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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序：在推理中享受历史的乐趣

- 吕不韦真的是秦始皇父亲吗？（1）

- 吕不韦真的是秦始皇父亲吗？（2）

- 吕不韦真的是秦始皇父亲吗？（3）

- 吕不韦真的是秦始皇父亲吗？（4）

- 吕不韦真的是秦始皇父亲吗？（5）

- 吕不韦真的是秦始皇父亲吗？（6）

- 吕不韦真的是秦始皇父亲吗？（7）

- 吕不韦真的是秦始皇父亲吗？（8）

- 吕不韦真的是秦始皇父亲吗？（9）

- 吕不韦真的是秦始皇父亲吗？（10）

- 吕不韦真的是秦始皇父亲吗？（11）

- 吕不韦真的是秦始皇父亲吗？（12）

- 吕不韦真的是秦始皇父亲吗？（13）

- (二)鉴定和取证（1）

- (二)鉴定和取证（2）

- (二)鉴定和取证（3）

- (二)鉴定和取证（4）

- (二)鉴定和取证（5）

- (二)鉴定和取证（6）

- 弟弟为什么叛变投敌？（1）

- 弟弟为什么叛变投敌？（2）

- 弟弟为什么叛变投敌？（3）

- 弟弟为什么叛变投敌？（4）

- 弟弟为什么叛变投敌？（5）

- 弟弟为什么叛变投敌？（6）

- 弟弟为什么叛变投敌？（7）

- 弟弟为什么叛变投敌？（8）

- 弟弟为什么叛变投敌？（9）

- 弟弟为什么叛变投敌？（10）

- 弟弟为什么叛变投敌？（11）

- 弟弟为什么叛变投敌？（12）

- 假父到底想要攻击谁？（1）

- 假父到底想要攻击谁？（2）

- 假父到底想要攻击谁？（3）

- 假父到底想要攻击谁？（4）

- 假父到底想要攻击谁？（5）

- 假父到底想要攻击谁？（6）

- 假父到底想要攻击谁？（7）

- 谁接替吕不韦做丞相？（1）

- 谁接替吕不韦做丞相？（2）

- 谁接替吕不韦做丞相？（3）

- 谁接替吕不韦做丞相？（4）

- 谁接替吕不韦做丞相？（5）

- 谁接替吕不韦做丞相？（6）

- 谁接替吕不韦做丞相？（7）

- 谁接替吕不韦做丞相？（8）

- 谁接替吕不韦做丞相？（9）

- 铜戈的秘密（1）

- 铜戈的秘密（2）

- 铜戈的秘密（3）

- 铜戈的秘密（4）

- 铜戈的秘密（5）

- 铜戈的秘密（6）

- 铜戈的秘密（7）

- 丞相的反叛（1）

- 丞相的反叛（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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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丞相的反叛（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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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丞相的反叛（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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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丞相的反叛（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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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二世与他的母亲（1）

- 秦二世与他的母亲（2）

- 秦二世与他的母亲（3）

- 秦二世与他的母亲（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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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二世与他的母亲（13）

内容简介

秦始皇，中国历史上最大的谜团，从出生到死亡都笼罩在层层迷雾中！他是众多探秘爱好者、历史研究者的热门话题。究竟谁能破解？ --他的生父到底是谁？ --有始皇帝，可为什么没有始皇后？ --他后宫中所有女人，为何在史书上集体失踪？ …… 这回，“历史学界的福尔摩斯”李开元教授以其独特的历史侦探手法，带你穿越历史的隧道，发现失载的真相。来吧，一起来!感受以智力拨开迷雾的文字张力，享受不一样的阅读体验！

作者简介

李开元教授·历史学界的福尔摩斯致力于追寻复活的历史北京大学中国古代史研究中心兼职研究员、日本就实大学教授，曾应日本NHK电视台、中国东方卫视特邀讲述秦汉风云。2007，《复活的历史：秦帝国的崩溃》深获各方好评（读者反馈请点击这里）；2009，新作《秦始皇的秘密》告诉你一个真实的秦始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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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自序在推理中享受历史的乐趣第一案 谁是秦始皇的父亲是他，创立皇帝制度，成为中国第一位皇帝；是他，挟雷霆之威，第一次统一了天下。他，秦始皇，姓嬴名政--且慢，据说还有另一个名字，叫吕政？原来，他的出生是一件两千年来的无头案：秦始皇，到底是不是大商人吕不韦的私生子？无数学者参与讨论，却一筹莫展：史料如此缺乏，而最原始的记载《史记》却自相矛盾。问题出在哪里？ (一)吕不韦真的是秦始皇父亲吗？1司马迁惹的祸2嫌疑人名单3发现了“奇货”4“奇货”的价值5最高商业机密6华丽的家族7公关第一步8华阳夫人的眼泪9初审的意见 (二)鉴定和取证1法律鉴定2医学鉴定3太史公忽悠人4第三条证据第二案弟弟与假父的故事秦始皇的青少年时代，历史记载几乎空白；唯一的线索就是他有三个弟弟：一个突然在前线投敌叛国，两个被秦始皇活活扑杀而死。秦始皇与弟弟们，到底存在什么样的生死情仇？年轻国君，如何面对亲情背叛、人伦惨剧？夹杂其间的，又有怎样的政治阴谋？ (一)弟弟为什么叛变投敌？1弟弟临阵倒戈2邯郸脱逃路3成蟜的身世4三种外戚势力的博弈5嬴政委政于谁？6夏太后之死引起的震动7寡居的帝太后8献面首嫪毐9嫪毐为什么封侯？ (二)假父到底想要攻击谁？1嫪毐之乱2四大疑问3他想攻击谁？4动乱的余波5茅焦劝秦王的历史意义第三案寻找秦始皇的表叔公元前238年，秦王政九年，楚考烈王二十五年。这一年，秦楚两国政局都发生大动荡：前者有嫪毒之乱，后者考烈王去世，其大臣被杀。此时，一件非常奇怪的事情出现了：一位神秘的楚国王子，在秦国为秦王浴血奋战。两千年来，没有人知道这位王子的名字。他，是谁？他为什么留在秦国？他跟秦始皇是什么样的关系？ (一)谁接替吕不韦做丞相？1神秘的昌平君2又一桩质子事件3被抛弃的母子4历史学的探洞调查5昌平君的官职是什么？ (二)铜戈的秘密1发现铜戈2你买哪一站票？3破解“丞相状”4填补历史的空白 (三)丞相的反叛1挖出历史来2“□山”在哪里？3混合洗牌4打出后三张牌5一箭双雕6被隐瞒的历史7王翦复出8两封发自战场的遗书9一场失载的战争10昌平君之死第四案秦始皇的后宫谜团在中国，几乎无人不知秦始皇：可是，有谁知道，他的皇后是谁？难道赫赫有名的始皇帝，竟然没有皇后？更为吊诡的是，不仅是始皇后，秦始皇后宫中所有的女人，都没有留下姓名。究竟是什么原因，让历史抹去了她们的身影？ (一)秦二世与他的母亲1世上有无始皇后？2唯一的线索3不幸的儿女们4?发掘公子公主墓5废长立幼的打算6秦始皇为什么宠爱胡亥？7指鹿为马的人性解读8胡亥的母亲是谁？ (二)扶苏与他的母亲1秦始皇为什么不立太子？2“坑儒”事件的始末3秦始皇何曾“坑儒”?4黄牌警告5召回扶苏6一招险棋7不可理喻的自杀8扶苏的复活9藤田教授的推测10谁是王后？谜底穿透历史的迷雾《史记》是中国历史上伟大的史书，然而，关于秦始皇的出生，他的宫廷，司马迁要么自相矛盾，要么干脆没有记载。为什么会这样？历史是怎样写出来的？《史记》中没有记载的历史，隐藏着怎样的惊天大秘密？ (一)司马迁误信的故事1新的嫌疑人2《史记》是历史学的第三世界3献有孕之女故事的全本4女性深入历史现场5男性深入历史现场6献女故事的前提崩溃7请动护宝槌8谁是假货的受益人？9移花接木的线索10古代的“文化大革命”11莫做“耳食者”(二)《史记》失载了的历史1又是司马迁的错？2《穰侯列传》的启示3魏冄身世之谜4奇特强悍的宣太后5发现《诅楚文》刻石6破译秦楚“十八代诅盟”7秦楚“袍泽之亲”8二十一代联姻结盟的秘史9秦始皇后半生的禁忌10如芒在背的楚系外戚(三)顺天逆民秦统一1一切历史都是推想2重新寻找秦始皇3推倒重来的工作4颁奖台上的强势明君5天意难测民意重结语我为什么写历史推理感谢辞

自序：在推理中享受历史的乐趣

自序：在推理中享受历史的乐趣这本书，不是一本常规的历史著作，而是一本大胆的历史推理作品。简单来说，这是一本解码的书，破解的是历史的密码。解码与解谜不同。解谜，是破解单谜。解码，是破解谜团，一连串彼此关联的谜；这些谜都在一个相通的环上，必须按照环扣的次序顺次解开。这本书所要破解的密码，是秦始皇的密码。秦始皇可以说是中国历史上第一大名人，也是迷雾重重的人物。笼罩在秦始皇身上的重重迷雾，从他的出生开始，一直到他的死后，日积月累，有增无减，千百年来，积淀成一连串的历史疑案。生父之谜是第一桩疑案，秦始皇究竟是嬴异的儿子，还是吕不韦的儿子？假父和弟弟之谜是第二桩疑案，秦始皇与嫪毐、成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表叔之谜是第三桩疑案，昌平君究竟是什么人，他为什么先扶持嬴政亲政，后来又起兵反秦称楚王？至于第四桩疑案的皇后之谜，更是蹊跷迷离。秦始皇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位皇帝，但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位皇后，却在史书上渺无踪影，这不是非常令人奇怪吗？这桩奇怪的事情，不仅牵连到秦始皇的长子扶苏、幼子胡亥和他们的兄弟姐妹，更牵连到他们的母亲们，那些曾经在秦始皇身边生活过，后来又完全失去了消息的所有后宫……自序：在推理中享受历史的乐趣如此种种疑案，都纠缠在一个环上，这就是秦始皇的亲族和外戚。如此种种疑案，至今仍没有确切的答案。为什么会这样？年代久远，史料欠缺，当然是首要的原因。不过，人为地隐瞒历史的真相，有倾向性地曲解历史，也是重要的原因之一。除此之外，在我看来，还有一个也很重要的原因，就是观念的束缚。多年以来，在史料学的领域，我们信奉“有一分材料说一分话”的原则。不过，如果我们将这个原则推广到整个历史学中来加以奉行的话，警句就变成了咒语，我们将会掉进认识的陷阱，误以为凡是没有记载的事情就不曾存在。如此扩大化的结果，历史学将会只剩下破碎的断片，而失去完整的篇章，前言不搭后语的失衡，最终难免陷于失语。历史是什么？历史是基于史料对往事的推想。古代史的史料少而又少，如何通过这些少而又少的材料，解读出多而更多的史实来，必须修炼“有一分材料说十分话”的功夫。这个“说十分话”的功夫，讲的是由一条材料生发十条线索的方法；这个方法的思路，就是多方联想和合理推测。在直接证据不足的情况下，尽可能地搜寻间接的旁证，然后运用联想和推测，上下内外关联，前后左右旁通，索隐探微，设问求解，将各种蛛丝马迹串连起来，最大限度地解析历史，揭示历史的真相。历史学的这种做法，类似于现实中的侦探破案。发案后的现场，混乱而狼藉，犯人无影无踪，证据被销毁隐去，侦探们仔细地搜集每一个指纹、每一个脚印，哪怕是一根毛发，甚至是一种气味……如何由这些少而又少的证据，搜寻出犯人的踪影，复原出案发的现场，推理和联想，正是必不可少的功夫。按照侦探学上的说法，就是通过推理和联想，将所有的证据合理联系起来，形成一个相关的证据链，由此重建案发的过程。刑警侦探，破解的是现在的疑案；破解古代疑案的历史学家，是历史侦探。历史侦探破解历史疑案，同刑警侦探破案一样，充满了惊险、刺激，还有乐趣。读者朋友，让我们回到两千多年前的秦代，来到秦始皇的身边，置身于那一个又一个的案发现场，一起来做历史侦探，一起来享受破案的快乐，一起来体验福尔摩斯式的逻辑与力量吧。2008年6月16日初稿2009年1月10日

吕不韦真的是秦始皇父亲吗？（1）

(一)吕不韦真的是秦始皇父亲吗？1司马迁惹的祸秦始皇的生父究竟是谁，是一个古老的历史疑案。秦始皇姓嬴名政，出生于战国时代的赵国首都邯郸，就是今天的河北省邯郸市。他的父亲子异，是在邯郸做人质的秦国公子，当时还不到二十岁，潦倒而不得意。他的母亲是出身于邯郸豪门大户的美女，风流多情而又能歌善舞，美中不足的是史书上没有留下她的名字，只称她为赵姬。落魄的王子，异国巧遇富家美女，美好而又浪漫，本来应该是茶余饭后的美谈，文人墨客的歌咏题材，然而，子异和赵姬的相遇，其间另有一位第三者介入。这位第三者，叫做吕不韦，是在邯郸经商的大富豪。正是由于吕不韦介入了子异和赵姬之间的缘故，落魄王子异国巧遇富家美女的佳话，转化成为复杂的三角恋情。正是在这种扯不清道不明的关系中，嬴政出生了。嬴政出生以后，他的生父究竟是谁，是子异还是吕不韦，也就成为一桩说不明白的事情。生父不明，对于一般的庶民百姓而言，是一桩难言的家事；对于家天下的皇室而言，可就是一桩关系王朝命运的国事了。为什么这样说呢？因为这关系到六百年世代承继的秦国政权，究竟还姓不姓嬴，秦国是否在嬴政即位的时候，就已经易姓革了命，被偷偷地改朝换代了？正是因为事情如此重大，秦始皇的生父究竟是谁的问题，千百年来成为历史学上一桩聚讼纷纭的公案，历史学家们为此一直争论到今天。考察事情的来龙去脉，这桩疑案起源于《史记》；换句话说，都是司马迁惹的祸。那么，司马迁又是如何惹出这场官司来的呢？第一案谁是秦始皇的父亲（上）秦始皇的秘密司马迁在《史记&#8226;秦始皇本纪》中叙述秦始皇的身世说：秦始皇者，秦庄襄王子也。庄襄王为秦质子于赵，见吕不韦姬，悦而取之，生始皇。以秦昭王四十八年正月生于邯郸。秦始皇的父亲姓嬴名异，被称作子异，就是公子异的意思。嬴异是秦国的第三十三代国王，庄襄王是他死后的谥号，司马迁在这里用的是追述的笔法，所以这样称呼他。这段记载说，秦始皇是庄襄王的儿子。庄襄王在赵国做人质的时候，在吕不韦家见到赵姬，一见钟情娶以为妻，生下了嬴政。出生的时间是秦昭王四十八年(公元前259年)正月，出生地是邯郸。这段纪事，简洁明了，将秦始皇的身世交代得清清楚楚，明言他是子异和赵姬所生的儿子，并没有对他的出生质疑。

吕不韦真的是秦始皇父亲吗？（2）

不过，司马迁在《史记&#8226;吕不韦列传》里又是另外一个说法了，他叙述秦始皇的出生时说：吕不韦取邯郸诸姬绝好善舞者与居，知有身。子楚从不韦饮，见而说之，因起为寿，请之。吕不韦怒，念业已破家为子楚，欲以钓奇，乃遂献其姬。姬自匿有身，至大期时，生子政。子楚遂立姬为夫人。子楚，是子异的字号。这段纪事说，吕不韦与绝色善舞的邯郸美人赵姬同居，知道赵姬怀了孕。就在这个期间，子异到吕不韦家做客宴饮，见到赵姬而一见钟情，起身敬酒，请求吕不韦将赵姬送与自己。吕不韦开始非常生气，后来考虑到自己已经为子异的政治前途投入了全部财产，为了“钓奇”获取投资的成功，他不得不顺水推舟，将赵姬送与子异。赵姬隐瞒了自己已经怀孕的事情，嫁与子异，如期生下了儿子嬴政。于是，子异立赵姬为自己的夫人。这段纪事，生动详细，通过讲述一段历史故事，明言嬴政实际上是吕不韦的儿子。同一《史记》，在不同的篇章当中，对于同一事情有不同的记载，这就是秦始皇出生之谜这桩历史疑案的由来，宛如司马迁为我们布下的迷魂阵。那么，这两种不同的纪事，究竟哪一个对，哪一个错？哪一个是历史的真相，哪一个是人为的虚构呢？这就是需要我们来破解的历史疑案了。2嫌疑人名单俗话说得好，两占不定。讲的是算命打卦，一卦凶一卦吉，你无法拿定主意。正如我们对案件的审理，肯定和否定的证据一半对一半，法官无法根据现有的证据断案。基于这种常识，仅仅依据《史记》这两处不同的纪事，历史侦探也无法判断哪一处对哪一处错，也就是说，无法判定秦始皇的生父究竟是子异还是吕不韦。在案件的侦破中，刑警侦探们为了判断事件的真相，常常使用一个有效的方法，叫做排除法。在种种疑迹当中，逐一排除假象，最后剩下来的，应当就是最接近真相的事情了。在秦始皇生父是谁这桩疑案中，可能是秦始皇生父的嫌疑人只有两位，如果我们排除了其中假的一位，剩下的就可能是真了。基于这个道理，我们不妨使用排除法来侦查本案。为了便于侦查工作的展开，我首先将涉及本案的两位嫌疑人的个人材料做简要的整理，以卷宗表格的形式提供如下：嫌疑人基本情况一览第一嫌疑人姓名吕不韦性别男年龄约30多岁(案发当时)国籍卫国出身平民职业商人居住地濮阳(卫国)、阳翟(韩国)、邯郸(赵国)案发地邯郸与案情的关系赵姬的情人、子异的朋友、嬴政的仲父第二嫌疑人姓名嬴异性别男年龄20岁(案发当时)国籍秦出身王族职业外交官(质子)居住地咸阳(秦国)、邯郸(赵国)案发地邯郸与案情的关系赵姬的丈夫、嬴政的父亲、吕不韦的朋友

吕不韦真的是秦始皇父亲吗？（3）

首先请大家审阅这份材料，然后随同我按照搜查名单的顺序，逐一调查这两位嫌疑人，审查他们作案的可能。下面，我们一起来对第一嫌疑人吕不韦做详细的审查，看看能不能将他排除出嫌疑人名单之外。3发现了“奇货”吕不韦是濮阳人，濮阳是战国时代卫国的首都，故址在现在的河南省濮阳市南。所以，以国籍而论，吕不韦应当算是卫国人。卫国曾经有过辉煌的历史，不过，到了吕不韦的时候已经衰落得只剩下濮阳一座孤城，政治腐败，前景黯淡。国内无望，吕不韦于是出国寻求发展的道路。由于家业的关系，他最先选择的事业是经商，从事国际贸易。吕不韦离开卫国以后，在韩国的旧都阳翟(今河南禹县)大获成功，成为天下数一数二的豪商，被称为阳翟大贾，用现在的话来说，就是以阳翟为总部的商界大鳄。阳翟大贾时代的吕不韦，大概也就三十岁左右，家累千金，富可敌国，往来行商于各国之间，贱买贵卖，事业蒸蒸日上，前途一片光明灿烂。大约是在公元前262年，也就是秦昭王四十五年的这一年，吕不韦为生意上的事情来到邯郸，偶然结识了子异。子异的身世处境，立刻引起了他的兴趣。史书记载了吕不韦初次见到子异时的感慨。这个感慨只有一句话，就是已经成为汉语成语的“奇货可居”。奇货，稀少珍奇的货物；可居，可以进货囤积。“奇货可居”，就是现在投资购进稀缺的商品，留待将来高价出售。吕不韦不愧是国际级的大商人，他将子异作为投资对象审视，精明地察觉出子异作为商品的价值。吕不韦是老谋深算的投资大家，他认准目标以后，行动非常慎重。在邯郸初见子异时，他声色不露，只是在心中审度盘算。回到公司的总部阳翟，他先做调查，搜集各种信息，经过仔细研究，再三计算核实以后，制定出一个大胆的投资计划，决定将自己的全部资产，投资到子异的升值空间中去。由于事关重大，他觉得需要同父亲商量。吕不韦专程从阳翟回到濮阳老家，就拟定的计划征求父亲的意见。在《战国策&#8226;秦策》里，留下了吕不韦与父亲谈话的片段。这段谈话的大意是这样的，吕不韦问父亲说：“投资农业，耕种收获，可以获得几倍的利润？”父亲答道：“十倍。”吕不韦又问道：“投资商业，买卖珠宝，可以获得几倍的利润？”父亲答道：“一百倍。”吕不韦再问道：“经营政治，拥立国君，可以获得几倍的利润？”吕不韦的这一句问话，就是他看中子异的价值所在，也是解答“奇货可居”的关键。在吕不韦的眼里，子异的商品价值，不是普通的商品价值，而是政治权力这种特殊商品的价值。吕不韦要由经营商业转入经营政治，他要由买卖商品转入买卖权力，他要投资子异，拥立子异成为秦国的国王。对于一位商人来说，这可是破天荒的投资计划。当然，吕不韦的这个投资计划并没有脱离商人的算计，正如他话中所表露的，他这样做的基本动机，仍然在于利润。然而，这个投资计划对于普通的商人来说，毕竟是超出了商业的常规，利润究竟有多大呢？他拿不稳，他心中不安，他希望从父亲的口中得到一个中肯的估计。

吕不韦真的是秦始皇父亲吗？（4）

吕不韦的父亲又是如何回答这个问题的呢？只有两个字：“无数。”这个“无数”是什么意思呢？迄今为止，专家学者们的理解是这样的，顺着前面农业利润十倍，商业利润百倍的话往上走，增加到一千倍一万倍，一直大到不可计量。看得出来，这是无限乐观的利润期待。然而，“无数”，还可以有另一种读法，就是将“数”作为动词读为“计数”，理解为无法计算，难以预测。如果这样读的话，吕不韦父亲所回答的“无数”就是一种对于高风险投资的谨慎评估。那么，这两种解释，究竟哪一个更符合吕不韦父子当时所面临的投资环境和决策的心境呢？下面，就让我们一起来重新审定，一起来作合理的判断。从以后的事情来看，吕不韦投资子异，不但投入了全部财产，而且投入了自己的全部身心。这件事，对于吕不韦而言，不仅是一种追求利润的商业投资，也是一种由商界到政界的事业转型；进而，对于吕不韦的人生来说，更是一种追求新的生命价值的冒险。吕不韦将如此重大的问题，专程回家与父亲商量，不但可见他对父亲的敬爱与尊重，也可见他在重大问题上对父亲意见的重视；吕不韦父子之间的情深义重、心心相系的关系，也由此可见一般。古往今来，历史在变化，人物在更替，不变的是人性，相通的是人情，这是今古之间能够理解沟通的基础。侦查当今疑案的刑警侦探，必须深入案发现场；破解过去疑案的历史侦探，必须深入历史现场。深入历史现场，一是用脚，深入到历史事件发生的空间现场，也就是到古代遗址去脚踏实地，去走去看去考察；二是用脑，深入历史事件发生的时间现场，也就是穿越时空做历史学的联想，去设身处地地体验当时的事件情景和人物心情。现在，我请大家一起来深入历史现场，尝试站到吕不韦父亲的立场上，做同样的事情，当一回吕不韦的父亲。请你身临其境，想像你有一位在海外商界大获成功的儿子，比如是总部设在新加坡的商界大鳄。你们父子情深，你引以为豪。有一天，儿子专程从国外飞回，来到你的身边告诉你：“爸爸，我想将所有的买卖清盘兑现，全部投资到某一位政界人物的政治前途上(比如说是奥巴马的总统选举上)，想听听您的意见。”这时候，你会有什么样的反应，会作什么样的回答？我想，大家大概同我一样，会有一种非常慎重的反应，你绝不会在十倍百倍的假设利润之上，利令智昏地顺杆爬，作千倍万倍以至于数不清的回答。如果你是一位商界人士，你更会有强烈的高风险投资的反应，而且，这种高风险，已经远远超出了可以计算的商业评估范围，进入了无法计算的国际政治的风险浪尖。俗话说，知子莫如父。吕不韦的父亲深知儿子的能力志向，他知道儿子不愿意仅仅满足于商业的成功，而是要追求更加广阔的世界。以他对儿子的了解，他知道儿子不是卤莽从事的人，对于新的投资计划已经经过深思熟虑，有了成算和定见。儿子的到来，与其说是征求意见，不如说是寻求理解和安心。吕不韦的父亲是贤明的父亲，在投资农业利润十倍、投资商业利润百倍的回答之后，他对于投资政治利润几何的回答，应当是：“难以预测的不可计量。”他接下来的话，我们不妨顺着当时的情景替他补充出来：“不韦啊，既然你要选择最高风险的投资，你就准备去获取最高的回报吧!”辞意双关，语重心长。

吕不韦真的是秦始皇父亲吗？（5）

得到父亲的理解，吕不韦心中最后一丝不安消去。他辞别父亲，回到阳翟，开始行动。以上，我们一起审查了吕不韦投资子异的过程，通过这次审查，吕不韦之所以为子异“破家”，也就是倾其所有的财产投资于子异的动机，应当是很清楚的了。从本质上讲，吕不韦是追求利益的商人。对于吕不韦来说，最高的利益就是资助子异登上王位，然后由成为秦王的子异给予自己最大的回报。吕不韦的这种行为动机，用我们今天的话来说，他是致力于助选而不是追求自己当选。4“奇货”的价值吕不韦的投资动机明了以后，我们进而审查他的投资买点，看看他究竟看中了子异的什么，他为什么敢于为子异下如此大的赌注。这要从子异的身世说起了。为了便于理解，也为了便于追踪调查，我还是按照惯例，请大家首先来看一份材料，有关子异家系的材料。子异家系表父系世代姓名在位期间母系祖父31秦昭王嬴则前306～前251年宣太后父亲32秦孝文王嬴柱前250年唐八子本人33秦庄襄王嬴异前249～前247年夏姬长子34秦始皇嬴政前246～前210年赵姬子异是秦国第三十二代王、秦孝文王嬴柱的儿子。子异出生于秦昭王二十六年(前281年)，吕不韦见到子异的时候，他的祖父秦昭王嬴则还在位，他的父亲嬴柱是王太子，被称为安国君。安国君嬴柱妻妾众多，子女也多，光他的儿子就有二十多个，子异是其中之一，排行夹在当中，被称为中子。俗话说，皇帝重长子，百姓爱幺儿。皇帝重长子，是以利害计量的，长子将要继承父业，自然要格外看重栽培；百姓爱幺儿，是基于人情，小儿子最是天真可爱，往往得到特别的呵护。不过，利害和人情常常纠缠不清。历史上，老父亲一朝心血来潮，以幼代长的事情屡屡可见。子异两头不沾，二十几个儿子排排座，吃果果，不管从哪一头数起，都轮不到他有好果子吃。俗话又说，爱屋及乌，子以母贵。讲的是爱人之情及于所爱之人的相关事物，母亲受尊宠，子女也高贵。子异的母亲叫作夏姬，是安国君众多妻妾中的一位，生下子异以后不受宠爱，郁郁寡欢于深宫后院。夏姬被冷遇，子异也跟着母亲受白眼儿。正因为这样，中子子异，既得不到父亲的喜爱，也没有继承王位的希望，后来就被打发离开秦国，到赵国去做质子。质子，就是人质。不过，子异所充当的人质，不是普通的人质，而是国家之间的人质。战国时代，各国之间结盟订约以后，往往互相交换王室子弟做人质，被称作“质子”。这些被称作“质子”的王室子弟，既是外交的使节，也是外交的抵押。作为一种国际政治的筹码，他们的命运，伴随国家之间关系的变化而变化。两国间关系友好，被奉为上宾，礼遇有加；两国间关系恶化，则被冷遇羞辱，甚至被拘捕杀害。那么，在邯郸的人质子异，究竟属于哪一种呢？

吕不韦真的是秦始皇父亲吗？（6）

子异来到赵国做人质的时候，大概是在秦昭王四十二年(前265年)。这一年，子异的父亲安国君作了秦国的王太子，也就在这一年，赵国的孝成王即位，秦赵两国关系有了改善的契机。身为太子之子的子异作为人质来到邯郸时，还不到二十岁。当时，秦国极力东进，集中攻击韩国；赵国与韩国是唇齿相依的邻国，表面上与秦国和解，暗地里支援韩国抗秦。秦赵两国之间，表面下的关系却是日趋紧张，一场大决战(就是后来的长平之战)不可避免的预感，正在秦国首都咸阳和赵国首都邯郸蔓延开来。身在邯郸的子异，一方面承受着来自赵国的敌视冷遇，另一方面也感受到源于秦国的抛弃无依，日子一天天难过。关于子异在邯郸的处境，《史记&#8226;吕不韦列传》里这样写道：“车乘进用不饶，居处困，不得意。”说子异归国无望，前途渺茫，手头拮据，车马破旧，居处寒伧，真可谓孤零零一落魄王孙，穷困潦倒于异国他乡。不过，王子王孙毕竟是王子王孙，在王权世袭的世代，王室的血统潜藏着继承王位的可能。落魄王孙子异，他身上当然含有天下第一强国--秦国王位的潜在价值。吕不韦是第一流的商人，他以商人精明的眼光，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潜在的价值。在这个商机的捕捉当中，血统--子异身上纯正的秦王血统，正是他投资的买点。然而，子异身上的投资价值，毕竟是潜在的价值。潜在的价值能否实现，又有几率和机遇的问题。我们前面已经说过，王太子安国君有二十多位儿子，纯粹以数字计算，他继承王位的可能性为二十几分之一，如今被打发到外国，希望更是渺小。可以说，除非有特别的机遇，子异是没有即位的可能的。请大家注意“除非有特别的机遇，子异是没有即位的可能的”这句话，这句话的另一种表达是，“如果有特别的机遇，子异是有即位的可能的”。吕不韦不愧是国际大商人，他在各国间往来经商，也密切关注各国政局。他不但长于发现有投资价值的商品，而且对于实现商品价值的机遇，他也是有火眼金睛的。就在吕不韦关注子异潜在的投资价值的同时，实现这个潜在价值的机遇已经出现在他的视野中，尽管还有些隐约不定，尚在流动当中。那么，吕不韦所察觉到到的这个特别的机遇是什么呢？5最高商业机密吕不韦所察觉到的这个特别的机遇，是关系到他全部投资成败的关键，是决不能向外人透露的最高商业机密。这个机密，他只能讲给一个人听，也必须向一个人挑明，这个人是谁呢？这个人就是当事人子异。我们前面已经谈到，吕不韦第一次见到子异，是在他从阳翟到邯郸来做买卖的时候，只是一次偶然的邂逅。不久以后，吕不韦再一次来到邯郸，直接登门拜访子异。这一次见子异，吕不韦做了充分的准备，他是为了一桩大买卖而来的。这桩买卖，不但是吕不韦商人生涯中最大的一桩，也堪称中国历史上最大的一桩。吕不韦进得子异家中，稍事寒暄以后，他试探性地对子异说道：“公子住的地方，门户不够宽敞，如果公子不嫌弃的话，在下能够张大公子的门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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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异回答道：“你最好先张大自己的门户，然后再来张大我的!”不愧是王子王孙，矜持的对应中不乏诙谐。吕不韦接着说：“公子未必想到过，在下吕不韦门户的张大，有待于公子门户张大以后。”子异是聪明人，明白吕不韦是有备而来，话中有话，他马上延请吕不韦入内就座，做深入的交谈。在密室的深谈中，吕不韦首先为子异分析了秦国王室所面临的继承问题。吕不韦对子异说：“尊祖父秦王已经年老，尊父安国君不久前被立为太子，已经确立了继承人的地位。尊兄子傒，得到贤者士仓的帮助，又有他母亲在当中说话，似乎已经形成了接班的态势。不过，在下听说尊父宠爱华阳夫人，而华阳夫人没有儿子。尊父的嫡嗣至今未定，大概将取决于华阳夫人的意向吧!”吕不韦这句话是话中有话。他的话中话是说，只要公子同意，我就有办法说动华阳夫人立公子为安国君的继承人。听了吕不韦这一番话，子异深以为然。他离席起身，以头叩地施大礼说：“如果真能如你所言，说动华阳夫人立我为继承人，将来得以即位以后，我一定平分秦国与你共同治理。”吕不韦与子异深谈的时候，子异的祖父秦昭王已经在位四十五年，有六十多岁了。子异的父亲安国君被立为太子时，已经将近四十岁了。古人的寿命远比今人短，战国秦汉时代人的平均寿命，不到五十岁。以当时人的眼光看来，六十多岁的秦昭王，已经是垂垂老年，不久将辞别人世了。从而，安国君继承王位的事情，已经就在眼前。老王在世还有几年的算计，用一句今天流行的话来说，已经开始倒计时。吕不韦的算计，是以安国君不久将即位为前提的，既现实又超前。安国君即将即位，安国君即位以后，他的继承人就是王太子。安国君年近四十，尽管有二十多个儿子，继承人--也就是未来的王太子是谁，却还没有确定。安国君的继承人迟迟没有决定，是因为他宠爱华阳夫人，华阳夫人是他的正妻，他与华阳夫人之间，没有子女。他们还在等待观望。安国君和华阳夫人究竟在等待什么？在这个等待观望的局面里，为什么吕不韦认为，安国君后嗣的问题，将取决于华阳夫人的意向呢？6华丽的家族华阳夫人是何等人物，她为什么能在王太子继承人的问题上一语定乾坤呢？这要从她本人和她的家庭说起了。为了便于大家了解情况，我先请大家看两份材料，一份是华阳夫人的个人材料，一份是华阳夫人的家族材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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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华阳夫人履历表姓名芈□性别女年龄约30多岁？(案发当时)出生国楚国婚姻已婚，丈夫安国君嬴柱身份王太子夫人居住地咸阳B华阳夫人家系表华阳君芈戎(祖父)--姐弟--宣太后(姑奶奶)︳父芈□秦昭王(表伯)︳华阳夫人、华阳大姐、阳泉君(弟)安国君(表哥)子异材料A所载华阳夫人的个人情况比较单纯，也比较清楚，除了不知道她的名字而外，似乎没有需要特别说明的地方。材料B所载的情况涉及秦王的家系，两个家族的关系交错在一起，必须做一些说明。首先看表的左边部分，华阳夫人是楚国人，属于以宣太后为首的楚系外戚一族，熊姓芈氏。她的华阳夫人称号，应当是从华阳君芈戎那里承继过来的。芈戎，是秦昭王母亲宣太后的弟弟，曾经做过秦国的丞相，是楚系外戚的头面人物之一。以姓氏称号推断，华阳夫人应当是芈戎的直系后人。华阳夫人的丈夫安国君是宣太后的孙子，芈戎的外甥，从而，再结合辈分来考虑的话，华阳夫人应当是华阳君芈戎的孙女。华阳夫人姐弟三人，姐姐被称为华阳大姐，弟弟受封为阳泉君。下面，再请看表的右边部分，宣太后是芈戎的姐姐，华阳夫人的姑奶奶。在秦王的家系中，她是秦昭王的生母，安国君的祖母，子异的曾祖母。宣太后出身于楚国王族，熊姓芈氏，嫁到秦国来，先做王妃，号为“芈八子”。八子，是王妃的一种等级称号，在前面冠上姓氏的芈，就成为她的专用称号，而宣太后呢，是她做了太后以后的称号。这位宣太后，可是秦国历史上一位了不得的政治人物，她扶持秦昭王即位，依靠芈氏家族的力量多年秉持秦国国政，政绩不凡，生活放纵，可以说是一位秦国的武则天。华阳夫人是宣太后的表侄孙女，秦昭王的表侄女，安国君的表妹，她与安国君的婚姻是亲上加亲的政治婚姻，而安排这桩婚事的人，当是宣太后和华阳君。正是由于这桩亲上加亲的政治婚姻的缘故，华阳夫人在安国君的继承人问题上有决定性的发言权。为什么这样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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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由之一，在于华阳夫人。华阳夫人不仅出身高贵，而且年轻貌美，聪明而善解人意。她受家庭的影响，也继承了宣太后的遗传基因，对于政治问题多有留心，有见识，有主张，有活动能力，被认为是宣太后之后芈氏外戚的领军人物，宣太后和芈戎将她嫁与安国君的目的，就是希望她与安国君能够生下儿子，希望秦国的王位，始终掌握芈氏外戚所生的秦王手中。理由之二，在于安国君。安国君本来不是嫡长子，不是王位继承人，没有什么政治抱负，多年来沉醉于酒色，妻妾儿女多，政治活动少。秦昭王四十二年，前王太子去世，他仰仗了芈氏家族的力量，在秦昭王的多位儿子中胜出，做了王太子。正因为此，他对芈氏家族，是不得不依靠，不得不借重的，他对华阳夫人，可以说是言听计从。然而，世上的事物总是不完美。非常遗憾的是，华阳夫人与安国君结婚以后，始终没有子女，这就是他们多年等待的原因。然而，等待多年，事到眼下，从安国君日渐衰弱的身体状况来看，再生儿育女怕也是很难的了。因此，安国君的继承人，不得不在他已有的儿子当中选择，二十多位儿子当中，究竟选谁呢，他们还没有看好。这就是他们还在观望的原因。在安国君的二十多位儿子当中选继承人，直接牵连到这二十多位儿子的母亲们，也就是安国君众多妻妾的利益。在这种情形之下，当红受宠的正夫人--华阳夫人和她身后的芈氏家族的意向，将是一语定乾坤。这就是我们前面所说的，华阳夫人在安国君的继承人问题上有决定性的发言权的理由。吕不韦所看中的实现子异潜在价值的机遇，就在这里。机遇有转瞬即逝的可能。及时抓住机遇，只是成功的第一步。已经抓住了机遇的吕不韦，能否成功地实现这个机遇所带来的可能呢？这将取决于他能否说动华阳夫人，能否说动华阳夫人在安国君的二十多位儿子当中选子异做继承人。吕不韦能够说动华阳夫人吗？7公关第一步能否说动华阳夫人，将考验吕不韦的公关能力。不过，吕不韦在正式开始对华阳夫人展开公关活动以前，他还有一系列的准备工作需要完成。如同我们前面已经讲过的，及时而果断地抓住机遇，说动子异，吕不韦成功地走出了第一步。然后，吕不韦开始了第二步的行动。他提供大量的金钱给子异，让子异扩大邸宅，购置车马，广结宾客，以金钱开路，在邯郸展开声势浩大的社交活动。有吕不韦所提供的充裕财力为后盾，经过吕不韦的精心包装打造，子异在邯郸名声鹊起，秦国贤公子的名望，开始在各国间传播，自然也传播到秦国的首都咸阳。打造子异的宣传造势活动初见成效以后，吕不韦再次重金出击，开始第三步行动。他高价购买了大量的珍宝奇物，携带前往秦国的首都咸阳，亲自出马开始公关活动。吕不韦这次到咸阳来，可以说是有名有实有所求。有名，是说名正言顺。吕不韦这次到咸阳，是有正式的名分的。他是作为秦国派驻赵国的质子--公子子异的使者而来的，他将代表子异看望王太子安国君夫妇，向父母请安，也汇报出使入质的工作。有实，是说财力雄厚。吕不韦这次到咸阳，不是两手空空，而是满载珍宝，财大气粗，大有一举买断王位继承权的气势。有所求，是说目的明确。吕不韦这次来咸阳，有明确的目标，就是通过公关游说，使子异成为王太子安国君的继承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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毫无疑问，吕不韦的公关目标是华阳夫人。然而，抵达咸阳以后，吕不韦没有直接去见华阳夫人，他将这次公关活动的第一个对象，锁定在华阳夫人的弟弟阳泉君身上。吕不韦为什么会这样做呢？这就是吕不韦的精明细致了。吕不韦经商多年，不仅眼光敏锐，而且行事周全，对于这次一生中最大的投资，他更是用心良苦，加倍地谨慎。他深谙人情世故，懂得从近亲入手，是攻取妇人之心的捷径。为了达到说动华阳夫人的目的，他制定了一个严密的公关计划。在这个计划中(我们不妨称为吕不韦的公关活动)，公关阳泉君是序曲，是第一步。吕不韦将如何游说阳泉君，他能否说动阳泉君呢？吕不韦游说阳泉君的事情，见于《战国策&#8226;秦策》。吕不韦见到阳泉君以后，并没有多作客套，而是直言不讳，以居安思危的警告方式，提醒阳泉君，您和整个芈氏家族正面临前所未有的危险。吕不韦向阳泉君指出，当今的芈氏家族，人人居高官尊位，骏马填满苑厩，美女充满后院，表面上华贵无比，实际上危如累卵。话为什么这样说呢？芈氏是外戚，繁华和衰败，都系于婚姻和女宠，如今太子与华阳夫人之间没有子女，恩宠正面临断绝的危机。安国君年纪已经不小，一旦有所不测，继承人如果不是近亲的话，华阳夫人和芈氏家族的前途可谓是凶多吉少。而今眼下，长子子傒得到士仓的帮助，最有可能做继承人。一旦子傒做了继承人，他的母亲就将当权管事，那时候，尊姊华阳太后的门下必将冷落，蓬蒿丛生的前景，已经不远了。吕不韦的这番话是说，外戚家族的兴衰，关键在于与王室的联姻。芈氏的夫人与嬴姓的太子结婚，以此保证未来的王后出于芈氏，这是维系家族荣华的第一步。有了第一步还不够，为了维系你芈氏家族的荣华，还必须有第二步。这个第二步，就是需要由芈氏的夫人与嬴姓的太子生出儿子来做继承人，这样才能使芈氏夫人的正夫人地位不至于动摇，使王位始终掌握在有芈氏血统的继承人手中。而今，你芈氏因为华阳夫人与安国君的婚姻做到了第一步，可以维持眼前的荣华。可是，因为华阳夫人与安国君没有子女，第二步已经是你芈氏做不到的事情了，未来的衰败是看得见了。所以说，当今的芈氏家族，表面上华贵无比，实际上危若累卵。吕不韦的这番话，说得阳泉君默默无语，唯恐漏掉了半句。吕不韦察言观色后，乘势单刀直入，将自己来此的目的和盘托出：在下吕不韦今天前来，有两个目的，一是请求君侯的协助，二是解救君侯的困扰。君侯如果肯听从在下的策划，可以保证芈氏家族富贵千万年，安宁如泰山，芈氏家族的隐患危机，也可以由此消去。说话到此时的吕不韦，神情镇定自若，语气坚定自信。字字句句，掷地有声，如同响鼓，如同惊雷，直接敲打在阳泉君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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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泉君多年周旋于秦国政治权力的核心，是代表芈氏家族政治利益的权贵。自从宣太后去世以来，芈氏家族的势力有所衰落，新的恩宠，新的政治婚姻，新的希望，都寄托在姐姐华阳夫人身上。然而，华阳夫人有宠无子，留下了芈氏家族可能一朝倾覆的隐患。芈氏家族所面临的这种形势，阳泉君何尝不知，用不着等吕不韦来说方才明白。大家可能都有这样的体会，不管是在政治上，还是在商业上，甚至是在家庭内部，同样的话，由不同的人来说，会有不同的意义，会有不同的效果。请大家设身处地地想一想，此时的吕不韦，他是安国君的儿子子异的代表，代表子异前来与华阳夫人和芈氏家族做政治交易的。他不是空手而来，而是手中有牌，他是拿着这张牌来与芈氏家族玩Game，玩博弈的。毋庸置言，吕不韦手中的这张牌就是子异。子异这张牌，对于华阳夫人和芈氏家族来说，有非同寻常的意义。为什么这样说呢？事实上，确立安国君继承人的问题，是围绕着秦国王位继承权的一场政治博弈。在这场博弈当中，华阳夫人和安国君的众多妻妾，子傒、子异和安国君的众多儿子，都是参与博弈的角色。在这场博弈当中，华阳夫人和子异都是有所有而又有所缺的。子异所有的是什么呢？他是安国君的儿子，身内有嬴姓王族的血统，他有继承秦国王位的可能性。而子异所缺的是什么呢？是与二十多位兄弟，特别是在与子傒的竞争中胜出所需要的格外恩宠。另一方面，华阳夫人所有的是什么呢？她是当红受宠的王太子正夫人，在继承人的选取问题上有决定性的发言权。而华阳夫人所缺的又是什么呢？是没有安国君血脉的儿子。可以说，子异所有的，正是华阳夫人所缺的，华阳夫人所有的，又正是子异所缺的，二者之间，天然形成一种互补的关系。大家知道，生意能够成交的前提，乃是以有易无，互惠互利。吕不韦以商人精到的眼光，看到了子异和华阳夫人之间这种千载难逢的互补互利关系。他游说阳泉君，向阳泉君挑明了这种关系。他的话清楚地向阳泉君表明，如果我们放任现状不有所行动的话，子异将穷困潦倒于邯郸，而一旦子傒成为继承人，华阳夫人和芈氏家族也将衰败不振，可以肯定是两败俱伤。如果我们促成子异和华阳夫人结盟，子异将得到母亲而继承王位，华阳夫人将得到儿子而垂帘问政，秦国政权将掌握在子异和芈氏家族的政治联盟手中，可以肯定是双赢俱利。我们必须马上行动。吕不韦所说的这个“我们”，就长远的大局来说，是指以子异为代表的政治势力和以华阳夫人为代表的政治势力的未来联合；就眼前的谈话来说，是指我吕不韦与你阳泉君。我吕不韦已经代表子异主动伸出了手，抛出了球，作为华阳夫人弟弟的你，请你权衡利害，请你当机立断，伸不伸手，接不接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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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泉君与子异，同是秦国王室的亲贵，在咸阳的高层社交圈子里，都是彼此知根知底而不会没有往来的人物。阳泉君是红极一时的华阳夫人的弟弟，子异是冷落于后宫的夏姬的儿子。子异在邯郸多年，从来未有音信报到阳泉君府上。在将要决定王太子继承人的微妙时刻，子异使者吕不韦的突然造访，阳泉君当然不会不感到不同寻常。吕不韦来访的名谒递上来时，他心里大概也猜到了几分。吕不韦打开天窗说亮话，不但如同响鼓惊雷敲打在他心上，而且字字句句都在点子上，直说得阳泉君连连点头称是，心悦诚服。他当即低头拱手求教，请吕不韦明确指点方策大计。吕不韦也不推辞，干净利落几句话：“子异是贤能之才，如今做质子远在赵国，母亲无宠无爱，盼望归国而没有机会，希望依附于华阳夫人。如果华阳夫人不弃，请收纳子异为养子，拔擢子异作安国君的继承人。如此一来，子异无国而有国，夫人无子而有子，岂不两全其美。”阳泉君当即拍板成交，说了一句话：“行。一切按吕先生说的办。”于是，阳泉君成了吕不韦公关华阳夫人的帮手，亲姐姐身边的第一位说客。那么，说服了阳泉君的吕不韦，他的下一步行动又是什么呢？8华阳夫人的眼泪华阳夫人姐弟三人，阳泉君最小，华阳夫人居中，上面还有一位大姐，最受华阳夫人的信赖和倚重。吕不韦的下一步行动，是通过华阳大姐直接说动华阳夫人。通过阳泉君的引荐，吕不韦面见了华阳大姐。吕不韦不愧是公关的天才，他这次见华阳大姐，与他见阳泉君时那种单刀直入、咄咄逼人的气势完全不同。他对华阳大姐话语平和亲切，动之以情，晓之以理，遣词用句，宛若春风化雨，点点滴滴地浸润开去，大得华阳大姐的好感。谈话恰到好处时，吕不韦将重金购置的珠宝奇物悉数亮出来，请华阳大姐呈送华阳夫人。华阳大姐同意了。于是华阳大姐进宫面见华阳夫人，极力称赞子异贤明智慧，广结天下英才，是秦公子中一位不可多得的人才。华阳大姐转达远在邯郸的子异的心思说：“子异白天黑夜思念太子和妹妹，在子异的心中，妹妹是自己出头的日月天光，他一心一意期待着妹妹的恩宠。对于妹妹，子异这次特地备有一份薄礼，算是一点孝敬的心意。”史书上说，听了华阳大姐的赞美，接受了子异礼物的华阳夫人“大喜”。华阳夫人的“大喜”，是喜上加喜。吕不韦带来的芈氏家族与子异结成政治联盟的计划，这是一喜；吕不韦带来珍奇的厚礼，这又是一喜。趁着华阳夫人高兴，华阳大姐趁热打铁，在姐妹间的闺中密语中将吕不韦的计划委婉挑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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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阳大姐说：“我听说过这样的话，‘以色事人者，色衰而爱弛’。”以青春美貌博得宠爱和欢心的人，一旦青春过去容颜衰老，宠爱和欢心也就随之减退。如今妹妹侍候太子，甚有宠爱却没有儿子，如果不在恩宠正浓的时候早作打算，妹妹的未来将没有保障。为未来着想，妹妹不妨现在就在太子的儿子当中选取一位贤明孝顺的作为养子，劝说太子将他作为自己的继承人。如此一来，太子在世的时候，妹妹会一直受到尊宠，一旦太子百岁以后，妹妹的养子将继承太子做秦王，妹妹现在所拥有的尊宠都不会有丝毫减退，这可以说是“一言而万世之利也”，因为一句话而得到长久的利益。华阳大姐又说，如果不这样做，不在繁华的时候植根“树本”，未雨绸缪，一旦到了人老珠黄，“色衰爱弛”的时候，再想说话恐怕就没有人听了。如今子异贤明孝顺，知道自己排行居中，依照顺序不能成为继承人，母亲也没有恩宠而无力相助，他愿意依附妹妹，奉妹妹为养母终身侍候。如果妹妹在这个时候接受子异的心意，拔擢他成为太子继承人，妹妹将终身在秦国享受尊宠华贵。华阳夫人是何等聪明的人，听了姐姐的话，她是灵犀一点通，当即“以为然”，颔首称是。华阳夫人又是何等乖巧的人，她柔风细雨，巧吹枕边风，时时在太子面前为子异美言，称赞子异贤明，受到各国各界的称誉。华阳夫人又是何等动人的人，她感到太子对子异已经有好感时，娇滴滴伤感涕泣，恳求太子说：“贱妾能够进后宫服侍太子，算是三生有幸，这些年来，未能为太子养下后嗣，又是命中不幸。贱妾今生此世没有多余的愿望，只求太子能够恩准贱妾收养子异为养子；为太子的未来着想，也为贱妾的未来有所寄托，恳请太子定子异为后嗣。”安国君成为王太子，多有仰仗华阳夫人的关系；安国君的未来，也需要芈氏家族的助力。真正是，于公于私，于情于理，安国君都没有拒绝华阳夫人恳请的情理，他同意了。华阳夫人又是何等精明的人，她趁太子高兴，请求太子将定子异为太子继承人的决定，写成文书，刻在一分为二的玉符之上分别保管，使其成为具有法律效力的正式决定。经过这番复杂而艰辛的努力，子异终于成为王太子安国君的法定继承人。中国历史上一桩最大的交易，到此成功了。9初审的意见追踪谁是秦始皇生父的疑案，审查第一嫌疑人吕不韦到这里，我们的侦破工作似乎可以大致告一段落了。吕不韦游说华阳夫人收养子异为养子、促成子异成为王太子继承人这件事情，是围绕着秦国王位继承权的一次三方合作。合作的三方，分别是吕不韦、子异和华阳夫人。吕不韦是这次合作的策划者和经纪人，他在这次合作中成功地将互惠互补、双赢共利的商业原则运用于政治，通过连环套式的投资计划，促成了子异与华阳夫人联手出击，在王太子继承人的争夺中胜出，为最终取得秦国政权奠定了基础。这件事情，表面上看来复杂而富有戏剧性，实质上是芈氏外戚与嬴姓王子子异之间缔结同盟的政治交易过程。在这次政治交易中，子异的王室血统，是整个事情的关键，是连接吕不韦和华阳夫人的价值所在。在吕不韦看来，子异这个“奇货”的价值，在于他的王室血脉。秦王室血统的纯正问题，对由商界投身政界、投入了全部资产的吕不韦来说，是关系他身家性命的死活问题，绝对不可以有稍许疏忽。从这个角度上看，吕不韦必须确保奇货价值的真实可靠，他没有在王室血统上作案的动机。在华阳夫人看来，买下吕不韦所推荐的奇货，也就是收养子异的买点，也在子异的王室血统。子异血统的纯正问题，同样也是关系到华阳夫人和芈氏家族政治前途的死活问题。从这个角度上看，华阳夫人和芈氏家族在有关子异血统的任何问题上，必将严格地监督甄别，不可以容许任何疏漏，留下任何可能被质疑的余地。在华阳夫人和芈氏家族的监管之下，在有关秦王血统的任何问题上，吕不韦只有小心唯恐不及的谨慎，不敢有稍许的疏忽。从而，我们可以作出一个初步的审查意见：对于谁是秦始皇的生父这样一桩历史学的疑案，如果从当事人的动机来考察的话，吕不韦没有作案的动机；另一方面，从当时的历史背景来考察的话，华阳夫人和芈氏家族也不允许任何人在这个问题上作假。从而，这个历史上流传的故事，这桩历史学上的疑案，在当时的历史中没有作案的历史条件，历史上的吕不韦，应当是清白的

(二)鉴定和取证（1）

(二)鉴定和取证1法律鉴定为了追查秦始皇的生父是谁的疑案，我们对与案件有关的主要嫌疑人吕不韦做了严密的审查。审查的结论是：吕不韦既没有作案的动机，也没有作案的条件，他是清白的。有了这个结论，在两位可能的嫌疑人中排除了吕不韦以后，嬴政的生父只能是庄襄王子异的推论，也就可以成立了。不过，使用排除法得出的结论毕竟只是逻辑上的推论，为了使这个推论成为可靠的结论，我们还必须提供更直接的证据。这个更直接的证据，我们可以从两项技术鉴定中得到：一项是法律鉴定，一项是医学鉴定。两千年前的秦国，经过商鞅变法以后，早早建成了中国历史上第一个法制国家。秦国的国事民事，法律完备，制度严密，这是秦国能够战胜六国、统一天下的基本。根据传世的文献(如《史记》)等和新的出土文献(如《睡虎地云梦秦简》、《张家山汉简》)，秦国已经有了比较完整的继承法，子女法律身份的认定，是与继承法相关的一个重要问题。从法律的角度来看的话，秦始皇的生父是谁的问题是一个直接关系到秦国王位继承法的问题，具体而言，就是王位继承人子异的长子的身份认定问题。那么，秦国的法律对于子女的身份认定是如何规定的呢？如果我们将相关法律引入到本案的判定中，将会得到什么结果呢？第一案谁是秦始皇的父亲（下）秦的法律规定，子女身份的认定，取决于生父生母身份的确认。生父生母身份的确认，至少包括三个方面。一、生父生母社会身份的确认。不同社会身份的男女，生下的子女具有不同的社会身份，子女的社会身份，主要跟随父亲。比如父亲是普通庶民，母亲是刑满释放人员，他们之间所生的子女，法律地位是庶民。我们大家所熟悉的历史人物，毁灭了秦帝国的赵高就是这种情况。这个规定，稍微上点年纪的人并不陌生，就是大家都熟悉的家庭出身，解放后复活继承了，所谓红五类，黑五类，地富反坏右，革干工农兵，都是从这儿来的，都是封建专制的余毒。我们将这条规定引入到本案当中来，嬴政的父亲子异是出身于王族的公子，母亲是平民出身的舞蹈演员，那么嬴政的身份随同父亲，也是王族公子。这不会有问题。二、生父生母国籍的确认。比如父亲是秦国人，母亲是外国人，他们所生的子女，法律身份是秦国人。父亲是外国人，母亲是秦国人，他们所生的子女也是秦国人。这条规定，大家只要出过国，或者是和外国人打过交道，都不会陌生。出国要办护照，护照上有一栏，国籍。子女国籍的取得，各国有不同的规定，有的依从出生地，比如美国，有的依照父亲的国籍，比如日本。战国时代，是一个国际化的时代，跨国婚姻，特别是王室间的跨国婚姻，是时代的风气和通行的惯例，各国制度上有明确的规定。跨国婚姻下的子女，特别是涉及王位继承的嫡子，更有一整套严密的规定。否则的话，善于阴谋诡计的战国游士，早就利用跨国婚姻捣鬼，将各国王室的继承打乱，搞得天下不宁，易姓革命不断。

(二)鉴定和取证（2）

我们将这条规定援引到本案中来，嬴政的父亲子异是秦国人，母亲是赵国人，他的法律身份是秦国人。这也不会有问题。三、生父生母血缘的确认。如果所生子女不是父母的亲生子女，子女的继承权将被剥夺，父母也将受到惩罚。大家一看就明白，这条规定，直接关系到本案的断案，本案在法律上的争论点就在这里。为了慎重起见，我们引用一条具体的案例来作说明。这条案例是西汉的案例，为什么引用这条西汉的案例呢？有两条理由，一是西汉的法律完全继承了秦的法律，可以相互参照，二是这条案例清楚而且有名，不需要做过多的解释。我们都熟悉一个有名的历史故事，鸿门宴。鸿门宴发生在秦末，讲的是项羽和刘邦间的一次酒席宴上的生死较量。鸿门宴上有一位英雄樊哙，是我们大家都熟悉的人物。他仗剑闯入宴会厅，大桶喝酒，大块啖吃生猪肉，打动了项羽，救了刘邦。因为这件事，樊哙后来被封为列侯，成为一位有世袭继承权的侯爷。樊哙死后，他的嫡长子继承了爵位，后来犯法问斩，爵位也就断绝了。刘邦的儿子汉文帝即位以后，考虑到樊哙过去的功劳，给予樊哙后人特别的优待，恩准樊哙的庶子樊市人继承了爵位。这位樊市人有病，阳痿不能生育。按照秦汉的法律规定，爵位必须由嫡子继承，没有嫡子，爵位将会被废除。樊市人担心爵位无人继承，于是想出一个办法，让他的夫人与自己的弟弟同房，生下了一位儿子叫作樊他广，假冒为自己与夫人所生，立为嫡子继承了爵位，总算是保住了侯爷的地位。后来，这件事被家臣告发了，依法处理的结果，樊他广被剥夺列侯的爵位，废为庶人，封地被没收，侯国被废除。这件案例说明，秦汉的继承制度非常严密，父亲的地位，必须由嫡子继承，嫡子的认定，不但需要父母的正式认可，而且必须是父亲和正妻所生或认可，相关的具体规定，可以说是周全细致。在如此严格的法制之下，哥哥串通弟弟造假都被揭发严惩，非亲族的外人介入的欺诈，当然更是严惩不赦。回到本案上来，秦国有如此严格的法律制度，吕不韦想要由国际商界转入秦国政界，他就必须熟悉秦国的法律和制度，他准备在秦王的继承权上投入全部资产和整个人生，他就必须精通秦国的继承法。在一个法制至高无上的国家，在涉及国本的根本问题上，精明如同吕不韦这样的人，绝不敢以身试法，有稍许的冒犯。另一方面，身为秦王继承人的子异生活在秦国的法制社会中，从小接受的是法制教育，他对与自己有切身利害关系的王位继承法更是清楚明白，绝不会糊涂。从而，我们可以由此考虑，秦始皇的生父是谁这件疑案的来源，也就是吕不韦献有孕之女夺嗣的故事之所以能够成立，是有前提的。这个前提是什么呢？就是吕不韦和子异都是智力低下的法盲，他们完全不懂得秦国的法律。我们可以由此断定，这种低估先贤智力的故事，本来就是智力低下的编造，这些编造法盲故事的人，本身就是法盲，而相信这些故事的人，也需要补上一节法律的课程。法律鉴定的结果出来以后，我们再来作医学鉴定。2医学鉴定怀孕的性别鉴定，是最近的科学技术。赵姬怀孕，是不知道男女的。吕不韦献不知生男还是生女的孕妇与子异，寄望以此作为子异的后嗣，一旦即位后可以获取有利于自己的政治利益，这件事本身就是侥幸中的侥幸。

(二)鉴定和取证（3）

在这件事情中，吕不韦所冒的身死族灭的重大政治风险，与他侥幸成功的些微可能性之间，存在着巨大的落差。经济学有一个基本的前提假设，人性是贪婪的。不过，贪婪的人性是趋利避害的。请大家结合秦国的法律设身处地地想一想，如同吕不韦这样算计精明的商人，用心周到的政治家，会不会去干这种肯定有大害，而几乎看不到成功的可能性的傻事情？想来，多数人都会同我一样，会摇头而难以置信。《史记&#8226;吕不韦列传》说，赵姬与子异同居以后，“至大期时，生子政。子楚遂立姬为夫人”。“大期”，就是妇女足月分娩的日期。唐代的大学者孔颖达给《左传&#8226;僖公十七年》作注疏说：“十月而产，妇人大期。”这句话的意思说，怀孕十个月生产，就是妇人的大期。孔颖达说得非常正确，就是所谓十月怀胎嘛。按照这种正常的理解，赵姬与子异同居十个月以后，生下了嬴政，因为毫无问题，所以子异认可了自己的长子，册立赵姬为自己的夫人。另有一种理解，“大期”为十二个月，这样的话，子异就更找不到理由怀疑嬴政非亲生了。反之，如果赵姬先已经怀孕，月经不来，得在一个月以后。在没有科学检测手段的古代，吕不韦确实知道赵姬已经怀孕，怕要在两个月以后，当第二次月经不来的时候。赵姬怀孕两个月以后才被献给子异，嬴政就不会在“大期”的十个月后出产，而是应当在赵姬与子异同居八个月后早产。早产是非正常的分娩，非正常的分娩当有非正常的原因，自然会受到关怀和问候。在这个时候，赵姬要拿话来说，子异也将前后思量。如果是这样的话，将会出现什么情况呢？我们前面已经谈到，子异是不乏幽默感的聪明人，他是有继承权的秦国王子，他对自己的身份，也就是血统问题，是非常清楚而敏感的。所以，吕不韦第一次来见他时，短短两三句交谈，他就知道吕不韦是为王位继承问题而来的了。子异和吕不韦开始合作，他继承王位的可能性与日俱增以后，他对自己的继承人的血统问题，特别是在女方不是秦国人、出生地是在外国的情况下，怕是比谁都在意而费心的。所以说，赵姬一旦早产，子异必然生疑。子异一旦生疑，就不会认可嬴政为自己的嫡长子，也不会立赵姬为自己的夫人了。退一步说，即使子异因为知识不足而没有产生怀疑，子异身边至少有一个人一定会怀疑。这个人是谁呢？这个人就是子异的医生，秦国使馆的医官。子异在邯郸做人质，用现在的话来说，相当于秦国驻赵国大使。他虽然因为秦赵两国敌对而不受赵国的礼遇，又因为不受父亲的宠爱，很有些潦倒失落，不过，子异的潦倒失落，只是相对于他如果受到赵国的礼遇和父亲的宠爱的得意盛况来说的；作为平民百姓的我们，不要以庶民之心，去度王子之腹，空撒同情的热泪。我可以告诉大家，子异在邯郸是有府邸的，有车有马，尽管不太豪华，但也不是后人所想像的那么穷困，他的工作是有随从官员处理的，他的生活是有佣人侍候的，其中应该有懂医知药的医官，赵姬早孕早产的事情，要瞒过他怕是很难的。我们为什么这样说呢？战国时代，中国的医学已经有相当的进步，对于妇人从怀孕到出生的生理，胎儿从一月到十月的状况，已经相当清楚。长沙马王堆出土的医书《胎产书》，对这些都有具体的记载。

(二)鉴定和取证（4）

子异的时代，秦国宫廷和政府的医官制度早已建立，读一读《史记&#8226;扁鹊仓公列传》就知道了，那是司马迁专门为医生写的传记。著名的医生扁鹊周游各国行医，到邯郸做妇科医生，到洛阳做五官科医生，到咸阳做小儿科医生。他最后死于咸阳，是被秦国的太医令李醯派人刺死的。理由嘛，很简单，妒忌。李醯妒忌扁鹊医术高明，担心他危及自己身为秦国宫廷最高医生的地位。所以，如果我们对于秦汉时代的医学状况和王族封君的生活状况有所了解的话，就可以知道子异身边应有医官，赵姬早孕早产的事情是瞒不过他的。再退一步讲，即使医生喝醉了酒，糊里糊涂被骗过了，子异身边还有人是骗不过的，而且，他们是不会喝醉酒打马虎眼的。他们是谁呢？我在前面已经讲过，子异虽然得不到父亲安国君的宠爱，但他的母亲夏姬是爱他的，他们同受冷落，相依为命。子异去邯郸做人质，年纪不到二十，可以想像，夏姬送他出远门，一定是千叮咛万嘱咐。她政治上插不上嘴，说不上话，生活上一定会为儿子作尽可能的操劳，听话懂事的丫鬟小厮，万事瞒不过的老家臣老妈子，都会给子异配备得周全的。更可以想像，儿子的婚姻生活，未来的媳妇孙子，几乎就是她的全部心思，她老人家会很在意的。她老人家安排的这些人，受她老人家的嘱托，都会细心地帮助子异把关。这些人，一辈子在王室宫内工作生活，熟悉王室婚姻，是懂得献姬娶女的规矩和门道的。特别是被称为“女阿”的老妈子，他们不但会照顾王子的生活，受王母的委托，对于王子的方方面面，甚至政治前途，都是会关照到的。(质子之“女阿”，可参见《战国策&#8226;楚策》第九章，楚顷襄王熊横为太子质于秦时。)以古代献姬的惯例而言，吕不韦献赵姬给子异，是要“谨室”的。“谨室”，就是需要将所献之女单独居处，确认她没有身孕，然后才能送出去。经过“谨室”的赵姬到子异府邸以后，医官号脉，老妈子查月经，验明有无身孕的方法简单得不能再简单，如何隐瞒得过去？赵姬进入子异府邸成为子异的妻妾，工作人员要做登记；有孕以后，更是要做记录的。子异正式成为太子继承人以后，这些记录都得送到咸阳宫廷存档备案。所以我们说，《秦始皇本纪》的记载，“秦始皇者，庄襄王子也”，“以秦昭王四十八年正月生于邯郸”，都是根据秦政府的正式档案文书写成，是可信的记载。3太史公忽悠人司马迁有“良史之才”，他不编故事，不制造绯闻，不过，司马迁爱听故事，力图将可信的故事作为信史写进史书中。有时候，他听了荒诞的故事将信将疑，在他拿不稳、吃不透的时候，会用曲折的笔法忽悠人，写下模棱两可的话来，要读书的人自己去作真伪的判断。吕不韦献有孕之女的故事，会不会是太史公忽悠人的故事？为了不被忽悠，我们退到问题的开端，再一次回到谁是秦始皇生父这件历史疑案的起点，重新阅读《史记&#8226;吕不韦列传》所载的这个离奇故事：吕不韦取邯郸诸姬绝好善舞者与居，知有身。子楚从不韦饮，见而说之，因起为寿，请之。吕不韦怒，念业已破家为子楚，欲以钓奇，乃遂献其姬。姬自匿有身，至大期时，生子政。子楚遂立姬为夫人。

(二)鉴定和取证（5）

这个故事，是否肯定是司马迁写进去的，是否是《史记》的原样，我们不去多说。有一位著名的历史侦探认为，如果我们仔细审阅这个故事的话，不难发现在这个离奇的故事后面，实际上隐藏着否认这个故事的机关。这个机关，就是“大期”这两个字。我们前面已经说过，大期的意义，就是妇女足月分娩的日期，就是十月怀胎的十个月。赵姬与子异同居十个月以后，生下了嬴政，因为毫无问题，所以子异认可了自己的长子，册立赵姬为自己的夫人。反之，如果赵姬先已经怀孕，因为月经不来而被察觉，至少在一个月后，想要确认怀孕，也许要在第二次月经不来的时候。赵姬怀孕一两个月以后才被献给子异，嬴政就不是“大期”的十个月后出生，而是应当在赵姬与子异同居八九个月后早产。一旦早产，子异必然生疑，就不会认可嬴政为自己的嫡长子，也不会立赵姬为自己的夫人了。也就是说，在“大期”这两个字的后面，隐藏着一个否认赵姬与子异同居以前已经有孕的故事。发现这个机关的历史侦探，是清代的大学者梁玉绳，他对此有一个极为精辟的解释。梁玉绳说：史公于《本纪》特书生始皇之年月，而于此更书之，犹云：世皆传不韦献匿身姬，其实秦政大期始生也。别嫌明微，合于《春秋》书“子同生”之意，人自误读《史记》耳。这段话说，太史公在《秦始皇本纪》中特别写明了始皇帝出生的年月，在这里之所以再次以不同形式改写，当是一种隐晦的写法，当今世上盛传吕不韦献有孕之女的流言，其实始皇帝是如期而生。太史公的这种写法，辨别嫌疑，指明细微，合于《春秋》书写嫡长子诞生的笔法，世人未能深入理解《史记》，陷于自我误读而已。如此看来，吕不韦献有孕之女的故事，可以说是由两个故事构成的一个双重故事，一个张扬的大故事套着一个隐秘的小故事，隐秘的小故事的内涵是否认张扬的大故事的。如果确是这样的话，太史公真是忽悠人，话不明说，眨巴眼变戏法，要你仔细读书，要你体察表面文章后面的真意。4第三条证据讲到这里，秦始皇的生父究竟是谁的历史疑案，当是可以做最后的结论了。不过，在做最后的结论以前，我们温故知新，请大家回想我在本案开头时说过的一句八卦的话：“俗话说得好，两占不定。算命打卦，一卦凶一卦吉，你无法拿定主意。正如我们现在有疑难有争议的时候，一半人赞成，一半人反对，定不下来。”对于谁是秦始皇生父的疑案，我们费了这样大的篇幅，花了这样多的时间，就是因为受了这句八卦的牵制，直接的证据不足，不得不用间接证据，使用理断的方式。现在，我再补充一句八卦的话：“三占从二。”在两卦不定的情况下，再算一卦，不管是吉还是凶，可以依据第三卦的结果决定。这种情况，正如再次投票表决，少数服从多数。受这句八卦的启发，我最近又将《史记》有关秦始皇和吕不韦的所有纪事都仔仔细细地读了一遍，竟然有了一点意外的发现，找到了“三占从二”的第三卦，在此奉献给大家。

(二)鉴定和取证（6）

历史学家们早就注意到这样一件事情，我们现在读的《史记》，有不少地方存在原书编撰完成以后再做添加的情况。这种添加在《秦始皇本纪》的末尾，就至少有三种。第一种是司马迁自己的添加，他长篇引用西汉初年政论家贾谊的名著《过秦论》，作为对秦亡和秦始皇的评价，比较中肯。第二种添加是东汉时代的历史学家，《汉书》的作者班固对于秦亡和秦始皇的评价，不但通篇都是攻击，而且直接称呼秦始皇为吕政，认定他是吕不韦的儿子。这部分添加，时间肯定是在东汉或者东汉以后，但不知道是谁写进去的。除此以外，《秦始皇本纪》的末尾还有一份添加材料，内容是秦国自秦襄公到秦二世的世系和葬地。这份秦王谱系材料放在前两份添加之间，不知道是谁，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放进去的。根据专家们的意见，这份秦王谱系材料与《史记&#8226;秦本纪》中的秦王世系略有不同，对于秦始皇身世的记载也与《秦始皇本纪》的记载，也就是“秦始皇者，庄襄王子也。庄襄王为质子于赵，见吕不韦姬，悦而取之，生始皇。以秦昭王四十八年正月生于邯郸”这条纪事略有不同。唐代司马贞的《史记索隐》中说，这份秦王谱系材料“皆当据《秦纪》为说”。《秦纪》是秦国官方史书，相当可靠，可见这份谱系是一份独立来源的贵重史料，可信度很高。在这份秦王谱系材料中有这样一句话：庄襄王享国三年，葬茝阳。生始皇帝。清楚明白，写出庄襄王生始皇帝的事情，完全可以作为秦始皇是庄襄王子异的亲生儿子的另一条直接证据。有了这个新的证据以后，我们可以对谁是秦始皇生父的历史疑案作一个肯定的结论了。这个结论如下：秦始皇嬴政的生父是子异，生母是赵姬，他是秦国第三十三代王庄襄王的嫡长子。《史记&#8226;秦始皇本纪》的记载和《秦始皇本纪》后面所附的秦王谱系记载是可靠的。反之，出现在《史记&#8226;吕不韦列传》中的吕不韦献有孕之女的故事，是不可信的编造。读者朋友，如果你觉得上述的结论可以使你满足，就请你安心地进入第二案的考察。如果你仍然觉得心存疑虑，对于《史记》中为什么会出现这种真假混同的编造感到不好理解的话，请你跳越第二、三、四案，直接进入本书最后一章的谜底--《史记》中重复出现献有孕之女这一类编造故事的来龙去脉，将穿透历史的迷雾，直截了当地呈现在你的眼前。秦始皇一生的隐秘，是连环套似的密码，我们破解他的生父之谜，不过是解码的第一环。第一环的破解，又引出第二环的相关事情：出生以后的秦始皇，是如何度过他的童年和少年时代的？

弟弟为什么叛变投敌？（1）

(一)弟弟为什么叛变投敌？1弟弟临阵倒戈关于秦始皇的童年和青少年时代，也就是他从出生以后，一直到二十二岁亲政掌权以前的事情，史书上几乎完全没有记载。正是因为如此，现有的各种秦始皇传记，近年来流行的各种讲座，无一不是回避这个问题，苦于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搜寻所能找到的所有史料，我们仅仅找到了有关秦始皇青少年时代的两条线索。一条是他童年时代的朋友姬丹，一条是他少年时代的弟弟成，这些极为有限的友情和亲情，都折射出秦始皇人生中的片断影踪。《史记&#8226;刺客列传》提到，秦始皇童年时代有一位朋友，叫做姬丹，是燕国的王子，他们都曾经在赵国首都邯郸做过人质，曾经一起游玩打闹，相亲相爱。秦始皇当政以后，姬丹又来到秦国做人质。这个时候，已经大权在握、一心要吞并六国的秦始皇甚为傲慢，大不礼遇姬丹，姬丹怨恨逃亡，招来刺客荆轲暗杀嬴政，演出了一场惊天地泣鬼神的历史大戏。这件事情，传颂千古，不仅见于各类史书，更改编为戏剧小说、电影电视，永远地映照着秦始皇人性中不厚道的阴冷面。人性因为权势而扭曲，扭曲的人性又加剧了权势的异化，几乎成了集权体制的宿命。关于这件事情的真假虚实，国内国外，议论很多，我们将来有机会再来一一细说澄清。有关秦始皇的青少年时代，我们还找到另一条线索，这就是他的弟弟长安君成。成是嬴政的异母弟，他们年龄相近，在父亲庄襄王子异的呵护下，一起在咸阳度过了幸福的童年。嬴政即位以后，成也顺利成长，后来成了一位政治人物，颇有一定的势力和能力。在秦王政八年的时候，成领兵进攻赵国，突然在前线投敌叛国。从此以后，他从历史记载中消失，宛若流星划过夜空。这件事情，史称“成之乱”，见于《史记&#8226;秦始皇本纪》秦王政八年条：王弟长安君成将军击赵，反死(按，“死”为衍字)屯留，军吏皆斩死，迁其民于临洮。这件事情，也见于《汉书&#8226;五行志》：王弟长安君成，将军击赵，反屯留，军吏皆斩死，迁其民于临洮。上述记载说，秦王政八年，秦王的弟弟长安君成领军进攻赵国，在屯留(今山西屯留)反叛。叛乱平定后，参与叛乱的军吏都被斩首，参与叛乱的民众被迁徙到临洮(今甘肃临洮)。根据《史记&#8226;赵世家》的记载，在这次事件后，成亡命到赵国，被授予封地饶(今河北饶阳)。以上的叙述，是史书为我们提供的有关成之乱的全部直接信息。至于更详细的情况，比如成的身世，他的母亲是谁，他何时出生，生于何地，他为什么在前线反叛，他以后的命运如何等等，就完全没有消息了。秦始皇的秘密成是嬴政的异母弟弟，成之乱，表面上发生于兄弟之间，背后则有两位母亲的影子。这件事情，首先牵连着嬴政家族内部的亲情，兄弟之间的关系，到了水火不能相容的地步，不可不谓是家族危机的爆发。在家天下世袭王政体制下，王族内的亲情就是政情。成之乱，也牵连着秦国的政情，不同政治势力之间的矛盾，发展到了兵刃相见的地步，不可不谓是政治危机的爆发。然而，奇怪的是，史书上对于这件事情，只有上述短短的记载，至于这件事情的原因结果，来龙去脉，竟然没有只言片语的提及，不但留下了巨大的历史空白，也成为一桩千古疑案。2邯郸脱逃路追查疑案，首先要追查与疑案相关的嫌疑人。成之乱的主角是成，自然是追查的第一嫌疑人。关于成其人，我们可以提供一份简单的材料如下：

弟弟为什么叛变投敌？（2）

成履历表名字成生年秦昭王五十一年？父亲庄襄王嬴异母亲韩夫人？爵位长安君官职将军大事秦王政五年，出使韩国，迫使韩国献出大片土地。秦王政八年，领军反叛，投降赵国。根据这张表，我们首先对成作一个简短的介绍。成与嬴政同父，都是庄襄王嬴异的儿子。关于成的出生，有一段曲折的故事。这个曲折的故事，因为嬴异的颠沛流离而发生，也与秦始皇的身世密切相关。为了便于考察这件事情，下面，我将嬴异一生的情况整理成一份比较详细的年表，提供给大家，同时，为了便于考察嬴异与两位儿子间的关系，我在这份材料的旁边，注上了嬴政和成的年龄。秦庄襄王嬴异履历表年代年龄身世嬴政年龄成年龄秦昭王二十六年1岁嬴异生。秦昭王四十二年17岁到邯郸做人质。秦昭王四十五年20岁结识吕不韦秦昭王四十七年22岁与赵姬同居。赵姬有孕。长平之战赵军惨败。秦昭王四十八年23岁长子嬴政出生。1岁秦军进入赵国。秦昭王四十九年24岁秦军围困邯郸。2岁秦昭王五十年25岁嬴异和吕不韦脱逃回到秦国。3岁赵姬与嬴政留在邯郸。秦昭王五十一年26岁次子成出生?4岁1岁秦昭王五十六年31岁嬴政与赵姬回到秦国。9岁6岁秦国与赵国和解。孝文王元年32岁嬴异立为王太子。10岁7岁三日后，孝文王死，赢异立。庄襄王元年33岁嬴异即位。11岁8岁嬴政为王太子。庄襄王三年35岁嬴异死。13岁10岁嬴政立。请大家浏览这张表，由我根据这张表对嬴异的一生和他与两个儿子间的关系作一简单的介绍。嬴异出生于他的祖父秦昭王在位的第二十六年，相当于公元前281年。他十七岁到赵国首都邯郸做人质，不久结识了吕不韦，共同开始争取王太子继承权的活动。子异从吕不韦那里得到赵姬并与之同居，是在他二十二岁的时候。子异二十三岁的时候，赵姬生下了嬴政。子异二十五岁的时候，回到秦国正式做了王太子继承人。子异三十二岁继承王位，他做了三年秦王，三十五岁死去，死后谥号为庄襄王，王位由嬴政继承。在子异的这份材料中，我请大家特别注意一件事情，子异曾经与妻子赵姬和长子嬴政分开了整整六年。这件事情，不仅深刻地影响了秦始皇的一生，而且直接关系到成的出生，我们必须做特别的考察。请大家顺着这张表，找到秦昭王四十七年这一栏。这一年，子异与赵姬同居，赵姬怀了嬴政。也就在这一年，秦国和赵国之间爆发了有名的长平之战。长平之战的结果，赵国大败，四十多万赵国军队投降，被秦将白起活埋。这场战争，深刻地影响了中国历史的进程。可以用一句话来简单地概括，长平之战，决定了未来统一中国的是秦国而不是赵国。长平之战的消息，子异是在哪里得到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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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在赵国的首都邯郸。这个消息，对他的祖国秦国来说，是前所未有的大胜；对他妻子赵姬的祖国赵国来说，是立国以来的大惨败。子异一家，为此将迎来什么样的命运，付出何等的代价呢？长平战败，赵国震动，邯郸城内，悲愤恐慌。次年，也就是秦昭王四十八年，秦军乘胜攻入赵国境内。就在这一年，秦王嬴政在邯郸出生，他是生于兵荒马乱当中。秦昭王四十九年，秦军兵临城下，开始长期围困邯郸。身在邯郸的子异一家，陷入赵人仇恨的汪洋大海中，随时有不测的危险。秦昭王五十年，秦军猛烈攻击邯郸，战事日益惨烈。邯郸城内，兵员减少，粮食短缺，妇女老弱都到军中出力，烧人骨吃人肉的情况也时有所闻。为了表示誓死抗秦的决心，赵国决定处死秦国人质子异及其全家。在情况万分紧急之下，吕不韦用重金收买赵国的看守官吏，与子异二人逃出邯郸城，进入秦军军营，被护送回到咸阳。赵姬和年仅三岁的嬴政呢？他们留在了邯郸城内，九死一生，多次面临被杀的危险。万幸的是，赵姬是邯郸人，家中是邯郸有名的豪门大户，在赵国颇有势力，在赵姬家人的拼死保护下，赵姬和嬴政被转移隐藏，免于一死。3成的身世回到咸阳的子异，正式做了王太子继承人。他由吕不韦陪同，特意穿着楚国的服装去见养母华阳夫人。华阳夫人非常高兴，她对子异说，我是楚国人，过继你做我的儿子，你就用“楚”作你的字号吧。子异后来被称为子楚，就是由这里来的。子异回到咸阳，除了华阳夫人以外，父亲安国君、祖父秦昭王自然是一定要见的了。不过，我请大家一定不要忘了，子异还必须去见一个人。这位子异一定要去见的人是谁呢？她就是夏姬。我们前面已经作过介绍，夏姬是子异的生母，她生下子异以后，多年冷落无宠，她与子异相依为命，二人之间有浓厚的母子亲情。子异被华阳夫人收为养子而成为王太子继承人，夏姬也沾光，有了出头的日子，如今儿子历经千辛万苦，终于回到自己身边，自然是万分高兴。夏姬为儿子高兴，她感谢吕不韦，感谢华阳夫人，感谢上天保佑，她与子异之间，自然少不了劫后重逢后的喜悦。关于夏姬其人，史书上记载得很少，只是说她是安国君众多夫人当中的一位，生下子异以后，“无宠”，得不到安国君的宠爱，是一位在后宫郁郁寡欢的女人。我们知道，战国时代各国王室通婚，王女出嫁到外国，王子娶外国的王女为妻。各国王族间的婚姻，多有国际的背景。以这种常情而论，夏姬也应当是出身于某国王族的夫人。夏姬的“姬”，是妇人的美称；姬前的“夏”，或者是姓氏，或者是与出生国相关的某种称谓。我们前面已经讲过，秦始皇的母亲被称为赵姬。赵，不是她的姓氏，而是表示她的出生国--赵国的一种称谓。以此类推，夏姬的“夏”可能也是如此。夏是古代中国的第一个王朝，夏的活动区域，以山西南部的安邑(今山西夏县)和河南西部的阳城(今河南洛阳)为中心，战国时代都属于韩国的领土，基于这种地域观念而言，称韩为夏，称韩国出身的韩夫人为夏夫人，写作夏姬，应当是合于情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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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史侦探的这个推测，至少有两个间接的旁证。第一，我们在后面将会谈到，成十五岁的时候，曾经出使韩国，不费一兵一卒，迫使韩国献出大片土地，回来后封爵受赏。这件事情的背后，显示出夏太后与韩国之间的密切关系。第二，末代秦王嬴婴是成的儿子，他被立为秦王以后，与两个儿子和一个叫做韩谈的亲信一道密谋，刺杀了大权在握的赵高。这位韩谈，由姓氏推断，应当出身于韩国的王族，他与嬴婴之间的密切关系，应当根源于他们共同的出身。我另有专文讨论嬴婴的身份。简要说来，有秦二世兄（扶苏）之子、秦二世兄、秦始皇弟、始皇弟（成）之子等数说，前三说都与已知史料矛盾，如嬴婴与其子密谋诛赵高，其子年龄应不小--仅五十岁寿命的秦始皇很难有这样大的曾孙、二世曾大杀对自己继位有潜在威胁的兄弟姐妹、秦始皇三个弟弟成等人的下落史载分明，只有后一说才能合理解释有关嬴婴的种种细节。所以我们说，“夏姬”出身于韩国王族，是韩国系的夫人。回到咸阳的子异，年仅二十五岁。他与吕不韦一道脱出邯郸时，由于事情紧急，夫人赵姬和年仅三岁的长子嬴政都被留在围城邯郸，生死不明。在这种情况下，出于人情的考虑，也依据秦国的制度，马上为她物色侧室夫人成了紧迫的事情。按照当时的惯例，王子的婚姻多由母后决定。夏姬是嬴异的生母，在儿子的政治前途上她插不上话，得听华阳夫人的；在儿子的第二次婚姻上，她则是当仁不让的关键人物，子异的新夫人，当由她选定。也依据当时的惯例，母后为儿子娶妻，多会在自己的近亲中选取，熟悉的娘家，自然成为首选。比如说，秦武王的母亲惠文后出身于魏国，她为秦武王选取的夫人是魏夫人。秦昭王的母亲宣太后出身于楚国，她为秦昭王选定的夫人是楚夫人。以此推断，夏姬为子异选取的侧室夫人，应当是韩国王族出身的韩夫人。子异是秦昭王五十年初回到秦国的，我们推算他回到咸阳的当年娶妻，第二年生下成，成大概比嬴政小三岁左右，是子异的次子，嬴政的异母弟。韩夫人是夏姬从自己的娘家选定的儿媳，她生下的成，自然得到夏姬的喜爱和关照。如此一来，内以夏姬、韩夫人和成为中心，外以韩国为支援，在秦国的王室里面，自然形成一种新的韩系外戚政治势力。在这种情况下，如果赵姬和嬴政不能从赵国归来，成就将取代嬴政成为子异的第一继承人，韩夫人就将取代赵姬成为第一夫人，秦国的政局将会变动，秦始皇的一生，将会有完全不同的命运。4三种外戚势力的博弈幸运的是，赵姬和嬴政劫后余生。秦昭王五十六年(前251)，嬴政的曾祖父秦昭王死去，祖父安国君即位，是为孝文王，父亲子异正式做了王太子。以新王即位为契机，敌对的秦赵关系和解，作为表示和解的行动，赵国政府将赵姬和嬴政送回秦国。这个时候，距离子异逃出邯郸整整六年，嬴政已经九岁，而成呢，大概是六岁。孝文王即位时已经五十多岁，身体衰弱，正式即位三天就死去，子异即位，是为庄襄王。庄襄王即位以后，养母华阳夫人被尊为华阳太后，生母夏姬被尊为夏太后，两宫太后的局面正式形成。在咸阳的秦国宫廷中，以庄襄王嬴异为中心，以两位太后为双翼，形成一种微妙的政治关系网。为了明了起见，我将这种关系网列表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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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襄王时代秦宫廷政治关系首先看这张表上的华阳太后与夏太后，我用并立来概括他们之间的关系。我所说的并立关系，是有分有合即有合作也有对抗的关系。华阳太后是子异的养母，政治上的母亲，她出身于楚国，是势力强大的楚系外戚势力的中心人物。夏太后是子异的生母，出身于韩国，是韩系外戚势力的中心人物。两位太后，在支持庄襄王子异上是一致的。但是，在对待赵姬和韩夫人的态度上，两位太后就有所不同了。华阳夫人通过吕不韦的沟通，接受了身在邯郸的子异和他的家庭，赵姬的正夫人地位，嬴政的嫡长子地位，都是她认可的，她自然对赵姬和嬴政有亲近感。夏太后就不同了，她与吕不韦、赵姬本来没有什么关系，嬴政也是九岁以后才回到咸阳来的，关系相对疏远。另一方面，韩夫人是她选定的儿媳，与她关系亲密，成从小就在她的身边成长，更多得到她的喜爱和呵护，自然也是人之常情。对于赵姬、嬴政与韩夫人、成，我用对立来概括他们之间的关系。赵姬出身于赵国的豪门，与她有关的人物多是赵国人，比如他后来的面首兼权臣嫪毐，或者是从赵国来到秦国的人，比如吕不韦，她自己和嬴政也是由赵国政府送回到秦国来的，所以，以赵姬为中心的政治势力，与赵国关系密切，不妨称为赵系外戚势力。赵系外戚势力发达以前，赵姬依附于华阳夫人，受到楚系外戚的庇护。另一方面，韩夫人出身于韩国的王族，她是夏太后的亲属，她与赵姬分属于不同的外戚势力。子异娶韩夫人，是在从邯郸回到咸阳以后，当时，赵姬和嬴政生死不明，新婚的韩夫人有夏姬的支持，当然是可能取代正夫人赵姬的第一人选，成出生以后，立成为继承人取代生死不明的嬴政，在秦国政权和王室内部，想来曾经成为现实的议题。从这种历史背景上看，韩夫人与赵姬，始终是对立的后宫；至于成，从他的出生开始，就是嬴政的潜在政敌。毫无疑问，以韩夫人取代赵姬，以成取代嬴政，符合夏姬和韩系外戚的利益，却不符合以华阳夫人为中心的楚系外戚的利益。赵姬和嬴政，虽然不是楚系的血亲，却是楚系认可的养亲，楚系必须坚决地支持他们，防止夏姬和韩系的势力过度扩张。想来，正是在以华阳夫人为首的楚系外戚的坚决支持之下，有吕不韦的协助，子异才能抗拒生母夏姬和韩系外戚的压力，坚持等待赵姬和嬴政六年之久。六年之间，种种复杂的关系和暗地里的激烈争斗，详情虽然不得而知，但大体上还是可以联想得到的。子异即位以后，赵姬被立为王后，嬴政被立为王太子，在庄襄王居中的平衡之下，诸种名分确定，老臣们受到尊重，亲族们受到厚遇，百姓也得到恩惠，政情安定。两位太后在上，也一时相安无事。依照秦国王室的惯例，王后一般不参与政治。在没有直接的利害冲突之下，王后赵姬与侧室韩夫人，大体上风平浪静，嬴政与成，在子异的爱护下，长兄幼弟一同成长。可以说，回到咸阳的嬴政，度过了他一生中最幸福的少年时光。嬴政幸福的少年时代，是以父亲庄襄王在世为前提的。庄襄王在位只有三年，公元前247年，庄襄王去世，年仅十三岁的嬴政做了秦王。秦国的政局，由此发生了重大的变化，嬴政也结束了他幸福的少年时代，进入了风云不定、暗流涌动的幼王时代。在诸位太后的庇护下，他与弟弟成之间的暗斗和明争，也一步一步趋于明显和激烈。5嬴政委政于谁？嬴政即位的时候，只有十三岁，尚未成年，不能亲政，只能委政于太后和大臣。嬴政委政于太后和大臣，从十三岁到二十二岁，整整十年，那么，在这十年之间，被委以大政，真正掌管秦国政权的是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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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代学者的解释认为，嬴政年幼期间，被委政的太后是母亲帝太后，被委政的大臣是相国吕不韦，他们二人，是这十年间真正掌管秦国政权的主要人物。然而，这个说法实在是一个天大的误会，是一个必须予以澄清的历史错误。为什么这样说呢？因为这种见解，忽视了两个重大的历史事实。第一：嬴政即位之时，太后一共有三位，除了嬴政的生母帝太后赵姬之外，还有两位太后，一位是嬴政的养祖母华阳太后，另一位是嬴政的亲祖母夏太后。三位太后，不管是从名分辈分来看，还是从根基权势来看，华阳太后都有绝对的优势，是第一位的。华阳太后之后是夏太后，最后才是帝太后。这个顺序，我们不仅有文献的依据，也得到了新近出土的秦汉法律的支持。根据《张家山汉简》二年律令，秦汉时代，对于男子死后的继承者权益的顺序有明确的规定：第一位是儿子，第二位是父母，第三位是妻子，第四位是女儿。依据这种原则，子异死后，第一位的继承者是儿子嬴政，第二位是两位在世的母亲，也就是华阳太后和夏太后，第三位才是子异的妻子帝太后。所以，嬴政年幼，委政于太后，应当是委政于三位太后，三位太后当中，真正主事的人，是华阳太后。华阳太后是嬴政的祖父孝文王的正妻，是嬴政的父亲子异名分上的母亲，她不仅权高位重，而且在她的周围，有一大批亲族亲信，比如在收养子异为养子的过程中发挥了重大作用的华阳大姐和弟弟阳泉君等人，这个时候都聚集在华阳太后身边。多年以来，以华阳太后为首的亲族亲信，形成了一个控制秦国政权的楚系外戚集团，势力强大，如日中天。可以肯定地说，嬴政亲政前的十年间，真正掌管着秦国政权的人，是以华阳太后为首的楚系外戚集团，这是我们必须明确的第一个重大的历史事实。第二个重大的历史事实是：嬴政即位之初的大臣，除了相国吕不韦外，秦昭王以来的一大批老臣都健在，比如将军蒙骜、王等人，他们一直受到尊宠重用，统领军队。特别值得提到的是，与吕不韦共同执掌国政的，还有两位非常重要的大臣，一位是昌平君，一位是昌文君。他们三人，是嫪毐之乱爆发时，同时接受“攻毐令”的三位巨头（稍后细讲）。昌平君和昌文君，都是活跃在秦国政坛的楚国公子，同属以华阳太后为首的楚系外戚集团。所以说，嬴政年幼，委政于大臣，决非仅仅指吕不韦一人，而是指秦昭王以来的一批老臣，其中，在政权中枢主持国政的主要有三位：吕不韦、昌平君和昌文君。三人当中，昌平君和昌文君都是华阳太后的亲属亲信，至于吕不韦，他是促成华阳太后收养子异的牵线人，得到华阳太后和子异双方的信任，也可算是华阳太后的人。庄襄王子异过世以后，他继续得到华阳太后的信任，也得到帝太后的信任，得以继续执掌国政。6夏太后之死引起的震动由此可见，嬴政十三岁即位的时候，成只有十岁，他们之间的关系，完全受三位太后之间关系的左右。史书中有关成的记载非常之少，只有两件事情，一件是前面我们已经讲到的叛秦降赵，还有一件事情，是出使韩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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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据《战国策&#8226;秦策》、《新序&#8226;善谋》和《史记&#8226;春申君列传》等文献的记载，秦王政五年，成出使韩国，不费一兵一卒，使秦国得到韩国献出的“百里之地”。这件事情，是作为战国故事流传下来的，仅仅在外国使者与秦王的谈话中偶然提到，对于事情的详细，没有作具体的交代，难免又成为一桩历史之谜。我在整理这件事情的时候，注意到一个年龄问题，这件事情发生在秦王政五年，当时，嬴政十八岁，还没有亲政，成呢，最多只有十五岁(本书人物的年龄，一律按照古代成例用虚岁)，年纪轻轻的他，能够不费一兵一卒取得韩国的大片土地，真是有些不可思议。古史上很多不可思议的纪事，往往有隐秘的背景。这种情况，不但历史上屡见不鲜，现实中也不难碰见。对于这件不可思议的事情，顺着成-韩夫人-夏太后-韩系外戚的脉络，我们可以作一种合理的推测。年轻的王子成，无功无爵禄，母亲韩夫人忧心，祖母夏太后也觉得不妥。根据秦国的法律，身为王子的成如果没有功劳，是不能得到爵位官职的。成出头发达的事情，不仅牵动着母亲韩夫人的心，也成了祖母夏太后的心病。我们前面已经谈到，夏太后与韩夫人都出身于韩国，与韩国王室有密切的关系，于是她们动用自己的关系网，派遣成出使韩国，通过军事压力和外交活动，迫使韩国献出百里的土地，成归来后，因功受封，成为拥有封土和封号的封君，他的封号“长安君”的由来，或许就在这里。由此看来，成在对韩国的扩张活动中立功的事情，很可能是夏太后和韩夫人为了封赏成而特意安排的活动。一句话，夏太后是成的保护者，她生前为自己所钟爱的孙子做了尽可能的安排。不过，保护者的精心安排，管得了生前，保不住死后。秦王政七年，夏太后死去，成失去保护伞，他的命运也因此发生了变化。这种变化的不幸结果，就是成之乱。《史记&#8226;秦始皇本纪》记载说：七年“夏太后死。八年，王弟长安君成将军击赵，反死屯留”。韩系的祖母与孙子之间，两件不幸的事件，先后相继，背后不会没有关联。这种关联究竟是什么呢？由于史书完全没有记载，我们只能根据近年来考古的发掘，作一点可能的推测。夏太后是秦始皇的祖父孝文王的侧室，还在世的华阳夫人才是正妻，所以，她死后不能与孝文王合葬。孝文王的墓地在秦东陵(今西安临潼区)，华阳太后死后与孝文王合葬在这里。夏太后死以前，为自己另外选定了葬地“杜东”，在今天西安市南部的长安区。在《史记&#8226;吕不韦列传》中，她有一句谈及为什么选中杜东作为自己葬地的话：“东望吾子，西望吾夫。后百年，旁当有万家邑。”意思是说，我选杜东做我的葬地，由此往东，可以望见我的儿子的墓地，由此往西，可以望见我的夫君的墓地。一百年以后，这个地方会发达兴旺，成为有万家住户的城市。如果这句话真的是夏太后生前所言的话，就成了这位老太后在历史上唯一的一句留言。关于夏太后，由于史书上只有寥寥数语的记载，她在历史上留下的形象，似乎只是一位被冷落的后宫夫人，她在历史上的存在，似乎只是被安排来用作华阳夫人的陪衬，以她的黯然失落，映照华阳夫人的光辉显赫。然而，历史的真相真是这样的吗？或者，这一切只是残缺史书挂一漏万的记载所导致的误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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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年，我得到夏太后的墓葬被发掘的消息。2007年3月，专程前往考察。雨天泥泞，步履艰难，当我来到西安南部的长安区神禾塬，进入发掘现场时，我感到惊奇，我感到震撼，旧日读史书所留下的夏太后的印象，瞬间一扫而空。当时当地，出现在我眼前的墓葬，规模宏大，气势辉煌，一座亚字形的帝王级规模的大墓，东西长一百三十米，南北宽一百一十米，墓室在地下十五米深处，周围有十三座陪葬墓。整个陵园占地约二百六十亩，南北长五百五十米，东西宽三百一十米，原本有各种地面建筑。如果这座墓葬真的是夏太后的墓的话，可以想像得到，如此规模的一座大墓，决非短时间能够修建。夏姬被尊为太后，是在庄襄王元年，夏太后之死，是在秦王政七年，其间的十年，应当就是这座大墓的修筑时间。也可以想像得到，如此一座大墓的主人，生前必有高贵的地位，显赫的权势。在儿子庄襄王子异的时代，夏太后与华阳太后分据两宫，共同辅助秦王。在孙子秦王嬴政的时代，夏太后与华阳太后共同监理政权，看守先王留下的基业，她在秦国政局中的影响，举足轻重。母后干政，外戚当权，是秦汉政治的通例，可以说是制度性的产物。秦国早年的历史，由于史料的缺乏，不太清楚，不过，在史籍的只言片语和出土的铭文上，强大的母后和外戚的活动，仍然是可以看到痕迹的，到了秦昭王即位以后，情况就非常明显了。以宣太后为中心的楚系外戚集团，完全主导了秦国政权。伴随着这种情况，当权的太后去世时，政治上往往出现重大的变动。宣太后死，当权的楚系外戚权贵们，包括华阳夫人的祖父，都被放逐出京，解除了政治权力。与此类似，夏太后死去，秦国政治也出现了相应的变动。伴随夏太后的死，韩系外戚失去了中心人物，不可避免地衰落。分据两宫的两位祖母级的太后，只剩华阳太后，而以赵姬为中心的赵系外戚，力量日益强大起来，秦国宫廷的政治势力将重新洗牌组合。夏太后在世时，韩夫人可以援引夏太后与赵姬分庭抗礼，两位庄襄王的遗孀间可以保持一定的平衡，如今韩夫人失去后盾，自然是孤立失势。相反，赵姬没有了夏太后的节制，自恃是秦王的生母，又有相国吕不韦和面首嫪毐的支持，行情看涨，甚至一步步走向肆无忌惮，有恃无恐。在这种背景之下，她利用夏太后之死的机会，趁势排挤韩夫人和成，可以说是当然的事情。从以后一连串的事情来看，以帝太后赵姬为首的赵系外戚打击韩夫人和成的结果，就是成之乱。替帝太后充当打手的人，就是面首嫪毐。7寡居的帝太后嫪毐是何许人，他为什么会在成之乱中替帝太后充当打手？为了便于案情的调查，我首先提供有关嫪毐的个人材料如下：嫪档案姓名嫪毐性别男出生国赵国出生地邯郸爵位长信侯职业倡优案发地咸阳与案情的关系帝太后赵姬的面首。成之乱的打手？

弟弟为什么叛变投敌？（9）

嫪毐是赵国邯郸人，与帝太后赵姬是同乡。有人说他本来就与赵姬相识有染，后来随同赵姬一道来到秦国，一直默默地侍候赵姬，等赵姬做了太后以后，他才张扬红火了起来。不过，《史记&#8226;吕不韦列传》说，嫪毐本来是吕不韦的舍人，就是家臣，后来被吕不韦介绍给帝太后，得到帝太后的宠爱，方才发达起来，被授予秦国的最高爵位，封为长信侯，权倾一时。嫪毐这个人，本是倡优一类的人物。他有一个特点，就是具有超强的性功能。据说，在酒席宴会的乐舞演出中，他可以用勃起的阳具套上桐木小车轮作精彩的表演，被称为大阴人。那么，这样一个古怪特异的人物，为什么会被吕不韦看中，并且将他介绍给帝太后呢？帝太后又为什么会宠爱他？他为什么能够在秦国政坛上红极一时呢？这就必须从吕不韦与帝太后赵姬的关系说起了。赵姬是邯郸人，出身于赵国的豪家。所谓“豪家”，就是有势力的大户人家。赵姬天资绝色，能歌善舞，在邯郸的佳丽名媛当中，堪称引领时尚的先锋。我们都知道一句成语，叫作“邯郸学步”，讲的是一位燕国人来到赵国的首都邯郸，邯郸的一切是那样新潮繁华，连邯郸人走路的姿势都是那样好看，于是这位燕国人就学邯郸人走路，结果不但没有学会，反而连自己原来的走法都忘记了，没有办法，只好爬着回去。邯郸学步这个成语，出于《庄子》，固然是一种比喻，比喻盲目模仿人，不但没有学会新东西，反而把自己原来的东西给丢掉了。庄子是战国时代的人，邯郸学步的历史背景，与赵姬时代的赵国首都邯郸相当接近。在当时，邯郸是天下闻名的大都市，以引领天下时尚著称。邯郸时尚，一是公子养士行侠，一是美女多情善舞。从赵姬以后的行事为人来看，她确是一位迷人多情的美人，她的人生价值取向，少在政治而多在生活。前面我们已经介绍过，赵姬怀上嬴政的这一年，遇上长平之战。生下嬴政的第二年，秦军围困邯郸。第三年，子异与吕不韦逃出邯郸，她带着三岁的嬴政九死一生，历尽千辛万苦。整整六年以后，秦国和赵国和解，她才带着九岁的嬴政，被赵国送还，回到咸阳。可以想像，在这一段时期中，作为母亲的赵姬，为了保护和抚育嬴政，经受了多少艰难困苦。母子二人，可谓患难与共，情深似海。由邯郸回到咸阳，可谓是由地狱到了天堂。久别重逢之后，子异对发妻赵姬和长子嬴政作了不忘旧情的补偿，赵姬正式成了太子夫人，嬴政也被立为太子继承人。子异即位以后，赵姬成了王后，十一岁的嬴政成了王太子。对于赵姬来说，来到秦国的生活，可谓一帆风顺，她在咸阳度过了人生中美满的时期。然而，好景不长，不久，她的人生又出现了新的转折。公元前247年，仅仅作了三年秦王的庄襄王子异死去，嬴政十三岁即位，赵姬成了王太后。新寡的赵姬，不过三十多岁，她那多情的心思，再次投向旧日情人吕不韦。据说，他们之间旧情复发，成了隐秘的情人，有了一段激情的岁月，仿佛是回到了当年。《史记&#8226;吕不韦列传》叙述这件事情说：“秦王年少，太后时时窃私通吕不韦。”这就是说，赵姬和吕不韦二人之间，旧情复燃，重新成为情人。这个说法，很有一些传奇故事的色彩，有人认为是不可信的，是诬陷吕不韦而抹黑秦国王室的编造。我们究竟应当如何来理解吕不韦与赵姬的关系呢？从历史学的角度，我们可以合理地联想到，赵姬本是邯郸的舞姬，嫁给子异做了秦国的王太孙夫人，她后来孤身一人带着嬴政来到咸阳，随着子异地位的变化，先做太子夫人，后做王太后，成为秦国的第一夫人，高贵的政治人物。不过，身在秦国的赵姬，她是外国人，她在秦国既没有政治根基，也缺少人脉关系，她在秦国能够依靠的只有三个人，丈夫子异，旧情人吕不韦，儿子嬴政。子异去世以后，儿子嬴政年幼不能亲政，赵姬在政治上能够信任和依赖的人，只有吕不韦了。赵姬是多情善舞的人，年轻守寡，孤单失助，她在情感上唯一能够依托的男人，也只有吕不韦了。所以，吕不韦不得不充当帝太后赵姬的情人和政治顾问的双重角色。

弟弟为什么叛变投敌？（10）

古今中外，充当幼王母太后情人的政治人物都面临身败名裂的巨大风险。首先，难免遭到政敌的攻击；其次，一旦幼王长大成人亲政，也将遭到新王的追究。赵姬与吕不韦的情人关系，更还有第三层危险，这就是赵姬的两位婆婆，华阳太后和夏太后的威慑和监督。我们已经讲过，秦王嬴政委政于太后，第一位是华阳太后，第二位是夏太后，第三位才是帝太后。庄襄王子异过世时，华阳太后和夏太后都还健在，做了权高位重的太王太后，是秦王室的老佛爷老祖宗。可以联想得到，一旦她们知情后发难的话，后果是不堪设想的。赵姬其人，是感情丰富的性情中人，她一个人孤独地生活在宫中，承担着巨大的政治压力和精神压力，不管是在政治上还是在情感上都离不开吕不韦。吕不韦是商人兼政治家，他精明睿智，身为相国，身边既不缺女人，手上也不缺权力，他深知与赵姬的私情关系有百害而无一利，自己必须尽早脱身出来。吕不韦经过深思熟虑，周密计划以后，他想出了一个两全其美的脱身之计。这个脱身之计就是献“面首嫪毐”。8献面首嫪为了避祸，吕不韦决定，政治上一如既往地支持帝太后赵姬和幼王嬴政，生活上坚决切断与帝太后的情人关系。吕不韦毕竟是吕不韦，他深通人情世故，处世圆滑，担心突然断绝与帝太后的情人关系可能引起不测，便考虑找一位可以取代自己充当帝太后情人的替身。他找到的这个人就是嫪毐。吕不韦看中嫪毐有两大理由：第一，嫪毐是赵国人，赵姬也是赵国人，同乡音同习俗，易于亲近，可解帝太后孤身一人在异国他乡的忧愁；第二，嫪毐是具有超强性功能的男子，而且可以作性表演，对成熟妇人有吸引力。吕不韦不时在帝太后面前提起嫪毐，引起了帝太后的兴趣，于是让吕不韦将嫪毐送到自己的身边来。太后宫中，戒备森严，不相干的男人岂能随便进入。还是吕不韦足智多谋，他设法将嫪毐定罪，罚受宫刑送进太后宫中作太监。他又教唆帝太后买通主持刑罚的官吏，仅仅拔去嫪毐的胡须，就把他当作太监送进宫中。帝太后得到嫪毐，受用后大为兴奋喜爱。史书上说帝太后对嫪毐是“绝爱之”，就是爱得不得了，几乎忘掉了一切。自然，帝太后因为宠爱嫪毐而忘掉了的一切当中，也包括了旧日情人吕不韦。吕不韦乐见其成，大大松了一口气，庆幸自己终于回避了情感上的纠缠和政治上的危险。帝太后沉浸在与嫪毐的情爱之中，不久就怀了孕。为了避开世人的耳目，帝太后以身体不适占卜，得到应当回避现在居所的结果，于是离开咸阳，迁居到雍城的离宫中去居住。雍城在现在的宝鸡，远离咸阳数百里，是秦国的旧都，不但是秦国先君先王的祖墓、祖庙所在地，也修筑有不少的离宫别馆。带着嫪毐一道迁居到雍城的帝太后，在这里构筑起世外桃源般的爱巢。她的私生活，不但自由放任，几乎是肆无忌惮，忘乎其形，她与嫪毐之间，一连生下了两个儿子。受到帝太后宠爱的嫪毐，与帝太后形影不离。他得到帝太后的赏赐，家产万贯，家奴数千，成为秦国数一数二的巨富。不仅如此，嫪毐还积极参与政治，成为权倾一时的宠臣。

弟弟为什么叛变投敌？（11）

对于嫪毐这个历史人物，千百年来都被视为不齿的性怪物，作妖魔化的丑化和谩骂，这些年来，电影电视更是将他处理为隐藏在宫中的阴类恶物，不仅见不得天日，而且从形象到行为都遭人厌恶。从历史来看，这种处理并不符合当时的历史事实，是经过后人臆想的添加和歪曲，形成的一种脸谱化的人物形象。实际上，战国秦汉时代，寡居的太后公主养面首，公开持有性伙伴的事情多的是，并不以为丑而隐瞒，甚至受到支持和鼓励。秦始皇的曾曾祖母宣太后与西北的义渠王私通，生有两位儿子，几乎是公开的秘密。宣太后死时，要另一位面首魏丑夫陪葬，经过谋士巧妙的劝说，方才打消了这个主意。汉昭帝的姐姐养有面首，称作丁外人，汉昭帝专门下诏令提供方便。这些是古风古俗，其中的人情人性，反倒是真实自然的。所以说，赵姬养面首嫪毐，当时并非见不得人的丑事，等同于男人养小妾一般。嫪毐的真正问题，是在政治上。他的真实形象，是一位政治人物，他在政治上是有相当的作为的。作为历史人物的嫪毐，他的真实形象被隐瞒和篡改了。9嫪为什么封侯？关于嫪毐受到帝太后宠爱后的情况，《史记&#8226;吕不韦列传》是这样说的：“嫪毐常从，赏赐甚厚，事皆决于嫪毐。嫪毐家僮数千人，诸客求宦为嫪毐舍人千余人。”这是说，嫪毐日常跟随帝太后，得到的赏赐甚为丰厚，帝太后将各种事情都交由嫪毐处理。嫪毐家有奴仆数千人，各国游士投靠到嫪毐府上做舍人的有一千多人。解读这段史料可以看出，嫪毐不是隐藏在帝太后宫中，他是堂堂正正地住在自己的豪宅府邸中，使唤着数千下人奴仆。他决非自卑见不得人，而是广开府邸大门，公开招揽各国游士，那种情况，宛若战国四大公子，也就是楚国的春申君、魏国的信陵君、赵国的平原君和齐国的孟尝君，名扬天下，也完全同当时的吕不韦一样，宾客满门，张扬得很。关于嫪毐发迹的盛况，《史记&#8226;秦始皇本纪》记载得更为正确而且具体：嫪毐封为长信侯，予之山阳地，令毐居之。宫室车马衣服苑囿驰猎恣毐。事无大小皆决于毐。又以河西太原郡更为毐国。这是说，嫪毐被封为长信侯，他的领地在山阳这个地方(今河南获嘉、沁阳一带)。在帝太后的纵容下，嫪毐可以随意地使用秦国王室的宫室、车马、衣服、苑囿和猎场。帝太后的事情，不管大小，皆交由嫪毐处理决定。进而，又将太原郡的汾河以西地区赏给嫪毐作为封国。嫪毐，作为帝太后的面首和宠臣，得到财富的赏赐，随意地使用秦国王室的宫室、车马、衣服、苑囿和猎场。帝太后也将自己的家事政事，通通交由嫪毐处理决定。这些事情，在帝太后的私人恩宠之下，都是不难办到的。然而，嫪毐封长信侯，建立封国的事情，可就不是一般的事情，而是载入典籍史册，关系国法的大事了，那么，嫪毐为什么会被封侯呢？关于嫪毐为什么封侯，史书上没有记载，历来学者的理解，以为他是帝太后宠爱的面首，封侯也是出于帝太后的私恩。我最初也随大流这样理解，然而，当我仔细整理了这一段历史以后，发现这是一个想当然的误解。不但误会了两千多年，也直接影响到《史记》的标点分段。中华书局点校本的分段，就是活生生地将同年发生的两件相关事情，分段列在秦王政八年和九年以前。这种基于错误理解的分段，反过来又加固了错误理解的基础。

弟弟为什么叛变投敌？（12）

我们知道，秦国是一个绝对重视爵位的国家。商鞅变法明文规定，爵位的授予，必须根据军功，或者是与军功相应的功劳。不管任何人，包括王室成员，没有军功就不得授予爵位。秦国的爵位一共二十级，最高一级是侯。嫪毐受封长信侯，就是这一级。被授予侯爵的人，除了享受种种巨大的特权外，还要授予领地，建立自己的封国，相当于一个小国的国王。在秦国的历史上，被授予侯爵的人屈指可数，都有登记，都有被封侯的理由。关于秦国封侯之难，我们可以讲一个短短的故事。秦始皇统一天下，最大的功臣是老将王翦。他多年作为秦军大将领军出征，攻破赵国，消灭燕国，战功累累，却没有得到封侯的赏赐。在攻灭楚国的战争中，王翦统领六十万秦军出动，秦王嬴政亲自来送行，王翦临行前曾经对于列侯难封表示不满，对嬴政抱怨说：“臣下为大王领军作战，多有功劳也不曾得到列侯的封赏。”王翦的侯爵，是在大败楚军、攻灭楚国以后才被授予的。由此可见列侯爵位的授予，在秦国是何等重大，又是何等不易。嫪毐封侯一事，秦国史书是作为国家大事正式做了记载的，除了上述的《秦始皇本纪》而外，《史记&#8226;六国年表》也有专门的记载，秦王政八年，“嫪毐封长信侯”。这些都是秦国政府的正式记载，显示事件重大。这个重大的意义，就是表明嫪毐立下了非同寻常的功劳，按照秦国的制度授予了与他的功劳相应的最高爵位。那么，嫪毐究竟立下了什么的功劳，他被授予最高爵位的理由究竟在哪里呢？查询史书，就在嫪毐封侯的同一年，秦国历史上还有一件大事发生，这件大事，就是成之乱。同一年发生的这两件大事之间，会不会有某种关联呢？我们前面已经讲到，秦王政七年，夏太后死，韩系外戚势力失去领军人物而开始衰落。以赵姬为首的赵系外戚势力乘机开始打击韩夫人和成。这个时候的嫪毐，已经成为秦国政坛上一大政治势力，他不仅是帝太后的面首，而且是帝太后家务和政务的贴心代理人，在帝太后打击韩夫人和成的行动中，由他来充当头号打手，可以说是顺理成章的事情。想来，正是在他的一手策划下，韩系外戚势力遭到彻底的清洗，领兵在外的成被迫降赵。也许正是在这件事情当中，嫪毐因为镇反立了大功，被封为长信侯，权倾朝野。当然，以上的脉络，只是我们基于当时的历史背景，在秦国不同外戚势力之间的争斗这条主线上所作的合理推测而已。对于这条推测，我们可以举出一条旁证。秦国的法律制度，奠基于商鞅变法。商鞅变法有一条重要的原则，叫作“告奸者与斩敌首同赏”，就是揭发谋反奸人的功劳，与杀敌斩首的功劳同等计算。秦汉历史上，援引这条法律，为揭发重大谋反者封侯的事例有案可查。汉武帝时，外戚之间争夺皇位继承权，演出了一场类似的悲剧，史称“巫蛊之乱”，皇后自杀，太子出逃被杀。追杀太子的官吏，因功被封为列侯，援引的就是这条法律。历史事件的真相，不仅仅在事件的本身，也在事件前后左右的关联当中。前后，是指时间的前后，为了了解历史的真相，我们需要关注事件发生前和发生后的事情，由此寻找与该事件有关的线索。左右，是指事情的周边，为了了解历史的真相，我们需要关注与该事件同时发生的其他事情，由此寻找与该事件有关的线索。在上面的破案过程中，我们运用这种方法，前后将夏太后之死和成之乱连接起来，解读出了新的史实，我们又左右将成之乱与嫪毐封侯连接起来，也解读出了新的史实。如果我们前后左右连接起来看的话，夏太后之死、成之乱与嫪毐封侯这三件看似孤立的事件之间，不但是有关联的，甚至可能是具有同一历史背景的连续事件。这个连续事件的下一环，就是秦王政九年的嫪毐之乱。

假父到底想要攻击谁？（1）

(二)假父到底想要攻击谁？1嫪之乱俗话说，人怕出名猪怕壮。人出了名，就会受到众目睽睽的关注；猪长肥了，就会被送进屠宰场。嫪毐立了功，受了赏，出了名，当了权，陡然间成为秦国政坛上的新星，同时，也成了各派政治势力矛盾的焦点。他在帝太后宫中默默无闻地当面首的时代，没有人去关注他这样一个卑贱的人物，然而，到了他封侯建国红极一时的时候，他开始受到多方面的调查，终于被人秘密告发了。关于嫪毐被告发的事情，有这样一个比较详细的故事。据《说苑&#8226;正谏》的记载，嫪毐的最终暴露，出于一次偶然的口角。嫪毐得到帝太后的宠爱，在宫中骄奢淫逸，难免得意忘形。有一天，嫪毐与宫中的侍臣们一起饮酒作乐，博弈游戏，发生了争吵。喝醉了酒的嫪毐睁圆了眼睛，大声呵叱对方说：“吾乃皇帝假父也，窭人子何敢乃与我亢!”这句话的意思是说：“我是谁，老子是秦王的干爸爸，你这穷鬼王八蛋也敢和我争!”一时间，大家都惊呆了，被嫪毐呵叱的人赶紧溜掉，将此事告发。嫪毐与帝太后的私情，秦国朝野上下，宫内宫外，早就是风言风语的事情。秦王年幼，帝太后权大，大家心知肚明，睁只眼闭只眼，不去说，不捅穿，也就罢了。如今秦王长大，嫪毐不检点，竟然在大庭广众之下暴露帝太后的隐私，口吐狂言，自称秦王的干爸爸，实在是太不像话。以秦王宫廷的潜规则而言，太后养面首不是问题，面首张扬太后的隐私，这就是问题了，进而牵涉到秦王的声誉，这就更是问题了。于是，嫪毐开始受到追查。他自己也实实在在地感到危险在临近，感到追查的方面多，来头大，不仅是对准着自己，更是冲着帝太后而来的。他开始和帝太后秘密商量对策，暗暗做应付不测的准备。秦始皇的秘密秦王政九年正月，嬴政满二十二岁。当嬴政亲政的日期一天天逼近的时候，嫪毐的危机感也一天天加深。四月，嬴政前往雍城举行冠礼，嫪毐预感大难将要降临。盛大的雍城冠礼，王族大臣们都前往参加，首都咸阳成为政治空城，对被逼急了的嫪毐来说，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他狗急跳墙，在咸阳发动了武装政变。关于嫪毐之乱，《史记&#8226;秦始皇本纪》是这样记载的：（秦王政九年）四月，上宿雍。己酉，王冠，带剑。长信侯毐作乱而觉，矫王御玺及太后玺以发县卒及卫卒、官骑、戎翟君公、舍人，将欲攻蕲年宫为乱。王知之，令相国、昌平君、昌文君发卒攻毐。战咸阳，斩首数百，皆拜爵……毐等败走。根据这条记载我们了解到，秦王政九年，嬴政从首都咸阳来到雍城。雍城，地在现在的陕西省宝鸡市，距离秦都咸阳大概有三百多里，是秦国的旧都，秦国先公先王的坟墓和宗庙很多都在这里，历代修建的离宫别馆也不少。嬴政来到这里，是要在宗庙举行冠礼。冠礼，就是成人礼，通过这个仪礼正式宣告长大成人。己酉这一天，嬴政正式行了冠礼，佩剑戴上了王冠。按照秦国的制度，从此以后，他将收回委托出去的大权，正式开始亲政。

假父到底想要攻击谁？（2）

就在嬴政还在雍城滞留的时候，长信侯嫪毐在首都咸阳作乱而被察觉，嫪毐私自使用秦王的印玺和太后的印玺，调动咸阳县的军队、负责宫廷警卫的卫尉的军队、政府的骑兵部队、咸阳附近的少数民族部队以及长信侯府的家臣门客，发动了大规模的武装叛乱，准备进攻雍城的蕲年宫。秦王知道了这件事，命令相国吕不韦、昌平君和昌文君发兵攻击嫪毐。两军大战于咸阳，嫪毐兵败。2四大疑问令人吃惊的是，在这次事件中，站在嫪毐一方参与叛乱的，有一大批政府高官，包括秦国的宫廷警卫大臣--卫尉，首都地区的最高军政长官--内史，内廷顾问的长官--中大夫令，宫内负责弓射兵的武官--左戈等二十多人。可以想像，如果政变成功，秦国政权的格局将发生根本的变化，嬴政的一生也将有不同的命运。嫪毐是嬴政的母亲帝太后赵姬的面首，嫪毐之所以发动这次大规模的政变，是得到帝太后的支持的。政变被平定以后，嫪毐以及参与事件的高官都被判刑处死，帝太后被驱逐出咸阳，迁居到雍城软禁。她与嬴政的母子关系，从此发生了根本的变化。嫪毐之乱，是秦始皇五十年人生中最大的危机，既是最大的政治危机，也是最大的家庭危机。这件事情，不仅深刻地影响了秦始皇个人，也深刻地改变了秦国的政局，可以说是秦国历史上罕见的大事，惊天的大案。然而，这件惊天的大案，在历史上是一桩不明不白的疑案，千百年来，这件事情的真相就是不清楚的，是一团谜，令人疑虑环生。追究下来，环生的种种疑虑，都出于史书记载的不明。一、嫪毐发兵，攻击的对象是谁？史书上没有交代。只说他“将欲攻蕲年宫为乱”，他为什么要攻击“蕲年宫”，他将如何为乱？史书上也没有交代。二、嫪毐之乱爆发时，嬴政在雍城举行冠礼，嫪毐在咸阳发兵。那么，这个时候，帝太后赵姬在哪里，她在做什么？她与这次政变究竟有什么关系？史书上也没有交代。三、嫪毐之乱爆发时，秦王“令相国、昌平君、昌文君发卒攻毐”。这道王令，我们称为“攻毐令”。接受“攻毐令”的第一位大臣是相国吕不韦，他与帝太后关系密切，也是介绍嫪毐给帝太后的牵线人，他在这件事情当中，究竟持什么立场，有什么行动？史书上没有交代。四、与相国吕不韦一道接受“攻毐令”的另外两位大臣，是昌平君和昌文君。昌平君和昌文君都是封号，他们的官职是什么，他们的名字是什么，他们究竟是谁？他们与嫪毐之间，与秦王嬴政之间究竟有什么关系？史书上也没有交代。以上种种问题，都是直接关系到嫪毐之乱真相的问题，史书上全都没有交代。看得出来，司马迁在《史记》中，虽然根据秦国史书的残缺记载，披露了嫪毐之乱这件事情，但是，他对于这件事情的详情和背景，也不清楚。

假父到底想要攻击谁？（3）

千百年以来，对于这个事件的种种质疑，就不断地出现，问题不断地被提起，遗憾的是，却从来没有得到完满的解答。今天，我在系统整理秦始皇人生的基础上，通过对于现有史料的重新解读，结合新出土的材料，运用联想推理的方法，试图破解秦始皇人生中这桩惊天的历史大案。3他想攻击谁？关于嫪毐之乱的目的，也就是嫪毐到底想攻击谁，千百年来就是不清不楚的事情。史书上只是说，嫪毐在咸阳起兵，“将欲攻蕲年宫为乱”，并没有挑明他要攻击谁。蕲年宫在雍城，故址在现在陕西省凤翔县西南，是一处用来向上天祈求丰年的斋宫，嬴政行冠礼，将在这里斋戒告天。那么，如果由此自然联想的话，嫪毐的攻击目标，他想要消灭的对象，应当是秦王嬴政了？然而，这种想当然的看法，实在是一种误会，根据重新整理历史的结果，今天我们可以明确地断定，嫪毐发动政变所要打击的目标，不是秦王嬴政。为什么这样说呢？嫪毐是帝太后的亲信和打手，他的一切，包括财富、地位、权力，都得自于帝太后的恩宠，他的重大行动，都代表了帝太后的意愿。他发动这次政变，是得到帝太后的支持和指使，使用帝太后和秦王的印玺调动军队的，并且得到一大批拥戴帝太后的大臣们的支持。所以，嫪毐之乱的真正幕后人物，是帝太后；嫪毐之乱的真正发动者，是以帝太后为首的赵系外戚集团。嬴政是帝太后的长子，合法的王位继承人，也是帝太后在秦国能够立足的唯一凭借和资本，帝太后绝对没有一丝一毫的理由对嬴政下手。有人说，嫪毐与帝太后生有两个儿子，据说嫪毐与帝太后之间曾经有过这样的话，将来秦王过世以后，就让我们的儿子继承王位吧。由此看来，嫪毐发动政变，或许是想要拥立自己与帝太后的私生子为王。然而，这是绝对不可能的事情。嫪毐与帝太后所生的两位儿子没有秦王室的血统，他们是没有任何可能继承王位的。这一点，不管是帝太后还是嫪毐，都是清楚得不能再清楚的。他们可以在私下里讲些如同“秦王百年以后，就让我们的儿子即位”一类的闺房话，但绝不可能将这种话拿到政治台面上来。这种话公开出来，就是大逆不道的谋反，公然对有数百年历史的秦国宣战，嫪毐之乱，不可能用这种名目。所以说，嫪毐发动政变想要打击的目标，另有所在。那么，这个目标在哪里呢？我们认为，这目标有两个，第一在华阳太后，第二在吕不韦。为什么这样说呢？我们前面已经讲过，夏太后之死，成之乱，嫪毐封侯，这是互有关联的系列事件，背景是帝太后与韩夫人间的政争。这一连串事件的结果，以帝太后为首的赵系外戚势力取得了胜利，韩系外戚势力彻底地没落。对于帝太后与韩夫人的争斗，楚系外戚的老祖宗华阳太后坐山观虎斗，乐见其成。然而，韩系外戚彻底崩溃以后，帝太后势力的过度扩张，当然地引起楚系外戚集团的警戒和不满。嫪毐暴露帝太后隐私的事件，授予了华阳太后打击帝太后的口实。以华阳太后为首的楚系外戚，开始彻底地追查这件事情，他们希望利用嬴政亲政的机会，清除嫪毐，剥夺帝太后的政治权力。正是在这种逼迫之下，得到帝太后支持的嫪毐狗急跳墙，发动政变，企图用非常手段，消灭以华阳太后为首的楚系外戚集团。

假父到底想要攻击谁？（4）

如果说，嫪毐之乱的主要矛盾是华阳太后与帝太后之间的政争的话，嫪毐之乱还有一个次要的矛盾，这就是嫪毐与吕不韦之间的政争。成之乱后，嫪毐封侯建国，他在政坛上的急速崛起，除了招来以华阳太后为首的楚系外戚的警戒外，更引起了与另一位人物，相国吕不韦之间的矛盾。吕不韦是帝太后的旧情人，介绍嫪毐与帝太后的牵线人，他们都是从赵国来到秦国的，大体上都可以归属于以帝太后为首的赵系外戚集团。不过，当嫪毐得到帝太后的宠爱以后，吕不韦与帝太后的关系疏远，当嫪毐封侯建国红极一时以后，在政治上就成了吕不韦的对头，二人之间出现了激烈的政争。关于嫪毐与吕不韦之间的政争，《战国策&#8226;魏策》有明确的记载。当时，秦国进攻魏国，有人劝告魏王说：秦自四境之内，执法以下，至于长挽者，故毕曰：“与嫪氏乎？与吕氏乎？”虽至于门闾之下，廊庙之上，犹之如是也。今王割地以赂秦，以为嫪毐功，卑体以尊秦，以因嫪毐。王以国赞嫪氏，以嫪毐胜矣。王以国赞嫪氏，太后之德王也，深于骨髓，王之交最为天下上矣。……今由嫪氏善秦，而交为天下上，天下孰不弃吕氏而从嫪氏？天下必舍吕氏而从嫪氏，则王之怨必报矣。这段记载说，当今秦国国内，从政府到民间，从官员到百姓，大体分成两派，或者站在嫪毐一方，或者站在吕不韦一方。如果魏国依附嫪毐一边，割地送给秦国，屈身尊礼秦国，这些都通过嫪毐上达，作为嫪毐的功劳，嫪毐就胜过吕不韦了。如此一来，帝太后必定深深地感谢魏国，魏国与秦国的关系就会在各国之上了。如此一来，天下也必定舍弃吕不韦而跟从嫪毐了。这件事情，发生在秦王政八年，正是嫪毐封侯建国红极一时的时候。这段对话，不但清楚地反映出嫪毐与吕不韦的激烈政争，而且，在两人的政争中，帝太后已经忘记吕不韦，完全站在嫪毐一边了。所以说，嫪毐暴露帝太后隐私的事件，予吕不韦打击嫪毐的口实。吕不韦的态度，嫪毐是清楚的。他发动政变，吕不韦当然是他的打击对象。4动乱的余波嫪毐之乱，以嫪毐兵败逃脱告终。逃脱的嫪毐，被悬赏捉拿以后，处以车裂，就是车马分尸的酷刑，他的宗族也被诛灭。参与叛乱的二十多位高官，都被枭首示众。依附嫪毐的家臣，很多被判刑，而被流放到四川的，数量就多达四千多家。嫪毐是帝太后的面首，帝太后家务政务的贴心代理人。帝太后是嫪毐的后台，嫪毐之乱的幕后人物。嫪毐之乱失败后，帝太后被驱逐出咸阳，迁徙到雍城棫阳宫(今陕西凤翔南)软禁，她与嫪毐所生的两个儿子，也就是嬴政的两位异父弟弟，都被处死。从此以后，以帝太后为首的赵系外戚集团瓦解，帝太后也基本上丧失了对于秦国政权和秦王嬴政的影响力。在事后的一连串追究中，相国吕不韦与帝太后的旧情，他推荐嫪毐入宫的种种秘事，都被牵连出来，他也成了被审查的对象。秦王政十年十月，吕不韦被免去相国职务，驱逐出京，回到自己的封地河南(今河南洛阳)。第二年，吕不韦受到更为严厉的追究和处罚，秦王嬴政亲自下书给吕不韦说：“君何功于秦？秦封君河南，食十万户。君何亲于秦？号称仲父。其与家属徙处蜀。”看来，吕不韦被罢免以后，秦王嬴政仍然怒气难消。他质问吕不韦说，你对秦有什么功劳，秦国赐予你封地河南，享受十万户的待遇。你对秦有什么亲属关系，竟然被称为仲父。现在，命令你全家迁徙到蜀地去居住。吕不韦接到这封信以后，唯恐还有更为严厉的处罚到来，于是饮鸩自杀，终年约五十七岁(前292-前236年)。那些跟随吕不韦的家臣和宾客们，也受到严厉的处罚。

假父到底想要攻击谁？（5）

不过，就在吕不韦免相的同一年，嬴政与母亲的关系却出现了戏剧性的变化。怒气冲天的嬴政听了一位叫做茅焦的齐国人的劝告，陡然回心转意，亲自到雍城去见母亲，将她接回咸阳，重新居住于甘泉宫。《史记&#8226;秦始皇本纪》是这样记载这件事情的：齐人茅焦说秦王曰：“秦方以天下为事，而大王有迁母太后之名，恐诸侯闻之，由此倍秦也。”秦王乃迎太后于雍而入咸阳，复居甘泉宫。这段记载，作为文学故事来读的话，可以理解为作者在情节推进中制造的戏剧性转折，是一波三折的起伏式叙事手法。这段记载，作为历史来读的话，则很有些不可思议，使人怀疑这段纪事的真伪和可靠性。作为历史侦探，我们自然要问，这位齐国人茅焦究竟是什么人，他为什么会在嫪毐之乱后出现在秦王嬴政身边？茅焦劝谏嬴政的理由，不过是母子之间应当和睦相处的简单道理，怎么会扯到诸侯各国背叛秦国的外交大事上去？嬴政听了这几句话之后，又怎么会怒气全消，幡然醒悟，立刻前往雍城迎回母亲？5茅焦劝秦王的历史意义追究起来，《秦始皇本纪》的这段记载，是司马迁根据战国时代流传下来的历史故事改写的。这个战国故事的原型，可以从《说苑》的类似故事看得出来。《说苑》所记载的这个故事非常详细，我们简要地转述如下：嬴政驱逐母亲以后，下令说，有敢以帝太后的事情劝谏的人，一律处死。据说，拼死来劝谏的人有二十七人，都被一一处死了。就在这个时候，来了第二十八个人，自称齐客茅焦，有事请求秦王接见。嬴政命令侍卫问道：“是不是为太后的事情？”茅焦答道：“正是。”嬴政又命令侍卫问道：“有没有看见宫门外的死人？”茅焦答道：“看见了二十七个。臣下听说天上有二十八星宿，二十七人二十七星，现在差一个，特来补足满数。请赶紧去报告秦王，臣下不怕死人。”嬴政闻讯大怒，下令准备好煮人的大锅，按剑而坐，传令让茅焦进来。茅焦进到殿上，不慌不忙，对秦王施礼说道：“有关人的死生、国之存亡的事情，都是历代圣王急于想知道的，不知道大王想不想听一听？”秦王说：“此话怎么讲？”茅焦回答说：“陛下有狂悖的行为，难道自己不知道吗？”秦王冷冷答道：“倒是想听你说一说。”茅焦严正地回答道：“陛下车裂假父嫪毐，有妒忌之心;杀死两位弟弟，有不慈之名；将母亲迁徙到雍城棫阳宫，有不孝之行；刑杀劝谏之士，有桀纣之治。如今天下都知道了，纷纷疏远秦国。臣下实在是担心秦国将会为此而衰亡，陛下也会为此而有不测的危险。我的话完了，请陛下处死我。”茅焦于是解开衣服，准备接受烹煮之刑。这时候，戏剧性的场面出现了，嬴政走下殿来，用左手扶起茅焦，用右手挥开准备前来捉拿茅焦的人说：“一切都免了，先生请系上衣服，我愿意听从先生的。”嬴政当即尊茅焦为“仲父”，授予上卿的爵位。事后，他立刻启动车驾，千乘万骑，亲自到雍城棫阳宫迎接母亲归还咸阳。被迎回咸阳的帝太后，在宫中设置酒宴招待茅焦。酒席上，帝太后感慨万端地对茅焦说：“将扭曲扳直，从败乱中复生，安定秦国的社稷，使我们母子得以再次相会，都是您茅君的力量。”比较这段故事和《秦始皇本纪》的记载，我们可以看到《史记》的历史世界是如何编撰的。对于嫪毐之乱这一段历史，司马迁掌握的材料并不多，除了秦国史书上的一些简略记载外，余下的就是一些战国故事了。对类似于《说苑》所载的战国故事，司马迁站在历史学家的立场上作了鉴别和选取。他将故事最耸人听闻的部分，比如秦王一连杀了二十七人，茅焦是第二十八个，最吸引听众的部分，比如茅焦强硬地应对秦王，秦王又是如何戏剧性地走下殿来等等，都做了删节，只保留了茅焦说秦王的话中，关于迁徙母亲会引起各国背离，也就是会引发外交问题的部分。司马迁的这种取舍和解读是否恰当呢？

假父到底想要攻击谁？（6）

今天，我们可以站在历史学的立场上做一个合理的鉴定：一、司马迁敏锐地注意到嫪毐之乱这件秦国政权中枢的内乱，是有国际背景的，因而，他选取了故事中对于帝太后的处置不当，会引起相关的外交问题的内容。但是，为什么会引起外交问题呢？司马迁没有深入讲，从我们今天的研究结果来看，也许他自己也不清楚。二、茅焦是齐国人，自称“齐客”。他是有齐国背景的人，在这个时候突然出现在秦国的首都，能够直接请求谒见秦王，可见他不会是一般的人。合理的解释是，他应当是从齐国来到秦国的使者，他以外国使者的身份面见秦王，站在秦国的立场上为秦王分析驱逐帝太后出京对秦国外交的影响。有了这个认识，茅焦的话就便于理解了。三、我们知道，嫪毐之乱，前前后后涉及三个外戚集团之间的兴亡，以夏太后为首的韩系外戚，以帝太后为首的赵系外戚，以华阳太后为首的楚系外戚，他们都与各自的出生国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嫪毐之乱结束后，韩系外戚被消灭，赵系外戚也瓦解了，只剩下楚系一家。这种楚系外戚一家独大的局面，不但会引起韩、赵，也会引起齐国的不安。这种内外交错的利害关系，应当就是茅焦所说的“恐诸侯闻之，由此倍秦也”的背景。四、故事的最后，有帝太后感谢茅焦的话：“将扭曲扳直，从败乱中复生，安定秦国的社稷”。这句话，是说嬴政迎回母亲，是将被扭曲的事情矫正过来了，将败乱的事情恢复过来了，秦国的政权由此而安定下来。这句话，是针对该事件对秦国内政的影响而言的。非常遗憾，司马迁没有采用这句话。这就是司马迁的疏漏了，他未能理解这件事情对于秦王嬴政安定秦国内政的意义。为什么这样说呢？

假父到底想要攻击谁？（7）

嫪毐之乱结束后，楚系外戚一家独大，这不符合秦王嬴政的利益。嬴政是帝太后的儿子，他从赵国来到秦国，以母家而言，他与赵系外戚最亲。养祖母华阳太后权高位重，楚系外戚势力强大，对他来说，应是如芒在背的事情。母亲与祖母不和，赵系外戚与楚系外戚争权，嬴政夹在中间左右为难。如今楚系已经一家独大，再对母亲严厉处罚，不单是处置亲族关系不当，更可谓是犯了政治上的忌讳，过于依附一方，将会失去独立自主。正是基于这种忧虑，嬴政在茅焦的开导下，终于克制了感情上的冲动，冷静下来，采取了合于理性的政治行动，迎回母亲帝太后，平衡了与养祖母华阳太后的关系，对过于强大的楚系外戚作了一定的牵制。也正是出于这种考虑，嬴政对被流放到四川的嫪毐的家臣们，不久也做了宽大的处理。《秦始皇本纪》记载说，十一年九月，“复嫪毐舍人迁蜀者”，对他们作了租税徭役的减免。嫪毐之乱的真相，因为史书的失载和世人的误解而成千古之谜，秦始皇的人生，也由此而更加扑朔迷离。扑朔迷离的事情之一，就是受命主持镇压嫪毐之乱的三位大臣的命运。嫪毐之乱爆发时，接受秦王嬴政的命令处理平叛事宜的有三位大臣，相国吕不韦、昌平君和昌文君。嫪毐之乱平定以后，吕不韦受到事件的牵连，被免相贬斥出京，后来自杀身亡。吕不韦的这种结局，我们比较容易理解，因为他与帝太后有暧昧关系，又是送嫪毐进宫的策划人。不过，嫪毐之乱平定以后，有一件事情却是不好理解，这就是与吕不韦一道接受王命主持平叛的另外两名大臣昌平君和昌文君，在事后却几乎从历史上消失，史书上没有留下事后的相关记载。我们前面已经讲到，嫪毐之乱的真相和实质，是以华阳太后为首的楚系外戚集团与以帝太后为首的赵系外戚集团之间的斗争，昌平君和昌文君都是华阳太后的亲信，按照常理常情考虑，在叛乱平息、楚系外戚胜利以后，他们都是应当受到褒奖和升迁的人物，应当在事后的秦国政坛上发挥更大的作用，在史书中有更多的记载。奇怪的是，与常情常理相反，他们却从史书的记载中消失了，这不能不说又是一桩历史之谜了。

谁接替吕不韦做丞相？（1）

(一)谁接替吕不韦做丞相？1神秘的昌平君嫪毐之乱平定以后，嫪毐及一大批高官被处死，吕不韦免相自杀，帝太后失势，丧失对于秦王嬴政和秦国政局的影响力，赵系外戚势力彻底地崩溃，秦国的政坛将大规模地洗牌重组。在这种形势下，由于赵系外戚的崩溃而留下的政治权力的巨大真空，必定要有新的政治势力和新的政治人物来填补。然而，奇怪的是，对于秦国历史上这桩大事，史书上完全没有提及。不但没有提及，反而留下了一个更大的漏洞：吕不韦免相以后，新任的丞相是谁？没有消息。不仅如此，从吕不韦免相以后一直到秦统一天下，秦国的丞相又是谁？也没有下落。吕不韦免相，在秦王政十年，秦统一天下，在秦王政二十六年，其间整整十六年。这十六年，正是秦始皇开始登上历史舞台，逐一消灭六国的时间段，也是中国历史上政治变动最为剧烈的时间段，恰恰在这段时间里，秦国政府的总理大臣--丞相的下落不明，不能不说是有些蹊跷，也不能不说又是一件难解的历史疑案。为了破解这桩疑案，我们必须再一次回到嫪毐之乱。嫪毐作乱被察觉后，秦王下令镇压，“令相国、昌平君、昌文君发卒攻毐”。这道命令，被称为“攻毐令”。接受“攻毐令”的三位大臣是：相国吕不韦、昌平君和昌文君。秦始皇的秘密在这三位大臣中，吕不韦是从秦昭王时代就活跃于商界政坛的著名人物。嫪毐之乱时，他身任相国，是政府的主要负责人，下令由他来主持平叛是当然的事情。然而，我们已经讲过，吕不韦是由商人转型的政治家，长于算计和谋略，他也是文化事业的倡导和推进者，曾经广召各国人才，主持编修《吕氏春秋》。不过，吕不韦缺少军事经验，没有真正带兵打过仗，他一生中唯一参加过的一次准军事行动，是庄襄王元年主持秦灭东周君的事情。当时的东周君，是一个毫无军事力量可言的小城君主。秦灭东周君，仅仅是一次基于军事压力的外交行动而已。所以我们说，嫪毐之乱爆发后，吕不韦只是诏令下达形式上的受命人之一，真正领兵前往咸阳实施平叛的人物，应当是昌平君和昌文君。由“攻毐令”的排名来看，昌平君和昌文君应当是地位仅次于吕不韦，居于秦国政权中枢的重量级大臣，他们是忠诚地站在秦王嬴政一边，全力辅佐嬴政亲政的权势人物。昌平君和昌文君是封号，他们是拥有封号和领地的大人物，这是没有问题的。问题在于，拥有昌平君和昌文君封号的这两位重量级人物，究竟是什么人，他们姓什名谁，担当什么官职，为什么会在紧急情况下临危受命，主持如此重大的行动？所有这一切，《史记》中都没有明确的交代，这就不能不说是有些奇怪了。对于这件奇怪的事情，我们只能解释为秦国政府的记载曾经有所隐瞒和删改，到了司马迁编写《史记》的时候，他也搞不清楚了。正是因为如此，昌平君和昌文君这两位与吕不韦齐名、在平定嫪毐之乱中发挥了关键作用的重量级大臣，就成了身世不明的神秘人物。

谁接替吕不韦做丞相？（2）

非常幸运的是，我们在司马贞《史记索隐》中找到了有关昌平君身世的线索。《索隐》说：“昌平君，楚之公子”，“史失其名”。《索隐》的这个材料，是从司马贞所见到的古史当中引用的，这部古史今天已经佚失，其中保存的一些古代史材料，司马迁也没有见到过，非常珍贵。《索隐》的上述材料告诉我们，昌平君是楚国的公子，史书上失载了他的姓名。这一句话，也许就是破解昌平君身世之谜的关键。不过，《索隐》所提供的线索，过于简单，一位楚国的公子，为什么会出现在秦国政权的中枢，他又为什么会在秦王嬴政面临一生中最大的政治危机的时候，出面平叛，化解危机，扶持嬴政顺利亲政？这一切，都增加了昌平君这位历史人物的神秘感。他究竟是谁呢？由于在秦国的有关记载中找不到更多的材料，我们只能根据他是“楚之公子”这条线索，暂时离开秦国，到楚国的历史中去寻找可能的踪影。2又一桩质子事件嫪毐之乱这一年，以公历计数，是前238年；以秦国的年历计数，是秦王政九年；以楚国的年历计数，是楚考烈王二十五年。就在这一年，楚国的历史上也有大事发生：第四十一代楚王考烈王熊元(元，又作完，金文作肯)死去，儿子熊悍即位，成为第四十二代楚王，史称楚幽王。楚幽王年幼，为了争夺辅政权，幽王的舅舅李园杀死了多年执掌楚国国政的权臣、楚国令尹春申君黄歇，开始主导楚国国政。楚考烈王多子，其中有四个儿子在史书上有记载，他们是熊悍、熊犹、负刍和昌平君。这个重要的信息，也是《史记索隐》提供给我们的。在《索隐》为《春申君列传》作的注解中，有一条材料如下：楚悍有母弟犹，犹有庶兄负刍及昌平君。这条材料中的悍，是熊悍的名字。犹，是熊犹的名字，他是熊悍的同母弟。负刍，与昌平君，都是熊犹的庶兄。这条史料非常宝贵，是我们现在所知的有关昌平君的父亲兄弟等家世情况的唯一材料。根据这条材料，再结合《史记&#8226;楚世家》的材料，我们将考烈王前后的王位继承关系列表如下：楚国后期王位继承关系熊横(顷襄王40代)(前298-前263年)︳熊元(考烈王41代)(前262-前238年)︳熊悍(幽王42代)--熊犹(哀王43代)--负刍(44代)--昌平君(45代)(前237-前228年)(2月)(前227-前224年)(前223年)上面表中，顷襄王熊横是考烈王熊元的父亲。熊悍、熊犹、负刍和昌平君是熊元的儿子。其中，熊悍和熊犹，是王后李园妹所生，分别做了第四十二代和第四十三代楚王。第四十四代楚王负刍的母亲是谁，不清楚。他在熊犹即位两个月后，发动政变，杀死熊犹，夺取政权，做了四年楚王。

谁接替吕不韦做丞相？（3）

至于昌平君，他的母亲是谁，也不清楚。更奇怪的是，考烈王二十五年(也就是秦王政九年)，当他的父亲去世，他的嫡兄弟熊悍即位，春申君被李园兄妹杀害，楚国政局发生大变动的时候，他不在楚国，而是在秦国的政权中枢，为秦王嬴政的亲政而浴血奋战，成为拥戴嬴政的第一功臣。这不能不说是很异常的事情。异常的事情，一定有非同寻常的理由。那么，这个非同寻常的理由是什么呢？为了解答这个疑问，我们不得不追究到他的出生，一直要追究到他的父亲考烈王熊元的年轻时代。公元前272年，也就是昌平君平定嫪毐之乱的三十四年前，这一年，以秦国的历法纪年，是秦昭王三十五年，以楚国的历法纪年，是楚顷襄王二十七年，秦国与楚国和好，身为楚国王太子的熊元到秦国做人质。熊元入秦，一住就是十年。按照战国时代质子在外国的一般做法，他们往往在当地娶妻生子，这种情况，类似秦始皇的父亲子异在赵国做人质时娶赵姬生嬴政一样。而昌平君，或许还有昌文君，可能就是熊元在秦国娶秦妻所生的儿子。熊元在秦国做人质时，控制秦国政权的是楚国王系出身的宣太后及其楚系外戚集团。秦昭王是宣太后的长子，他有一半楚系的血统，他的正妻也是从楚国迎娶的。以两国间关系而论，当时，楚国是秦国最重要的盟国，又是宣太后的母国，熊元是楚国的太子，他在秦国娶妻，是有关秦楚两国关系的大事，妻家不但应当同他的地位相当，也应当同秦国王室关系密切。从历史上的情况来看，秦昭王当时大约五十四岁，多子女，熊元在咸阳娶秦昭王之女为妻最符合各方面的利益，也最合情理。在没有更为有力的说法的情况下，我们不妨根据这个推测，由母系入手，将昌平君与秦国王室、与秦始皇的关系做一个清理。这个清理的结果如下：秦始皇与昌平君关系表秦惠王+宣太后(楚)︳秦昭王＋楚夫人＋唐八子楚顷襄王＋□夫人︳︳安国君＋华阳夫人(楚)＋夏姬熊元＋秦昭王女? ︳︳？子异＋赵姬昌平君︳嬴政由上表我们可以看出一个大体的关系，昌平君可能是秦始皇的曾祖父秦昭王的外孙，秦始皇的祖父安国君(孝文王)的外甥，秦始皇的父亲庄襄王子异的表兄弟，秦王嬴政的表叔。如果是这样的话，昌平君是横跨秦楚两国王室间的人物。以楚国的王系而论，他是楚国的王子，有王位继承权；以秦国的后宫关系而论，他属于宣太后以来一直掌控秦国政权的楚系外戚集团，也是天生的权贵。

谁接替吕不韦做丞相？（4）

正是这种特殊的身份，决定了他既有资格在楚国的政权中枢活动，也有资格在秦国的政权中枢活动。至于他为什么没有随同父亲回到楚国去，而是留在秦国，后来长期在秦国政权的中枢活动，成为秦国政坛上非同寻常的政要，这是又有别的原因，又有别的故事了。3被抛弃的母子公元前263年，也就是秦昭王四十四年，楚顷襄王三十六年，熊元的父亲，第四十代楚王顷襄王熊横年老病重，可能不起。已经在咸阳做了十年人质的太子熊元得到消息，急于马上回到楚国，看望父亲，处理可能出现不测的后事。然而，他的岳父秦昭王却不愿意马上放他回去。理由嘛，简单明了。秦昭王想借势拿一把，以放熊元回国为条件，要挟楚国获得实际利益。熊元到秦国做人质，有一位赫赫有名的人物以王太子傅的身份一直伴随着他，成为他最信赖的亲信，这就是我们比较熟悉的春申君黄歇。熊元与春申君彻夜商量对策，务求早早归国。当时，秦国的丞相是应侯范睢，深得秦昭王的信任，不但与春申君关系良好，也与熊元关系亲密。于是春申君找到范睢，直接商谈让熊元归国的事情。谈话中，春申君说：“请问相国是否真的善待我家太子？”范睢回答：“当然如此。”春申君接着说道：“如今楚王恐怕一病不起，秦国不如送太子回国。太子回国后如果被立为王，一定会厚重地善事秦国，也一定会无量地感德相国，如此一来，秦国可以说是得到友好之国楚国的亲近，相国则可以说是在楚国储存了万乘之邦的力量。如果不放太子回去，太子留在秦国，终究不过是咸阳城内一布衣而已。太子不得归，楚国不得不另立太子，心生怨恨必然不会善事秦国。如此一来，不但秦国会失去与友好之国的亲近，相国也将断绝与万乘之邦的协和，这不是贤明的做法，希望相国深思熟虑。”范睢是出身于魏国的游士，思路敏捷，精明于国事己事的利害。一番话下来，他当即明白，请春申君不用多说了，立即面见秦昭王，将留送熊元的利弊一一呈明，请秦昭王重新计量。秦昭王考虑后说：“让太子傅黄歇先回去看望楚王的病情，回来以后再作商量。”秦昭王的态度有所软化，但仍然不愿痛痛快快地放熊元归国。春申君是足智多谋的人，他为熊元出主意说：“秦国之所以扣留太子，无非是想从楚国得到好处而已。如今太子尚没有力量满足秦国求利的欲望，在下甚为忧虑。如今的楚国朝中，阳文君的两个儿子都在，如果楚王一旦有不测，太子又不在的话，他们一定会被立为继承人，太子也就不可能即位奉祀宗庙了。以臣下之计，滞留不如亡归，请太子与回国的使者一道，乔装归去，臣下留在这里应对，大不了一死而已。”

谁接替吕不韦做丞相？（5）

于是熊元变更容貌服装，扮作归国使团的车马驭手，一行人马急急奔武关而去。春申君留在熊元的邸宅，假装太子，称病不出。估计太子已经远去而无法追及以后，春申君才到秦宫求见秦昭王，呈明事情原委，说明熊元已经归去，他表示说：“臣下(黄)歇大罪当死，请求赐死而无怨言。”秦昭王大怒，准备让春申君自杀。应侯范睢劝谏秦昭王说：“黄歇身为人臣，为主公挺身而出，不惜一死，深得主仆之义，太子如果被立为楚王，必定会重用黄歇，与其听其自杀，不如无罪释放他回国，以此显示秦国对于楚国的亲情和厚道。”秦昭王勉强息怒，同意放春申君归国。春申君回到楚国继续跟从太子熊元。三个月后，顷襄王去世，熊元如愿继承了王位，是为考烈王。正如范睢所预计的，黄歇被任命为令尹，也就是楚国的丞相，授予最高的爵位，封为春申君，执掌楚国的国政。熊元即位以后，昌平君以及他的母亲等人是否回到了楚国，史书上没有记载。从二十五年后昌平君在嫪毐之乱中出现于秦国政坛中枢的事情来看，有两种可能：一是他们后来回到了楚国，过了一段时间又回来了；二是他们一直没有回楚国去，从此留在了秦国。从当时的种种情况来看，昌平君在秦国更有发展前途，事实上也正是如此。我们为什么这样说呢？有两个理由。战国以来，秦国不断地扩张发展，吸引更大地区的更多人材加入秦国的体制中来，是秦国的基本国策。由出土的《睡虎地秦简》可以了解到，秦国法律明确规定，秦国女性与外国男性间所生的子女，其法律地位是秦国人。昌平君生在秦国，虽然他的父亲是楚国人，但是，由于他的母亲是秦国人，他在秦国的生活和活动，等同于秦人，不太会有差别和异样感，这是他以及与他类似的人之所以愿意留在秦国发展的理由之一。更何况，他的母亲不是一般的秦人，而是秦国的王女，他是地道的秦国王室宗亲。昌平君之所以留在秦国并且能够活跃于秦国政坛中心，还有另一个因素，就是因为他的楚国父系出身，使他天生与以华阳夫人为首的楚系外戚集团关系亲密，有共同的归属感和利害关系。我们已经谈到过，华阳夫人是秦昭王的母亲宣太后的侄孙女，他的祖父是宣太后的弟弟华阳君，多次出任秦国丞相的权臣。秦始皇的祖父安国君被立为太子以前娶华阳夫人为正妻，是出于宣太后的意愿。安国君之所以能够被立为太子，正是因为娶了华阳夫人的关系。这一切，都是以宣太后为首的楚系外戚集团的精心安排。宣太后去世以后，楚系外戚集团的中心转移到华阳夫人身上，她不久将成为王后，安国君的继承人的选取，也将取决于她。当时，秦始皇的父亲子异正在赵国首都邯郸做人质，吕不韦为他争取安国君继承人的资格，走的就是华阳夫人的门路。

谁接替吕不韦做丞相？（6）

华阳夫人出身于楚国的王族，她与昌平君的父亲熊元应当是亲属。华阳夫人的丈夫是王太子安国君，昌平君的母亲是安国君的姊妹，华阳夫人就是昌平君的舅母，昌平君是华阳夫人侄子。换句话说，不管从父系还是从母系来看，昌平君都是华阳夫人的亲属，可谓是亲而又亲。完全可以想像，十年的秦国生活，楚太子熊元一家与秦太子安国君一家，在亲缘和政治关系的双重撮合下，当然是关系亲密。熊元逃亡归国，昌平君留在秦国，没有子女的华阳夫人视他如同自己的儿子，也应当在情理当中。古代的外戚姻亲政治，有两条基本的原则：其一是确保王位继承人出自本家；其二是由本家推出辅政当权的亲属。这两条基本原则，宛若人的两条腿，车的两个轮子，一个都缺不得。华阳太后接受吕不韦的斡旋，收子异为养子，确定他为王太子继承人，是实现了第一条原则，事情成了一半。至于另一条原则的实现，事情另一半的成就，从以后的历史上来看，应当就是华阳夫人任用昌平君，由他代表楚系外戚集团出头露面，辅政执政了。那么，昌平君是什么时候开始出现在秦国政坛之上的呢？4历史学的探洞调查昌平君何时开始进入秦国政坛，史书失载。请注意我的用语，“失载”。“失载”，失去记载，本来历史上有其事，应当记载而没有记载。之所以失载往往是有原因的，我们将来会一步步谈到。面对失载，有的史家慎重其事，沉默不语，史书上没有记载的，宁信其无。我持有另外一种看法，面对失载，宁信其有，没有直接的史料，可以利用间接的史料作合理的推测，积极树立可以作为参照物的标杆，留待将来证明或者证伪。在考古学上，有一个常用的方法，叫作钻探调查。面对情况不明的古墓，选定多个方位就地打洞取样，由此推断古墓的内藏。借助于这种方法的提示，我们不妨尝试在历史学中建立一种选年联事的方法，以此来对昌平君作历史学的钻探调查。秦王政九年嫪毐之乱爆发时，昌平君突然驰骋于秦国政坛的中枢。这件事，就昌平君个人的经历来说，无疑只是冰山露出了一角，久远的根基都在水面之下。用实地考古来比况的话，这件事宛若地面上可见的封土，丰富的内藏都在地下。这时候，为了搞清地下情况的大概，考古学家以封土为中心，每隔一定距离打一个洞，从地下取出样品，再由这些样品来窥探地下的真相。向考古学家学习，我们以秦王政九年为中心，由此往前逆推，选定几个重要的时点，以这几个时点作为探洞，深入考察在这几个时点上，昌平君的情况如何。因为是探洞调查，所以我们的目的集中于窥探在这几个时点上昌平君与当时秦国历史上的重要人物之间，可能会有什么关系，他的人生可能会出现什么变动。我们来试试看：第一探洞，秦昭王三十五年楚顷襄王二十七年(公元前272年)。这一年，楚太子熊元到秦国做人质，不久娶妻生下昌平君。昌平君的生年，可以这一年为底线，大致定在下一年，即秦昭王三十六年。当时，秦始皇的父亲子异大概是十一岁，生活在咸阳，昌平君与子异之间的年龄差，大约在十岁左右。第二探洞，秦昭王四十二年楚顷襄王三十四年(前265年)。

谁接替吕不韦做丞相？（7）

这一年，昌平君七岁，生活在咸阳。子异十七岁，离开咸阳到赵国首都邯郸做质子。前面我们已经谈到，昌平君的母亲是秦昭王的女儿，昌平君是子异的表弟，他们都是秦国的王室宗亲，是同一社交圈子里的人物。他们家庭间的面识交往，在咸阳有七年之久的可能。第三探洞，秦昭王四十五年楚考烈王元年(前262年)。前一年，熊元亡归楚国，今年即位。昌平君约十岁，留在了秦国。子异二十岁，在邯郸做人质，结识了吕不韦，开始了投靠华阳夫人的计划。第四探洞，秦昭王五十年楚考烈王六年(前257年)。子异与吕不韦由邯郸脱逃，回到咸阳，穿着楚服见了华阳夫人，正式做了王太子继承人。当时，子异二十五岁，昌平君约十五岁。由于子异已经成为华阳夫人的养子，与楚系外戚集团结成政治联盟，他与昌平君之间有了直接往来的可能，他们之间的关系，可谓是亲上加亲，利害一致。此时的嬴政三岁，与母亲一道留在邯郸。第五探洞，秦昭王五十六年楚考烈王十二年(公元前251年)。嬴政与母亲一道自邯郸回到咸阳。当时，子异三十一岁，昌平君二十一岁，嬴政九岁。从这一年开始，昌平君与表侄嬴政有了直接交往的可能。第六探洞，秦庄襄王元年楚考烈王十四年(前249年)。子异即位，是为庄襄王。这一年，子异三十三岁，任命吕不韦为相国。同时，华阳夫人被尊为太后，楚系外戚集团再次掌控了秦国政权。二十三岁的昌平君，既是华阳太后的侄子，又是秦王的表弟，他在这个时候进入政坛，可谓水到渠成，可能性最大。第七探洞，秦王政元年楚考烈王十七年(前246年)。嬴政即位改元，年仅十四岁，委政于太后与大臣。此时的太后，一共有三位，生母帝太后赵姬，亲祖母夏太后，养祖母华阳太后。三位太后当中，地位最为尊贵，权势最为强大的，是华阳太后。此时的大臣，吕不韦被尊为仲父，继续出任相国。昌平君二十六岁，是幼王的表叔，先帝的臣下，太后的至亲，跻身委以国政的大臣之列，也是不难想像的事情。第八探洞，秦王政九年楚考烈王二十五年(前238年)。秦王嬴政二十二岁，行冠礼亲政。嫪毐之乱爆发，三十四岁的辅政大臣昌平君与相国吕不韦和昌文君一道受命，领军平定叛乱，成为拥立秦王嬴政亲政的第一功臣。5昌平君的官职是什么？嫪毐之乱爆发时，昌平君和昌文君与吕不韦一道接受秦王下达的“攻毐令”，领兵镇压叛乱。这件事情，《史记&#8226;秦始皇本纪》是这样记载的：秦王知道了嫪毐发动叛乱的消息后，“令相国、昌平君、昌文君发卒攻毐”。(这里需要作一点说明，通行的中华书局标点本断句为“令相国昌平君、昌文君发卒攻毐”，是不对的。当时，秦相国为吕不韦，吕不韦的封号是文信侯，所以，昌平君和昌文君是同时接受王命的另外两位大臣的封号。详情可以参见《文物》1988年第三期胡正明先生论文《丞相启即昌平君说商榷》。)

谁接替吕不韦做丞相？（8）

这道命令，是秦王命令的略写，接受“攻毐令”的三位大臣，第一位是相国，就是吕不韦，第二位是昌平君，第三位是昌文君。昌平君和昌文君都是封号，他们在接受王命时，究竟担当什么官职，史书里没有记载。昌平君是秦始皇的表叔，辅政大臣之一，他在接受秦王诏令时排名第二，地位仅次于相国吕不韦。以秦国的官职而论，大臣中地位仅次于丞相的人，应当是副丞相的御史大夫。所以，从地位的排名上来考虑的话，我们可以作出一个合理的推想，嫪毐之乱爆发时，昌平君的官职，有可能是御史大夫。我们的这个推想，没有直接的证据，但是可以得到间接的旁证和支持。这个间接的旁证和支持，就是历史学界研究秦国行政文书得到的大量成就。根据中日两国学者的研究，秦汉帝国的法律制度，非常严密而完整。诏令的下达，自有制度化的程序，最高政令的发布以各种诏书的形式下达。诏书的发令方，是王或者皇帝，诏书的接受方，第一位是丞相，其次是相当于副丞相的御史大夫。秦始皇统一天下的当年，曾经下达了著名的“议帝号诏”，下达诏书命令大臣们讨论秦王的名号，最终确立了“皇帝”的称号。这道诏令的下达，就是经由丞相和御史大夫的程序的。《史记&#8226;秦始皇本纪》是这样记载的，秦始皇二十六年：秦并天下，令丞相、御史曰：“……寡人以眇眇之身，兴兵诛暴乱，赖宗庙之灵，六王咸伏其辜，天下大定。今名号不更，无以称成功，传后世。其议帝号。”丞相绾、御史大夫劫、廷尉斯等皆曰：“昔者五帝地方千里……”王曰：“……号曰皇帝。他如议。”这段文字，是秦王诏令的下达和臣下回答的摘录。大意是说，秦统一天下以后，秦王诏令丞相、御史大夫：“……寡人以渺小的身躯，兴兵讨伐暴乱，有赖于祖宗的神灵，六国国王都俯首伏罪，天下大定。现在如果不变更称号，则不能彰显成功，流传后世。希望议定帝号。”经过慎重议论以后，丞相王绾、御史大夫冯劫、廷尉李斯代表群臣回复秦王，建议采用“泰皇”的称号，最后由嬴政改定为“皇帝”。秦王的诏书，下达的对象是“丞相”和“御史”。当时的丞相有两位，是隗状和王绾，具体是哪一位呢？由回答来看，直接受令接诏的正是王绾。御史，是御史大夫的略写，当时的御史大夫是冯劫(后来出任丞相)，他也是受令接诏的大臣。诏令由王下达丞相、御史大夫的程序，井然有序，清楚明了。这种程序，不但有文献证明，也得到出土文物的印证，通行于秦汉时代。比如在《汉书》和出土的张家山汉简二年律令中，“制诏相国(丞相)、御史(大夫)”，就是诏令下达中常常见到的形式。以此推论，嫪毐之乱爆发时，秦王诏令的下达也应当走同样的程序。按照这个程序，排名在相国吕不韦后面接受诏令的大臣，有可能就是御史大夫。通过以上的追踪调查，我们可以看出，由于昌平君的特殊身份，他一直居于秦国政坛的主流当中。他一方面是华阳太后的亲属，楚系外戚集团的重要人物，另一方面，他又是子异和嬴政的至亲，与子异和嬴政都有多年的交往，他不管是与华阳太后还是与嬴政父子，在政治利益上完全一致。从而，我们可以合理地推断，昌平君在二十三岁时，伴随子异即位开始登上政坛。二十六岁时，因为嬴政幼年即位而跻身于被委以国政的大臣之列。三十四岁时，他身为辅政大臣，以御史大夫的官职受命领军平定叛乱，拥立嬴政顺利亲政，声望和实力都到达高峰。

谁接替吕不韦做丞相？（9）

昌平君从出生到三十四岁的情况清楚以后，我们的追踪调查，就可以回到本案的开头，回到疑案的破解上来了。本节是一桩追查“谁是丞相？”的人事案件，案件缘起于吕不韦免相以后秦国的丞相不知道是谁。吕不韦免相，是在秦王政十年。嫪毐之乱平定以后，在追究责任的调查中，吕不韦与帝太后、嫪毐的特殊关系暴露，受牵连被罢免相国之职，贬斥出京。国家不可一日无相，新丞相的任命，当然是必须马上决定。这个时候，昌平君三十五岁，是先帝时代留下的辅政大臣，官职仅次于相国的御史大夫，他又是秦王的表叔，华阳太后的侄子，平定嫪毐之乱的第一功臣，由他来接任丞相，应当是顺理成章的事情。昌平君出任丞相的事情，《史记索隐》为我们提供了直接的证据。《索隐》在《秦始皇本纪》中“攻毐令”条下说：昌平君，楚之公子，立以为相，后徙于郢。这条史料明确地告诉我们昌平君曾经被“立以为相”，就是出任秦国的丞相。至于昌平君是什么时候被立为丞相的，《索隐》没有交代。现在，我们根据上述调查的结果，大体可以合理地推定，昌平君出任秦国丞相，应当在秦王政十年，他接任被罢免的相国吕不韦，成为辅佐秦王嬴政的第二位丞相。

铜戈的秘密（1）

(二)铜戈的秘密1发现铜戈昌平君是一位活跃于秦楚两国政坛的神秘人物，通过我们的追踪调查，他前半生的身世，已经大致清楚了。昌平君出生于秦国，父亲是在秦国做人质的楚国王太子熊元，也就是后来的考烈王，母亲可能是秦昭王的女儿。昌平君是庄襄王嬴异的表弟，秦王嬴政的表叔，而华阳夫人则是他的姑母。伴随庄襄王的即位，昌平君登上了秦国政坛，秦王政即位的时候，他是接受委政的大臣之一。秦王政九年，嫪毐之乱爆发，昌平君官居御史大夫，受命领军平定叛乱，成为拥立秦王嬴政亲政的第一号功臣，声望和权势都达到高峰。秦王政十年，他接替被罢免的相国吕不韦，成为辅佐秦王嬴政的第二任丞相。然而，对于这样一位重要的历史人物，直到今天，我们仍然不知道他的名字。历史啊历史，你究竟出于什么原因，始终对我们保密，不愿意把真相向我们披露？我们究竟要等到何年何年何日？幸运的是，随着时间的流逝，历史也往往在不经意间流露出真实的消息。1982年，一批废铜烂铁从河北省蓟县运到天津，将要被回炉销熔。天津市文管所的工作人员从这批废品中拣选出一件残破的铜戈，在这件铜戈的一面刻上发现有细如毫发的三行铭文，放大镜下，一共有十七个字：十七年，丞相启、状造，郃阳嘉，丞兼，库，工邪根据专家们的鉴定，这是一件典型的秦国兵器。类似的有铭文的兵器，在全国各地多有发现。这件铜戈上的文字，当然引起了专家们的兴趣，做出了相当确切的释读。今天，我们都来向专家们学习，一起来继续解读铜戈上的文字。首先来看“十七年”三个字。这是标记产品生产年的数字。古代各国，多以国王在位的年数纪年，铜戈上的“十七年”，是该铜戈制造时在位的王，也就是史书中不时见到的“今上”的第十七年，至于这位“今上”究竟是哪一位秦王，当时是人人都知道的常识，到了今天，就成了谁都不知道的秘密，成了有待破解的历史疑案了--换句专业术语来说，就是有待考证的历史学上的问题了。这样说来，历史学上的问题，多是时间给我们制造的麻烦；这三个字告诉我们，该铜戈铸造于某位秦王的十七年，至于是哪位秦王，有待考证。“丞相”，秦国政府的首席大臣，是监督该兵器制造的最高责任者。“启”和“状”，人名，某秦王十七年制造铜戈时，两位出任丞相的人的名字。“造”，制造。“郃阳”，县名，该铜戈的制造地，当时属于秦国首都内史地区，在今天的陕西省韩城县南。“嘉”，负责铸造该兵器的工师的名字。“丞兼”，丞，副工师；兼，副工师的名字。“库”，库，保管该武器的仓库；，该仓库负责人的名字。“工邪”，工，铸造该铜戈的工匠；邪，工匠的名字。

铜戈的秘密（2）

俗话说，一叶知秋。以这件铜戈为例，我们可以大体看出秦国武器制造的流程与制度。每一件重要的兵器，从生产工人、仓库保管、工场的责任人，一直到中央政府的总监制者，都要实名在产品上记录。这种制度，古代称为“勒名工官”，既是产品质量监管制度，也是产品流通监管制度，可以从头到尾追踪每一件产品的行踪，在各个环节确立责任，不可不谓是一种相当严格而先进的产品监管制度。现代人自大狂妄，常常低估古人的智慧，眼前的这种古代制度，可能比我们今天的产品监管制度更加严格，大有值得学习的地方。不过，这已经是另一个话题了，我们还是回到文物考古的追查，历史疑案的侦破中来，考察丞相启和状这两位人物，他们究竟是谁？2你买哪一站票？历史学是时间的学问，历史学上的问题和疑案，多是时间制造出来的麻烦。在当时不是问题的事情，到了今天就成了难题。就像这件铜戈上的“十七年”，究竟是哪一位秦王的“十七年”？丞相启和状，当年都是天下第一等的大名人，总理大臣一类，家喻户晓，只因为在时间里浸泡久了，退了颜色，变了形状，就认不出来了。我常常在想，如果时间列车制造成功了，带着疑问坐上去，到历史中去走访走访，不就可以找到答案了吗？又仔细想了一想，事情怕不是那么简单。坐车要买票，售票处的电光板上显示出大大小小的站名，从民国、清朝、明朝、宋唐，一直到汉秦周商，你买哪一站？这件铜戈，我们只知道是秦国的，当然买秦代这一大站了。不过，秦国的历史将近六百年，国君有三十六代之多，秦代的大站之下，还有无数的中等车站和更小的小站，你在哪里下？总不能站站都下来吧，你必须做出判断和选择。这个判断和选择，涉及历史学和考古学中的一个基本学问，或者叫作基本功，称作年代学，也叫断代。以这件铜戈为例，我们怎么来断代呢？专家们将这件新发现的铜戈，与已经肯定是秦代文物的众多铜戈相比较，根据它们在形状、材质、文字诸种方面都相似的特点，推断出这件铜戈也是秦代的。这种方法，考古学中叫作类型学，思路是类比和类推。大体上是以某一件已经明确确定年代的物品作标准，将其他没有明确年代的类似物品拿来作比较，根据类型相近的程度推定年代的远近。我们在历史车站确定买大站秦代的车票，就是根据这个方法的结果。这个结果是考古的专家们根据多年的经验做出来的，相当可信。确定大站秦代以后，我们必须进一步确定中间站，这件铜戈究竟是六百年秦代历史中的哪一段，三十六代秦国国君中的哪一代？

铜戈的秘密（3）

我们首先来看铜戈上的“丞相”两个字。丞相，是官名，秦代官僚的顶尖，相当于今天的总理。官职，不是天生就有的，不同的国家在不同的时代设置不同的官职。官职有官职的沿革和历史，这又是历史学中的一门基础学问，叫作官制研究。丞相这个官名，是秦国的官名，秦国政府最初设置丞相的官职，是在秦武王二年。秦武王是秦国的第三十代王，秦武王二年，相当于公元前309年，这一年以前，秦国是没有丞相的。由此我们就可以断定，这件铜戈，是秦武王二年以后的产品，启和状这两位人物，是在秦武王二年以后出任丞相的人。这个结果，用年代学的术语来说，就是确定了这件器物时间断代的上限。我们生活的世界，是一个对称的世界，正如你有了左手，还有右手，既然推定了上限，当然也就应该去推定下限了。秦国灭亡于公元前206年，这一年，末代秦王嬴婴率领百官投降了刘邦，秦国的历史终结。毫无疑问，这件铜戈时间断代的下限就是秦国灭亡的这一年。有了这样的结果以后，我们在历史车站买票的时候，就可以考虑买一张从秦王嬴婴到秦武王二年的票了。不过，从秦王嬴婴投降的前206年到秦武王二年的前309年，一百零三年间共有七代秦王。七代秦王七个站，你买哪一站？还得动脑筋。历史学家又来给你当顾问，他建议你说，不要急，拿张纸拿支笔，先把这七个站排出来，看看有没有什么别的线索。于是，我们列出下面这张表来：秦王在位时间表世代秦王在位期间在位年数30秦武王前310-前3074年31秦昭王前306-前25156年32孝文王前2501年33庄襄王前249-前2473年34秦始皇前246-前22137年35秦二世前209-前2073年36秦王嬴婴前20646天有了这张表以后，你知道应该买哪一站的票了吗？换句话说，你该知道铜戈是在哪一个秦王在位期间生产的，启和状是哪一位秦王的丞相了吧？有没有人马上回答得出来？如果没有，我提示一下，请大家注意“在位年数”。四年、五十六年、一年、三年、三十七年、三年、四十六天……，在这些数字后面，就隐藏着铜戈断代的秘密。我们再回到铜戈上来，铜戈铭文的前三个字是“十七年”。前面已经说过，“十七年”这三个字的意思，是某位秦王在位纪年的第十七个年头。也就是说，这位秦王在位的年数，应当在十七年以上。有了十七年这个数字以后，我们再来看表里的“在位年数”一栏，找一找七位秦王中在位年数超过十七年的有几位。结果很明确，只有两位，一位是秦昭王，一位是秦始皇。这个时候，我再问大家买票的事，大家大概就不会犹豫了，买秦昭王站或者是秦始皇站。也就是说，这件铜戈，只能是秦昭王时代或者是秦始皇时代的产品，启和状也只能是这两位王的丞相。这样一来，我们的搜索范围就大大地缩小了，我们买票花的钱也就可以节约了。这个方法，规范的说法叫做逐次逼近，通俗的说法叫做收紧包围网。

铜戈的秘密（4）

顺着时间来继续追查，秦昭王是秦始皇的曾祖父，在位五十六年。这件铜戈会不会是秦昭王十七年的产品，启和状会不会是秦昭王的两位丞相呢？考察史书的记载，秦昭王十七年时，出任相国的人是穰侯魏冄（冉）。这位魏冄，是一位大名鼎鼎的历史人物，他是秦昭王的母亲宣太后的异父弟弟，秦昭王的舅舅，长期掌控秦国政权的楚系外戚集团的中心人物，司马迁在《史记》中专门为他立了传，对他在促使秦国强大的过程中的功绩，大为称赞。魏冄真是一位了不起的人物，功高震主，受到的非议也不少，他与昌平君极为类似，可以相互参照的地方很多，在本书的谜底中，我们会专门谈到他。在出土文物里，有不少由魏冄领衔监造的铜戈，比如传世的“十四年相邦冉戈”，中国历史博物馆所藏的“二十一年相邦冉戈”等。铭文的“十四年”和“二十一年”，就是秦昭王十四年和二十一年；“相邦”，就是相国，地位略尊贵于丞相；“冉”，就是相国魏冄的名字。在秦国历史上，相国只有一人，丞相或者一人，或者由二人承担，分为左丞相和右丞相，没有同时置相国又有左右丞相的事例。从而，启和状这两位人物，不应当在魏冄为相国的时候出任丞相，他们不是秦昭王时代的人，这件铜戈也不是秦昭王时代的产品。排除了秦昭王十七年的可能性后，这件铜戈的制造年就只能是秦王政十七年，“启”和“状”应当是秦王政十七年出任丞相的两位人物。3破解“丞相状”有了这个线索以后，我们的搜查工作就可以进入收网阶段了。查阅史书，秦王嬴政即位以后，第一位出任丞相的人，是大名鼎鼎的吕不韦。他在嬴政的父亲庄襄王时代一直担任丞相，嬴政即位以后继续留任。庄襄王在位三年，吕不韦作了三年丞相。庄襄王去世以后，吕不韦从秦王政元年开始，被尊为相国，又担任丞相职务长达十年之久。秦王政十年，吕不韦受嫪毐之乱牵连被免去相国一职。吕不韦免相以后，谁接替他出任丞相，史书上没有记载而出现了十六年的空白。经过十六年的空白以后，到了秦始皇二十六年，秦统一天下，建立起中国历史上第一个统一帝国。秦国丞相的名字才再一次出现在出土文物之上。这件文物叫作“始皇诏铜方升”，现藏于上海博物馆，刻有铭文如下：廿六年，皇帝尽并天下，诸侯黔首大安，立号为皇帝。乃诏丞相状、绾法度量，则不壹，嫌疑者皆明之。我们先来解释前半句。廿六年，是秦始皇二十六年，公元前221年，这一年，秦统一天下，秦王嬴政称皇帝。诸侯，指楚、齐、燕、韩、赵、魏等各国。黔首，指老百姓。黔是黑色，首是头部，人用黑色头巾缠头，称为“黔首”。秦从这一年开始，正式称民为“黔首”。前半句话是说，二十六年，皇帝统一天下，各国万民终于获得安定，立尊号为皇帝。

铜戈的秘密（5）

我们再来解释后半句。诏，下达诏书。状、绾，接受诏书的两位丞相的名字。法度量，规范度量衡。则不壹，将不一致的统一起来。嫌疑者皆明之，有疑难的都使其明确。这句话是说，于是皇帝诏令丞相状和丞相绾，规范度量衡，凡是不一致的都加以统一，凡是不清楚的都予以明确。这个诏书，我们简称“二十六年度量衡诏”。这个诏书，刻在统一后使用的升、权、量等各种量器和衡器上，是规范秦帝国统一度量衡的重要文件。这个诏书上的丞相状，姓隗名状；丞相绾，姓王名绾。他们的姓名，是见于史书的。秦始皇二十八年，始皇帝第二次巡游天下，曾经在琅琊山(今山东胶南)刻石颂扬始皇帝统一天下的功绩。在琅琊石刻上，随行大臣们的名字都被刻上去了，隗状和王绾这两位丞相的名字也在其中，丞相隗状排名在前，当是右丞相，丞相王绾排名在后，当是左丞相，同“始皇诏铜方升”的排名顺序是一致的。追踪调查到这里，我请问大家，“十七年丞相启状戈”上面的“丞相状”究竟是谁，应当是可以推想得到了吧？毫无疑问，“十七年丞相启状戈”上面的“丞相状”，就是二十六年“始皇诏铜方升”上面的“丞相状”，他们应是同一个人，就是隗状。隗状在秦王政十七年时已经担任着丞相，因为排名在丞相“启”后，当是左丞相。到秦始皇二十六年时，他已经排名在前，担任右丞相，直到二十八年还在任上。想来，他担任丞相的时间，至少在十二年以上，算是一位老资格的总理大臣了。秦始皇统一天下的过程中总理大臣不明的历史，由此而被填补了一半。“丞相状”是丞相隗状的情况清楚以后，我们就可以将见于文献和文物的，在秦始皇在位期间担当过丞相(包括相国)的人排列如下：秦始皇时期丞相表时间丞相资料来源秦王政元年相国吕不韦《史记&#8226;秦始皇本纪》秦王政十年丞相昌平君《史记索隐》秦王政十七年右丞相启、左丞相隗状《十七年丞相启状戈》秦王政二十六年右丞相隗状、左丞相王绾《二十六年始皇诏铜方升》秦始皇二十八年右丞相隗状、左丞相王绾《二十八年泰山刻石》秦始皇三十四年右丞相冯去疾、左丞相李斯《史记&#8226;秦始皇本纪》秦始皇三十六年右丞相冯去疾、左丞相李斯《史记&#8226;秦始皇本纪》通过这张表的排比，我们可以看出：在始皇帝在位的三十七年间，出任丞相者至少有七个人，他们分别是吕不韦、昌平君、□启、隗状、王绾、冯去疾和李斯。七位丞相当中，五位都是史书上有记载的，有名有姓。第二任丞相昌平君，是我们根据索隐的史料补上去的。昌平君是楚考烈王熊元的儿子，他应当姓熊，不知道名。第三任丞相“丞相启”是我们根据铜戈的铭文补上去的，不知道姓。昌平君在秦王政十年开始出任丞相，秦王政十七年启在丞相任上，我们自然而然会联想到，昌平君熊□与丞相□启会不会是同一个人呢？4填补历史的空白我在前面已经说过，历史学是有关时间的学问，历史学上的问题和疑案，多是时间制造出来的麻烦。下面，我们继续来看上面这张表，请大家注意时间问题，注意秦始皇的这五位丞相任期的长短：他们出任丞相一职，从什么时候开始，到什么时候结束。为了便于大家考察起见，我们将上面的表稍加改动，制成一张新表如下：

铜戈的秘密（6）

秦始皇时代丞相任期表顺序姓名任期时间1吕不韦秦王政元年-十年10年2昌平君熊□秦王政十年-？？3□启？-秦王政十七年-？？4隗状？-秦王政十七年-二十八年-？11年以上-三十三年？16年以上5王绾？-秦王政二十六年-二十八年-？2年以上-三十三年？7年以上6冯去疾？-秦始皇三十四年-三十七年3年以上7李斯？-秦始皇三十四年-三十七年3年以上吕不韦从秦王政元年到十年，担任丞相达十年之久。隗状担任丞相的时间，如果从秦王政十七年起算，到二十八年，至少有十一年以上，如果到三十三年的话，就在十六年以上。王绾担任丞相的时间，如果从二十六年起算，到二十八年的话，最少在两年以上，如果到三十三年的话，就在七年以上。冯去疾和李斯，在始皇帝在世时，至少担任了三年丞相，二世即位第二年被赵高陷害诛杀，通算下来，至少也做了五年丞相。由此看来，在秦始皇时代，丞相的任期都比较长，这说明了什么呢？说明政治稳定，君臣关系和谐，吏治有连续性，这都是以前被我们忽视了，或者是视而不见的地方，原因出在历代对秦和秦始皇的偏见。不过，这已经是另一个话题，将来有机会再说。话题还是回到昌平君与丞相启的关联上来。昌平君于秦王政十年接替吕不韦出任丞相，他的任期到什么时候，史书上没有明确的记载。由秦始皇时代吏治稳定、丞相久任的通例来看，他的任期也应当比较长。至于长到什么时候，《史记索隐》为我们提供了重要的线索。《索隐》说：“昌平君，楚之公子，立以为相，后徙于郢。”这条材料中的郢，又称郢陈，是地名，在今天的河南省淮阳市。昌平君被迁徙到郢陈，《史记&#8226;秦始皇本纪》中有记载，是在秦王政二十一年。由此看来，昌平君长期在首都咸阳辅佐秦王，他担任丞相的职务，应当一直到被迁徙到郢陈以前。也就是说，昌平君从秦王政十年出任丞相到秦王政二十一年被免相迁徙出京，一共做了十一年丞相。如果我们的这个推测不误的话，秦王政十七年，昌平君正在丞相任上，所以，“十七年丞相启状戈”上的“丞相启”，无疑就是昌平君了，他的姓名，应当叫做熊启。我曾经感叹，历史是消逝远去的往事，是在时间中过去了的存在。当今的我们之所以能够知道历史，是因为往事留下了信息。往事的信息，特别是久远的古代的信息，少而又少，乱而又乱，使我们难以窥探得到古史的真相。幸运的是，不时有不可思议的遗物，实实在在地穿越时空出现在我们的眼前。这些遗物既属于当今，可以把玩触摸，又属于过去，可以牵连回想，将最为真实可靠的信息，传达给我们。

铜戈的秘密（7）

由于“十七年丞相启状戈”的出现和破解，昌平君这位秦国历史上神秘人物的人生，终于从历史的黑洞中浮现出来了。我们再一次补充他的人生经历，更加完整地列表如下：昌平君履历表1秦昭王三十六年1岁，熊启大约于是年生于咸阳。父楚国太子熊元，母为秦王女。2秦昭王四十四年9岁，熊元亡归楚国，熊启与母亲一道留在了秦国。3庄襄王元年23岁，开始进入秦国政界。4秦王政元年26岁，成为辅佐年幼秦王的大臣之一。5秦王政九年34岁，担任御史大夫。嫪毐之乱爆发时，与相国吕不韦、昌文君一道受命镇压叛乱。6秦王政十年35岁，吕不韦免相，昌平君出任丞相。7秦王政十七年42岁，监造“十七年丞相启状戈”。8秦王政二十一年46岁，免相出京，迁徙到郢陈。有了这样一张履历表以后，昌平君这样一位重要历史人物的一生大概是清楚了。不过，疑案的追查到此并没有结束，请大家关注上表的最后一项。到了秦王政二十一年，昌平君已经四十六岁，他以秦王表叔、平叛功臣的身份出任丞相十一年之久，辅佐秦王统一天下，先后攻灭韩国(十七年)、赵国(十九年)和燕国(二十一年)，可谓功高位重，权倾一时。然而，就在这个时候，他为什么会被秦王嬴政免相出京，迁徙到秦楚交界的楚国旧都郢陈去了呢？到了郢陈以后的他，命运又将如何呢？历史密码的破解一环扣着一环，旧疑案的解决又引出了新的疑案，我们不得不继续跟踪追击。

丞相的反叛（1）

(三)丞相的反叛1挖出历史来秦王政二十一年，秦始皇的表叔，权高位重，出任丞相达十一年之久的昌平君熊启，突然被迁徙到秦楚两国边界的郢陈。他为什么被迁徙到郢陈，他与秦王嬴政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由于史书失载，又成为一桩历史之谜。昌平君被迁徙到郢陈的事情，见于《史记&#8226;秦始皇本纪》，一共只有六个字：“昌平君徙于郢。”简略而不详的纪事，文字上并没有特别难解的地方。徙，迁徙。郢，地名。这里的郢，指的是郢陈，故址在今天的河南省淮阳市。这条记载说，秦王政二十一年，昌平君被迁徙到了郢陈。郢陈这个地方，从前是陈国的国都，楚国灭掉了陈国以后，曾经将首都迁到这里，于是被称为郢陈。昌平君被迁徙到这里以前，郢陈已经被秦军占领，改称为陈县，属于秦国的领土，地处秦国和楚国的交界地区。那么，昌平君为什么会被迁徙到这样一个地方来呢？昌平君被迁徙以前，是秦国的丞相；他的迁徙路线，是从咸阳到郢陈。咸阳是秦国的首都，郢陈是秦国的边地，由首都到边地，从中央到地方，对于政治人物来说，如果不是为了特殊的事情一时性前往，常常意味着贬斥和失意。大家再看看史料中的“徙”字，古文中“徙”字的意义是迁徙，本身就是带有贬斥意义的用法。如果是不带贬斥意义的用语，就应当用“之”，将这条纪事写作“昌平君之郢”。如此解读下来，事情就步步深入了。看来，昌平君被迁徙到郢陈，不是一般性的外出，而是受到了贬斥，他是被免相出京了。第三案寻找秦始皇的表叔（下）免相出京的昌平君，他为什么受到贬斥，他为什么会被贬斥到郢陈这个地方来？他来到郢陈以后，又有些什么作为和行动呢？史书都没有记载。面对如此情况，历史学家是否只有望洋兴叹，而史书上又再添一桩未解的历史疑案了？真是苍天有眼，历史不灭，两千多年后，历史的黑洞再一次有火山喷发。1975年，在湖北省云梦县睡虎地发掘了多座秦国的墓葬，其中有一座编号为十一号的墓，是秦王政时代一位地方官员的墓葬。从这座墓葬中出土了大量的秦代竹简，竹简中有一份关于墓主生平的履历书，用编年纪事的形式写成，被称为《编年记》。在这份《编年记》中，昌平君的大名赫然出现，昌平君为什么被迁徙到郢陈的历史疑案，也由此隐隐透露出破解的线索来。在《编年记》中，有两条与昌平君迁徙的事情相关的记载：一、廿年，韩王居□山。二、廿一年，韩王死。昌平君居处其处，有死□属。我们首先来对第一条纪事作字面的解释。“廿年”，秦王政二十年，公元前227年。□，残缺不可读的字。“□山”这两个字连读，当为地名，韩王居处的地方。这段文字说，秦王政二十年，韩王居住于□山这个地方。那么，这段文字中的韩王是谁呢？

丞相的反叛（2）

根据《史记》的记载，秦王政十七年，秦军攻陷了韩国首都新郑，韩王韩安被俘虏，韩国灭亡。竹简上的韩王，正是这位韩王韩安。秦灭韩以后，对于被俘的韩王韩安究竟作何处理，他被俘后的命运如何，史书上都没有记载。这枚竹简，为我们填补了历史的空白。看来，韩安被俘以后，秦国政府并没有杀害他，而是将他迁徙到了“□山”这个地方居住。遗憾的是，由于缺字的关系，我们不知道“□山”在哪里。我们再来解读第二条纪事。“廿一年”，秦王政二十一年，公元前226年。“有死□属”的□，残缺不可读的字，著名历史学家杨宽先生认为，这个缺字可能是“士”字。如果是这样的话，这段文字就可以复原成“有死士属”。“死士”，就是敢死之士，就是勇士。属，跟随。这段文字说，秦王政二十一年，韩王安死去了。昌平君到他死去的地方居处，有敢死之士跟随。韩王安死去的事情，史书上也没有记载，竹简的出土，又填补了一段历史空白。韩王安死了以后，昌平君来到他死去的地方“居处”，并且有“死士”跟随。昌平君的事情，有如此的牵连曲折，也是史书上没有记载的，可以说大大地补充了历史。不过，事情都是两面，新出土的竹简，一方面填补了历史的空白，也解答了历史上留下的疑难；另一方面，出土的竹简本身有不能释读的文字，同时，解读出来的新的史实，又引发了新的问题，制造出新的谜团。韩王安的居处之地“□山”在哪里？韩王安为什么死去？昌平君为什么会在韩王安死去的同时，随即来到他死去的地方“居处”，那些跟随昌平君的“死士”又是些什么人？凡此种种，宛若连环套般的谜团，解开一环以后，又引来了更多的未解的环扣。为了继续求解，我们必须对竹简中无法看清的地名“□山”作出合理的解释，搞清楚“□山”究竟在哪里。为什么这样说呢？2“□山”在哪里？竹简上的“□山”是地名，是韩王安居处的地名，这已经是专家们的共识，是没有问题的。问题在于“□山”的地理位置。是在旧韩国境内，还是在秦国本土，是在偏僻的高山，还是在都市的近旁？这个地理的问题，关系到秦国对于韩王安如何处置的问题，是千里流放，还是就近安置？这个地理问题，也关系到韩王安的死亡问题，他为什么死亡，他死在哪里？这个地理问题，也关系到昌平君的迁徙问题，他为什么被迁徙到韩王安死去的地方，还有敢死之士跟随？凡此种种，都与“□山”这个地名有关，不首先解决“□山”的位置所在，我们将无法继续追查疑案。遗憾的是，由于“□山”的“□”已经无法辨认，仅仅根据竹简文字已经无法破解，我们必须另想办法。为了确定“□山”究竟在哪里，我们再来看看秦简《编年记》的这两条史料，这一次，请完全集中于地理的角度：廿年，韩王居□山。廿一年，韩王死。昌平君居处其处，有死［士］属。

丞相的反叛（3）

韩王安被秦军俘虏，是在秦王政十七年;被俘的地方，是在韩国的首都新郑(今河南新郑)。由竹简的文字可以知道，三年以后，也就是二十年，他被秦国政府徙居到“□山”，次年死去；他死去的地方，也应当就在“□山”。同年，昌平君由首都咸阳徙居到韩王安死去的地方，这个地方也应当是“□山”。由此，我们可以清理出韩王安和昌平君这两个人的两条移动线索。韩王安由新郑到“□山”，昌平君由咸阳到“□山”。“□山”，成了他们移动路线的交汇点。韩王安来到这里，死在这里。他死之后，昌平君又来到这里。这个“□山”究竟是一个什么地方，它既安置了亡国的韩国国王，又接受了被贬斥的秦国丞相？追踪调查到了这里，我想请大家作一个回忆，我们在整理昌平君的履历书的时候，曾经提到，昌平君四十六岁的时候，免相出京，被迁徙到了楚国的旧都郢陈。我们本次讲解，就是从这里开始的。关于昌平君的这次迁徙，《史记&#8226;秦始皇本纪》是这样记载的：二十一年……昌平君徙于郢。将这条纪事，与上面的秦简《编年记》二十一年的纪事，也就是昌平君被迁徙到韩王安死处的记载两相对照，毫无疑问，这两条材料是同一事情的不同记载，昌平君的迁徙地郢，与韩王安的居处地和死去地的“□山”，都在同一个地区。前面已经讲过，“昌平君徙于郢”这条史料中的郢，是指曾经做过楚国首都的郢陈，也就是秦国的陈县，地址在今天的河南省淮阳市，而“□山”呢？应当是郢陈属下的某一地名。“□山”在郢陈的地理关系明确了以后，我们就可以填补秦简《大事记》的记载如下：廿年，韩王居(郢陈)□山。廿一年，韩王死。昌平君居处其处(郢陈□山)，有死［士］属。如此一来，我们就可以打开地图，来具体地考察韩王安的迁徙路线新郑-郢陈□山和昌平君的迁徙路线咸阳-郢陈□山的大体走向了。郢陈，在今天的河南省淮阳市；新郑，在今天的河南省新郑市。这两个地方相距不远，直线距离大约一百公里，可以说是相邻地区。新郑地处豫西山地和豫东平原的分界处，是南北交通的要道。郢陈，是交通东西南北的枢纽，连通黄河水系与淮河水系的鸿沟，就流经这里。战国时代，新郑-郢陈之间，是连接韩国和楚国的要道，这个时候，都已经被秦军攻占，成为秦国的领土。韩王安由新郑迁徙到郢陈，是由韩国旧都迁居到了楚国旧都，是被迁离了祖国旧地，但是，移动的距离很近，可以说是就近迁居。昌平君由咸阳迁徙到郢陈，是由秦国首都迁居到了楚国旧都，因为他是楚国人，所以说是迁回了祖国旧地，但是，昌平君徙于郢，移动的距离很远，而且有敢死之士跟随。这两次迁徙，一近一远，一是去国离乡，一是离京归国，归结处都在郢陈，实在是有些耐人寻味，不同寻常。我们应当如何来理解这两件不同寻常的迁徙呢？

丞相的反叛（4）

请大家一起来联想，韩王安是韩国的国王，昌平君是秦国的丞相，迁徙这样两位大人物的事情，只有一个人能够决定。这个人是谁呢？当然是秦王嬴政。秦王嬴政为什么会做出这两项不同寻常的决定，这两项不同寻常的决定又为什么都会归结到楚国旧都郢陈这个地方？看来，“□山”地理问题的解决，又引发了新的疑问出现，这些新的疑问，仅仅依靠对于文献和出土史料的分别解读，是无法完成的了，我们必须求助于新的解读方法，或者说，我们必须导入新的破案工具。那么，这个新的破案工具是什么呢？我们又将如何使用新的破案工具来破案呢？3混合洗牌在导入这个新工具以前，我先请大家一起来关注一个英语单词，Game。Game，是英语的常用词，意义非常丰富，翻译成中文，有游戏、竞技、赛局等等意义。古代史研究，古代疑案的破解，与玩Game很有相通的地方。世上的种种Game当中，扑克牌Game极为有趣，可谓变化无穷。今天，我就借用扑克牌Game的玩法，将一件件史料写在一张张纸牌上，洗牌后用种种不同的方式重新组合。目的嘛，只有一个，希望由同样张数的纸牌，尽可能做出更多的组合来。换句话说，希望用同样史料的不同组合，解读出更多的史实来。这就是我今天想要导入的新工具，史料的Game组合。这种方法行不行呢？不妨来试一试。我在前面说道，由于新史料的出土，历史学家对韩王安和昌平君这两位历史人物的了解，可以说是大大地推进了一步。韩王安是韩国的故王，韩国被秦国灭亡，他成了俘虏被迁徙到郢陈看管以后，他的动向牵动着韩国的故土故民，史料中有关韩王安的记载，必须放在秦国与韩国的关系中来解读。昌平君是秦王嬴政的丞相，他与秦王嬴政关系密切，史料中有关他的记载，首先必须放在秦国的国内政局中来解读。昌平君又是楚国的王子，史料中有关他的记载，还必须放在秦国和楚国的关系中来解读。基于这种历史背景，我在《史记&#8226;秦本纪》和睡虎地秦简《编年记》有关韩王安和昌平君的纪事中，抽取秦王政二十年和二十一年的事情，将已经探明的地名补入，单独制作成五张扑克牌，然后混合洗牌，重新编排如下：牌1二十年韩王安徙居(郢陈)□山。(秦简《编年记》)牌2二十一年新郑发生反秦叛乱。(《史记&#8226;秦始皇本纪》)牌3二十一年韩王安死(于郢陈□山)。(秦简《编年记》)牌4二十一年昌平君徙居韩王安死处(郢陈□山)，有敢死之士跟随。(秦简《编年记》)牌5二十一年昌平君被迁徙到郢陈(□山)。(《史记&#8226;秦始皇本纪》)史料如此重新洗牌排列以后，最初看似没有关联的孤立的历史事件，大致可以看出某种隐约的联系来了。一些湮灭了两千多年的历史事件，也可以由此复原出来。为了便于解读，请按照指示出牌。请你打出牌1和牌2，组合起来看。秦王政二十年，已经作了三年俘虏的韩王安被秦政府迁徙到郢陈□山这个地方居住。第二年，新郑发生叛乱。这次叛乱，是由亡国后的韩国人民所发动的大规模反秦叛乱。这两件事情之间，会不会有什么联系呢？我们来看看。

丞相的反叛（5）

秦灭六国，韩国是第一个被灭亡的国家。当时，韩国国小力弱，早已成为秦国的属国。秦王政十七年，当强大的秦军压境时，韩国无力抵抗，秦军不费吹灰之力灭掉了韩国。灭韩以后，秦国对韩王和韩国贵族作了宽大处置，韩国贵族都没有受到诛杀迁徙，他们的生命都受到保护，财产都予以保留。这一点，从张良家的境况上就可以清楚地看出来。张良出身韩国贵族世家，他的祖父和父亲一共辅佐过五位韩王，长期出任丞相。韩亡以后，他一家继续居留于故乡，家中有家奴三百人和大量财产，都是祖上留传下来的，并没有被秦军没收。对于被俘的韩王安，秦军没有诛杀，看来也没有流放，而是让他继续居留在新郑附近，给予宽厚的待遇。秦国的这种做法，一方面以此怀柔韩国遗民，一方面也是对其他国家的君王示以姿态，减少抵抗的阻力。这种做法，用现代的事情来比喻的话，相当于统战政策。三年以后，秦政府将韩王安从新郑迁徙到郢陈□山。秦政府为什么要将韩王安迁徙到郢陈，史书上没有记载。我们只能根据这件事前后的局势作合理的推测。秦军十七年灭韩，十八年攻破赵国首都邯郸，秦灭六国的战争步伐加快了。二十年，中国历史上一件有名的事件发生，这就是燕国太子姬丹派遣勇士荆轲刺杀秦王。荆轲刺秦王虽然以失败告终，却从心理上深刻地影响了秦王嬴政。他在此次事件中受到了重大的刺激，从此戒备诸侯各国的人，特别是对诸侯各国的王室贵族加深了仇恨，加重了报复。就在荆轲行刺失败的当年，秦王命令秦军对燕国实行报复性攻击。次年，秦军攻克燕国的首都蓟城(今北京)。从以后的历史来看，秦军对燕国的贵族实行了相当严酷的诛杀。在这种历史背景之下，秦王嬴政修正了灭韩时实行的宽大政策，做出了将韩王安迁徙的决定。他命令将韩王安迁徙离开韩国本土，割断他和韩国人之间的联系，防备可能出现的意外。同时，由于韩国毕竟不同于燕国，并没有对秦国作殊死的抵抗，秦王也没有将他迁徙到远离中原的边远地区，而是将他就近迁徙到郢陈，在日渐严厉的处置中留下了温和的余地。然而，事情的发展与秦王的预料相反。秦灭韩以后，韩国人民反抗秦国、复兴祖国的愿望并没有消亡，他们一直没有停止地下的抵抗。韩王安被迁徙的事情，反而成了韩国人反秦活动由地下到地上、由隐蔽到公开的导火线。就在韩王安被迁徙的次年，新郑爆发了大规模的反秦叛乱。以上，就是我们组合牌1和牌2，作出的新的历史解读。4打出后三张牌看来，牌1和牌2的组合，表面文字简单，事情后面的背景却相当复杂，有了上面的解读以后，再请你打出牌3。于是，我们接着牌1和牌2的背景，顺着牌序往下看。牌3二十一年韩王安死(于郢陈□山)。(秦简《编年记》)韩国人在旧都新郑起义，目的是复活韩国。复活韩国，必然要拥立韩王。韩王安被软禁在不远的郢陈，处在秦军的看管下。新郑反秦后，起义的韩国军民一定会拥立韩王安作为复国的象征和号召，他们一定会有夺还韩王安的计划和行动。遗憾的是，由于史料的限制，我们已经无法知道这次起义的详细过程，我们仅仅知道结果，起义被秦军镇压，韩王安受牵连死去。推想过去，韩王安之死有两种可能：一，他可能卷入了叛乱，死于抗秦的军事活动中；二，更大的可能是，韩王安是秦政府的重要俘虏，是被严密看管起来的，当新郑发生大规模的叛乱以后，为了断绝叛乱者利用他复国的希望，秦王嬴政下令处死了他。

丞相的反叛（6）

韩王安死于郢陈，是受到新郑之乱的牵连，由此看来，新郑之乱已经波及相邻的郢陈地区了。恰恰就在这个时候，昌平君来到韩王安死去的地方，那么，我们自然会想到，昌平君这个时候到郢陈来，与新郑之乱和韩王安之死，会不会有关系呢？为了究明真相，请打出牌4和牌5。牌4二十一年昌平君徙居韩王安死处(郢陈□山)，有敢死之士跟随。(秦简《编年记》)牌5二十一年昌平君被迁徙到郢陈(□山)。(《史记&#8226;秦始皇本纪》)这两张牌，记述的是同一件事情，详略稍有不同，我们合起来作统一的解释。先解释当时郢陈这个地区的历史情况。郢陈，曾经是楚国的首都，被秦军攻陷后，一直是反秦的热土，不仅楚国旧民反叛不断，各国的反秦亡命人士也纷纷会聚到这里。比如张良，他在韩国灭亡后，曾经来这里活动。又如后来反秦称王的游侠张耳和他的朋友陈余，他们在魏国灭亡后，逃到这里潜藏。秦末之乱，陈胜吴广起义以后，他们所建立的张楚政权的首都就建在这里。这些虽然都是稍后的事情，却明确地反映了郢陈地区楚国旧民的反秦传统，不但根深蒂固，而且首尾一贯。所以，当新郑叛乱波及郢陈以后，如何安抚该地区蠢蠢欲动的楚人，就成了秦国政府面临的一大课题。昌平君是秦国的丞相，又是楚国的公子，具有秦楚两国王室贵戚的双重背景，他不但在秦国政权有相当的权势，他对楚国的政局和楚国的军民也有相当的影响力。在韩王安被处死、郢陈地区动荡不安的时候，秦王嬴政做出了让昌平君前往的决定，命令他出京到郢陈镇守，一方面主持处理新郑之乱和韩王安之死的后事，一方面安抚郢陈地区不安易动的楚国人。上述的解读，主要是根据著名历史学家田余庆先生的研究做出来的。田余庆先生的这个看法，从秦王嬴政积极处置新郑之乱事件和安抚郢陈地区的楚国人的角度着眼，有相当的合理性。不过，田余庆先生得出上述看法的时候，昌平君的前半生尚不清楚。在昌平君的前半生有了眉目的今天，我感到有必要作进一步的补充。前面已经谈到，身为丞相的昌平君出京到郢陈一事，本身具有被免相贬斥的消极意义。牌4中说他来到郢陈□山时，有敢死之士跟随。对这些敢死之士的身份，可以有两种解释。如果解释跟随的“随(属)”是依附跟随，他们就是昌平君带来的亲近随从；如果解释跟随的“随(属)”是受命跟随，他们就是受秦王之命监视昌平君的人。不过，不管是哪种情况，都表明昌平君出京到郢陈来，在安抚楚国旧民的表面理由之外，可能还有更为深沉的背景，可能还有更为重大的原因隐藏在事件的背后。那么，这个更为深沉的背景，这个隐藏在事件背后的秘密究竟是什么呢？我们继续追踪调查。5一箭双雕为了破解这个谜语，我打出一张新的牌来，这张牌，就是《史记&#8226;秦始皇本纪》的另一条纪事：牌6二十一年王翦谢病老归。（《史记&#8226;秦始皇本纪》）这条纪事说，秦王政二十一年，秦军大将王翦因病免职，告老还乡。那么，我们应当如何来看待这件事情，如何解读这张牌呢？

丞相的反叛（7）

前面已经谈到，新郑之乱，韩王安之死，昌平君被迁徙到郢陈这三件历史事件，都发生在秦王政二十一年，这三件事情，环环关联。大将王翦称病告老还乡，也发生在这一年。由此我们自然会联想到，这件事情，会不会也是在关联的环节上呢？不妨来追查一下。关于这件事情，《史记&#8226;秦始皇本纪》的记载过于简单，《史记&#8226;王翦列传》有详细的叙述。事情的大要如下：王翦，内史频阳(今陕西富平)人，与白起齐名的秦军名将。秦王政时代，王翦多次出任秦军大将，统领秦军征讨六国，立下了赫赫战功。王翦一家三代为将，儿子王贲、孙子王离先后也都成为秦军的名将，名重天下。老将王翦，可谓是秦国军界众望所归的领军人物。秦王政二十年，燕国太子姬丹派遣荆轲刺杀秦王，事情失败，嬴政命令秦军进攻燕国，大破燕军，统领秦军的大将，就是王翦。王翦主持的这次军事行动，一直持续到第二年，秦军攻克了燕国首都蓟城(今北京)。在这场战争中，王翦的部下，少年将军李信作战勇敢，在众多秦军将领中脱颖而出。李信领军深入穷追，击杀燕国太子姬丹，将姬丹的首级呈送秦王嬴政。姬丹是策划荆轲行刺的主谋，是嬴政志在必得的仇敌，李信的功绩，大得嬴政的赏识。进攻燕国的军事行动结束以后，秦军班师回国，一边休整，一边开始筹划新的军事计划。当时，韩国已经被攻灭，赵国的首都邯郸也已经被攻占，如今，燕国首都也被攻占，秦军的下一个攻击目标，锁定在楚国。这个时候，围绕着进攻楚国的军事计划，秦国朝廷出现了意见分歧。秦王嬴政以为，已经衰弱的楚国不堪一击，可以速战轻取。嬴政做出这个判断，自有他的根据。原来，就在王翦统领秦军主力进攻燕国的同时，王翦的儿子王贲统领另外一支秦军，对楚国作了试探性的攻击，结果是胜利而归，似乎显示了灭楚并不困难。在朝廷的会议上，秦王嬴政意气风发，与诸位大臣将军们开怀纵论，意欲一举灭楚统一天下。嬴政特意问李信说：“寡人准备攻取楚国，以李将军度量，需要动用多少军队？”李信年轻气盛，正在凯旋的风头上，当即表示：“只要二十万。”嬴政又问王翦：“王将军您看呢？”王翦慎重考虑后，回答说：“非六十万人不可。”六十万军队，对于当时的秦国来说，相当于全国所能够动员的野战军的总数。王翦要用六十万人，表明王翦以为，攻灭楚国相当艰难，必须倾举国之力，实行总动员，才有成功的可能。满怀自信的嬴政当即嘲笑王翦说：“王将军年纪大了，怎么变得如此胆怯。”他夸奖李信说：“李将军果然是壮勇，说得对。”这个时候的嬴政，年方三十四岁，开始专权主断，正是万事得意的时候。朝廷会议征求大臣们的意见时，他对进攻楚国的方略或许已经有了看法，对于人选也有了腹案。不管怎么说，廷议的结果，嬴政任命李信为大将，统领二十万秦军进攻楚国。而王翦呢，则被免职贬斥出京，让他退休回到故乡频阳去安度晚年。这件事情，是秦国历史上的一件大事，秦国史官特地在二十一年的大事记中记录了这件事情。

丞相的反叛（8）

秦国君臣讨论攻楚方案的这次会议，秦国政府的主要大臣和秦军的主要将领都出席了。当时，昌平君是右丞相，不管是按制度还是依常理，他都是会议的参加者。奇怪的是，史书上有关他对这件事情持什么态度，有什么意见，完全没有留下只言片语的记载，非常不可思议。我们已经反复说到，史书上没有记载的事，绝不等于没有；不可思议的事情，一定有大可思议的理由。那么，这个理由在哪里呢？我们已经了解到，昌平君是楚考烈王的庶子，楚国是他的祖国，当时在位的楚王负刍是他的庶兄弟。以情理而论，在祖国即将灭亡的时候，在亲族即将断绝的时候，他不会没有想法和意见，也不会没有苦恼和痛苦。即使不考虑任何个人的情绪和感情，身为秦国丞相的楚国公子昌平君，在秦军即将攻灭楚国的时候，他的处境一定是非常微妙的。在这种历史背景下，考虑到昌平君与王翦同时被贬斥出京，也考虑到他出京有敢死之士跟随，再考虑他后来反秦复楚、被项燕立为楚王的事情，我们完全可以推想，在进攻楚国的问题上，昌平君与秦王嬴政意见不合，他可能是附和王翦，持慎重态度，甚至是另有微词，结果是遭到与王翦同样的命运，被免职出京，打发到郢陈去了。如此看来，在昌平君被迁徙到郢陈这件事情上，秦王嬴政可谓是一箭双雕：一方面，他借新郑反叛和韩王安之死的事件，利用昌平君的特殊身份，打发他前去处置；另一方面，也趁机将他从政权中枢排除出去--既为任命李信为大将领军灭楚清除了障碍，也排斥了老臣们的掣肘，有利于建立起听命于自己的年轻化的政府班子。那么，昌平君来到郢陈以后，他又做了些什么事情呢，他未来的命运又将是什么呢？6被隐瞒的历史昌平君来到郢陈，是在秦王政二十一年。二十二年，史书中没有关于他的记载，二十三年，他再一次出现在史书中，《史记&#8226;秦始皇本纪》有记载如下：荆将项燕立昌平君为荆王，反秦于淮南。这条材料中的“荆”，就是楚，因为嬴政的父亲字为子楚，秦国史官避讳，称楚为荆。项燕，是项羽的祖父，楚军的大将。淮南，淮河以南地区。这条纪事说，秦王政二十三年，楚将项燕拥立昌平君为楚王，在淮南地区反抗秦国。由此看来，昌平君来到郢陈以后，反叛了秦国，在淮南地区被拥立为楚王。那么，他究竟为什么反秦，他在什么时候与项燕接上头，又是什么时候离开郢陈来到淮南地区的呢？凡此种种，又是疑问重重。这些重重的疑问，史书竟然都没有记载，不能不说是很有些奇怪。奇怪的事情反复出现，而且在同一本书里反复出现在同一个人身上，这就难免使我们产生一种怀疑，史书对于昌平君的事情是否态度诚实，是不是有难言的隐衷，是不是有意识地作了删节和隐瞒？我们的这个怀疑，有没有根据呢？我们的这个怀疑，是否可以得到其他史实的旁证和支持呢？

丞相的反叛（9）

答案是肯定的。昌平君来到郢陈，是在秦王政二十一年，他被拥立为楚王，是在二十三年，这两件事情之间的二十二年，史书空白。然而，就在这一年，秦国历史上发生了一件大事，这就是李信统领二十万秦军进攻楚国，大败而归。这件事情，史书的记载明显有隐瞒真相的嫌疑。我们来看史书是如何隐瞒这件事情的。翻开《史记&#8226;秦始皇本纪》，秦王政二十二年，仅仅只有一条记载：王贲攻魏，引河灌大梁，大梁城坏，其王请降，尽取其地。这条记载说，秦王政二十二年，秦将王贲进攻魏国，引黄河水冲灌魏国的首都大梁城(今河南开封)，大梁城毁坏，魏王请求投降，于是收取了魏国的所有国土。同样一件事情，出土的秦简《编年记》也有记载如下：攻魏梁。仅仅三个字，说秦军进攻魏国的首都大梁。《史记&#8226;秦始皇本纪》的记载，司马迁是根据秦国的史书《秦记》编写的，来源于秦国史官的正式纪事。《编年记》的纪事，是秦国的小官吏喜从秦国政府的文书上抄录下来的，也是官方记录。由此看来，《史记》和《编年记》都没有记录李信攻楚失败这件事情，正是因为秦国的史官在《秦记》中隐瞒了这件事情，司马迁和喜都不了解情况，不知道真相。想来，秦国的史官，同历代的史官一样，对于当代的事情，持有一种维护当朝声誉的立场，出于种种现实利害的考虑，往往是报喜不报忧。攻灭魏国，以秦军的胜利结束，当然要大书特书，快马加鞭，大喇叭通报全国，引得举国欢腾，龙颜大悦。另一方面，对于秦军失败的消息，则是严加保密，对外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能瞒就瞒，实在瞒不过去，就轻描淡写地酌情处理，理由嘛，当然是为了不影响士气，不要有损帝国的光辉形象，多从正面引导云云。这种做法，是历代集权政府的惯技，美其名曰保密，不好听的说法就是封锁消息。实际上，就在秦王政二十二年这一年，秦将李信率领秦军进攻楚国，大败而归。秦国的史官在《秦记》上隐瞒了这件事情，秦国政府也没有将这件事通报各地方政府。不过，刻意隐瞒的历史，不时也会露出马脚。《史记&#8226;王翦列传》叙述王翦被罢免回乡以后说，于是秦王任命李信为大将，蒙武为副将，统领二十万秦军分两路进攻楚国。(蒙武为副将攻楚，《王翦列传》误写为蒙恬。根据《六国年表》及《蒙恬列传》，攻楚为蒙武，当时，蒙恬还没有为将。)李信军进攻郢陈南部的平舆县(今河南平舆北)，蒙武军进攻郢陈东南部的寝县(今安徽临泉)。在强大秦军的攻击下，楚军大败。然而，就在这个时候，李信军出现了不可思议的行动，他没有乘胜东进，按预定计划攻取楚国的首都寿春(今安徽寿县)，而是回师西退，掉过头去攻击秦国领土内的郢陈，蒙武军也撤退回来与李信军会合。也就在这个时候，一支楚军出现在李信军的后面，三日三夜紧紧尾随跟踪，然后发动突然袭击，一举大破李信军。李信军的军营壁垒被逐一攻破，部下七名主要将领被杀死，大败而归。

丞相的反叛（10）

李信攻楚的失败，是战国以来秦国历史上罕见的惨败。关于这次战争的真实情况，秦国史官在《秦记》当中没有留下正式的记录。《王翦列传》中的上述叙事，是为了交代王翦隐退后又复出的原因时顺便牵连出来的片断。正是由于秦国史官的刻意隐瞒，这段叙事不但语焉不详，而且歧异零乱，千百年来就是一笔糊涂账。糊涂账有糊涂账的原因，这种原因往往在封锁的消息当中，李信大败的消息秦政府不希望公开，这已经说过了。事实上，秦政府不希望公开李信大败的消息，后面还有一个更大的理由。这个更大的理由是什么呢？就是李信军为什么攻楚失败？请大家再一起来回忆一下李信统领二十万秦军攻击楚国的行动。李信军进攻楚国，以郢陈为前进基地，兵分两路出动。李信进攻郢陈南部的平舆县，蒙武进攻郢陈东南部的寝县，两支秦军最初都取得了胜利。然而，就在这个时候，李信突然从前线退军，掉过头来去攻击秦军的后方基地郢陈。看来，这个时候，郢陈地区发生了意外的事情，迫使李信不得不回师反击。那么，这个时候，郢陈地区究竟发生了什么不测事件呢？为了解答这个疑问，我先请大家一起来考虑这样一个问题，李信军攻击楚国的时候，昌平君在哪里？前面已经说过，昌平君是秦王政二十一年来到郢陈，二十三年到淮南地区的，二十二年，当李信军攻击楚国的时候他应当正在郢陈。那么，我们再继续追问，二十二年，昌平君在郢陈干什么呢？回答是，起兵反秦。根据田余庆先生的研究（《说张楚--关于“亡秦必楚”问题的探讨》，原刊《历史研究》1989年第2期，收入《秦汉魏晋史探微》［重订本］，中华书局2004年），秦王政二十二年，正当李信和蒙武所统领的秦军在郢陈的南部和东南部大败楚军，准备乘胜进攻楚国的首都寿春，一举攻灭楚国的时候，身在郢陈的昌平君起兵反秦，攻占了郢陈，切断了李信军的后路，使攻楚的秦军陷于前后受敌的苦境。于是，李信军不得不停止攻楚，回师进攻郢陈，结果被楚军前后夹击，大败而归。由此看来，对于李信军进攻楚国这段歧异零乱的历史，特别是他和蒙武在郢陈附近先胜后败的蹊跷过程，我们只要补入昌平君郢陈起兵反秦这样一个细节，事情就真相大白，历史就一清二楚了。由此看来，在秦王政二十二年这一年纪事中，秦国史书《秦记》至少隐瞒了两件大事：一是昌平君在郢陈起兵反秦，一是李信军由此大败而归。李信军大败的事情，在《王翦列传》中露出了马脚；昌平君郢陈起兵的事情，因为田余庆先生的研究而重见天日。历史的发展，一环连着一环，昌平君郢陈起兵，导致李信军攻楚失败。李信军的大败，又引发出一桩新的历史事件，王翦复出。7王翦复出李信军大败，身在咸阳的秦王嬴政得到秦军惨败的报告，大为震怒，他亲自前往频阳，登门造访被贬斥出京、还乡养老的王翦。对于这件事情，《史记&#8226;王翦列传》有详细的记载。二人见面时，嬴政首先屈尊陈谢说：“寡人当初不用将军的意见，如今果不其然，李信败战辱没秦军。眼下楚军日益西进，逼近秦国，将军虽然有病在身，也不至于袖手旁观，置寡人于孤立无助的苦境吧。”王翦推辞说：“老臣疲病昏乱，如此重任，望大王另外选用良将。”此时的嬴政，已经是强势的秦王，他打断王翦的话，用毫无商量的语气说：“话到此为止，不用再多说了!”

丞相的反叛（11）

王翦是了解嬴政的人。他知道，嬴政为人，实用而冷酷，要用你的时候，不惜弯下腰低下头，用好话请求你，这叫作俯身低首，卑辞相求；而在如此屈尊的后面，则是无上的倨傲，要你必须服从的独断意志，一旦你不识抬举，抗拒他的意愿，他会瞬间勃然作色，拂袖而去，毫不留情地处置你。王翦深知，秦王不听自己的意见任用李信，李信大败而归，秦王贬斥昌平君出京，昌平君反秦为楚，这两件事情，使秦王的自尊受到极大的伤害。如今亲自前来，表面上是屈尊求人，实际上是捐身逼人。秦王如此行动的后面，有无言的明白表露，我身为王上，已经登门陈谢请求，身为臣下的你，难道还敢不从？也许这时，王翦切切实实地感到，此时的自己，宛若当年的大将白起，此时的秦王，宛若当年的秦昭王。军功累累的白起，在进攻赵国的问题上与秦昭王意见不合，被贬斥回家。秦军失败，昭王请白起再次出任秦军大将，白起因病拒绝。秦昭王恼羞成怒，罢免白起的一切官职爵位，迫使他自杀身亡。想到这里，王翦不敢再推辞，他退一步请求说：“如果大王非要用臣下的话，臣下还是原来的意见，非用六十万军队不可。”嬴政当即回答道：“听王将军您的。”于是嬴政任命王翦为秦军大将，统领六十万秦军进攻楚国。王翦被任命为大将以后，秦军总动员，六十万秦军从各地征发，陆续开赴前线。王翦离开首都咸阳，秦王嬴政亲自送行，一直送到咸阳西郊的灞上，可谓期待殷切，恩宠荣耀之极。君臣分别之际，王翦出人意料地开口，向秦王嬴政提出了古怪的请求。王翦请求秦王恩赏些田宅给自己。他的要求详细具体，好像预先就精心准备了图纸一般，东一处西一处，都是咸阳一带的良田美宅，还有带池塘的庭园，务必请秦王现在就一一恩准。身为一国之君的嬴政，一门心思在挽回败局，攻灭楚国，完成统一天下的大事，他有些不屑地对王翦说：“王将军，您还是专心出征吧，钱财的事情，请不必多考虑。”秦王的意思是说，胜利以后，一切应有尽有，哪里还需要你来开口。这个王翦，固执而不识相，他啰啰嗦嗦地一再请求说：“臣下为大王领军作战，多有功劳，却至今得不到列侯的封赏，如今借大王一心使用臣下的机会，及时地为子孙儿女们请求些田宅，作为家业，也不算过分嘛。”嬴政禁不住大笑出声，摇摇头，真是没有办法，只有当即恩准了王翦的所有请求。王翦这才千恩万谢，高高兴兴上车出发。抵达函谷关后，王翦又派遣使者前往咸阳面见秦王，感谢恩赏，同时又有新的田宅请求。据说，抵达前线以前，王翦派出去请求田宅的使者，一共有五批之多。亲信部下们实在有点看不下去了，劝谏王翦说：“将军请田求宅的事情，怕也有点过分了吧。”王翦这才吐露真话说：“哪里是你们想的那样简单。秦王表面粗犷大量，内心多疑而不信任人。如今扫空秦国将全部军队交给我，如果我不多为儿孙请求田宅以表明心迹的话，岂不是会让秦王一心怀疑我吗？”

丞相的反叛（12）

王翦毕竟是在秦王身边多年的老臣，对于秦王的心思和个性，揣摸得透彻，他对于秦王的猜忌，自有老到的应对。王翦的行事，更有超出个别事件的道理，这就是说，在集权专制国家，不管什么人，一旦具备了颠覆现状的可能条件，就必然要面临被怀疑的境地。这种事情，古今中外皆然。明白了王翦的用心，也就明白了嬴政的担心。将全国军队交由一人指挥，可以说是任何君王都放心不下的事情，军队倒戈导致王位更替的事情，历史上屡见不鲜。况且，对秦王嬴政来说，由于自己的失策，大将王翦和丞相昌平君同被罢免迁徙，由于自己用人不当，二十万秦军惨败；如今，昌平君反叛，不得不请王翦重新出山，万一稍有不测，不堪设想的后果不仅关系到自己王位的安危，更关系到秦国国运的兴亡。当时的情况下，秦王嬴政的处境，不可不谓艰难险恶；他重新起用王翦，不可不谓是冒着绝大的政治风险做出的重大决断。由于王翦老到周全的应对，嬴政对王翦个人的戒备，一时和缓下来。不过，形势比人强，意外不可不防。王翦复出以后，六十万攻楚秦军如何行动，在何处集结，首先攻击何处，与哪部分楚军交战，史书都没有具体的记载。《史记&#8226;秦始皇本纪》只有一句笼统的话说，王翦军出动以后，“取陈以南至平舆”。陈就是郢陈；平舆，是郢陈南部的平舆县。前一年李信军统领二十万秦军攻楚，就是由郢陈出发，攻取平舆后突然退回来的。看来，王翦军攻楚，走了与李信军完全相同的路线，由郢陈出发，攻取平舆，再东进攻取楚国的首都寿春。然而，我们前面已经讲过，由于昌平君在郢陈起兵反秦，导致了李信军大败。李信军败后，郢陈及其附近地区被楚军占领，楚军以郢陈为基地，大举西进，进攻秦国。王翦统领六十万秦军反击攻楚，郢陈是他首先必须攻克的地区；昌平君所统领的叛军，是他必须首先打击的对象。奇怪的是，史书中对于王翦军出动以后，郢陈地区秦楚两军的动向，昌平君与王翦这两位旧日同僚之间的直接对阵，竟然都没有记载。当时当地，秦楚两国以郢陈为冲突焦点的历史，不可避免的郢陈攻防战，竟然又成为一桩失载的历史疑案。8两封发自战场的遗书实有的历史，史书失载。失载的历史，默默无语，不得不留待将来，留待历史黑洞的火山喷发。幸运的是，历史学家们的等待，终于有了结果，新的文物出土了。这个新的文物，出土于我们前面已经提到的湖北省云梦县睡虎地。在睡虎地被发掘的多座墓葬中，有一座被编号为四号墓的秦墓，从这座墓中，出土了两封秦军士兵的家信。这两封家信，是迄今为止我们所见到的中国历史上最早的家信实物，非常宝贵。特别有意思的是，这两封家信的寄出时间，正好是王翦军出动后的秦王政二十四年，而发信的地点呢，恰恰在秦楚两军交战的郢陈前线。这种千年难遇的巧合，自然使我们想到，失载的郢陈攻防战的历史，会不会从这两封家信中透露出一些消息呢？让我们从头读信，细细体味，用心搜寻。两封家信的收信人，同是一位叫作“中”(衷)的人。两封家信的发信人，一位叫作“黑夫”，一位叫作“惊”，是中的两位兄弟。中是长兄，与母亲住在一起，照料着整个家庭。大弟弟惊已经结婚，生有一位女儿。黑夫未婚，应是最小的弟弟。

丞相的反叛（13）

我们先来看幼弟黑夫所写的信。黑夫在信中首先问候大哥，再问候母亲，别来无恙。他在信中说，不久前在淮阳前线与同样从军的哥哥惊相会，两人都安然无恙，请母亲和家人放心。然后，黑夫请求送些零用钱来，也请母亲在家乡买些丝布，做成夏衣，与钱一道送来。黑夫是精打细算的人，他在信上说，如果家乡的丝布太贵的话，就只送钱来，自己在当地买丝布做夏衣。黑夫亲情浓厚，他在信的末尾问候家中的其他亲人。他问候姑妈，问候姐妹，问候邻里的亲人，也代从军的哥哥惊问候惊的妻子和家人，真是礼节周全。惊是写第二封信的人，他在问候了哥哥中和母亲以后，也谈到自己与黑夫一道同在淮阳军中，二人都安然无恙。与黑夫一样，惊也请母亲送钱和布来。不过，惊性子急，说话直，他写明送钱五百到六百，要布二丈五尺以上。他信上要得很急，甚至写了不马上送来，就会急死人的焦虑。惊大概结婚不久，一个女儿年纪也小，他对妻女牵肠挂肚。他问候妻子，请妻子一定要孝顺父母，赡养老人。他最放心不下年幼的女儿，特意嘱咐哥哥中，定要多加管教，务必不要让她为取柴火一类事情，跑到离家稍远的地方去。惊也关心大哥中，他在信中说，听说家乡附近有的地方不太安稳，提醒哥哥不要到这些地方去。他也在信中提到战况有进展，说自己所在的部队已经进入“反城”，屯住于淮阳城中……这两封信，因为文字有残缺，信中提到的人物很多，还不能完全读通。不过，通过专家们的解读，信中所涉及的家庭内部的事情，大体上是清楚了。我整理历史，仔细读了这两封信，在感慨古代人情亲情的同时，也生出一个小小的疑问，这个墓葬的主人“中”为什么会把这两封信放在自己坟墓中呢？以古今的人情度量，放在墓葬里的陪葬品，多是死者珍爱的东西。死者看重这些物品，希望永远不离开它们，所以才将它们陪葬，让它们伴随自己离开人世到另一个世界去游历。人性的这种特点，古今中外皆然，上至帝王将相，下至细民百姓，也都一样。两千年前一位普通的秦国人“中”，死前将两个弟弟两封来信放在自己的墓葬里，正是表明他在自己的人生中特别看重这两封信。那么，他为什么特别看重这两封信呢？是因为这两封信是两个弟弟从战场上寄回来的。根据专家推测，他的两个弟弟在发出这两封信后不久，可能都战死疆场了。于是，这两封信就成为两封异常珍贵的遗书。如果上述推测不错的话，这两封遗书，对于一个古代秦国的普通家庭来说，分量可谓是重而又重；对于撑持整个家庭，爱护和关照两位弟弟的大哥来说，可谓是人世上最贵重的东西了。哥哥中一直珍藏着弟弟黑夫和惊的信，当他临死时，他要求将这两封信放进自己的墓中，他希望兄弟三人，永远在一起。9一场失载的战争黑夫的信，写于秦王政二十四年二月，惊的信稍晚，大概写于同年三四月间，可能因为天气已经转热，所以他在写给母亲要钱置办夏衣的信中，显得非常心急火燎。这两封信，都发自淮阳前线，信中的内容，不仅涉及一个古代家庭的钱财琐事、儿女亲情，也第一次从一个普通士兵家庭的角度，栩栩如生地讲述了秦国统一天下的战争实况，一场史书所没有记载的战事，也因为这两封信的出土而从历史的黑洞中浮现出来。

丞相的反叛（14）

黑夫在信中写道：“黑夫等直佐淮阳，攻反城久。”--这句话是说，黑夫等人在淮阳作战，进攻“反城”已经很久了。淮阳，就是郢陈，因为地处淮河之北，所以又被称作淮阳。由信上的这句话，我们可以了解到，郢陈(淮阳)反叛，被叛军占领，成为“反城”，黑夫所属的秦军，长久围攻郢陈，直到黑夫寄信的时候，也就是秦王政二十四年二月，还没有攻破。郢陈不久后被秦军攻克，因为惊在第二封信中提到，自己已经“居反城”中，大概在三四月间。黑夫和惊所参加的这场进攻反城淮阳的战事，史书没有记载。这两封信的出土，首先是填补了历史的空白，将一场不见于史书记载的战争呈现出来。历史一环连着一环，由于淮阳之战的呈现，新的问题又被牵引出来。黑夫和惊所属的秦军是由谁统领的呢？他们所攻击的占据郢陈的叛军又是由谁统领的呢？我们在前面已经讲过，秦王政二十二年，昌平君在郢陈起兵反秦，攻楚的李信军被迫撤回，在郢陈大败，胜利的楚军以郢陈为基地，大举西进攻秦，迫使秦王嬴政亲自到频阳陈谢请求王翦复出。这个时候的郢陈地区，控制在以昌平君为首的楚军手中。二十三年，王翦统领六十万秦军出动。王翦秦军进攻楚国的路线，大体与李信军相同，由郢陈南下东进，进攻楚国的首都寿春。从而，王翦军出动的第一个目标就是攻打郢陈，平定以昌平君为首的反秦叛乱。由此看来，黑夫和惊都是王翦军的战士，他们随军开赴郢陈，开始对“反城”郢陈的围攻。战事激烈而长久，直到二十四年三四月，郢陈才被秦军攻克。而长久坚守郢陈、抗拒秦军的叛军，应当就是昌平君所统领的楚军。郢陈之战攻防双方的军队统属，由此大体清楚。由这两封信所透露的郢陈之战的事情看来，秦灭六国，统一天下的战争决非摧枯拉朽，如同风扫落叶，而是非常激烈和残酷。特别是秦灭楚国的战争，不但反复曲折，而且与秦国国内的政局有深沉的牵连。复杂的历史真相，远远超出我们仅仅阅读传世的史书所能够了解到的情况。郢陈攻防战的历史真情，因为两封家信的出土被披露出来以后，在连续的历史环节上，新的疑问又随之而来。秦军苦战攻克郢陈后，长期坚守郢陈的楚军下落如何呢？攻击郢陈的秦军主帅是王翦，坚守郢陈的楚军主帅是昌平君，郢陈之战结束后，他们又将如何行动？昌平君和王翦曾经是秦王嬴政的左右手，郢陈之战结束以后，秦王嬴政又将如何对待这两位让人放心不下的将相大臣？历史宛如影片，经过历史学家的修复倒片后，可以一遍又一遍地重放，我们继续往下看。10昌平君之死秦王政二十三年，王翦统领六十万秦军出动，他吸取李信军失败的教训，谨慎作战，步步为营，逐步推进。王翦首先逐一收复失地，安定郢陈西部的颍川以后，他以秦军一部包围郢陈。同时，他统领秦军主力南下，进攻郢陈南部的平舆。围攻郢陈的秦军，苦战久攻不下。进攻平舆的秦军主力，大破楚军，乘胜东进，深入楚国境内，攻克了楚国的首都寿春，俘虏了楚王负刍。

丞相的反叛（15）

形势发展到这个时候，秦王嬴政亲自来到了郢陈。关于秦王嬴政的这次行动，《史记&#8226;秦始皇本纪》只有一句话六个字：“秦王游至郢陈。”至于他为什么来，来后做了些什么，以后的去向如何，都没有交代。我们只能推测他在首都咸阳待不住了，实在是放心不下，他放心不下前线的军事形势，他放心不下手握军权的大将王翦，他也放心不下反秦为楚的表叔昌平君，所以他要亲自到郢陈来监军，来督战。也就在这个时候，坚守郢陈的昌平君，在得到楚王负刍被秦军俘虏的确实消息之后，被楚军大将项燕拥立为楚王。不久，他撤出郢陈，东去退回到楚国境内。这就是《史记&#8226;秦始皇本纪》的记载，秦王政二十三年，“荆将项燕立昌平君为楚王，反秦于淮南”。淮南，淮河之南。看来，昌平君退出郢陈以后，来到了淮南地区。在国家不可一日无主的紧急情况下，他继承了楚国的王位，在大将项燕的辅佐下，领导楚国军民继续抗击秦军，保卫祖国，成为最后一代楚王。他那波澜壮阔的一生，也伴随楚国的命运，接近尾声。秦王政二十四年，《史记&#8226;秦始皇本纪》有纪事如下：王翦、蒙武攻荆，破荆军，昌平君死，项燕遂自杀。这条纪事说，秦王政二十四年，王翦和蒙武统领秦军攻击楚国，击败楚军，昌平君死去，项燕于是自杀。项燕兵败自杀，是在淮北的蕲县(今安徽蕲县)，也就是陈胜吴广大泽乡起义的地方。王翦攻克楚国首都寿春以后，主力移师北上。楚王熊启(昌平君)与项燕退守淮北，在蕲县与王翦军决战。决战的结果，楚军战败，楚王熊启战死，大将项燕自杀，楚国灭亡。战国时代的历史，即将结束，新的后战国时代的历史，又由此埋下了伏线。十四年后的秦二世元年七月，楚国戍卒陈胜吴广在蕲县大泽乡起兵反秦，楚国复国。其后不久，战国六国纷纷复活，后战国时代到来。陈胜吴广在大泽乡起义时，假称楚国大将项燕和秦国公子扶苏还在人世，起义是在他们的领导下发动的。扶苏是秦始皇的长子，秦帝国皇位的合法继承人，项燕是项羽的祖父，抗秦殉国的楚军大将。陈胜吴广起义，在反秦复楚的大义名分之下奉这样两位人物作为精神领袖，实在是有些不可思议。不过，只要我们联想到活跃于秦楚之间的昌平君，不可思议的历史中或许就会浮现出可以思议的线索。昌平君是楚考烈王的儿子，他被拥立为最后一位楚王，与项燕一起战死于蕲县，昌平君又是秦始皇的表叔，秦国的王室贵胄，他与扶苏之间不会没有关系。由此，我们可以进一步联想到，昌平君会不会是将扶苏和项燕连接起来的关键人物？昌平君究竟是扶苏的什么人呢？搜寻嬴政的亲人到这里，秦始皇的密码，可以说是又被解开了一环。然而，历史的隐秘连接着隐秘，秦始皇的密码，一环套着一环。看来，我们的搜寻，还得继续下去。

秦二世与他的母亲（1）

(一)秦二世与他的母亲1世上有无始皇后？秦始皇的一生，迷雾重重。重重迷雾当中，隐藏得最深的疑案之一，就是他的后宫是谁？中国历代王朝的皇帝，后宫都有记载，特别是皇后，那是母仪天下的第一夫人，在制度上有专门的规定，是必须大书特书，树碑立传的。秦始皇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位皇帝，他的皇后，也就是始皇后是谁，史书上却完全没有记载，两千年来没有人知道，这就不能不说是有点奇怪了。奇怪的事情还没有完。如果说秦始皇的皇后，也就是始皇后是谁，史书上忘了记载，或者出于某种原因，没有写也就罢了，更奇怪的是，除了始皇后而外，有关秦始皇所有后宫的消息，在史书中也几乎都没有记载，两千年来也没有人知道。这就不仅仅是奇怪的事情，而是一桩非正常的历史之谜了，对于历史侦探来说，也就成为一桩有待破解的历史疑案了。2007年3月，我得到秦始皇的祖母夏太后的墓葬被发掘的消息，于是专程再次前往西安，就与秦始皇有关的女性的遗迹作了考察。我去秦东陵，查访了秦始皇的祖父孝文王与养祖母华阳太后、父亲庄襄王与母亲帝太后的墓葬。秦王与王后，都是夫妇合葬一地，阴阳相配，合于人情，合于制度。亲祖母夏太后与高祖母宣太后的墓，也是规模宏大，不过，因为两位太后都是侧室而不是正妻，所以葬地选在别的地方。一切都井井有条，合于传统，合于礼制。唯有秦始皇陵，孤零零一座大墓，没有皇后之墓相伴。那种孤单独立的景象，实实在在地将谁是始皇后的历史疑案，卷入了考古实物当中。究竟有没有始皇后墓？如果有，始皇后墓在哪里？秦始皇的秘密越是深查，疑虑越深。面对疑虑，当事实不清、真相不明的时候，各种猜测遐想，就应运而生。有人猜想说，秦始皇大概是没有立皇后，之所以没有立，是因为后宫太多，看花了眼，定不下来。不过，动动脑筋就可以知道，后宫多少，秦与历代一样，自有制度，自有规定，与立不立皇后之间并没有直接的关系。立后是为了王位继承的秩序，也是为了后宫的秩序，与是否花了眼倒是关系不大，这个说法太不专业，拿不上桌面。也有人猜想说，秦始皇信方士追求长生不老，这种厚望的特殊要求延迟了他立后的进程云云。不过，查查史书就可以知道，秦始皇信方士追求长生不老，都是统一天下后濒近晚年的事情，以秦国的传统和制度而言，秦王正式立后当在亲政后不久，大概都在二十多岁的青壮年时代，怎么也等不到四五十岁。待到年老体衰才来考虑立后的事情，不仅祖宗们不允许，臣下们也怕早就吵翻了天。这种猜想也说不通。

秦二世与他的母亲（2）

又有人猜想说，秦始皇的母亲私生活不检点，养面首，生有两个私生子。这件事对秦始皇影响甚大，他驱逐母亲出京，由怨恨母亲发展到仇恨女人，成为一种心理障碍，使他迟迟未能立后。不错，秦始皇的母亲确是养了面首嫪毐，养了私生子，秦始皇也确是怨恨过他的母亲，将她驱逐出京。不过，嫪毐的事情，直接关系到他的母亲与养祖母华阳太后间的政治斗争，当他事后听了策士的劝告后，出于稳定政权和安定继承关系的考虑，迅速迎回母亲，恢复了秦王与太后的正常母子关系。秦始皇是第一流的政治人物，他的为人行事，首先是从政治的角度考虑的。况且，在秦国历史上，太后养面首生孩子的事情多的是。他的高祖母宣太后与来秦的外国义渠王生有两个儿子。宣太后的儿子，秦始皇的曾祖父秦昭王不但知道这件事情，还与母亲合谋，利用这桩私情，刺杀义渠王，将义渠王的国土并入秦国，解决了一桩多年威胁秦国西北边境的心腹大患。秦昭王早早在宣太后的主持下娶妻立后，后宫不少，子女也多，不但没有看到什么心理上的障碍，看到的反而是实利人情浓厚、道德约束淡薄的边风古情。可以说，在太后的私生活与秦王立不立后之间，实在是找不出可信的联系。这种猜想，好听是好听，也难以说通。所以我们说，上述的这些猜想，都只是勉强的臆测，因为找不到破解的门道，只有接受现状，再做一点粉饰性的涂抹而已，并不能连接到具体的史实，做有理有据的破解。那么，破解的门道在哪里呢？2唯一的线索破案的关键，要有线索。历史疑案的破解，需要找到能够作为线索的史料。我将史书中所有有关秦始皇后宫的史料都筛选了一遍，结果只找到一条，现在提供给大家。这条史料见于《史记&#8226;秦始皇本纪》秦始皇三十七年条：九月，葬始皇骊山。……二世曰：“先帝后宫非有子者，出焉不宜。”皆令从死，死者甚众。这条史料非常重要，必须做一个详细的解释。秦始皇三十七年，就是公元前210年，这一年七月，秦始皇在第五次巡游天下的旅途中生了病。车驾抵达沙丘宫平台(今河北广宗西北大平台)时，秦始皇病情急遽恶化，突然不治身亡，享年五十岁。随后的事情，就是大家都很熟悉的沙丘之谋。沙丘之谋的主谋是赵高，他是秦始皇的幼子胡亥的老师，秦始皇的贴身车马班长--中车府令，他引诱胡亥，说动丞相李斯，三人结成政治同盟，伪造遗书，逼迫皇长子扶苏自杀，拥立胡亥即位，建立起二世政权。九月，二世新政府在咸阳举行盛大的葬礼，将秦始皇安葬于骊山，就是现在的秦始皇陵。在安葬秦始皇的时候，二世皇帝下了这道处置秦始皇后宫的命令。这道命令说：“先帝的后宫当中没有子女的人，不宜外放出宫。”根据这道命令，于是将她们全部殉葬从死，死者的数量相当多。那么，从这条史料当中，我们可以读取到有关秦始皇后宫的哪些信息呢？

秦二世与他的母亲（3）

一、秦始皇后宫的数量不少，具体的数量不详。不过，秦的后宫，自有严格的制度。根据继承了秦国制度的汉朝初年的情况来看，秦始皇应有正夫人一人，称号为皇后。侧室多人，都称夫人。夫人们的称号分别有美人、良人、八子(比如秦始皇的高祖母宣太后，她是惠文王的侧室，称夫人，正式的称号是八子)、七子、长使、少使等数种，她们地位的高低，比照政府官员的秩禄，也都有规定。所以我们可以说，真正有名分，可以被称为秦始皇后宫的人，最多十来人左右。世上盛传秦始皇的后宫列女在万人以上，都是后世的传闻和文学的夸张，是不能作为信史来看的。二、这些数量有限的后宫们，分成了两大类，一类是生有子女的，另一类是没有生子女的。三、凡是没有子女的后宫，都按照二世皇帝的命令殉葬，被埋在临潼的秦始皇陵里面了。四、凡是有子女的后宫，免于殉死，在秦始皇死后，与他们的子女一道，还继续活在人世上。据我所知，上面这条史料是史书中有关秦始皇后宫的唯一的一条史料，我们从中能够读取的信息大概也就是以上四点了。情况介绍到这里，我想问大家一个问题：“现在，我们知道秦始皇的后宫有些什么人，我们知道秦始皇的皇后是谁了吗？”“不知道。”可以想像得到，大家肯定会如此异口同声地回答。“为什么？”“从这条史料看不出来。”“那怎么办？”如果我继续追问。这一来，大家恐怕会为难，不便回答了。不过我想，个别人也许会说：“那就没有办法了。没有证据，总不能瞎猜乱说嘛。”说得对，的确是这样的。历史学有一个基本的共识，或者说是一种基本的训练，叫作根据证据说话。能够尊重证据，根据史实说话，才算是入了历史学之门。不过，入了门还得能出门。你入门经过学习以后还得出门，出门自立门户，出门博采百家，出门活学活用，也可以出门做历史侦探。我们今天的课题是破解疑案。现实中破解疑案的专家，当然是刑警侦探了，最有名的文学代言人，当然是福尔摩斯、波罗，还有黑猫警长了。作为破解历史疑案的历史侦探，我们也不妨出门向破案的侦探们取经，学习他们破案的方法。那么，我们究竟应当向刑警侦探们学习些什么，我们将如何活用他们的方法来破解我们的疑案呢？

秦二世与他的母亲（4）

3不幸的儿女们在侦探破案中，我们常常会看到这样一种情况，刑警们追捕犯人，犯人逃脱，不知去向。这时候，刑警们并没有绝望，他们回到警察局开会，调查和搜寻所有与犯人有关的人，制作出一张关系网表，依据这张表，经过仔细地分析，从中筛选出犯人可能前往投靠的关系人。然后，刑警们转而跟踪这个关系人。结果，犯人的身影出现在这个人身边，刑警们果断出击，一举抓获了犯人。在侦探学上，这个方法叫作吊线跟踪。今天，我们把这种方法借用到历史学当中，尝试能不能用这种吊线跟踪的方法破解秦始皇后宫的疑案。前面我们已经讲过，有关秦始皇后宫的史料只有一条，而解读这条唯一史料的结果似乎是走入了绝路，追踪的对象--秦始皇的后宫们的身影消失了。不过，如果我们转换一下思路，学习刑警们的做法，将后宫们的关系网作一番整理的话，我们将不难发现，与后宫们关系最为密切的人，除了秦始皇而外，就是她们的子女了。通过调查子女们的行踪，寻找母亲的下落，可以说是一种可行的方案。出于这种思路，我们暂时停止对秦始皇后宫去向的追踪，转过头来考察秦始皇的子女们。这样一来，前景就豁然开阔了。秦始皇有近二十位子女，长子扶苏，幼子胡亥，中间知道姓名的还有公子将闾和公子高，我们可以对他们逐一吊线跟踪。为了便于追查，我们先列出一张线索人的名单来。第一线索人：公子将闾兄弟第二线索人：公子高第三线索人：诸公子公主第四线索人：幼子胡亥第五线索人：长子扶苏按照这个名单，首先追查第一线索人公子将闾兄弟，看看能否找到有关他们母亲的线索。公子将闾一共兄弟三人，他们出现在史书上，是在二世即位以后。当时，他们共同面临着被诛杀的危险。我们已经讲过，秦始皇死后，即位的二世皇帝胡亥是幼子，他本来不应当继承皇位，受老师赵高的引诱，得到丞相李斯的协助，伪造遗诏，逼死长兄扶苏，篡夺了皇位。即位后的胡亥，内心不安，对比他年长的兄弟姐妹们，都心怀猜疑，担心他们危及自己的地位。在赵高的怂恿下，二世决定将在世的公子公主们都处死，以消除他们对于皇位的潜在威胁。史书上说，在这场清洗运动中，公子将闾兄弟三人被软禁在宫内，最终被定以“不臣”之罪判处死刑。所谓“不臣”，就是失臣下之礼义，引申出去就是对主上的不敬，再引申就是妄图谋反了。这种做法，我们今天叫作无限上纲上线。公子将闾最是谨慎重礼的人，他实在是冤屈不服，他对传达判决的使者申辩道：“朝廷的礼节，我从来不敢不服从；朝廷的序位，我从来不敢不遵守；接受皇上的命令应对回答的时候，我也从来不曾有过失辞欠礼，何以叫作不臣？我只求明了自己的罪名而死。”执行命令的使者无情，说自己是奉诏书行事，催促将闾立即服罪自裁。可怜公子将闾兄弟三人呼天不应，被迫含冤引剑自杀。

秦二世与他的母亲（5）

在史书有关公子将闾兄弟的简短记载中，我们没有发现有关他们母亲的直接线索。根据公子将闾的为人，根据他重礼仪，守规矩，行为谨慎，言辞得体的形象，我们推断他的母亲也当是谨慎而对子女管教严格的人。此时的她，或许已经不在人世了？其次，我们来考察第二线索人公子高。在秦二世杀戮兄弟姐妹的恐怖之中，公子高曾经打算逃亡，但他担心因为自己的逃亡而株连家族，走投无路之下，他上书二世请求让自己为父亲殉葬。二世十分高兴，同意了公子高的请求，赐钱十万筑墓，让他陪葬于始皇帝陵园内，于是就没有株连公子高的家族。史书上记载公子高上二世皇帝书说：“先帝无恙的时候，臣下入内则被赐予饮食，出外则使乘坐车马；御府的衣物，中厩的宝马，臣下都有受领。先帝仙逝，臣下应当从死而未能速行，这是身为人子而不孝，身为人臣而不忠。不孝不忠，无以立名于世，臣下请求从死，愿意陪葬在骊山脚下。切切恳求，愿主上恩幸，哀怜准许。”被送上断头台的皇子王孙，那种无辜无奈、日暮途穷的哀鸣，至今读史尚回荡在耳边。在对公子高的考察中，我们也没有发现有关他母亲的直接线索。从公子高的上书来看，他深受父亲的喜爱，忠孝之心非常浓厚，以此推测，他的母亲应当也是重大义的人。公子高有想法有决断，曾经考虑逃亡，但是，为了保护家族，最后决定以身殉葬。想来，他的母亲，或许还在人世，儿子走后的家族，由她来孤苦支撑？跟踪追查第一和第二线索人到这里，对于他们母亲的情况，除了一点似是而非的推测外，我们难以得到更多的信息。看来，由公子将闾兄弟和公子高的线索去追踪秦始皇后宫的线路，走不通。走不通的原因，是实有其人其事而可以取证的文献史料不足。文献史料，是从古代辗转流传至今的文字信息，是我们破解古代疑案的重要证据。文献史料不足，我们就束手无策，打退堂鼓了吗？不，我们还有一个重要的证据来源，这就是考古发掘。考古发掘，是直接到古代遗留中寻找第一手信息，最为可靠。于是，我们将视线投向考古，看能不能找到新的线索。4发掘公子公主墓自从兵马俑陪葬坑在1974年被发现以来，始皇帝陵园的发掘和研究有了很大的进展，秦始皇一生的种种疑案，由此获得了文献上得不到的种种宝贵线索。在始皇陵园，考古学者曾经发掘过一座甲字形陪葬大墓，规模等同王侯级别，地点靠近始皇帝陵封土。考古学者以为墓主当是皇室宗亲，可能就是公子高的墓。前面我们已经谈过，他自愿殉葬，得赐钱十万，以公子之礼埋葬于始皇陵旁。

秦二世与他的母亲（6）

在始皇帝陵封土东边大概一里远的地方，有一村落叫作上焦村，在村外的树丛间，有十七座甲字形陪葬墓，坐东向西，南北纵列，面向始皇帝陵展开。其中有八座墓葬已经发掘，在陪藏品中，考古学者发现了秦少府工官制作的御物。少府是专门管理王室宫廷的机构，相当于皇室内务部。一般来说，少府制作的物品，属于皇室用品。这些墓藏中出土的皇室用品，自然使人联想到这些墓主与皇室宫廷之间，可能会有某种关联。那么，这种关联会是什么呢？为了追查这种关联，我根据考古发掘的报告书，将已经发掘的八座墓葬的材料整理出来，提供给大家如下：上焦村陪葬墓简况第7号墓，墓主为男性，年龄在30岁左右，头、身、四肢分离。第10号墓，墓主为男性，年龄在30岁左右，头、身、手、足骨分离，倒置于椁室头厢内。第11号墓，墓主为女性，年龄在30岁左右，骨骼完整，仰身直肢，上下颌骨左右错动。第12号墓，墓主为男性，年龄在30岁左右，头骨置于椁室头厢盖上，肋骨及其他骨骼置于头厢内。第15号墓，墓主为男性，年龄在30岁左右，头、身、四肢分离，置于椁室头厢盖上，头骨在椁室外乱土中，头的右颞骨上插有铜镞一支。第16号墓，墓主为男性，年龄在30岁左右，上半身尸骨在椁室内，头骨在椁室头厢的盖上，下肢骨在填土中。第17号墓，墓主为女性，年龄在20岁左右，头、身、下肢分离，左脚与胫骨分离，两臂伸张作趴伏状。第18号墓，有铜剑一把，未见人骨。八座墓中，出土七具尸骨，五男二女中，六人身首四肢分离，显然是被酷刑肢解而死，一人尸骨完整但上下额骨错位，显然是被绳索缢死。这种非正常死亡的遗留现场，究竟向我们传达了古代历史的什么信息呢？著名考古学家袁仲一先生是八座墓葬的发掘者之一。他由这十七座墓葬，联想到秦二世诛杀诸位公子公主的事情，推断这十七座墓葬可能是被秦二世所诛杀的公子公主们的坟墓。根据史书的记载，二世即位以后，命令赵高网罗罪名，将秦公子十二人戮死于咸阳，公主十人矺死于杜县，财产一律没收，亲近多被株连。戮死，就是杀死后陈尸受辱。矺死，就是分裂肢体而杀之。诸位公子公主非正常死亡的惨状，与十七座墓葬主人们的零乱遗体情况相当。根据史书的记载，诸公子和公主被杀的时令，是在二世元年春天，秦历当在一至三月的寒冷时候，发掘中发现有修墓人烤火的炭迹，文献和实物互相得到了印证。根据史书的记载，长子扶苏接受伪造的遗诏，被赐剑自杀于上郡。第十八号墓只有铜剑一把，未见人骨，可能是他的衣冠冢。文献和实物不仅有相互的印证，更令人感到神奇而有无穷的回味。

秦二世与他的母亲（7）

考古发掘，为秦二世屠杀兄弟姐妹的历史惨案提供了实物的证据。这些实物的证据，似乎在向我们诉说，秦始皇的诸位公子公主，都死于骨肉相残，他们都是在非正常死亡后单独埋葬的。由此看来，他们死亡的时候，他们的母亲，也就是秦始皇的有子女的后宫们，或许已经过世，或许还在人世间孤独而悲哀地生活着。至于更详细的情况，我们无法得到更多的线索。看来，追查第三线索人的这条路，也到此不通了。余下的线索，只剩下第四线索人--秦始皇的幼子，二世皇帝胡亥和第五线索人--长子扶苏了。我们先来考察胡亥。5废长立幼的打算秦二世胡亥是排名第四的线索人，我们在着手调查他以前，按照惯例，首先提供一份有关线索人的个人材料，请大家过目。秦二世胡亥履历表名字胡亥性别男生年秦王政十八年父亲秦始皇嬴政母亲？职业皇帝死亡二世三年胡亥是秦始皇的幼子，生于秦王政十八年。胡亥第一次出现在史书中，是在秦始皇第五次巡游天下的时候，当时，胡亥二十岁。秦始皇即位以后，曾经五次巡游天下。第五次巡游，从秦始皇三十七年(前210年)十月开始，一直持续到同年七月病死于旅途当中，整整持续了十个月。(按：秦的历法，以十月为岁首，就是每年第一个月是十月，九月是最后一个月，从十月到七月，在同一年度内，正是十个月。)值得注意的是，秦始皇在开始他人生的最后一次旅行时，做了一个对未来的历史有重大影响的决定，就是带上幼子胡亥同行。那么，我们为什么说这个决定对于未来的历史有重大的影响呢？一句话，这个决定直接牵涉到秦始皇究竟想选择谁做自己的继承人的问题。关于这件事情，史书上只有这么一句简单的记载：“三十七年十月癸丑，始皇出游。左丞相斯从，右丞相去疾守。少子胡亥爱慕请从，上许之。”这句话是说，秦始皇三十七年十月癸丑这一天，始皇帝开始出行巡游天下。政府百官分成两套班子，左丞相李斯带领一套随始皇帝同行，右丞相冯去疾带领另一套留守咸阳。幼子胡亥爱戴父亲，请求同行，始皇帝同意了。仅仅由这句话，我们似乎看不出这件事情与秦始皇选择继承人的事情之间有什么关系。但是，如果我们将有关这个决定的两个背景情况加进来考虑的话，问题就出来了。第一个背景情况是，这时候的秦始皇已经五十岁了，从他日渐衰弱的身体状况来看，也许已经是时日无多了，选立继承人的决定，可以说是刻不容缓的大事。第二个背景情况是，就在一年多以前，秦始皇的长子，皇位第一继承人扶苏，因为与秦始皇政见不合，被贬斥出京，打发到上郡的蒙恬军中出任监军。从而，秦始皇最终将选定谁做继承人的事情，成了一桩悬案。

秦二世与他的母亲（8）

我们前面已经讲过，秦始皇有二十多个儿子，他们都是有皇位继承权的可能接班人。始皇帝这次巡游天下，长期离京在外，部分百官同行，帝国的重大政务都在旅途中处理，或者在车上，或者在行宫中。毫无疑问，秦始皇的巡游，连带着帝国政治中枢的移动，不仅是个人行为，更是重大的政治行动。在如此重大的政治行动中，秦始皇选取胡亥同行，意义就非同寻常了。这种非同寻常的重大的意义是什么呢？一，如果从父子之情来看的话，表明了秦始皇格外宠爱胡亥的亲情；二，如果从皇位继承的政情上来看的话，则是显示了秦始皇有意立胡亥为太子的政治意图。秦始皇有意立胡亥为继承人的事情，是历史上被忽略了的问题，实有其事而被视而不见。今天，我将这件事情作为问题提供给大家考虑，并且出示可能的证据。秦始皇立胡亥为继承人的考虑，在史书中是有明确的线索可以追寻的。这个明确的线索，有胡亥和蒙毅两人可以作证。胡亥即位以后，在赵高和李斯的怂恿下，决定杀害亲近扶苏的大将蒙恬和他的弟弟蒙毅。蒙毅长期侍从在秦始皇身边，是秦始皇最为信任的亲信大臣。他熟悉宫廷内幕，秦始皇帝晚年的心境，他是第一知情人。蒙毅死前，二世曾经派遣御史传令指责他说：“先帝曾经打算立朕为太子，而你从中作难。如今丞相参劾你不忠，罪当诛灭宗族。朕不忍，赐你一死，也算恩遇有幸，你自己决断吧。”蒙毅痛感冤屈，自杀以前为自己申辩说：“如今指责臣下不能得先帝之意，然而，臣下年少就仕宦于先帝，多年蒙恩，幸得信任，直到先帝去世，未曾有所逆迕，可以说是知晓先帝之意了。又指责臣下不知太子之能，然而，先帝巡游天下，独有太子跟从，先帝亲爱太子之情，远较诸位公子深厚绝远，臣下是尽知而无所怀疑。先帝举用太子，不是一时之转念而是多年之积虑，臣下何曾敢有过劝谏，何曾敢有过谋虑!臣下决不敢巧饰言辞、强辩夺理以避死，只是担心事情不实而羞累先帝之令名罢了。恳愿使者能够有所考虑，使臣下死得明白。”在二世的指责和蒙毅的辩解当中，都提到了晚年的秦始皇曾经打算立胡亥为太子的事情。在蒙毅的话中，更是明确透露出，秦始皇废长立幼的打算，不是一时的念头，而是经过数年酝酿的积虑。看来，秦始皇格外宠爱胡亥，有意立他为太子的事情，应当是可信的事实，那么，秦始皇为什么会格外宠爱胡亥呢？6秦始皇为什么宠爱胡亥？人性本复杂，人心多变化。历来论及身居高位的权势人物，往往专注于政治政略，对于人情人性，多有所忽略。如同始皇帝这样的权势人物，他首先是有七情六欲的人。剥去层层外衣的人体，同你我一样，都是由生带来由死带去的赤体；离开权势利害的心情，同你我一样，都是天地间常见的儿女亲情。就始皇帝与胡亥的关系而言，首先是父子亲情。在家天下的父子继承体制之下，政情由亲情延展生出。帝王的隐私，就是国事的隐情；国家政情的隐秘，常常须要到帝王亲情的隐私处去寻求。顺着这种思路考察始皇帝之所以格外宠爱胡亥的理由，我们可以举出三条来。

秦二世与他的母亲（9）

一、幼子可爱的人情。胡亥是始皇帝最小的儿子，他三十一岁生下胡亥之后，大概就没有生育了，可能身体出了毛病，生殖系统有慢性的炎症或者是机能性障碍。俗话说，幺儿幼子最可爱，年少天真无嫌猜。爱幼的人情，不但平民百姓如此，权势在手的人，更是如此。身在高位，逼宫抢班的危险，使人不得不有所提防，首当其冲的提防对象，就是最近的继承人。父子继承的体制下，长大成人的亲骨肉，越是能力强，越是力量大，越是有逼迫的危险，也越是容易成为猜忌的对象。与此相反，幼子继承的可能性最小，利害上没有逼迫的可能，年幼天真，与父亲的关系多是难得的真情，不仅没有嫌猜，常常滋生格外的爱怜。格外的爱怜，生于平民之家，不过是人间的亲情；生于君王之家，往往衍生成王位继承的政情。历史上，老父爱幼子，废长立幼的事比比皆是，举不胜举，汉高祖刘邦(废长子刘盈立幼子如意失败)、汉武帝刘彻(杀长子刘据立幼子刘弗陵)、曹操(一度想废长子曹丕立幼子曹植，后来放弃)、袁绍(不立长子袁谭立幼子袁尚)、刘表(不立长子刘琦立幼子刘琮)……简直可以写一部废长立幼的专门史。二、胡亥顽皮直率的天性。胡亥之所以格外受到父亲的宠爱，也出于他可爱的性格。胡亥其人，本来是没有政治抱负也没有政治野心的青年，卤莽而顽皮。《新序》中，留下了这样一个战国故事。胡亥还在做王子的时候，始皇帝设酒宴招待群臣，胡亥与诸位兄长一道得到酒食的赏赐，临席完毕，诸位公子纷纷退席。古人席地而坐，就像现在日本人坐在榻榻米上一样，入席脱鞋，出来穿上，脱了的鞋都放在门外。胡亥最后一个出来，大概是喝了点酒，又受了宴会高兴劲儿的熏染，很有些兴奋，看见满地摆放着各种各样的鞋子，一时发了猴性，将看起来招眼的鞋，都一一踩上一脚。诸位兄长无不叹息云云。《新序》是西汉末年的学者刘向所编辑整理的古代故事集，而这种古代故事是司马迁编撰《史记》的史料之一。这个故事，《史记》中没有，可能是现有古籍中有关胡亥少年时代的唯一记载。胡亥的诸位兄长，从扶苏、公子高到公子将闾兄弟，都是比较规矩的人，或许与始皇帝对子女的严厉有关，也许与他们母亲的管教有关。胡亥与诸位兄长不同，敢闹事，不时搞点恶作剧。他的这种性格，用贬斥的话来说，是不懂规矩的恶少；用平和的话来说，是调皮捣蛋的顽童。也许，正是因为他个性比较直率莽撞，年纪又最小，才得到了始皇帝格外的喜爱？三、胡亥没有政治野心。前面我们讲过，始皇帝突然死于巡游途中，赵高策划沙丘之谋，劝诱胡亥销毁始皇帝的遗诏，取代扶苏，抢班夺权。这件事情，一开始被胡亥一口回绝。胡亥说：“父皇的安排是当然的事情。明君知悉臣下，明父知悉儿子。父皇去世，不言封赏诸子，我作为儿子没有多话的余地。”可谓干脆利落，毫无恋念政治权力的思绪。

秦二世与他的母亲（10）

胡亥没有政治野心的特点，在他做了皇帝以后仍然没有改变。他即位以后，多次显露出生命苦短、及时行乐的心理倾向，他曾经感叹说过：“人生在世，宛若乘坐六马快车驰过缺隙，转瞬即逝。”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方才二十岁。一个二十岁的青年，为什么产生如此超前的人生迟暮感，实在是一个发人深思的事情。我曾经在《复活的历史：秦帝国的崩溃》中解释这件事情说，多年来，胡亥目睹父亲一生汲汲于政务，宛若尧王禹帝般劳苦，而当天下伟业大成时，却面临病痛的折磨，苦于生命的短暂，到处寻药求仙，苦苦期求得不到解脱，终于违愿逆情，突然撒手葬身于黑暗冷彻的地下。正是这种贴近父亲一生真相而早早地生出生命苦短的强烈感受，影响了胡亥的人生观。胡亥的人生观，是追求人生的享受，满足自然生命的快乐，与政治权力和政治功业完全无缘。也许正是出于这种人生观，相对于父亲辉煌伟大的政绩而言，胡亥更多地关注的是父亲的生命和健康。他的这种关注，出于他的真情本性，直率而不加掩饰。想来，胡亥的这些特点，对于陷身政治旋涡中心的始皇帝来说，是一种难得的抚慰，或许最能使始皇帝感受到父子间的真情，从而对胡亥生出格外的怜爱来？7指鹿为马的人性解读胡亥对始皇帝的爱戴和信赖，近于盲目，也成了他生存的依赖。始皇帝死后，胡亥将对始皇帝的爱戴和信赖，移情转移到了老师赵高身上，最终酿成了身死国亡的悲剧。胡亥人性中的这桩隐情，隐藏在一个有名的故事当中，这个故事，就是指鹿为马。指鹿为马的故事，见于《史记&#8226;秦始皇本纪》。故事大概如下：二世皇帝时，丞相赵高想篡位，怕群臣不服，设法预先测试一下。他把一只鹿献给二世说：“这是马。”二世忍不住笑了说：“丞相搞错了吧？把鹿说成了马。”他当即问左右的臣下们，臣下们或者沉默，或者说是马，也有说是鹿的。事后，赵高网罗罪名，将说是鹿的人一一处治。从此以后，群臣都畏惧赵高。指鹿为马，已经成为汉语的常用成语，比喻颠倒黑白，混淆是非。这个故事，也广为流传到海外，日语中说傻瓜为“马鹿”，词源就在这里。中文以指鹿为马比喻颠倒黑白，着眼点在于赵高，是基于赵高的行为生出的意义。日语以“马鹿”比喻傻瓜，着眼点在二世，是基于二世的行为生出的意义。这件事情，作为故事来听，非常有趣，傻瓜加骗子，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作为历史来看，非常离奇，难以令人相信真会发生这样的事情。那么，这个历史故事究竟可信不可信呢？我今天的回答是，这个历史故事，是一个有特殊背景的历史故事。这个特殊的背景，就是胡亥与赵高之间的特殊关系。胡亥与赵高之间究竟有什么特殊关系呢？在解答这个问题之前，我想先请大家注意这样一个问题，赵高为什么敢于在二世面前如此颠倒黑白，二世又为什么在赵高面前如同瞎了眼的傻瓜？胡亥这个人，不善言辞，不喜欢交往，做事无城府而有些莽撞。他一生有一个最大的特点，就是对信任的人依赖极深，几乎到了盲信的地步。秦始皇在世时，他对秦始皇就是这样，这就是我们前面所讲到的，秦始皇之所以格外宠爱他的原因之一。胡亥的这个特点，在始皇帝去世以后，非常明显地转移到他与老师赵高的关系上来。

秦二世与他的母亲（11）

赵高是始皇帝亲自为胡亥选定的老师。始皇帝之所以选中他，首先是出于对他的信任，再就是看重他出类拔萃的才能。赵高早年以优异的成绩进入秦宫担任尚书卒史，相当于秦王的秘书，长期在秦王嬴政身边从事机要工作，后来被嬴政提拔为中车府令兼行玺符令事，就是秦王的御前车马班长兼管秦王的玺印，可谓是得到嬴政绝对信任的心腹内臣。赵高曾经犯有大罪，蒙毅治以死罪，削其宦籍，秦王嬴政怜惜其才，赦免其罪，官复原职，可见嬴政对赵高的器重。赵高做了胡亥的老师以后，深得胡亥的信任。始皇帝去世以后，胡亥将对始皇帝的爱戴和信任移情于老师赵高，他以后人生中所有的行动，都是在赵高的指导下进行的，可以说是事事听从赵高。对于这一点，我们可以举出七件事例来说明。一、沙丘之谋，二十岁的胡亥之所以上了贼船，伪造遗诏，逼迫长兄扶苏自杀，是听了赵高的劝诱。二、即位以后，他之所以诛杀兄弟姐妹，断绝了人间的亲情，也是出于赵高的主意。三、他曾经有意释放蒙毅，重新起用，在赵高的反对下，他放弃了自己的想法。四、他苦恼生命短暂，想享受人生，知心话只对赵高倾诉，将赵老师视为唯一的密友。五、他身居宫中，不见群臣，由赵高充当群臣与自己的联络人，将赵老师视为自己唯一的代理人。六、当赵高干政日甚，李斯和老臣们上书请求罢免赵高时，胡亥完全不能接受，他在给李斯的复信中，极力为赵高辩护说：“你们说赵高有擅权生变的危险，这句话从何谈起!赵高是仕宦于宫中多年的旧臣，心志不以安稳而松懈，不以危难而变易，行为廉洁，处事干练，凭借自身的努力，以忠诚上进升迁，以信义称职守位。朕甚为看重他，而丞相甚为怀疑他，究竟为何如此？”在表示了自己对赵高的信任以后，胡亥用几乎近于哀求的语调请求李斯等大臣不要对赵高多疑，他说：“朕年少时痛失先人，人事上识知甚少，行事上不习治理，丞相年老，来日不多，不知何日撒手人世，朕不属依赵君，还有谁人可以托靠？赵君为人，精廉强力，下知世事人情，上能尊君适朕，丞相不要多疑。”他把赵高视为始皇帝死后的唯一依靠，几乎赋予了儿子对父亲的信赖。正是出于这种信赖，当李斯等老臣坚持清除赵高、劝谏休养息民时，二世选择了站在赵高一边，他将消息通报给赵高，下令将以李斯为首的老臣们逮捕下狱，交由赵高审理处置。赵高罗织罪名，将李斯屈打成招，赵高将结果报告二世时，二世高兴地说：“如果没有赵老师，我几乎被丞相出卖了。”七、陈胜吴广起兵，天下大乱，巨鹿之战，秦军主力被项羽消灭，刘邦军逼近关中。赵高见大势已去，发动政变，命令弟弟郎中令赵成(宫廷警卫大臣)和女婿咸阳令阎乐(首都咸阳市长)领军攻入望夷宫中，逼迫二世自杀。临死之前，二世与阎乐之间有一段对话，最可以看出二世与赵高的关系。二世说：“能否见丞相一面？”阎乐回答说：“不可以。”二世说：“希望得到一郡之地为王。”阎乐仍然回答不可以。二世又说：“请求得到一万户的封地为侯。”又被拒绝。二世尚存一线希望说：“愿意与妻子一道做庶人百姓，待遇比况诸位公子。”

秦二世与他的母亲（12）

阎乐无意再听下去，说道：“臣下接受丞相的命令，为天下诛除足下。无论足下如何多说，臣下也不敢答应。”于是阎乐指挥部下逼近二世，迫使二世自杀。俗话说，死前吐真言。二世一生，看重的是个人生命；死前，他最强烈的愿望就是活下去。二世一生，信任的是老师赵高，死前，他的第一个愿望，就是见赵高一面。他知道发动政变、逼迫自己自杀的人就是赵高，竟然无怨无恨，只求见一面，他对赵高的依赖，至死也没有改变。身为历史学者，我每读史书到这里，总感到惊奇。胡亥与赵高的关系，上朝是君臣，下朝是师生，私下里是亲友，情结上宛若父子。胡亥对赵高的信赖，几乎是不可动摇的事情。在这种绝对的信赖中，胡亥已经变成了盲目的傻子，不但失去了政治上的判断力，甚至失去了常识上的判断力。如果我们明了这种历史和心理的背景，指鹿为马的故事大概就可以得到理解了，胡亥为什么会得到始皇帝格外宠爱的原因，也可以得到进一步的了解。不过，始皇帝之所以格外宠爱胡亥，可能还有一个原因，这个原因是什么呢？我认为，可能与他的母亲有关。8胡亥的母亲是谁？不管是从历史上看，还是从现实中看，如同始皇帝这样的权势高位者宠爱幼子，常常还有一个重大的理由，就是在众多的妻妾中，幼子的母亲往往是年轻貌美，最得老夫欢心。妻是新人美，娇妻幼子好，爱屋及乌的人情，古往今来如此。关于胡亥的母亲，史书上完全没有只言片语提到，这是非常奇怪的一件事情，不得不要多说几句。在古代中国，特别是秦汉体制的政治格局中，王后或者皇后往往比较低调，对政治干预较少。待到夫君过世，儿子做了皇上，自己做了太后以后，不但备受尊崇，高调出头，往往权高位重，积极干政。特别是在儿子年幼即位的时候，太后常常成了施政的中心，太后的亲属们也形成一大政治集团，这就是我们不时耳闻的母后干政和外戚擅权。母后干政和外戚擅权，是世袭王政体制下的制度性产物。秦国历史上，始皇帝的高祖母宣太后、养祖母华阳太后、母亲帝太后都曾经擅权一时。二世皇帝的母亲，在胡亥即位以前默默无名，这可以理解，然而，二世即位以后，也没有听说过有关她的任何活动，她的名字也完全不见于任何记载，这就不但奇怪，而且异常了。我常常说，古史的记载，只有万分之零点零零一，九千九百九十九点九九九都没有记载，都是空白。在如此巨大的空白中，我们往往需要作合理的推想，尽可能地树立一些识别性的标杆，既提示可能的方向和背景，也留待新的研究和发现来证实、填补、修正和证伪。对于胡亥的母亲，我们不妨由此作一点合理的推想。我们前面讲过，胡亥绝对信赖赵高，他收到以李斯为首的老臣请求清除赵高的上书后，曾经回信请求老臣们不要怀疑和加害老师赵高。胡亥在回信中把赵高视为始皇帝死后自己唯一的依靠，赋予了儿子对父亲的信赖。这封信见于《史记&#8226;李斯列传》，原话是这样的：“朕少失先人，无所识知，不习治民，而君又老，恐与天下绝矣。朕非属赵君，当谁任哉？”

秦二世与他的母亲（13）

在这里，胡亥提到自己“少失先人”。胡亥所说的“少失先人”，首先应当理解为父亲始皇帝的过世；不过，胡亥“少失先人”，也可能包括他的母亲更早就已经过世。不然的话，正如我们在前面所提到的，如果他的母亲还健在的话，应当成为太后，母系一族，也应当为他提供支持和援助，不至于除了老师赵高而外，几乎是举目无亲，流露出如此巨大的孤独感。也许，正是因为胡亥的母亲在始皇帝去世以前就已经早早过世，所以，始皇帝爱屋及乌，将对早逝娇妻的爱怜转移到胡亥身上。也正是因为如此，历史上没有留下她参与政治的记录。爱屋及乌的秦始皇，特意为胡亥选定了老师赵高。秦始皇之所以选定赵高，当然是看重他出类拔萃的能力，赵高是第一流的书法家和法律专家，也是车技高强的武士和干练的能吏。另一方面，赵高是赵国人，出身于赵国的王族，他的赵国出身，可能也是秦始皇选他做胡亥老师的原因之一。为什么这样说呢？战国时代，各国语言文化差异较大，同一国家出生的人之间，交流更为方便。比如始皇帝的母亲是赵国人，吕不韦为他找的面首嫪毐也是赵国人。秦始皇选用赵国出身的赵高作为胡亥的老师，或许是因为胡亥从小熟悉赵国的语言文化，选用赵国出身的赵高更为方便？胡亥生于秦王政十八年，当时，他的祖母帝太后赵姬还在(十九年去世)，赵姬是赵国人，这可能是胡亥与赵国关系密切的因素之一。不过，在胡亥与赵姬之间还有一位人物，这就是胡亥的母亲。胡亥的母亲，或许出身于赵国？她的赵国出身，正可以将赵姬、胡亥、赵高等赵国元素连接起来，为扑朔迷离的历史提供一种可能的解释。追踪疑案到了这里，我们对于秦始皇为什么格外宠爱胡亥，为什么考虑选取他为继承人的问题，可以说有了大致的了解，对于谁是胡亥母亲的问题，虽然也可以说是树立起了几个识别性的标杆，然而，详细的真相，仍然深藏在历史的汪洋大海中，无法找到可以引导我们继续深入下去的线索。对于破解谁是秦始皇的皇后、秦始皇的后宫究竟是些什么人的疑案，我们剩下的最后线索，就是长子扶苏了，我们将继续追查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