被埋在房子的地基下面会发生什么事情？

从昏暗里又传来哈哈大笑，令人毛骨悚然。男巫费了好大劲才收住笑，说道：秦国人被吓着了？

王离笑了笑，说：那倒没有，只是想知道你怎么看这件事。

男巫向屋角吐了口痰，轻描淡写地说：那还不是扯淡的事？难道老天能由着他们这么害人吗？

男巫又接着说：不过，秦国人还高兴得太早。神灵是保佑着楚国的，你们早晚要被赶走。

说完，他好像又变成了一段枯木头，瞪着眼睛不说话。

王离见状，退出了屋子。

男巫又高声叫道：秦国人，记住我的预言。有一天，一个能举起千斤铜鼎的楚国人将打?不可一世的秦军，赶走秦国人。但是，他的妹妹却要和那个被打败的秦军将领一起死去。他们怎样初见，便怎样永绝。

已是午夜，赵高睡不着，点着一盏幽幽的小灯，眼睛盯着墙顶某个黑暗的角落。他掌管秦王的印玺，是秦王最信任的人。尽管地位显赫，可他只住在内宫一间有点阴暗的房间里，除去一张桌子一张木床，便是四壁的木架，密密地摆着刻有秦国律法的竹简、帛书。

《秦武卒》 妖术(6)

赵高经常会坐在幽暗的小屋子里，盯着满墙的竹简，长久地沉浸在各种冲到面前的事情当中，想想这个，又想想那个。他所冥思苦想的事情当然就是皇帝伤脑筋的事情，或是皇帝还没想到，但不远的将来秦国必然会遇到的大事情。今晚，赵高脑袋里也没什么头绪，只是在睡前习惯性地要琢磨些什么，否则便睡不踏实。

这时，一个内宫太监进来，说皇帝要见赵高。赵高慌忙起身穿扮，准备进见。

进了寝宫，见嬴政与往常一样，坐在案旁，上面摆着一堆竹简，想来是各地传送来的奏折。嬴政沉思了好一阵，才似乎觉察赵高来了，有些歉意地说：这样晚了，打扰了你睡觉。赵高忙回答：为皇帝分忧是赵高的本分，何从说来打扰？其实他心里明白，嬴政这个人怎么会因为打扰了别人的睡眠而有什么歉意呢？

嬴政微微一笑，轻声叹了一口气，揉了揉十分疲惫的双眼，说：自天下归秦以来，事情多如牛毛，比从前多了数倍都不止。这个皇帝还不如从前那个秦王快活呢！

赵高说：陛下承周之天命，当然要当天下之主。

嬴政说：好了，叫你深夜来可不是想听你拍马屁的。今日上朝，丞相王绾奏说，一个月前，楚地的会稽郡、九江郡、衡山郡、障郡相继出现妖术活动。前几日，山东与楚地接壤的南阳郡、陈郡、泗水郡、东海郡也有妖术活动的报告。妖术活动大有蔓延的趋势，如不迅速制止，恐怕要危及关中诸郡。我想，此事不小，不知中车府令你怎样看？

赵高素来以机敏自恃，但现在也不免叫苦。皇帝关于妖术活动的情况只告诉自己这么一点，而且自己事先对此一无所知，这可怎么谈呢？

赵高与嬴政之间仿佛总有着既似游戏，又像发难，时而轻松，时而又有严厉的关系。赵高知道嬴政十分谙熟韩非关于君臣关系的道理，他绝不会让自己有一刻安逸，总会让你处于坐立不安，危机四伏的情境之中。不过，赵高也很喜欢这种感觉，因为，每次危机之后，都会有种登上绝顶的兴奋。而且，这种感觉也会上瘾，会让人时刻渴望危机的到来。

赵高略想了想，问道：您可相信妖术？

嬴政皱了皱眉，道：当然不信，我们以耕战起家，哪里会相信那些？

赵高顺势道：楚国人的风俗与秦国人不同。在咱们看来有些怪诞不经的东西，在楚地却已经存在了几百年。大秦律法保障耕战，禁绝巫风，现在，朝廷又在楚国强力推行它，当然会与楚地的风俗传统发生很大冲突，出现这么多妖术案也不奇怪。

赵高停了停，观察了一眼嬴政的神情，又道：现在，问题的关键在于陛下是否铁了心要把大秦律推行下去，不向楚地的风俗做半点妥协，既使掀起一场血雨腥风也在所不惜。

嬴政不屑地扫了一眼屋角，道：有什么可怕的？这件事我是要干到底的！可随即，他又有些疑惑地问道：问题是，咱们只因楚国人搞了些巫祭就大开杀戒恐怕名不正言不顺吧？你有什么办法没有？

赵高胸有成竹地笑了笑，说：办法倒是有。

嬴政有些惊讶，忙道：快说！

赵高道：其实，朝廷只要认定楚人是借妖术在密谋反秦就行了。这样，搞妖术的性质就变了，变成了谋逆这样的头等大罪。而且，有了这一条，我们推行大秦律也就能得到保障。谁不接受大秦律，谁就是反秦！

嬴政点点头，看了看赵高，微微一笑，意味深长。嬴政低下头，思虑了一会儿，然后仰起头，闭上眼睛，似是十分疲倦。赵高见嬴政许久不说话，便悄悄退下了。

清晨，王离一般比士卒起得早些，他要提前到操场看士卒们出操，瞧瞧他们的士气怎么样。今早，他有点烦闷，前几日把洗衣补衣的几个楚国人抓了起来，送到县衙，可现在也没问出来。可怎么对士卒们解释呢？直截了当告诉他们妖术一事纯属扯淡，全是没影的事情？他们会信吗？

出操结束后，王离没让收操，所有人都排好队，整整齐齐地站着。王离让千人主将都到自己这里来，然后让勤务兵拿来剪刀，在众目睽睽之下，把自己的衣襟剪了一条下来，然后把一块刻有自己名字的木板交给勤务兵，让他埋在操场的一角。

他走到队伍前面，大声说：这些日子，有些士卒的衣襟缺损了，怀疑是有楚国人行妖术，谋害我们，有的人给吓着了，吓得生了病。今天，就在我的衣襟和名字上面建一座房子，大家看见了，我要是得病了，死了，那说明楚国的妖术还有点用，如果我活得好好的，那楚国人的妖术就狗屁都不顶，纯属唬人用的。你们说我死不死得了？

离得近的士卒听得比较清楚，大声回答：死不了！后面没听清楚的士卒赶忙问主将说了些什么，待搞清楚后，大家小声议论了一番?

《秦武卒》 妖术(7)

王离看士卒们议论得差不多了，就把手扶在耳朵上，装作听不清楚，又大声问了一遍：死不死得了？这下，士卒们齐声高喊：死不了！

王离听到后，感到很满意，继续说：在战场上打不过我们，就在背地里装神弄鬼。如果这些妖术真的那么管用，还用我们在战场上射箭冲杀吗？烧点纸人纸马，派人扯点楚军士卒的衣襟不就行了吗？如果巫师念个咒，楚军就一个个变成天兵天将，箭射不死，剑刺不死，那么秦军不就没饭吃了吗？

说到这里，下面的士卒笑了起来。王离继续说：这些把戏骗得了别人，骗不了自己。大秦国能有今天，依靠的是秦国百姓勤勤恳恳的劳动，勇敢务实的精神。我今天就说到这里，衣襟缺损的士卒，也不要整天疑神疑鬼的，多吃点饭，多锻炼锻炼身体，病就好了。

吃过早饭，王离安排下了训练任务，便去县城了。到了县衙，见章邯坐在屋子里，盯着桌子上的几卷竹简发呆。王离知道他在琢磨近来的几起妖术案子呢，便笑着问道：查出点蛛丝马迹了没？

章邯说：最近这五起，只有一起已经查实，而另四起即使有被告，却无论如何也找不到证据。至于秦军当中发生的事情，更是不着边际，几个负责洗衣补衣的楚国妇人老实巴交，家里穷得连布头都没有。而且秦军士卒的衣襟在训练当中非常容易损坏，也不见得是有人故意而为。

王离点点头，道：本来我就觉得这事真是混蛋王八蛋，不知谁他妈的吃饱了撑的瞎传。

章邯说：前几日，郡府发来加急竹节，让县令到九江城去商议事情，听说从咸阳也发来了加急命令，大概和这些妖术案有关。县令走后这几天里，我的心思也一直放在这上面，反来复去地琢磨，总觉得这不过是一次妖术恐慌，追查不出什么来的。

两人又谈了些别的，吃过午饭，王离准备回大营去，不想县令回来了。两人出门迎接，看见县令脸色阴沉，又有几分沮丧，知道事情严重，也不便多问。

县令坐下来，喝了口茶，才慢慢回过神来，开始叙述起他在郡府遇到的事情。原来，这次到郡府报告清查妖术情况，郡守开始也没发表什么意见，只是先让各县县令报告。县令最先说，一点不知道该怎样说，说些什么。没办法，他只好照实说：高陵县真正查实的妖术案件只有一起，这些妖术案很可能只是在民间流行的恐慌，只要严惩真凶，必然能慢慢平息下来。这时候，郡守十分不客气地打断了他的话，说：楚地已经妖术成风，现在已经向山东蔓延，你仅凭一案便妄下断论，分明是你为政松弛、麻木不仁，不能敏锐觉察隐情。

县令张了张嘴，有点发蒙，也就没再说下去。

其他几个县的县令看到这种情况，知道事情严重，便也大致汇报了情况，都没有做出自己的判断。郡守听后，也没有多说什么，取出三件发自咸阳的加急文简。

一件是皇帝的御旨，大意是说，楚地有一批暴民企图谋逆，其中一个手段便是利用妖术蛊惑人心，希望各地秦吏倾力清剿妖乱。

第二件是发自廷尉府的文简，大意是参与此次妖乱的并不仅仅是贼盗、流民，还包括楚地的巫师、文人、士卒、贵族，其活动也不仅仅是妖术，还包括私藏楚国旧简，用楚国钱币，沿用楚国旧车轮辐宽等行为，对这些行为一律要严厉惩治，其中行妖术者凌迟，私藏楚简、沿用楚币、楚轮辐者鞭一百，徭役三年。各地官吏一定要严格按秦律惩治，切不可姑息纵容，损害秦律尊严。

第三件发自奉常府，大意是各地祭祀活动必须与皇帝在咸阳的祭天大典相协调，只许在夏七月进行大型祈福活动，如有其他巫祭活动，必须在起首处为皇帝、秦国祈寿祈福，不能再出现各地旧国号与国君谥号，如有违犯者与谋逆同罪。

各县县令听完了文简内容，如同兜头泼了一盆凉水。他们在此之前做梦也没想到，皇帝会把妖术案和谋反联系在一起，而且一连发来了三道命令，此次皇帝决心之大，行动之迅速也是前所未有的。

之后，郡守又声色俱厉地训示了一番，要求各县严格查办，彻底清剿妖乱，力争抓住贼首。如有隔岸观火、人浮于事的官吏，定将革职严惩。

县令说完，三人沉默了一会儿。王离用手指尖敲着桌子，说道：皇帝他老人家是有所不知哟，楚国这地方搞巫术的比种地的还多，得杀多少人？这哪里是办案？分明是在屠宰嘛！

《秦武卒》 妖术(8)

县令长吸了口气，道：是没什么回旋余地了，主将你还是好自为之吧。

王离不满地说：妈的，都当我手下的秦军士卒是铁打的心肝。在这里驻守快两年了，咸阳那边一有点风吹草动，这边必然要狠下心杀一批楚国人。就拿一年前那次上山剿匪说吧，那哪里是什么匪呀，都是他妈的老实巴交的楚国农民。咱们来了，人家没地种了，也不让他们国祭了，原来的文字也不让用了，是个牲口都得急啊！那一仗，一共死了几百个楚国人，人家一个都没投降！现在想想，我都觉得对不住楚国人。

三个月后，郡守亲自来高陵县督察剿灭妖术的情况，郡守走后，县令与王离、章邯等人一起喝茶。他半天没有说一句话，很久才长出了一口气，想说什么却终未说出口。

这次县令向郡守汇报，三个月当中，高陵县因妖术凌迟一人，触犯其他相关刑律的斩首四人，而刖刑、鞭刑、徭役的有近三十人。郡守听后，脸色冷冰冰的，皱着眉头，没说什么。走之前，他面无表情地说：犯人有罪，其家属却是要留一条生路的，给他们安排一些活计吧。

与县令喝过茶，王离、章邯两人都挺累，三个月来，神经紧张，像弓弦快崩断了似的。他俩找了个小酒馆，坐下来。此时酒馆十分冷清，空气中似乎还弥漫着恐慌的气氛。两人喝了几杯，都沉默不语，想想三个月来查处的这些案子，严格说来，只在一桩案子里，妖术与谋逆确实有点联系，其他案子只不过表明，楚国人接受秦制的速度，在咸阳看来似乎还太慢，因此，借妖术案下了一剂猛药。

王离很清楚这个与谋逆有关的案子。那是开始大规模清剿妖乱的一个月之后，县衙把高陵县的巫师、懂得楚国诗词的乐人、军人、旧贵族列为重点清查对象。

一日黄昏，五十名秦军士卒在一名屯长的带领下来到那个与王离有过交往的男巫家中。他如同往常那样坐在角落里，一言不发。屯长喝问巫师屋子里有没有已经列为销毁的东西，巫师眼睛也不眨，不发出一丝声音。几个士卒急了，像拖开一张席子一样，把巫师拖到草房子外面，扔在地上，将里面翻了个底朝天。不一会儿，在屋子一角挖出一只木箱，打开一看，里面满满一箱竹简，上面用楚国文字刻成，箱子底下有一块石板，上面也刻着一些文字，所有人都不认识，大概也是巫祭文字。

罪证如山，巫师被关进了县衙大牢里。接下来的审问也很简单，巫师跪坐在大堂上，继续一言不发，盯着天空。县令问：这箱竹简所刻是什么？巫师含含糊糊地答道：是楚国三闾大夫屈原所作的诗词。

县令大声喝斥说：难道你不知现在已经通用小篆文，私藏楚简者要受罚吗？巫师答道：知道。县令问道：那为何明知故犯？

巫师说：今日用秦文，明日用楚文，上天的意图谁又说得清呢？县令说：说出这话等同谋逆，你可知？巫师诡异地笑了笑：当然知道，你以为你们可以杀得了我吗？

县令命人抬出箱底的石板，问：上面写的是什么？巫师道：天意！县令道：可是你写的吗？巫师道：不是我写的，是上天让我写的。

县令道：什么内容？巫师笑道：天机不可泄露。

县令怒道：还在这里装神弄鬼，找一个楚国人来，看看上面写的什么。一个县衙里的杂役走了过来，扫了一眼，说：是为农事祈福的祭词。

巫师长叹一口气说：何必要替我掩饰呢？我为楚国祈福二十年，如今要我为灭我楚国、囚我国君的秦国人求福、求寿，怎么有脸面见上天神灵呢？我告诉你们，上面刻的是，皇帝死而地分！十年之内必将应验！

县令定了定神，不必再问了，既是妖术，又是谋反，同时私藏楚简，定罪凌迟，而且先斩后奏，执行之后再向郡府报告。就这样县令命人把巫师拖了下去。

《秦武卒》 妖术(9)

凌迟行刑的前一夜，王离来到囚着楚国巫师的大牢，见他正闭着眼睛，端坐在大军正中间。王离有些沉痛地说：你所相信的我改变不了，可大秦律我也改变不了，就只有处死你了。你死了，会怨恨我们吗？

男巫面无表情地扫了一眼王离，道：行尸走肉一样的秦国人，这其中的道理你不明白。我根本就不怨恨，但楚国人的神灵一定会降灾难于你们，因为你们和你们的大秦律不尊敬他。

王离脸色有些释然，笑了笑问道：我看过你的巫祭，尽管不相信你们的那个神灵，但知道你是个好人，总觉得大秦律不应该让你这样的人死。

男巫看了一眼王离，语气温和了一些，道：秦国人，光有好心是没有用的。如果我不死，明天就会站出来反秦的。没有妥协的余地，一丝一毫都没有。明白吗？

接着，男巫又说：死有什么可怕呢？回到神灵那里不是很好吗？说罢，他闭上眼睛，把身体转向牢墙，道：秦国人，还记得上次我对你说的预言吗？当这预言成为现实的时候，你大概才能明白，在最后的命运面前，你我都没有选择权利。

执行凌迟那天，刑场围满了楚国人。王离与一千名秦军士卒在雨中维持秩序。

行刑之前，一个小男孩捧着碗黄酒来到男巫的面前。男巫的双手被捆着，但他微笑着蹲下来，让小男孩将酒送入他的嘴里。喝完了酒，他对小男孩说：孩子，我有几句很有趣的话，你把它记住，然后讲给其他的孩子听，好吗？如果你这样做了，就会得到我对你的祝福。

小男孩稚气地点点头，瞪大眼睛听着。

男巫慢慢地说：好好记着，有一天，一个能举起千斤铜鼎的楚国人将打败不可一世的秦军，赶走秦国人。但是，他的妹妹却要和那个被打败的秦军将领一起死去。他们怎样初见，便怎样永绝。

男巫说完问道：记住了吗？小男孩认真地点点头，随即转身离去了。男巫看了一会儿小男孩的背影，冷冷地对行刑手说：别愣着了，开始吧！

男巫的表现十分惊人。被割了几十刀，他一声不吭，闭着眼睛，嘴里不停地念着什么，仿佛那利刃割下的是别人身上的肉，与他无关。在场的人看得心寒，不时有人哭出声。

男巫的前胸、两股与手臂上的肉已经割尽，血流了一地。突然，他猛地仰天号叫起来，那声音不是因为疼痛，而是在向神灵呼告，凄唳而又真挚，随着他的号叫，割开的血管喷出鲜血，溅了刽子手一脸。

这时，刮起了大风，天色骤然变得阴暗起来，在沙土飞扬当中，男巫的号叫声戛然而止。天下起了大雨，在场监刑的县令神情沉重地结束了仪式，坐车回县衙了。楚国人在刑场久久徘徊，不愿离去。

王离心情郁闷，他猛然想起了一件事，对章邯说：我们什么时候去看望荀先生吧。两人的眼光都很亮，因为此时两人都有些迷茫，很需要向他们的导师谈谈自己的心境，也期望着从那里得到指引。

三日后，两人到达苍陵小城。屋子里空荡荡的，书桌上散放着几卷书简，一只陶杯。椅子斜斜地靠在桌旁，仿佛荀先生刚刚还坐在这里看过书简。不过，到处都落满了灰尘。灰尘之上，留着不知是什么小动物的脚印。

这时，一个年轻人走进来，告诉王离与章邯，荀先生在三个月前已经去世了。先生临终前曾说，他在死之前才知道自己一生的学问其实只是末流，真正重要的问题并不是天下是否能定于一，而是怎样定于一。是否定于一决定于天，怎样定于一却决定于人。但是，这个问题却被他错过了。荀先生希望他的学生能够给出答案。

《秦武卒》 祭与魅(1)

第七章

黄昏时分，赵高慢慢跨过内宫的门槛，听见背后暗红色的大门沉重地撞在门柱上，关闭了。他回头望了一眼，黄昏的阳光随着大门的关闭，逐渐被隔绝在了外面，内宫里只剩下深不见底的黑暗。

赵高的背微微弯着，无论在谁的面前都显得那么谦卑。他的步子又很轻，简直像夜空里飘荡着的一张白纸。回到那间又小又阴郁的屋子，赵高有条不紊地换上宽松的衣服，顺手从架子上取出一卷竹简看起来。

一名叫小燕子的侍女轻巧地走进屋，端来一碗茶放在桌上，对赵高说：刚才郎中令来过，像有什么急事，临走，他说过一会儿还要再来。

话音未落，郎中令便来到门外。进了屋，他推开侍女递来的茶碗，说起了一件事情。昨天，皇帝在骊山上的宫殿里批阅奏简，累了，就从大殿的窗子向外眺望。这时，丞相的车队从山下经过。皇帝突然大发雷霆，说身边的侍从有人嘴不老实，把不应讲的话到处乱讲。皇帝要郎中令三天之内查出乱讲话的人，严厉惩罚。

郎中令办事一向镇定稳健，内宫血雨腥风的事经历了不少。可此时，他也有些沉不住气，对赵高说：我连皇帝为什么发脾气都不知道，更别说查出乱讲话的人了。赵大人，你是皇帝身边的人，应该比我更了解皇帝的心思。

赵高装出为难的神情道：皇帝的心思可不好乱说呀！

郎中令明白，越是皇帝身边的人，越是忌讳说皇帝的事情，于是他连忙道：这也是为皇帝分忧啊，赵大人可不要推辞。

赵高这才点点头，嘴里念叨着，丞相的车队，丞相的车队……丞相的车队难道会有什么问题吗？

赵高用手指敲了敲脑袋，转过头说：对了，丞相的车队原来很排场，前一段时间不知为什么，突然缩减了许多。我当时也很奇怪，只是没有细想其中的原因。这样看来，大概是皇帝曾经无意间对侍从们说过丞相的车队太豪华，而某个侍从便把这话说给了丞相听。

郎中令恍然大悟，点点头，他又问：可是，还剩下两天了，怎么查出这个人呢？

赵高想了想，抿着嘴，眯着眼睛，道：什么办法都来不及了，只有把当时在场的所有侍从都杀掉，连侍女也在内。

郎中令瞪大眼睛看着赵高，很久没有说话。

赵高笑了笑，向郎中令点点头，说：你不这样做，皇帝也会这样做的。

郎中令镇定下来，不说什么，小声告辞走了。

赵高站在门口，望着郎中令的背影，摇了摇头。这时，他转过身，猛然问道：小燕子，你的脸色为什么这样苍白？刚才吓着你了吗？

小燕子一下子跪在赵高面前，抱着他的腿，道：赵大人，救救我的姐姐吧，她是皇帝的侍女啊！说罢，她没有血色的脸上流满了泪水。

赵高没有动，也没说话。等小燕子哭过一会儿，才用手抬起她的下巴，冷冰冰地盯着她的眼睛，道：谁也不能和皇帝讨价还价。明白吗？

赵高掰开小燕子的手，坐在椅子上，语气中带着一点怜惜，说道：四十年前我来内宫的时候也是欢天喜地的。可是，内宫哪里是我那时想象的样子呢？小燕子，忘掉你的姐姐吧。

喝过一碗茶，赵高想起自己今天一直在宫外，还未到皇帝的小儿子胡亥那里去呢。胡亥很小的时候，皇帝就指派赵高当他的老师，教他大秦律法。因此，两人的关系很亲近。

赵高进了胡亥住的小院子，胡亥的仆人如同见了救星一样，悄悄指了指一间小屋子。赵高心中明白了几分，小心地走过去。

屋子的地上丢着一只垂死的大兔子，毛色雪白，体形丰满。只是它浑身血迹斑斑，双眼被一根竹签穿过，耳朵和双腿被捆着系在柱子上。胡亥一脸怨气，紧闭着嘴不说话，用皮鞭狠狠地抽打着兔子。

赵高站在一旁，平静地看着眼前的事。胡亥头也不回，怒气冲冲地问：老东西，你来干什么？赵高用近乎于老太婆一般爱怜的声调说道：哎呀，小祖宗，为什么生这么大的气呀？

胡亥转过头，眼里含着泪水，怨怒地看着赵高，说：他们不跟我玩！赵高忙问：是谁不跟你玩呀？

胡亥说道：还有谁？就是嬴妩那个疯丫头，让她和我玩五子棋都不肯。还有那个扶苏，装腔作势，总是偏向嬴妩，好像都是我的不对。赵高装出很是快活的样子，说：别生气了，我不是来陪你玩了吗？

《秦武卒》 祭与魅(2)

胡亥撅着嘴，说：好吧，你陪我玩。说罢，他大声唤过仆人，指着笼子里的一只花皮大猫，叫道：快把它给我吊起来！

仆人们胆战心惊地捆好了那只大猫，然后退到一旁。胡亥高兴地一拉绳子，看着大猫卷起身子，在空中慌张地挣扎。接着，胡亥又命人把烧红的炭火搬过来。他猛一松手，大猫落在炭火上，发出一声吓人的惨叫，身上好看的长毛马上被烧掉一大块，并散发出皮肉烧焦的气味。

胡亥又把大猫拉起，观察着它如何挣扎，在它快没力气的时候，冷不丁一松手，让它重新落在炭火上。胡亥回过头，说：赵高，快过来看呀！

赵高走上前来，偷偷打量着胡亥。胡亥的脸映在火光里，眼里还依稀留着泪光。他毒毒地看着那只无力挣扎的大猫，嘴里狠狠地说道：让你不跟我玩，这回知道我的厉害了吧？

赵高在等待着时机，只有在那一刻，才能把某种东西灌输给胡亥。现在他知道，这样的机会来了。

见胡亥的气有些消了，赵高拉过他的手，擦了擦他脸上的泪痕，说：如果受了点气，就把喜怒哀乐写在脸上，那你永远没有机会向对手复仇。人要学会忍耐，直到有一天，你的对手像这些小猫小狗一样落在你的手里。否则，就要忍耐下去。

胡亥抽了抽鼻涕，还有些赌气地点点头。

这时，皇帝寝宫传过话来，要赵高立刻过去。赵高理了理胡亥的衣服，说道：去温习一下前几日教给你的大秦律法吧。

胡亥生气地说：老东西，心情刚好点，你就让我学习。你是存心不想让我高兴是不是？赵高又用老太婆一样的声调说：那我可哪敢呀！可是，你忘了，皇帝不是说，过几天要考你的吗？胡亥想了想，有点害怕。不过，他大声说：好，就听你的。不过，你得让我骑大马！

赵高耐心地趴在地上，驮着胡亥，在满是血污和尘土的地上爬了几圈。直到把胡亥哄高兴了，他才小跑着到皇帝那里去。

嬴政坐在青铜鹤嘴灯下看着竹简，赵高轻手轻脚走到他面前，见皇帝不言语，便也不出声。嬴政大声说：赵高最近想女人了吗？说罢哈哈大笑，眼中还有几分狡黠的神情。赵高脸上露出几分苦笑，道：陛下可是羞煞赵高了。赵高已经立志终身侍奉陛下，哪里还有丝毫心情牵挂其他呢？

嬴政笑道：是吗？他让赵高跪坐于自己前侧，又道：好吧！从百越进献的舞姬呢？给中车府令献舞!

话音刚落，便走进来一名妙龄少女和五名乐师。少女身着百越一带衣着，只是按照秦国的式样稍加改变，几乎衣不蔽体，五名乐师的乐器也是稀奇古怪。与秦地乐舞不同，百越一带乐舞欢快、活跃，若与中原一带乐舞相比，简直可以称为淫乐了。也许是皇帝授意吧，少女的艳舞总是不离赵高左右，手臂、腰肢带起的香风从赵高脸旁、鼻侧飘过，让人有点飘飘然，如醉如痴。

赵高知是嬴政戏弄自己，就让脸上露出不安的神色，等着看这舞姬还有什么花样。一曲乐罢，少女香汗淋漓，醉眼蒙眬，一下子坐在赵高怀里，勾住赵高的脖子，微微喘气。

嬴政微笑道：百越歌舞如何呀？赵高宛若怀中无人，神情如常地说：百越歌舞直抒胸意，表露自白，与中原歌舞自是不同。嬴政笑道：就把舞姬赏与中车府令吧？

赵高说：臣无半点功劳，怎敢受赏呢？嬴政说：你就不用推辞了。但不会因为舞姬刚才戏弄于你，到了你那里就被治罪吧？依你之毒如蛇蝎之心，这年少舞姬怕是活不过今夜了。

赵高说道：陛下所赐之物，就是致命毒病，臣也会一饮而尽，怎敢伤这舞姬半寸肌肤呢？嬴政笑道：半寸肌肤还是要碰的，只是要爱护这如花少女呀！说罢，嬴政眼中又闪出几分诡异的笑意，赵高忙说遵旨。

退下吧！送到赵府去吧！秦王半是威严半是戏谑地说道。赵高知道，玩笑过后一定有重要事情要说。

嬴政道：楚军主将项燕自杀之前将三十万楚军精锐解散在越国旧地一带，就地为民。那里地处偏远，鞭长莫及，假以时日，后果着实可怕！

赵高脑子动了动，不慌不忙地道：此事也并非如同想的那样可怕。赵高有意把要说的话往后拖了拖，倒不是想卖什么关子，而是觉得在皇帝面前可以装出惊慌失措的样子，却不可真的乱了阵脚。那样的话，你在皇帝心里就没了分量，早晚被他踢到一边。

嬴政也做出惊讶的样子，道：赵高大人的高见可要洗耳恭听！

赵高忙说：哪里担当得起，不过是一孔之见罢了。

《秦武卒》 祭与魅(3)

他接着说：那三十万楚国士卒固然是最坚定的反秦力量，可毕竟已经无力与秦军一争高下，暂时只有蛰伏于偏远之隅。只要大秦国在统一天下后争取到一个稳固的局势，有一支强有力的军队，他们就也无可奈何。人总会老死，一代一代人的反秦情绪会越来越淡漠，大秦国国运正值盛年，又怎惧怕他们呢？

嬴政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突然冷着脸问道：你看王翦为人如何？赵高心里明白嬴政为人薄情寡恩，不会记得别人的好处，却非常爱记仇。现在，王翦虽然为秦国打了大胜仗，平定了楚国。可是，他当初闹脾气让皇帝在大庭广众之下丢了面子。这件事，皇帝必定耿耿于怀。

不过，赵高又一想，如果说些王翦的坏处，这样的话谁都能讲。我赵高之所以能够得到皇帝的信任，是因为我敢讲些皇帝在别处听不到的话，尽管这样做要冒着触怒皇帝的危险。于是，他半分糊涂，半分清醒地说：王翦大将军对皇帝忠心不贰，倒是可以放心。

嬴政轻蔑地向旁处扫了一眼，道：王翦这只老猴子，给他点威风，他就以为自己是只老虎。要是有一天真把我惹火了，我的脾气他是知道的。

赵高望了一眼嬴政，他眼睛盯着桌上的军情竹简，目光毒辣，满是蔑视。在内宫生活这么多年，赵高又如何不明白，内宫里的人看外面的人，哪一个不像是只蝼蚁呢？皇帝的心其实就像这内宫，不要去窥视里面，老实地待在外面。只有少数人可以去冒险，比如说我赵高，但大多数人只能像王翦、冯劫、李斯这些人那样老老实实地待在外面的世界，帮助皇帝统治外面的世界。充其量不过是偶尔在皇帝面前展现自己的见识、谋略和野心，其实在皇帝眼里，有时与一个炫耀的小丑并没什么区别。

嬴政又问：最近有人说王翦在军中大力扶植自己的党羽，这件事情你可知道？语气当中带着责问，显然，嬴政觉得最先告诉他的应该是赵高，而不是等到宫外的官员们写了奏折，他堂堂皇帝才知道。

赵高不紧不慢地说：此事不可偏信一方之言，连陛下都要把自己最信任的人放到重要的位置上，王翦又有什么别的办法呢？且不看国尉府近几年对秦军改进成效之显著，臣倒是以为王翦之用人很有可取之处。

嬴政鼻子里哼了一声，默不作声。

赵高知道火候到了，如果再逆着皇帝说下去，他大概就要发怒了。

赵高话锋一转道：不过，王翦年岁已高，平定楚地之后也该退休了，国尉一职，实在是不应长期由一人担任。嬴政的眉头这才有点舒展开。

赵高明白，国尉府在皇帝的心里就如同肉中的一根刺。把国尉府搞得噤若寒蝉，皇帝担心他们打不了胜仗；太过纵容了呢，又担心他们不把皇帝的话放在心上，将来咸阳有个风吹草动，军队不能站在皇帝一边。

赵高接着说：陛下可以下一道御旨，今后高级军官的提拔要经过陛下的批准，重大军事决策要有陛下参与，而不是决策之后再上奏陛下。而且，在重大军事决策时不应只有国尉府的武官参加，那些对大秦国国力有着清醒认识的丞相府、廷尉府文官们也要参与进来。这样，陛下就不必担心不了解自己的军队，也可以避免到了该打仗时军队却没准备好，而军队准备好时却错过了战机。

嬴政抬头看了看赵高，略一笑，道：赵爱卿的见识果然不凡。赵高知道这话已经说到皇帝心坎里面去了，便恭敬地说：这只是赵高的愚见，还请陛下定夺。

嬴政许久没有做声，慢慢地，他说：赵高，你的办法的确很多，但你从小在宫中长大，不了解外面的世界，如果你的权力太大，必定会天下大乱。你为人心机歹毒，不容异己，如果有了权力，冯劫、李斯他们一定会死无葬身之地的。我死后，你就给我陪葬吧，在天上继续给我出谋划策。

赵高脸上没有露出丝毫惊慌畏惧之色，反而有些激动地对嬴政说：陛下就是把赵高千刀万剐，赵高也没半点怨言！嬴政问道：此话当真？赵高道：赵高可以现在就以死谢罪！

嬴政笑道：赵高的心思我怎会看不出来呢？能和我一块死难道不是你的荣耀吗？况且我没那么容易就死，我可是要活一万年呢！忘了吗？蓬莱那地方的术士们正给我炼长生不老药呢。

赵高赶忙说道：大秦国国运如日中天，可见必是陛下真命所致，赵高怎么配和陛下一比短长呢？

嬴政不置可否，只是打了个呵欠，赵高起身告辞。赵高明天一早还要与胡亥一起温习大秦律法，今夜看来睡不了多久了。

楚国灭亡后，齐国也很快灭亡。此时，秦国虽然还未统一天下，但所有人都知道，那不过是迟早的事情。秦国开始迅速而严厉地在已经平定的国家里推行新秦制。而朝中的三公九卿也在更迭，一大批做事风格受到嬴政欣赏的人被迅速提拔起来。

《秦武卒》 祭与魅(4)

王翦在朝廷上的几次建议都被嬴政不温不火地否定了，国尉府的工作也因此不能进行下去。王翦和其他同僚都明白嬴政的意图。王翦平定楚国之后就有告老退休的意思，现在事情又到了这一步，便向他进了一份奏简，大略说了自己身老多病，请皇帝准许闲赋在家，安度晚年。奏简发出后的第二天，宫中太监来将军府，告知皇帝让王翦大将军宫中一叙。

嬴政身穿便服，神色明朗，见王翦来了，便说：上回王大将军向朕所要的几名东园大匠可还得你的心吗？

王翦知道皇帝这是在开自己的玩笑，便说：如今大将军府内错落有致，居住十分舒适，全赖陛下恩赐。嬴政微笑着点点头，长叹了一口气说：大将军如今要退休养老，国尉府的事情，朕还真有些不放心呢。

王翦心里明白得很，秦王恨不得自己马上离开国尉府。不过，他嘴上还是说，朕上承天命，臣下只是尽了人力而已，哪里经得起陛下如此夸奖。

喝过几杯茶，两人谈了几次大战的经过，有惊心动魄的时候，有欢欣鼓舞的时候。此时的嬴政仿佛与一个常人无异，把自己在战争当中的感受真实地说给王翦听。比如，在平定楚国的时候，有一次他一连三十几天没有接到前线的战报，而且梦见秦军打了大败仗，结果在半夜惊醒了，吓得浑身冷汗。

临别的时候，嬴政很有些依依不舍的样子，握住王翦的手，说道：秦国表面安定，实则危机四伏。你是国家重臣，经历的凶险比年轻人多，知道事情的轻重，此番退休却不可真正退休，将来朝廷出了什么重大变故，大将军到时可是举足轻重的角色，无论如何都要站在朕的一边呀！

这几句倒是让王翦有几分感动，毕竟他已经为秦国征战了几十年，对秦国有深厚的感情。而且，王翦理解嬴政的处境，这个动荡的秦国的确让嬴政非常焦虑不安。这么多年来，他很少让人知道他的真实想法。可是刚才他说的话，也算是不多的几句心里话吧。

王翦认真地点点头，说道：这一点请陛下放心，将来无论发生什么事情，王翦都会誓死站在陛下一边的。

嬴政满意地笑了笑，又问：王离现在何处？王翦道，在楚国驻屯，任五千人主将。嬴政道：把王离调回咸阳来吧，他在秦军最底层已经有五六年，作战经验应该是不缺乏了，让他在我身边待段时间，熟悉熟悉宫中的情况，了解朕治理秦军的想法，这对他有好处。王翦本来想按照惯例把王离调到国尉府，那里更能了解秦军统帅部的运转情况。宫中是非多，他怕王离搅在浑水当中无法自拔。但嬴政已经开口，便也只好照办了。

嬴政又笑着说道：朕的宝贝女儿嬴妩可是一心想嫁到王家去呢，等王离回来，就选个日子吧。王翦道：王离目前还寸功未立，不过是秦军的一个下级军官，况且他目前年纪还轻，不如再等些时候，待他有了一些功劳，也不辱陛下的恩情。

嬴政心中有一丝不快，不过王翦说得也有道理，于是点点头，开玩笑说：那就依王大将军吧，哪里有硬嫁女儿的道理？王翦忙道：王翦不敢驳陛下一番好意，只是王贲刚刚完婚，一切还未就绪，我们想认认真真地准备妥当，再隆重地把公主娶过来。

嬴政轻快地一笑，也不说什么了。

王翦走出咸阳宫，上车前回头望了一眼高大的宫墙，感慨万千，发现自己与他打了十几年的交道，还是第一次感到皇帝谈笑之间宽容恕让，不那么阴晴莫测。不过，这只能说明，从此自己在皇帝心中再没什么分量了。

进了咸阳城，王离立刻感到繁华和生机。大道上满是运着建造宫殿用的木料和石料的马车，一些军士在吆喝驱赶着大队修建咸阳宫的刑徒和工匠，从天下各地来咸阳贩卖的商人操着各地的口音在街边讨价还价。

国尉府离咸阳宫不远，在一个街巷的深处，门庭并不张扬，只是一个黑红色门脸，左右立了两头怒目的石狮子。但此地方圆几百步都没有一个行人，十分寂静，地上铺着平整、笔直的青石板，没有半点杂物，上百棵有百年树龄的柳树立在路两侧。偶尔有几个秦国武官到国尉府办理公事，也是小心翼翼，神情谨慎，行色匆匆。站在门外，可以感到这里内蕴千钧的力量，指挥秦国百万劲旅的命令就是从这个不起眼的门庭当中发出的。

交上了军令节，一名掾吏验证后，告诉王离，王大将军嘱咐过，王离报到后，先回大将军府，五日交代新的任职。

回到大将军府，王离本是十分欣喜，但所遇之人个个都脸色阴沉，仿佛发生了什么令人悲痛的事情。王离没有多问，只是径直去了六年前曾住过的院子。仆人听说王离回来了，强作笑颜，招呼王离进屋，准备了茶水，便向王翦通报去了。

过了一会儿，一个仆人进来说，王翦大将军让王离到他那里去。王离仔细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戎?，去见王翦。

第一眼见到王翦，王离心中一惊。王翦穿着白色的袍子，脸颊瘦削，腰板仿佛没有力气，有点驼背了。王翦打量着王离，满含爱怜地说：这几年在秦军的最底层，感觉不一样吧？

《秦武卒》 祭与魅(5)

王离谨慎地点点头，把自己六年来的经历说给王翦听。王翦听过之后，略一点头，说：我也知道一些。

聊了一会儿，王翦看着王离，问：你父亲去世了，你可知道吗？王离一时惊得说不出话，只是摇了摇头，说不知道。他马上明白，爷爷的眼光里为什么有那样强烈的怜爱。他已经失去一个最有希望的儿子，不想再失去一个很有希望的孙子。王贲在当今秦国，论军功无人可比，待到年岁稍长便可委以重任。而现在，他却突然死了，这对王翦的打击是可想而知的。

王翦停了停，觉得对王离说这些很没趣，便转换了话题，告诉王离过几日将要担任秦王禁军的郎中车将，位置十分重要，千万不可有丝毫疏忽，一点差错便会酿成大祸。王翦看着王离，两人相差四十年的光阴，真想把多年来对统一战争，对天下的形势，对嬴政为人的理解一股脑告诉给自己的孙子。可是，一时半会儿是说不完的。他脸色明朗地笑了笑，说：在家休息几日吧，到了皇帝身边，恐怕就没这么轻闲了。

王离安慰了爷爷几句便转身出去了，王翦看着孙子强健的背影，心中突然有了生气。他想，自己要保重身体，好好活下去。只要自己还在，皇帝就会对王离提奖有加，自己也会把一些心得慢慢教给王离。如果今后遇到战事，皇帝也会信任地让王离指挥秦军。如果自己死了，王离还只是秦军的下级军官，恐怕没有机会指挥大的战役，王家的荣耀历史便就此结束了。想到这里，王翦的心情开朗了许多，走到院子里，发现各处景色赏心悦目，胃口也跟着好起来。

咸阳有四支武装力量。王离所要去的禁军是四支武装力量之中最核心的一支。王离担任郎中车兵主将，下辖三千车兵，与步兵、骑兵一起分布在靠近禁宫的几座大院当中，按照严格的时间安排轮番在宫内巡逻，巡逻完毕的队伍退到禁宫之外，接替他们的队伍进入禁宫。

朗中令给王离在咸阳宫中安排了一个小院落，有三个仆人和五个勤务兵。这里古树参天，异常幽静，严禁高声说话、嬉笑，除了早晨偶尔可以听见几声清脆的鸟鸣之外，简直可以说是万籁俱寂。但清晨和傍晚，禁军操练的口号声却是允许的，而且这口号还要整齐、响亮、严肃，很远都听得见，把高大的树木震得哗哗直响才行。想来，这样的呼号声已经与深宫的寂静融为一体，象征着禁宫的威严。

今晨，天气不错，天空碧蓝，远远地飘着几块云彩。王离饱饱地吃了一顿，神清气爽地与所属的队伍进宫巡逻。三个多月过去了，宫中各宫室的位置摸得差不多了，王室成员住的地方，长得模样也大多记在心里了。刚来时那种紧张，摸不着边的感觉没了，他走在宫中的青石板路上，格外有信心。

在巡逻的路上，经常可以看见皇室成员，或在路边游玩，或坐在亭中、路边的石凳上休息。不过，时间长了，也没必要紧张，在他们眼中，巡逻队伍与路边的草木没什么区别，他们不过是视作无物罢了。偶尔一些性情善良和蔼的人会主动与带队的军官打个招呼，或说上几句话。

王离走在队伍的后面，眼睛盯着各个角落，刚来的时候很机警，慢慢也就知道根本没有必要。这宫墙十分高大，可比坚固的城墙，而且出入非常严格，外面的人想进来，除非有皇帝本人的命令。

一个穿黑色官服的人向这边走来。王离几天前认识了他，他是中车府令赵高。由于正在执行巡逻任务，王离向赵高略一施礼，以表示尊敬。赵高很和蔼地回了礼，询问王离在宫中可有什么困难，他可以尽力帮助。王离客气地说没有。聊了一会儿，赵高说还有事情要办，便走了。

王离早就听说他是宫内的实权人物，但处处都很俭朴，待人接物都很体贴。不过，王离明白，一个能得皇帝信任的人，绝不可能只是他所表露出来的样子。但暂时，王离还不想去窥探其中堂奥。

前面是一座小花园，这一带住着王子、公主们，所以经常可以听到嬉笑、打闹的声音。

花园中间流过一条一丈多宽的人工河，上面用汉白玉砌着一座小桥。小桥上站着一个白纱衣女子，头上插着一朵小红花，腰间扎着浅紫色的宽腰带，正静静地望着河面，也许是在看河水中漂着的树叶吧。她的后面跟着两三个侍女，显然是她平时对这些侍女并不苛刻，侍女们有些心不在焉，自顾自地在打闹着，丝毫没有照顾到她们应该伺候的主人。

王离想这也许是某个公主吧。按照禁军巡逻的习惯，在年少皇室成员们游玩的时候，禁军主将一般不主动打招呼，也不必行礼。他见女子没有走开的意思，就让带队的军官把队伍变为两纵列，从女子身边过去。

也许是王离说话的声音惊动了那女子，她从沉思中回转过头，向这边望了一眼。就在她的目光与王离的接触的那一瞬间，王离把目光转到了别处，因为，与一名公主对视是不礼貌的行为。王离直直地看?前方，就像操士时在操场上演练方阵一样，目不斜视地向前走。

《秦武卒》 祭与魅(6)

又走了几步，王离眼睛的余光中，那白色的身影晃动了一下。王离迅速地扫视了那公主一眼，看看出了什么事。公主的脸色苍白，锋利地望着自己，目光中充满激动惊喜，又有些眩晕，身体微微晃动，仿佛随时都会晕倒一样。王离心中一惊，不知这位公主为何会如此？自己与她素昧平生，她为什么要这样看着自己？

王离避开目光，低下头。这时，王离感到白色身影迅速一闪，他来不及多想，飞快抬起头，看到公主身体一晃，向一侧倒去。在一瞬间，王离敏捷地蹿了一步，双手托住公主，否则她就会掉到河里去。接着，王离大喝侍女马上过来，看看公主出了什么事没有。

王离不经意间扫了怀里的公主一眼，她一直在盯着自己，与刚才的目光一样，火辣辣的，眼睛里蒙着一层薄薄的泪水。而且她的身体还在微微发抖，一种清新、娇弱的感觉和淡淡的香气直刺过来。公主的眼神让王离一时间出现了幻觉，这一切是不是真的？为什么会这样？或者，这公主是不是天生疯痴，看谁都是这样？不过为什么他来了三个多月没人向他说起？

转眼间，侍女们慌忙跑了过来，扶住公主。王离吩咐她们把公主扶回屋子去，并命一名郎官把太医叫来，随后带着队伍继续向前巡视了。

完成了一天的巡逻任务，王离回到自己的小院子里，勤务兵端来了热水，拿来了布巾，让王离洗脚。王离把脚放在盆中，有些心神不定，想来想去，觉得这件事情太古怪了。这个公主是谁呢？她怎么能这样看自己呢？王离对自己开了个玩笑，对自己说，这个公主大概是爱上你了吧，否则，她为什么又会有那种眼神呢？可随即，他又嘲笑起自己的异想天开。

王离百思不得其解索性不想了。他洗完脚，安排了一下士卒晚间需要完成的课目，便回到屋子里，信手摊开韩非的著作，随便挑了一段读起来。读了半天，却没什么心得。

这时，郎中令来了，王离赶快出屋迎接。在傍晚的许许凉风中，两人谈了谈禁军中的事情。临走前，郎中令对王离说：近段时间，一批陶匠要为禁军郎官每人做一座和真人容貌、身高、体型完全一样的泥塑像，让王离安排好计划，别让宫内巡逻和这件事情冲突了。因为这件事皇帝十分重视，需要特别认真地对待。

王离心想，怎么回事儿呢，皇帝怎么会对塑个泥像类的事情关心？不过，和郎中令打交道，还是不该问的就不问，认真把事情办好就行了。

第二日吃过饭，王离打算静下心来，想想禁军在管理和训练上有什么可改进的。自己刚来，如果一切都因袭旧办法，会给人无所作为的印象。正想得浑身发热，头晕脑涨，一个勤务兵跑进来，有点惊慌地说：宫里来人了！王离瞪了勤务兵一眼，让他不必如此慌张。

王离出了屋子，心中不免吃惊，昨日在宫内见到的女子就站在自己院子里，身后还是那几个侍女，不过现在神情严肃，不似在内宫那样心不在焉。王离暗想，这女子可真是胆大包天。按规定，内宫的女子是不准许轻易出禁城的，除非是在重大的庆典或节日、出嫁，而且要有皇帝的命令。

不过，既然来了，王离只好上前施单膝跪礼，嘴上说着向公主请安的话。女子还礼，请王离起来。今天看来，公主的心境还算平静，眼神镇定自如。不过，公主总是盯着自己的眼睛看，好像要揪住什么东西不放一样。王离觉得这种对视不太礼貌，只得看着别处。

公主向前走了一步，站在离王离很近的地方，既使王离低着头也看得见她。公主望着王离，声音微微有些颤抖，说：王离，谢谢你救了我。

话一出口，又把王离吓了一跳，公主竟把自己的名字叫得如此充满柔情，而且，按照规矩，她应该称呼王离的官职才是。这样出口就叫名字，有点出格得过分。也奇怪，她怎么知道自己的名字？

王离望着地面说：自己本是禁军武官，这是自己份内的事情，怎么担得起公主的感谢？如果公主出了事情，那才是自己的失职。

沉默了一会儿，公主充满怜爱地问：咸阳比武时，你受了好多伤，现在可都痊愈了吗？

这话又把王离说得摸不着头脑，这些事情她是怎么知道的？他回答说：已经都好了。公主的问话看似可笑，六七年的时间，受的伤怎会好不了？可王离又暗暗想，有的伤真的没有好，比如说腹部的剑伤，总也没有愈合，遇到春冬季节时，便会化脓发炎。

《秦武卒》 祭与魅(7)

又是许久没有说话，公主向王离的屋子走去。到了屋子里，公主环视四周，说：你的仆人可真懒，落了这么多灰，物品这么不整洁，也不知道收拾一下。王离笑了笑，诺诺连声，命仆人赶快端茶上来。

公主在屋子里看过一遍，见王离不答话，也不着急。又过了一会儿，便向王离告辞。临走时，公主转过身来，站在与王离一尺远的地方，微微含笑，说：我叫嬴妩，妩媚的妩。她说话的神态，就像把一件最珍贵的东西给了王离一样。

嬴，是秦国皇室的姓氏，自然不能随便称呼，把皇室的姓氏和自己的名字一起告诉给一个陌生人，更显得非同寻常。王离不知该说什么好，因为这个皇室的名字不能从自己嘴里叫出来。想了半天，只好说：感谢公主，请公主保重身体。

嬴妩的眼中略显失望。可现在，她似乎沉得住气了，她有信心把王离牢牢捉住，让他不再装糊涂，让他接受自己。

嬴妩轻轻地笑了笑，望了一眼王离，转身走了。下午的时候，宫中一位太监送来个绣花枕头，说是一个宫中大人物送过来的，谁送的他也不知道。那人让他转达一些话，说王离的枕头太脏了，全是油污，换了新枕头之后，要记得让仆人常常清洗。

传话的太监走后，王离盯着枕头看了一会儿，枕头很柔软，粉红色的缎面，绣着几朵洁白的小梅花，拿在手里有种异样的感觉。这感觉是自己多年军伍生涯中所没有的。

王离不打算用这只枕头，因为一个禁军主将枕着粉红色的绣花枕头会成为笑谈。他把鼻子凑近枕头，一阵似有似无的香味传了过来，同时，在枕头边缘的饰带皱褶里，一根乌黑的长发还不经意地挂在上面。一瞬间，王离觉得有种从未有过的感觉正执拗、坚定地靠近自己，和自己一样顽固、不可理喻。

半年过去了，秦国终于统一了天下。这个威震四方的秦帝国就像正午的太阳，迅速而又强力地在全国推进着各项声势浩大的政策。嬴政皇帝统一了法律、度量衡、文字、车轨之后，没有给自己的臣属和六国百姓一刻喘息的机会。他按照原来秦国的方式，开始在全国大规模修建驰道。三条主要驰道以咸阳为中心，把中原及楚国联系在一起，此外，又有无数短一些的弛道在三条驰道中间相连接，形成一张遍布全国的交通网。

同时，他让国尉府制定北击匈奴、南攻百越的战略计划，并在三年之内做好战争准备。为防止六国叛乱，秦国在山东半岛、中原和长江上游一带修建了粮仓。这些粮仓十分庞大，容得下几十万石粮食。秦军重点驻守关中，同时居重御轻，在全国出现动荡时，可以在各个重要战略地区得到充足的粮食补给。

秦国统一后，每年都有空前的举措。秦国人深信，皇帝的所作所为已经远远超出了祖先的想象力，这是先辈们做梦都不敢想的事情。当今皇上甚至比三皇五帝还要伟大！

王离生活在宫中，与外面的世界没什么联系，这些消息如同天边的雷声一样，隐隐约约地传来，虽然不真切，却仍然能感到其中的力量。王离毕竟不是从小在宫中长大，尤其参加了平定楚国的战争，知道文治武功背后还隐藏着血腥与无辜。作为秦军军官，王离不是看不到那些血腥和无辜。但他明白自己没有别的选择，秦国也没有别的选择，他将注定在强盛与无辜之间不断地徘徊，艰难地做出抉择，并且押上自己对于天命理解的赌注。

那是半年前，皇帝出巡西北边陲，到达了北地郡。这天，他把随行的丞相王绾，国尉蒙武，大司马令屠睢等一干人叫到了车子里。

嬴政就像个喜欢探险的年轻人，用兴奋的语调问道：咱们从明日起，就越过长城，到长城外面的地方看看怎么样？

蒙武说道：匈奴十几万骑兵行动迅速，来去如风，长城以外的地区很不安定，陛下去了会很危险。

嬴政的脸色一沉，盯着屠睢，问道：大司马令，你看怎么样？

屠睢冷静地回答道：国尉说得很对。

平心而论，蒙武说得实事求是。因为国尉府的军人清楚地知道，匈奴人以骑兵为主，十几万骑兵的战斗力是空前的。秦国虽然有步兵百万，但骑兵才不过五万。一旦皇帝出了长城，来到草原上，秦国的军队显然不能保证他的安全。

嬴政的脸色越来越不好。他阴郁地说：把秦国的地图挂起来，蒙武，你来讲讲秦军在西北一带的防御情况。

过了一会儿，国尉府的人找来秦国地图，挂在嬴政面前。

嬴政扫了那面地图一眼，冷冷地问道：这就是国尉府绘制的秦国地图？在你们的头脑里，难道这就是大秦国的全部国土吗？西北的长城以西的河套地区为什么没有绘进去？东南沿海的百越一带为什么没有绘进去？看了这张图，我就知道你们的日子过得有多轻闲。

《秦武卒》 祭与魅(8)

嬴政说完，低头不语，显然，他是极力在克制自己，一只手还是在微微发抖。他抬起头，阴冷地扫了一眼蒙武，又低下头。过了片刻，他声音颤抖着说：你们都是秦国、秦军的精华，参加了平定六国的战争，可是在匈奴人面前竟然如此胆怯如鼠。我身为秦国皇帝，竟不敢踏出长城半步，而匈奴人就在百里外的草原上游荡，抢掠大秦国的郡县。秦国的北疆有这样大的忧患，国尉府的地图却没半点反映。你们怎么配被自己的子民称为丞相、国尉、廷尉、少府，怎么敢拿秦国给你们的千石、万石俸禄！你们辜负了朕，辜负了秦国的祖先！

皇帝喘了口气，又声嘶力竭地说：你们把多少代秦国人以生命和鲜血捍卫的精神丢到哪里去了？在我的头脑里，秦国是天下最强盛的国家，秦军是天下最强大的军队，可你们辱没了我的厚望，你们把秦国、秦军的传统丢进了粪坑里！

蒙武等一干国尉府的武官低着头不说话。皇帝余怒未尽，吼道：国尉府马上给我绘制新的秦国地图，并且迅速拟定北击匈奴和平定百越的作战计划，三年之内要完成作战准备工作!

过了一会儿，皇帝的语气有所缓和，说道：想想你们的前任白起、蒙骜、王翦他们，想想秦军的光辉历史和传统，拿出秦国武将的勇气和谋略来，不要让朕再看到你们畏畏缩缩的样子。

这些话，在皇帝后面几步远的王离听得很清楚。平心而论，皇帝这样评价他的武将们是不公正的，在对匈奴骑兵和秦国军队的理解上，国尉府军人的头脑是清醒的。多年战争的残酷现实使他们必须知道，什么样的仗可以打，什么样的仗不能打。

不过，这番话还是深深震撼了王离。从没有人把秦军的传统解释得这样让人吃惊，动人心魄。最重要的是皇帝敢与匈奴人一争高下的决心，让王离觉得，秦国、秦军当中的确有着他最后的宿命。在这最后的宿命面前，他是没有选择的。

这半年里，嬴妩也越来越多地走进王离的生活。有时，她会在王离曾经巡逻过的路线上等一天，只为了能够见上王离一面。禁军的巡逻路线有上百条，每支队伍、每个郎官都不知道当天的巡逻路线是哪一条，所以，嬴妩等上一天也可能看不到王离的踪影。不过，一见到了王离，她就会惊喜地等着他走近，对他笑，拦住他说几句话，这一天她便会很快乐。

有时，她会让内宫太监把一些心爱之物，好玩或好吃的东西送到王离的小院子里，而只说是宫中某人送来的。日子长了，王离心中越来越不安，公主毫无顾忌，自己却从未想过会和这个女子有什么感情。而且，王离心中也隐隐记着在楚国的那段故事，怎么也忘不了那个楚国女子。尽管四年过去了，可是每当王离走在咸阳的街头，都暗暗留意着来往的人群，期待着能够碰到她。

昨天，王离巡逻时碰到公主嬴妩。望着嬴妩满是笑意的脸庞，他沉默了好半天，才下决心说道：请公主不要再送礼物来了，我只是禁军武官，永远配不上公主的恩赐。

说完，王离低着头，眼睛看着别处。许久，嬴妩不说话，王离盯着地面，发现一滴滴眼泪正无声地落下来。

王离心中一阵刺痛，但他知道，这事件不能有半点犹豫。王离低着头，说：请公主见谅，王离还在执行公务，说罢走开了。

在转身的一瞬间，王离扫了嬴妩一眼，见她的嘴唇紧紧咬着，简直快要咬出血来，眼睛里满是迷惑和哀怨，像是有许多话要说，却全都堵在嘴边一句话也讲不出来。她的泪珠顺着洁白的脸颊无声无息地流下来，还有一滴挂在小巧的下巴上。那一刻，王离在心里骂自己为什么这么笨，一定要伤害她。

王离一夜没睡好，早晨起来头沉沉的。吃过饭，手下一个千人主将告诉王离，今天轮到王离和其他五十名禁军郎官到咸阳城外的皇陵工地去塑全身像。王离点点头，把事情交代一下，便带人出发了。

塑泥像的地方并不在皇陵工地，而在其东南方的平原上。王离到了这里，发现此处似乎曾经挖过一个十分巨大的坑，上面盖上了新土，各地来的刑徒正努力地夯着地面。同时，又有一队队服徭役的人用背篓从地底下背出土，再运进去石板、木料等东西。

在工匠棚里，大家排成一排站着，每人面前一个工匠，用上等陶泥为他们塑泥像。趁着工匠们还在做准备，王离四处转了转。不远处的棚子里，排着几千个塑好并已经烧制过的陶像、陶马，漆匠们正在往上面涂油彩。王离走进这个棚子，细细观察着已经涂好的陶像，惊异地发现了许多同僚的形象，相貌、军服、武器、姿势、神态和真人一模一样，一眼就看得出塑的是谁。

王离在工匠前面站好，用一只手拄着剑，目视前方，保持着一名秦军中级军官在作战时向前方远望的姿势。工匠们也各有分工，有的擅长刻画面部的便只负责塑俑头，擅长刻画身材的便负责塑俑身，彼此分工。王离大约站了一个时辰，两脚几乎失去了知觉，便活动了几步，又继续保持着这个姿势。工匠塑得十分卖力认真，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不时跑到王离跟前来，从不同方位观察所塑对象的五官结构，头发的样式。

《秦武卒》 祭与魅(9)

下午的时候，所有泥像都塑好了。王离看着陶匠把自己塑像的头与身连接在一起，觉得泥像瞬时间有了生气。而且，这塑像与他像极了。它是那么沉着、威武，神情间透着刚毅、勇猛，甚至比真正的自己都更有神彩。

王离高兴而小心地摸着自己的塑像，由衷地赞扬给自己塑像的工匠。可出乎意料的是，这些工匠神情小心谨慎，仿佛心中压着千钧重担，生怕一个细节差错而招来惩罚。这沉重的外表与塑像表达出来的东西简直天壤之别。王离心中有一丝疑惑，便不再说什么了。

出了工匠棚，王离看见一个文官在认真检查着塑像的质量，不时要下属记录某个塑像的质量不合格，必须重新塑造。王离心想，这些塑像的工艺已经非常出色了，这个文官还挑三拣四的，真是不让人活了。

仔细看去，发现这个人竟是章邯。王离大步走上去，猛地一拍章邯的肩膀，章邯吃惊地回过头，见是王离，也很高兴。两人已经一年没见过面了，章邯半年前从楚地调回少府。章邯告诉王离，哪一天得了空，到咸阳城里喝点小酒，好长时间没喝过酒了，有点嘴馋。

王离见章邯额头上蒙着汗珠，神色紧张，便说：别太累着自己，看你像是得病了似的。章邯睁大了眼睛看着王离，仿佛王离不是秦国人一样。他说：我哪里敢轻松呀，丞相每个月都会来这里检察进展情况。看看这些塑像，每个工匠、工头的名字，还有少府验收者的名字都要刻在上面，就连丞相的名字也要刻上去呢。

说罢，章邯从地上拾起一把青铜剑，指着上面刻着的字，说：这把剑是十多年前造的，上面还刻着相邦吕不韦的字样呢。这回的塑像要求极严，铠甲、武器、马具、战车都要用真家伙呢，瞧瞧，这些剑、弩、戟、铍都是从咸阳武库中刚提出来的。

王离禁不住问道：这些都是干什么用的？为什么要用真人塑像呢？章邯笑了笑，说：这我可不知道。王离明白，他其实在说，我知道真相，但在这么多人面前可不能泄露出去。王离不再问这个话题，又和章邯聊了几句便回宫里边去了。

大约又过了半个月，皇帝要进行一次东巡，这次出巡的路线远远超出上次，要穿过韩国、赵国，一直到齐国，看到大海，与传说中的蓬莱仙岛隔海相望才罢休，还要举行大秦帝国的第一次封禅大典。举国上下都为着这件事努力准备着，禁军当然也十分忙碌，制定确保皇帝出巡途中安全的措施，演练各项仪仗队伍。

这日黄昏，章邯到王离的院子里来了。还未等章邯坐下，王离就说：走，今晚没有事情，我们到城里边喝点酒去！

章邯咳嗽了几下，没有搭话。王离很惊异，章邯向来做事果断利落，从来不支支吾吾，便问章邯怎么回事。章邯盯着王离，有点为难，又十分坚决地说：今晚出城一趟吧，有十分重要的事情！

王离问道：什么事情？神神秘秘的？

章邯面有些难色，嘴唇绷得紧紧的，又极力让王离相信并不是险恶的事情，说：事情于你并无凶险，但实在是太过重大，出半点差池便又是一场血雨腥风，所以不能告诉你其中原委，但你要相信我。

王离问：难道交往这许多年，你也不能告诉我吗？

章邯答道：我的确不能告诉你，不要为难我了。这是一位将来极有可能继承皇位的人让我转达的话。我真的不能再多说半句了。而且你必须去，不管事情多么扑朔迷离也要去。

王离望着章邯，叹了口气说：除了相信你，我还有其他办法吗？

章邯和王离立即起程，途中，章邯带路，两人沉默无话。到了目的地，王离发现是白天来塑泥像的地方。月亮已经升得很高，工匠累了一天，大概睡着了。几队秦军士卒在四处巡逻，各个重要地方都设了哨卡。

章邯把王离带到一个小土丘前面，这里看起来更重要一些，大约有百名士卒防守。一名千人主将紧张地站在前面，生怕出什么意外似的。他看了一眼王离的军服，知道是禁军中的中级军官，但又不认识，只得拦住了他。章邯走上前去，小声问：扶苏公子已经到了吗？那名千人主将点点头，转身消失在一片黑暗当中。

王离心中大吃一惊，扶苏公子竟然在这里，夜这样深，不知他要干什么？自己是郎中车将，莫不是要挟我造反？但转念一想，章邯知道我不会背叛皇帝的，这么多年的交往他应该很了解我。

过了一会儿，千人主将出来，说：扶苏公子让王离进去。章邯望了望王离，说：我不能进去了，你好自为之吧。

王离与千人主将向里面走，才发现这是一条通向地下的很陡的阶梯，大约有几十步深，越向下越阴冷。每隔几步，在壁龛里便燃着一盏灯火，因此里面比地上还要亮许多。

《秦武卒》 祭与魅(10)

到了甬道的底端，主将对王离说：王将军请独自前进，扶苏公子在里面等候你呢，恕在下不能远送。

王离向前走了十几步，突然被眼前的景像惊呆了。前面是长达几百步宽的巨大甬道，整整齐齐地摆着半年来塑好的陶俑像。像这样的甬道，从王离站着的地点横着望出去，可以看到四五条。

在昏黄的灯火下，陶像、战马、战车都按照秦军战时的编队摆放着，战阵正对着自己。随着灯光的摇曳，栩栩如生，仿佛只要一声战鼓，所有的一切便会打破寂静，冲向黑暗的前方，无所畏惧。王离打量着这些陶像，就像重温着几年来自己参加平定楚国的战争一样。

这些俑像给王离的震撼是难以想象的，过去的军旅生涯仿佛在这一瞬间复活了，他的思绪又回到了生死无常的战场，与士卒们在一起。

这时，不远处出现一个身影，说道：来人可是王离主将吗？王离这才缓过神来，快速向前面走去。

前面一位公子身穿白袍，后面随着两名太监。王离知道他便是人人都在议论的长公子扶苏。王离在扶苏面前停下，单膝跪拜施礼。扶苏道：请主将不必拘谨。

过了一会儿，扶苏道：听说你和章邯曾经拜儒者荀先生为师？久闻荀先生大名，想跟随他研学儒家典籍，但荀先生却不幸去世了，心中一些疑难恐怕要作长恨了。

王离说：随荀先生为学，其实也没过多地学习儒家学问，大部分还是学韩非和孙武的著述，那时年轻，不知珍惜，不过学了点皮毛。

扶苏道：有一回听章邯说，荀先生曾向你讲过一番“和而不同”的道理，我对此非常感兴趣，不知你可否重复一下荀先生当时是怎么说的？

王离心中奇怪，深夜出宫，冒着受罚的危险，公子扶苏竟是要问这些吗？而且扶苏不久就将立为皇太子，以如此尊贵之躯，跑到咸阳外几十里，仅仅带着百名随从。如果出了意外，必将是举国震动。这一切真是有点不可思议。

扶苏敏锐地感到王离有些停顿，忙道：差点把大事忘了，也怪我求知心切，总是琢磨着《论语》上的几句话，想痴了。今晚让你出来，的确还有大事情。不过，要与你商量的人可不是我。说罢，扶苏转过身，指着甬道的尽头，略微一笑说：去那里吧，有个人在等着你呢。我的任务完成了，得回宫去了。说罢向外走去。

王离有些踌蹰地向前走去，一排排陶俑像严守纪律的操士，一动不动地站在他身边，似是等待着高级将领的检阅。王离的袖子偶尔擦到了陶俑身上佩带的剑，横持的弩弓或是战车上持着的车铃，便会在庞大而寂静的甬道里发出幽远的响声。

按着秦军的惯例，战阵的侧后方是指挥作战的主将幕帐。王离走向那里，感到光线越来越强，似乎主将幕帐里的灯火更多、更亮。

王离突然有些恍惚，觉得自己正在走向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如果自己调过头，马上走开，事情也许还有挽回的余地，一旦走到那里，便把自己抛向宿命，便再也逃不掉那结局。

绕过一段甬道，主将幕帐的石室进入了王离的视野，那里灯火通明，穿着白纱衣的公主嬴妩站在一具已经绘制好的陶俑前面，右手小心而且疼爱地抚摸着俑像，仰着头，缠绵地望着陶俑的脸。那俑像便是王离。

嬴妩知道王离就站在自己身边，她对着俑像喃喃自语道：多想让父皇把我也塑成陶俑，就放在你身边，与你永远在一起呀。说罢，一串泪珠从眼中滚落下来。石室一片死寂，竟听得见泪珠撞在石板上的声音，格外触目惊心。

王离静静地站着，不知该说些什么。想施礼，可公主的话已经明白无误，那么坚定、痴情地向自己表白了心迹，那柔情从很远处一下子闯到面前，躲也躲不开。

嬴妩轻声地抽泣着，伤心而柔弱，像利刃一样割着王离的心。王离说：请公主不要如此伤心，王离只是秦军的一名中级军官，没有什么战功，秦国将相名门有无数英雄豪杰，他们才配得上公主。

嬴妩转过身来，走到王离跟前，一只手抓住王离的军袍袖子，似是要抓住王离，不让他走，又似是一阵晕迷，只有扶住王离才不致昏倒。

她哽咽地问道：六年前咸阳比武结束后，你在英武宫见父皇时，可听见有人哭泣？你知道她为什么在众人面前无缘无故地失声哭泣？因为她爱上了浑身鲜血泥尘的王离。六年里，她每晚都会哭泣，就像咒怨的灵魄，只有泪水才化得开心中的情爱。你知道吗？她已经被思念的烈火烤干，只剩下最后一线希望，没了这最后的希望，就只有变成一节干枯的朽木。

《秦武卒》 祭与魅(11)

嬴妩的手越抓越紧，抓进了王离的肉里面，那一阵阵刺痛仿佛便是她义无反顾的感情。她的话猛然撼动着王离的心。王离如此之近地看着嬴妩，她的眼睛蒙着闪动的泪水，嘴唇微微颤动着，一股锋利、顽强的意志从眼神中直扑过来，死死地纠缠着王离的心。

王离盯着嬴妩的额头、鼻子、脸颊，近得有些失礼，那一阵阵滚烫的热力从她洁白的皮肤上散发出来，让人眩晕，让人身不由已。一阵阵身体的颤动，从嬴妩的手上传来，尽管纤弱，却无坚不摧。

嬴妩望着王离，而王离只能还以如死水般的眼神。他抑制住心中的混乱，用平静的语气说：公主之情意，王离明白了，但这是王离牺牲性命也承担不了的，是我永远做不到的事情。请公主恕罪。

嬴妩浑身冷寂下来，似是永远不能接受这个事实。她幽幽地说：嬴妩对你的情意，她为你流的泪水，世上是否还有第二个女子比得上？为什么这样忠贞、美丽的女子爱上你，为了你跑出咸阳，跑到你的面前，把自己的一切给你，你都毫不为之所动？你告诉我，为了什么？难道你是僵尸，木头，石头，要怎样才能打动你？

王离单膝跪在地上，低着头说：请公主将王离斩首吧！嬴妩脸色苍白，轻声地说：你宁愿死也不接受我对你的情意，宁愿给我你的头，也不肯交出你的心。

沉默了片刻，嬴妩平静地说：你走吧。王离默默站起身来，无声地略一施礼，转身向外面走去。他的手紧紧握着，心中满是对自己的恨，恨自己为什么要如此伤害眼前这个明眸纯洁的女子。王离真恨不得马上斩下自己的头，偿还嬴妩的爱。

可是，王离知道自己不能答应嬴妩。因为，他的心里有那个楚国姑娘的影子。尽管那个故事遥远而又遥远，几乎没有变成现实的可能，却还是时时牵动着王离的心。

走了几百步，灯光摇曳的甬道变幻莫测，王离像是走向无边的黑暗中，走向最后的结局。一股压抑与绝望涌上心头，不知走出甬道后，还是否能重新面对日复一日的岁月。

甬道里静悄悄的，有些陌生，突然一种可怕的预感撞到心头，王离来不及想清楚为什么，猛地转过身，向回跑去。嬴妩倒在地上，王离走后，她取下王离陶像手中的剑，刺中了自己的腹部，鲜血染红了白纱裙。

王离抱起嬴妩，眼睛通红。嬴妩说：六年里，我每晚都对自己说，我要与你一生一世在一起，就算死了也要在一起。现在你走了，我的梦也该做完了。

那一瞬间，王离真的被震撼了，这种感觉从未有过。也许是他与楚国女子的故事太过遥远，太过渺茫，也许是嬴妩哪怕牺牲生命也不回头的决心太过锋锐，太过可怕，王离忽然觉得自己无法权衡也无法选择。王离并不觉得自己将来真的能够爱上嬴妩，并与她生活在一起，但这个女子所受的每一点伤害又让王离真真切切地感到心在痛。这一刻，王离再也不愿伤害她了。

王离抱着嬴妩向外面走，边走边说：请公主不要再损害身体了，王离向你保证，我会一生一世爱护你，用生命报偿你的爱，绝不分离，绝不背叛。

嬴妩点点头，闭上眼睛，眼角流下一行泪水。

之后几天，王离似乎还没有回到现实世界。发生在地下甬道里的事情简直是奇遇，让人一时无法接受。王离总在心中疑问，为什么竟会是她？本应是天翻地覆的事情，为什么无声无息地就发生了？

那晚，王离抱着嬴妩向甬道出口走，快到出口的时候，嬴妩让王离把自己放下来，从旁边的一个军侯俑像身上扯下一张黑色披风，罩在身上，遮住被血染红的白纱衣，然后沉着地走出去。到了出口，嬴妩回过身，对王离艰难又会心地一笑，说：再多待一会儿吧，等我走了以后，你再回宫去。看着王离点点头，又说道：不用为我担心，有了你，我就不会死。说罢，转过身，向外走去。

王离站在阶梯下面，等待嬴妩离去。过了一会儿，王离听见嬴妩走到外面，镇定地向守卫在外面的士卒发号施令，命卫队回宫。嬴妩因受伤而更显苍白的脸，柔弱而且有些摇晃的身影，深深印在王离心里，她的坚定让王离不禁心生敬佩。

回到自己的小院子，躺在床上，一切如旧。天亮了，王离不知嬴妩的情况怎么样，有什么危险没有。正在担心，宫里来了一位太监，送了一篮新摘的桃花，上面挂着新鲜的露水，传达着春天的气息。王离明白，这是嬴妩告诉自己，她一切都好。

春天来得无声无息，也许是王离整天忙于事务，竟没发现，这篮桃花却提醒了他。随皇帝出巡的日子也近了，大约要离开咸阳半年时间。王离有点急，想临走之前看上嬴妩一眼，看看她恢复得怎么样。

这日，王离终于看见嬴妩了，她站在小路旁的青草地上，好像在等他。一见到她，王?情不自禁地涌上一股甜甜的感觉。走到嬴妩的近处，不为人察觉地嬴妩笑一下。嬴妩也是微微一笑，似是无声地交流着他们之间的秘密。刹那之间，一抹红晕浮上她的脸颊，她低下头，看着草地。

看到嬴妩，王离放下心来。傍晚王离回到小院，从窗台上取下两块压在一起的石板，掀起上面的一块。里面压着两朵桃花，如今已经干了，不过花朵的颜色依然很鲜艳。

王离拿出一只包袱，里面放着多年来一直跟随自己的东西，有《孙子》、《韩非》，有秦王赐的荆轲短剑，还有几枚象征自己军阶的彩色花结。王离把桃花认真地包了起来，放在包袱里了。突然，他看见了荆轲短剑下面压着的那个红色的小肚兜，上面绣着金车玉马。王离的心像被什么刺了一下，喘不过气来，周围的世界阴暗淡下来。

王离把包着桃花的布片放在包袱里，在它和小肚兜接触到的一瞬间，王离像被火烧了一下，忙把桃花拿了起来，握在手里犹豫不决，僵立了很久。

《秦武卒》 与天下争锋(1)

第八章

春日午后，会稽郡城里的一座小楼上断断续续地飘出琵琶声。这声音一会儿像是留恋春日美好的时光，一会儿又流露出羞怯，仿佛还嫌自己弹得太差，怕被别人听了去取笑似的。

楼下的街角处，一只破竹席盖着一个男人，头与身子都看不见，只露出一双毛茸茸的大泥脚。男人正打着雷鼾，老远便听得见。由于是午后，小楼里面还很冷清，不过，此时谁会来这里呢？只看看小楼前面挂着的一幅艳丽的匾额便一清二楚：吴越春风。

楼上挂着的几十只红灯现在还无精打采，比起午后的春日来不知逊色多少。可到了晚上，妩媚夜风吹起的时候，小楼就立刻光彩照人起来，一缕灯光，一丝琴声，一声娇笑，阵阵酒香和隐隐飘来的胭脂气息，在四周荡漾，把无家可归的青年男子醺得神魂颠倒。

小楼的老鸨，一个额骨高、嘴唇薄的中年女人，满脸厌恶地走出来，小心走到草席前面，轻声道：项大人，项大人，赵氏给您请安了。草席下面的人像猪一样轻声哼哼了几声。老鸨无奈，又道：项大人，醒醒，要不进来喝一杯清茶？算赵氏请您的客，您看如何？

草席下面的人闷声闷气地说道：有什么话快说，我项羽何时欠过别人的钱？赵氏别别扭扭地说：项大人如果要睡能不能换个地方，一是睡在青楼下面不太好，二是您的鼾声太大，吵得姑娘们睡不着，马上要到傍晚了，姑娘们睡不好，晚上哪里来的神彩呢？项大人可认为有理？

草席好像被一阵风吹得向上鼓，项羽道：什么有理没理，婆婆妈妈的，看在小鹿姑娘的份上，且不跟你理论，我这就走！说罢从地上爬起，打了个嗝，顿时一股冲天酒气迎面扑来，差点把老鸨熏个跟头。老鸨强装笑脸，看着项羽摇摇晃晃站起，一手拽着草席，又向远处走了几十步，然后又躺在地上睡了起来。

项羽喜欢上了青楼里的歌妓小鹿姑娘，姑娘家住钱塘江上游一带，祖上姓虞，从小不知自己的名字，到了青楼，由于举止害羞可爱，别人都叫她小鹿，她也就把虞小鹿当作自己的名字了。

前些日子，项羽每晚都会要小鹿陪自己喝酒，给自己唱歌听。每回都敞开自己的肚子海量饮酒，差点快把小楼里的酒都喝光了。等把钱花光，便醉醺醺倒在楼下睡到不知什么时候，等有了钱，便再找小鹿姑娘。昨晚便是如此，不知什么时候下的楼，不知什么时候出的门，只是一觉醒来，天就亮了，觉得脑袋昏昏沉沉，崭新的衣服上沾满了泥污，鞋子、布袜不知哪里去了，身上一文钱也没有，索性就睡在大街上。

项羽睡得正香，猛地觉得有人狠狠在他的脚踝上踢了一脚。他用力挥掉盖在身上的草席，怒眼圆睁，一只大拳头正要打将过去，发现是叔父项梁正怒气冲冲地看着自己。项羽搔了搔头，佯作不满意地说：连个好觉都不让睡。项梁大怒，又朝着项羽的小腿连踢了好几脚，方解了恨。项羽忙做出害怕的样子，缩起双脚，对叔父说，有话好好说嘛！

项梁叹了口气，说：昨晚让你去参加我们的会议，商量的都是非常重要的事情，可你到哪里去了？竟然到妓院来了！当初看你身材高大，血气刚烈，带你来到越地，谁想也是没肝胆的人。

项羽揉了揉脚踝，拍了拍身上的土，大大咧咧站起来，拍了拍叔父的肩膀，说道：项羽何时忘记咱们和秦国人的仇恨了呢？但光记得仇恨又管什么用呢？你们商议要刺杀嬴政……

话还没说完，项梁忙捂住项羽的嘴，小声说：这话是随便说的吗？糊涂！待项梁把手拿开，项羽改口小声道：对这件事呀，我真是一点兴趣都没有。那不像是大丈夫做的事情。要做，就做他个惊天动地的大事业，揭竿子，拉队伍，打到咸阳宫去，杀他嬴政老东西个天翻地覆。

项梁生气地说：闭嘴，年纪轻轻，异想天开，会稽郡西北百里就有秦军十几万，你想揭竿而起，怕早就死无葬身之地了。

项羽不做声了，在这个世界上，若说让他敬畏的，便只有项梁一人了。其他人根本管不住项羽，也根本没被项羽看在眼里。

项梁慈爱地给项羽拍了拍身上的土，说道：趁年轻识识字，学学武艺、兵法，将来用得上。像这样整天游手好闲，酗酒狎妓，以后会有什么出息？莫白白辜负了叔爷项燕对你的一片厚望。

项梁想起了什么事，对项羽说：一个时辰后，会稽郡举行较力比赛，有赏钱的，一万钱，够你糟踏一阵子的了。你有本事就赢了来，也晓得挣钱辛苦。说罢，便走了。

项羽站着想了一会儿，如果不是冲着一万钱的赏钱，他才没兴趣参加什么较力比赛呢。这一万钱可是能派上大用处呢！项羽朝小楼上扫了一眼，大步离开了。

《秦武卒》 与天下争锋(2)

这一眼惊着了小楼上偷偷观望的一个女子。虽然知道项羽看不见自己，她还是不由得低下头，脸一红，过了好一会儿才装出不在意的样子，表明自己并不为那个整日醉睡在楼下，为自己花光钱两的男子挂心。

但虞小鹿又怎么可能对他无动于衷呢？这是个什么样的男子呢？夜晚，他来的时候，穿着整齐利落的衣衫，身材雄伟，一双浓黑的剑眉下面是稍一圆瞪便很吓人的虎眼。他不是有钱人，但走进来的时候，老鸨却很怕他，满脸堆笑把他让上楼来。

可这个老虎一样的男子到了自己面前却像一只温驯的大猫，坐在这里，很认真地听她弹琵琶，从来不逼她喝酒，也从来不粗声粗气地讲话，对她百依百顺，还经常送来贵重的礼物，那双大手仿佛要把自己捧在手心里一样。喝醉了，便对她说些傻乎乎的情话。

项羽大步朝会稽郡的文德门走去，那里有个大广场，力士较力比赛就在那里举行。过了一条街巷，迎面走过几个年轻人，形容不三不四，大该也是游手好闲之辈。他们老远便看见了项羽，如同见到了久别的亲人一样高兴地大喊：项大哥，这几日到哪里去了，让我们好找啊！想到你家里去找，又怕你叔父训斥。几个人围住项羽，发现项羽浑身泥污，竟没穿鞋子，忙帮他拍掉身上灰土，派一人去买来一副鞋袜给项羽穿上。项羽也来了精神，一路高声说着，向文德门走去。

大家与项羽走在一起，顿时胆气壮了起来，一人顺手抓起街边小贩的一把大枣，清清脆脆地吃起来。那小贩认识项羽，知道他脾气火爆，力大无敌，也只好一声不吭，只当送个人情。项羽站住，头也没回，只说了两个字：给钱！抓枣的年轻人愣了愣，无奈，从怀里摸出几文大钱，给了小贩，嘴里还不闲着，说：别看咱们项大哥力大无穷，可敌万人，但你们看见过他欺侮过什么人吗？没有！吃几个大枣还要给钱。都记着项大哥啊！

项羽听得不耐烦了，喝道：你是不是想让秦国人把我抓进牢里蹲两天你心里才舒坦呀？嫌我每天过的日子太清净了是怎么的？

抓枣的人搔了搔头，笑着说：这些话经常念叨念叨，很管用。

项羽不再说什么。身边的几个人中，有两个入过伍，都冒死把项燕临终前发给楚军士卒的铜牌藏在身上。表面看去他们是不务正业，其实是有点自暴自弃，总觉得在秦国人的天下生活没什么意思，干正事也是白搭。

文德门已经聚了许多人，在为台上一对对较力的壮汉们喝彩。

会稽郡守殷通坐在赛台正中的凉篷下，喝着茶，看着比赛。别看他悠闲自在，其实感觉如同坐在火盆上一样心神不安。会稽郡在东海边，离咸阳千里万里，秦军的震慑力在这里很弱。最可怕的还是传闻，楚国大将项燕把最后三十万楚军精锐解散在会稽郡一带。别看现在歌舞升平，老百姓都很顺从，可哪天世道一变，这里可就不是现在的样子了。

项羽在人群外观看了一会儿，嘴里轻蔑地哼了几声。过了片刻，再也看不出什么新鲜的来了，就搡开人群，向赛台方向挤去。后面几个人也不闲着，大声吆喝着，说力大无穷的项羽来了，大家快闪开路，给项大人让道。项羽登上了赛台，几个人便在台下高声叫喊拍手，见大家都很冷淡，谁也不买他们的账，就唬起脸，让旁边的人也一起喝彩鼓掌。

项羽大步走上赛台，台上有一名力士方才得胜，正绕着台子走动着向人群致意。这汉子身高六尺，胳膊比平常人的大腿还要粗，体胖腰圆，眼神里满是不可一世。待到项羽走上赛台，台下不觉响起一阵窃窃私语。项羽也是身高六尺，可是身材方正，筋脉迸现，没有多余的肥肉。而且相貌如虎，目光如炬，只是站在那里，便让人觉得怒气冲天，杀气腾腾。

项羽也不言语，当胸一掌把那大汉推个趔趄，向赛台一角走去。说也奇怪，这大汉完全被项羽的气势震住了，一时竟没做出什么反应来，眼睁睁看着项羽从自己的身旁走了过去。

赛台上放着一只铜鼎，大约千斤左右，从比赛以来就一直闲放在角落里，没人注意它。项羽走向这只铜鼎，一手握住鼎腿，一手抓住鼎沿，大喝一声，便将铜鼎举过头顶。项羽面不改色，大步走到赛台中央，身形一矮，一只手松开鼎沿，只用单手举着铜鼎。台下响起一阵骚动，跟项羽来的几个年轻人忙趁乱高声喝彩，人群也跟着喝彩起来。

项羽转过身，把铜鼎放低，抱住它，将它放回原处，走到台下。人们正在惊异，只见得台下一角的看客开始拥动起来，仿佛一头狮子被放在了拥挤的人群里。远处的人们不知就里，待了一会儿才看到，原来台下还有一个祭天用的铜鼎，比刚才的要大上一倍，此时，正被项羽抱向赛台。

咚的一声沉闷的响声，项羽将铜鼎放在台上。然后绕着铜鼎走了几圈，猫下腰，运上一口气。只听得一声怒吼，似是扑地而来的滚?，项羽双手将铜鼎举过头顶。这回，下面的人群看得清清楚楚，这大汉面红耳赤，青筋迸跳，怒目圆瞪，大有排山倒海之气势。

文德门广场上一片寂静，人们都陷在这撼动山岳的吼叫声中，魂都不知哪里去了。所有人都大张着嘴，忘了身处何处，连呼吸都记不起来了。过了许久，几个年轻人最先惊醒，抢着大声喝彩，人们这才把魂魄收了回来，情不自禁地跟着雷动的喝彩声尖叫起来。人们四周环顾，纷纷传告着项羽的名字和他无比的神力。

《秦武卒》 与天下争锋(3)

项羽在喝彩声中继续举着铜鼎，这更激起人群的惊呼，声音如浪涛一样由近及远，连绵不绝。

待惊呼声平静下来，项羽稳稳放下鼎，暴喝一声：谁能把铜鼎放回原处，项羽甘拜下风！全场寂静，刚才站在赛台上的大汉也低着头，沉默地走下台，钻进人群，消失得无影无踪。

过了好久，还没有人上台挑战，郡守殷通放下茶杯说道：天色不早，看来，今日的状元非这项羽莫属了。

比赛结束后，得胜者照例应拜见地方官员的。殷通坐在凉篷下等着项羽到跟前拜见，不想那项羽把托盘上的红布四角扎了起来，结成一个布包，甩到背后，就飞也似的下了台，推开人群，一溜烟地跑开了。

项羽来到吴越春风的时候，已经黄昏，沉沉的太阳挂在远处的城墙上。伙计们正忙着点亮小楼上一串串的红灯笼，姑娘们也已经起来了，打了清水洗着惺忪的睡眼。渐渐地，小楼从午后的沉静中醒过来，周围渐渐染上了妩媚动人的气息。

项羽上了楼，老鸨赵氏惊异于他怎么这么快就像换了一个人似的，浑身的懒散和邋遢全不见了。赵氏知道虞小鹿屋子里已经有人了，但看见项羽一副匆匆忙忙、凶神恶煞的样子，也不敢说什么。找虞小鹿的人本来就是个傻瓜蛋，挨骂的事让他自己担着吧。

到了虞小鹿门前，项羽听见有说话声和琴声，知道里面有人。从前遇到这种事，项羽会把这人赶走，许多人都怕他的拳头，不过，小鹿的赏钱便没了。因为这，虞小鹿生过项羽的气，好几天不理他。项羽放下准备推门的手，一脸没好气的样子，转身下楼，一屁股坐在茶椅上，把店小二吼过来。

喝了一杯茶，渐渐有人来到了小楼，当中也有刚刚从文德门看完较力比赛的人，见项羽坐在大堂中央，不面对桌子，而是面对楼梯坐着，眼睛盯着二楼，满脸怒色，便悄悄地谈论着。

过了一会儿，项羽摔了茶杯，大步上了楼，来到虞小鹿的门前，听见里面还在饮酒、弹琴，徘徊了三五步，一拳擂在木柱上，整个一扇木墙都跟着摇晃了几下。项羽下了楼，倒上一杯茶，不耐烦地喝起来。

一杯茶下了肚，项羽腾地站了起来，向二楼大喝道：虞小鹿屋里的！再纠缠不休，小心腿被打断！一声大喝过后，楼下喝茶的人鸦雀无声，都看着他。项羽又喊了一声，谁再和虞小鹿没完没了，我打扁他驴头！声如惊雷，震得窗户纸哗哗直响。

如是几声吼过，项羽坐下来，拿起茶杯左看看右看看，眼角瞄着二楼虞小鹿的屋子。一会儿，虞小鹿的屋门开了，一个男子不高兴地出来，向外走。项羽一侧身拦住他，问道：赏钱给了没有？那男子知道项羽不是善者，从怀里掏出一把铜钱交给老鸨。项羽瞪着他说：给老鸨算怎么回事，老鸨会弹琴吗？给小鹿去！那男子无奈，只好又上楼把钱交给小鹿才走。

项羽上了楼，进屋见虞小鹿低着头，抽泣着，泪珠一滴一滴落在琴弦上。项羽忙问：他欺侮你了？说罢，起身要追赶那人。小鹿忙叫住项羽，说：不是他，是你。我是穷苦人出身，比不得你，弹琴、饮酒、唱歌就是我的本分，你虽是喜欢我，可这样一来，不是把我往火坑里面推吗？谁还敢再听我弹琴呢？最近，我的客人已经很少了。

项羽张了张嘴，说：我有件事，马上就走，马上就走，绝不打扰你。说罢，把布包放在桌上，里面的铜钱哗哗作响，一听便知不是小数目。

项羽捧着布包，凑到虞小鹿面前，说：你看，我刚刚在会稽郡较力比赛上挣的一万钱，都给你，将来我要挣更多的钱，好把你赎出来。

虞小鹿抬起头，脸上还挂着几滴泪水，说：你要真的在乎我，就少到这里来吧！好好攒下钱，快点把我赎出去。你整天把钱扔在这里，还不是大半都落在别人手里了，于你于我能有什么好处？你少来一些，我的客人就多一些，我也好多赚一些呀！你说是不是？

项羽忙说：是是，我这就走，这就走。说罢，拿起桌上的手绢给虞小鹿擦净了泪水，转身出了门。

下了楼，项羽来到柜面前，对里面的计账伙计道：赊账！伙计以为是赊刚才的一壶茶钱，便取来竹简，在项羽的名下记上十文钱的账。不想，项羽说：赊五百文！

计账伙计听得摸不着头脑，一壶茶不过十文钱，这项羽却赊五百文，是不是脑筋出了毛病？看项羽一脸认真，伙计不敢细问，眼睛看着老鸨赵氏。赵氏走了过来，对项羽说：这壶茶就算我请项大人的客了，不要钱了。

项羽说：赊五百文，拿钱来！老鸨心想，哪里有这么赊帐的？简直是抢钱呀!白喝了茶不说，还要拿钱走，这是妓院，又不是钱庄，都这样赊账，还不把这儿赊得黄了菜。

老鸨苦着脸说：项大人，你是好心人，这个口子可不能开呀！小楼本钱不大，哪里经得起这样赊账，这不是要小楼关门吗？

项羽一拍柜台，柜台上的酒坛、铜杯等乱七八糟的东西统统跳起几寸高，叮叮当当响个不停。他喝道：不赊账，现在就让你关门大吉！

《秦武卒》 与天下争锋(4)

老鸨跑上楼，向管家说这事，管家听说是项羽，无奈地摆了摆手，说：赊给他吧，这样的人是能惹得的吗？

项羽拿了钱，走到一张桌子前，把钱拍到正在喝茶聊天的一位老者手中，说：到虞小鹿屋里听琴去！老者颤颤微微地说：我是来和老友喝茶聊天的，不来喝酒嫖妓。

一句话把项羽说得恼了，揪住老者的衣领说：谁是妓？小鹿只弹琴、唱歌，别的不干。你再满嘴喷粪，我的拳头可不认人！去，上楼去！让我发现你碰小鹿半个手指头，捏碎你的老骨头！

老者害怕，只得上楼去了。项羽看老者上了楼，在楼下望了阵子才走。老者在虞小鹿屋里藏了一会儿，见项羽走了，放下五百文钱，便赶紧逃下楼走掉了。虞小鹿知道又是项羽强迫人家做事，拿起钱，想把钱还给老者，老者吓得要命，死活不敢要这钱，急急忙忙出了门去。

回到项家宅院，正赶上吃饭。项羽胡乱吃上几口，觉得在家也没什么意思，在椅子上坐得三心二意。看看大家快吃完了，项羽抹抹嘴，向外走，想找几个兄弟玩一玩去。

项梁把项羽喝住，说道：过几日，会稽的一个大户人家举行丧礼，请我主持。晚上，我召集了熟悉的一干人商议这件事情，你也应该听一听。项羽老大不乐意地坐下，眼睛看着外面，盼着那些人快点来。

天黑下来，人们陆陆续续地来了。他们都是楚国人，有一半是当年楚军流落下来的士卒或军官，说话办事都还保持着楚军当中的习惯，听从指挥，干净利落，有条不紊，而且每个人也都联系着自己的一小批人手，这样，暗暗聚集在项梁周围的人就更多了。

大家正说着，突然听见一阵鼾声，而且这鼾声越来越大，响得出奇。大家静下来，寻声望去，发现项羽仰在屋角的椅子上睡着了。脑袋耷拉在胸前，随着鼾声一起一伏。项梁勃然大怒，走上前去，一脚将项羽睡的椅子踹翻。待项羽从梦中醒过来，对他吼道，滚出去！项羽从地上爬起，乐得叔父让自己离开这个无聊的地方，就出了大院找几个兄弟去了。

项羽走后，项梁叹了口气，说：项家怎么出了这么个孽障，不知这个混账东西什么时候才能醒过来。说过之后，觉得任务也说得差不多了，就叫大家都散去了。

临走之前，项梁把几个资格老一点的人留下来。大家知道又是有什么秘密的事情要商议，而且不能流传的范围太广。这几个人都是项燕大将军手下的几名校尉，项燕死后，流落在越地。

项梁问道：嬴政禁军中的那人可靠吗？几个校尉点点头。之后，他们便格外小心地说话，什么也听不清了。

月亮爬上树梢，王离刚刚从宫中巡逻回来，看着百年古树把明朗的夜空遮住，只有半轮月亮发着幽冷的光辉。站了好一会儿，一天的劳累慢慢消失，心中如这明月一般平缓宁静。

这时，赵高急匆匆地来到小院，说：皇帝现在想见王离，让他立刻进宫。王离解下佩剑，随赵高出了院子。这是王离头一回来到皇帝的寝宫，尽管穿着禁军军服，还是被盘查了好一阵子。

在门外等了一会儿，有位太监出来把赵高、王离领进了屋里。皇帝坐在矮榻上，手里拿着一卷竹简，脸色阴沉，目光又满是蔑视，似乎在想着什么。他的前面恭敬地站着公子扶苏，满脸通红，盯着地面，看样子是刚刚因为什么与皇帝辩解过、争执过。

赵高与王离站在一边，沉默地等着皇帝做出交代。皇帝像是没有看见他们两个一样，继续思考着。过了一会儿，他带着轻蔑的口吻说：有了空闲多看看廷尉府、国尉府这些年来所作的变革，琢磨琢磨其中的用意。不要总看些污七八糟的闲书。在宫中待得久了，就总也长不大。什么“和而不同”，“仁者爱人”？你看看楚国人吧，要不是有秦国十几万大军在东南方向压服着，他们早就起来造反了。

扶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嬴政严厉地打断了他，继续说道：天下太平的日子不要说是朕，就是你，你的儿子、孙子也许都看不到。如果你要是再讲什么“仁德立国”的谬论，那么早晚有一天，造反者的屠刀就会架在你的脖子上！好了，不要再辩解了，退下吧。嬴政不让扶苏再说话，扶苏抿着嘴，向父亲行了礼，走出去了。

嬴政低着头，叹了口气，又望着王离，脸色明朗起来，笑着对王离说：坐下吧。王离迟疑了一下。赵高在一旁道：坐下吧，不可拂了陛下一番好意。王离才在嬴政侧前方恭敬地跪坐下来。

嬴政自言自语道：扶苏要是像王离在秦军最底层生活过，经历过些生死那该多好！宫中的生活似是太安逸了。

嬴政回过神来，和蔼地笑道：上一回见你是在英武宫。记得那时你所在的虎师打了胜仗，你也脱颖而出。一晃这么多年过去，朕很想念你呀！

王离略略低了低头，笑了一下。

开场白过后，嬴政似是很谦虚地问道：当你冒着楚军的飞蝗箭雨向前冲锋的时候，心中在想些什么？对打仗，朕可是门外汉，很想知道我的士卒们的所思所想。

《秦武卒》 与天下争锋(5)

这个问题看似不着边际，却问到了王离这些年来最深切的感受上面了。每次恶仗结束后，惨状不一而足。有的士卒要害部位中了箭，已经没法治疗，只好眼睁睁看着他们号叫着死去。有的虽然活了下来，可是缺了肢体，瞎了眼睛，终生都是废人。几十万人在这个生死无常的战场上奋死拼杀，有时真是个不可琢磨的事情。

王离无数次问过自己，可是多年也没有满意的答案，他只能对自己说，尽管个人的生死大多是无常的，但秦军夺取胜利的最终目标却是确定的，这个目标是不容动摇的。一个秦军士卒对于牺牲自己的生命以夺取战争胜利的理解，与其说是理智，不如说是一种感情。

但王离却没对嬴政说这些，只是说：在那一刻，我只想着怎样奋勇杀敌，保护好自己的士卒，少些无谓的死伤。

嬴政对这个回答不置可否，只是点点头。这当然不是他叫王离深夜到自己寝宫来的目的。他身体向前倾了倾，有些黯然地说道：我知道，现在天下人都在咒骂朕，仇恨朕，恨不得朕明天就暴病身亡。统一天下之后，朕不是更轻松了，而是更加惶恐不安，夜里做梦，都会梦见六国的剑戟朝着朕狠狠刺过来。咸阳宫血流成河，嬴氏宗亲横尸遍地。我知道，我这是在一个人与天下争锋。

这时，嬴政站起来，走到卧榻前。那里挂着一张国尉府新绘制的秦国地图。嬴政指着地图，雄心勃勃地对王离说：但是，如果他们以为朕害怕了，会在困难面前退缩，那就大错特错了。将来，我们还要北击匈奴，把他们赶出富庶的河套一带。我们将往那里迁移百姓，发展农耕，把它变成秦国的大粮仓。

嬴政又指着地图上的百越一带，说道：看看这里，百越一带零零星星有上百个部落，原来都是楚国的属国。这里的河流山脉也应该属于大秦国。看着吧，不出几年，大秦国的军队就将征服这里。

嬴政坐下来，又说道：天下有那么多人在咒骂朕。不过，骂吧，骂吧，骂上千世万世，他们早晚会认识到，朕留给他们的基业才是他们安居乐业的基础，才是他们惟一的出路。与其唯唯诺诺留下个仁慈的美名，我还不如敢想敢做，背下暴君的骂名又如何？

嬴政目光复杂地盯着眼前这位血气方刚的青年武将，他非常清楚该怎样去抓住他的心。他似是很诚恳地问道：朕的这番话可还有些道理吗？

王离的嘴唇有些颤抖，他冷静地说：我相信，统一的秦国将胜过以往任何世代，只有这样一个秦国才能让天下百姓安居乐业。为实现这样的理想，我哪怕牺牲性命也绝不后悔。说完，王离勇敢地看着嬴政。

嬴政点点头，幽幽地道：王离，当年在英武宫你曾在众人面前答应过朕，要永远以统一天下的使命为重，永远忠于联，你还记得吗？

不等王离回答，嬴政又道：假若有一天，反叛者的刀剑架在了朕的脖子上，所有人都离朕而去，你会挺身而出解救朕，既使千刀万剐也不后悔吗？王离平静地说道：我会的。

嬴政沉默了一会儿，说：朕在世之日，天下恐怕还不会到这个地步，但朕百年之后就难说了，请你牢牢记住今天的话，像对待我一样对待嬴氏继任者，一如你的先辈为嬴氏的大业舍生忘死一样。你能对天发誓吗？

王离道：我发誓。

出宫的时候，赵高一直把王离送到他住的小院子，恭敬地行过礼才回宫去。赵高在王离的印象当中对谁都很冷漠，除了必要的客气，很难看到他脸上的喜怒哀乐。赵高从不给别人行礼，反倒是别人见了赵高要忙不迭地请安问好。赵高今晚的态度不禁让王离有些吃惊。

从咸阳通向东方的驰道两旁新栽的垂柳在春风的吹抚下长出了新枝，使驰道不再那么枯燥生硬，而现出生机盎然之色。嬴政东巡已经一个月了，他坐在车子里，饶有兴趣地望着窗外嫩绿色的平原、山脉。

嬴政皇帝的坐车十分特殊，不光比三公九卿的车子要大许多，而且制车的工匠们显然花了无数心血，使车子坐起来十分舒适。黑色的车子漆着奢华的金色和红色花纹，由六匹乌黑健壮的高头大马拉着。车子里面也十分宽大，铺着红色的厚地毯，容得下十几人。坐在车里久了就会产生错觉，仿佛还在咸阳宫里一般。

这日早晨，嬴政觉得连日观看风景，政事过问得很少，不知出巡前交代的几件事进展得怎么样了，于是让赵高把丞相王绾等几个重臣找来。

几位秦国的核心人物上得车来，嬴政道：这车子坐着很舒服，就是光线有点暗，窗子太小，看起奏简来费事得很，几位将就一点吧。大家与朕出巡辛苦，朝廷上的礼仪就免了，一起坐着，随便聊聊。赵高，命人上茶！几句寒喧使气氛融洽了不少，看来皇帝今早的心情还是不错的。

过了片刻，一位侍女端上茶来，车里顿时弥漫着茶。

《秦武卒》 与天下争锋(6)

大家又说了一会儿，王绾想起了什么，道：前几日，几十名齐鲁一带的儒家名士有建议给陛下呢，大概与陛下将举行封禅大典的事情有关。嬴政皱了皱眉，道：封禅大典的事情不是早已经议定，按照雍太祝祀上帝之礼举行吗？

王绾道：齐鲁之地乃孔子故乡，儒家学派十分繁荣，著名的儒学大家都出自这里，而且在庙堂、民间的地位很高，对于民心的向背起到很大的作用。他们能主动向陛下进言，表明他们的归附之心，此举在民间的影响也一定很大，因此，陛下若能虚怀若谷，接见他们，必彰显帝王从善如流之风。

嬴政冷笑着说道：丞相最近嘴里怎么总是冒出些稀奇古怪的词呢？什么虚怀若谷，什么从善如流，大概最近看了《论语》之类的书了吧？

王绾不知说什么好，刚才一番话只不过是想暗示皇帝，对待这些人，帝王威风是不管用的，他们理想当中的圣贤帝王应当是虚怀若谷、从善如流。不过，王绾的话却无形中给了嬴政不小的压力，看来，对付这些齐地的儒生还真不是件容易的事。

嬴政耐住性子，说：那就把奉常叫到车上来，把这件事的来龙去脉说说吧，大家看看该怎么办。过了一会儿，奉常府的人送来几十卷竹简，都是儒家学者的建议。嬴政带着一丝不快，问刚刚上车的奉常：上面写的什么？你看过没有？

奉常没有觉察到嬴政情绪的变化，说道：这些竹简分别出自几十位儒家学者之手，对封禅大典的理解也各不相同。因为封禅大典只在三皇五帝时举行过，战国纷争，绝迹了七八百年，几乎成了传说。

嬴政脸色一黑，说道：这是什么意思？他们这是在考朕的学识吗？

奉常愣了愣，脑筋一时没转过弯，于是解释道：儒家在齐鲁十分兴盛，几百年来成了显学，这期间形成了许多学派，其学说自然也很多，他们呈给陛下如此的建议也并非无礼，恰是对陛下的尊重。

嬴政不耐烦地说：好了好了，这样乱七八糟的说法，哪里是在建议，简直是在捣乱！都拿走！你们奉常府的人，脑袋里一团糨糊，别人说什么都信以为真！砍掉算了。

奉常走后，嬴政坐着沉默不语。大家看到这样的情势，也只好缄口不言。这时，坐在角落里的赵高说了话，一半像是缓解沉闷的气氛，一半像是提醒嬴政。他带着一丝卑媚的笑意，说道：陛下忘了，这一路巡游途中的许多刻石都是出于儒士的文笔，其义理、文采，可是原来秦国所没有的。陛下不要生气，天下初定，不比还在咱们关中，怎么说，怎么做都行。而且，现在天下推进秦制，麻烦事很多，多争取一些说好话的人总没坏处。况且，这些儒士也是出于诚意，总比楚国巫士暗中谋逆要好得多。

嬴政盯着一个角落，生气地用鼻子哼了一声，道：那就看看再说吧，真是烦死了。

说话间，皇帝的车队进了一座县城，道路十分宽阔，从县城的正中穿过，两边站满了欢迎的百姓。他们把道路挤得满满的，高呼着皇帝万岁的口号，待到嬴政的车子行到近处的时候，便跪在地上，叩首跪拜。不知谁采来春日的花瓣，从高处撒下，使皇帝的车队显得异常光彩。更有一位老者，跪在路边，双手举着一只篮子，里面装了本地的美食、谷物等特产，进献给皇帝。嬴政脸色稍好了一些，命人停下车，让赵高收下，并赏了那老者一千钱，爵一级。

嬴政透过竹帘，面色明朗地看着外面的景象，嘴里夸奖着当地百姓勤劳朴实一类的美德。正说着，嬴政看见人群中一名彪形大汉猛地跃起，从袖管里抽出一根粗铁棍，打翻拦在人群与车队之间的一名秦军士卒，势不可挡地冲向后面的副车。嬴政的车队中有三辆一模一样的豪华坐车。每天，他会随意挑选一辆乘坐。这样，就有效地保障了他的安全，如果其中一辆车子坏了，还有另一辆车子可以替换。大汉不清楚这个惯例，所以找错了车。

王离拔出剑，紧紧护在皇帝的车前。几名禁军士卒纵马拦住大汉的去路，竟被他几棍打断马腿，落下马来。大汉奔上副车，一把扯掉木车门，大喝一声：嬴政竖子拿命来！

仅仅一瞬间，禁军士卒把副车团团围住，前几排弩弓手已经搭箭上弦，只等郎中令下达命令。只听车子里面叮叮当当地响了一阵子，大汉找不到嬴政，把里面的东西砸了个稀烂。他如同一只公牛，气势汹汹地冲下车，想闯出包围圈。时间紧急，郎中令只得下令放箭。那大汉立刻被十几只箭射中，倒在地上。秦军士卒冲上前去，想抓住活口，那大汉吼了一声，举起铁棍击碎了自己的头盖骨。

这一幕，在车子里的嬴政看得清清楚楚，他低下头，沉默不语。许久，才抬起头，眼睛有些红，冷笑道：将来后人写史，这些刺杀朕的人恐怕比朕还要名垂青史呢。他摇了摇头，说：算算吧，从荆轲起，刺杀朕的人将来在史册上独立成一卷都够了。

他问坐在旁边的臣属：你们说，三皇五帝也靠军队打天下，血腥之事不可避免，那时的天下人就真的心甘情愿归附他们吗？难道就没有人刺杀他们吗？不等回答，他哈哈大笑，说道：罢了罢了，还想什么名垂青史？你们不要把朕说成三皇五帝一类的人，朕不稀罕，就把朕写成个暴君，十恶不赦，让后世子孙以朕为羞辱。

王绾道：陛下不要把这件事放在心中，现在秦国这样大，出一两个不通事理的刁民也是正常的，陛下统一天下的功德谁人能比呢？请陛下息怒，不要伤了身体。

《秦武卒》 与天下争锋(7)

嬴政稍稍平静下来，道：该县里长以上官吏全部贬为庶民，刺杀朕者夷三族，连坐。该县百姓全部罚为刑徒，迁临洮。今天上午就到这里，各位刚才想必受了惊吓，回去休息休息吧。

几位大臣下了车子，此时，车队未出县城，不远处百姓们还跪在地上，等候皇帝的车队离开。他们想，刚才还兴高采烈地欢迎皇帝，转眼之间就被罚作刑徒，迁到西北边塞，不知他们会作何感想？

春日没给夜里的泰山一丝暖意，从阳面上山的石阶冰冷潮湿，两旁的树枝上挂着露水。嬴政已经斋戒了七日，午夜时分就从泰山脚下出发，向山顶而去，在日出的时候开始祭天大典。

嬴政身穿黑色的祭天礼服，在文武百官的簇拥下徒步上山，一路上默默无语，只听得到脚步声和喘息声。偶尔，皇帝关照一下几位年迈的老臣，与他们开几句玩笑，或命禁军郎官搀扶他们。

王离走在离皇帝不到三尺远的地方，眼睛盯着石阶两旁的黑暗角落。不过，早在皇帝上山之前的一个月里，上山石阶的沿线就已经驻守了近万秦军，此时的树丛之中，土洞之中，各分叉的小道上，都满满地驻扎着一个屯一个屯的秦军士卒。

枯燥的行途使王离不免有些分神，回想起十几天前嬴政在行宫接见齐鲁儒士的情景。那日，殿前来了六十多名儒士，每个人似乎都志在必得。开头几个人的建议很长，而且引用的经典极多，听得久了，就听不出前前后后的关系与区别了。十几个人说下来，让对儒家经典不太熟悉的秦国官员昏昏欲睡。

大家也看得清楚，皇帝越来越不耐烦，黑着脸，一根手指叩着椅子扶手，眼睛不时望望大殿顶部。如果在秦国，皇帝差不多早该怒斥进奏者了，此时是在强压着怒火。秦国官员也都十分惊奇皇帝今天的耐性怎么出奇地好。

最让百官不可思议的是，六十多名儒士竟然在大殿里争论了起来，尽管十分有礼仪，可对于嬴政来说，还是大大出格了。大约争了一个时辰，嬴政一言不发，赵高悄悄走到他身旁，询问他是否要打断争论，嬴政摇了摇头。时近中午，该吃午饭了，嬴政才笑着说：各位齐鲁鸿儒，学理之事一时半会儿也争不出个一清二楚，而且一一考订也是三年五年完成不了的事情。不过，思来想去，朕还是觉得雍太祝祀上帝之礼更合适一些，先按此实行，今后再由奉常府逐渐修改完善，如何？

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皇帝话音未落，一名儒士站出来，竟一口气列举了十条关于雍太祝祀上帝之礼的不合礼法之处，让文武百官大吃一惊。

大殿里十分寂静，王离作为侍卫站在皇帝的不远处，看见他的嘴唇微微地颤动了几下，皇冠前垂额的珠子在寂静中发出清脆的响声，格外惊心。过了好一会儿，皇帝出人意料地笑了几声，爽朗得有些过头。他说道：您的建议很好，朕回去要好好思虑一番，免得贻笑天下人。今天，你们是客人，哪有让客人饿肚子之理？快快用膳吧。

殿上的秦国大臣们看到皇帝没有发怒，这才放下心来。儒士们陆续离开了大殿，群臣们也准备离去。这时，嬴政用稍稍带着颤抖的语调说道：王绾、冯劫、李斯留下，其余的人可以走了。

几个人来到嬴政面前。王离看到嬴政的一只手紧紧抓着椅子扶手，另一只手取过杯茶，茶水在杯中微微抖动着。嬴政刚把茶杯放在嘴边，突然勃然大怒，将茶杯摔在地上，狂吼道：你们记住，我从今往后再也不愿看到这群儒生了！

关于封禅大典的事情再也没人议论，仍然按照原来的计划实施。

走了一个时辰，距黎明时分越来越近，从泰山阳面的石阶上向远处瞭望，东方的天空渐渐浮起浓红色。此时，嬴政一行人已经走在云涛之上，红色的云雾慢慢涌动着，让有些疲惫了的人们顿时鼓起精神。

山顶上已经筑起了祭坛，上面有一个宽阔的高台，想必在其上瞭望日出该是十分壮观。祭坛的周围有几十个青铜鼎，里面放的松枝已经点燃着，空气中飘动着浓浓的松香气味。

又过了一会儿，天边的云涛间猛地迸出一丝红光，如同万道利剑刺向天空，使眼睛可见的山峰、云朵瞬时染上了或金色、或红色的光晕。云涛随着高处的风急流涌动，除了众人所处的泰山之巅，远处偶尔有几座山峰还露出云层之外，如海洋上的孤岛，格外渺小。

一名礼官用清晰明亮的嗓音高声道：吉时已到，请皇帝登祭坛！文武百官统统留在了祭坛之下，嬴政微微理了理长袍，昂起头，走上祭坛的阶梯，整个身姿都映衬在日出的灿烂红光里。

嬴政有些激动，有些孤独地走上祭坛，他仰起头，望着高不可测的天顶，望着这个金光绚烂的世界，胸中舒展，又有些困惑。他拿出竹简，平静而认真地念了起来。

祭坛下，留在黑暗里的文武?官跪倒在地，静心听着那威严的声音，还有天地间的一切声响。而与此同时，在秦国统治下的所有郡县都共同开始助祭活动，为上天献上精心准备的贡物。此时，嬴政想象着，自己是上天最亮的一颗星，而大秦国则是那灿烂的夜空。

嬴政东巡回到咸阳已经是夏末，关中一带早已不那么炎热，秋高气爽的日子给深宫带来欢乐。最近，禁军士卒有了不少的闲暇，私下里议论最多的也是东巡的精彩场面。作为皇帝卫队的成员，尽管时刻高度紧张，但其中的荣耀也是不必说的。

《秦武卒》 与天下争锋(8)

这日下午，王离手下一名屯长吕石来到王离房中，对王离说：自己的一位叔叔在治粟内史府任太仓令丞，闻知王离大名，想请王离到家中吃顿便饭。王离进入禁军之后，尽管军阶并不算高，但在公务中也结识了不少三公九卿府里面的官员。相互间十分客气，与自己还是边远地区的一名县尉时的感觉大不相同。

王离心想，太仓令丞主管全国粮食储备，位置十分重要，此番请自己吃便饭，大概与自己手下这名侄儿有关。王离对吕石说：平时的关系都很融洽，情如兄弟的，还吃什么便饭，这不是把关系搞生疏了吗？

吕石道：主将不要想太多了，咱们的关系当然不错，可多认识在朝中做官的人，又是亲属，有什么坏处？吃顿便饭怕什么？

王离道：你这个人，就是心眼儿太多，没个正经的样子。看看禁军的军官，哪有没事往妓院里跑的？只有你，要不是你在咸阳比武时出了彩，皇帝赐了杯酒，而且大家都维护着你，恐怕早被赶出宫了。

吕石笑道：尽管咱们都是咸阳比武出身，但我是晚辈，比你晚了两年呢，一当操士就听伍长、屯长讲你的故事，神乎其神的，那时我对你的敬佩真是没法说了。而且我也没到楚国打过仗，直接被选进了禁军，比起你可差得远了。

说了几句不着边的话，王离觉得今晚自己不值班，而且也没操课，去去也无妨，便说：你算的还真够准的，知道今晚上我没什么事情。

快吃晚饭的时候，王离向郎中令请了假，把晚上的事情交代了一下，便与吕石一同出了宫，到太仓令丞吕中的宅院来了。虽是朝中重要官员，但宅院也并不华丽，给王离印象最深的是，进门之后向上望了一眼，门框上的红漆已经剥落，在秋风中显得格外冷清。

吕中似乎是个格外小心的人，王离想，这大概与他管理全国的粮食有关，有时候，职业是会改变一个人的。大家寒暄了几句，便入席吃饭，菜并不多，倒是一坛陈年老酒成了席中的好东西。

吕中客气地说：这是一坛十五年的老酒，刚从后院挖出来，看看，上面的泥还是新鲜的呢。大家凑过去看了看，果真坛身上挂着许多泥土，只是坛口略加清洁了一下。

有了这样的好酒，主人劝酒也容易了许多。不知什么原因，或许是一天的疲劳，也许是肚子饿了，反正这酒从口中溜下肚子，马上热热地传遍了全身，暖暖地驱赶了浑身的不自在。

席间，王离无意间问到吕中的老家在哪里，吕中答道：祖上居住在今九江郡的居巢县。王离心中一动，顿了顿。九江郡就是原来楚国的国都寿春所在地，居巢县距寿春大概不出百里。王离本来还想与吕中谈谈平定楚国时的见闻，现在看来，还是避开这个话题，以免伤了他的感情。

吕中敏感地察觉了王离的停顿，微微一笑道：我祖上虽是楚国人，但我在秦国多年，目睹秦国之强盛国力，心有所向，对皇帝忠心耿耿，况且秦国统一天下是大势所趋，我在感情上并没有什么抑郁怀旧之处。而且，当今朝廷高官李斯等人也是楚国人，他们也在兢兢业业辅助皇帝治理好秦国，并且得到信任。秦国有如此胸襟，我觉得能在秦国为官也是幸事。

王离点点头，心想，真心归附的人都不太愿意把秦国人与异国人分得很清楚，只有那些决心反秦的人才会如此。等到天下心归的时候，也许就是人们慢慢淡忘自己的祖先与秦国之间的区别的时候吧，或者既使保留这些区别，也不再是屈辱、仇恨的象征。他也不多说什么，随即把话题转到别的地方去了。

酒喝了不少，吕中的话也渐渐多了。他把吕石托付给王离，说这个孩子从小没了父母，性子一直没驯服起来，今后还请主将严加要求。王离扶着吕中的手，爽快地答应了，酒给他带来了莫名的快乐。

回去的路上，吕石对王离说：去喝点茶吧，看咱们现在浑身酒气，进宫门时恐怕不太好。王离晕乎乎的，想了想，发现自己有点失态，本来打算少喝一点的，碰上了这十五年的好酒，就有点喝得多了。他觉得吕石说得有理，便点点头。两人聊着天，过了几道街，不觉间来到南城，迎面有些窄小的街两侧立着几座小楼，琴声、歌声飘飘然地游荡过来。楼上挂着的红灯在略显冷瑟的秋风里散发着温暖、暧昧的气息。

王离吃了一惊，道：好你个吕石，不是说喝茶吗？竟然把我带到这儿来了。快回去！

吕石理直气壮地笑道：你想到哪去了，几个漂亮姑娘给你唱支曲子，弹弹琴，你喝你的茶，没有别的事情。这里也有好茶，茶庄里的名茶这里都有，毫不逊色。这些姑娘来自秦国各地，各不相同，还有身材高大的波斯、匈奴女子呢，和她们聊聊风土人情，消磨消磨酒后的时光。你回去也是什么事也干不了。

吕石又道：今天你又没穿军服，谁也不认识你，有什么?好意思的？走，今天你一定要进去！说罢，吕石转过头去，让牵马的两个勤务兵先回去，还瞪了他们两眼，示意他们回去别乱说。

《秦武卒》 与天下争锋(9)

王离心想，平时只听人说起过青楼的事情，却还没有来过，不知是什么样子。听有些人说得神神秘秘，像是藏着无数乐趣似的，倒是总想见识见识，是否果真如此。

吕石大步在前，王离跟在后面，进得门来，一位体态丰满高大，五官端正的红衣女子笑盈盈地迎了上来，把他们领到堂中坐下。她似是故意与两人走得很近很亲昵，袒露着的白白皮肤快要擦着王离的胳膊了，一股暖暖的香气和体温扑面而来。远处老鸨衣着花花绿绿，浓妆艳抹，年龄颇大，见两人坐下，忙赶了过来，道：吕大人来了，这位是——

吕石道：这是我的好朋友，远道而来，今晚我们两人喝了点酒，到这里喝些茶，解解酒气。你找个曲子唱得好，琴弹得精的女子来。别找前几日那个狐狸精，我的朋友可受不了她，叫个文静点的。

老鸨忙不迭道：知道了，不叫那个小狐狸精。吕大人你可不知道，她前几天把一个贵客扇了耳光呢，我这小楼差点让人给封了。要不是她还认识些大官，早把她赶走了。吕石不耐烦地说：好了好了，快快找个静雅点的房间，别让我的朋友久等了。

过了一会儿，一名女子把两人领到二楼的一间屋子内。屋子里点着几盏红纱灯，墙壁上挂着檀香木刻的篆书诗词。窗子很大，几乎挨着了地面，上面用竹帘子遮住。拉开竹帘，外面种着高大的翠竹，尽管已是秋天，却依然很茂盛。一丝风吹进来，吹出了燃在窗前的香炉里的阵阵香气。

王离在朝向窗口的矮桌前坐下来，看见窗前的黑暗里还摆着一张琴，一只小凳。不一会儿，有人轻轻敲了敲门，吕石大声应了，走进三名女子，向二人轻柔地施了礼，其中一人款款地走到琴旁坐下。

另两名女子在王离、吕石身边坐下来，从屋角的木柜中取出茶具，又吩咐在屋外的侍者端来烧开的泉水和上等茶叶。坐在王离身边的女子就是刚进门时那个丰满白晰的姑娘，她摆出茶具，用沸水把茶壶、茶碗都烫过一遍，然后用指尖抓了一小撮茶叶放在一把精致的陶壶里，冲过一遍，把水倒掉，又重新冲进滚开的泉水。

她停下来，甜甜地一笑，道：二位等一会儿，茶水便会有香味了。王离看着姑娘有条不紊地摆弄着茶具，那双小巧白胖的手仿佛合着女子善解人意的笑容和语言，可亲地展示着自己，格外惹人喜爱。

茶冲好了，姑娘端起一杯，举到王离跟前，那双小手又像两只小白鸽子一样飞舞到自己眼前，扇动着双翅，欲飞欲停，在茶香雾气中穿梭，时隐时现，让人迷离，不知身在何处。

前面的女子坐在窗前，半明半昧的月光照在她秀美的身姿上。她轻轻地播动着琴弦，声音很淡，好像午夜的明月，清冷而又幽远。王离接过茶杯，喝了一口。吕石已经和他身边的女子攀谈了起来，而自己多年来几乎未与女子有过什么交往，看着眼前这张微带笑意的脸，竟一时想不起要说些什么。

大人是哪里的人？来咸阳做生意吗？倒是这女子先开口问了。王离犹豫了一下，答道：老家在赵国，来咸阳看望一个亲属。一年前，皇帝下令天下豪杰迁到咸阳来，我的亲戚也就迁到咸阳来了。那女子道：哦，那您一定是望族出身了。王离一笑，说：哪里配得上，只是远房亲戚。况且，现在秦国以军功授爵，原来的贵族不过有些钱财罢了，与商人没什么区别。

女子笑着又问：大人很少来这种地方吧？王离一愣，道：多年来事情非常多，竟没时间闲逛。不过，你是怎样看出来的呢？那女子低头，吃吃地笑了一下，道：刚才你们进门来的时候，我想扶着您进去的，不想您却躲开了。我在门口迎接客人的时候，那些人的手脚才不老实呢，不小心就会被他们掐一下胸脯，拧一下胳膊的。他们才坏呢，本来我就长得肉肉的，这下招来了不少绿头苍蝇。

女子又笑笑，说：你看看吕大人吧，看看他就知道我们这些人被占了多少便宜去了。王离回过头，看见吕石不接女子递来的茶碗，一只手却去掐她的脸蛋。那女子不得不继续举着茶碗，娇笑着低着头，躲他的手。

吕石这家伙的为人王离十分清楚，真正打起仗来是不要命的，平时却如同一摊泥，从来没有端正的时候。王离禁不住一笑，转过头来，问女子的老家是哪里。

女子道：小女子与您的身世差不多呢。我祖上是齐国人，本是齐国太仆的一个不远不近的亲戚。齐国灭亡后，不知怎么回事也被迁到咸阳来了。我家的财产本来不多，过了一年便没剩下什么了，几个哥哥分了块地，当了农民，我在家里帮不上什么忙，也不愿闲呆着，就到这里来了。刚到这里的时候挺难受的，不过咸阳这个地方富人多，给起赏钱也阔绰，每个月挣得的钱两比哥哥还多，积蓄了不少呢。

《秦武卒》 与天下争锋(10)

吕石转过头道：别上当，这小妞儿嘴巧，编瞎话不眨眼，是想管您多要赏钱呢！女子娇嗔道：哼，阔大爷哪里知道穷人家的苦呀，你们多给几个，弟弟就能穿新鞋呢！

吕石不甘示弱，道：净瞎扯，你要说百越那地方山里人穿不上新鞋我信，你要说咸阳有人连新鞋都穿不起，我可不信。我看是想攒几个钱，买个嫁妆，赶紧找个汉子嫁出去吧。

女子嘴上一乐，低下头，说：大爷的嘴真厉害，小女子可是没什么可说的了。您说的倒也是，趁着还年轻，攒上几个钱，看看谁还瞧得起我，觉得我不脏，赶快嫁了算了。唉呀！光顾着说话了，快喝茶吧，凉了就没有香味了。说罢，慌乱得像只小兔子一样倒掉快要凉了的茶水，又斟上新茶。

吕石又道：我看呀，这青楼里论酒量，数你最能喝了。上回我带几个朋友来吃酒，有你陪酒吧。开始说自己不能喝酒，结果一口气干了九杯，把我的几个朋友都给喝趴下了。其他几个姑娘都晕了，只有你，有说有笑，还要继续喝，差点把他们吓得逃走，连说姑娘酒量天下无双，那回他们都叫你姐姐了吧？

女子抿起嘴，吃吃笑了几声，说：人前风光，背后受罪。那天晚上，胆汁都快吐出来了呢。你们喝酒是为了快乐，我们喝酒是为了挣几个赏钱。每天晚上都喝得昏天黑地的滋味可不好受了，姐妹们借着酒劲大哭大闹的，看着该有多伤心？第二天，身子难受，头痛得要裂开了，可你们一来，我们不是还得拼命喝酒吗？哪里都能像今天一样喝清茶呢？青楼女子的命苦着呢！是吧，琪琪。女子昂着小巧的下巴，问吕石身边的姑娘，那姑娘笑了一下，有点害羞地点点头。

王离心想，眼前这女子白净丰韵，让人亲近，没想到竟有这般惊人之处。正想着，女子猛然抬起头，甜美而且期待地说：大人下回来吃酒吧，我的一个妹妹也好能喝酒呢！我们一起吃酒，一定会很高兴的。王离本来不置可否，这个地方也没打算再来。吕石却抢过话说，别提那个狐狸精了，喝酒不要命，客人没醉她先醉，还动手打人，哪里像个女人，我这朋友可是厌恶那样的娘们。

话还没说完，门外有人道：吕大人是在骂我吗？嗓音尖利沙哑，留着酗酒过度的痕迹。这嗓音王离非常熟悉，但又扭曲得很陌生，甚至有点可怕。这熟悉与陌生之间很遥远，简直就是不可思议的事情。所以，王离猛然间想不起来，在哪里听到过这声音。

话音刚落，门被拉开，一个醉眼蒙眬的女子抢进门来，摇摇晃晃地扶住门框。她身穿紫衣，衣裳上饰着金彩，脸上盖着厚厚的胭脂，显得粗俗世故，无所顾忌。她指着吕石，眼睛却扫视着屋里的其他人，看见王离时，不禁愣了一下，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过了好一会儿，她抓着门框，望着王离，轻轻抽泣起来，每一滴泪水似乎都饱含着无限的委屈和变故沧桑。她显然还没哭够，慢慢沿着门框滑在地上，跪坐在门槛上，埋下头，放纵疯地沙哑哭号起来，哭得吓人，仿佛随时都会窒息而死。

《秦武卒》 山雾•徘徊(1)

第九章

老鸨听见楼上的哭闹声，连忙跑上楼来，挡在紫衣女子面前，赔笑道：两位大人不要生气，梨蕊这野丫头今天又喝多了。吕大人您是知道的，她整天都这样疯疯癫癫的，我老婆子拿她也没办法，您可要多多包涵呀。说罢，已经上来两个姑娘准备将梨蕊搀扶离开。

梨蕊一把推开她们，大声问：你说谁整天疯疯癫癫的？不喝酒，这帮大老爷们儿能高兴吗？他们不高兴谁给钱？不给钱，这妓院能开得下去吗？

老鸨也不理她，向屋里说道：二位慢慢喝茶吧。说罢，欲将门合上。梨蕊挣开扶着她的两人，晃晃悠悠闯进门来，扑腾倒在王离怀里，似悲痛似放荡地看着王离，说：想不到你也会来这里呀！王离抬起头，对老鸨道：不用担心，出去吧。老鸨关上门，屋子里的人都不说话了。

王离望着怀中的女子，心里又麻木又刺痛。这沙哑的声音，这脸上厚厚的胭脂，还有这嘴角放荡的微笑，都让他感到恍若隔世。

项妍道：我还以为你打仗死在楚国了呢！还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了呢！本来每个晚上都要哭上一阵子才睡得着，现在好了，不用再哭了。项妍说着脸上现出一阵宽慰的笑容，像孩子一样使劲抹了一下脸，擦去脸上的泪水，不想却擦成个大花脸。王离禁不住一笑，项妍也再次破啼为笑，像被家人宠着的孩子一般笑得浑身颤抖，嗓子不停地咳嗽了几下。

一旁的吕石笑着说：还是主将厉害，这么一个人见人怕的疯女人到了你的怀里，竟比小猫还温顺。好了，看来你们是老相识了，估计还有好多话要说，我还是识相一点，先走为好。

屋子里的人都走了，静静的。项妍躺在王离的怀里，满脸幸福地闭着眼，似是回忆三年前在楚国时的情景。她说这下你可以好好抱抱我了，那时我是项家的大小姐，你想抱也不能抱。现在你看，我扑腾一下就可以倒在你怀里了，舒服极了，再也不用害怕了，真想赖在你怀里永远都不出来。真累呀，拍拍我吧，想睡一会儿。

项妍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甜甜的笑意，闭着眼像是睡着了。过了一会儿，她闭着眼说：你知道我为什么取名梨蕊吗？王离道：听说青楼女子都会取个艺名。项妍道：傻瓜，那我为什么不叫小梅、小桃之类的名字呢？梨就是王离的离，蕊就是心呀，意思是说，我在你的心里头，永远别忘了我。

项妍闭着眼问：我的肚兜还留着呢吗？王离想起了公主嬴妩，有点痛苦地说：还在，留着呢。项妍听后很高兴，叹了口气，说：刚才看见你的时候真高兴，你比以前英武多了，像个大丈夫了。可我呢？嗓子粗哑，脸如黄花，纵酒过度，真不知我洗去了铅华之后，你看见了我的脸会怎么想。

突然，项妍睁开眼，笑眯眯地问道：对了，你娶亲了吗？有家了吗？怎么跑到咸阳来了？不会是来找我的吧？王离心中很难受，摇摇头，说：还没有娶亲呢，我现在任一支驻守咸阳城外秦军的主将。王离隐去了实情。

项妍若有所思地说：这下好了，今后我就可以做秦国军官的夫人了，不用整日喝酒骂人了。她又说：快点把我赎出去，娶我进王家吧！

王离顿了一下，不知该说什么好，项妍眼睛里闪过一阵黯然，道：别害怕，逗你玩呢。我恨死秦国人了，哼，秦国人想娶我，我还不嫁呢！好了，不说这个了，你应该娶一个纯洁如玉的正经人家女子，秦国军官的地位这么高，哪里会愁这个呢？

王离没说什么，想了一会儿，问：家中难道有很大变故吗？我怎么也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你。

项妍脸上有了怒气，道：说什么把各国豪杰迁到咸阳来住，全是鬼话！这些人来咸阳之后，原来的爵位全没用了，只能靠剩下的家产过活。那些能够巴结秦国官员的有势力的望族还行，许多人来了之后，没有军功，又不会经商、耕地，拿什么来过活？看看这里的姑娘们吧，有多少是从各国迁到咸阳的人家的女儿。

项研又说：来的路上，父亲与秦国士卒争吵，被打得半死，没到咸阳就去世了，家仆也散去了。只有我与母亲两人相依为命，这偌大繁华的咸阳，对我却如人间地狱！你们秦国人真是太坏了，心都黑了，早晚要死无葬身之地的。王离笑着摇了摇头，不置可否。

项妍躺在王离怀里，认真地抚弄着王离胸前的衣领，一会儿抓出皱纹，一会儿又把它抹平。她笑着说：你呀，就是一块石头又冷又硬，什么也听不进去，好了，那就不说了。这个月十五，你再来看看我吧。我不喝酒了，把脸洗洗干净养上几天。到时月亮圆了，你也许能看见一个三年前的项妍，嗓子甜美清脆，皮肤光彩照人。要不我怕你看见我长得难看了，说话难听了，就不要我了，男人都是这个样子。

说罢，项妍猛地从王离怀里起来，说：不早了，你快回去吧，军中不比老百?，回去晚了可不得了。王离起身，道：少喝点酒吧，酒喝多了，男人连仗都打不了，更别说女人了。

《秦武卒》 山雾•徘徊(2)

项妍笑道：傻瓜，这还用你说，谁不知道喝酒坏处多。可是不喝酒，谁给赏钱？你吗？小心肝儿。

项妍妩媚地一笑，道：十五那天记得要来呀！有什么好处也说不定呢！王离笑着点点头，向外走去，却发现项妍牢牢地拉着自己的衣袖不放。他抬起头，望着项妍。她眼睛里涌满了泪水，目光哀怨，许久，盯着王离说道：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说完便又扑到王离怀里大哭起来。哭了一会儿，项妍使劲挣脱开，擦了擦眼泪，急忙说，快走吧，快走吧，再这样下去，今晚也走不了。说罢，用手把王离推出门去。

王离走了几步，听见项妍在后面喊道：赏钱呢？还没给赏钱呢。王离回过头，笑着说：在桌子上放着呢，买几件素净点的衣服，别走到哪里一看就是风尘女子。

项妍喊道：你还真的给了，这不是羞辱老娘……

话还没说完，项妍忙捂住嘴，笑得弯了腰，费劲地用手向外摆了摆，做着手势让王离快点回去。

向回走的路上，酒力渐渐散尽，王离心中说不尽的惆怅、矛盾和无奈。不知不觉路过一片宅院，少府的官吏大多住在这里。王离看看还不到午夜，便决定看看章邯在干什么。章邯前段时间升了官，被提拔为太官令丞主簿，是主管皇宫御膳事务的太官令丞的主要副手，俸禄千石。

见了章邯，王离问道：当了主簿以来，皇宫里的美食尝了不少吧？

章邯苦笑了一下，道：哪里吃着了什么美食？烹饪做饭，品尝口味的事情是宫内太监的事情，我们所管的是皇家食物的来源、制作程序、厨子选拔这类事情，说白了，就是只与猪圈打交道，不与盘子里的红烧肉打交道，只与咸阳城郊的泉水井打交道，而不与罐子里的鲜汤打交道。这些活忙着呢，一天得跑上几十里，到处察看进宫的物食是否合格，来源是否稳定、清洁。咸阳方圆百里的菜场、泉井、畜栏，现在闭着眼睛都摸得清楚了。

章邯想起了什么，说道：对了，过几天我要到咸阳北面的小清城去，视察那里的牛羊猪的饲养情况，你请假和我一块去吧。让他们杀只活羊，烹煮些新鲜的蔬菜，在野外茅舍里喝上几杯酒，那感觉多好？

王离高兴地说：那当然好，什么时候？现在就馋了。章邯答道：这个月十五左右吧，皇帝那几日要设宴招待波斯来的使节，酒肉都得用最好的。

听到这个月十五，王离心中不禁一动，兴致少了许多。章邯发觉了，笑道：十五的时候月亮就圆了，不会是想着什么人吧？说完，压低声音问道：你们现在多长时间见一回面？嬴妩公主长得多美，不光是宫中的人觉得她的相貌倾国倾城，就连秦国百姓也是这样认为，传得神乎其神的呢！

王离想把项妍的事情告诉章邯，但无奈千头万绪，一时不知如何说起，便长叹了一声，道：我要是不曾来过宫中，不曾见过嬴妩该多好。那就不会有这么多的烦心事了。

章邯拍了拍王离的脑袋，说道：你最好清醒清醒，人家金枝玉叶，冒着身败名裂的危险跑出宫去见你，这得下多大的决心。别人能看上嬴妩公主一眼都会庆幸万分，魂不守舍，你却是被人家爱上了呀！像嬴妩公主那样倾国倾城的女子天下有几个？皇室丑女也不少，要是她们看上了你，你能逃得脱吗？到了皇帝下旨让你娶她们的时候，你还得跪着谢恩呢。

王离笑道：那你进宫时可得小心点，你长得白白净净的，那些丑公主们最喜欢你这样子的了，说不定把你捉进宫去就不放出来，你就可以在宫中颐养天年了。

两人聊了一会儿，将近午夜，王离与章邯约定十五那天到田间吃酒，便回宫去了。

咸阳宫里，赵高跑到嬴政跟前，嘴角流着血说：驻守西北和中原的秦军全部投降起义军了，他们已经倒戈与起义军汇合向咸阳杀过来了，有上百万人呢。沿途各郡县都望风而降。赵高突然笑着说：现在只有一个办法，陛下，您想听听吗？您自杀吧，把头颅献出去，也许可以平息天下人的愤怒。您作恶太多了，无数人因为您的意志人头落地。他们要您的人头呢？只要您把人头交出去，或许秦国还有救。

话还没说完，外面喊杀声震天，起义军已经冲进宫来了。胡亥与嬴妩逃到嬴政身边，一名高大的汉子抢到嬴政面前，震天一般地吼道：嬴政，你欠楚国人累累血债，拿命来！那名汉子身高六尺，眉毛如剑，咬牙切齿，一戟便刺死了胡亥。然后拦腰抱起嬴妩，向后一扔，高声大笑说：这是秦国的公主，给你们了。后面喊声一片，高叫道：杀光嬴氏。

嬴政焦急万分，他高喊道：王翦！蒙武！屠睢！朗中令！王离！你们在哪里？快来救朕！这时，起义军拖着几具尸体出来，喊道：这些走狗与百姓离心离德，帮助你倒行逆施，已经被处死了。

一只长戟向嬴政刺来，天空瞬时成了黑红色。

啊！嬴政惊恐万状地从梦里醒过来，脸色苍白，浑身浸着汗水。身边的英彩儿也惊醒了，起身让侍女点亮了灯，拿起床边的手绢给嬴政擦额头上的汗水。

嬴政不说话，英彩儿就把他的头抱在怀里。一只白白嫩嫩的胳膊环抱着嬴政的脸颊，一对小兔子般的乳房裹在红艳艳的纱衣里，不时触着嬴政的额头。英彩儿有些朦胧地微笑着，问：陛下怎么了？做恶梦了吗？

过了好一会儿，嬴政说：没事了。又怜爱地问道：困就睡一会儿吧，朕不睡了，想起来看看奏简。英彩儿揉了揉眼睛，伸了个懒腰，甜美一笑，道：英彩儿也不困了，给陛下沏杯茶来喝吧。

《秦武卒》 山雾•徘徊(3)

嬴政用水湿了湿脸，漱了漱口，然后坐在桌前，信手拿过一卷奏简，却无心看下去，脑子里很乱。

寝宫的灯光摇曳不定，似乎屋子里所有东西的影子都在晃动。嬴政很害怕这晃动的影子，命人又点亮了几盏灯，可仍然觉得这些影子晃动得厉害。他端住英彩儿递过来的茶碗，才觉出自己的双手冰冷而且苍白。

他突然冷笑了一下，想起十年的统一战争，秦军将士浴血奋战，打败了东方六国。这其中包括了无数的生生死死，悲欢离合，自己在后方也常常是昼夜无眠，心如悬在刀刃上一样。可此时，这一切怎么都显得这样荒诞可笑，那生生死死是为什么？为什么秦军将士会心甘情愿地丢掉性命？自己为什么会把这些事情放在心中？

嬴政轻轻来到外间，把赵高叫了来。嬴政说：朕今夜心绪不宁，你陪朕走走吧。赵高答应着，赶紧给嬴政引路，两人沿着一条小路向骊山方向走去。

不知不觉间，两人走上了骊山的半山腰，此处沿山势建着一条精巧的回廊，通往各处宫殿。远处天色渐明，大山、平原依稀可见，两人走在雾中，犹如走在半空中一样。

山上的雾气缓缓地飘动着，抚过嬴政和赵高的脸，留下冰冷的气息。周围的景物是征集天下能工巧匠所造，与山势相配，显得鬼斧神工。它们在雾气当中变幻莫测，仿佛吹口气就会消失掉，这更加让嬴政感到心惊胆战，仿佛自己苦心缔造的庞大秦帝国也会如这雾中的宫殿一样，只消吹上一口气就会灰飞烟灭。

一股山风吹来，嬴政打了个冷战，心里不觉一阵慌张，他压住惊慌，让自己相信形势还没有那么糟，不要被自己一时的情绪吓倒。对这种恐慌，嬴政其实十分熟悉，从小到大，他又哪次不是化险为夷，渡过劫难？

嬴政望着无边的雾景，对赵高说：把王绾、蒙武、李斯几个人召进宫来，朕要在甘泉前殿见他们，现在！

赵高谨慎地说道：现在似是不宜进行重大决策。嬴政道：朕明白你的心思，叫他们来也没有什么大事情，快去吧。

赵高刚才觉察到皇帝的心绪不定，如果现在急着讨论什么重大决策一定会出现混乱，不光以后要后悔万分，而且会给群臣一个很坏的印象。不过看来皇帝还很镇定，赵高也就不多说什么，通告旨意去了。

甘泉前殿建得十分宏伟壮观，其地基是半山腰上开出的一块平地，大殿前的观台非常宽阔，容得下千人，足见修建此殿工程之大。夜将尽，天边露出鱼肚白，一丝红光隐隐可见。嬴政有些孤独地站在殿前的巨大观台上，望着远方，感到自己前所未有的渺小，就像大海上的一叶孤舟，不知该向哪里去。

嬴政与几位重臣聊了半个时辰，待他们走后，天竟一下子响晴了起来，天空碧蓝，远处偶尔有几朵大大小小的云彩，太阳闪着浓重的金色光芒。而大殿内则十分阴冷，过于宽大的殿里除了侍从和侍女，空无一人，显得格外冷清与黯淡，稀稀疏疏有几缕阳光照射进来，丝毫没给大殿里带来生气，却更让人觉得孤单、寂寥。

嬴政命人叫来了赵高，对他说：备上一驾普通马车，换上百姓服装，不带侍卫，只要一名御手，你随我出宫。

赵高看了一眼嬴政，道：还是带上几名侍卫吧，那样放心一些。嬴政瞪了他一眼，说：几名侍卫与没有侍卫有什么差别，不要多想了，快去准备吧。

嬴政突然很高兴，急切地盼望着出宫去。这偌大的咸阳宫太压抑了，到外面看看秋天的田野，混迹在百姓之间，也许会忘记刚才的恐惧。

赵高手中有皇帝的令节，出宫入宫十分方便。马车缓缓行驶在咸阳城里，嬴政扯掉帘子，兴致勃勃地望着窗外。外面的人群熙熙攘攘，在午后的阳光里显得格外热闹。有人高声讨价还价，因为一点小利吵得不可开交。有的凶悍女人站在街边，也许是谁占了门前的空地，或是夜里丢了晒在外面的物件，此时正在破口大骂。几个小孩子追着一个手里拿着糖葫芦的孩子，一路兴奋地高叫，从嬴政所在的车子边一掠而过。

一个小贩拿着一篮紫栗，跑到嬴政的车前，讨好而且急切地对着车里说：这位大人，买点栗子吧，刚刚收获的，糖炒的，香得很。这突如其来的事情，把赵高吓了一跳，他望着嬴政，看看把他惊着了没有。不想，嬴政满脸笑容，对赵高说：快快买一些回去，让这卖栗子的今天也有些收获。赵高答应一声，浑身上下摸了一遍，发现自己没带钱，对嬴政苦笑了一下。

这个外表极为普通的马车，不惹人注目地行在吵闹喧哗的咸阳城中，慢慢驶出城去。

正值秋天，咸阳城外是一望无际的金黄色田野。谷物沉甸甸地挂在枝头，随风轻轻地摆动，呈现出安宁、平静的气息。嬴政望着这无边的金色田野，长舒了一口气，饶有兴致地对赵高说：这景?胜过东巡美景百倍呀！这一路东巡，虽然奇风异景数不可数，却都显得虚无飘渺。美则美矣，与这田野相比，还是美中不足。

马车行了一会儿，前面出现一大片茂盛的菜地，各种各样的菜种植得整整齐齐，绿色、紫色、红色交杂在一起，在午后阳光下闪着亮光。嬴政十分高兴，与赵高走下车，漫步在菜地边，欣赏着这广阔舒展的美景。又走了一会儿，前面是一排排的畜栏，远远地传来阵阵牛叫声。

《秦武卒》 山雾•徘徊(4)

两人走进牛棚，一头头健壮的黄牛旁若无人，专心致致地吃着草。突然，一个身穿黑衣的官吏走过来，大喝一声：这是皇家农园，平民百姓不得进入！

赵高身上带着宫里的令节，本可以向这名官吏出示，但不曾想皇帝今天竟出奇地随和，笑着说：我们只是看到这里景致优美，不想闯了禁地，请恕罪，我们这就出去，这就出去。说罢，转身与赵高向外走去。

这时，前面的牛栏里转出两个年轻人，身后恭敬地跟着几个黑衣官吏。两个年轻人有说有笑。其中一个道：今天的检查可是结束了吧？陪你转了这么大半天，肚子都饿了。另一个说：结束了，马上就有你的肉吃，说实话我也饿了。

王离与章邯说着话，只等着一会儿能吃上羊肉，见两个人迎面走来，不像是少府的官吏，身形却很熟悉，仔细看去，不觉大吃一惊。他咳嗽一声，用手使劲拉了拉章邯，让他赶快别说话了。随后，几步走上前去，单腿跪在地上，说道：禁军车将王离叩见。

王离也留了个心眼，皇帝今天竟来到农园，只带了赵高一人，连侍卫也没有一个，不知是来干什么？礼还要行，但想来皇帝也不愿暴露了身份，所以便没把皇帝的身份说出。章邯却不认识二人，见王离如此恭敬，猜想大概是国尉府的高级官员，也就跟着跪拜行礼，道：少府太官主薄章邯叩见大人。

嬴政微笑道：你俩请起，今天没有公事，也没有穿朝服，所有礼仪全部免去，口中不许再提起官职。王离道：是。

嬴政问道：章邯主薄今天可是视察皇家农园的吗？章邯回道：是，皇帝近期要宴请西方来的客人，要用上好的牛羊肉和蔬菜，所以得认真验查，出不得半点疏漏。

嬴政道：看你相貌俊秀，眼神镇定，整日与这牛羊猪马打交道似是有些屈才了。你可曾读简识字？章邯从容地望着嬴政，道：下官与王离一起师从荀况先生，我主修秦国律法，曾在楚地阳陵县主管当地司法一年。

嬴政想起五六年前在英武宫与荀况最后一次见面的情景，说道：荀况是韩非的老师，有些眼光。那你在楚地主持司法，对当地风土人情一定有所了解？这倒是很有意思的事情。

正说着，农园的一名官吏从嬴政背后走过来，对章邯道：章主薄，验查了一日，中午也未吃上饭，就在这里吃顿便饭吧。尝尝这里的羊肉，喝点农园酿的酒。

章邯望了望眼前的两个人，又望了望王离，王离似是也不知该怎么办。最后还是嬴政眼中露出了兴致，说：早晨便没好好吃，既然有上好的羊肉，我的口水也快流出来了，就算我一个吧，让我也尝尝这皇家农园羊肉的滋味。

几人在一个简陋的屋子里坐下，墙壁上刷着粗糙的泥浆，灰黑色，远不如宫里的洁白细致。桌子也很破旧，桌面上油腻腻的。桌子上摆着一个粗陋的大陶盆，里面堆了满满冒尖的一盆羊肉，羊肉上盖着一些翠绿的蔬菜叶子。屋角放着一坛酒还没开封，可见新鲜的泥土。

嬴政坐在主位，眼前对着窗子，一眼便可看见碧绿的菜地。屋子里飘满了羊肉的香味，让嬴政猛然有了前所未有的食欲。

酒倒进了粗制的小陶碗中，嬴政尝了一下，酒里还有股很浓的酒曲味，不过酒味粗犷辛辣，让人很愉快。嬴政高兴地说：今天我们都借章主薄的光，能够喝上这么美味的酒，大家先饮了这一碗，说罢仰脖一饮而尽。赵高心中暗暗惊异，皇帝怎么像变了一个人似的。

大家见这位大人如此随和，便也不再客气，敬了嬴政几杯酒之后，便不再讲什么礼数，纷纷用手从盆子里拿出鲜嫩的羊肉，大口嚼了起来。

嬴政与大家一样用手抓着一只小羊腿，兴致很高地啃着。他问道：章邯，刚才你说曾在楚地一个县里主持过司法事务，我很感兴趣，秦国的律法在那里推行得怎样？能不能说来听听？

章邯道：楚地律法与秦国大不相同，对于耕战的保障远不如秦国，接受秦国律法的潮流最终还是不可阻挡的，只要朝廷持之以恒地把这条政策执行下去，过上几十年，楚地百姓自然会习以为常。

嬴政听了这话，心里不免一振，转过头对赵高说：如果秦国的官吏都有章邯这样的信心，我想皇帝就可以整天睡大觉了。赵高点头称是。嬴政又说：像章邯这样意志坚定，聪明机敏的官吏是很难得的，与廷尉李斯的风格倒有些相象，如果在廷尉府怕是更有前途呢。赵高又连声称是，知道章邯已经得到皇帝的好感，心中暗暗记下，回宫之后把章邯调到廷尉府去。

桌子上的气氛很热烈，赵高提醒道：酒肉虽好，却不可贪食，否则会吃坏身体。嬴政点点头，说道：我一会儿还有些事情，不能与大家一起尽兴了，各位慢慢吃吧，我先走一步。

《秦武卒》 山雾•徘徊(5)

王离抢到皇帝跟前小声说：我与您一同回宫吧，路上好有个照应。嬴政道：不必了，你是禁军车将，许多人认识你，跟在车旁反而显眼。接着，嬴政又流露出关爱的神色，道：你留在这里与朋友喝酒吧，记得按时回去，不可贪杯。

几句叮咛让王离不禁心生感激，答应下来，远远望着嬴政的车子离去。过了一会儿，他回到屋子里，拍了拍章邯的肩膀，一语双关地说：今天你可是中头彩了。

太阳落山之后，挂着一串串红灯笼的小楼才仿佛从睡梦中醒来，外面热闹起来，小楼最妩媚的光景开始了。姑娘们忙碌着，楼上楼下隐约传来琴声、娇笑声和杯碗相碰的声音。

项妍打来了热水，将脸细细地洗了洗，然后幸福地微笑着，从镜子里打量自己脸上的每个细节。这时，老鸨不客气地敲了敲门，探进来半个身子，说道：廷尉府的赵大人来了，让你去陪他呢！

项妍说：不去！就说我病了。不是说过这些天我不见客人吗？

老鸨说：都七天了，月底的份钱可是不能少的，酒楼从来不白养人。

项妍不耐烦地说：知道了，少不了你的。

老鸨叹了口气，倚在门框上说：像你这样的痴心丫头有的是，有几个得好下场了？听老姐一句话，那些当兵的靠不住，今天在禁军里，明天没准就上前线。他们不是能过一辈子的人。

项妍说：好了，好了，你快别说了，我心里有数。

老鸨摇了摇头，下楼去了。

项妍继续照着镜子，惊喜地发现，这些天来她早早睡觉，不喝酒也不抹浓妆，皮肤渐渐地有了光彩，嗓子圆润起来，喉咙也不痛了。她算计着日子，心里甜甜的，再有几天就能见到王离了。

这时，又有人敲门，并带着戏谑的口气明知故问道：梨蕊姑娘在吗？

项妍听出是禁军屯长吕石的声音，知道这人很是难缠。她叹了口气：无奈地说，进来吧！

看见吕石嬉皮笑脸地进来，项妍问道：有什么事吗？今晚我可没时间陪客人。

吕石先找了个地方坐下，看着项妍一脸幸福的样子，油腔滑调地说：真想不到，你这么刚烈的一个楚国妞儿竟然喜欢上秦国大兵了。

项妍依旧照着镜子，哼了一声，说：关你什么闲事？

见吕石没有走的意思，项妍皱起眉道：有事没事？没事的话赶快走人。老娘今天晚上还要早点睡呢。

这时，吕石走到项妍旁边，把一件东西递过来。项妍在镜子里看到，那是一只风干的小蛇，被卷成一卷，用红绳系着。她大吃一惊，急忙转过身，抢过小蛇，认真端详着，然后疑惑地盯着吕石。

吕石那副嬉皮笑脸的样子一扫而光，像换了个人。他沉重地看着项妍，略带着歉意说：项姑娘，真对不起。我原来只知道你是楚国人，却不知道你是项家的人。

见项妍还是不信任自己，吕石又说：姑娘不知道，我原来是项燕大将军幕府里的军官。楚军解散在越地之后，我去了关中，参加秦军，现在又打入了内宫的禁军卫队。半个月前，项梁先生派人与我联络，提起他有个叫项妍的侄女流落在咸阳，并详细说过你的样子。项羽还让那人带来这只小蛇，说只有他妹妹项妍能认得它。我真没想到能在这里碰见你。唉！项姑娘受委屈了。

项妍早已经泪水满面。她费力地喘着气，问道：叔父他们过得怎么样？项羽呢？是不是还是没心没肺的？

吕石道：他们过得很好，并在会稽郡一带暗中召集了许多坚定反秦的楚国人。这次，项梁先生策划了一个刺杀嬴政的行动，我也参与其中。

项妍哽咽着说：那样的话，你要好好保重！

吕石又道：不过，我还有一件事请姑娘帮助。

不知为什么，项妍心头掠过一丝不祥之感，总觉得刚刚到来的幸福将被这件事击碎。她小心地说：请讲。

吕石道：本月十六日，嬴政将到英武宫去观看咸阳比武，我们准备在路上刺杀他。我是想……

项妍心头一紧。她定了定神，道：你直接说吧。

吕石有点艰难地说：我是想请你杀掉王离！他是禁军车将，出行时与嬴政的御车靠得非常近。如果没有他，我们的障碍就少了许多。

项妍闭上眼，深呼了口气。接着，她拿起镜子，若有所思地端详着自己的脸。看够之后，项妍下了决心，说道：你找别人吧，这事我做不到。

《秦武卒》 山雾•徘徊(6)

吕石没有放弃，接着说道：我知道你和王离的感情很深，可是他毕竟是为嬴政卖命的秦国人。你难道不想想项燕大将军对楚国是怎样忠心耿耿？不想想多少楚军将士为楚国牺牲了生命？况且你有个非常好的机会。请原谅我偷听了你们的谈话，本月十五晚上他不是来见你吗？

项妍突然感到一股莫大的委屈。这委屈比她几年来在青楼里所忍受的痛苦加起来都要大得多，强烈得多。项妍的情绪失去控制，她把铜镜子摔在了桌子上，嚷道：我一个人在咸阳当妓女，项家的人管过我没有？你们一来就要我亲手杀掉我等了四年才相见的爱人，难道我是畜牲吗？

吕石没有理会项妍的委屈，继续强硬地说：这是一包迷药。全喝掉会致命。如果你不忍心让王离死，可以用半包，让他昏睡一夜。不过，只要用了这包药，你与他的缘分就尽了。何去何从，请姑娘自己决断。行刺嬴政的人，都是有去无回。今晚，我来见姑娘最后一面，就此告辞了！

十五，天刚黑下来，月亮便爬过屋檐，澄黄澄黄，又低又圆。王离答应项妍去看她，却忘记了第二天上午皇帝要到英武宫观看一年一度的咸阳比武，自己得护送礼仪车队。王离有些懊恼自己的粗心，但答应下来的事情不能食言，心想早些去，早些回便是了。

又是那天那个白晰丰满的女子站在门口，看见王离，她笑笑说：梨蕊妹妹正在等着你呢，我带你去。说罢拉着王离的手，带他上了二楼。

到了一间屋子门前，她拉开门，低头笑一下，把王离推进去。这屋子像是女子的闺房，红色的漆木床，红色的帷幕，红色的桌子，红色的纱灯，到处红红的，飘荡着甜甜的温暖气息。

项妍坐在桌前，有点害羞地看着桌上的茶杯。见王离来了，受了惊吓一般起身，来到王离身前，高兴地说：你真的来了！

在暧昧的红灯下，项妍洗去了浓妆，只是在双眉、嘴唇上淡淡地施了几笔，显得皮肤格外圆润、细腻。薄薄的红纱衣衬出她柔美的脖颈和手臂，还有耳朵后面的几缕绒发。她十分期待地说：这几天没喝酒，也不见客人，我的嗓子好听一些了吗？是不是还有点沙哑？

王离道：又像是三年前那个光鲜美丽的项妍了，不过比那时候温柔许多，是个让人亲近的姑娘。项妍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靠在王离身上，把脸埋在王离的怀中，说道：疯疯癫癫的女子终归还是没人爱的，谁不喜欢皮肤清洁、说话柔美的女子呢？她望着王离的脸，又盯着王离的嘴唇，看了好久，嘴巴动了动，笑着说：你有时很聪明，有时怎么却像个木头脑袋？秦国大兵不是挺混账的吗？

王离道：秦国士卒哪里像你说的那样坏？项妍眼中闪过一阵狠毒，不过随即明朗开来，捂住自己的嘴，说：我得小心自己的嘴了，要与你和善可亲地说话，让你看看，我还是原来那个傻乎乎的项妍。

王离笑了出来，说：你何时傻乎乎过？自从第一次见到你，就一直觉得在与只毒蝎打交道，稍不小心就会被狠狠蛰上一口。要不是我机灵，现在大概早不在人世了。项妍道：那才不是我呢。唉，你为什么会是秦国人？如果不是，你早就会看见我善良可爱的那一面了。

项妍呀了一声，说：快坐下吧，我叫些酒菜来，陪你喝上几杯，好几天没喝酒，倒有点想了。说罢，推开门，喊来侍者。

王离道：明天一早有件十分重要的事情，今晚还得早些回去，不能喝酒了，喝茶吧。项妍听到，失望地转过身，看了王离一眼，对侍者说：来一坛酒，一壶茶，四个小菜。说完，项妍坐在王离旁边，脸枕着两只胳膊趴在桌子上，盯着桌面，有点伤感地说：你喝茶，我还是喝酒，吃完你就可以走了，不耽误你的正事。

王离看着项妍露出一块光洁的后颈，那里似乎比她的眼睛还更渴望爱怜，也更显孤单和哀怨。王离在心中无比凄凉地叹了口气，终于下定决心道：原谅我，我已经答应另一个人，要一生一世爱护她，永远都不背叛她。

这句话如同抛进了千年的古潭，许久都没有回音，寂静得可怕，周遭只有青楼里红男绿女调笑的声音在萦绕。项妍一动不动，过了好一会儿，幽幽地说道：有些事情永远无法原谅，永远无法偿还，就像我不能原谅自己爱上一个秦国人，不能原谅自己在秦国当妓女，给秦国人唱歌，陪秦国人喝酒。我是一个有罪的人，而且是一个不能，也不愿赎罪的女人。

王离的心中无地自容，项妍取名梨蕊，在青楼中等待着和自己重逢的那一天，这其中该有多少孤独和辛酸！

这时，酒菜与茶都端上来了。项妍起身，笑着说道：别当真，小傻瓜，我是说着玩的，骗你的呢！看看你，魂跑到哪里去了？说罢，项妍斟满一杯酒、一杯茶，将茶碗递给王离，笑着说：从未与你喝过酒呢，第一回，先干为敬！饮完之后，脸上又现出兴高采烈?笑容，因为酒的辛辣，脸上涌出一抹红晕，眼睛里也滋润出一层泪水，像一朵初开的桃花。

王离拿起茶碗，本来很香淡的茶，此时却苦涩无比，难以下咽。项妍鼓励着说：快喝呀！我着急喝下一杯呢。说着，用手推着王离眼前的茶杯，推到他的嘴边，倒进他的嘴里。

《秦武卒》 山雾•徘徊(7)

三杯酒过后，项妍低头看着自己精巧的小手，似乎每个指尖都是可爱的精灵，都是珍贵的宝物。她醉意蒙眬地一笑，嘴里轻声哼起一首歌：

采采卷耳，不盈顷筐。嗟我怀人，寘彼周行。

陟彼崔嵬，我马虺聩。我姑酌彼金礨，维以不永怀。

陟彼高岗，我马玄黄。我姑酌彼兕觥，维以不永伤。

陟彼砠矣，我马瘏矣！我仆痡矣，云何吁矣？

项妍的歌声凄美，似是每个字里都带着一滴泪水。她说：每当午夜过后，客人们都走了，我醉醺醺地回到小屋子，睡不着，浑身如同被火烧着一样。我想逃离秦国，离开这个人间地狱，这样我就永远逃离我的罪责、屈辱，永远不受赎罪的煎熬。可是我总记得你曾说过，打完仗你就会回咸阳。在恍惚中，我觉得自己就是那采卷耳的女子，心神不安地站在田间，望着远方。而你，在遥远的南方，在楚国生死无常的战场上浴血奋战。我相信你会活下来，会活下来回咸阳，直到找到我的那一天。尽管我知道你是在杀楚国人，你欠了楚国人累累血债，可我还是想你，忍不住叫着你的名字，睡着，直到哭醒。

对了，项妍神秘地笑着说：我还会跳舞呢，再喝三杯，我跳给你看！说完自己先喝了三杯。她呛得咳嗽了几声，忍住泪水，摇摇晃晃站起来，来到桌前的空地上，朝王离妩媚地一笑，便跳了起来。

舞姿很缓，项妍随着节奏边舞边唱道：

风雨淒淒，鸡鸣喈喈。既见君子，云胡不夷？

风雨潇潇，鸡鸣膠膠。既见君子，云胡不瘳？

风雨如晦，鸡鸣不已。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项妍沉浸在歌词所道出的意境之中。仿佛在一个风雨交加的早晨，自己心爱的男人来到身边。可命运偏偏如铜墙铁壁隔在其中，只能如隔海相望，痛苦万分。

一支歌跳罢，项妍仿佛很累，扶着王离的肩，坐在他腿上，脖颈有些微微红晕，轻轻贴在王离的脸颊上。项妍抓住王离的手，放在自己的腰上。王离心中一片茫然，情不自禁地紧紧搂住项妍的腰身，惊诧于这腰身的纤弱娇小。

项妍转身从桌上抓起一只樱桃放在嘴唇上，送到王离嘴前，惊喜地说道：给你，它还不脏呢。说罢，将双唇紧紧贴在王离的唇上。同时，双臂搂着王离的脖子，像是生怕丢失了一样，使劲搂在怀里。

一片迷朦之中，那滚烫的嘴唇从王离面前消失了，一只如同白鸽子一般的乳房迎面闯了过来，出其不意，又惊心动魄。这白鸽子的红嘴如同另一颗红樱桃，娇艳艳的，焦急地，颤抖着挤进王离的嘴里。王离的嘴唇似是游历着凶险，含着一个受着惊吓，又决心不再退缩的生灵。

在那一刻，王离在迷茫之中下了一个决心，那便是决心成为一个罪人。他无法狠下心来，抛弃这个女子，她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王离抱着项妍向床前走去，轻轻把她放在红通通、软绵绵的幕帐之中。项妍抱住王离的脖子，把王离拉向自己。她让王离平躺在床上，爬起来，撑着肩，俯身看着王离，无比娇媚地解开王离的衣裳，亲吻着他的胸膛。

突然，她俯在王离的身上，流着泪道：我不能把我的第一次给你了，但这不是我所愿的。是几个秦国人，几个秦国大兵拿走了我的第一次。在我们分别之后的一个夜晚，在我和家人来咸阳的长路上，也是在那之后，父亲被打死的。

王离猛然明白，项妍活到现在是多么的不容易，曾忍受了多少仇恨和屈辱。他用力地抱着项妍，突然明白长久以来积压在心底的一种情绪，他脱口而出道：我，是为秦国人赎罪的。

项妍道：秦国人的罪是不能赎的，你们欠楚国人太多了。如果你们的罪能赎，今夜你便是在玷污我。

项妍与王离赤裸地抱着，有些忘情地说：即便你在强暴我也没关系。反正我已经脏得不能再脏，罪孽深得不能再深。即便今夜之后你就消失也没关系，反正我们根本就没有明天。

项妍起身，似是想起了什么，笑着说：今天你还没喝酒呢！不能占我的便宜。说完抓起枕头捂在胸前，跑下床，从酒壶中倒出一杯，摇了摇，笑着说道：这最后一杯你喝。喝过之后就把我给你，天明醒来后忘了我吧。

王离狠狠地搂着项妍。项妍纤弱娇小的身躯被这凶狠的双臂抱着，仿佛要碎了，嘴里呻吟着，骨头，腰肢，咔咔作响，断裂着，挣扎着，狠狠地咬着王离的胳脯，流着泪，尖叫着，刺痛着，体内如万支利箭穿身，罪孽如颗血红的火炭，一瞬间，被强悍的力量撞碎，化作块块肢体、血肉，化作泪珠，化作冰晶、金粒、珍珠，光芒万丈，扬扬飘散。

渐渐地，王离的世界变得昏暗下来，一切都?入无边的寂寞黑色之深渊。

王离再次睁开眼，阳光刺眼，天旋地转。他环顾四周，还是昨夜的屋子，但在正午的阳光下，却显得残破陈旧，恍若另一个地方。他挣扎着想起来，可是浑身无力，连身体都支撑不起来。他仰躺着，望着屋顶上的木椽，使劲回忆昨夜曾发生的事情，可项妍哪里去了？为什么后来的事情一点记忆也没有了？

《秦武卒》 山雾•徘徊(8)

突然，他想起今天上午皇帝要到英武宫去，而自己竟不在宫中！禁军士卒竟然找不到他们的主将，宫中的人一定整个上午都在寻找自己呢！这是件多么可怕的事情。

想到这里，他拼尽力气坐了起来，每个关节都痛得钻心。衣服整齐地叠好放在凳子上，这一定是项妍做的。王离穿好衣服，洗了把脸，摇摇晃晃地下了楼。青楼里冷清清的，所有人都在睡觉，只有一个眼光蒙眬，似是还未睡醒的女子对王离说：钱已经付过了，大人离开便是。王离问梨蕊在哪里，那女子说：她清晨出去，说是买些衣裳，不过还未见回来。

回到宫内的宅院，一切似乎如常，王离所见之人并没有因他的意外失踪而显出惊异。王离坐在屋子里，找过一名勤务兵，问上午可曾有什么人找过自己。勤务兵答道：上午郎中令曾来过，说咸阳比武推迟一天，上午护送皇帝的仪仗取消了。

王离十分劳累地躺在床上，在寂静的中午阳光下却怎么也睡不着，满脑子都是昨夜奇艳的经历。项妍的突然失踪让王离几乎产生了幻觉，似是做了一场最荒诞不经的梦。可项妍在红纱灯下光洁娇美的腰身，那声声在耳的呻吟，那滚烫的唇吻，怎会是梦？

这时，王离听到院子外面大队人马走动的声音。勤务兵慌慌张张地跑进来，说郎中令和几位大人来了。王离跳下床，来到门外，看到蒙武、赵高、郎中令就站在前面，忙跑过去，拜见他们。

看到三人面色黑沉，王离心中一惊，不知是不是和昨夜的事情有关。

蒙武首先开口训斥道：看你走路轻飘飘的，难道吃了迷药不成？王离突然恍然大悟，自己难道昨夜竟真的吃了迷药吗？为什么只喝了一杯酒就死死地睡到了中午还不醒？为什么那么长时间的事情都记不得了？

想到这里，王离心中十分难受，难道项妍又要害自己吗？难道她已经把自己拖进什么阴谋当中了吗？

王离不知说什么好。赵高道：还是到屋子里说吧。三人进屋以后，赵高先说道：今天我们三人来是与你商量一件事情，你不用惊慌。

赵高道：主将以为嬴政为人如何？

王离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皇帝的名字居然直接从赵高这位居宫中多年的人嘴里说出来。他稳定一下情绪，说：赵大人如此说话实是不恭敬，有违君臣之礼，王离不能回答。

赵高笑道：既然你不愿意说，让我来告诉你。嬴政为人薄情寡恩，不恤民生，一意孤行，早已经是天怨人怒了。现在，天下人都在反秦，关中百姓也有叛秦之心。为天下、为百姓计，还是早早另立仁慈方正的君主，才能延我大秦天年。主将以为然否？

赵高看到王离瞪着眼睛不说话，便猜透了他的心思，并不指望他回答。赵高又微微一笑，说：好吧。明天嬴政观礼咸阳比武，我们三人已经计划妥当，在途中杀死嬴政，立长公子扶苏为皇帝。这个计划已经与王绾、蒙武等一批重臣商议过，大家都一致赞同我们的意见。本应杀掉你的，但嬴政对你比较信任，刺杀他的事情由你来做比较合适。你有一个下午和一个晚上的时间考虑，想清楚，选择死，还是选择顺从天意。

形势转变得太快，刚才还满脑子与项妍缠绵的事情，现在几位皇帝身边的重要人物却站在自己面前，逼迫自己刺杀皇帝。

王离低下头，认真地问自己的心。他突然觉得眼前的几个人变得很卑琐、丑陋。与那个雄才大略、惊世骇俗的皇帝相比，他们又能算作什么呢？更何况，自己答应过皇帝，要誓死保卫这个来之不易的大秦江山。

在一瞬间，一股战栗涌来，王离猛地冲向蒙武，想扼住他的喉咙，杀死他。蒙武是国尉，在王离这个秦军中的中下级军官看来，是威严、敬畏和强悍的象征，但这一瞬间，王离却不顾一切地冲过了这道门槛。

可是还未等王离冲到蒙武的跟前，他身后的秦军士卒早已先下手，一棍将王离打倒在地，几个人冲上来，按住他。

赵高道：不要太激动，这样于事无补。好好思虑思虑吧。说罢，三人转身出了小院。之后，院子被秦军士卒团团围住。

王离被摘掉佩剑，夺走出入营门的腰牌，关进了自己住过的小房间。他的勤务兵全部换掉，由六名新调来的秦军士卒把守房门。王离扫了一眼这六个士卒，觉得其中一个瘦瘦矮矮，带着张娃娃脸，很是眼熟。

不过，王离现在的情绪十分激动，来不及细想在哪里见过这个士卒。他走到门口，愤怒地问外面的看守士卒，你们难道没听见他们三人正在策划谋反，想刺杀皇帝吗？你们忘了为皇帝而战，为大秦国而死的誓言了吗？你们的良心被狗吃了吗？

《秦武卒》 山雾•徘徊(9)

其中一人道：主将不要再说了，现在我只是一名秦军士卒，有些事情容不得我多想，也容不得按照我的意志去做。

王离瞪大了眼，无话可说。他如一头被困住的野兽，怒气冲冲地在门口徘徊了几步，又一脚踹开了房门，走进屋子，倒在床上。他想了一会儿，从床头悄悄摸出个布包，里面有皇帝赐给他的荆轲匕首，这是他最后的武器了。他把匕首揣在怀里，面向床里，打算把事情好好想想。因为其中太多巧合，许多不可能碰到一起的事情竟然都一起发生了。

难道项妍和赵高他们竟是一伙的吗？想到这，王离大吃一惊，难道秦国的形势变化得这样快，连皇帝身边最亲近的人都已经和楚国的反秦力量联系上了？如果这样，秦国岂不已经是危机四伏了吗？但是，自己看到的大秦国，虽然危机四伏，却也是个百废待兴并且正在一步步走向强盛的大秦国呀？

王离愤怒地想，赵高、郎中令这两人本来就是内宫的渣子，背叛皇帝也不奇怪。可是蒙武呢？他家世代为秦国武将，竟然连这点对皇帝的感情都没有吗？他受皇帝多年恩遇，竟如此胆小，如此投机，如此鼠目寸光，被眼前的形势吓倒了吗？在皇帝最需要支持的时候当了墙头草，蒙武为人也当真可耻，给秦军的光荣蒙羞。

王离想来想去，仍然无法判断形势的本来面目，最后想好自己的当务之急就是保护皇帝，使他知道这件事情。但这里与宫中不知有多少关卡，尽管自己是禁军车将，但不按巡逻的计划，也仍然无法自由出入内宫。况且，自己被关起来了，赵高一定已经把我定为罪人，污我谋反也说不定，周围的人现在也已经不能容我了。

王离突然记起了章邯。他想，与章邯多年交往，我的为人他很清楚，他一定会信任我的。而且，章邯主管检验御膳来源，应该可以帮助我入宫。咸阳宫的南门会定期有向宫中运送蔬菜的队伍，如果从那里混进宫中去，我就可以到御膳房，那里距内宫很近。可是，让王离着急的是，他还没想出办法从小院子里逃出去。

天色渐黑，一个秦军士卒端着饭菜进来。王离正在心烦，盯着墙角不出声。这个士卒看看周围没人，小声说：主将，你还认得我吗？

王离一惊，抬起头，发现面前站着那个很眼熟的士卒。他缓和了情绪，重新端详着这人。过了一会儿，王离说道：我记起来了，对，是在楚国的时候，你叫……

这个士卒道：我就是小山子啊，主将你忘了吗？就是与楚国人打仗时躲在战车后面不肯出来的那个小山子。

王离点点头，道：对，是小山子，时间过得真快，你可不是当年的那个小娃娃了。

小山子突然问道：主将是不是想逃出去？

王离疑虑地盯着小山子，没说什么。

小山子说：当年要不是你把我救下来，我的脑袋早被军侯砍下来了。我的命是你给的，我哪怕丢了性命也要帮你。

说完，小山子掏出自己的腰牌递给王离，说道：你把我打昏过去，换上我的衣服，然后混出去。

王离点点头，龇了龇牙，说道：好吧，小山子，感谢的话我就不说了，你多保重。然后，他操起凳子，使了六分劲儿，把小山子击昏了。

屋子里无声无息，王离换上小山子的衣服，大喊了一声道：马上滚，我不吃。说罢，把饭菜哗啦摔在地上。

王离推开门，低着头，朝地上吐了口唾沫，含糊不清地咕噜了一句，敬酒不吃，吃罚酒。然后把门合上，拿着一只托盘向外面走去。守在门口的五个士卒没有觉察出什么异常。王离从围在外面的几十名士卒面前大摇大摆地走出宅院。他用小山子的竹节，谎称给军官买东西，从小门出去了。

他尽量用轻松的脚步走着，观察着周围人是否认出自己。到了章邯的院子，他避开认识的军官，让门口的士卒把章邯叫出来。

章邯出得门来，见到王离这副样子，不免惊异。王离把他拉到一边，压低嗓音说：蒙武、赵高要刺杀皇帝，快带我进屋去，有事要你帮助！

《秦武卒》 山雾•徘徊(10)

章邯一笑，说：原来是你呀，张军侯最近可好？进来吧，我这还有件东西要你带回去呢。说罢，把王离带进了屋子。

王离略略说了情况，然后道：事情千真万确，一刻也不能再犹豫了，我必须马上见到皇帝。章邯看了看王离，觉得没有必要再验证这件事情真假的必要，此时除了信任，似乎也没有别的办法。于是道：可你现在如何入宫呢？郎中令都谋反了，那他一定告诉宫内的卫士说你是反贼，捉到你一定会先斩后奏。

王离道：每日几时往宫中运送蔬菜？章邯沉思一番道：也许可行。我把腰牌给你，对门卫说你是我手下的掾吏，今天的菜由你负责护送，这样就可以送你进宫了。不过，最多只能到御膳房，再远就不行了。王离道：只有拼死一试了。

章邯找出一套自己的官服让王离换上，掏出腰牌交给他，微笑着说：上回见嬴妩公主，你不问我缘由，这回我也不问。送你进宫之后，我就在灯下等着，看看是你回来，还是捉我的人来。

王离说：上回我有了嬴妩，而这回你可能没了性命。章邯道：认定你不会背叛皇帝，那谋反者一定是赵高，这个赌注还是胜算大。你先出门，在门外等我，一刻之后，蔬菜就要进宫了。

一路上，两人有说有笑，仿佛是在赴宴途中。到了小门口，章邯待门卫验过王离腰牌，道：宫中不比外面，你刚来，要事事小心，不可辱没了少府官吏的风范。

王离作了揖，道：小人谨记在心。章邯又对运蔬菜的百姓嘱咐了几句，便离去了。

宫中的路，王离已经熟记心头，加之天色又黑，一路上虽然遇到巡逻的队伍，却还顺利。到了御膳房，验过腰牌，他趁着搬运蔬菜，溜出院子。

在一条小路上，一个小太监提着灯，急急向御膳房跑来，大约是催什么。王离从黑暗里蹿出，将他打晕，换上他的衣服，提着灯笼向内宫跑去。

突然，他想到一个问题，皇帝今夜会在哪个寝宫？嫔妃许多，去哪里找他？这个问题猛然来临，王离不禁一阵惊慌。他僵立在小路上，仿佛走入了迷宫。过了片刻，他觉得皇帝最有可能在皇后和英彩儿两处，而英彩儿的可能性最大。

他不紧不慢地向英彩儿的住处走去，把匕首牢牢握在手中，准备实在无法隐身而入时就杀开一条血路冲进去。

到了英彩儿所在的寝宫，王离看到皇帝的贴身卫队驻守在那里，紧张之中又有庆幸，边走边思量着如何进去见到皇帝。不想，还有几十步远，就引起了卫队郎官的注意。有人厉声道：提灯笼的为何人？到近前来！

这最后的几十步，王离以最快的速度打量着周围，看是否还有别的地方可入寝宫，想了想，似乎没有。他大步走上前去，一下子甩掉帽子，大声道：我是禁军车将王离，蒙武、赵高与郎中令谋反，速让我报与皇帝。

卫队军官认识王离，不禁十分诧异。这时，郎中令从人群之后走出，道：谋反之人还要污人谋反吗？然后，转过身对卫队军官道：皇帝已经下令将其斩首，格杀勿论，现在就将其处死。

王离道：如果我真要谋反，还会只身来到这里让你们抓住吗？郎中令喝道：逆贼王离罪该万死，皇帝已经下令将你处死，纵是你不该死，旨意已经下，你却不得不死。卫队听令，立刻处死王离！

话音刚落，王离已经冲上前来，瞬间刺倒了两名郎官。此时，王离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只想拼死一见皇帝，而卫队郎官对郎中令的话还将信将疑，竟没扼住王离的锋芒。王离夺过长戟，眼睛通红，势如饿狼，被戟刺中竟似毫无知觉，逼得卫队郎官步步后退。

没过多久，王离便浑身鲜血，只听得有人喊道：前排步兵郎官闪开。王离乘机向前冲去，但寝宫的大门台阶上却已经排好一队弩兵，箭在弦上。王离停下脚步，再往前冲必被弩箭射穿。但他还想作最后一次努力。

王离道：你们都是秦军士卒，发誓为皇帝而战，为大秦国而死。郎中令已经谋反，你们为什么还要听他的命令？如今谋反之人就在眼前，你们为什么如此麻木不仁？

王离的话还未说完，已经有军官下令放箭。王离早有防备，灵敏地趴到石阶下，几只箭擦着他的头顶飞了过去。随即，王离迅速起身，向大门飞奔而去。他知道，弩兵分三组，轮流放箭，中间只隔转瞬。而这转瞬之间，却是弩兵的致命之处，一旦有人发起冲锋，他们几乎没有防守之力。

在两队弩手替换的间隙，王离刺倒一名弩手，冲进了寝宫的大门。但弩手中也有在情急之下不按命令放箭的，几支箭射中了前面的步兵郎官，引来几声惨叫。有一支箭射中了王离的大腿。王离觉得大腿一冷，失去知觉，扑倒在地。几名郎官冲过来，按住王离。

不知何时，从黑暗?走出一名太监，厉声问道：来人可是禁军车将王离？所有在场之人听后一愣。王离答道：是王离。

太监道：禁军郎官住手，皇帝现在要见王离！几句话说得周围人很诧异，纷纷住手。从门里走出两名侍卫，将王离带进寝宫。

王离到了殿内，见王绾、蒙武、李斯、赵高都在，皇帝似是正与他们商量事情。皇帝转过头，好像是打趣一般微笑着问浑身是血的王离道：主将深夜进宫有何要事呀？

《秦武卒》 ?越之重山水壑(1)

第十章

看到王离满身带血地走进来，嬴政笑着说：王离主将果然勇敢异常，这森森内宫高墙，层层严密关卡，数十支巡逻队伍，几百禁军精锐竟然都没拦住你，国尉府真是好眼力呀！此番进宫一定有要事相告，说来听听？

王离直言不讳地说道：蒙武、赵高、郎中令谋反！请陛下速速决断。

嬴政听后，哈哈大笑。笑过之后，道：他们的谋反都是朕指使的。

赵高解释道：前日夜里，郎中令接到密报，称一名禁军士卒与楚国反秦力量相勾结，企图在皇帝视察咸阳比武的路上与他们里应外合，刺杀皇帝。但抓到这名禁军士卒后，他却自杀了，什么线索也没有留下。而那夜王离突然失踪，第二日皇帝应该出行时都未回来，不能不让人生疑。

赵高又道：如果换了别人，可能早就性命难保了，可皇帝却力保你与此事无关，故费了许多力，设下了这些迷局考验你，连国尉蒙武大将军都牵扯进去了。你看看你有多大的面子！

蒙武也笑着说：那日我与赵大人说服王离刺杀陛下，他的反应如此激烈，竟一下子向我扑来，想要杀我。在秦军中当校尉也十多年了，做梦也不曾想到，多年的属下竟会如此凶悍地对待自己。

嬴政好奇地问王离如何能够进得宫来，王离把章邯担上性命送自己进宫的事情讲了。嬴政点点头，道：章邯也是个有肝胆之人，而且危机时刻敢于舍命一搏。李斯，章邯这人师从荀况学习《秦律》，想来还是你的小师弟呢！就让他到你那里感受一下秦国律法变革的氛围吧。

李斯道：前几日赵大人已经把这个意思告与臣下了，李斯已经安排好了位置，只等章邯在少府交接了事务就可以来了。

嬴政又问：王离，朕还是想知道，那一夜你在哪里？为什么彻夜不归？难道不知这严重违反了秦军纪律的吗？

王离道：王离在春月楼里纵酒过度，竟醉了过去。

嬴政听后又是一阵哈哈大笑，指着蒙武道：看看你手下的兵，第二天有那么重要的任务，竟然还能放得下心到春月楼玩乐一番。怪不得有人说，秦军士卒在打恶仗之前夜还能呼呼睡大觉呢，果然名不虚传。如此闲情逸致，真是让朕不得不佩服呀。

蒙武道：王离通报急情有功，但纵酒误事有过，功过应分明，还是要受惩罚的。

郎中令道：王离平日并不去青楼之地，而且素少饮酒，办事向来谨慎，怎么竟会在那夜突然喝醉呢？其中必有蹊跷，主将应认真回想一下。

嬴政笑着问道：郎中令说得是，那夜你与哪位女子在一起？恐怕是被她迷住了吧？

王离一阵心慌，明明已经猜到项妍就是这次刺杀事件的参与者，还是下决心不把她牵连进来。他说：那女子实是妖媚，迷住了我的心窍，王离一时高兴就喝得多了一些。

嬴政笑道：事情看起来未必如你说的那样简单，将那女子捉来审问一番便知。这件事由赵高负责好了。

王离一阵痛苦，皇帝做事向来不惜多杀无辜。赵高为人冷漠，对待这种事情自然是杀人不眨眼。项妍若落入此人手中，还不知会如何被折磨而死呢。

王离道：王离那日确是对那女子有些好感，一时糊涂，便喝醉了，请陛下饶过那女子。

嬴政脸色一黑，道：主将说的是什么话？难道对一个女子的感情竟然比保护朕的安危还重要吗？你知道天下有多少人想要朕的人头吗？你退下吧，回去好好想想，不要再做出这等荒唐的事情来了。

嬴政翻脸，令在场的人心中一沉。王离猛地抬起头，望着皇帝，想再次恳求他饶过项妍。但嬴政严厉地盯着他说，不要再说了，退下吧。

王离走后，嬴政不再说什么，几位重臣也就出宫了。

嬴政对赵高和郎中令说道：王离对朕是忠心不二的，不过却有些儿女情长，还是让朕稍许不放心。这样吧，王离在宫中待得时间也不短了，调他出宫吧，担当一段时间作战部队的将领，今后也好委以重任。

赵高道：年轻人有些儿女情长也不为怪，经的事情多了自然会成熟起来。

嬴政阴郁地点点头，说道：办你的事情去吧。

王离躺在床上。心情平静下来，伤口便开始痛，浑身发烧。王离心里想着项妍，不知她怎么样了。此时，他才发现自己是多么思念着她。

王离在痛苦中拷问着自己，假如现在身体无恙，是否会出宫帮项妍逃走？现在自己肯定被赵高监视着，现在出宫，帮项妍逃走，无疑会给那天夜里留下一个永远无法解开的谜。而且，违背皇帝的意志，私自放走项妍，让他发现了，是要犯杀头之罪的。

《秦武卒》 百越之重山水壑(2)

王离静静地躺在床上，不断地对自己说：项妍是个聪明的女子，她一定逃得走的。不过，他很清楚，而且也痛苦地意识到，这样想不过是自己骗自己，与懦夫并无二致。

想了一会儿，王离从床上爬起来，穿上百姓衣服，朝外面走去。尽管从床边到门口只有几十步，但他觉得非常漫长。王离不再多想了，他觉得自己对皇帝是忠诚的，但也深爱项妍。为了得到皇帝的信任而不救项妍，他是做不到的。也许到门口他就会被捉起来，但这水火之间是否还余下一条路，只有听天由命了。

王离到了门口，装作一脸轻松的样子，道：我想出去走走，这样伤也痊愈得更快一些。

卫卒面无表情地看了看王离，什么话也没说，便让他出去了，这倒让王离十分吃惊。他压住心头的焦急，慢慢向项妍所在的青楼走去。

尽管是后半夜，本该清净下来的春月楼却十分混乱。女子们在四处走动，议论纷纷，有的在收拾东西准备离开。王离一问才知，刚才御史府来人抓走了老板、老鸨，那个常常站在门口迎接客人的丰满白晰的姑娘也被捉走了，只有一个叫梨蕊的早晨逃走了。

这日中午时分，嬴政吃过饭，站在那张悬挂于卧室的秦国地图前。这几乎成了他的一个嗜好。每当有了空闲或者遇到一些需要权衡的大事情时，他都会久久地望着这张地图。

嬴政望了一会儿地图上西北方向的河套地区，摇了摇头。接着，他又用手指爱惜地抚摸着东南方向的百越地区，仿佛那是稀世的珍宝，很容易损坏似的。

他自言自语道：还是先平定百越吧。那里的部落原来都是楚国的属国，趁着楚国刚刚灭亡，应该尽快把他们纳入大秦国的国土。匈奴人这块硬骨头缓上几年再啃也不迟。半年前，蒙武曾经汇报过，国尉府正全力以赴地准备平定百越的战争，不知现在进展得如何？想到这里，他的脑海里又出现王离的身影。嬴政盘算着，应该趁着这个机会让王离担当重任了。将来打匈奴人还要倚重这些年轻的武将呢！

这时，赵高悄悄地走了进来，说道：昨天后半夜，王离到春月楼去了，大概是想救那个楚国女子。不过，在这之前，她已经逃掉了。

嬴政嘴角抖动了一下，手按住剑，低下头，沉思了许久。接着，他抬起头，看了看挂在前方的秦国地图，又慢慢松开剑，长叹一声道：王离没有如此痴情，昨夜也不会冒死闯进宫来救朕了。罢了，此事不必再追究下去。而且，平定百越的战争不出半年就要开始。你一会儿到国尉府去，告诉蒙武，让他尽快给王离安排一个作战之职，以便王离进入临战状态。

赵高转身出去。没走几步，他又被嬴政叫了回来。嬴政黑着脸，缓缓地说：将来，王离要娶我最心爱的妩儿。我不想到了那时他心里还有别的女人。你一会儿再去一趟廷尉府，让他们抓住那个楚国女子就立即处死，无须等待批准。

嬴政盯着赵高，问道：我的意思你明白了吗？

赵高点点头，道：臣明白，无论如何，这个楚国女子必须得死。

半个月后，王离觉得身体已经完全恢复，在院子里走了几圈，便出了院子，在禁军驻扎的地方散步。他惊异地发现，许多禁军士卒都不认识，似乎不久前曾更换过一批人。他找到步兵车将，才知道了原委。

自己向嬴政报告谋反之事的第二日上午，嬴政的车队向英武宫进发。途中有数十个歹徒冲向车队欲行刺，正在禁军士卒与暴徒激战之时，禁军屯长吕石竟然冲向御车，妄图刺杀嬴政。但嬴政那时似是早以知晓此事，御车内只有一尊木人，此次出行正是为了诱出行刺之人。

后来，吕石被乱剑砍死，数十歹徒只有两个逃走，其余全部被杀。嬴政下令，那日出行护卫的禁军士卒全部夺爵，发配到西北边陲去，禁军士卒今后将只任用秦国人。

《秦武卒》 百越之重山水壑(3)

王离听后默默不语，回到自己的小院子里。他坐下，桌子上是一篮金黄色的菊花，是嬴妩从宫中送来的。也许她已经得知自己受了伤，才会选中这菊花吧。王离想想，自己马上就将起程，再要见面，恐怕没有这么容易了。于是他拿出一张帛布，写道：

嬴妩公主启：

王离将调任武关都尉，即日起程。

望嬴妩公主爱惜身体，公主之心、之情，离当恒以思之、念之，永不负之。

王离拜上

王离写完，又望了一眼那菊花，发觉自己处在一种很奇怪的情绪中。从前，即使嬴妩以死示情的时候，自己都未真的有过爱意。但当自己背叛了她，辜负了她，觉得自己成为一个有罪之人的时候，却对嬴妩有了种无法说清的情意。

王离把信揣进怀里，踱出院子，到章邯那里去，只有他有办法将信交到嬴妩公主手中。走在街上，王离发现大路口张贴着几个参与刺杀皇帝之人的画像，项妍也列在其中，一大群人正聚在她的画像前看着。不过，人们似乎对能否捉到她并不怎么感兴趣，倒是她的美貌让他们嘘唏不已，感慨如此美貌女子怎么竟当了反贼。

王离安下心来，赵高毕竟还未捉住项妍。不过，这辈子也许再也见不到她了，那一夜竟真的成了隔世之梦。

王离愣了一会儿，只好走开，慢慢来到咸阳东城门，看到日光煦暖，自己又伤病新愈，于是打算出城，到田野里呼吸一下新鲜空气。走近城门之后，王离发现那里正在盘查着进出的百姓，大概与此次刺杀事件有关。

离城门百步远的地方坐着一排乞丐，来往的人们不时扔下几个零钱。王离无意向那里扫了一眼，有一双眼睛看了他一下，又像受了惊吓似的低下了头。只这一眼，王离便认出那瘦小的乞丐是谁。

王离没有停下来，前面有个小店铺，卖些馒头、小菜之类的东西。他走进去，买了十几个馒头，装了一包酱菜，打在一个布包里，又把身上所有的钱放进去，缓缓走到那排乞丐面前。

他一把抓起那个肮脏瘦弱的乞丐，几乎是拖着她，狠巴巴地向城门口走去。王离目光凶狠，心中却暗暗想着这瘦小的身体，娇弱得有些让人心痛。多盼望这几十步的路再长一些，走过了，也许再也无法重逢。

王离昂首看着前方，在一个不引人注目的瞬间，他扫了一眼这个人。她的眼睛在灰土土的脸上还是那样明亮，不过此时，不是反抗，不是惊恐，而是漠然，似是在听天由命地望着前方。

到了城门口，他喝道：前几天还看见你在城外要饭，何时混进城的？马上滚出去！再要混进城来，小心狗头！说罢，把项妍像只口袋一样扔在城外的地上，将刚才买的一包食物扔在她的身边。

吼完，王离转过身，向城里走。他最后一眼看到的，是那个瘦小的乞丐用手支撑着身体起来，一声不吭地看着他，目光中充满哀怨。王离的心里一阵刺痛，是不是把项妍摔痛了？

走了几步，他猛地回过头，吼道：还不快滚！

王离恢复健康之后，国尉府下达命令，任命王离为武关都尉，驻守关中通向中原的重要门户武关，统辖四万人，即刻起程。

刚刚上任武关都尉，王离的事务很多，一连几个月在武关周围的山里、平原上视察驻防情况，对武关的兵力布署也提出一些修正意见，报到国尉府，等待批准。这日，他收到一只从少府来的木箱，王离知道一定是章邯送的。

章邯给他带了一些巴郡、蜀郡的特产，如干腊肉、腊肠一类的食品，这些都是下酒的好东西。在箱子的角上放着一只金色的锦囊，王离心头一动，有些难受，想去碰它，又怕碰它。犹豫了一会儿，王离拿起来，打开，抽出一张帛书。嬴妩写道：

离君调赴武关已经二月有余，不知近来可好？君在外劳苦，切记保重身体，不可有一时之疏忽。

君之心、之情，妩儿永相厮之、守之。

妩儿敬上

锦囊里还有一缕头发，用白绡绫紧紧地束着。王离拿在手中端详着，头发漆黑柔韧，隐隐闪着光泽，让人联想到它的主人洁白如玉的肌肤。王离将信与头发放回锦囊，收藏起来。

繁忙的军中事务使时间过得很快，王离很少有空从这些事情中挣脱出来，想一想私事。转眼一年过去了，脑子里留下的都是如何重新布署守备力量，怎样安排士卒的衣食住行，提拔了哪些精明强干的军官。

这一日，从国尉府传来命令，让王离速回咸阳，商议重要事情，武关都尉之职由国尉府派来的一名军官接替。回到咸阳后，一个掾吏告诉王离，国尉蒙武要见他。王离心中疑惑，不知有什么重要的事情。他一刻未停，又?了蒙武那里。

蒙武告诉王离，平定百越的军事准备已经完成，皇帝决定发兵五十万进行平定百越的战争，由屠睢任大将军，任嚣任裨将军，王离是五路统军校尉之一，这是皇帝亲自指定的人选。

《秦武卒》 百越之重山水壑(4)

按照国尉府制定好的作战计划，校尉王离、苏角将各带一路秦军，成钳形攻击百越的西瓯，蒙恬、司马欣两路秦军夹击南越，杨武一路秦军进攻闽越。三日后，蒙武将召集参加平定百越的高级军官商议一些细节问题，王离可以先回家休息一下。

统率十万秦军参加平定百越的战争，自然是王离梦寐以求的事情。但这样大胆的任命还是超乎了王离的想象，因为自己不到三十，还是这样年轻。听到这个命令后，王离使劲压住内心的激动，可还是觉得双颊和耳朵发热、发烫。待询问蒙武没有其他事情之后，王离佯做平静地转过身，到爷爷王翦的住处去了。

见到王翦，王离心里一阵难受。王翦比一年前又苍老了，过去的精气神仿佛一去不复返了。脸上的黑斑越来越多，让人心痛。

王翦道：你的事情我都知道了，皇帝征询过我的意见。每一次重要的战争来临前，皇帝都会有意提拔几名年轻将领的。

王翦拍了拍王离的肩，微笑着说：我能有你这样的孙儿也是很骄傲的，本来我这把年纪早该入黄土了，可是一看到你，就觉得自己还应该活上几年呢。

王离说：孙儿不会辜负爷爷的厚望的。

王翦又道：此次平定百越不比平定楚国。越地在几百年里虽然也出现过几个强盛的王朝，如勾践、无疆为越王时代的越国，他们颇有实力，并进军中原，与诸国争霸，但总体来说，其民久居五岭以南，属于化外之民，生计粗陋、茹毛饮血。就作战来讲，百越一带崇峦叠嶂、烟雨迷蒙，那里没有中原宽阔的道路，所有的道路全部盘山而行，而且时有泥泽、毒瘴、毒虫、怪兽，关中的士卒久居那里定会十分辛苦。百越之各小部落，没有特别强大的军队，但善于丛林作战，神出鬼没。秦军如果寻其主力作战而不得，定会十分狼狈。所以，你要作好打上三年五年恶仗苦仗的思想准备。

王翦说了一会儿，想了想，道：先不说这个了。你知道吗？皇帝要把公主嬴妩许配给你了。我见过嬴妩公主，是个出众的女子，你年近而立，也该有个家了。百越一战打完，就把公主嬴妩娶过来。

王翦自顾自地说着，没有注意王离。待说了一会儿，他猛地顿住，问道：看你好像情绪不高，怎么了？嬴妩公主相貌美丽、品质端正、知书达理，在宫里有很好的口碑，嫁到王家也会是个贤淑之人。

王离诺诺地答应了一声。王翦漫不经心地盯了他一眼，心想，这年轻人定是有了意中人。但等他结了婚，有了家，慢慢有了感情，自然知道这桩婚姻才是最好的。

停了一会儿，王翦严肃地说道：临行前，我还要嘱咐你几句，此次作战，蒙武的儿子蒙恬也统率着一路秦军，只是与你的作战方向不同。王、蒙两家都是秦国的武将世家，几十年来都在暗暗竞争。我猜你一定有与蒙恬一比高低之心。但是，百越之地凶险颇多，凡事要小心慎谨，不可意气用事，绝不能存心与蒙恬一比高低，就豪赌冒进，那样一不小心就会血本无归。你要切记心上。

说完，王翦又想起了什么，他说：还有件事想与你说，不过……说到这里，他又停住了，道：现在说也许还不是时候，等这场战争结束吧，我想我一定会活到那一天的。

一个月后，秦军统帅屠睢与一干秦军军官乘船到达秦国最南面的郡所长沙郡。一路上，江面风景壮阔，气候湿润，沿岸苍苍莽莽，气象万千，不仅使从没到过长江以南的秦军士卒感到前所未有的震惊，就是参加过平定楚国战争的军官们也觉得百越之景色，更胜楚国。

船行江上，两岸白雾漫漫，人迹罕至，偶尔有尖利的鸟鸣、兽叫悠悠地传来，苍山巨石如怪兽一般，仿佛随时会扑过来，让这些能征惯战的秦国士卒觉得似乎来到一个很诡异的世界。他们的敌人不知所踪，仿佛这空气中的白雾一样。

船行至长沙郡城临湘，屠睢与高级军官下船休息，十几万秦军士卒继续按计划乘船前进。另外三十几万的秦军士卒已经在这几年之内陆陆续续地集结在五岭一带了，只等他们的将领到达，就可以投入战斗了。

长沙郡的郡守办了一桌晚饭招待屠睢等人。

屠睢举起酒杯，道：今晚过后，各位便要分赴五地，从不同方向进攻百越，五十万秦军将平铺在千里之长的战线上。秦军将士要穿过千里崇山峻岭，直到南海边才会出现大片平原。在座的都是领军校尉，不知何时才能再次相见，来，干了这杯酒。

《秦武卒》 百越之重山水壑(5)

屠睢又道：另外，此次平定百越的战争定会十分艰苦，打起仗来，士卒们复仇心切。但越是如此，越是要严加管束，绝不可开滥杀无辜之戒。因为，越是袭扰或危害越地百姓，秦军就越是要纠缠在与小部落的纷争之中，无谓损失就越大。你们接管了自己的部队之后，第一条就是要把这个道理讲给手下的军官，事先将纪律告诉士卒们，不要等到问题出来了才制止，那样是害了他们。

大家点点头。因为是在吃酒，屠睢也未讲得太多。大家热闹地喝酒，相互间掏肝掏心地说着临别祝福的话。

晚饭过后，大家从长沙郡城里出来，回各自的大营。尽管是傍晚，但天气依然闷热，每个人的腰部、颈部的军服都被汗水湿透。这对长期在北方驻防的秦国军官来讲很不适应，想来，士卒们也一定如此。

王离与蒙恬一起走出门。蒙恬说：攻打西瓯看来是最艰苦的差事，据说，那西瓯君译吁宋杀了秦国派去招降的使节，将其耳朵送回咸阳，你那一路看来不打几年恶仗怕是不行。

王离对蒙恬的印象很好。蒙恬这个人有一说一，对事情的看法很公允。来长沙郡的路上，他与王离几人的关系很融洽，一起喝醉了好几回。

王离小声对蒙恬说：从镡城打到译吁宋的驻地有千里山路，其间大大小小百越部落估计有几十、上百个，却不知这粮食如何运得过来？这些小部落就如同小蚊子，叮一下虽然死不了，却要痛几天，又让人无可奈何。我这十万人马却一日不可无粮呢。

蒙恬笑了笑，也小声说：你就别想吃米面了，越人吃什么，咱们大概也得吃什么。这回呀，恐怕得自己找粮食，说不定还得抢越人的粮食呢。

王离很喜欢蒙恬这种说话直率的风格，他笑了笑，用手指了指后面，意思是屠睢就在身后，他刚说完不要袭扰越地百性，你就在那里说抢越人的粮食。

大概十日之后，王离到达了镡城，自己的十万军马也已经集结好了，绵延驻扎了几十里。

王离要求校尉幕府的司马、军侯、掾吏把征战途中可能遇到的危险、疾病、损耗都一一汇总起来，每天要花大量的时间讨论对策。王离身边的武官大多来过五岭，文官也都是从九江郡、长沙郡调过来的，还配备了不少懂得医术的方士，他们对百越的情况比较熟悉，对王离的帮助很大。

又过了一个月，各项准备工作大致结束，王离命令部队开始进发。离开镡城的时候，王离望着自己的队伍像一支剑，刺进这青翠的大山之中，前锋渐渐消失在视线之外，心头不禁掠过一阵惶惑。他回头望了一眼高大的镡城城墙，仿佛那边还在光明之中，而自己和十万秦军士卒已经走向一个琢磨不定的陌生世界。

在王离南面千里之外，隔着千山万水，是南海边的大片平原。郁水支流繁密，从这里流向大海。郁水边有一座石城，沧州，并不十分高大，与关中、中原的高大城墙相比差了许多。

沧州，是西瓯都城，也是西瓯的君王译吁宋所住的地方。译吁宋自称为君，不过秦国人却不这么看。在他们眼里，译吁宋不过是个部落首领，领导着百越山中大大小小几百个归附于他的部落罢了。他们的生产、战争、统治方式简直不值一提。

沧州城南有一座小山，一道溪水从山脚下流过。西瓯君的宫所便建在这里。虽然宫殿有些矮小、阴暗、简陋、潮湿，但外面的景色却十分秀美，巨大的、翠绿的芭蕉树，密密的竹林，还有多彩的花朵，而且听得见溪水潺潺流动的声音。

宫殿与中原不同，以木制为主，地面用整齐坚硬的水曲柳木板铺成，一直铺到宫殿之外与天然风景相交界的地方。

此时，一名女子坐在竹席上，她穿着白纱衣，刚刚洗过的头发还有些潮湿地披在背上，哀愁地观望着这灵秀的风景。她看着远处的小山，久久不移开视线，仿佛要将那山看穿，又似乎希望自己就变成那座山，再无尘世的种种抉择。

她从中午坐到夕阳西下，一动未动。她身后的宫殿慢慢变得昏暗，逐渐坠入无边的黑夜。一个侍女走过来，问道：夫人，需要掌灯吗？这名女子一言不发，轻轻地摇了摇头。那名侍女便如幽灵一样重新走到黑暗之中，不知所踪。

不知过了多久，一名中年男子轻轻地走进宫殿，来到女子的身旁。这时，这名女子才转过身，施礼道：项妍拜见西瓯君。

真正慌张的却是西瓯的君王译吁宋，他无限爱怜地说：项姑娘今后就不必行此大礼了。楚国大将军项燕的后人能到这西瓯一隅来，我真是不胜惶恐呢。

《秦武卒》 百越之重山水壑(6)

其实，译吁宋自己也明白，如果不是他爱慕这个女子，堂堂西瓯国君，怎会因为一个项燕的旁系亲属而惶恐呢？译吁宋望着站在自己眼前的美丽身影，多希望有一天她能心甘情愿地依偎在自己怀中，仰慕自己，信任自己，那颗哀怨的心能够完完全全地归属于自己。

项妍抬起头，感激地看了译吁宋一眼，有些勉强地笑道：我只是亡楚的一名弱女子，能蒙西瓯君接纳与庇护，实在是感激不尽。

看着这样的笑容，译吁宋心中一阵刺痛，他知道，项妍虽然委身于自己的宫中，可心却远在天边。

那是十几年前吧。译吁宋年近而立，只是西瓯国君的一个儿子，曾负责押运西瓯国进献给楚国的礼物到寿春去。那日他得到邀请，到楚国大将军项燕家里做客。酒后，项燕让项梁陪同译吁宋在项府中观游一番，译吁宋被项府中巧夺天工的景致所吸引了，感叹西瓯没有这样技艺高超的工匠。微醺之中，他恍若不知自己置身于何处，完全沉浸在这风景之中。

这时，两个十五六岁的孩子打闹着跑过来，前面的是一个身材魁梧的男孩，高举着一大束金黄的菊花，边跑边回头看，后面穿紫衣的女孩急急地追着，银铃般的嗓子喊道：项羽，你欺侮一个女孩子算什么能耐？

两个孩子跑到译吁宋跟前，少女脸颊、脖颈泛着红润，鬓发跑得稀松，耳边的几缕绒发在风中微微飘动着。而立之年的译吁宋只觉得天昏地暗，才发觉原来自己的意气风发是多么虚妄，那无限光明的未来因为这个少女，而被撞得粉碎。

项梁喝住两个孩子，斥责了项羽一番，项羽无奈地把那束菊花还给了项妍。这少女掩不住心中的喜悦，尽管身前就站着陌生客人，还是不禁捧起花束，沉醉地嗅了一下。

项梁让两个孩子给译吁宋施礼，两个孩子很乖地拜了拜。那名叫项妍的少女从花束中抽出一枝递给译吁宋，高兴地说：送给你一枝吧，如果不是遇到了你，这一大束菊花恐怕要被项羽这头恶猪糟蹋了。

译吁宋苦苦一笑，点点头说：谢谢你。还未说完，两个孩子便跑得无影无踪。

十年后，译吁宋当上了国君，有了家室，却从没有真正快乐过，少女项妍的身影就像涂满苦胆的利剑，不知何时、何地，便会出奇不意地刺中译吁宋的心，让译吁宋重新品尝十年前的那次天昏地暗。

两人在黑暗中无声而且长久地站着。项妍低着头，她哪里会不知道译吁宋的心思？半年前，译吁宋还拿过一只精美的木盒子，佯装很不经意而且很愉快的样子给项妍看。盒子的工艺出自中原，精美异常，大概是花了重金买下的，里面珍藏着一朵已经枯萎的菊花。

当时，译吁宋以若有若无的口吻说：你看看，我们是老相识呢，你小的时候还送给过我一朵菊花！说罢，惊喜地看着项妍。

项妍努力回忆小时候这件小得不能再小的事情，她想起来了。那时，译吁宋在项妍这个十五六岁的小女孩子眼中，不过是一个傻乎乎的大男人，有些呆头呆脑，只会看着自己傻笑。

项妍回想着自己这一年来的经历。与王离相聚的那夜，项妍在最后一杯酒中放了迷药。项妍在昏睡过去的王离身边守了一夜，也哭了一夜。她甚至想过，等王离醒来之后，说服他与自己逃出咸阳，找个宁静的地方一同生活。但是，她明白，睡在自己身边的这个秦国人是不会答应的。天明之后，项妍哭着将王离的衣服整齐地收拾好，离去了。

走到咸阳城门的时候，项妍意识到，一但离去就将永远也见不到心上人。她返了回来，在咸阳城里久久徘徊着，希望想出办法，能与王离生活在一起。她徘徊到了中午，才知道咸阳城里戒严，城门关闭，无奈，项妍只好扮成乞丐躲了起来。

十几日后，混在乞丐堆中的项妍看到王离怒气冲冲地走过来时，以为这次对王离的伤害已经让他心灰意冷了，以为王离会狠狠地教训她。可是，当王离把她扔出城门外，还给她买了食物的时候，项妍突然是那样的怨恨，不知是怨恨自己，还是怨恨老天，为什么要一次次伤害心爱的人，而他又是那样深爱着她。项妍跌跌撞撞地跑到路边的小树林里，放声大哭起来。

离开咸阳之后，项妍想到会稽郡去找叔父项梁。可几天后，她发现，捉拿她的通辑令已经贴满了沿途各个郡城。项妍改变主意，决定先到偏远的百越一带躲上几年，等风声不那么急了，再看看怎么办。

项妍一直向南走，翻过五岭，来到沧州。这里很陌生，似是楚国的一个边远的乡村，项妍不太听得懂当地人的话。她留了下来。在一个人的时候，她会慢慢地回忆着与王离的故事。每到这时，项妍的心都像被狠狠揪了一下。她对自己说，为了楚国，我欠王离的简直太多了，我还有什么脸面去找他呢？

渐渐的，项妍变得?灰意冷，连找叔父项梁的心情也淡漠了。她决心长期留在这里，决心让自己与那个秦国人的错爱，永远沉睡在心底最黑暗的角落里。她学着越人的生活方式，学做草鞋，学做竹简稻米饭，学做竹席，也可以平静地生活下去。

《秦武卒》 百越之重山水壑(7)

一天，在越人的集市上，项妍坐在竹席旁，一个陌生男子从马车上跳下来，急匆匆地走到她面前，有些慌张，微微有些结巴地问道：你是从楚国来吗？你叫项妍吗？

项妍平静地说自己不叫项妍，大人认错人了。那中年男子顿了一下，脸色平静下来，十分恭敬地说：姑娘请不要误会，只是府上寄居着几名项家的亲属，其中一名叫项羽，想来应是你的哥哥。他们都在找你，今日，有幸遇到你，你应该与我回府与他们相聚才是。

项妍虽然知道叔父与哥哥在会稽郡，不应在百越。但是，她想，除了最亲近的人，没人知道我叫项妍。这人既然知道我的真名，想必也是与叔父相识。而且，楚国贵族与百越的上层人物历来交往密切，哥哥他们来百越一带壮大反秦的势力也不是不可能。

于是，项妍相信了那人。但到了他所说的“府上”时，项妍没有看见哥哥，却再也出不来了。她这才知道那名男子就是西瓯之君译吁宋，而且他竟然把自己软禁起来了。不过，她在宫中享受着最好的待遇，译吁宋每回看望她都会带来稀世的珍宝，哪怕她立刻摔毁也不露出半点心痛的颜色，仿佛那只是个不值钱的平常摆设。

译吁宋每次来都一言不发，默默地看着她，看够了，便默默地离去。他仿佛总也看不够，从早晨看到中午，从中午看到晚上，项妍只要一露出怒色，他便慌慌张张地道歉，然后匆匆地离去，好像犯下了大错一般。

如果译吁宋离自己近一些，项妍便会闻到一股只有中年人才会有的味道，那是王离身上没有的，说不上难闻，也说不上好闻，但那气味是日日月月年年积累起来的，闻到会有种莫名的安心、可靠的感觉。

慢慢的，两个人会说些话，讲一些各自的身世。译吁宋说话很和气，从未表露过一丝非分之想，也从未有过无礼的举动。但言语之间却显示出浓得化不开的深情，这深情中似乎积压着多年的痛苦，他努力地克制着自己，不让这痛苦与滚烫的情欲泄露出来，可越是这样，项妍越能感到那情爱，如同烧红的铸铜之下涌出的火苗，无论如何也封藏不住的。

项妍清楚地知道，译吁宋的情爱让自己心痛，但自己却从来没有，将来也绝对不会真心地爱上他。王离永远会是一柄利剑，光芒逼人地悬在自己即将动情的地方。

在寂静的黑暗里，项妍似是下了决心，说道：译吁宋哥哥，如果你真的爱慕项妍，就娶我吧。我会好好服侍你，给你生出可爱的宝宝。

项妍在黑暗里看见译吁宋的身影猛地一震，他有些结巴地说：项姑娘，什么都可以骗自己，惟有感情是骗不了的，不要因为我的情意而委屈了自己。

项妍平静道：不是。但是你能答应我一个条件吗？

译吁宋问道：那是什么条件？

项妍说：永远不要归附秦国，永远要带领你的西瓯子民与秦国人抗争到底！宁玉碎而在所不惜！

译吁宋道：项姑娘不必担心，西瓯与楚国世代血脉相连，怎会甘心俯首于秦国脚下呢？秦国二十万兵马已经向西瓯进发了，我已经命令各个诸侯山寨与秦军血战到底，既使剩下最后一人也绝不投降！译吁宋也是抱着国亡君死、国存君生之决心的。

黑暗中一阵寂静。

译吁宋的眼前是一个秀美雪白的身影，他动了一下手腕，想把手放在这娇弱的肩头。但他犹豫了一下，使劲地握了握手掌，又悄悄放下了。他轻轻道：妍儿，不要再伤心了，好好休息，我会好好把你娶过来，一辈子诚心诚意地对待你。我走了。脚步声在项妍身后的黑暗里慢慢消失。

项妍没有动，她静静地望着窗外，两行泪水寂寞、冰冷地流下来。

十万秦军士卒在漫长的山路中行进总让王离心神不定，他把校尉幕府安置在部队的前锋，这样可以随时处理遇到的情况。

山路湿滑窄小，而且大多是盘山上下，十分陡峭，马匹、战车不但派不上用场，而且还是累赘。因为越过群山之后是大片平原，进攻西瓯都城沧州又需要马匹、战车，所以，还得把这些牲口、车辆带上。沿途经常可以看到，惊慌失措的马匹挣扎着不敢登上陡峻的山路，必须猛抽皮鞭才行。有的马匹脚下一滑，便坠入无底的山涧里。

那些盘山道曲曲弯弯，会转上十几个弯，然后才会到达山顶，再转上几个弯，到达另一座山脚下。有时，往南前进了几十里，但峰回路转，那山路又向北、向东走了几十里，眼看着离目标越来越远，却毫无办法，只能由着山路牵着鼻子走。

如此行军大约三个月。这日，幕府的军官报告王离，山路前方五里是部落首领么哥的山寨。王离来到队伍前方，雾气中隐隐看到远处山顶、山腰上的密林之中建着一个庞大的山寨，零星有一些彩色旗帜在浓绿?中点缀着。

熟悉百越情况的一名掾吏说，么哥的落部距沧州最远，也是最不听译吁宋的话的一个落部首领。尽管么哥每年都会到沧州进献礼物，但两人心中间隙甚大。

《秦武卒》 百越之重山水壑(8)

他的话一出，大家都倾向于不用武力使么哥归附。王离摇了摇头，道：么哥虽与译吁宋有隙，但在百越扎根多年，绝不会轻易归附秦军，仍会图谋控制这片山区，不让秦军染指。

不过，王离却觉得这个办法可以一试，只是怕百越之民对待敌人历来凶残，反倒伤了使者的性命。一名掾吏站出来，说自己可以前去与么哥谈判，有秦军十万做后盾，么哥不会轻举妄动。

王离拨给他一百名秦军士卒，叮嘱他一定见机行事，以保全性命为首要，并约好如果三日后还没有消息，就以武力解决。

第三日中午，幕府的军官告诉王离，使者与一百名秦军士卒全部被么哥杀了，尸体就在他们前方五里远的山路上。王离吸了一口气，道：可惜了这样一个勇敢的文官。说罢，他急匆匆地赶到部队前锋，看看被杀的秦军士卒们。

在山路一侧的树上，绑着使者与秦军士卒的尸体，每个都被砍掉了四肢、耳朵，胸膛和肚子被剖开，肠子悬在两腿之间。尤其是越地天气炎热，他们的尸体已经腐烂，远远便闻得着恶臭，让人呕吐。一些蛆虫、蜈蚣之类的虫子从他们的嘴中、鼻孔、耳朵、眼睛中爬出来、爬进去，或聚在一块伤口上蠕动着，白花花的一片。

王离呆立了半天，转身对一名掾吏道：就把他们埋在越地吧，记录好他们的姓名，让他们的亲属能够继承他们应得的爵位。

他低着头，手微微有些抖。他默默回到帐中，知道自己现在情绪很激动，不能轻易下达命令，否则可能损失惨重。

王离呆坐在帐中，告诫自己，千万不能与么哥展开拉锯战，那样，十万秦军士卒会被一点点地蚕食掉，这仗打得就得不偿失。但心中的仇恨又使他恨不得现在就亲自杀到么哥睡觉的地方，喝其血，食其肉。想到激动处，王离便紧紧握着剑，吓得勤务兵大气都不敢出。

坐到半夜时分，外面刮起风，虽然不大，却也把树枝吹得沙沙响。王离跑到外面，听了听，风是吹向么哥山寨的。王离双手一击，嘴里嘀咕了一声：烧他个驴日的！

他马上把各路军侯叫到帐中布置进攻的任务，并且让他们传令下去，得一敌人头者晋爵一级，生擒么哥者赏一万钱，发现越人粮仓要注意保护，以为秦军之用，不要让大火烧毁。王离还想下一道命令，得不到越人战士的头者，鞭三十，三万秦军士卒就要得到三万个越人战士的头。想到这里，他的指尖像被针刺着了，抖了一下，如熊熊火焰一般燃烧着的报复情绪也稍平缓了一些，没有将这道命令下达。

黎明时分，王离看到远处山脚下燃起闷闷的火光。他知道，越地潮湿，虽然有风，但火却难以烧得很猛。接着，山腰、山顶上的山寨里也燃起火光，不过大多是星星点点的灯光、火把光，夹杂着锣鼓的声音，显得十分混乱。不久，这些火把开始形成一条条火线，向山下移动，不过，很快便陷在山下的大火中。

王离带着校尉府的军官来到了山脚下，身边的司马递给王离一只头盔，说：这里暗箭太多，请校尉戴上它吧。王离瞪了他一眼，道：秦军士卒都不用头盔，我怎么能一个人戴呢？扔掉吧！

他下了战车，在周围一块空地上徘徊着。显然这里也刚刚燃过大火，乌黑一片，树枝光秃秃的，地面发烫。各处散落着石头、木桩之类的东西，大概是越人从山上滚下来以阻止秦军前进的。不远处几株烧黑的树下，弃着几具已经烧焦的越人尸体，有的缩成一团，有的抱着树干，好似一块烧成炭的树皮，散发着古怪的气味。

一具越人的尸体引起了王离的注意，他靠坐在树下，已经全部烧黑。他的脸上戴着一幅副青铜打成的面具。这面具大张着嘴，伸出一对獠牙，尖尖的耳朵，似是在大笑，它的头上是另一个小的面孔，也在大笑，有一只大得出奇的獠牙，整个面具透露出阴森和恐怖。王离走过去，仔细看了看，但他感到的并不是恐怖，而是发现，越人在为一种秦国人完全不能理解的信仰战斗。王离意识到，十万秦军来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

时近正午，上山收集战况的军官报告王离，三路秦军进攻的势头在山腰处缓下来了。王离与校尉幕府的人爬上山，想看看么哥山寨的布署。

上山的路上，王离路过几个洞口，入口处都黑黑的。他走进去，洞中弥漫着人肉脂肪烧过的气味，脚下很滑，从一些成炭的尸体裂口中流出一道道液体。再往里走，则看到一些未被烧着的尸体，有戴着面具，身着黑衣的越人战士，有身着短裙，皮肤略黑的越人女子，有的抱着孩子，有的面朝里搂在越人战士的怀里。他们面色黑紫，脸部扭曲，从眼睛、鼻孔、嘴里流出乌黑的血，显然是大火中憋死在洞中。他们大张着嘴，一定是曾经恐怖地号叫过，挣扎过。

与么哥相持了几日，王离命令后面没有参加战斗的六万部队继续前进，在百?之外驻扎下来，等候这里的消息，并阻止其他的百越部落前来救援么哥。

《秦武卒》 百越之重山水壑(9)

一天午夜，王离带着十名士卒摸上山腰。驻扎在山上的一名五千人主将来接应他。王离在黑暗中与那人小声交谈了几句，忽然觉得他的声音很熟悉。王离又凑近仔细瞧了瞧，脸上露出喜色，压低了嗓子说道：你是涉间吧？

那名五千人主将点点头。王离又道：咸阳比武之后你去哪里了？既然都在一支部队，为什么不来找我？

涉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咸阳比武后，我去上党郡驻守，一呆就是十年。这次平定百越，我才被抽调出来。一来我就知道，我当年的屯长现在是这一路军的校尉。不过，你现在的官当大了，我不好意思去找你。

王离笑着摇摇头，捶了涉间的胸脯一下，说：你说的这叫啥话？好了，不扯这些了，你赶快给我找个熟悉这里情况的人，我要到前沿去瞅瞅。说完，王离又说：要不你干脆到我的校尉幕府去算了，那里非常需要像你这样在底下打过仗的人。

涉间说道：你就别为难我了，到了那里太别扭，还是不要去了。

王离想了想，也就没再说什么。然后，涉间猫腰跑到黑暗里，拉出一个人，来到王离跟前，看军服大概是屯长一类的军官。涉间说：这名屯长熟悉周围的情况，让他带你在近处转一下，看看情况。

屯长第一次见到校尉王离有些紧张。王离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声说：没关系，我就是被误伤了也算不到你的头上。屯长没说话，弯下腰，走在前面，王离也学着他的样子弯腰跟在后面。向山上走了几十步，屯长来到一片草丛中，向王离悄悄招了招手，王离也来到这里，发现这里趴着五名士卒，由一名伍长带领着。

伍长在土里挖了个坑，坐进去，背靠着一棵树，光膀子披着铠甲，仰头看天，不知想什么，他的几个士卒分四个方向，瞪着眼睛向黑暗里张望着，一眨不眨。伍长手里拿着一枝长树枝，每隔一会儿便敲打几下观望的士卒的屁股，看他们是不是睡着了。

王离来到伍长身边，坐下。那伍长还以为是屯长摸过来了，悄声说道：越人大概饿死了，这几日都没什么动静。王离也悄声道：越是没动静，他们越可能会突然袭击我们呢。

那伍长吓了一跳，但黑暗中视线不太好，他便伸手摸过来，一下子摸到王离胸前的花结。伍长像被烫了似的缩回了手，没想到校尉本人竟在午夜摸到自己跟前来了。

王离贴着他的耳朵问：你看越人大概还能坚持多久？伍长说，坚持不了多久了，这几日，我看他们越来越焦躁不安，急于突围出去，有人看到越人的弩手就在他们后面。

王离听后点点头，看来么哥确实没有别的下山之路。他又爬到趴在地上的操士那里，还没到，先闻到一股恶臭，仿佛一具死尸就在身旁。随后，一只手摸到一个滑溜溜的东西，仔细一摸，竟是两颗人头。操士背过脸，小声说道：别动我的……还没说完，伍长一巴掌拍在他的屁股上，说：谁让你说话的？给我老实盯着。那操士不言语了。伍长说：不就是两颗人头吗？回家你就可以娶媳妇了，放心，没人抢你的。你赶快给我埋了，别放在那熏人。

王离在暗中笑了笑，问道：害怕不害怕？那操士只当是屯长一类的军官，说：开始害怕，见了死人腿直哆嗦，而且，越人带着的面具也挺吓人的。不过现在好了，躺死人堆里也不怕了。

伍长又捶了那操士的屁股一下，狠狠地小声说：怎么这么啰嗦，问你啥说啥！那操士鼻子哼了一声，沉默了。

王离和伍长爬回树下，沉默了一会儿，伍长说：校尉大人，有件事我可得跟你说，百越天气潮湿，士卒们身上生疮的很多。身上痒了，爪子就控制不住，裤裆都抓烂了呢。您得快些想办法发些医治的草药啊！

王离点点头，又问道：还有别的事吗？伍长摇了摇头道：没有了。王离拍拍他的肩，与带他来的屯长摸回去了。

大约半个月后，么哥部落的突围活动已经十分微弱，就像一个病入膏肓的人，秦军的包围圈也推进到了山顶，合拢了，没有一丝缝隙。

《秦武卒》 百越之重山水壑(10)

王离来到山顶，看看么哥想做什么样的最后抵抗。一路上到处是身穿黑衣的越人尸体，这些尸体已经腐烂，爬满了蛆虫，散发着一阵阵的恶臭。秦军士卒对这些似乎已经习以为常，视若无睹地专心办着眼前的事情。

山顶上有一座大山洞，洞前面是一块巨大的空地，十分宽阔，从这里向周围望去，群山尽收眼底。洞口处，越人砍倒了大量的木头，横在那里，力图以此作为最后的屏障与秦军拼死一搏。

第二日清晨，战斗由一个五千人主将指挥，王离也在山顶查看战斗的进展情况。按照事前的安排，大约有三千士卒按照一个屯弩兵、后面跟着两个屯重装步兵的次序向洞内进攻。

开始的时候，秦军的攻击遭到越人的猛烈反击，几个屯的秦军冲进了洞口，旋即被越人拼命赶出来。越人发了疯似的向外面冲，但马上就被阵前的秦军弩兵射死在开阔地上或被大队秦军消灭。但越人仿佛不知道后退是什么，前面的人中箭倒下，后面的人还要举着盾牌和方口刀向前冲，直到最后一个死在阵前。他们戴着面具，嘴里尖利地叫着什么。王离望着前方，觉得他们似乎不太像是人，而是一群被击怒的，被围困起来，再也没有退路的野兽。

王离暗暗惊叹，越人的献身精神是如此之强，明知毫无希望，还要奋死向前。如果他们有秦军一样的训练、武器和作战方式，那将是多么可怕的敌人！

洞口堆积了越来越多秦军士卒和越人的尸体，秦军士卒源源不断地拥向洞口，后方的鼓声急急的，在秦军士卒听来严厉，而且不容抗拒。弩兵与步兵密切地配合着，一步步向洞口攻去，比起越人的反击，显得训练有素，伤亡也自然小得多。

从洞中冲出的越人渐渐稀少了，五千人主将下令剩下的两千秦军士卒向洞口靠拢，加强攻势，不容越人再次反击。最后，他自己也随着队伍冲进洞中去了。

过了一个时辰，传来消息，洞中的越人已经肃清，却没有发现么哥本人。王离进入洞中，里面到处是尸体和走动的秦军士卒，显得十分杂乱。洞中通道曲曲弯弯，幽深、阔大，某处的洞顶高几十丈，从顶上滴下一些水，大概含有灰泥一样的东西，不知积累了多少年，才形成了这样高大的石柱。

洞内的最深处是深深的涧崖，下面不知多少丈，扔下石头过了许久才听得见回声。往回走可以看见洞内储备不多的稻米，清水。竹桶或木桶旁零乱地倒着一些越人的尸体，血洒在了洁白的稻米上面，格外醒目。

秦军逮到了一些越人，他们瘦瘦的，嘴唇干得裂了血口，瞪大了眼睛盯着王离，说不清是愤怒还是恐惧，也许兼而有之。他们不甘心自己被束缚，拼命地挣扎着，刀架在脖子上也安静不下来。王离走到一个越人前，问他么哥到哪里去了，但无论王离说什么，他都听不进去，死命地跃起又被按回地上。王离也听不懂他嘴里在号叫着什么，只能无奈地离开。他知道那个越人的下场大概也是被秦军士卒割下头，充当军功。

来到一处洞穴，王离惊讶地看到里面有几百具越人女子的尸体，她们衣着较为精致，想来是么哥与部落高级首领们的妻室。她们手脚被捆着，喉咙被割断，面色灰白，似乎也没有十分痛苦的样子。王离身边的军官告诉他，秦军士卒冲进来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子，大概是越人自己做的事情。

看着眼前的情景，王离突然想起了那个戴着面具被烧焦的越人尸体，想起了那些似乎不知死亡为何物的越人战士，想起了他们近乎于疯狂的献身精神。王离想，越人和秦国人一样勇敢，一样强悍，不过，他们对于世界的想法与秦国人又是那么不同。五十万秦军士卒对于越人来说，是完全不可理解的陌生人，是一群血腥屠杀的野兽。但是，按照皇帝的意志，这五十万秦军士卒的使命就是把百越变成大秦国的一部分，把越人变成秦国人。而这是多么困难的事情啊！

大约过了半个月，山上已经安定下来。么哥一直没有找到，许多人推测他可能跳进山洞里的深涧自杀了。

王离在山上留下了一万人的秦军，一是可以以此为根据地，震慑周围的越人小部落；二是秦军的粮食运输要经过这里，有一万人在此，秦军的命脉就会少受些威胁。

临走时，王离对统领这一万秦军的军侯说道：我们走了之后，这里秦军的日子就不好过了。继续向前的大军一粒粮食都不能留下来，这一万人必须自谋生路。不管你们是自己种稻米也好，抢越人的粮食也好，打野兽吃肉也好，吃树皮野菜也好，哪怕成了和越人一样的土匪，你也一定要时刻记着秦军的光荣，要千方百计地约束好手下的士卒，守住这个山寨，等待平定百越战争胜利的那一天。

那个军侯笑道：校尉的苦心我明白。你们也不容易，随军带着的粮食怕是也不多了吧？也许比我们更先成了土匪也说不定呢。你看看吧，现在士卒们几个?没洗过衣服了，衣服破破烂烂的，一个个都黑瘦黑瘦，眼睛冒蓝光，与土匪也差不多了。

王离苦笑一下，说：那我也就没什么好说的了，保重！

《秦武卒》 玉焚(1)

第十一章

妍儿，今天过得可好吗？译吁宋站在项妍身后两步远的黑暗里问道。

项妍答道：过得很好，谢谢哥哥的关心。自从答应译吁宋后，项妍决定让自己忘掉王离，忘掉过去，一生一世终老在西瓯。她开始留意译吁宋的一举一动，适应他的言语，慢慢与他亲近，努力把他当作夫君看待。

项妍快乐地站起来，拿来茶具，说道：哥哥快坐下，项妍陪你喝茶。

译吁宋坐下，感觉一阵暗暗的香气从近处抚了过来，不知为什么，译吁宋闻到这香气，不是感到高兴，而是觉得它让人心碎。

顿了一阵子，他问：妍儿，你看这次我们能够击败秦军吗？

项妍道：西瓯部落大约有几百万人口，军队也有三十多万，只要拼死一搏，完全可以打败秦军。哥哥不要忘了，我们有许多优势呢。

译吁宋道：是的。不过，今日我接到报告，么哥部落被秦军夷为平地了，他本人也下落不明，大概是自杀了。么哥这人，脾气不小，目中无人，素来不服我这西瓯君，我也很讨厌他。但据说这一仗，他率领部落打得很惨烈，除了几个来这里通报情况的信使，几乎没有活下来的。其为人也实在是让人佩服。

译吁宋轻松地一笑，问项妍：如果将来秦国灭亡，楚国重新建国，妍儿会离开我回楚国吗？项妍低下头，道：一旦哥哥娶了项妍，项妍便是哥哥的妻室，哪里还有离开哥哥的道理？

译吁宋在夜色中仰望着天空，心中总是排解不掉那不祥的感觉，但细细思虑又看不到结局。他喝了一口茶，想想什么时候能够娶项妍为妻。但又想到，这场战争结局未知，如果失败了不是把项妍送上绝路了吗？还是等到战争结束再说吧，那时再风风光光地把项妍娶过来。

译吁宋觉得应该说点别的，便说道：此次，五十万秦军分五路入侵百越，其中有两路夹击进攻我西瓯。这两路秦军分别由秦国人王离和苏角统率，听说这个王离就是杀害项燕大将军的秦将王翦之孙。这次，我一定要提回他的头给你，把他的头骨做成器具摆在屋中。

项妍感到一阵眩晕，一阵愤怒，觉得命运对自己太不公平。逃到百越，本来已经心死，以为再不用面对抉择，可偏偏自己逃不出劫难，还要撕开旧日的创伤。一个是自己最深爱的人，一个是自己已经决定托付终生的人，现在却要你死我活，偏偏只能留下一个。在一瞬间，她愤怒地想：什么楚国、秦国，什么楚国人、秦国人，这一切与我一个弱女子何干！

她极力控制着颤抖的手，在黑暗中不让译吁宋发觉。在某一刻，她又突然有种幻觉，王离的头真的被译吁宋提了回来，白花花的，嘴巴以下被砸掉了，只剩下一双空洞的眼眶和头盖骨，而自己抱着王离的头骨绝望地哭着。

在寂静中，项妍轻轻放下茶杯，慢慢地对译吁宋说：妍儿只盼着哥哥能平安回来！说罢，无论如何也控制不住泪水，任其悄无声息地流下来。译吁宋只当是项妍复仇心切，默默地坐着，望着外面的星空。

大军又向前走了一个月，军中的粮食眼看就要吃光，后方的粮食还不见踪影。不过，此时秦军已经深入越地，不管有没有粮食，已经没有退路，秦军士卒很明白，只能同舟共济才有生路。

月余之后，秦军行军速度渐渐慢下来，因为秦军现在每隔几日就要驻扎下来，进山打猎、采摘，储备足够的食物，才能继续上路。

山路越来越不好走，时常断断续续，突然在密林中、山崖前中断下来，不知去向。秦军只能不时捉来一些越人做向导，可就连他们识起路来也十分吃力。

王离向前步行，小路向森林中插进去，高大的密林中弥漫着雾气，几缕阳光如同利箭从上空射下来，在黑暗、潮湿的地面上留下几块光斑。密林中静静的，除了几声尖利的抑或低沉的，不知什么兽类的吼叫，便是秦军士卒默默的脚步声。走到森林的最深处，几乎是一片漆黑，他们不得不燃起火把。

《秦武卒》 玉焚(2)

地面上是尺把深的枯树叶，湿滑如同泥泽，巨大的吸力使人迈出的每一步都十分费力。王离向前看去，只见最前面开辟道路的士卒们手中拿着长竹竿，探着路，不时会发现泥潭、水沟，陷在里面必定没命。而那些战车、载着粮食的运输车行进起来就更加困难，已有不少陷在泥泽中，由几十名士卒，好几匹牲口拼命地向外拽着。如果有谁向参天的大树顶部望去，便会看到巨大的莽蛇、猫头鹰、狸猫之类的禽兽，盘在树顶或蹲在枝头，瞪大眼睛盯着过路的秦军。

路还在脚下延伸着，却不知还要走上多久，空气潮热，喘不过气来，走得久了，不知不觉就会产生绝望的情绪。

王离正在走着，身后传来一声惨叫。一个士卒拔出剑将前面战友的头劈开了花，目光散乱地看了一下四周，又慌慌张张地取出弩弓，迅速地搭上箭，向前方射去，嘴里大叫着：遭越人埋伏了！准备战斗！旁边的士卒来不及多想，一剑将这个发了疯的士卒刺死了。

王离知道此刻最重要的是鼓舞士卒们的士气。他一刻不停，在队伍中前前后后穿梭着，聊几句天，扯扯淡，信心十足地编几句瞎话，说马上就可以走出密林，其实自己心里也没底。接着，又来到正从泥坑里向外拉马车的士卒中间，把绳子搭在肩上，与他们一起吼着号子拉车。

如此这般，大约又走了半个月，王离留意到士卒们已经十分疲惫，皮肤黝黑，估计大半年来没洗过一次澡。每个人的军服已经满是泥污，破破烂烂，布满了口子。如果是平时，秦军士卒衣着不整，或穿戴不符合规定都是要受罚的。但是现在，这些对他们已经不适用了。王离看着他们，心中会涌起一阵爱惜和感激。这一个个骨瘦如柴、形如乞丐的秦军士卒与逃荒的难民有什么区别？惟一的区别就是他们手中都拿着剑、戟这些作战武器，都在遵守秦军纪律。王离真真切切地领悟到，这才是秦国军队的魂！

午后，部队前面的路又将深入密林，这意味着秦军士卒又将过上一些不分昼夜的日子。不过这回，在远处密林中却可以看见越人的营寨，他们已经占领各处险要。显然，这是一支将与秦军决一死战的越人军队。

最要命的是，秦军一开始作战，粮食消耗会更加迅速，而随军带的粮食只够吃十天。这密林之战会是个进展十分缓慢，万分折磨人的战斗，最后，秦军一定会陷入无粮无援的绝境。

这日，王离得到报告，东面的山中有零零星星的几个小山寨，看样子没有抵抗的意思。校尉幕府的几个军官道：干脆抢他们的粮食算了，咱们手中的这点粮食是绝对撑不过去的。

王离想，这样一来，越人定会要恨死秦军了。但没有粮食，秦军的战斗力会越来越低下；如果前方的道路无法打通，后果不堪设想。与其这样，不如抢来粮食。现今保住秦军士卒已属不易，这的确是迫不得已。

王离想了片刻，对军官们说：看来手中没粮食是不行的。这样吧，拿越人多少粮食都留下字据，答应他们，等后面的粮食运来了就还给他们。如果越人坚决不给，咱们再去抢。不过还要严明纪律，奸淫越地女子者，烧毁越人房子者斩。不能把越人的粮食抢光，要留下够他们一个月活命的。

王离正与校尉幕府的人商议着这件事情，不想，拦住秦军的越人竟然派来了使者。仅仅这一个举动，就让王离心生好感。使者用十分生硬的语言告诉王离：前面的越人部队属于深受越人爱戴的首领译吁锋，他是当今西瓯君王译吁宋的弟弟。

译吁锋让使者转告秦军主将，前面的高岭是西瓯有名的天险郁溪岭，沿途是上百里暗无天日的丛林，而且译吁锋已经率五万能征善战的越人战士驻扎在那里，布署了严密的防守。秦国人就算是天兵天将也绝飞不过这郁溪天险，如果不想全军覆没在这里，还是识时务一点，撤回五岭以北去。

王离一笑，对使者道：请你转告译吁锋，秦军士卒当然不是天兵天将，但就算是天兵天将守卫郁溪天险，我们又会惧怕他吗？译吁锋还是不要挡住秦军的去路，免招血光之灾。同时也告诉他的哥哥译吁宋，秦国上承天命，皇帝平定百越的意志是不容抗拒的，秦军士卒也丝毫不会动摇，让他识时务一些，早点投降。

说完，让使者回去。不想那使者似是很困惑，王离便问他为什么还不快走。使者说：来的时候，便没打算活着回去。王离道：你回去吧，也把我的话转达给译吁锋。王离暗想，越人虽然野蛮残忍，不讲道理，但其勇气也实在令人佩服。

使者走后，王离满心惆怅地望着眼前的群山。经向导的指点，他明白郁溪这座大山远远地镇在百里之外。莫说是攻打它，就是到它的脚下，这百里密林之路，也必将是一条血路。

《秦武卒》 玉焚(3)

王离把校尉幕府的军官召集在一起，决定明天一早就发动进攻。他说：今天晚上你们一个都不要留下，全下到五百主将、千人主将、五千人主将那里去，明天与他们一起在前线作战。那里情势千变万化，有你们在，可以随时的把校尉幕府的意图贯彻下去。主要军官牺牲，你们随时可以接替他们，继续作战。另外，你们要明白，也要让所有秦军士卒明白，在密林中与越人作战，我们在明处，他们在暗处。我们一定要改变这样的形势，也要钻到暗处去，一个一个吃掉越人，一寸一寸前进，不能着急，不能死拼。

最后，王离笑道：你们本来都是爵位不低的军官，在平时，当一个五千人主将都委屈了。但从明天开始，大家要随时做好当屯长、伍长的准备，军官死光了，你们要顶上去。虽然，军官的职责是指挥战斗，不应最开始就牺牲，但也许这次，你们都会有当士卒的时候，会与越人面对面地遭遇，你们尤其不能退缩，有损于秦军的勇猛作风。

王离说完，大家点头，纷纷起身，准备到自己负责的队伍中去。几十名文官也披上铠甲，带上佩剑，打算随武官们一起去。王离道：文官们留在校尉幕府，下面不是你们去的地方。一名掾吏道：从镡城出发近一年来，我们没刻过一个字，没起草过一道命令，现在剩下的粮食也少得数得清颗粒，用不着我们管理了，与其留在幕府浪费食物，不如下去打仗还有些用处。王离想了想，道：四十岁以下的文官可以到部队中去，其余的必须留在幕府当中。

战斗开始三天后，两万秦军已经深入密林，后面的秦军也开始缓慢地跟进。王离随前锋部队进入森林，泥泽、水沟、树下、草丛中，随处可见秦军士卒与越人的尸体。有的越人被射死在树上，尸体高高地悬挂在上面。

王离印象最深的是一具坐在树下的秦军士卒的尸体，他的眼睛已经完全成了两个血窟窿，脸向上仰着，没有表情，身边靠着自己的长戟，肚子上插着一支尖竹。他也许是在完全失去了战斗能力之后，自己摸索着坐下来，慢慢死去的。在一瞬间，王离不由自主地想，这个士卒在临死之时会想些什么？

王离望着这些丢在黑暗中的血污尸体，狰狞的面孔，怒目圆瞪的眼睛，残缺不全的肢体，晃动的火光给这里带来了诡异的气氛，王离甚至短暂地产生了幻觉，自己好像来到了地狱一样。

大约又过了十几日，分不清是白天还是黑夜，王离靠坐在树下，已经许久没有睡觉了。他拖开旁边一具越人尸体，扯下他身上的黑衣，甩掉上面爬着的几十条蛆虫，包了一些杂草在里面当枕头，打算闭上眼小睡一会儿。

但王离睡不着，因为他知道，秦军现在已经完全没有粮食了。仅有的粮食都给前方作战的士卒吃了，后面的部队一直靠打猎为生，听说最近有的已经开始吃树皮了。而现在，连前方的作战部队也绝了粮，不知以后的处境会怎样艰难。

想了一阵子，王离命令部队休息，让身边的人把五千人主将以上军官全部叫到这里来，告诉他们，校尉要请他们吃饭，有肉吃。

王离等了一个时辰，这一个时辰里，他命人在几棵树中间清理出一块空地，铺上布，摆上二十几只陶碗，与周围到处是尸体与恶臭气味的环境相比，显得还算干净。

一个时辰之后，校尉幕府下到各部队的军官及五千人主将以上带兵的军官陆陆续续来到王离这里。他们每个人都很奇怪，校尉怎么会在这个时候请他们吃饭？他又如何会有肉请大家吃？

王离坐在树下，数着来到的军官，计算着，校尉幕府的高级军官已经牺牲了五个，五千人主将也牺牲了三个。以此推断，前线秦军现在的伤亡是十分惨重的。

他说，大家大概很久没吃上肉了，我请大家来就是为了让你们能吃上一顿肉。我知道现在大家最想说什么，先不要说，吃饭！大家向四周望了望，连点火星也没见着，不知这饭是怎么做出来的。

王离起身，从不远处拖过一具越人的尸体，放在众人中间的空地上，捡起扔在地上的方口铁刀，高高抬起，狠狠砍下一条大腿。那越人大概死去不久，从刀口里猛地喷出一股血液，溅了王离一身一脸。

王离甩甩脸上的血，向地上吐了口唾沫。然后从腰间拔出匕首，对大家说：这是皇帝赐予我的荆轲匕首，一直没怎么用过，却不想今天派上了用场。他边说边从砍下来的大腿上割下肉来，扔到军官们面前的碗中。两条大腿上的肉割完，每只碗里都有了一坨不小的肉块。

王离想来大家也差不多明白了自己的意图。他用浸满了鲜血的手抓起一块肉，放进嘴里咬住，歪过头，狠狠地撕下一块，皱着眉，使劲地嚼着。然后似是若无其事地对其他人说：大腿肉是最好的肉，你们快吃呀，不吃东西如何有力气打仗？

《秦武卒》 玉焚(4)

周围的军官们也纷纷抓起碗中的肉，用牙齿撕着，吃了起来。王离望着大家，问道：味道怎么样？大家龇了龇牙，说：还不错，比狸猫、松鼠肉好吃一些，关键是好弄，不用费死力气去逮。王离笑着说：匕首在这里，如果没吃饱，自已动手去割，不要劳烦勤务兵了，他们也够累的了。

看看大家吃得差不多了，王离冷冷道：看形势，秦军早晚要吃人肉的，与其等到完全没了战斗力相残而食，不如现在就吃，有了力气打仗也有活下去的希望。从军这么多年，只听说长平之战，赵国人让白起大将军逼得吃起自己人的肉，没想到咱们秦军也让越人逼得吃起了人肉。

王离接着道：这事情大概很快就要传到越人那里，传到中原。秦军这回又要遭人骂了。不过骂就骂吧，这几万秦军士卒还得打仗，总比真的到了粮绝的时候，被越人消灭要好得多。吃了这些肉，秦军士卒们大概会更加明白什么是打仗。

王离擦了擦嘴角上的血污，说：大家应该明白回去后该干什么了吧？不光吃越人的肉，自己人的肉也要吃，只要能填饱肚子的都要吃，这个道理我不再解释了。你们要讲给每个士卒听，要让他们吃饱肚子，有力气走出密林，有力气打败译吁锋，要让他们吃了人肉之后，更有战胜越人的勇气！好了，废话不说了，都回去吧。

半个月后，王离来到郁溪山脚下，他计算了一下秦军损失情况，这一个月的密林作战当中，秦军竟然伤亡了两万人。一个月前还在自己身边的校尉幕府高级军官，现在一半都死在了密林中，更不要说那些文官了。如此看来，当时安排在前锋作战的两万秦军士卒大概剩不下多少了，他们已经整个屯、整个屯，整个五百区、整个五百区地牺牲在密林之中了。

王离想，秦军伤亡如此之大，译吁锋的越人部队大概也要损失这个数字，而且只会多不会少。此时，他大概把剩下的三万人全部摆在了头顶的郁溪天险上，打算在这里与秦军作最后一战。

他问身边的人秦军现在还有没有粮食，那名军官道：与越人在密林作战时只找到了几百石粮食，除此之外，一粒米也没有。王离沉吟了一会儿，说了几名还活着的校尉幕府军官和五千人主将的名字，让勤务兵把他们叫到这里来。

人来了之后，王离问道：现在五千人主将手中大概还有多少士卒？几个五千人主将说：大约每人手中还有三千人。另一个五千人主将苦笑道：我手中只有三百名士卒，剩下的全死在密林中了。王离想了一下，道：你的部队留在后方，不参加此次攻打郁溪天险的战斗。

涉间坐在后面一直没说话，此刻，他说：现在，最重要的还不是人数问题，我们的武器也损失了很多。士卒们的武器大约只有正常时候的一半。几仗下来，弩箭所剩不多，青铜剑折断了不少，据我估计，士卒们有一小半都在用越人的武器。有的士卒连越人的武器都没有，用的是树枝削成的尖头木棍。

王离道：这次打郁溪关，我们没有多少武器、粮食，而且秦军士卒也消耗不起了。这回我想只用一万兵力，而且把秦军最好的武器、粮食、弩兵都集中在这一万人手中，用一两天时间攻上山去。我们尽量不与译吁锋硬碰硬地打仗，只要冲上山去，占据二三处险要，就足以打乱译吁锋三万人的阵脚。

另一名校尉幕府的军官道：我觉得这一仗，我们就专抢译吁锋的粮仓。密林战斗我们为什么打得那么困难？就是因为没粮食。这一仗，谁抢了粮仓，谁就赢一大半。译吁锋如果丢了粮食，其军队一定溃散。

王离沉默了一会儿，缓缓道：大家要看到，这一万士卒是我们最后的精锐了，后方的秦军只剩下数量，几乎没有武器和食物。如果你们不杀开一条血路，使秦军能够通过郁溪关，我们也就真的走上绝路了。

他接着说：这样吧，我手中只有最后几百石粮食，大概够这一万人吃上两顿，全都给你们。你们要对秦军士卒说：现在我们一粒米也没有了，这是最后一顿，如果想吃的话，山上译吁锋那里有，想活命的话，就打上山去，把译吁锋的粮食抢来。

第二天早晨，王离来到郁溪关山脚下，这里浓雾弥漫，绵延几里都是准备进攻的秦军士卒。他们刚吃过最后一顿稻米饭，正三三五五地坐在路边扯淡吹牛，或站在石头旁专心地磨着手中的方口铁刀，这显然是越人的武器。这些士卒衣衫褴缕，有的披着铠甲，有的干脆光着膀子，只穿一条短裤。他们的神情憔悴僵硬，不过眼光却十分凶狠，一眼望去，让人觉得，不管你是谁，千万别惹他，惹火了他，便会立刻扑来与你拼命。

按照秦军的规定，士卒见到军官，要停下手头的事情，坐着的要站起来行礼。但此时，谁也没有停下来，只是远远近近地望着王离。王离明白这些马上要去送死的士卒们的情绪，默默地审视着他们，看看他们准备得怎么样，吃饱了没有。

一个光着膀子的士卒拦住王离的去路，双手扶在王离的肩上，歪头吐出嘴中剩下的一颗米粒，说：王校尉，这稻米真是不错，吃了几天人肉，再吃这稻米，竟有点不适应了。

《秦武卒》 玉焚(5)

王离一笑道：应该给你们准备些酒的。这个士卒拍拍王离的肩膀，道：王校尉，我都是要死的人了，你还跟我客气个啥？还喝酒呢，你上哪找酒去？说老实话，今天早晨我一见锅里这稻米饭，心里就明白了，不用你来张嘴。你的意思是说，兄弟们，今天一仗，你们要豁出命去打。是不是？

王离道：没白跟我打了一年仗，我的心思你都懂。我也跟你说句心里话，我现在巴不得自己不是校尉，而是个屯长、伍长，这样，要死大家能一起死，省得我整天看到你们，心里难受。

那个士卒道：校尉，你这话我信。半年前我就觉得自己该死了，到现在也没死，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没了，自己竟然活得好好的，连点伤都没受。觉得值了，现在死了也算长寿。说罢哈哈笑起来。

王离继续向前走。前面聚着一堆人，一个孩子模样的瘦骨嶙峋的士卒站在中间，有说有笑。王离走过去，气氛没有什么改变，大家仍然饶有兴趣地听着那个娃娃士卒吹牛。

娃娃转过身，看见王离，高兴地说：校尉还认识我吗？在打么哥山寨的那个晚上，你与我说过话。王离记了起来，笑问：你的两颗人头还带着吗？

那娃娃道：现在能把自己的脑袋保管好就不错了，谁还带那两个累赘呀！我要是死了，校尉你可得给我做证，我的老爹、老娘还可以继承我得来的爵位。

王离说：忘不了，校尉幕府的文官办事是很认真的，他们已经仔细地记录下来你们的战果了。

王离打量着这个娃娃，觉得他很像当年的小萝卜根儿。不过，那次秦军中了项燕的计，那个机灵而又勇敢的孩子被烧死在铜牛岭了。

王离爱惜地问娃娃：马上开战了，你害怕吗？

娃娃睁大眼睛看了王离一眼，然后十分夸张地望了望天上地下，仿佛是在找什么一样。随后，他像是丢了什么似的说：怕？什么叫怕？我是一点都不记得什么叫怕了。老子现在杀过人，睡过死人堆，吃过人肉，现在让我说说怕是个什么滋味，还真不是件容易的事情。他说完，周围的人让他逗得哈哈大笑。

王离问：你的伍长呢？娃娃若无其事地说：死了，为了保护我，脑袋让越人的方口铁刀劈开花了。旁边有人说：你小子真没良心，伍长为了救你死了，你连滴眼泪都没掉过。

娃娃回嘴道：你不说我还忘记了，现在不光不知道什么叫怕了，连什么叫眼泪也不知道了。数数我身边死了多少人？我哭得太多了，眼泪早哭干了，再哭就哭瞎了。大家又是一阵笑。

王离扫了周围一眼，没有发现军官模样的人在。他问道：你们的屯长呢？大家一愣，都默不作声了。王离很是奇怪，又问了一遍。那娃娃抢着说：在这儿呢，他的腿瘸了。

人群闪开，一个身着屯长军服的人坐在石头上。王离道：你过来。那军官装作轻松地站起身，走过来，腿有些跛。王离说：伍长在吗？几个人应声站了出来。王离对一个身材比较高大的人说：我现在任命你为屯长，你来代替他指挥这个屯。王离转过身，说：你现在打不了仗，到后边去，不要参加这次战斗了。并对身边的勤务兵道：发给他腰牌，让他走。

那屯长说：我不走！王离问道：为什么？你现在的样子能打仗吗？屯长说：反正我不走，我离不开他们。我看着他们死，自己活着，我受不了！

王离黑下脸，盯着他问道：你现在是违抗命令，知道吗？见那屯长低着头不说话，王离道：我也恨不得自己是个屯长、伍长，我也想拿着剑和你们一起冲上郁溪岭，但他妈的不行。你现在上去，会拖累其他人的。

旁边的人也小声劝屯长，说：服从校尉的命令，快点走吧。再说，谁说我们就一定死了？别说丧气话咒我们。

王离站了一会儿，继续向前巡视。他看见涉间坐在树下，正低头沉思着什么。他走过去，问道：准备得怎么样？刚才一路上看起来还不错。涉间道：没什么问题。士卒们现在心里都很清楚，只有译吁锋那里有粮食，如果这一仗打不上山，全都死定了。他们都憋足了劲呢。

《秦武卒》 玉焚(6)

不久，趁着雾气还没有散尽，秦军悄悄集结起来，王离亲自登上战车击鼓，令三路秦军发动进攻。

别看秦军士卒刚才还懒懒散散，等到战鼓一响，都如同饥饿很久的狼群，所有欲望全部集中在译吁锋的粮食上。这一仗打得出奇的顺利，王离原以为需要两天才能攻克郁溪天险，没想到下午就已经有部队登上了山顶。王离得到消息后，马上又组织了两万秦军向山上进发，接应已经打到顶峰的秦军，防止越人发动反攻，把刚刚稳住阵脚的秦军前锋部队打下来。

深夜，译吁锋的部队显得十分慌张，绵延几里的武装没有很好地相互照应，接触到凶猛的秦军竟然没有反应过来，很快便溃散了。秦军士卒也不追赶，紧紧看守着越人的粮仓，里面不仅有几万石粮食，而且还有几百头牛羊，看来译吁锋是准备在这里与秦军长期相持下去的，却不想王离发动猝然一击。秦军士卒也是绝路一战，这精心经营的郁溪天险竟被轻易突破。

第二日天明，王离站在郁溪山顶，看见译吁锋的残部在山下慢慢地集结起来了。他大略估算了一下，对方的部队绝对超不过两万人。

又经过几次小的战斗，一万多越人武装已经大部分伤亡或溃散，再也无力反击了。

直到这时，王离才松了一口气，知道秦军已经度过了最危险的时期。他命人到前方打探，看看还有没有图谋反抗的越人部落，离平原还有多远，有没有适合秦军驻扎下来的地方。不久，王离得到消息，再走不到百里的山路就可以到达平原，除了一些小的越人山寨之外，再无有力量抵抗秦军的越人武装。于是，王离下令剩下的五万多秦军在一处小河边，靠山驻扎下来。

王离命令随军的几百名工匠迅速修理战车，制造弩箭。周围山寨的越人力量很弱，似乎也没有抵抗秦军的意思。于是，王离让人到越人山寨去，让他们的工匠也帮助秦军干铸铜、木工一类的活儿。

这时，王离才有心思欣赏百越山水的美丽。大军驻在山谷之中，苍翠的大山挡住了大半个天空，不时从远处林中传来几声清幽的鸟鸣。闲暇的时候，王离坐在有阳光的草地上想着事情，不知不觉就入了神，忘记自己竟然是来百越打仗，忘了几十里外的山路就是不久前无数秦军士卒牺牲的血路。

王离的校尉幕府设在地势的最高处，靠着高山，前面有一块不小的开阔地，后面用栅栏圈出一个小院子，里面关着一百多名译吁锋战败后留下的越人女子。王离觉得秦军士卒现在如狼似虎，这些越人女子放在哪里都不免让他们惦记着，不如就放在自己的幕府后面，派自己的卫队守护她们，那些士卒就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到校尉幕府这边来。

这些越人女子的皮肤似乎比关中女子要黑一些，不过身姿却是矫健活泼，眉眼也很清澈。刚开始的时候她们很害怕，不过时间一长，有吃有喝，也没有受到伤害，戒备心也就弱了。她们被指派每天给秦军士卒缝补衣服、铠甲，做些草鞋，能干的活计不少。

一天中午，王离没睡午觉，出帐转转。他看见越人女子在帐后的草地上，十几个人坐成一排，边晒太阳，边做活计。在这一排的边上，坐着个小姑娘，年岁不大，看来手艺不精，经常要被领头的女子训斥。她边干活，边向四周偷偷张望着，看到不远处有几朵鲜艳的小花。于是，她推开手中的活计，像是没坐稳一样，往草地上倒下去。随后，她又伸出手臂，把一朵蓝色小花抓在手中，趁别人不注意，将小花别在了头上。

这一举动显然是想掩人耳目，却还是让领头的女子看到了，她跳起来，跑到小姑娘身边，大巴掌向小姑娘没头没脑地扇过去。小姑娘转了一下腰，把头缩起来，双手不去护头或脖子，却紧紧捂在小花上面。领头的女子嚷了几句，气消了，也就走了。那小姑娘，偷偷扶了扶头上被打歪的小花，高兴地低头笑了。

王离远远看着这一幕，被那小姑娘满足的笑容逗笑了。他觉得这一切都好生古怪，与不久前的境况是那样的不同。他突然心生疑问，不是在做梦吧？

他向下走，想到各营去巡视一番。走到河边，他发现不少秦军士卒趴在岸上的大石头上，伸着脖子，却又似乎怕被发现，向远处张望着，活像是趴着的长长一排青蛙。

王离也趴在石头上，向远处望去，原来河对岸的一处巨大山洞里，一群越人女子在洗澡呢。白花花的几十个身体活蹦乱跳，隐隐传来欢闹的声音。

王离跳下石头，拍了拍身上的灰，朝着石头上面趴着的士卒喝道：没事赶紧回去，练习练习武艺！看看你们，口水都快流出来了，小心眼珠子掉地上摔碎了。一个个哪里还像个大老爷们？

《秦武卒》 玉焚(7)

王离在各个大营中转了一圈，看看时间不早，便回校尉幕府来了。快到营帐的时候，他看到一个越人青年蹲在栅栏外的草丛里，不仔细看不容易发现，而栅栏里面，竟是那个越人小姑娘。王离隐约记得这青年是附近山寨里的，上山与秦军工匠一起铸铜，与秦军士卒很熟，不知如何竟然摸到这里来了。

王离没有吱声，静静地望着他们。青年从怀中掏出一束五彩的野花。而小姑娘有些害羞，歪过头，不肯去接那束花。青年趁机把手伸过栅栏，抓住小姑娘的手，把花塞到她的手中，却不肯放开。小姑娘有些急了，一把推开青年的手，向里面跑了几步。过了一会儿，她又回来，四周看了一下，从怀里掏出一双布鞋，塞进青年手中，做着手势让他快点下山。

王离没有再看下去，回到帐中。他发觉自己或者是秦国人，也许永远都不会了解越人。自己所看到的，要么是凶猛血腥的越人战士，要么是活泼可爱的越人姑娘，可这些都只是越人的一斑，只不过是这短短一年中急匆匆地窥见到的东西。越人到底是个什么样子，对秦人来说，不花上几十年工夫去了解，也许永远是个谜。反过来也一样，秦国人对越人来说，或许只是一群虎狼之师，嗜血杀人，除此之外，他们又了解秦国人多少呢？

让秦军一口气休整了三个月，这三个月，秦军士卒完全从过去的疲劳中恢复过来，并且有了充足的战车、马匹、武器之类的作战装备。

这日，进山打猎的小队秦军急急忙忙跑回来，报告发现了大队秦军人马。王离明白，夹击进攻西瓯的苏角一路军到了。于是，他派出校尉幕府的军官前去与苏角联络，告知这里秦军的情况，也了解他们的情况。那名军官回来之后，报告王离，现在苏角的秦军驻扎在五十里之外的山里，而且已经粮绝，急需补给，请王离火速送粮过去。

王离命士卒马上运一千石粮食过去，让他们先吃上饭，剩下的慢慢运过去。王离想见见苏角，商议一下攻打沧州的计划，便跟着运粮食的秦军来到苏角那里。

一到那里，王离仿佛一下子看到自己的队伍三个月前的样子，所有士卒的眼神中都冒着饥饿的光，身材削瘦，满脸尘土，显得牙齿白得刺眼。武器装备几乎耗尽，遇到土匪恐怕都不是对手。

王离见到苏角，把粮食交到他的手中，从勤务兵那里拿过几竹筒稻米饭，一块腊肉，一罐酒，递给苏角。苏角接过来，几口便吃掉了一筒米饭，喘了口气，说道：什么他妈的粮食补给，走了一年多，一粒后方运来的粮食都没吃上。我要见到大将军幕府的治粟主薄，先砍了他的狗脑袋。

此时，外面传来一阵阵的欢呼声，两支久未见面的秦军相聚，自然欣喜异常。更何况，这支绝处逢生的部队还得到了友军如此之多的援助。

王离问苏角现在手中还有多少秦军士卒，苏角答道：大概还有五万多一些。王离告诉苏角，自己手中的兵马也只有这些。两人一盘算，十万多秦军士卒去攻打沧州也不是不可能，但那样太过艰难。译吁宋手中现在至少有十万越卒。而且，还有其他部落的越人会支援沧州。译吁宋现在是决心拼死一战，秦军是在异国作战，粮食、武器都消耗很快，如果此时倾力攻打沧州，很容易被合围在沧州城下，陷入苦战，大有全军覆没的危险。

默想了一会儿，王离道：你还记得白起大将军打赵国人的长平之战吗？你的部队也很疲劳了，需要休整一下。所以，你的部队先在山里猫一些时日，躲着别露头，然后……侍机而动吧！

译吁宋一夜未睡，与自己的将领们商议如何消灭来犯的秦军。吃过早饭，雾气还没有散，译吁宋走在宫中，心绪十分压抑，禁不住向项妍住的地方走了过来。

项妍见译吁宋清早便来，心中十分高兴，冲了一壶茶，燃起熏香，陪译吁宋聊天。译吁宋疲惫地坐下，眼中藏不住劳累。项妍的乖巧让译吁宋十分高兴，但他也痛苦地明白，项妍什么都可以给他，除了那颗心。

译吁宋闭着眼睛，道：现在，秦国王离一路军已经到达沧州城下，据报，他现在也不过五万多人马，连沧州越卒的一半都不到。而秦军苏角的一路军还被阻在群山之中，我想，趁着王离军立足未稳，而苏角一路军还不能与他联合攻击沧州，我们应抓住机会，把王离军包围在沧州城下，集中力量消灭之。

项妍默默无语，心想：从前逃到百越来，只为王离远隔千里万里，再也不会见面，谁曾想，王离竟来到自己身边，就在不远的城外驻扎着。

译吁宋继续道：我已经任命桀骏以大将军指挥此次战役，我们以左右两路各五万人马向王离军的后方迂回，再过七八日就可以完成合围，到时，王离的五万秦军便是插翅也难飞了。消灭了王离军，我一定信守当初的诺言，割来他的头给你，也可以告慰弟弟在天之灵了。

《秦武卒》 玉焚(8)

项妍道：哥哥切勿感情用事，稳扎稳打一定可以击败秦军。项妍相信哥哥一定会取得最后的胜利。

译吁宋点点头，也不说话了。

译吁宋走后的整整一上午，项妍坐立不安。她再不能像往常那样在窗前静静地一坐就是一天，默听周围的一切响声。只要一静下来，王离的影子便闯进她的心中，他吃饭了吗？他受伤了吗？他在训斥自己的士卒吗？他知道西瓯十五万军马正虎视眈眈地望着他手中孤零零的五万秦军，正在悄悄地向他们的后方进发，很快就要包围他了吗？他就要死了，他知道吗？译吁宋已经向我保证，要把他的人头做成器物给我，可这个秦国大傻瓜知道不知道？

吃饭的时候，泪珠一颗一颗滴下来，落在碗中。项妍费力地嚼着这些沾满泪水的米饭。突然，她把碗摔在桌子上，歇斯底里地大叫着：这个混蛋要死和我有什么关系？要死就让他快点死！伺候项妍吃饭的侍女睁大眼睛看着她，吓得不敢做声。

下午，宫中寂静下来。项妍猛地起身，向外走去，让守卫宫门的军官带她到城门上去，她要看看秦军的样子。她小心翼翼地走上城墙，想上去，却又怕上去，想看看那些熟悉的秦军士卒，又异常憎恨他们。

她扶着城墙，向远处望去，城下，驻扎着西瓯的军队，相去二十里，便是秦军绵延十几里的大营。此时，秦军大概正在训练，远远传来喊号子的声音。这遥遥的声音如同一把利剑，刺向项妍记忆中最隐密、最耻辱的地方。但在这呼号声里，她似乎又可以听见王离的声音，随着这声音，又带来他的体温，他的抚摸，他盯着自己的眼神，一切一切仿佛近在咫尺，伸手就可以碰到。

她擦了擦快流下的泪水，失神地转过身，嘴里念叨着：罢了，罢了，谁让你是秦国人？谁让你统率秦军来到西瓯送死？秦国人欠天下人的血债难道就没有你的一份吗？

项妍眼光愤怒地走下城墙，回到宫中，躺在床上，闭上眼睛，逼着自己不再去想这件事。好不容易迷迷糊糊地睡去了，半夜，她又哭醒了。她猛然记起，也明白了译吁宋曾对她讲的一句话，她可以用许多东西，许多理由来骗自己，让自己的心一千年，一万年沉睡着，可是自己的感情却是欺骗不了的，它会明白无比地触动内心，砸碎自己积累了一千年，一万年的谎言。

月光照在枕头上，项妍从未发现自己是如此可怜过。她突然觉得自己醒悟了。她起床，穿好衣服，把自己来西瓯时带的一点东西整理好。她疯狂地想，出宫去，到王离身边去，有天大的罪就让它记在自己的账上吧，天打雷劈也不后悔，要死，就和王离死在一起！

收拾东西的时候，她又想，译吁宋对自己的情意，对自己的痴情难道就一点都不重要吗？自己对译吁宋的承诺难道就可以因为自己一时迸发的感情，如同丢弃一件衣服一样地放弃吗？自己当初千辛万苦逃到百越，千难万难地下定决心忘记王离，终老于百越，这决心难道就可以轻易地动摇吗？谁说王离领导的秦军就注定失败？这个蓝眼睛的秦国人如此狡猾，如果他胜利了，自己难道再离开他吗？到时她还有那样的决心吗？

项妍慢慢坐在床上，冷冷地一笑，嘲笑自己：好一个项妍，身上的担子太重了是不是？不想活了是不是？事情到了无法解决的地步就要和心上人一起去死吗？这样去死，不是连自己也要瞧不起自己了吗？

这日清晨，一名军官报告王离，西瓯十万人马正分两路向秦军后方前进，前锋已经越过秦军后方五里，很快就可以包围秦军了。王离想了想，对周围的军官们说：还要沉住气，不能慌，我看，今天白天我们就向沧州城发动一次进攻，这种向前的姿态一定要装得再逼真一些才行。

此时，西瓯军的大将军桀骏以正坐在帐中，听说秦军向西瓯军进攻，轻蔑地说：都说秦军狡猾，看来也不过如此。死到临头，竟还不知深浅，前来挑战。过了今夜，这五万秦军就将成为瓮中之鳖，看他还会如何挣扎？

但秦军的攻势之猛烈却有点让他出乎意料，几个时辰之内，三面壁垒竟有多处失守，桀骏以把所有的预备队都派了出去，才重新夺回了失地。桀骏以不禁暗自吃惊，如果与秦军硬拼的话，这五万越卒绝不是五万秦军的对手。要是秦军果真势在必得，倾全力出击，背后的沧州城就危险了。桀骏以不禁出了一身冷汗。

不过，五万西瓯军占据着有利地形，而且十分顽强，双方直打到黄昏也没见输赢。王离下令秦军退回大营中。这时，桀骏以才松了一口气，只要过了今夜，秦军就一定逃不过覆灭的命运。

桀骏以魂不守舍地等了一夜，第二日清晨，桀骏以登上瞭望塔，看见秦军大营后方尘土飞扬，知道两路西瓯军已经来到秦军的后面，形成了合围之势。

《秦武卒》 玉焚(9)

按照事先的约定，中午时分，桀骏以击鼓进军，三路军同时向秦军大营进攻。但当桀骏以的五万人马痴进二十里，来到秦军大营的时候，却发现另外两路军的主将正目瞪口呆地站在营中，秦军已经撤走，大营中已经无一名秦军士卒。

三人正在商议，将军幕府的军官来报告说沧州城方向燃起了大火。桀骏以惊慌之中跑出大帐，只见沧州城方向浓烟滚滚，形势似是十分紧急。要知道，现在十五万大军在沧州城五十里外，最近的也有三十里，而沧州城中守军不到一万人，如果被秦军抓住机会，译吁宋的性命难保。西瓯君一死，必将带来大乱。

桀骏以来不及多想，亲自带领两万人马急行军回沧州。到得沧州城下，桀骏以不禁被眼前的景象惊得说不出话来。沧州城前方的百越军壁垒连同储存的上万石粮食被秦军烧个精光，此时，一片废墟，到处冒着黑烟。

桀骏以找来留守的军官，他告诉桀骏以，大军走后，不知从哪冲出八九百秦军士卒。他虽然有五千越卒，但无奈守在偌大壁垒的各个部分，没能挡住秦军。他们冲进壁垒就到处放火，之后一溜烟逃走了。

桀骏以勃然大怒，道：你手中有超过敌人数倍的兵力，竟然失了西瓯军的大本营，无论有何理由都说不过去，论罪当斩。

杀了留守的军官，桀骏以气闷地坐下来，又急又气，痛惜一下子被烧掉了上万石粮食，本想破口大骂沧州城守城主将的糊涂，看到城下的壁垒被烧也不来增援。他张了张嘴，又想：他不支援是想保卫国君，这样处理也情有可原。

桀骏以叹了口气，进宫见译吁宋去了。

桀骏以告诉译吁宋，他准备把五万西瓯军留在沧州，加上沧州城内的一万越卒，兵力已经不弱，足够沧州守卫，自己率领十万西瓯军，紧追不舍，抓住这次机会，一举消灭王离军。在此期间，就算是苏角一路军杀到沧州，这里的越卒也足够抵挡一段时间。

译吁宋很赞同他的意见，他顿了一下，严肃地说：大将军是否看得清楚，胜负在此一举？消灭王离军，可保西瓯百年平安。如果这十万西瓯军精锐被消灭，此役之后的战事便再没什么悬念了。

桀骏以点点头道：我会慎重对待这十万人马的。译吁宋道：将军去吧，译吁宋等着你胜利归来！

桀骏以回到前方，命两位主将统率两路军，成钳形追击王离军。

西瓯军一口气追了十几日，在平原上行军三百多里。桀骏以看到，秦军在路上丢弃的东西越来越多，开始是一些刀剑、铠甲之类的作战装备，之后有破损的战车、营帐。这几日，竟然出现了粮食和马匹，可见秦军现在已经是穷于奔命了。

这些日子，西瓯军与秦军也打了几个小仗，不过秦军投入的人数很少，都是借助有利地形企图阻止西瓯军的前进，很快就被粉碎了。

这日，十万西瓯军正在急行军，突然，从斜侧杀出一队秦军，至少有一万士卒，他们装备战车，有骑兵、弩兵，行动十分迅速，势不可挡。他们的军旗上绣着一个大大的“苏”字。桀骏以大惊，难道苏角军已经突破山路来到西瓯平原？难道自己中了埋伏？如果王离军与苏角军合在一起，那兵力将要超过自己的西瓯军，如此的形势确是万分可怕。

他急令前进的西瓯军停下来，前锋部队着重防守，防止王离军反扑回来，自己组织精锐迎击眼前的苏角军。尽管秦军作战十分勇猛，可毕竟人数少，到黄昏，便被击退，匆匆地逃走了。桀骏以搞不清楚苏角军到底有多少人，恐怕遭了埋伏，命令部队不去追击他们。

清理战场上秦军士卒留下的尸体时，桀骏以气得七窍生烟。这些秦军士卒尸体上的腰牌表明，他们全部属于王离军。也就是说，根本没有什么苏角军，王离是打着苏角的军旗吓唬桀骏以，赢得了一天时间，以便逃得更远。

晚上，桀骏以坐在灯下，想，只要苏角军不来，自己就一直追下去。王离再诡计多端，秦军的力量也有消耗光的一天。你跑吧，看你能跑到哪里去？

之后的几天，王离军改变路线，向北面山区方向逃窜。不过，此时桀骏以更坚定了将秦军追击到底的决心。因为，山中道路狭窄，环境恶劣，秦军依然难以生存，行军速度会大大降低，很容易被西瓯军追上。

桀骏以命令十万大军向山中前进，全力追赶失魂落魄的秦军。在弯曲狭窄的山路上，秦军为了阻挡西瓯军的追击，毁坏了许多战车，把他们横在路上，到处是丢弃的一袋一袋稻米。秦军还砍倒了许多大树，使本来很难走的山路变得更加难走。

此时，桀骏以不再有一丝犹豫，他确信秦军已经丧失了战斗的意志，开始拼命地溃逃。

五天之后，正当桀骏以催促西瓯军全力前进的时候，路两侧高山?忽然竖起了许多军旗，绵延几十里，上面绣着大大的“苏”字。同时，后方传来消息，秦军从山上滚下无数巨石，把山路堵死了。桀骏以正在惊异，从山上射下如同飞蝗的箭，上面裹着油布，点着火，顷刻间便点燃了西瓯军的车仗，而秦军丢弃在山路上的战车也都成了引火之物，那些稻米袋之中也掺着大量的硝石、硫磺一类的东西，遇到火种便猛烈地燃烧起来。同时，无数巨大的石块也轰隆隆地从山上滚下来，越滚越快，滚到人群中，砸死无数西瓯士卒。

一瞬间，桀骏以突然恍然大悟，不过，一支箭猛地射了过来，他觉得一个冰冷的东西钻进自己的身体，随即失去了知觉，漫山遍野的惨叫声，喊杀声都突然寂静下来，崇山峻岭、崎岖小路、冲天火光，乱成一团的西瓯军士卒，一下子从他的脚下翻到头顶上，而被浓烟遮住的天空则猛地跑到他脚下。又过了片刻，一切都变得血红，慢慢又变得黑暗。

《秦武卒》 宿命(1)

第十二章

译吁宋已经一个月没有得到桀骏以十万大军的消息了，他十分不安，隐隐觉得一定是出了凶险，却又盼望着桀骏以能够绝处逢生。这日，一卷竹简送到他这里，不是桀骏以，却是秦军主将送来的。连同竹简送来的，还有一只木匣。

译吁宋被告知木匣里装的就是大将军桀骏以的人头。竹简上写道：

西瓯首领译吁宋启：

桀骏以将军英勇战死，西瓯军十万士卒被围山中一月有余，生还者不足五千。西瓯军奋死作战之无畏精神，令秦军主将及士卒十分尊敬。

然，护惜每一士卒、每一百姓之性命是西瓯首领应负的责任，继续顽抗秦军实已毫无意义。请西瓯首领译吁宋率西瓯百姓诚心归附秦国，秦军绝不滥伤无辜。此实乃造福百越之幸事，万望速速决断。

秦军主将王离、苏角敬上

译吁宋一言不发，默默读完竹简，静静地坐了许久。

傍晚时分，他把两三个文武重臣叫到宫里，说道：桀骏以大将军的十万西瓯军现在已经全军覆没，沧州城大约还有五万越卒。但这些越卒与十万秦军作战，几乎没有胜利的希望。投降的事我是不做的，这样吧，我将下旨册封我的长公子系山为太子，你们保护着他，带着西瓯国这最后的精锐撤到东南面的山中去，凭险据守，再图复兴。

几位大臣十分惊诧，问译吁宋为什么不一同去。

译吁宋道：上天让我宗族治理西瓯，如今，西瓯落在秦国人手中，我的罪责实难饶恕，秦军哪一天进沧州，哪一天就是我的死期。

几句话把眼前的重臣说得泪水涟涟。译吁宋平静地说：不要难过，对于你们，还有许多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王室成员与你们一起离开沧州，百姓就留下吧！六万越卒照应不了他们，如果遇到秦军追击，反而会连累他们。你们连夜准备，明日就出发吧。

几位大臣走后，译吁宋拟定了旨意，册封系山为太子。随后，他来到王后那里，把情况告诉她。译吁宋看着王后，没有更多的话，只是说：路上多保重，长公子系山虽然立为太子，但毕竟还是孩子，还需多多教诲才行。

午夜时分，译吁宋把所有事情办完后，来到项妍住处。他说：秦军压境，迫不得已，西瓯朝廷就要迁到东南山区去。那里生活会十分艰难，你不是王室成员，不必去那里，可以选择留下或回楚地，我会帮助你的。

项妍笑道：哥哥难道是负心人？几个月前还要娶项妍，现在就要变卦了吗？我说过，要嫁给你，要给你生个可爱的宝宝，你都忘记了吗？无论何时、何地，哪怕发生天大的变故，我都不会改变。

译吁宋微微地苦笑一下，说：好吧，明天就启程，你快点准备去吧。

项妍问：哥哥你呢？

译吁宋想，如果告诉项妍他要为沧州殉难，那她一定不会走。于是，他平静地说：我得最后才能走，我一离开，沧州人心必将崩溃。

王离与苏角并驾而行，此时，两人刚打了大胜仗，心情非常好。王离道：逃跑的时候扔掉了那么多好东西，当时我想，这桀骏以会不会中计？如果他不中计，我们这买卖可就亏大了。苏角听后，哈哈大笑，道：估计当年白起大将军也曾这么想吧？还不知道他投了多少诱饵给赵括才把他骗进长平谷中呢？

两人又把话题转到如何攻打沧州上来。苏角道：现在我们的兵力占优势，拿下沧州是迟早的事情，关键在于想个巧办法，少消耗一些军马？

王离道：沧州周围地势平坦，没有大的河流。从前白起、王贲攻取大城时使用过水淹的办法，这回恐怕不行。不过，我们可以先把它给围起来，切断水源，围它个三五个月，就像平定寿春的时候那样。

苏角突然问道：你说译吁宋他会不会投降呢？

《秦武卒》 宿命(2)

王离说：这倒没想过。但我觉得译吁宋的为人与译吁锋应该差不多，宁玉碎，不瓦全，我猜他也不会降的。不管他降不降，我们都要占领沧州，否则秦军还是没有立足之地。攻克了沧州，我们应该休整一段时间。

苏角道：是呀，来的时候有二十万人，现在只剩下不到十万人，从来没打过这么苦惨的仗呢。你看能不能从反秦之心较弱的越人部落中间招募一些士卒呢？散编到各个伍、各个屯之中去，不怕他们造反。

王离道：等拿下沧州，我们可以先试试，同时向屠睢大将军报告。

苏角把话题一转道：秦军的武器、粮食补给也是个大问题，这样下去，就是过上十年、几十年，秦军在百越也与一群孤零零的山贼土匪没什么分别，早晚待不长。

王离笑了笑，道：是呀，光我们一群秦国大兵来砍砍杀杀是不行的，还要来大批的文官，设立郡县才能长久治理下去。

两人聊了一会儿，已经接近黄昏，于是告别，回到各自的校尉幕府，两人率军一南一北，平行向沧州进发，相约两个月后在沧州城下会合。

十几天后，沧州城中所有的越人士卒和皇室成员都撤走了，许多老百姓也与他们一同撤往山中。沧州城一下子空荡荡的。

宫中寂暗，一缕月光从竹叶间洒进屋中，译吁宋感到从未有过的宁静，慢慢地喝着茶，一丝睡意也没有，仿佛可以一直这样坐着，体会着寂静，回忆着往事，直到一千年、一万年。

有人轻轻叩了一下门，打破了屋中的寂静，译吁宋并不生气，继续喝着茶，道：进来吧。一阵轻巧的脚步声传来，一个女子将什么东西放在远处的桌上，并说道：我陪哥哥一起喝茶吧。

译吁宋猛地回过头，悲喜交加地问道：你还没走吗？

项妍道：哥哥骗得了项妍一回，难道还能骗项妍第二回吗？你可曾听说过，所有的精锐部队都撤走了，却把国君丢下不管的事情吗？我知道哥哥不想走了，项妍陪着你。

项妍不等译吁宋回答，抿嘴一乐，笑眯眯地说道：哥哥还答应要娶我呢，不知哥哥何时能兑现诺言？

译吁宋道：那时我是国君，还可以给你一辈子安逸幸福的生活；可现在，我是半死的人，娶了你，什么也给不了你，只会把你送上绝路。

项妍灵巧地给译吁宋倒了一杯茶，说道：哥哥可是看轻了项妍吗？难道项妍只因可以得到一辈子幸福安逸的生活，就会答应嫁给哥哥吗？当时，项妍是看中哥哥心中有越人的骨气、血性，有与秦国人抗争到底的决心，才决定真心诚意地嫁给哥哥，就算还不曾真心爱上哥哥，却会努力地，一生一世把自己的心给哥哥的呀！

项妍又道：就算西瓯军被秦军打败了，但哥哥没有胆怯，哥哥还是从前的哥哥，却为何又不信守从前的诺言了呢？

译吁宋此时不知该说些什么，他有些结巴地说：不行，不行，我不能这样做，我这就派人把你送走。

项妍一把将茶壶摔在地上，大声说：难道哥哥不相信项妍吗？

译吁宋默默不语，在朦胧中，他看见项妍的眼睛里闪动着泪光，慢慢地流下来。译吁宋缓缓地说：译吁宋知道妍儿说的是真心话，知道妍儿是一诺千金的女子，也是我这一生遇见的最值得去爱的女子，但是……

译吁宋本来还想顺着原来的思路说下去，却被一种强有力的，情不自禁的感觉抹去了判断事情的心智。他猛地把项妍抱在怀里。在此之前，他从未碰过这个心爱的女子一下，此时，却如此大胆妄为，他紧紧地搂着她，感受她娇小的身躯，贴着她的脸颊，闻着她身上的芳香。他在这种强烈冲动的情绪之中后悔着，悔恨自己为何做出如此恶劣的决断，胳膊却愈加用力，仿佛一旦松开，她就会消失得无影无踪。

项妍被这个中年男子搂在怀中，感受他充满爱意的拥抱，仿佛极力克制着自己的冲动与凶悍，生怕把弄痛了，伤着了她。刹那之间，项妍在这个中年男子的气息中有一丝沉醉，觉得自己像一朵花，终于找到一片安静的土地，从此不用再动荡不安，去与那冰冷的世界对抗。

但是，项妍又为这种沉醉感到羞耻，一只蓝色的眼睛总像一炬烈火，给她留下永远的刺痛与不安，提醒着她永远不可能远离这个动荡、血腥的世界，永远要面对着它，要与它作殊死的抗争。这种感觉让项妍感到委屈，在译吁宋的拥抱中，她尽情地痛哭起来。

《秦武卒》 宿命(3)

过了片刻，项妍安静下来。她重开笑颜，推开译吁宋，爱怜地捧着他的脸道：人都走了，看来你不能风风光光地娶我了。这样吧，我带来了两支红烛，一壶酒，今晚我就嫁给你，做你的夫人，好不好？

项妍起身，从黑暗里取出两支红烛，插在烛台上，点起。在昏昧的烛光中，译吁宋看见项妍含情脉脉地望着自己，眼中泛着水光，还有那微微有些颤动的，红艳艳的嘴唇。

一个月后，王离与苏角率领的军队一南一北在沧州城下会合，两人商议把各自的校尉幕府合在一起，统一指挥剩下的十万军马。

部队驻下不久，沧州城城门大开，几名百越装束的老人来到校尉幕府，告诉王离和苏角，西瓯君译吁宋体恤沧州百姓，避免玉石俱焚，决定放弃抵抗。他本人已经殉国，请秦军进城后遵守诺言，严明纪律，不要伤害沧州百姓。

王离和苏角十分吃惊，询问沧州守军的精锐到哪里去了？得知结果后，两人松了一口气，明白越人的精锐不会马上与秦军决战，现在可以把部队休整一下了。

之后的几天里，校尉幕府命令两万秦军入城接管沧州，八万士卒留在城外，不得随便入城。

这日，苏角对王离说：再向南一百里就是大海边，咱们不如去看看吧。王离从小长在黄土高原，见过黄河，却未曾见过海。听苏角这样说，王离笑了笑，扭头问身边的卫队士卒想不想去看看，那些秦军士卒也没来过五岭以南，都闪亮着眼睛说想去看看。王离对苏角说：咱们北方佬都没见过海。而且，大部队又进不了城，不如把剩下的都拉到海边去，大家见识见识，也不枉秦军士卒越过五岭一回。

几日后的中午，五万衣着褴褛，灰头土脸的秦军士卒像一群逃亡的土匪或乞丐，来到了大海边。太阳当空，暖洋洋地照在平静的海面上，照出点点银光。一波一波海浪有意无意地拍击着岸边的沙滩或礁石，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了这海浪声。

后面的秦军士卒也看到了海面，慢慢地分成五支，来到岸边。没见过大海的秦军士卒变得十分兴奋，王离看着他们脱掉上衣，跑到海里，高兴地大喊大叫，相互泼着海水，宁静的海岸顷刻变得异常喧闹。王离和苏角笑了笑，决定在海边留驻几日，让秦军士卒好好高兴一下。

第二天，卫卒端来一大盆王离很少见过的海鲜。王离吃得津津有味，问这是从哪里弄来的。卫卒告诉他，附近有个小渔村，他们出海打鱼，是从他们那里换来的。王离听后，觉得有趣，便带着卫队来到那里。

在小渔村，王离听说海里有些小岛，还有些稀奇古怪的传说。王离听后，又忍不住送了渔民几袋稻米，让他们带他到岛上去看看。

在海面上孤零零地行了一个时辰，才远远地看见一座墨绿色的小岛。王离在渔人的带领下登上小岛，此时，已近黄昏，西方的海面被落日染得浓红，而东方的海面却又灰暗而污浊。夕阳仿佛近在咫尺，微微地颤动着。小岛像凹陷在海中央一样，四面沉重无边的海水向小岛涌来，仿佛要把这里淹没。在天与海之间又滚动着庞大的云块，慢慢辗过头顶，让人感到随时可能一头倒栽进那广阔的海天之间。

王离愣愣地站了许久，不知为什么，他有一丝疑惑，忽然问：秦军难道是皇帝派来的征服者吗？这样一片充满伟力的世界难道需要我们去征服吗？

两个月后的中午，王离得到一点空闲，想到城中转上一转。他换上百姓服装，命身边的六个卫卒也换上平常服装，随他一起出了校尉幕府。沧州城中的越人逃走了许多，十分冷清。好在天气还好，太阳把街道晒得暖洋洋的，不似冬日阴霾时那样冰冷。

王离一干人沿着西瓯宫城墙边的大道边走边观察着周围的风土人情，突然发现前面的一个小横街口有人在卖越地的小吃，一张小案上摆着酱腌鸡、酱牛肉、干腊肠、腊肉之类的食物，让很久没吃过这些东西的王离很馋。他蹲在这一堆东西前翻弄着，盘算着买多少回去才够吃。几个卫卒也散在各处，似是无心地看着周围。

这时，王离听见有两个秦军士卒咣咣当当地摔上了门，从小横街里的一座宅院走出来，骄横跋扈边走边说笑着。王离继续蹲着，用眼角扫了一下，看军服和发髻样式，一个大概是五百主将之类的军官，另一个似是伍长。

一个人说：一个月前，我带着人马冲进西瓯宫时，就是她守在译吁宋的尸体旁边，真是个世间少有的尤物。我盯了她很久了，要不是军令严厉，我早就得到她了。

另一个道：是呀，看看她那白白皮肤，那小手、小脚，真美透了。还是个刚烈女子呢，你刚才的手脚那么重，她都一声不吭。咱们走的时候，她死了没有？如果死了可是挺可惜的。

《秦武卒》 宿命(4)

前一个道：死了更好，省得让校尉幕府知道，我们可是要掉脑袋的。

王离猜测，这两个人一定是侮辱了西瓯宫中留下来的侍女。他心中一阵火起，身为五百主将，不好好约束自己的部队，竟然带头违反军纪，他所统领的士卒还不知该怎样糟糕呢。他站起来，厉声道：站住。

两个秦军士卒见是越人，根本没把他放在眼中，反而有过来揍他的意思。王离对几个围过来的卫卒道：先捆起来。

王离走进那座宅院，院子里无人，王离继续向里走，在一个昏暗的屋子里，他看见一个女子衣衫褴褛地被放在张长案子上，胸前和腿上的衣服全被撕碎，腿上沾着血，正顺着垂下来的脚尖一滴滴地流下来。

在黑暗中，王离辨认出这张脸，她望着黑寂的屋顶，睁大了眼睛，一眨不眨。王离猛地冲过去，轻轻抓住女子的手，摇了摇，小声道：项妍，项妍，醒醒。

这双眼睛似乎有了知觉，缓缓从屋顶的方向移过来，望了王离一会儿，接着，瞳孔剧烈地收缩了几下，不知是愤怒还是吃惊。王离心痛地找来了毯子，把娇小的项妍裹住，抱起来，向外走去。

来到街上，他对卫卒说：把捆起来的两个人交给校尉幕府的巡逻队，斩首示众。随后，他把项妍抱回校尉幕府，放在自己的床上。项妍一声不吭地望着他，眼中满是憎恨的怒火。

王离避开项妍锋锐的目光，取来热水，找来柔软的布巾，如同在一起生活多年的夫妻一样，打开裹着项妍的毯子，分开她的腿，认真仔细地把那里的污物和血迹擦拭干净，把身上的青紫和伤痕也清理了一下，敷上了草药。然后，王离点燃火炉，让屋中暖和一点，又拿来了厚棉被，严严地把项妍盖了起来。

在擦拭项妍身体的时候，王离的手轻轻地抖了一下，因为他的心被重重地刺伤了。在项妍的腹部，有个硬硬的小东西，像炭火一样灼痛了王离的手。不过，除了这一下颤抖，王离再没让心中的疼痛显露出来，他仔细地检查项妍身上的被子是否盖严了，轻轻地把她的头发捋在耳朵后面，道：这里很安全，静心地休养几天吧。

说完，王离调来两个侍女照顾项妍，自己搬到宅院里的另一间房子中住去了。

傍晚的时候，侍女告诉王离，项妍不肯吃东西。王离来到项妍的屋子里，看见她靠坐在床上，裹着棉被，久久地盯着屋顶。王离拿起桌上放着的红枣炖鸡汤，端到项妍面前，轻声说：喝点汤吧，总得吃点东西。

项妍盯着王离，不知是把他当作心爱的人，还是当作秦军士卒，但一看见他身上穿着的秦军铠甲，便不由得涌起强烈的憎恨与厌恶，还有来自心底的恐惧。项妍一眼也不愿看到这身军服，她把视线转到别处，冷冷地说：别为我费心了，现在我只是恶心，什么也吃不下去。

这冰冷的拒绝让王离觉得自己被推到了很远的地方，自己的心与项妍之间隔了一道无法撼动的冰山。这种感觉让王离有些绝望，他隐隐知道其中都是些什么，却无力去改变。

王离说道：吃一点吧，肚子里的孩子不能与你一同挨饿。

这句话很管用，项妍想了一想，拿起碗，慢慢喝了起来。

不过，王离却愈加痛苦。他知道，项妍现在之所以还活着，并不是因为自己，而是因为肚子里的孩子，也因为孩子的父亲。这份感情对王离来说，比利刃割心还要痛苦。

项妍又何尝不知王离的心情，她喝完了汤，略带歉意地说：谢谢你。

王离恳切，甚至有些绝望地说：别再走了，留下吧。

他望着项妍的眼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说：我不想激怒你，可你看看，现在哪里还不是秦国的天下？你能逃到哪里去呢？你不为自己想想，总该为肚子里的孩子想想。你刺杀皇帝，全国都在通缉你。只有待在我这里才会安全，你才可以放心地把孩子生下来呀！

项妍望着王离，心中一片混乱，对王离宽容心怀的感激，对西瓯灭国的绝望，对秦国军队的刻骨仇恨，对自己千辛万苦忠贞于楚国的努力所付出的代价，一切的一切，如强劲的漩涡，摇撼着她。尽管她已经疲惫到了极点，可还是被逼迫着，不得不重新鼓起勇气进行决断。她闭上眼睛，两行委屈的泪水慢慢流下脸颊。

冬去春来，秋去冬来，转眼间就过去了一年，距王离出征平定百越之时已经三年。五岭以南的冬天不像关中、中原一样寒冷，只是满山的苍翠更浓重了一些。

一个月前，第一批从中原运来的粮食到达沧州，让驻守在这里的秦军士卒哭笑不得。这三年来，各路人马虽然损失惨重，但都达到了预定目标，蒙恬、司马欣一路军已经占领番禺，牢牢控制了南越一带。杨武也攻占了闽越，在那里设置了闽中郡。

《秦武卒》 宿命(5)

咸阳方面显然也意识到光靠武力不能彻底解决百越的问题，于是，动用了大量的人力、物力，开凿灵渠，把中原、百越的河流连接在了一起，咸阳的物资直接可从水路运到五岭以南的平原上。而且，现在的千里山路也不似王离率秦军打仗时那样艰险了，已经逐步铺设了新道，不光马匹可以走，战车也可以从镡城快速地到达沧州，途中预计只需三个月。

这日午后，王离来到项妍的屋子里，看见她正在默默端详着自己的婴儿。宝宝叫译思越，是译吁宋临终前给起的名字。

王离来到小木床前，撅起嘴，对着这个半岁大的小宝宝做着鬼脸，然后从怀中取出一只铜铃铛，轻轻地晃动了几下。小宝宝听到叮叮当当的清脆响声，两只大大的眼睛焦急地向四周张望着，小手、小脚一齐向天空伸着，要抓住这只小铃铛。王离让铃铛时高时低，偶尔碰到宝宝的小手、小脚。于是，宝宝张开小嘴，咯咯地笑起来，一丝亮晶晶的口水便顺着嘴角流了下来。

项妍微微一笑，似是责怪，又似是开玩笑地对小木床里的婴儿说：可怜的傻宝宝，给点好处就会上当，跟你说过多少次，不许对穿着这样衣服、铠甲的人笑，他们都是十恶不赦的大坏蛋。

王离也笑着对婴儿说：小越宝宝最聪明了，我们是好人，不是大坏蛋，是不是？是，就笑一个给叔叔看？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项妍有一搭无一搭地给小宝宝盖好被子，收拾着小木床中的玩物。王离道：国尉府命我火速回咸阳，有十分重大的事情需要商议。也许，也许我在百越的军事任务便从此结束了。

王离站在项妍的身后，看到她的手轻轻抖了一下。然后，她仿佛什么也没发生似的，继续收拾着小床。见项妍什么也不说，王离脑袋里一团糟，想了一夜的话，竟不知该怎么说好。

王离从怀里摸出一块翠玉，这是他准备送给小宝宝的礼物。王离道：我没什么送给宝宝的，就把这个给他吧，等他长大了，也许明白，秦国军队里至少还有一个不是坏人。

项妍转过身，却没抬起头。王离用手抬起她的脸，发现项妍已经泪水满面。突然间，王离抓住项妍的手，瞪大眼睛，焦急万分地对她说：跟我走吧，你就住在大将军府里，再没人捉得到你，再不用与宝宝担惊受怕过日子了。行不行？别再离开我了！我不能没有你！

王离慌张地盯着项妍的眼睛，呼吸也仿佛停止了。

项妍感到双手被王离握得有些痛，却真真切切地感到，唾手可及的幸福就在眼前。这幸福又温暖又可怕，它诱惑着项妍，让她觉得，她逃离这诱惑的最后一点勇气与决心都被耗尽了。

她闭着眼睛，徨惑不定地想：算了吧，忘了自己是楚国人吧，也忘了眼前这个男人是秦国人。我所需要的幸福其实只是很少的一点点，那些大事情，我的肩实在扛不起来了。

一颗眼泪从项妍的眼角缓缓爬下来。她睁开眼，用手颤抖地抚摸着王离的秦军铠甲和胸前的军阶花结，说道：秦国人，你今后要与一个妓女生活了，可不要后悔啊！她是楚国人，却给秦国人卖笑。她爱一个人，却给另一个人生了孩子。她想与一个人共同生活，却一次次狠狠地伤害他。从今天开始，你就接受这样一个女人吧！

王离把项妍搂在怀里，说道：把这些都忘了吧，我们重新开始。

项妍点点头。不过，她突然觉得心底的某个角落里卧着一只黑色的怪物。她想拼命忘记的那些事情被这只阴郁的怪物牢牢地记着。不知哪一天，这只怪物将猛地一跃而出，毁掉她那一点来之不易的幸福。

而且，项妍有一种预感，那怪物出现的时刻，她的末日也就到来了。

咸阳刚刚下过一场大雪。嬴妩望着窗外无边的白色，白雪和灰色的天空交融在一起，让嬴妩感到有些迷离。侍女们见嬴妩在那里发呆，便悄悄躲到火炉旁，乐得轻闲，小声聊天。

屋子旁边的几棵树映入嬴妩的眼帘。那是几棵不起眼的树，当别的树开出艳丽的花时，它们似乎蒙着厚厚的灰尘。而此时，这树上竟开出了不少小梅花，每朵梅花上都顶着一小堆白雪，像个可爱的宝宝戴着一顶白色的棉帽子。

嬴妩猛然想起了什么。她有个爱好，用桂花、玫瑰花、茉莉花等各种花瓣来熏制茶叶。每种花熏制出来的茶叶都不一样，有的花香味比较浓，茶叶就会带上浓烈的花香味，而有的花香味比较淡，却很清纯，会给茶叶带来与众不同的气质。有一回，她无意中采到了一种名叫冰芍的淡紫色小花，并无太重的香味，但用它熏过茶叶后，却使茶中有了一股幽远的味道，在寂静的夜里喝着它，似乎心神都会随着这香气在夜空里游荡。

《秦武卒》 宿命(6)

却还没用梅花熏过茶呢！竟然把这个冰清玉洁的花给忘了。嬴妩一阵惊喜，找来了采花朵的竹篮，和一只专门盛放泉水的陶罐，独自一人出了屋子。她一只手捧着罐，另一只手轻轻摇着梅花，把每朵花顶着的雪摇落进罐子里。

过了许久，贪玩的侍女才发现嬴妩不见了，她们来到院子里，在嬴妩身后站了一会儿，冻得手脚麻木，却又什么忙也帮不上，十分焦急，只好在雪中蹦蹦跳跳来取暖。嬴妩笑了笑，知道没有一颗虔诚的心是做不来这事情的，让她们快快回屋去。

陶罐被雪装满了，嬴妩把罐子封起来，埋在墙角。那里已经有了十几个，里面封的是些大雾中的枝头露水，甘露时节的小雨，冬至那天的小雪，总之都是些不容易遇到的天上之水。用他们冲起茶来，自然是集天地之灵气，别有一番神韵。

嬴妩开始小心地采集枝头的小梅花。高处有一簇梅花，嬴妩有点费力地摸它。好不容意抓住树枝的时候，突然一根刺刺进了手指。嬴妩松开了手，那根刺又在手指上划开了口子。

嬴妩端详着手指，一颗颗血珠从伤口渗了出来，与白色的皮肤映衬着，格外醒目，一丝刺痛袭过来。不过，这一刻，嬴妩恍惚觉得自己就是这些梅花。这些清洁的花儿把自己的美丽给了一个宿命，却留下了一缕幽远的茶香。如果这个宿命在某个时候真的到来时，自己也一定会像这些花一样，平静而美丽地等着它，接受它，决不退缩。

望着篮子里的梅花，嬴妩涌起无限的爱怜，她用沾着血的手指与每朵花都温柔地碰了一下，所有淡粉色的花瓣上都映出一丝醒目的红色。

一个声音亲切地问道：妩儿，在做什么呢？

嬴妩忙抬起头，见是父亲来了，他的身后还跟着赵高，忙行了礼，高兴地对嬴政说：父亲，快进来坐吧，尝尝我的茶！

嬴政愉快地进了屋子，把正在玩耍的侍女吓坏了，忙三火四地准备茶具。今天嬴政心情很好，对于侍女们的慌乱，并不在意，只问道：准备请我喝什么茶？嬴妩答道：茶叶倒是没什么特别的，只是熏茶用的花和冲茶用的水很难得。父亲还记得今年甘露那天下了一场大雾吗？我跑好几个院子，花了两个时辰，收集了一罐枝头的露水。今天就用这水给您冲茶。

嬴政笑着说：如此说来，还真是几十年不遇的事情，这水可是珍稀，我倒要好好尝尝。

嬴妩道：还有这花，是扶苏哥哥送给我的，生在乌孙国一带的雪山上，得到这种花，常常要冒着生命危险爬上山巅才行呢。说罢，让侍女拿来茶炉、茶具，亲自为父亲煮茶喝。

茶煮好后，嬴政接过茶杯，细细喝了一口。嬴妩问道：味道怎么样？

嬴政想了想道：味道很好，很好，百年不遇，百年不遇呀！可惜我这嘴吃多了鸡鸭鱼催，喝多了酒，竟尝不出这茶香的微妙之处了。真是可惜，可惜。赵高，你来尝尝，不可糟踏了这百年不遇的好茶。

赵高过来，略一尝过，道：此茶香而不艳，清而不傲，冰清玉洁，只有天上才有，让老朽尝过，真是腌臜了。

嬴政道：说得好，有人识得此茶，也不枉妩儿一片心了。不过，还是不要再浪费这茶了，给朕冲杯粗茶解解渴就行了。

过了一会儿，嬴政话锋一转，道：妩儿今年多大了？

嬴妩有些不解，道：比扶苏哥哥小五岁，二十一岁了。嬴政点点头，盯着嬴妩问道：年纪不小了，想过要嫁人吗？

嬴妩眼睛有一丝慌张，生怕发生什么可怕的事情，道：还没想过，只是指望着能为父亲分忧。

这一丝惊慌当然没有逃过嬴政的眼睛，他笑着说：丞相李斯有个儿子，叫李由，任三川郡郡守，聪明能干，将来必担大任，你就嫁给他吧，这可是一桩好姻缘。

嬴妩低头摆弄着茶杯，手指微微有些颤抖。一会儿，几颗眼泪便零零落落地滴在茶桌上。嬴政问道：不愿意吗？难道有了意中人吗？

嬴妩抬起头，看着父亲此时有些冰冷的脸，道：还没有，只是不愿离开父亲、母亲。

嬴政道：既然年纪已经不小，女大当嫁，怎么能因为父母而不嫁人呢？这是在说笑话吗？

嬴妩不知怎样回答，突然说道：我不想嫁人。

《秦武卒》 宿命(7)

嬴政道：你真的没有意中人吗？如果没有，就得听朕的，嫁给李由，不许违抗！接着，嬴政微微一笑，道：如果有的话，当然另当别论。我再问你一遍，真的没有吗？如果没有就一定得听朕的了。

嬴妩的脸上涌出一阵红晕，看着父亲，顿了一下，道：王翦大将军的孙子王离才是秦国的英雄，我只想嫁他，如果父亲不同意的话，我这辈子就只想待在宫中，陪伴陛下、母后。

嬴政好像是很疑惑地问道：你怎么知道王离是英雄？难道你见过他，与他有过交往吗？

嬴妩低下头，小声说：没有呀？妩儿长在宫中，哪里会见到他呢？只不过是听说罢了。

嬴政听罢，哈哈大笑，道：妩儿难道以为你与王离的事情能瞒得过朕吗？你送给王离那么多菊花、兰花，还有自己的头发，让朕都妒忌了！还说没见过？如果再不承认，朕可真的要把你嫁给李由了。

嬴妩猛地抬起头，恍然大悟，脸色绯红，随后又低下头。

嬴政喝了一口茶，豁达地一笑，说：妩儿很有眼光，将来一定会是个贤良的夫人，能为夫君分忧。这是王离的福气，也是大秦国的福气。不过嬴政又道：妩儿，还是要委屈你一下，王离马上就要被委以重任，平定秦国的北部边疆，解除秦国的心腹大患。要知道，匈奴人的骑兵就在几百里外的地方游荡着，旬日便可到达咸阳。等王离打败了匈奴人，朕要亲自为你们主持婚礼。

嬴妩暗暗想道：自己已经等了王离这么多年，从咸阳比武开始，熬过了多少难耐的日子。这一天越来越近了，还怕什么？她笑着说：父亲不必担心妩儿，如此一来，我还可以在父亲、母亲身边多陪伴一些日子，这样不是很好吗？

嬴政略微一笑，没说什么，慢慢喝了几口茶，嘱咐嬴妩注意身体，又闲谈了些别的，便离去了。

王离回到咸阳，住进王贲留下的院子，他自己原来的小宅院让项妍住了。从此，那个院子便始终只有一个侍女，其他人不许随便出入，没人知道主人长得什么模样，谁也说不清她与王离到底是什么关系。

此时的王离已经是军爵显赫，刚被授予十八级爵位的大庶长，俸禄万石，在大将军府里的地位与从前大不相同。前几日，丞相府奉皇帝的旨意，授王离大庶长爵位。与此同时，国尉府也传来命令，任命蒙恬为大将军，王离为裨将军，统率三十万秦军北击匈奴。再过些时日，两人就将赴上郡指挥作战。人们猜测，与匈奴人的战争结束，王离便可封侯了。

近几日，王离去看过王翦，不过，王翦现在真的已经老了，患着重病，昏迷在床上，根本不知道孙子来看过自己。

这日，一个仆人来到王离屋里，告诉他，王翦今日比较清醒，得知王离回来，让王离到他那里去，有些事情要交代。

王离进屋，看见王翦坐在床上，十分干瘦，露在衣衫外面的胳膊几乎是皮包骨，皮肤上布满了黑斑，青色的血管也看得清清楚楚。

王翦略一抬手，让王离坐下，十分艰难地说：祝贺你平定百越归来，没有辱没皇帝对你的信任。这声音很微弱，必须仔细听才听得清。王翦的脸不再有任何表情，仿佛丝毫的感情都会像一阵风，吹灭他如烛火一样微弱的生命。

王离小声呼唤着他。王翦道：我没有违背自己的诺言，终于等到你回来了。现在，心里没什么牵挂了。

休息了一会儿，王翦盯着前方，把所有的力量集中在嘴上，吃力地说：很久以来我一直想对你说，从前怕说了影响你的进取心，现在，你经历了许多生死之事，应该能够听懂我要说的话了。把这些话说完，我就可以放心地死了。

王离没说什么无用的安慰话，只是点点头，让王翦把话说下去。

王翦道：一个武将，一个士卒，最重要的，是要有勇敢无畏的必胜决心，如果没有这个决心，再简单的仗也打不赢。但一个武将，必须要清楚自己的宿命。大到秦国、秦军，小到武将、士卒，都有宿命。秦军可以打败六国，打败越人，打败匈奴人，但他打不败自己的宿命。

王离点点头。

王翦休息了一会儿，道：在宿命到来之前，绝不放弃任何一个胜利的希望，无论它有多么渺茫与艰难，都要拼尽智慧、勇敢，与宿命做最后的抗争，永不妥协，这是一个武将最可贵的品质，也是秦国军队的魂。

说到这里，王翦的嘴微微抖了一下。他闭上眼，重新聚集起精力，好久，王翦又道：但是，秦军总要与它的宿命分出一个胜负输赢，对于一个武将来说，最痛苦的莫过于宿命没有给秦军胜利的机会，而一个秦军武将却必须在最后一刻做出抉择。

王翦又道：我平生敬佩过两个人，一个人是秦国大将白起，?个人是楚国大将项燕。我敬佩他们不是因为他们一生战功卓著，而是因为他们在决定自己统率军队之命运的最后时刻所做出的抉择。白起知道发动进攻不会取胜，所以违抗秦穆公的命令，最后被迫自杀。项燕知道楚军最后的精锐打不过秦军，所以放弃最后的决战，让楚军士卒就地为民，留下反秦的种子，他最后也自杀殉国。他们都为自己的抉择付出了生命的代价，但他们在最后时刻做出的抉择，的确是对自己国家最负责任的抉择。

王翦道：秦国积商鞅变法后百年的国力才取得今天的胜利，但有时，我问自己，这十多年的统一战争是否已经把强盛的国力耗尽？平定百越已经消耗秦军精锐五十万，北击匈奴还要再耗去三十万。想想，每打一次大仗，就要牺牲多少士卒，要迁移多少刑徒修建工事，要储备多少年的粮食？是不是该休养一段时间了？

王翦闭上眼，虚弱地指了指桌子上的一块金饼，道：最后，我还有一件事情放心不下，就是你的终身大事。前几日，皇帝派赵高来看我，留下了这件信物，约定匈奴一战结束后，将公主嬴妩嫁给你。

王翦又道：听说你从百越带回来一个女人，在这件事上，你没有选择的余地，你与嬴妩结婚，说穿了是你与皇帝和他的军队之间的事，希望你明白事情的轻重。

说罢，王翦靠在床上，许久一言不发。王离也没说什么，等了一会儿，见王翦不说话，便低声告辞。

《秦武卒》 正午之战(1)

第十三章

几天前落的雪，大部分已融化，只有墙角和树下还留有一些残雪，沾满了尘土。冬季干冷的风无声地吹动着了无生气的树，偶尔留在树枝上的叶子，啪地清脆一响，落在地上。

项妍站在院子里的一棵大树下，望着乌灰色的天空，还有刺向天空里的光秃秃的树枝。她觉得自己的某个部分已经死了，就像梦醒了，梦中的一切也都死了。这个小院子像一只棺材，只有一个侍女可以进来，只有婴儿在身边，有时候王离事情繁忙不能来，自己一天可能也说不上几句话。可是，她的心却平静极了，如同死去了一样平静。只有在这个小小的世界里，项妍才感到她那脆弱的幸福得到了保护。

只要王离笑一下，看见他想拥抱自己却又不知自己会不会生气，假装送一件新奇的东西，偷偷摸摸地找机会握一下自己的手，火辣辣地望着自己，项妍的心里就已经满足了。这个寂静的小院子是个世外桃源，既勾不起对楚国的追忆，也看不到面目可憎的秦国人，时间似乎停顿下来，让她活在一个永恒的世界。

这时，外面吵闹起来，王离的卫队回来了。过了会儿，王离满面春风地走进来，手中提了一大包东西。项妍心中高兴，想微微笑一下，却情不自禁地低下了头。包中是一些好吃的东西，王离把包交给侍女，让她做熟，说等会儿有客人要来。

项妍问道：是什么样的人？我这个样子怎么能见人呢？

王离笑道：你这么美，怎么不能见人呢？怕别人把你抢走吗？停了一下，他又说：没关系，这是我最好的一个朋友，你们应该认识一下。

项妍点点头，没有说话。王离与她进了屋子，一起收拾了一番。王离又逗起了小木床里的婴儿。小宝宝已经能够扶着栅栏站起来了，见到有人来到床前，高兴地大声叫起来。他叫着，爸爸，爸爸，越叫越高兴，竟然一屁股坐在被子上，自己给自己鼓起掌来了。

项妍道：这个没心没肺的孩子，长大了一定会把自己当成个秦国人。

王离笑道：当秦国人有什么不好？将来大家都是秦国人，再也不用打打杀杀的了，天下就太平了。

项妍道：傻瓜，太平日子还早着呢！

王离摇了摇头，叹了口气，道：天下统一不是挺好的吗？原来七国打打杀杀了几百年，我就看不出来哪里比现在好。

项妍道：那是因为在统一战争中死去的不是你哥哥、你父亲、你叔爷，如今当妓女、当刑徒的不是你母亲、你姐姐、你女儿。

王离仰头叹了口气，笑了一下，想就算这些苦难都发生了，又能证明秦国统一天下是错的吗？

项妍道：那只能说明你比别的人更加冷血罢了。

王离不说话，心里闪过一个影子，那是很多年前的一个影子，是樱桃。自己当年舍去性命也要加入秦军，不就是因为自己对樱桃的死无能为力吗？难道自己就没有过痛苦吗？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项妍道：以后不要再提这些事情了，从前的那个项妍已经死了，我永远都不愿听到、想到这些事情了，我宁愿像个傻瓜、僵尸一样和你活在一起。

这时，外面传来章邯愉快的声音，他喊道：王离，你在哪个院子里呢？快出来！

王离跑出去，把几年没见的老友接进院子。章邯回头与王离说着话，见到前面站着一位女子，顿觉好生奇怪。认真看去，心中不禁一惊。他问道：你，你叫项妍吗？

王离道：是的，她就叫这个名字，也是我的一个，一个……王离想了半天，想不出用什么词称呼项妍。

章邯打量了项妍一番，似是有什么心事，长叹了一口气，点了点头，微笑道：项姑娘可是大秦国通缉的要犯？当年，廷尉府悬赏一万钱要捉你呢。我们都猜测你已经逃出咸阳，逃到秦国边疆去了。没想到，竟被咸阳宫里的禁军军官藏在王大将军的府里面。

王离道：你的眼光真毒，一下就认出她来了。不过，那都是四年前的事情了，谁还记得呢？

章邯道：四年前？我对你说，廷尉府对每年督办的重要案件都要挂在府门前的铜柱子上，没有了结的案子会一直挂下去，不要说四年，就是十年八年都会倾全力查办的。手头上负责的案子没有了结的官员是不能升职的，每年还要罚俸禄的五分之一呢！为什么我一眼就认出项姑娘来了？因为这个案子就记在我的名下呀，我做梦都惦记着呢！

项妍笑道：您如果觉得冤枉，就把我带走吧，省得连觉都睡不好。

《秦武卒》 正午之战(2)

章邯道：那倒不会，大不了从王离的俸禄中补给我，他藏了美女在家中，却让我背着黑锅，我可不答应。不过，这下也好，一桩心事了结了，不用再牵挂它了。

章邯想了一下，笑眯眯地问：对了，我们几个负责这案子的人都很困惑，也很想知道，你那一晚是用什么办法把王离灌醉的呢？要知道，王离第二天还有那么重要的任务呢，出了事情是要掉脑袋的！

项妍脸一红，难为情地一笑，道：那还用说吗？当然是用美人计了，这个人可是大色狼，见到了美女就连脑袋都忘了呢。

王离本来有点担心，怕章邯提起这件事会触到项妍的伤心处。毕竟，项妍那晚用药迷倒了他。对此，项妍一直非常内疚。看项妍的情绪很好。他也轻松了许多，说：那也不是一般的美女，否则我有几个脑袋也不够掉呀。

项妍说：快快别提你的丑事了，我都替你害臊了。

这时，仆人把食物做好，一一摆上桌来。王离道：我从百越回来，带了几坛那一带出产的酒，醇香异常。你可要多喝一点。

项妍倒满了一杯酒，举杯道：早听王离提起你，我为王离能有你这样的朋友高兴，敬你一杯。

章邯道：谢谢你。我一个人毕竟力量有限，能好好地对待最亲近的人就不错了。其实，谁又能左右得了这个世界多少呢？唉，我也是顺嘴胡说，请你不要生气。

项妍笑道：没事的，遥不可及的事情与我再没什么关系了。别笑我说话粗鲁，我在秦国当过妓女，被秦军士卒污侮过，父母被秦国人气死了，丈夫被秦军杀了，都到了这般境地我还一心想着眼前这个姓王的秦国混账，听他为秦国辩解，如果不丢掉廉耻，让心彻底麻木，我恐怕一天也活不下去。

王离忙岔开了话题，道：章邯你怎么还这么直肠子，哪壶不开提哪壶呢？说说你自己的事，这几年过得如何？

章邯忙起来道歉，自己罚了一杯酒。项妍道：没关系，该说什么就说什么吧，你们两个好朋友坐在一起喝酒不容易，不要因为我反倒拘束起来。

王离道：对对对，项妍说得对，爱说什么说什么，她骂她的，咱们说咱们的事，各不相干，都别往心里去！

说完王离低下头，沉思了片刻，笑道：我怎么像在说疯话？三个人有些苦涩地笑了笑，心情却不再那么沉重了。

章邯说起了他的经历，三年前，他从少府调到廷尉府，在狱刑司当了半年掾吏，两年多主簿，李斯对章邯的工作效绩赞赏有加。现在，李斯当了右丞相，又把章邯调到身边，协助他处理全国的各项内政事务。

王离道：那你现在一定是很风光了，接触的都是国家大事，关系千百万百姓的生计，不像我，满脑子里留下的都是刀光剑影，交情最深的战友、下属一个一个不在了，自己却时常不知在做些什么。

章邯道：我哪里比得上你，打完匈奴人，你就可以封侯了，再过几年，任命为大将军，镇守边疆，今后当个国尉怕也不是什么稀罕的事情呢。

王离笑着摇摇头，说：别说几年之后，在战场上，几个月之后的事情我都不敢想。这次在百越，如果不是译吁锋对秦军的攻势估计不足，一下子被攻克了郁溪关，你今天就见不到我了。

王离正要往下说，却看见项妍流下了眼泪。他心中暗自感慨，坚强的项妍此时已经变得多么脆弱。他忙道：不说打仗的事了，说点别的吧。

不知不觉间，三人已经坐到深夜。章邯起身告辞，项妍送到门口，王离与章邯到了宅院的外面。

临别之前，章邯问道：公主嬴妩怎么办？

王离低着头，片刻之后说道：无论如何，我都不会抛下项妍不管。

章邯看了一会儿王离，知道再说什么也是无用，转身离去了。

王离回到屋中，项妍坐在灯下，心息相通地望着他。王离也坐下，嘿嘿一笑，说道：我坐一会儿就走。项妍微笑着，点点头。两人沉默了片刻，王离拿起项妍的手，像宝贝一样握在双手中，轻轻地抚摸，安静地端详着项妍的脸。项妍笑着把脸别到一边，望着黑暗的墙角，后来终于把目光转移王离，甜甜地笑了一下，会心地看着他。

王离这才放心地长出了一口气，把项妍抱在怀里，两人依偎着望着烛火。

来自内史郡的秦军缓缓出了咸阳城，向北方的上郡进发，准备向匈奴人开战。嬴政按照惯例给蒙恬、王离两位秦军当中最年轻的将军送行。

《秦武卒》 正午之战(3)

嬴政道：按道理，只有大将军一人可以坐我的车子，但你们两个都是我心爱的将领，实在舍不得把哪一个放在一边，这样，我坐中间，你们两人一边一个。在我的心目中，你们两个都是一样的，哪个也割舍不下，我打心里希望你们通过此次共事，能够建立兄弟般的情谊。接着，他的面色凝重起来，问道：最近关于北击匈奴的事情有很多议论，乱哄哄的，你们也一定听到了吧？

蒙恬、王离点点头。嬴政冷笑了一下，向后面一扬手，好像把什么东西抛到脑后一样，轻松地说道：不要理他们，做好自己的事情就行了。

嬴政长吸了一口气，拿出推心置腹的态度，道：朕看到你们就想到自己年轻的时候，好生羡慕。也讲讲我年轻时候的事情吧。我二十二岁的时候，竖子嫪毐发动叛乱，拿着我和我母亲的御玺发一万兵卒进攻蕲年宫。参加叛乱的竟然有卫尉司、内史郡的官员，可以想见，那时的朝廷该有多么混乱。

嬴政又道：好在秦国有多年的传统，没有虎符，任何人也无法调动军队，因此，那一万人差不多是乌合之众。但是，我当时在蕲年宫，手边只有一千人，也不是他们的对手。时间万分紧急，我有两个选择，一是把虎符交给郎中令，让他调动军队消灭叛军，二是把虎符交给丞相吕不韦，由他全权指挥战斗。要知道，当时，吕不韦已有反心，权势极大，当时的国尉、御史大夫只听他的命令。如果把虎符交给郎中令，等于与吕不韦撕破脸皮，很可能使他在关键时刻支持嫪毐，而致朕于死地。而如果将虎符交给吕不韦，朕就失去最后一张王牌，如果吕不韦按兵不动，任嫪毐叛军冲进宫来，朕还是死路一条。

嬴政仰天长叹了一声，又说道：当年，我选择了吕不韦，结果是吕不韦指挥军队消灭了叛军，彻底清除了嫪毐的势力。

嬴政看着两个年轻人，道：我讲这个故事的意思是说，有的时候，形势逼迫你必须放手赌一回，在那一刻，你除了选择把赌注押在哪一方之外，做不了任何事情，没有半点回旋的余地。此次北击匈奴之役也一样，一边是危机四伏的中原、楚国，一边是虎视眈眈，随时可能南下的北方匈奴，朕除了孤注一掷，实在想不出还有更好的办法。

嬴政停顿了一下，望着天空，良久，道：天命使然呀！有时，我站在夜空下，向天问，告诉我答案！夜空里传来轰隆隆的天籁声响，可是这声音代表着什么呢？嬴政释然一笑，道：不说这些了，你们在前方一心一意地打匈奴人吧，后方有我在，谁也动摇不了朕的决心。

蒙恬与王离两个郑重说道：我们一定会奋力向前，彻底击败匈奴人，收复河套一带，不辱没陛下的重托。

嬴政沉默不语，向远处望去。在这里，他曾送走出征的王翦、王贲、屠睢等秦国将领。咸阳周围的宫台楼宇也在这几年当中迅速地建成。在平原、山麓绵延几百里，规模越来越庞大，比喻成人间仙境一点也不过分。有时，嬴政也十分惊异，自己统治之下的秦国竟然有如此之大的承受能力。但是，这个秦国到底还能承受多少呢？

嬴政克制心中的不安，道：依我看来，只要你二人按照国尉府事先拟定的作战意图，击败匈奴人应该是绝没问题的。好了，今天就此告别，朕在咸阳等待秦军胜利归来。

从咸阳向北走，天气越来越干燥寒冷，很少有陡峭的高山，多是大片枯黄的草原，零零落落的丘陵地带。行军的时候，可以望到几十里之外的地方。来到这里，也就可以理解为什么匈奴人如此舍不得河套地区。对于他们来说，肥美、广阔的草原是绝好的纵马驰骋之地，数万匈奴骑兵一日就可以前进几百里，来去无踪。因此，匈奴人自然与嬴政皇帝一样，决心把这块富裕之地纳入自己的版图。

不知是不是有意而为，皇帝和国尉府在挑选此次北击匈奴的将领时，任命了清一色的青年将领，蒙恬稍长，也不过三十七岁，王离等其他将领都才三十出头。似乎三十万秦军只有在这些年轻气盛，天不怕地不怕的军官指挥下，才能发扬那种凶悍狂妄的传统，与野蛮无畏的匈奴人一争高下，狠狠挫败匈奴骑兵的锐气。

半个月后，大将军幕府到达上郡，并在那里驻扎下来。过去的二三年中，在国尉府的安排下，三十万秦军已经陆续部署在上郡附近，把长城一线改造成战略后方的任务也已经完成，只等到指挥战役的将领到达便可开始作战。

目前，匈奴人的主力还在阴山以北地区，首领叫头曼单于，河套地区驻扎的是他的一个分支部落，由首领伊宁领导。这一带，散散落落地生活着二十万匈奴百姓，骑兵的兵力大约为五万。

这一日上午，王离来到大将军幕府，蒙恬正在看着各地传来的军情，此时，北地郡、云中郡、陇西郡也都在集结兵力，从不同方向进击匈奴部落。蒙恬见到王离，道：从前只听说过匈奴骑兵，却还没见过，走，今天咱们去见识?下。两人骑马出上郡城，登上北面的长城，西北方向是一大片开阔的草原，此时，天空蔚蓝，太阳斜照，视线极好，远处偶尔有几座小山，隐隐约约地浮现在地平线上。

《秦武卒》 正午之战(4)

大概上万匹马组成的马群以雷霆万钧之势从东向西移动着，尽管与长城相距几十里，依然能够听到轰隆隆的响声，震人心魄。从几十里外观看，马群的移动似乎缓慢，可两人知道，如果在近处，那马群必定如潮水，瞬时便可淹没任何挡在前面的阻碍，把它踏得粉碎。而眼前只不过是万匹马的马群，如果是训练有素，善于驭马射箭的五万匈奴骑兵，其威力可想而知。

蒙恬道：不看见这马群，就不会真正了解匈奴人。

看着这马群，王离自然感到了它的震撼。但他还是和从前一样，打心底看不起匈奴人。他们的骑兵算什么？他们的骏马算什么？在王离看来，这些东西在自由散漫的匈奴人那里，都有些虚张声势，根本没法与训练有素、纪律森严的秦军相比。

王离心中的这股傲慢当然也混杂着对匈奴人的仇恨。小时候的那些记忆已经过去二十多年，现在他是秦军的高级将领，自然不像从前那样冲动。但是此时，他越是感觉到这马群的威势，心里就越是有种强烈的欲望，要寻找机会与匈奴人一争高下，打得他们一见到秦国军队的旗帜就心胆俱裂。

王离轻松地一笑，点头说道：仗打得顺利不顺利，就看能不能克制匈奴骑兵的冲击力。

蒙恬接着王离的话说：对，如果我们做得到，打败匈奴人就不难。我看，我们休整的时间也不短了，过几天，找个合适的时机就率领部队出长城吧。

十五之后，秦军分作三路，分别由赖大简、钟申、亥成三个校尉指挥，迅速向西北行军，锋芒直指伊宁的部落。蒙恬与王离的大将军幕府与钟申的中路军同行。

开始几日，秦军遇到几个小部落，没有什么强有力的抵抗。如果匈奴人愿意离开就放他们一条生路，不走的话就一把火烧掉他们帐子、粮食，使他们站不住脚。这样，秦军大规模进攻的消息迅速传开，匈奴人的小部落开始向伊宁的驻地移动，慢慢地，散在各地的骑兵开始集结在一起。

这日清晨，秦军前锋与伊宁的骑兵不期而遇，随即开始了战斗。蒙恬与王离听到消息，立刻带着将军幕府的军官赶往前方，看这一仗打得如何。

他们赶到时，钟申已经命令部队停止前进，自己站在战车上指挥战斗。秦军前面是一块巨大的盆地，覆盖着枯黄的干草，踏在上面发出清脆的草枝折断声。盆地对面是伊宁的骑兵部队，布满了整个地平线。

此时，校尉钟申将一万多秦军按照传统秦军的作战队形，以步兵为主，车、骑兵配合，组成长方形的兵阵，缓缓向盆地中央行进。

王离屏住气，观看着战斗进展的情况。他心里有数，此次只是试探性的战斗，想看看秦军传统的作战方法与匈奴骑兵相比，其劣势到底有多大。其实，来之前，国尉府已经针对匈奴骑兵的特点研究出一套新的作战方式，只是还不想仓促使用。

一万秦军士卒兵阵行到盆地中央，停了下来，过了片刻，大约五千匈奴骑兵呐喊着，从三个方向冲出队伍，向秦军方阵奔驰而去。按照惯例，秦军应变成防守阵形，分成三个部分迎击敌人。可是匈奴骑兵的速度简直是太快了，借助着向下的冲力，瞬间便闯到了秦军阵前。王离远远看着，匈奴骑兵在距秦军二三百步的地方开始弯弓射箭，而且箭法极准，每箭都能伤及秦军士卒。而秦军队形前的三排弩弓手此时也显得十分薄弱。尽管他们很沉着，能按照命令轮番放箭，但匈奴骑兵的速度实在太快，只放了一轮箭，便让冲到眼前的骑兵马蹄踏倒。

秦军的队形转眼间被冲散，兵阵后面的军侯已经无法通过金鼓有效地指挥战斗。王离看见他扔下鼓槌，拿起长戟，与士卒一样投入战斗。

待到匈奴骑兵的速度缓下来之后，秦军士卒与他们陷入混战之中，这时，随着一阵鼓声，大约五千匈奴步兵才从盆地对面冲下来。他们的队形不那么严整，如同一团从高山上涌下来的泥浆，时而圆钝，时而尖锐，漫漫涌入秦军的队伍中。

由于被匈奴骑兵致命一击，一万秦军士卒慢慢处于劣势，许多弩兵手中已经无箭，青铜剑折断，拿着匕首与匈奴战士搏斗。重装步兵也浑身血迹斑斑，鲜血渗出铠甲，顺着衣襟向下流。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校尉钟申见伊宁并没有继续增加战斗的人马，而且自己也处于劣势，便试探性地鸣金收兵。差不多同时，伊宁也似乎无意再战，发出命令，让投入战斗的匈奴战士撤回来。盆地里，大约只有一半秦军士卒回来，他们在战场上努力寻找活着的战友，背着、扶着，把他们带回来。

《秦武卒》 正午之战(5)

钟申命令自己的部队驻扎下来，加固壁垒，防止匈奴骑兵突袭秦军。他下了战车，来到蒙恬面前，询问地望了他一眼。蒙恬凝重地点点头，说：打得很勇敢，让你的部队受损失了。

钟申苦笑了一下，道：什么都别说了，我心里明白，下回可不能这么打了，心痛呀！

钟申离去，查看部队的损失情况。蒙恬与王离慢慢向将军幕府走去。路上，一个个伤兵被抬着，或扶着去后方的大营。他们的腿、胳膊或头上缠着白布，敷着止血的草药。有的小声呻吟着，有的则大声惨叫着，可以看到其中一些秦军士卒没了腿或胳膊，或眼睛上裹着薄布，大概是失去了双眼。蒙恬、王离二人与这些伤兵一同走着，当然也理解相互心中的感受，很久没说话。

这日清晨，嬴政坐在大殿上，似是饶有兴味地听着奉常汇报泰山颂文和阿房宫铭文的事情，执笔撰写文章内容的博士官也在殿上，随时解答皇帝的疑问。他似乎听得很认真，不时打断奉常的话，拣一两个问题问，和和气气，并带着微笑让博士官解答。

朝中的文武百官默默地站在一边，耐心地等待奉常说完。漫长的汇报使朝廷上的重臣有些心不在焉，心思不知飞到哪里去了。眼前发生的事情不太像是讨论重大的国事，而是在看一场戏。这让他们好生奇怪。因为，皇帝通常对这类事情是不感什么兴趣的，更谈不上花这样长的时间去听奉常的奏报。

嬴政当然知道群臣在想些什么，可还是兴致勃勃地问着他的问题。他有时会仰起头，望着大殿的顶方，似是认真在听，其实心中十分烦躁。他知道奉常说完，大臣们要说什么，无非是中原、百越、楚地的事情，一会儿哪里有饥荒，一会儿哪里发生叛乱，一会儿是修灵渠要款子，一会儿是某个大粮仓里面的粮食霉烂了几万石。

嬴政不是认为这些事情不重要，而是心中被北击匈奴的战争压得有些喘不过气来。这些来自四面八方的坏消息好像只有一个目的，就是要证明发动北击匈奴的战争还不是时机。嬴政暗想，只要秦国能够安然熬过这两年，平定了北疆，再无外患，这些乌七八糟的事情还能算作事情吗？

他有意无意地听着这些讲叙功德的精彩文章，望着殿外雄伟壮丽的咸阳宫。透过这些，他看到的却是无底的黑暗，无数诡异的事情如同幽灵一样四处游荡。嬴政觉得越是在形势昧暗不明的时候，越不应沉迷于各种繁琐的事情，而要集中心智，一窥在黑暗中游荡之幽灵的真面目。

奉常漫长的奏报终于结束，嬴政似乎心满意足，漫不经心地问：还有吗？没有的话，今天就到这里吧。想奏报一些事情的大臣们心中一动，知道皇帝大概有些心事，也就不打算再说了。

这时，治粟内史道：目前为止，楚地除钟离仓为十万石以上的大粮仓外，还没有同等规模的粮仓，这对楚地、百越的安定十分不利，是否筹备兴建两到三个这样的大粮仓？

嬴政不屑地说：这样的事情还值得问我吗？交给丞相去权衡吧。还有，今后三个月的奏简都不要送到我这里了，由丞相府和廷尉府去处理吧。我鹿苑里的一只小鹿受伤了，我要好好照看它一段时间。

说完这个近乎蛮横的理由，皇帝便宣布退朝，回宫去了。进了宫门，他突然莫名地高兴起来，走到英彩儿那里，高声道：英彩儿，朕回来了，快陪朕去看看你的小鹿怎么样了！

英彩儿一笑道：想不到陛下还想着它呢，好多了，上午我去看过它，比前几日能吃东西了。

嬴政道：咱们快去看看，朕现在很想它呢！

英彩儿站在嬴政面前，给他整理了一下衣衫，爱怜地问道：今天陛下好多了，前几天那样愁眉不展，英彩儿好心痛呢。

嬴政道：小傻瓜，朕现在不用再理会那些烦心事了，天大的事情都给朕到一边去。

英彩儿拉起嬴政的手，愉快地道：那就快走吧，我带你去。

两人到了鹿苑，英彩儿对着一只小鹿道：小白鹿，快过来，爸爸来看你了。嬴政道：好大胆的英彩儿，难道朕是小鹿的父亲？朕不也成鹿了吗？

英彩儿捂着嘴笑道：难道让我喊，小白鹿，皇帝来看你来了，你不觉得那样更好笑吗？况且，我是小白鹿的妈妈，你不就是它的爸爸吗？

《秦武卒》 正午之战(6)

嬴政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受伤的小鹿向这里一瘸一拐地跑过来，他饶有兴致地从管理鹿苑的官员手中接过一把青草，喂给小鹿吃。英彩儿蹲下去，抱住小鹿的脖子，爱怜地抚摸着。那小鹿一边吃草，一边听话地站着，很有灵性。

两人在鹿苑中游玩了一番，嬴政心情十分舒畅，与英彩儿两人在鹿苑附近的行宫中喝了一点酒。夕阳西下的时候，两人饮得微醉，乘马车来到骊山腰上的观台。

英彩儿坐在嬴政的怀里，两人望着山下的平原，沉浸在浓红色的夕阳里。远远近近的湖泊、河流如同一面一面镜子，反射着红色夕阳的余辉。

嬴政问道：朕从前骂过你。有一次，你不小心打翻了茶杯，把朕从梦里惊醒了，朕还打了你。你会记恨朕吗？对朕说实话。

英彩儿转过身，脸蛋红晕，望着嬴政的眼睛，问道：今天怎么了？

嬴政道：朕只是想知道。

英彩儿道：我只知道陛下是深爱着英彩儿的。我不记恨您，是真的。

嬴政叹了口气，说道：如果天下人都像英彩儿一样就好了。

接着，他想了想，问英彩儿：朕现在为什么总是心绪不宁呢？年轻的时候，朕可不是这样子的啊？

英彩儿向天空望了一眼，拍着嬴政的额头说：那时你是秦国的国王，而现在，你是大秦国的皇帝，管的事情多了，当然会很累的。

嬴政听着英彩儿带着点稚气的话，猛然间恍然大悟。他点点头，说道：真的是这样。那时，朕是秦王，谁也没怕过。管他什么楚国、赵国，管他正义不正义，谁兵强马壮，谁国力强盛，谁就说了算。当初两军交战，斩首几十万人也没觉得有什么了不起。现在天下统一了，朕成了皇帝。你可知道，有多少人想要这个皇帝的脑袋？想当初朕杀了那么多楚国人、齐国人、赵国人，不知欠下了多少血债呢！秦国是踏着六国人的鲜血来的，如果说有一个人要偿还血债，那个人就是朕。但是，即使如此，朕也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想想看，如果那时不是秦军打败六国，楚国也会打败六国，不是楚国也会是赵国、齐国，朕不愿意拿自己的脑袋和秦国人的脑袋去陪葬。朕愿意是秦国统一天下。

英彩儿抚摸着嬴政的下巴，道：那一天永远都不会来的。

嬴政微笑着问道：永远都不会来？可爱的英彩儿，如果明天一早几十万起义军打进咸阳，把朕杀死在床上，朕是一点都不会奇怪的。

嬴政抿了一下嘴，盯着远处的风景，露出一丝轻蔑，道：无论他们怎么恐吓朕，朕都不会拱手把这个来之不易的统一秦国让出去的。现在蛰伏起来的造反者们的心思朕清楚，无非就是想回到七国争雄的时代，只要有点头脑的人都清楚造反者的念头简直是可笑之极。

夜晚，蒙恬、王离和几个校尉没睡，商讨着下一步的作战计划。王离道：反正已经吃了一回败仗，索性装得像一些，到狼山一带去。那里四面环山，又可以切断匈奴人逃到阴山以北的归路，我们到了那里，既可以以逸待劳，又能迫使伊宁倾全力与我们一战。

赖大简道：匈奴骑兵的速度太快了，万不能让他们牵着我们的鼻子走，那样早晚要被拖垮。小打小闹不行，必须寻找伊宁主力决战，一举打掉他的五万骑兵，然后再把匈奴部落赶出河套。

蒙恬说：这五万骑兵的确让人窝火。想当年，赵国大将李牧与匈奴人打仗，耗了几年都没正经打过一仗。赵国国君都开始怀疑李牧是否拥兵自重。现在，我倒是多少能理解他当时的困境了。

他又说：我看王将军说得对，这回，我们先到狼山一带驻扎下来，当一回肥猪，养上个把月肥膘。等伊宁那群饿狼来了，使劲拱他们一家伙，统统把他们拱翻在地。只是各路军在行军途中务必小心，不能让匈奴人寻到疏漏。

在行军路上，秦国人发现，大的匈奴部落已经迁到西北方向，与伊宁会合。只有一些小的部落还零星分布在草原上，每个部落几百户、几十户。于是，大将军幕府命令，只要是不与秦军为敌的部落，就与他们相安无事，准许其在原处继续生活下去。秦军士卒不得侵扰他们，违者将被严惩。

大军路过一些匈奴落部的时候，匈奴人将他们的茶砖、奶酪以及牛羊肉摆在草地上，等待秦军士卒拿东西来换。他们很希望换到从中原来的稻米、绸布。因此，秦军也很愿意在中午时分在这些部落周围休息一个时辰，这样，秦军士卒便可以换到一些美味的食物。

《秦武卒》 正午之战(7)

这日傍晚，钟申的中路军经过匈奴人的部落。这五个部落相邻，每个部落都有几百户人家。钟申命令部队今夜就在靠近匈奴部落的地方驻扎下来。

晚上，王离带着几个卫卒和一个懂匈奴语的掾吏，穿上百姓服装来到匈奴部落。这里早已是火把通明，远远近近的草地上，到处是秦军士卒。他们席地而坐，或大嚼牛羊肉，或蹲在地上与匈奴人比划着，讨价还价换东西。王离找了一块靠边的草地坐下，一个白胡子老汉跑过来，手里拿着一块羊肉，一块茶砖，摇晃了一下。王离指了一下羊肉，又用手比划了锅的样子。老汉明白了，王离他们要吃煮熟的，便转身跑回去换。

王离向四周望了望，能出来的秦军士卒都很高兴的样子，因为一天之内，每十个士卒当中只有一个能请假出来。他们当然会饱餐一顿，而且营里还有其他九个战友，等着他带回一些东西。王离见一个士卒从怀中掏出一包稻米，换了一块羊肉和一小块茶砖。他把那个士卒叫过来，问他从哪里来的稻米。士卒说：屯长知道今晚要在匈奴人的部落边上驻扎，叫炊房不要开伙了，把今晚的口粮稻米拿出来换肉吃、换茶喝。大家都等着我把肉带回去，好煮着吃呢。

远远近近传来宰杀牛羊的声音，大概匈奴人也想多换些秦军的稻米之类的东西。不远处，几个士卒坐在一起，嚼着肉，还从怀里取出一只皮囊，偷偷摸摸地喝上一口，这显然是从匈奴人那里换来的酒。

王离看到，一个秦军士卒趁刚才那个白胡子老汉端肉的时候，揪住他的胡子，拽了一拽。老汉笑眯眯地看着他，嘴里不知说了些什么。王离问身边的掾吏。掾吏道：老汉在说，神告诉我们，不尊重白胡子老人者必死。秦国人不敬神，也必死。

不远处，一个秦军士卒趁着匈奴女人端上肉盆的机会，拦腰抱住她，使劲亲了一下她的脸蛋。那女人尖叫了一声，也不恼，笑着，从地上拾起肉盆向那个士卒头上砸过去。那个士卒也似是喝晕了，头上顶着汤水里的菜叶，大笑不停。

看到这些，王离笑了笑。过了一会儿，老汉把一大盆肉端上来。王离的卫兵摸出一把匕首递给老汉。老汉上上下下端详了一阵子，从腰里也摸出一把，相互磨了磨，眼里露出兴奋的光彩，嘴里叨咕了几句，走掉了。掾吏说：匈奴人酷爱短刀，遇到好刀更是不得了，为了一把上好的匕首可以牺牲性命。

正说着，一个匈奴小男孩一路高喊着，脸上带着微笑，奔跑着，用一只血淋淋的小手拍着遇到的每个秦军士卒。血干了，便从背上的皮囊里倒出一些在手上。

王离高叫着，举着一支匕首，晃了晃，让小男孩过来。小男孩盯着匕首，跑了过来。待小男孩走近，王离才看到他有一双湛蓝的眼睛，很大，很明亮。

他一把将小男孩揽在怀里，拿出一小袋砂糖，然后装作恶狠狠地盯着他。小男孩并不害怕，伸手抓过糖袋子，将其揣进怀里，眼睛却盯着那把匕首。王离把匕首也交到他的手中，小男孩认真地把玩着，眼睛里满是心爱的神情。

过了一会儿，男孩子好像明白了什么，盯着王离，眼睛里是询问的眼神，真的可以把匕首给送他吗？如果要换什么的话，他可什么都没有。王离把手向外摆了摆，意思是说，送给你了。

小男孩眼睛睁得很大，突然用手在王离的胸前拍了一下，嘴里说了句什么，然后拿着匕首跑掉了。

王离望着胸前的血印，问掾吏：他在说什么？掾吏笑道：他在说，匈奴人的神诅咒你。王离笑着摇了摇头，叹了口气，道：想做朋友就等下辈子吧。

转眼间春季来了，草原在几天里便变得碧绿碧绿，与蓝天相衬，十分壮观。秦军在狼山一带驻扎了两个月，蒙恬与王离估计，草原上的草肥美了，匈奴人的骑兵再没有什么后顾之忧，不久就会找来与秦军一战的。

果然，不到十天，伊宁的大队人马便出现在几十里外的草原上。这日清晨，钟申的中路军三万人排成进攻的队形，缓缓走出山谷，排列在平原上，后面跟着五万人马，中间相隔八九百步，剩下的一万多人守卫大将军幕府。不过，后面的五万人马与别的部队略有不同，队形前方十排士卒每人举着四五丈高的木杆，每个木杆上飘着一面秦军的军旗。远远望去，显得很雄壮。

此时，蒙恬与王离而是悄悄爬上了狼山，在半山腰上观战，身边只带了几百人，并准备了烽火。此时，他们已经打定主意，只要咬住伊宁的骑兵，不管付出多大代价也决不松口，直到吃掉他们。

钟申在队伍的中后方，最前方的三万部队在一名军侯的指挥下向伊宁大营前进。而此时伊宁不仅手中有五万骑兵，更有十万步兵，也有心与秦军一战。他的目的，是以这五万骑兵击垮钟申的部队，直击后面的大将军幕府，俘获秦军最高统帅。就算此举不成功，五万骑兵也可以凭借速度?出重围，回到大本营。而后面的十万匈奴步兵则准备在骑兵冲散秦军步兵后，先消灭钟申一路军，然后再寻机与另两路军决战。

《秦武卒》 正午之战(8)

钟申前方的三万部队没有排成传统的长方阵形，而是以带状向伊宁阵前移动，这样的队形根本不堪骑兵一击。但伊宁看到这样的情景之后并不在意，他更看重后面的五万秦军。

不久，最前沿的秦军士卒听见远处响起类似喇叭的声音，不过比喇叭声更厚重，更悠远。接着，天边的地平线开始出现大片的尘土，每个人都能感到脚下的大地在不住地颤动。大地的抖动折磨着每个迎战的秦军士卒的神经，他们屏住呼吸，倾听着这声音，同时，也认真听着指挥军官的鼓声，思考着采取什么样的行动。

一会儿，从地平线的尘土中奔出黑色的马群，如同在天地间泼下墨汁，一下子便把绿色的草原染黑了。接着，狂奔的马群分成五路，从五个方面向秦军冲来。

秦军指挥军官敲响战鼓，鼓声隆隆，但与马群震耳欲聋的声音相比，显得微弱许多。不过，对每个秦军士卒来说，这微弱的鼓声却比那如雷般的马蹄声更加威严震慑。

与三个月前的战况差不多，匈奴骑兵借助马匹的冲击力迅速击垮了秦军的阵线，浓红色的秦军兵团很快淹没在黑色的骑兵潮水之中。匈奴骑兵按照伊宁的计划，没有胶着于与秦军前锋战斗，而是势如破竹，继续向后面的秦军阵地冲击。不过此时，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在匈奴骑兵奋勇向前的时候，突然从天空中飞来如同蝗虫般的响箭。箭如此之多，简直要把天空遮住，使正午的太阳也黯淡无光。匈奴人有些不知所措，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自己的骑兵距秦军前沿阵地还有八百步的时候就已经遭到箭阵的袭击，威力如此之大的弩箭，他们似乎还没有耳闻过，更不用说遭到它们的重创了。

的确，为了与匈奴人作战，秦军大量配备了威力巨大的八百步弩弓。此种弩弓射程八百步，需用双脚与肩合力才拉得开，而且箭镞和箭杆比普通弓箭要大得多。

匈奴人当中最优秀的射手可以在颠簸的马背上开弓，在三百步内射中敌人。但此时，他们却无能为力。呼呼的响箭从他们的头顶飞过，或直接射穿胸膛，或射倒飞驰的骏马。匈奴骑兵在乌云般的箭雨当中开始成片地倒下。

匈奴骑兵不愧是草原上的雄鹰，尽管周围战友成片地倒下，活着的战士却毫不畏惧，更加迅速地冲向秦军阵线。

在匈奴骑兵的前锋距秦军前沿还有五十步的时候，突然，秦军前十排的士卒快速向前放倒那些四五丈长的军旗，使旗杆的尖端朝向直冲过来的匈奴骑兵。

顷刻之间，飞奔的匈奴骑兵面前密密麻麻地树起铁锥组成的墙垒，每个锥尖都闪着冷冷的寒光。骏马惊恐地尖叫着，但一切都来不及了，它们巨大的身躯和背上勇猛的战士都前呼后拥，重重地撞在这致命的锥墙上。远远近近传来匈奴骑兵的惨叫声和骏马的嘶鸣声。

匈奴骑兵最强劲的攻势被遏制住了。他们几乎损失了一半以上的战马和射手。剩下的一半骑兵处在惊慌不定，无人指挥的状态下，不知该继续战斗，还是向回撤退，大队人马在各处忙乱地徘徊着、躁动着。而秦军的战鼓却敲响了，大队重装步兵在战车的指挥下，如深红色的潮水，从锥墙后面涌出来，冲向失去统一指挥的匈奴骑兵。

观战的伊宁觉得天昏地暗，手中如此重要的一张王牌就这样轻易丧失了。他下令让后面的十万匈奴步兵冲进山谷，解救被困的骑兵队伍。

可是，命令刚刚下达，狼山上燃起了烟火。不仅眼前的三万秦军士卒重整队伍，准备与匈奴人一战，从南北两个方向也见到大片的尘土，可知另有两路秦军也在向这里前进，不久便可到达。

伊宁低头沉吟了一下，遥望了一眼还在远处混战的骑兵队伍，重新下令部队向西北迅速撤退。

赶来的秦军将山谷团团围住，不断缩小包围圈，一点一点蚕蚀着处于绝地的匈奴骑兵。匈奴人尽管十分英勇，但已经不可避免覆灭的厄运了。狭小的山谷里，骑兵无法快速突进，被数倍于自己的秦军士卒包围着，结果只能一个个受伤战死。

将匈奴骑兵彻底消灭之后，秦军开始主动出击，向北追赶伊宁的十万步兵，以图把匈奴人彻底逐出河套一带。

这日，蒙恬见到王离，道：西南方向还有从陇西、北地郡来的秦军，大约十五万人，这些人马由各自的郡尉指挥，联络比较迟缓。我想，你能不能到那里去，再组建一个将军幕府，将这些人马统一指挥起来？

王离笑着问道：蒙将军是想比比这两支人马谁追得快吗？

蒙恬眨了一下眼睛，道：伊宁这只兔子只要不往南跑，咱们就不管他。我只是觉得咱们两个是两只拳头，待在一起，就剩下一只拳头，打人不狠。你拉起一支队伍，头曼单于的两边脸不就都要吃拳头了吗？

次日，大将军幕府向西南面两支秦军发去命?，通知裨将军王离将去那里组建将军幕府，统一指挥各路军，并约定地点，等待王离安全到达。很快，两支秦军接到命令，并发回信简，答应在指定地点等待王离。

《秦武卒》 正午之战(9)

安排妥当之后，王离与蒙恬告别。蒙恬本来主张派一万人护送王离到西南面去，但王离认为相距只有二百多里，骑马顶多两日就可到达，不必劳苦军队，只带几名军官和一名掾吏就行了。这样，目标比较小，反而不容易出危险。

几个人刚出发的时候，天气晴朗，草原显得平静可亲。可是行到中午时分，突然天色大变，从天边涌来滚滚乌云，如千军万马，仿佛就在头顶一般。突然刮起了大风，一时间飞沙走石，几步远的地方都看不清。

偌大草原竟没有躲避的地方，几个人下了马，在狂风当中紧紧靠在一起，缓缓而行。但谁也辨不清方向，只是想赶快找到一棵树，或一块岩石，避一避。

到了夜晚，风停下来，却下起了暴雨。草原上到处是水洼，几个人小心翼翼，以避免陷入沼泽。王离浑身湿透，在大雨中眼睛几乎睁不开。他走在最前面，四周望着，希望找到点什么，可是除了从天而降的大雨点便是无边的黑暗。他大声喊道：停下吧，不要瞎闯了，这样很危险，大家把几匹马系在一起，坐在马肚子下面避雨。这些马倒是很悠闲，在大雨中似乎也不冷，静静地站着，打着响鼻，不时来回看上几眼，或用脖子碰一碰其他马的脖子，在黑暗中找点乐趣。

雨下到半夜，慢慢小了起来，周围还是一片漆黑，一阵阵凉风吹到身上，使人禁不住打起冷战。一个军官站起来，望了望，道：远处有灯光。听见这个，大家都站了起来。果然，就在不远处亮着一点灯，孤零零的。

大家犹豫着，不知那里是不是匈奴人的部落。王离道：既然只有一点灯光，就算是匈奴人也不会太多，过去看看吧。毕竟不是所有匈奴人都与秦军为敌。

几个人悄悄摸过去。走到近处，禁不住有些难受。这里是一个有百户人家的小部落。大概不久前被烧掉，黑暗里到处是横七竖八被烧毁的木杆、毛毡帐篷的残骇，在大雨后显得零落不堪。

王离知道，有时候，秦军士卒在走进匈奴人的部落时，会被仇恨秦军的匈奴人袭击，或被打伤，或被杀死。而这些被偷袭的秦军士卒的战友就会愤怒地报复整个匈奴人的部落。报复的手段十分血腥，往往会杀掉不少人，烧掉他们的帐篷，而这样的报复又会引起匈奴人更大的仇恨。

周围大概没人，一个军官上前敲了敲那个射出灯光的帐篷门。里面传来老人的声音。掾吏对王离说：进去吧，里面的人让我们进去。

王离进了帐篷，里面有一张地铺，盖着毛毡，两头露着稻草，屋角里有几只陶碗，除此之外再没什么东西了。帐篷里燃着羊粪，倒还暖和。最显眼的是屋角摆着一尊像，大概是匈奴人所敬畏的神。

一个老汉坐在毛毡上，手臂下露出一个小女孩的脑袋，脸蛋灰土土的，有些好奇，有些惊恐地望着进来的人。老汉看了看王离身上秦军的军服，没什么表情，指了指身边的地铺，说了句什么。掾吏告诉王离，老人让他们坐下来，问他们是否还饿着肚子。

王离坐下来。那个小女孩像只小兔子，从老人的手臂下钻出来，从床铺底下抽出一只布包，拿出几张十分干硬的饼，递给王离等人，然后十分奇怪地望了他们一眼，就又钻回老人的手臂下面去了。

王离几人不吃，客气地放在一边。老人明白他们的意思，掰下一块放在嘴里，告诉他们没有毒。几个人默默无语，掰开干饼吃着。老人看着他们，很久也不说一句话，等几个人吃完，老人又指了指墙角的水罐，让他们自己倒出水来喝。

吃完了饼，喝完了水，王离坐在屋子的一角，和手下几名军官、掾吏对视着，谁也不愿说话。从老人的沉默中，王离能够感到他心中对秦军的憎恨和轻蔑。老人宁愿一整夜望着那座小小的神像和炉火，也不愿与屋中的陌生人多说一句话。

校尉府的几个人十分疲劳，对坐着，昏昏欲睡。慢慢地，天亮了，雨停了。王离拉开帐篷的门，外面晴了，视线很好。

王离准备带着几个人离开，却还是忍不住让掾吏转达自己的疑问，既然是仇人，为什么还给秦国的军人食物？

老人这才正眼看了王离一下，嘴里慢慢说了一句。掾吏告诉王离，老人的意思是，匈奴人的神说，不可拒绝饿着肚子的人。王离又问：这样做，那些死掉了亲人的匈奴人会如何想？老人道：他们同样是神的儿子。

王离点点头，问其他人身上还有什么可送人的东西。一个军官从怀里摸出一块油布包着的红糖，另一个拿出一块盐巴。王离把盐放在床铺的一角，抓起小女孩的手，把糖放在她的手中。王离对这双手印象很深，脏乎乎的，指甲里全是泥。昨晚，就是这双手给他们拿来了干饼。

王离走出帐子，想了想，又进去，让掾吏转达道：秦国人会报答每一个帮助过他们的人。

老人依然盯着地面，点点头，不再说话。

王离推开门出去了，来到外面，不禁大吃一惊，帐篷外面有十几个匈奴人正在远远近近地拣着还没烧干净的家拾，准备重新搭起帐篷，组建家园。他们也十分吃惊地看着如此之近的地方竟然有秦国的军人。双方惊异地看着，王离见对方没有攻击他们的意图，便与随从骑上马，向西北方向驰去，寻找秦军部队。

《秦武卒》 正午之战(10)

在之后的三五个月里，王离组建了将军幕府，把十五万秦军统一指挥起来，并把一些尚有战斗力的匈奴部落向西赶出贺兰山。这样，王离与蒙恬两路大军一西一东，如同狂风一样横扫河套草原，除了一些小部落外，逐渐把匈奴人的主力部队驱逐到河套北面的阴山南麓。伊宁凭借临河天险，力图稳住阵脚，阻挡秦军继续向北前进。

而此时，阴山以北的头曼单于不甘心丢失河套大片肥美草原，派遣二十万匈奴精锐越过阴山，与伊宁的十万匈奴步兵会合，决心与秦军死战一场，重新夺回河套地区。

这日，从咸阳发来嬴政皇帝的御旨，勉励在前方作战的秦军将士。御旨之外另附一封信简，皇帝告诉蒙恬和王离，通过国尉府收集到的信息来看，在秦国以北诸国当中，匈奴虽然国力强大，但在头曼单于的领导下刚刚立国不久，国内局势并不稳定。而且，匈奴的东面有东胡，西南面有月氏，都是比较强盛的国家，对匈奴人的威胁很大。

因此，头曼单于不可能倾全力与秦军一争高下，很可能形势刚刚不利，便会撤回阴山以北，放弃河套一带，再寻机卷土重来。这样，秦军必须抓住时机，重创匈奴部队主力，不能让其轻易逃走。如果能达到目的，匈奴人在今后几十年里便再没有力量与秦国抗衡，自然不敢南下牧马。

几场战斗后，王离指挥秦军向北方前进。这天，秦军经过一个匈奴人的小部落。王离认出，这里正是他们半年前迷路时，借宿的那个匈奴老人的部落。匈奴人站在帐篷前面，目光木然地望着浩荡的秦军队伍。

王离心里涌起一丝激动，记起对匈奴老人的承诺，命人用车装上两袋稻米，带上掾吏，随自己看望他。这里大部分的帐篷都已经重新修过，看见有秦国军人来到部落里面，匈奴人都回帐篷去了，不再露面。

王离找了半天，终于找到了那个帐篷，远远地，他看见那个小女孩坐在帐篷门口，晒着煦暖的太阳，一只小狗温顺地趴在她的身边。

王离走到近处，不禁大吃一惊。小女孩靠坐在地上，双臂搭在膝盖上。不过，手腕上的两只手却没了。一只小臂光秃秃的，另一只似是还没长好，仍然缠着布条。

王离站在小女孩面前，半天说不出话来。那小女孩也认出了王离，盯着他，眼中满是怨毒的目光。王离蹲下来，看着那小女孩，问道：怎么回事？旁边的掾吏转告了王离的话。不过，小女孩依然好似没有听见任何话，目光充满憎恨，令人心碎。

王离起身，进了帐篷，里面没人。王离命人把稻米搬进帐篷，然后又来到小女孩面前。此时，她面无表情，望着别处，仿佛眼前并不存在着这样一个人。

王离觉得心被刺了一下，不知那个可爱的小女孩为何受了这样大的伤害，又为何变得这样冷漠？他慢慢站起来，向回走。他放心不下，隐约觉得老人家中一定出了重大变故。在部落边上，王离看到一个刚挤完羊奶的匈奴女人，像躲瘟病一样躲着秦国军人，见王离过来，就要回屋去。

王离让掾吏问她：老人的家里出了什么事情吗？那个高大健壮的匈奴女人轻蔑地看着王离，说：他呀，帮助秦国人，被我们部落头领命人用石头砸死了。那个小女孩，接受秦国人的施舍，被我们把手砍掉了，和秦国人来往就是这样的下场！

匈奴女人昂着下巴，拎起奶桶，不屑地看了一眼经过的大队秦军人马，回帐篷去了。王离默默无语，在一瞬间，不知为什么感到非常绝望。

他灰蓝色的眼睛恶狠狠地盯着前方，却隐藏着一丝茫然、不安。过了许久，他猛地抬起头，仰天吼了一声，决定不再想下去了。他自言自语地重复着那句话，要想做朋友，那就等下辈子吧。

半年之后，经过几次大的战斗，王离率军到达河套的北部，头曼单于的二十多万匈奴军被秦军牢牢地挤在阴山脚下的狭长地带。

这日，王离接到蒙恬的信简，蒙恬在信简中说道，头曼单于现在被两倍于他的秦军包围，最有可能率军逃回阴山以北。因此，蒙恬要求王离派出两万人马，绕道占领河套通向阴山以北的咽喉——高阙。

蒙恬自己也派出一支两万人的军队，与王离共同完成这个任务。与此同时，秦军向匈奴军发起决战，蒙恬从中央和西面分两路进攻头曼单于，王离从东面进攻。经过秘密的部署，秦军主力暂时安静下来，等待占领高阙一路军的消息。

大军已经休整了十几日。这天下午，王离从将军幕府出来，想看看士卒们的情况怎么样。他摘下象征军职的板冠和花结，套上下级军官的军服，出了将军幕府。

《秦武卒》 正午之战(11)

午后的营区比平时要静一些，没有事情的士卒此时会睡一会儿。不过，远处一个身材高大的屯长却不让他的士卒休息，正对一个身材较弱的操士吼着。

王离想听听他在说什么，便轻轻走过去。那屯长气势汹汹地吼道：你给我过来，打我！打不过我，我就揍死你！

王离一听说话的声音，意外地发现这个屯长就是大憨。没想到这么多年，竟在这里相见了。可也十分好笑，大憨在秦军混了这么多年，竟然才混了个屯长，而涉间，三年前打百越的时候就已经是五千人主将了。

大憨因为脾气不好，只知使用暴力对待士卒，而且经常顶撞上级，所以一直只是个下级军官，这当然使他一肚子怨气。现在，他一只大手揪着那个身材弱小的操士，像抓只鸡，一把掼在地上，嘴里大骂着：就你这样，碰上匈奴人第一个就得让人给杀了。别让我看见你这个窝囊的样子，滚到炊房劈柴去，练练力气。过一个月再打不过我，干脆我先掐死你算了，省得让匈奴人杀了你，给秦国人丢脸。

在大憨对面站着五六个身材瘦弱的人，大概是大憨故意拣出来修理修理的。第二个操士大概只有十六七岁，个子比较矮。他咬着牙，憋足一口气，向大憨冲过来。不想，冲到跟前，一闪身躲过大憨来抓他的大手，熟练地反抓住大憨的手，一扣手腕。这一招式是秦军经常练习的，只要力量准确，可以很轻易地扭断对手的手腕。

大憨没有料到眼前的操士竟然可以如此熟练地使用秦军的武艺，大叫一声，挣脱了钳制，一只大拳抡了过去。那小个子低头闪过带着风的拳头，一掌向大憨肋下打去，并重重地击中了大憨。

大憨痛得半天喘不过气来。站了好一会儿，说：大家都给我看清楚了，就要像这样。匈奴人身材高大，有力气，但也没什么好怕的。这么多仗打过了，你们也看见了，不一样被打得落花流水吗？不过话又说回来，不能和他们斗蛮力，要用狠劲。要把他们当成猪，你们小兔崽子都是一匹匹饿了三天三夜的狼，眼睛要冒绿光，恨不得一口就要了他们的命，知道吗？

大憨扭了扭腰身，活动了几下，轻蔑地看了一眼眼前这个小个子，道：武艺不错，不过，哼，知道不知道秦军纪律规定，士卒不准顶撞军官？罚你到炊房劈十天柴。看什么看？大憨瞪起眼珠子，吼道：还不快滚！

大憨又道：其他人都休息！他说完转过身，看见王离，有点不敢相信，仔细辨认了几下，才一挺腰，道：哟，看看是谁来了。说罢，向王离走过来，也没按规定行礼。王离并不计较。

大憨道：王将军今天怎么百忙之中到这里来了？难道没事可做了吗？王离问道：你知道我是这路军的主将？怎么不来找我？

大憨道：我一个小军官，哪里敢去找你呀？你现在可是统率十五万秦军的裨将军，马上封侯，皇帝那跟仙人儿似的公主也将要嫁给你，跟我可是天壤之别呀。

王离皱了皱眉，眼睛里却闪出一丝笑意，说道：别说这些生分的话，到你那里看看。两人来到大憨的营帐，有几个士卒正躺在床上睡午觉，看来是老士卒。而一些新操士则蹶着屁股蹲在墙角洗衣服。一个操士轻手轻脚地走到一个老士卒的床前，拿走他的衣服，放在盆里洗。老士卒显然还没睡着，闭着眼，抬起脚，道：袜子也给洗洗。那操士又回来，双手小心地脱下老士卒的臭袜子扔进木盆。

大憨没理他们几个，与王离坐在自己的床铺上。大憨高叫道：过来，把鞋给我脱了，再给我揉揉脚。一个洗衣服的操士跑过来，蹲在地上给大憨脱鞋，洗脚，然后一板一眼地给他揉脚。

王离说：大憨，你想当老爷呀！新操士干点活是应该的，但他们也不是牲口，得当人使唤。现在是打仗，你这样，新士卒到时能给你豁出命去杀匈奴人吗？到时背后给你一剑都说不定。

大憨晃了晃又黑又胖的大脚丫子，像是在端详着一个好玩的东西，头也不抬，不紧不慢地道：小子，你来回答咱们大将军的问题。

给大憨揉脚的操士抬起头，以为大憨说的大将军是句玩笑话，对面的人顶多不过是屯长一类的军官。他恭敬地站起来，道：老士卒们对我们很好，每次打仗，最危险的时候，都是他们冲在最前头，把我们新士卒放在最后，知道我们作战经验少，保护着我们。

新操士转过身，抬手指了指，道：看看那边的空床铺，都是一些已经牺牲了的老士卒的，而我们新士卒却一个都没死。许多时候，真正应该死的是我们这些人，可他们却替我们挡住了弩箭和砍过来的刀剑，真的很感激他们。

新操士说得很真诚，没有一丝虚假。

王离点点头。大憨在旁边拍了拍操士的肩膀，嘴里哼了一声，道：再过段日子，你们也都他妈的是老士卒了，经过了一些世面，就得?我们老家伙一起向前冲，知道吗？到时候，机灵点，没人护着你，和那帮匈奴牲口打仗可就没有给我揉脚这么轻松了。

《秦武卒》 正午之战(12)

大憨猛地用大手掐住操士的脖子，冒着唾沫星子，说道：不过，要是到时不跟我往上冲，小心我一把掐死你！

大憨用大掌巴拍了拍操士的脸，又问：那时候，你还给不给我揉脚了？操士笑着点点头。

王离笑了笑，说道：你这老爷还当出了门道来了，过几天，我让别的屯长、百夫长都到你这里来学学怎么当老爷。接着，又和大憨聊了一些别的事情，呆了一小会儿，便回将军幕府了。

几天后，瞭望哨报告，高阙方向燃起烽火。王离知道，四万秦军已经占领高阙，堵住了头曼单于的退路。按照约定，秦军主力应该全力向匈奴人进攻。

正午时分，王离与蒙恬烽火联系之后，敲响战鼓，秦军从东、西、北三个方向，共派出十五万士卒，像铁锤一样砸向匈奴人的阵地，而外面二十万士卒紧紧围住临河一线，使匈奴人无法向外突围。

两个时辰后，秦军深红色的潮水，有组织地涌入匈奴人黑色的阵线中，把那一潭沉重的水搅浑了，并慢慢分割成几个小块，使匈奴大军得不到统一的命令，陷入各自为战的状态。有几次，数万匈奴骑兵清醒过来，组织突击，向秦军外围阵地蜂拥而来，但都被强有力的箭阵阻挡住了。

王离与蒙恬密切配合着，指挥着外围秦军稳稳地收缩包围圈，使匈奴人活动的范围更加狭小，也使匈奴人感到更大的压力和恐慌。

时间已是第二日的黄昏，王离除了阅看蒙恬发过来的信简，几乎没有下过停在高地上的指挥车，勤务兵送来的饭也没动几口，冰凉地放在一边。将军府的一名军官递给王离一块军情木板，王离没有看，眼睛仍然望着远处仗打得最激烈的地方。那里，一名匈奴人的部落头领和他的几名部下被秦军围在当中。匈奴人头领的白色皮帽被鲜血染成红色，战马也似乎受了伤，一瘸一拐地左冲右突。

王离把注意力暂时收了回来，问道：五万秦军已经替换下来了吗？

军官道：已经撤下来了，又派上去五万人。

王离问道：撤下来多少？

军官低头看了看军情板，道：三万。

王离的嘴唇抖了一下，不过没说什么，只是说：知道了，准备好食物，让他们饱餐一顿吧。

他思虑着，自己手中还有五万预备队，而且明天清晨就得把他们派上去。因为，必须用最快的时间打垮匈奴人，否则他们就有机会从高阙跑出去。

远处的那个匈奴首领还在坚持着，一些匈奴战士从重围中突进去，想将他解救出来，却冲不破秦军的防线。大批的匈奴战士死在这位匈奴首领身边，只剩下几人，让人感到这个匈奴首领很快就会支撑不住。但他却像一面旗帜，总没有倒下，使得一波又一波的匈奴战士不断地冒死闯进秦军的包围圈。

王离向那里望了一会儿，不禁心生敬意，但也明白，匈奴人尽管勇敢，却是撑不了多久的。

王离把眼光移开，他在想，此时驻守在高阙的秦军现在的处境是最凶险的，他们四万人要挡住二十几万匈奴人的归路，还有数万匈奴骑兵。

他突然苦苦地笑了一下，率领这支秦军的校尉虽是自己的部下，却也是很好的朋友，一起当操士，一起挨过打，一起喝酒，一起摔跤，半个月前还在自己的将军幕府里商量过事情，现在呢？是否还活着？

王离只觉得前方几十万人的战场如同一个变幻莫测的无底洞，时刻会出现意想不到的事情。那个无底洞顶上的天空，慢慢变黑，渐渐有了光亮，变成通红的浓红色，最后大亮，太阳出来了。

王离一夜没睡，只觉得自己与这诡异的浓红色世界融为一体，身边的人和事只要与这场战斗无关，便都被挡在外面，无论他们说些什么，他都如同隔了一堵厚墙，什么也听不见。

借着晨光，王离惊异地看到，那个匈奴人的首领竟然还活着，他的身边奇迹般地聚集了更多的匈奴战士。他们被黑沉沉的秦军团团包围着，像一朵血红色的花，开放在泥土中。

王离吐了口气，扭了扭脖子，小声说道：你应该死得更光彩一些。

说完，王离命令最后的五万秦军由自己统帅，向匈奴人发起进攻。

王离的战车，紧跟着最前沿的轻装步兵向前冲锋，他知道，此时他就像一头跑在一群狼中的领头狼，自己跑得越快，狼群也就越勇敢。

王离听着耳边的风声，猫着腰，试了试手中的长戟，笑了笑，眼中盯着那个混战中的匈奴人首领。御车手怕冲得太快，失去步兵的保护。王离用长戟敲着车轮，兴奋地大喊道：不要怕，把车冲进包围圈去，我要亲手杀了那个带白皮帽子的家伙！

《秦武卒》 正午之战(13)

王离的战车一马当先，超过了所有的步兵，狠狠地撞进了秦军的重围之中。

秦军士卒让开了路，战车瞬间便冲到了匈奴首领的跟前。王离本想一戟将他刺下马，但在相遇的一刻，那个匈奴人回头看了一眼。那眼睛里充满疲惫，却仍然闪着某种野兽的光。他满脸是血，只露着白色的牙齿，一滴一滴的血正顺着马肚子流下来。

王离没有将戟刺下去，战车冲过去之后，又缓缓地转过弯。

周围所有人都停了下来，仿佛战争只成了王离与这个匈奴人之间的事情。

王离命战车来到匈奴人跟前，用长戟威风凛凛地指着他。匈奴人一手吃力地扶着鞍，另一只手用尽力气将弯刀举起来。但谁都看得出来，刀尖在微微地颤动。

对峙了一会儿，王离大吼一声，全力将长戟向匈奴人拦腰横扫过去。匈奴人勉强用刀挡了一下，便闷哼一声，沉重地掉下马来。

王离下了战车，抽出秦剑，来到匈奴人旁边。匈奴人也慢慢爬起，试图站起来。

王离来到近前，盯着眼前的匈奴人，他猛然发现这个匈奴人有着一双焦黄色的眼睛，瞳孔很小，弯刀还费力地握在手中，染着血迹。

王离的眼睛剧烈地收缩了几下，因为这个匈奴人的眼睛让他想起了樱桃，他永远也忘不了那个匈奴人杀死了樱桃之后曾注视过自己，那双焦黄色的瞳仁让他从心底涌起一阵战栗。以至于在那一刻，他有些分不清是在打仗，还是又回到了十几年前。

那人也无畏地盯着王离，注视着他灰蓝色的眼睛。

许久，王离痛苦地闭了一下眼睛，只问了一句：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生硬地回答：伊宁。

黄昏时分，前方的战斗渐渐平息下来，匈奴人没有出现大规模向北撤退的迹象，这表明，匈奴主力大部分被消灭在高阙以南，既使有逃走的，也为数不多。

一名浑身是血的军官向王离报告，前方战场上的战斗已经全部停止，头曼单于带着两万多骑兵突破高阙逃回阴山以北，大约有五万残余匈奴步兵在失去统帅的情况下投降。部落头领当中，除伊宁受重伤被俘之外，其余全部战死。

此时，正是夕阳西下的时候，红色的太阳微微颤抖着，在草原西面慢慢落下去。王离带着一千人卫队，坐在指挥车上驶向战场，视察战场上的扫尾情况。一小队一小队投降的匈奴人在秦军士卒的押送下向南面走着。大队大队刚从前线下来的秦军士卒慢慢地从指挥车边经过，他们大部分沉默着，许多人受了伤，面色阴郁。有的部队则十分吵闹，因为打败了匈奴人而骄傲无比，或者因为战争结束了，而自己还活着而十分庆幸。他们高声说笑着，看着大将军的卫队，似乎很急于表达那种刚刚穿过生死的情绪，便反复地高呼着：大秦国万岁！皇帝万岁！

王离的卫队继续向前走着，昏暗的草原上到处是秦军士卒与匈奴战士的尸体。远远近近停着许多牛车、马车，将受了重伤的秦军士卒运回去治疗，并将那些已经死去的士卒身上的腰牌和还未寄出去的家信带回去，交给他们的家人。他们的尸体则只能埋在战场上了。

王离又向前行了十几里，他想看看高阙一带的情况，那里必定是最惨烈的地方。结果和他的想象差不多，在几丈宽的道路上，每一步都有一具秦军士卒和匈奴人的尸体，以致于王离的指挥车无法前进。

王离把指挥车留在后面，徒步向前走。指挥这四万秦军的是王离手下的一名校尉，在这段路的尽头，王离找到了他的尸体。他右手被砍断，左手持着一把折断的秦剑，靠在路旁的石头上，身下坐着一具匈奴人的尸体。他的眼睛瞪着，望着阴山南面头曼单于逃走的方向，牙齿紧咬着，嘴角挂着一块肉皮和几缕毛发。

在夕阳的昏暗里，微风轻轻吹动着草丛，发出悠远的声音，使草原和遍布草丛中的尸体显得十分陌生和凄凉。王离的心中空荡荡的，说不清是悲痛，是欣慰，是迷惘，是骄傲，还是恐惧。

王离回到指挥车上，突然从与战争融为一体的状态下猛醒过来。他十分疲惫地意识到，这场与匈奴人的战争胜利了。头曼单于现在要做的事情大概只是庆幸自己的生还，还有努力稳定他那因战争失败而摇摇不定的朝野政局。

这时，他突然奇怪地对自己微微一笑，连自己也不知为什么会这样。因为，他又意识到：皇帝在这场豪赌中赢了，他又可以讥笑当初反对他的大臣们了。他想哈哈大笑，当然并不是因为高兴，而是猛然觉得周围的一切都好生古怪。

半个月后，王离带着一名掾吏看望关在狱中的伊宁，这是他第二次见到伊宁。

伊宁身材高大，此时，正靠在稻草铺的床上入神地看着一卷竹简。见?离进来，伊宁半开玩笑地问：你们什么时候处死我？

王离盯着他的黄眼睛看了许久，才舒了口气。他也笑道：还不知道。这要等皇帝的命令，什么时候知道，要看马能跑多快。

伊宁看了看王离的眼睛，问道：你是匈奴人吗？

王离摇摇头道：当然不是。他问道：你杀过秦国人吗？你知道那些被你们杀掉的秦国人的亲人会怎样仇恨你们吗？

伊宁反问道：你杀过匈奴人吗？你想过那些失去了草原的匈奴人将怎样生活吗？

王离沉默了许久，道：可是，河套一带几百年来就是大秦国的土地。

伊宁不屑地笑了笑，好像在嘲笑王离这话的幼稚。他说：如果这一仗是我们打胜了，也许这话就是我对你们的皇帝来说了。呵呵，匈奴人是不理这一套的，秦国人想要河套，我们也一样。

伊宁沉思着，又道：这一仗打得太惨了，匈奴人从来没有这样被打败过。我们有天下最强大的骑兵，但我们还不会很好地使用他们。

王离道：你们太过信赖自己的骑兵，而且过早地与秦军决战，如果能够耐心与我们再周旋上两三年，也许会有不同的结果。

伊宁笑着摇摇头，道：也许吧。这几日看了这卷竹简，我才发现，我们的步兵简直是太差了。他们完全没有经过严格的训练，没有一个整体的战斗力。说罢，他指了指床上的竹简，王离看过去，原来是一卷《孙子兵法》。

伊宁道：我该早一些看到它，不过现在说这些是无用了。我也许看不完了，希望我的儿孙们可以看完它，希望他们率领匈奴人重新打回来，看看谁能胜利！匈奴人是草原上的雄鹰，有一天你会看到这只雄鹰重新飞回来的。

王离道：秦军向来敬佩和尊重那些勇敢的敌人，并且以与这样的对手作战为荣。只有在与这些对手作战中，秦军才会谋求变革，我们也会愈加强大。我们会等着你们的雄鹰重来的。

《秦武卒》 帝国天涯(1)

第十四章

早饭过后，扶苏在院子里活动了几下，看了一会儿书简，便来到妹妹嬴妩这里。嬴妩正站在院子里，入神地看着树上的花朵，发现哥哥来到身边后，露出惊喜的神色。

扶苏问：这几日又写信简了吗？嬴妩不好意思地点点头，盯着拿在手中的小花。扶苏端详着妹妹，发现她的脸色有些苍白，尽管自己的到来给她带来一些快乐，可还是看得见萦绕在她身上的忧郁气息。

想到这里，扶苏的心像被针刺着一样，却装作很快乐的样子对嬴妩说：今天哥哥带你出宫玩玩好不好？

嬴妩像被困在笼中很久的小鸟一样，猛地睁大眼睛，高兴地抓住扶苏的袖子，近乎于惊叫着说：真的吗？咱们快点走吧！

不一会儿，扶苏找来了一套男人的衣衫，给嬴妩换上。她又在里面多穿了几件衬衣，使身材显得结实一些。嬴妩又躲在屋子里整了整发髻，然后高兴地跑出来让扶苏看。这样，猛一看，嬴妩竟是一个面目清秀，俊逸明朗的青年男子了。

出得宫来，嬴妩与扶苏并肩走着，迎面走过许多年轻姑娘，或还有些风韵的中年女子，都以异样的眼神盯着嬴妩看，或对她暗送秋波，或妩媚一笑。嬴妩既觉得好笑，又有些害羞。她有些羡慕这些大胆泼辣的关中女子。

熙熙攘攘的大街上，各种店铺都已经开了张，到处飘着煮肉味、炸面食味，摆在街边的蒸锅冒出白白的烟雾，吃客们蹲在地上，或坐在矮凳上，端着碗，边吃边说着话。一只白色的狗安静地卧在布店门前，平和地向四周张望着。几个小孩子蹲在它周围，轻轻抚摸着它，它也不恼，任他们摸着，继续观望着远处的景色。

嬴妩手拿一串糖葫芦，边看边吃着，眉眼间的抑郁之色渐渐消失。

逛了一个上午，正午已经过去，街上的人稀少了，两人才想起应该吃些东西了。扶苏对嬴妩说：我知道有一家楚国人开的饭馆，有酸辣味的鱼，有甜味的鸭子，里面还有用糖腌的小红枣，宫里头可没有，怎么样，想吃不想吃？

一番话把嬴妩说得快要流口水了，忙说：好呀，好呀，快去吧！

两人进了门，在僻静处拣了张桌子坐下，侍卫们也在近处落坐。店小二跑过来，扶苏随口说了几样楚地有名的菜和小吃，然后，便和嬴妩快活地聊起天来。

嬴妩边聊天，边有意无意地望着对面。那张桌子边坐着一个身材瘦弱的年轻男子，还有一个大约三四岁左右的小男孩。小男孩很淘气，不专心吃饭，东张西望地看着周围，嘴巴啃着陶碗的边缘。那男子也不训斥孩子，只是轻轻把孩子的脑袋转回来，轻声道：小越，集中精力吃饭。

过了一会儿，那个叫小越的男孩的魂儿便不知到哪里去了，望着这边的嬴妩，越看越入神，仿佛看到了什么从未看过的东西，不时朝嬴妩咯咯笑一下。嬴妩也高兴地看着小男孩，做个鬼脸，和小男孩无声地交流着心中的欢喜。

这时，那个年轻男子，抬起头，顺着小孩快活的眼光看了过来。当他的目光与嬴妩的眼睛相碰的时候，显得十分惊慌，迅速低下头。

嬴妩感受到了这目光中的异样，觉得十分古怪，却不知问题在哪里。猛然间，她明白了。她轻轻碰了碰扶苏的胳膊，微笑着说：回头看一看，你后边的那人也是个貌美的年轻女子呢。扶苏好奇地略一回身，装作不经意地扫了一眼，不过，只看到一个身体瘦弱的男子在低头吃饭。扶苏看一眼嬴妩，小声说：不会吧，你以为人家也会像你一样，是从宫中跑出来的？

嬴妩悄声道：你不是女孩子，看不出来，她真的是个女子，她好像也发现我和她一样了。

扶苏笑了笑，小声说道：真是奇怪的事情。不过，还是别打扰人家了，咱们聊咱们的吧。

接着，扶苏恢复了正常的声调，说：你认识他也快十年了吧，向他表白心迹也已经四五年了。苦苦等了这么久，你这样的人真是世上少有。

嬴妩微笑着说：可是我一点都不着急，他已经答应要一生一世爱护我，不让我再受伤害。不久，他就会来到我的身边。

扶苏道：我原来最担心的是你如此痴情，最后却可能无法生活在一起。不过，这下好了，我终于放下心，父亲已经下旨把你嫁给王离了，只等他在北边打完仗回来就把你嫁给她。

嬴妩笑了笑，道：等我嫁给了王离，就再也不理你了。

《秦武卒》 帝国天涯(2)

话音刚落，就听到背后那人的筷子掉在了桌子上。扶苏望了一眼嬴妩，想从她的眼睛里看出自己背后是否出了什么异常。

嬴妩看见那个女扮男装的女子低着头，一手十分费力地撑着额，一手努力在扶着桌子，浑身一抽一抽，很像是在哭泣。她旁边的小男孩扶着她的肩膀，从下自上地看着她的脸，很心痛，却又不知她为了什么哭。

这时，男孩子小声地问她：叔叔的名字不也叫王离吗？那女子继续低头哭着，用手按了一下小男孩的头，让他不要再说了。

不过，小男孩的话一经说出，就不能不让扶苏和嬴妩十分震惊了。两人对视了一下，嬴妩起身，来到那女子的桌前，掏出一只丝巾，递到她的眼前，小声说：擦擦眼睛吧，哪里不舒服吗？

那女子抬起头，眼睛里满是泪水，她专注地盯了嬴妩一会儿，几乎把嬴妩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了。她接过丝巾，略略擦拭了一下，还给嬴妩，用一种近乎于爱怜的语气说：谢谢你，你是个好心肠的姑娘。

嬴妩的脸微微一红，道：坐过来一起吃吧！你看，我们都一个样子呢。嬴妩指的是男扮女装这件事情，仿佛这事一下子把两人拉得很近。扶苏看着那女子，发现妹妹说得没错，她的确十分美，不经意中透露着锋锐的惊艳。

那女子集中精力端详着眼前的嬴妩，仿佛要一下子把嬴妩看透。这种情绪让嬴妩隐隐有些吃惊。嬴妩朝女子会心地笑了一下，拉起她的手，说：过来坐吧。扶苏也帮助营造着气氛，对小男孩笑了一下，说：小兄弟，过来坐呀！小男孩马上对这个男子产生了好感，兴冲冲地过来了，坐在了扶苏的腿上。

这个女子就是项妍。她在王离的小宅院里呆得实在太久了，所以带着小越出来散散心，顺便也尝尝久违的楚地风味菜肴。她知道自己是被秦国通辑的犯人，只好女扮男装了。

王离走后，项妍觉得再不用想其他什么了，一颗心里只有王离一个人。只盼着他能打个胜仗，平安地回到自己身边。两年的时光对项妍来说的确是太过漫长了。项妍也隐隐期盼着王离能够娶自己，尽管从未认真想过这件事，不过，还是把它当作自己最后的归宿，并相信王离一定会给她这样一个归宿的。

扶苏和嬴妩刚开始说的话触动了项妍的心事，项妍也暗暗替旁边的那个人高兴。可是当扶苏说到王离的时候，她猛然发现，那个痴心人爱的竟然是王离，而王离已经答应要一生一世爱护这个女子。项妍继续听着，猜出两人的身份，这个痴爱着的女子必定是秦国公主。因为除了皇帝本人，谁可以左右一个秦国大将军的婚事呢？

项妍猛然记起来了，其实王离是对自己说过此事的。在春月楼的那一晚，他告诉过自己，他已经答应要一生一世爱护一个人的。这几年来，也许是被动荡的生活洗净了记忆，也许是太过害怕失去王离，她竟忘记了那件事。

项妍一边哭着，一边对自己说：王离终将娶之为妻的，是眼前这个纯洁明艳的秦国公主。而自己，毕竟是译吁宋的妻子，还生了他的儿子。尽管从前不愿面对这个事实，可当她看到嬴妩的那一刻起，终于认识到，自己最终仍然要漂泊无定，不知所踪。这个结局，自己是永远逃不过去的。

她坐到嬴妩身边，将眼中余下的泪水擦净，说道：我只是王离的一个远房表妹，早已成婚，瞧，这是我的孩子。刚才听你们提起王离，让我想起刚刚去世的爷爷王翦，所以哭了起来。

扶苏道：王翦大将军是善终，请姑娘不要过于悲伤。嬴妩听说她是王离的亲属，不禁心生亲近之情，露出怜惜之色，道：哥哥说得是，请姐姐保重身体。

项妍望着嬴妩洁白的脸颊，与她的目光对视，看着那明净的眼眸，那乌黑的头发，仿佛面对着一件倾国倾城的珍宝，不由得不爱惜，也不由得不心碎。她问道：你认识王离吗？

嬴妩看了项妍一眼，害羞地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指尖，脸上带着一丝微笑，脖颈上涌起一片红晕。她低声说：只是见过，却不曾交往过。

项妍绝望地笑了一下，道：他这个人我了解，只要你对他好，他就能把头割下来给你。好好去爱他吧，他会给你一辈子幸福的。

嬴妩一惊，因为这女子说的话，正是王离在地下俑道对自己说过的话，这个女子竟然如此了解王离。嬴妩不再害羞，抬起头，真诚地看着项妍，很听话似的点点头。

《秦武卒》 帝国天涯(3)

项妍想了想，不知该再说些什么，于是沉重地起身，向兄妹两个告别。嬴妩望着这女子的背影，说不清为什么，感觉到她是那样无助和憔悴。仿佛走出这饭馆后，她便再不知该向哪里走，不知道这个尘世对她还有什么意义。

嬴妩愣了好一会儿，项妍走了许久，四周仿佛还弥漫着凄楚的气息。

打败匈奴人后，驻守西北边陲的秦军按照嬴政皇帝和国尉府的命令，开始修建两个意义重大的军事工程。一是加筑阴山一线的长城。二是修建一条从咸阳直达九原郡城的道路，大家都把它叫做直道。按照工匠们的勘查和设计，这条宽阔的道路正南正北，都要穿越山岭、沙漠、树林，工程很是艰难。但建成之后，西北边陲的安全就有了保证，从咸阳发援兵到九原郡，步兵半个月之内就可以到达前线。

蒙恬与王离商议，王离继续留在九原郡，主持阴山一线长城的加筑工作，而蒙恬去上郡，主持修筑直道的工作。两人商议决定后，便各自准备去了。

这日，咸阳派来一名高级军官接替王离的职务，随他一起来的还有专门传达御旨的内务太监，宣布：皇帝封蒙恬为列侯武安侯，王离为列侯武城侯，同时命令王离马上回咸阳，随皇帝东巡。

听到命令后，王离心中有些不自在。他知道，皇帝东巡需要排场，驱逐匈奴人有功的秦国将领自然要在其侧陪同，以显他的文治武功。但最有资格去的却不是自己，而是蒙恬。又一想，西北边陲守卫任务重大，东巡一去最少半年，蒙恬身为主将应当留下主持大局，皇帝这样做倒也在情理之中。毕竟，陪同皇帝东巡的事不过是虚荣罢了。

两人接旨后，安排内宫的太监和接替王离的军官休息，明日交接工作。但王离却没回去，他总觉得应该说点什么，表明自己的心迹。他不愿意多年的战场情谊因为这么一件事情而产生隔阂。

王离不语，坐在椅子上，看了看蒙恬。蒙恬装作查看地图，过了一会儿，也看了看王离。突然，蒙恬笑了笑，道：陪皇帝东巡可是件苦差事。你这一去，不知要受多少罪，我真是过意不去呀！

王离心中顿时释然，很敬佩蒙恬的宽广心胸，于是笑了笑，道：本来这苦差事应该是你去的，没想到却要我替你受罪。

两人相视一笑，心中的忌讳全无。

王离又道：放心吧，这回到皇帝身边，我会把边陲将士的辛苦，与养活这大量的刑徒的艰难向皇帝说一说。能从咸阳那里多得到点油水，就尽量多搞一些，让将士们少吃些苦头。

蒙恬笑道：想来想去，北疆能跟皇帝说上话的人也就只有你了。你胆子大，敢说话，而我呢？见了皇帝，有理的事情都成没理的事了。

王离其实是归心似箭，与项妍已经分别两年，中间虽有信简来往，但毕竟见不了面，音容笑貌全凭想象。如果不是这个机会，还不知要在边陲待多久呢？

王离在九原郡买了一些特产给项妍和章邯带回去。一路上，他兴冲冲的，觉得路程从未有过的漫长。两年未见，不知小越现在变成什么样子了，一定会讲话、会走路了，大概还可以在院子里面跑跑跳跳了吧？

回到咸阳，王离先到国尉府报到，告知自己已经回来了。国尉府的军官告诉王离，皇帝大约会在十天之后出发，让王离在府里面休息一些日子，等待通知。

王离回到王氏帅府，先去了项妍的小院子，想给她一个惊喜，不想，在院子里喊了半天也无人答应。过了好一会儿，院子里的女仆才从外面回来，大概是出去玩了，脸上还挂着笑意。

女仆告诉王离，项妍三个月前带着孩子走了，说是回故乡看看，并留下一卷信简。王离心中一惊，顿时有种不祥之感。

女仆进屋取出信简。王离拿在手里，信简用漆封着，王离急急地拆开信简，里面写道：

王离君：

久未见面，相思甚切。

你为秦，我为楚，终不能朝秦暮楚。我为译吁宋夫人，嬴妩将为你夫人，此事终有决断。

如此思来想去，天各一方，胜于纠缠不休。我来了断，胜于你来了断。就此一别，来日方长。勿念，勿忧，勿来寻我。

项妍

王离觉得心中空荡荡的。他冷漠地合上竹简，假装无事，道：原来是这样。打发女仆走后，他来到项妍的屋子里，缓缓坐在他们两个经常坐着的那个椅子上。王离此时怎么也接受不了这个事实，总是抱着一丝幻想，项妍只不过是和他开玩笑，是想吓唬一下自己。

《秦武卒》 帝国天涯(4)

在寂静的屋子里，王离坐了整整一个下午，天色渐渐黑下来，眼睛慢慢看不到周围的东西，屋子里角角落落的轻微声响都听得清清楚楚。王离从没考虑过，没有项妍的日子该怎样过，怎样能在这个散发着项妍气息的屋子里一个人安静地坐下去。

时间到了午夜，周围一片漆黑，王离有些恍惚起来，不知身在何处。所有的一切，战场、生死、军功、荣耀都一下子变得遥不可及，自己孤身一人，如果有项妍便什么都有，如果没有项妍，便什么都没有。

王离猛然间十分愤怒和绝望，他怨恨项妍为什么说走就走，这么多年，她为了她的楚国，离开了自己多少次，伤了自己多少次心。难道真的要把她捆起来，她才肯不再离开了吗？

项妍，项妍，王离一遍一遍地叫着这个名字，咬牙切齿，仿佛要把这个名字，连同它的主人一起嚼碎，融入自己的血脉中；又仿佛只要一遍一遍地叫这个名字，它的主人就会奇迹般地出现在自己面前。

王离躺在项妍的床上，用被子蒙住头，疯狂地大叫起来。自己的命运就像山一样压在头顶，明明知道它是不公平的，偏偏无法去改变它。只有这嘶吼，才能穿透命运的厚墙，让他感受到一丝光亮。但吼叫过后，一切又会重归寂暗。

王离在被子里吼叫着，泪水流了满面，嗓子喊哑了，直到发不出声音，就像一只被铁链锁住的疯狼，尽管满腔怒火，却无法让铁链松动半分。

中午时分，王离疲倦地走出项妍的屋子，在煦暖的阳光下，向城外走去。城外是一望无际的稻田，绿油油的，中间夹杂着一小块一小块黄色的谷物。王离失神地坐在稻田旁边，阳光晒在身上，有些舒服，但灵魂却像是出了窍，满身的感觉、希望、想法都随着这阳光向天空飞去，消失在刺眼的光芒里。

眼前的稻田让他想起小时候和樱桃在一起的时光，自由自在，满心欢喜。也是在这样被田野包围着的情景里，自己失去了樱桃，现在又失去了项妍。

现在，只有自己，只和自己的记忆在一起，和两个不存在的女人在一起。王离有一刻开始怀疑，自己真实的世界是哪一个，是那个血水浸透的强悍世界，还是眼前这个孤单一人，由泪水、绝望和思念融铸而成的世界。

十天之后，王离的灰蓝色眼睛依然很有锋芒，闪着强悍的神采。站在朝中文武大臣之中，他仍然很显眼，很精干，让人觉得这个年轻的武将是那么有前途。但王离心中却有一块空寂的地方，每次想到项妍，刚刚恢复平静的世界便猛烈地颤抖一下。此时，他与朝廷的重臣们在一起，坐在豪华的马车里，开始随嬴政皇帝东巡。

这日，皇帝将王离叫到自己的御车中，询问西北边陲修建长城的事情。王离将种种困难告知了皇帝。皇帝虽然对权力敏感，不容他人染指，但对军队却十分宽容照顾，任何决策都优先考虑秦军的利益。

他与王翦、蒙武、屠睢这些武将打了多年的交道，了解他们的想法，知道他们的一举一动都在为自己的士卒争取优厚的条件。这些秦国武将的想法在嬴政看来，尽管有些偏执得可笑，但他却时常纵容这些狡猾、狂妄的武将们，只要他们忠诚于自己，能够领导秦军取得胜利就行。

这回，嬴政当然也看透了王离的心思，笑了笑，道：粮食你不必担心，我已命中原各郡专门调出粮食供给你们。而且，河套一带土地肥沃，丞相府已经计划迁十万农户在河套安家落户，想来，那里几年之后就能成为新的粮仓。这下，你和蒙恬不用担心了吧？

王离狡猾地笑了笑。嬴政又问起二十万刑徒的情况，王离道：我走时，正在整顿这二十万刑徒，把他们编制成一定的单位，进行必要的训练，否则仓促开始修筑，无异于乌合之众，效率会十分低下。

嬴政点点头。王离趁机说：陛下能不能让王离早些日子回九原郡？那里修筑任务十分繁重，我离不开。

若在平时，嬴政一定要阴下脸，今天却爽快地笑着说：王将军急什么，两年与匈奴人作战难道还不够辛苦吗？趁这机会休息休息。难道朕的东巡就不重要了吗？区区修长城之事，有个校尉盯着就足够了。

嬴政又指了指自己的脑袋，阴冷地扫了王离一眼，说：你现在已经是长城一线的裨将军，将来可能还要担负更大的重担，你得清楚朕在想些什么，忧心什么。会稽一带山高皇帝远，秦军威慑鞭长莫及，那里才是王将军应当首要注意的地方呢！

嬴政顿了一下，本来还想告诉王离，按照现在的形势，他与嬴妩的婚期又得延迟了，等阴山一线长城的修筑工作告一段落后再提上日程。但想到自己作为皇帝，对一个年轻武将解释，有点讨好之嫌，也就不提了。

王离听皇帝这么一说，脸上严肃下来，也不做辩解。这时，皇帝又叫了一名负责秦国?部政事的官员来车里，了解会稽郡一带的情况。王离便退出去了。

《秦武卒》 帝国天涯(5)

会稽郡城里，正是午后，一条破旧小街静悄悄的，仿佛都睡去了。一只黄色的小狗蜷在阳光下，睁大眼睛看着不远处坐在街边的几个人，耳朵不时动一动，好像在专注着什么大事情。

坐在街边的一人便是项羽，其余几个是他的要好兄弟。项羽大口吃着一只烤好的鸡翅，宽厚的嘴唇上沾满了油。他一边吃，一边从地上捧起一碗酒，有滋有味地喝着。

一碗酒喝尽，项羽看看陶盆，里面空了，便大声喊道：店小二，快快再烤五十支鸡翅膀来。

店小二赶忙跑出来，小心翼翼地说：项大爷，您几位已经吃掉五百鸡翅膀了，莫说是小店里，就连集市里卖鸡的铺子都被您吃光了。一只鸡只有两支翅膀，哪里来的那么多翅膀呢？

项羽瞪起眼睛道：会稽城里万把口子人，难道都不吃鸡吗？我不信偌大会稽郡连几百只鸡都没有。给我找去！我们兄弟几个还没吃尽兴。告诉你，小二，谁不让我项羽吃尽兴，我关他的店！

店小二一脸苦相，瘪着嘴，壮着胆子说：项大爷，这会稽城里的集市有五家肉店卖鸡肉。人家一天杀二三十只鸡刚好卖得完。不瞒您说，这五家店的鸡翅已经都让我买来了，人家听说是您要吃鸡翅膀，还特地多杀了不少只鸡呢。您想想，杀一只鸡，就得卖一只鸡，不能杀一只鸡，只卖两只鸡翅膀，是不是这个理？天气这么热，那不是眼瞧着鸡肉烂掉吗？

项羽说：我不管，你现在马上给我找鸡翅膀去。

店小二弯着腰，像作揖的样子，说：项大爷，小人真的是尽力了。这么说吧，您要是在会稽城里还能找到鸡翅膀，今天这顿饭就算小人请您了。

正说着，一只芦花母鸡带着几只刚刚出生的小鸡从一条小胡同里溜了出来，一路刨着食，一路咕咕地叫着。

项羽一指，道：那不是鸡翅膀是什么？

店小二一脸惊讶，道：这活鸡身上的可不能算呀，人家这可是留着下蛋的呢！我总不能给您满街抓鸡，然后杀了专门烤鸡翅膀吧？

项羽问道：那你管它后背上的两支会扑扇的东西叫什么？叫胳膊吗？

店小二张大了嘴，不知该说什么。项羽的几个兄弟围坐成一圈，乐呵呵地看着笑话。项羽想了一会儿，道：看你烤鸡翅还有点本事，今天就不为难你了，记账，我们走了。

店小二顿时急得就像亲爹得了重病一样，道：项大爷，您这几回来吃鸡翅都是赊账啊。我们去买鸡翅膀可是得用现钱的，您先看着给上几个，也让小店开开张，否则，可真的要关门了。

项羽道：我说你这个小二怎么这么烦？我项羽能让你小店穷得关门了吗？你先等着，等有了钱，自然少不了你的！

店小二一脸不高兴，不说话。

项羽看着他，虎着脸说：怎么的？还想告官不成？

店小二道：看您说的，咱们楚国人之间的事怎么能拿到秦国衙门里去解决呢？您心里惦记着这事就行了。实话告诉您，如果明天有人来我这儿吃鸡翅可就吃不上了，除非他先付账。

项羽道：前面的话我爱听。不过，后面的几句又不中听了，你别总惦记着你那两个钱，少不了你的，放心吧。

项羽说着，看着坐着的几个兄弟眼睛都不瞧这边了，好像被什么少见的事把魂勾去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什么。项羽转身一看，一个年轻妇人领着一个不大的男孩子从身边经过。妇人低着头，似是很寂寞潦倒，让人觉得她不像个活生生的人，仿佛整个心都已成了灰。她手上领着的小男孩，四处张望着，脸蛋脏成一团。

项羽暗想，这样的一个妇人能有什么稀奇？这几个人真是没出息。不过，他猛然间心中一惊，一个熟悉的感觉涌到心头。尽管他不十分相信这会是真的，但还是焦急地跑到那个妇人面前。

他弯下高大的身躯，低头从下向上打量着年轻女子的脸，不觉露出惊喜。而那女子狠狠瞪了他一下，似乎很是厌恶，觉得和那伙人在一起的人也好不到哪里去。女子盯着前面，继续向前走。

项羽再也忍不住了，大声叫道：是妹妹吗？我是项羽呀！这时，从女子木然冷漠的眼中才透露出一丝惊奇，一丝疑虑，认真地打量起眼前这个身形高大的汉子来。

《秦武卒》 帝国天涯(6)

女子看了项羽许久，慢慢地眼睛红了，轻轻叫了一声：哥。尽管只是低低的一声，项羽却听出其中无尽的凄楚。本来他还想问问妹妹从哪里来，这些年是怎样生活的，但觉得还是别问的好，一问又会惹妹妹难受。

项羽在小男孩身边蹲下来，一只大手捧住孩子的屁股蛋，问：你叫啥？小男孩答道：译思越。项羽又指了指项妍，问：你管她叫啥？小男孩看了看项羽，道：妈。项羽于是单手将小男孩托起，抱在怀里，嘴里亲热地嚷道：我的大外侄真是讨人欢喜，走，跟舅舅回家去。然后转过身对项妍说：走，回家去！

项妍点点头，尽管将近十年未见，眼前的大汉陌生得很，但小时候那个勇敢无畏，粗手粗脚的哥哥又回到记忆中来。这种记忆就像一块坚实的地基，让项妍的心境好了一些。

项羽走了几步，想起了地上还坐着几个兄弟，便说：都回家去吧，看见了吧，我找到亲妹妹了，天大喜事，改天请大家吃鸡翅膀。

坐着的几个兄弟此时正张大嘴，望着项妍，听到项羽如同打雷的声音后，才急忙醒转过来，连声道：一定，一定。

项羽将小越扛在肩上，一只手捂住孩子的腰，边走边说着他与叔父项梁在会稽这边的生活，项妍默默地听着。这时，项妍看到对面慢慢行来一大队人，还有几排牛车。待走近一看，牛车上装着满满的竹简，不过似乎是随意堆放着的，所有竹简都散开着，显得破破烂烂。而牛车旁边跟随的人走得十分沉重缓慢，额头上烙着大大的“囚”字。

项羽道：嬴政老家伙在咸阳宫里八成呆得烦了，找不到什么正经事好做，竟然开始烧书简了。除了医药、占卜、种树之类的书简，全得烧。刚才，那些人就是令下之后三十日不烧的，都给捉起来了。秦国人是越来越不做人事了，连不烧书简的人都成了刑徒，罚去修驰道。

项羽本来只想讲件新鲜事给项妍听，不过，看项妍似乎没有听进去，神情还是如同刚才那样心不在焉。项羽知道妹妹这些年一定是受了不少苦，心中也跟着难受，暗暗叹了一口气，便也不说什么了。

项羽领着妹妹兴冲冲地进了家门，忙问叔父项梁在哪里？家仆告诉他在后面的小院子里。项羽突然记起来了，早晨叔父让他在后院挖一个能容下一口箱子的坑，说是要藏一些书简。项羽生来十分厌恶这些书简，所以，很马虎地挖了个坑，便跑出去和几个兄弟吃鸡翅去了。他心想，这下叔父又要气得胡子乱颤了。不过项妍回来了，叔父总会高兴的。

两人到了后院，项梁正蹲在一大堆书简面前，认真地挑选着，决定把哪些埋藏起来。可是左挑挑右看看，似乎哪一卷都舍不得。他看到项羽扛着一个小男孩在肩上，形容不三不四地回来，刚要训斥几句，不想，项羽立刻闪到一边，道：叔父快看，我找到项妍了。

项梁忙跑过来，上下打量着，十分高兴地说：没错，真的是项妍！五年前，我看到通辑令，知道你也参与了刺杀嬴政，心中既以你为荣，又为你忧心，不知你过着怎样的生活。不过，一想到项家出了你这样一个女儿，就觉得楚国还是有希望的。

可是，项梁说完这些肺腑之言，却没想到，项妍的面色十分冷漠，仿佛那件遥远的事情与自己根本没什么关系。

项梁暗暗吃惊，稍稍愣了一下，道：妍儿一定累了吧？好好休息一下吧！说罢，高声喊来侍女，让她带着项妍找一间屋子，收拾收拾，歇息下来，有什么事情今后慢慢谈。

项羽也要跟着离开，项梁道：你别走。项羽只好把小越从肩上放下来，拍拍他的屁股，让他和妈妈走了。

项梁没有再训斥项羽，而是重新蹲下来，依依不舍地挑着竹简。项羽不敢走，只好站在一边不耐烦地看着。项梁小声念叨着，大概也是说给项羽听，他说：屈原的辞是一定要留下的，这是楚国人的血脉。唉，可惜！记载楚国历史的竹简我却没有，如果有的话一定要留藏一份的。楚国的历史上有多少好东西呀，嬴政竖子这么一烧，都留不下来了，楚国人从此会失去根脉的，其用心真是毒辣。

项羽不以为然地说：烧就烧了，有啥好心痛的，这些玩意谁还看呀。烧了也好，省得小孩子几岁大就开始读这些一辈子也读不完的竹简，好好一个孩子给读成个木头脑袋。

项梁火冒三丈，骂道：如果楚国人都像你这样整天游手好闲，和一些不三不四、不思进取的小混混搅在一起，那楚国早就完了。这些竹简里头是楚国人千百年来积累下来的智慧，是楚国人的根，只要他们一天留在世上，楚国人就还知道自己是楚国人，楚国就有推翻秦国人的统治，重新立国的那一天！

《秦武卒》 帝国天涯(7)

项羽看着叔父果然发怒了，脸色涨红，眼睛瞪着自己，觉得还是闭上嘴巴好一些。不过，想来想去，还觉得有几句话想说，就小声嘟囔道：我就不觉得那玩意有什么好。叔父你睁眼看看吧，就是嬴政老东西不烧这些竹简，又有多少楚国老百姓看它？屈原那几首酸曲儿，除了妓院里的女子还能唱两句儿外，谁还记得？楚国历史怎么了？帝王将相、英雄豪杰记载了那么多，还不是一步一步节节退让，最后被秦国灭了？有什么好留恋的？我就不信，你每个老百姓手里放上一卷竹简，他们就能跟着你反秦？门口杀猪的老孙头，你给他唱一段屈原的曲儿，你看他跟不跟着你反秦？

项羽说完，偷眼看了一下叔父，这下可不得了，项梁气得浑身发抖，似乎满腔的话堵在嘴边说不出来，连胡子乱颤起来。如果身边有一根棍子，他一定会将项羽往死里打一顿的。

项羽见状，忙道：叔父您可别当真，我是说着玩的呢。我哪里能那么想呢？您挑选完了没有？先进屋去吧，休息休息，我给您埋上。

项梁听项羽道歉，心里才稍稍好受一点，道：你这个畜牲何时能够明白一些事理呢？我时时为反秦事业睡不着觉，而你，迟迟不上正路，让我更加忧心。项羽呀！记得你可是楚国人，不是在哪里都能吃能睡的猪。

说罢，项梁捂住胸口，准备回屋休息。走了几步，想起了什么，转回身道：还有件事，再过半月，嬴政东巡经过会稽郡，全城百姓要去迎接。今晚记得早点回来，我们商量一下，看是否会有些机会。

项羽低着头，嘴里满口答应着，心里却想着今晚要到虞小鹿那里去。好几天没见小鹿了，怪想的。他见项梁走了，便毛手毛脚地将箱子盖好，铺上油布，草草地埋了。项梁挑剩下的竹简，则直接抱到炊房当柴烧了。

好不容易熬过了晚饭后，项羽焦急地坐在椅子里等着项梁身边聚集着的志同道合的楚国人。大家热烈地讨论着，说着自己对形势的看法，而项羽则心不在焉，坐在角落里，躲得远远的。

开店铺的孙仲一说道：前些日子，我到九江郡进货，路过一些村县，找那里的人聊了聊。现在，刑徒比过去增加了，每十个人里面就会有一个，这些人都被罚去修长城，或修骊山陵墓。老百姓是越来越不满呢！

旁边坐着的一位钱庄张老板道：我这钱庄里来的都是大户人家。他们也都恨秦国人搞的军功授爵。那实际上是砸了他们的饭碗。而且秦国人还把他们甩在一边，该迁的迁，该杀的杀。

两个人这么一说，听起来形势越来越有利，又有几个人说了几句，大致的内容差不多。

不一会儿，大家谈到嬴政来会稽郡东巡的事情。有人主张搞一次刺杀，有人反对，因为会稽郡在项梁的领导下经营了这么多年，反秦的基础很好，如果时机没有成熟就冒然行刺，很可能会把这个好的基础毁掉的。

这时，躲在角落里的项羽突然叫道：英明，英明。

大家看了他一眼，他却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跷着二郎腿，上上下下抖着。大家只把项羽当成个浪荡公子，见他不说话，也就不再理睬他了。

最后，项梁说：看来还要耐心等待时机，现在的确还有些早，反秦的力量就如同陈年的酒，只要不把它存放得腐坏了，那么，积累的年头越多，就越有劲儿。这回，就让嬴政老东西在会稽郡安心玩上几天，让他散散心，享受几天太平日子，也免得他总像只狐狸一样东嗅嗅，西嗅嗅，那样我们也危险。

项羽听到这里，知道没什么大事了，悄悄从椅子上抬起身来，溜出门外。项梁看见，也不好发作，在心里长叹一声，又和别人聊了起来。

项羽像个新郎似的，急急向虞小鹿所在的吴越春风奔去。他手里提了一只鸟笼子，里面是他前几日刚抓的一只白毛红嘴小鸟。这几天，项羽一直在琢磨着这只小鸟的脾性，刚一摸透，便拿来送给小鹿。

老鸨见是项羽，知道他又找小鹿来了。于是赔了个笑脸，便让项羽上楼去。项羽进得屋来，见小鹿正低着头，使劲地揉搓一块粉色的丝绸手帕，好像有意和它过不去似的。看见是项羽，小鹿高兴起来，让项羽到身边来坐。项羽把鸟笼子递给小鹿，给她讲这只小鸟的各种脾性，又从怀里摸出一包谷物，告诉小鹿，只要按时喂小鸟这些，勤些换水，就可以了。

虞小鹿把脸凑到笼子旁边，认真地看着里面的小鸟，眼神很是专注。项羽注意到她的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刚哭过，问：是不是有人欺侮你了？

小鹿摇了摇头，继续看着鸟笼子，像是怕项羽看出什么来。

《秦武卒》 帝国天涯(8)

小鹿越是这样，项羽便越是不放心。他一把扳过小鹿的肩，很着急，并且带着一丝怒气，问道：肯定有人欺侮你了，是谁？

小鹿有点担心地说：告诉你可以，不过你可不能去惹事。答应我！

项羽含含糊糊地答应着，催小鹿快点说。小鹿说：我有一卷竹简，上面记录着楚地几十首好听的辞曲，是我保存了多少年的东西。我壮着胆子把它藏了起来。可刚才，又有人来搜查，把它搜出来没收了。

项羽一下子变得杀气腾腾，瞪着虎眼，恶狠狠地说道：这些秦国杂种真是太嚣张了！我项羽已经忍了他们很久，这回竟然欺侮到我的头上来了。小鹿别急，就是嬴政那兔崽子从这里拿走的东西，我也给你抢回来！

这下，小鹿倒真是急了，忙拉住项羽道：一个竹简没那么珍贵的，拿走就拿走了吧。你快别说疯话了！

项羽愤怒地望着窗外，说：是不是镶着银扣的那卷竹简？小鹿等着，一会儿我就给你拿回来！说罢，他跑下楼，将一张桌子掀翻，掰下条桌腿抓在手里，大步流星地冲到街上。

不远处有个酒馆，楼下停着一辆牛车。几十个秦军士卒护卫在周围，带领他们的军官由酒馆伙计陪着，上楼去了。项羽来到牛车跟前。一名骑在马上的秦军屯长看到他身形高大，手里还提着木桌腿，便大声喝道：你是什么人？离这里远点！项羽也不答话，径直冲向牛车。秦军士卒从未遇到如此胆大包天的楚国人，看到项羽竟然不理睬屯长的话，便拔出剑向他刺过来。项羽大吼一声，将木桌腿猛地抡了起来。一瞬间，几支剑带着嗡嗡的响声飞出几步远。

秦军屯长不禁大怒，骑马飞奔过来，挺起长戟向项羽刺来。项羽轻松地躲过戟锋，挥起桌腿打在了马脖子上。那马嘶叫了一声，便倒在地上。秦军屯长也被重重地摔在地上，动弹不得。

项羽又乘势将木桌腿舞得山响，几十名秦军士卒竟然无法靠近，被逼出了十几步远。项羽无心和他们打下去。他一边挥打着，一边退回到牛车前，将牛车掀翻，从散乱的简堆里找出了那卷镶银扣的竹简。然后，趁着夜色，撒开腿逃走了。

此时，项梁与朋友们在客厅里商议着事情，还未散去。只见房门被鲁莽地撞开，项羽急匆匆地闯进来，向自己的屋子走去。他一边走，一边说：我惹事情了，得到外边躲几天，现在就去收拾东西。

项梁看到项羽这样子，心里有股恨铁不成钢的恼怒。他喝住项羽，问道：慌什么？把事情讲清楚！

项羽把事情大致说了一遍。不过这次，项梁的眼睛里却多了些少见的欣慰和慈爱。他帮项羽理了理衣衫，微笑着说道：原来以为你只知游手好闲，无所用心，现在看来，你倒还是有些胆气的。好吧，你先到城外李大叔家里躲上十天半月。钱庄的张老板和郡守有些来往，我们在郡府那边使些银子，就说你喝醉了，看看能不能把事情压下来。

项妍被安排在一间临街的二楼屋子里，打开窗子就是一条很宽的街道，人流喧闹，各色人等尽收眼底。虽然有些吵闹，项妍却很满意，现在她有些害怕生活在过于寂静的地方，那样会使她不停地回忆过去的事情。这种回忆一旦开始，就像脱缰的野马，怎么也停不下来，带着自己奔向绝望的深渊。

项妍知道叔父项梁在进行反秦的活动，不过，她对这些都没有什么兴趣。他们慷慨激昂的话对于她，就像古潭里吹过的一丝微风，引不起任何波动。他们问过她一些咸阳的事情，她也只是轻描淡写地说几句。渐渐地，项梁周围的人开始意识到，项妍不是他们想象中那个英勇反秦的巾帼英雄，而只是个冷漠得有些古怪的美丽女子。

这日，项妍发现几个官吏带着一队秦军士卒开始清理楼下的大道，所有商贩都不许在街边摆摊叫卖。而且大队的民夫开始整修街道，用巨石将地面夯得异常坚硬，然后铺上方方正正的青石板条。沿街的房屋楼宇也给重新粉刷了一遍，项妍房间的窗子被刷成黑色，外墙及楼柱涂成深红色，在楚国人看来，这样的颜色很是古板。

家人告诉项妍，皇帝半个月之后将到达会稽郡，到时，全城的老百姓要夹道欢迎，所有人必须穿上节日才穿的华丽衣裳，任何人不得留在屋子里。郡府花了如此之大的力气修缮楼前的大道，皇帝的车队十有八九会从这里经过。

项妍听过，不屑地笑了笑，心里却一下子想到王离，猜测他会不会来。项妍旋即又骂自己不争气，将这份期待熄灭了。

半个月之后的清晨，项妍的楼下响起敲锣打鼓的声音，会稽郡府的下级官吏匆匆忙忙地高喊着，告诉老百姓说皇帝的车队已经到达会稽郡城外，马上就要经过这里，让老百姓迅速到街边来欢迎。下级官吏挨家挨户地敲着门，找着人，比任何时候都仔细。

项妍站在街上，她手里?着小越，免得他乱跑。周围十分拥挤，人们都在大声或小声地议论着，每个人的脸上都流露出一丝好奇，猜测着皇帝何时会来，他长得是不是如传说的那样凶神恶煞，秦国人的军队是不是真有如天兵天将，战无不胜？

《秦武卒》 帝国天涯(9)

大约过了一个时辰，大家站得十分疲劳，不时活动着有些麻木的身体，悄悄骂着郡府的官吏不是东西，皇帝还在天边，就把他们从家中赶了出来。不过大家谁也走不了，只能在原地等着，郡府的官吏们隐隐听见有人在旁敲侧击地骂着他们，却只能忍着、听着，他们心里也知道，这种事情是讨不到好处的，出了差错就不得了，闹不好要掉脑袋。

过了一会儿，远处的人群骚动起来，锣鼓喧天，热闹非凡。人们踮起脚，伸长了脖子看着远处。项妍在拥挤的人群看见哥哥项羽与项梁站在一起，漫不经心地聊着天。

隐约可以看到皇帝仪仗车队的大旗。官吏开始命令人群成片地跪倒在地，等待那个威严的，有些让人喘不过气来的人，和他的军队经过。许多人都抬起头，看着前方。

嬴政皇帝的车队来到人们面前，项妍跪在地上，不时微微抬起头，看看皇帝的排场。不远处，项羽张着嘴，瞪大眼睛盯着这豪华的车队，十分惊异，心中暗叹：原来世上竟有这样奢华的车队！突然，项羽用他粗重的嗓门小声说了句：我要取代他当皇帝！尽管他努力地压低声音，可还是发出了不小的声响。项梁一手撑地，一手急忙捂住他的嘴。悄声说：不要命了！抢竹简的那件事费了多大力气才给你了结？又在这里瞎说什么？

项妍漫无目的地看着面前缓缓而过的车队，皇帝坐在车里面，车窗上又有层薄纱，看不清楚。突然，项妍发现王离骑着马，眼睛有些冷漠地从人群的头顶上方扫了过来。就在与他的目光相碰前的一刹那，项妍惊慌地低下头，不知王离看没看到自己。

骑在马上的王离心中沉寂，面无表情地俯视着一大片一大片跪倒在皇帝面前的人群。对于这种情景，王离说不上激动，也说不上安慰，他知道这一切都是表面现象，深层的隐患只会在一瞬间露出它狰狞的面目。

突然，他看到人群中一个身材魁梧的大汉抬起头，一双剑眉大眼扫了过来，嘴里叨咕了一句什么，十分惹目。他警觉地看过去，那大汉却很快低下了头，加上人群拥挤，再也看不到了。可是，他却遇到了一双他所熟悉的目光，那双目光和他的目光碰了一下，便消失得无影无踪。王离觉得心被狠狠撞了一下，死死盯着与那目光相碰的地方，但那里却是一堆拥挤而且略显混乱的人群，什么也看不到。王离不甘心，走过很远还是费力地扭着头，望着那个地方，试图重新找到那熟悉的目光。

项妍不敢抬头，直到皇帝的车队全部通过，人群站起来，并渐渐散开，她才失神地站在街道中央，站在王离骑马经过的地方。过了许久，才恋恋不舍地离去。

回到屋子里，项妍坐在窗前，恍恍惚惚地望着窗外，两行泪水慢慢地流下来。此时，她好像回忆着一件很遥远的事情。等她想得够了，心不再那么痛了，便擦干眼泪，对自己说：既然已经狠心离开了他，就不要再痴心妄想了。

项妍呆呆地坐到黄昏，看着商贩们又重新摆出了小摊，开始了买卖。突然，她吓了一跳，因为她看见王离一个人骑着马回来了。他把马拴在路旁，站在白日里项妍所在的位置，来来回回地徘徊着。仿佛要从那里得到项妍的蛛丝马迹。

项妍的手紧紧抓住衣襟，把窗子关得更严一些，只留下发丝一般的窄缝。王离在楼下焦急的身影让项妍十分心痛，他每走一步，都让项妍悔恨万分。她看着楼下的王离，端详着那几年未见的面容。

王离在楼下四处看着，不时向楼上望过来。每当这时，都会把项妍吓一跳，总觉得王离已经看到了自己。但在那一瞬间，又感到自己被那目光照到了，就像被春日煦暖的阳光照到了一样。这种温暖是如此充满诱惑，只要项妍走下楼，就可以永远地得到它。

王离徘徊了一阵子，来到街边一个卖烧饼的摊子前，问那摊子的主人道：你可知道这里住着一个叫项妍的女子吗？

摊子的主人看了看王离，说道：对面院子里的那家人倒是姓项，不过，他们来了快十年，除了叔侄二人，加上一个上了年纪的女仆，没见过他家还有女人啊！

王离心中一动，向院子里走来。项妍在楼上看见他，心怦怦地跳着，快要喘不过气了。她问自己，如果王离找到了我，我该怎么办呢？可是，在慌乱中，项妍越是问自己，脑中越是一片灰白。

在院子里，王离碰到正要出去的项梁，并问了同样的问题。项梁小心地听着王离操着秦地口音说话，看着他一丝不乱的发髻。待王离问完，他平淡地说道：我的确姓项，可是家中除了一个侄子外，再没有人了。不过，郡城里姓项的有几十家，你倒是可以到他们那里问问。

《秦武卒》 帝国天涯(10)

王离却无论如何也听不进这些话。他固执地相信，项妍就在周围。王离眼中露出凶光，说道：如果你没有撒谎，可以让我找找吗？

项梁镇定地笑了笑，说：当然可以，您请吧。

王离向四周扫了一眼，便径直向楼上走来。他默默地打量着每个屋子的门，仔细地听着每一个细微的声响。突然，他在一扇门前站住。因为，他感到这周围充满了熟悉的气息。项妍在哪里笑过，在哪里哭过，她的头发、嘴唇和泪水的气味，所有一切仿佛都会这里留下了深深的痕迹，怎么也抹不去。这一切，除了最心爱的人，谁都无法觉察到。

王离猛地推开这扇门，坚信项妍就站在那里等待着他。不过，他被惊呆了。在一扇微微开启的窗前，坐着一个满脸皱纹，白发苍苍的老太婆。她痴痴地从窗子上那道窄缝里向外望着，仿佛已经这样望了几十年，从一个年轻的女子，直到变得苍老不堪。

那一刻，王离觉得时间过了几十年，一个已经变成老太婆的项妍坐在那里，等着他推开门，来到她的身边。而王离自己，也变成了年迈的老汉，前来寻找这最后的幸福。

这时，项梁在王离的身后说道：忘了对你说，我家里还有一个年迈的女仆。听到这个声音，坐在窗前的老太婆转过脸来，从嘴角流下一丝口水。她对王离傻呆呆地一笑，问道：你找谁？

王离摆脱了幻觉，发疯一样冲到窗前，说道：项妍一定在这里坐过！

老太婆又傻傻一笑，问道：谁是项妍？

王离愣愣地站了半天。过了许久，他才恢复过来，向项梁道了谢，不情愿地下楼去了。

项梁将王离送出门，又回到那间屋子。项妍与老女仆正并排坐在床前。项梁带着一丝爱怜，问道：这个年轻人就是许多年前你认识的那个秦国禁军军官吧？

项妍皱着眉，费力地点点头。

项梁叹了口气，说道：妍儿，委屈你了。

天色完全黑下来，小商贩点上灯光照亮小摊，使得街中朦朦胧胧。王离还在楼下徘徊着，不肯离去。最后，夜渐渐深了，路上的人越来越少。项妍看到王离向四周望了几眼，跺了跺脚，恋恋不舍地骑上马走了。

之后三天，王离每天都会来项妍的窗下，有时是在上午，有时在傍晚。皇帝要在会稽郡停留三日，祭河神、海神。之后，王离就必须跟随皇帝，离开会稽去咸阳。他幻想着那日一瞬间看到的就是项妍，幻想在这里与项妍再次相遇。

这日傍晚，街上人已稀少。项羽和几个兄弟喝得醉醺醺，回到家门口，不防被一个人撞到了。项羽定睛一看，发现那人戴着漆制板冠，知道是个秦国军人。几个兄弟围了过来，相互使了眼色，项羽知道他们打算将此人暴揍一顿，出出气。

借着月光，项羽用醉眼瞄了瞄这人，突然发现此人的眼神中透露出一股无畏而且逼人的力量。尽管他比自己矮了整整一头，但他丝毫没有惧色，仿佛目光里藏着千军万马。

项羽从未把什么人看在眼里，这回却觉得有什么东西在醉意朦胧当中触动了自己。他鼻子哼了一下，摇摇晃晃地说：几个人打一个不算好汉，我们走！

说罢，他将几个兄弟撵回家，自己上楼去了。

最后一日下午，王离在项妍的楼下徘徊着，远处涌来滚滚乌云，这让王离更加焦急。天黑了下来，开始下起大雨，豆粒大的雨珠将青石板冲刷得光滑如新，同时也击打出一串串水泡。

项妍从楼上悄悄望下去，王离在大雨中徘徊着，向着烟雨迷朦，已经没有一人的街道望着。项妍背对着王离，靠在墙上，闭着眼睛，泪珠也如同窗外的雨。她倾听着，仿佛可以听见王离在青石板上踱步的声音。她在心里默默地叨念着：快回去吧，不要着凉了，我不会下楼去的，我们的心再赤诚，也改变不了现实中的一切。

午夜时分，项妍仍旧背靠着墙，心如死灰，眼睛望着黑暗、沉重的屋顶。这时，从大雨中传来一声绝望，而且愤怒的嘶叫声：项妍！是你吗？

项妍的心被刺了一下，但就像一支利剑刺在烧过的灰烬上，再也没有从前那样无法遏制的激情。

项妍！是你吗？

王离又吼叫了一声。项妍产生了幻觉，仿佛王离已经看到了自己，而且就在自己的身边，只要一伸手就可以把自己抱在怀里。

如是三声叫喊从雨夜中传来。最后，一切重归寂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