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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 第1节：一切始于口误(1)

- 第2节：一切始于口误(2)

- 第3节：1974年4月-无意中的真相(1)

- 第4节：1974年4月-无意中的真相(2)

- 第5节：1974年4月-无意中的真相(3)

- 第6节：1974年4月-无意中的真相(4)

- 第7节：蓄势待发的总统生涯(1)

- 第8节：蓄势待发的总统生涯(2)

- 第9节：蓄势待发的总统生涯(3)

- 第10节：蓄势待发的总统生涯(4)

- 第11节：白宫岁月(1)

- 第12节：白宫岁月(2)

- 第13节：白宫岁月(3)

- 第14节：白宫岁月(4)

- 第15节：白宫岁月(5)

- 第16节：白宫岁月(6)

- 第17节："杰里·福特公司"-离开白宫之后的日子(1)

- 第18节："杰里·福特公司"-离开白宫之后的日子(2)

- 第19节："杰里·福特公司"-离开白宫之后的日子(3)

- 第20节："杰里·福特公司"-离开白宫之后的日子(4)

- 第21节："杰里·福特公司"-离开白宫之后的日子(5)

- 第22节："杰里·福特公司"-离开白宫之后的日子(6)

- 第23节："杰里·福特公司"-离开白宫之后的日子(7)

- 第24节：与尼克松：逆境中的宽恕(1)

- 第25节：与尼克松：逆境中的宽恕(2)

- 第26节：与尼克松：逆境中的宽恕(3)

- 第27节：与尼克松：逆境中的宽恕(4)

- 第28节：与尼克松：逆境中的宽恕(5)

- 第29节：与尼克松：逆境中的宽恕(6)

- 第30节：与尼克松：逆境中的宽恕(7)

- 第31节：与尼克松：逆境中的宽恕(8)

- 第32节：与里根：余恨绵绵(1)

- 第33节：与里根：余恨绵绵(2)

- 第34节：与里根：余恨绵绵(3)

- 第35节：与里根：余恨绵绵(4)

- 第36节：与里根：余恨绵绵(5)

- 第37节：与里根：余恨绵绵(6)

- 第38节：与克林顿夫妇：艰难的总统之路(1)

- 第39节：与克林顿夫妇：艰难的总统之路(2)

- 第40节：与克林顿夫妇：艰难的总统之路(3)

- 第41节：与克林顿夫妇：艰难的总统之路(4)

- 第42节：与克林顿夫妇：艰难的总统之路(5)

- 第43节：与克林顿夫妇：艰难的总统之路(6)

- 第44节：与克林顿夫妇：艰难的总统之路(7)

- 第45节：与克林顿夫妇：艰难的总统之路(8)

- 第46节：与克林顿夫妇：艰难的总统之路(9)

- 第47节：与克林顿夫妇：艰难的总统之路(10)

- 第48节：与克林顿夫妇：艰难的总统之路(11)

- 第49节：与卡特：冰与火的和解(1)

- 第50节：与卡特：冰与火的和解(2)

- 第51节：与卡特：冰与火的和解(3)

- 第52节：与卡特：冰与火的和解(4)

- 第53节：与卡特：冰与火的和解(5)

- 第54节：与卡特：冰与火的和解(6)

- 第55节：与卡特：冰与火的和解(7)

第1节：一切始于口误(1)

一切始于口误

我写本书的来由-可以追溯到1974年的那次交谈。1991年，在福特卸任总统一职14年之后，我曾请他同意我进行一系列定期的"讣告式访谈"-访谈内容只在他去世后发表。我的建议书通过他退休后的第一位办公室主任鲍勃·巴雷特呈交给他。我在建议书中表示，在这些访谈中，他可以完全坦率地表达自己的观点，这有利于让历史尽量接近真实（当然，这对我也很有利，但我没有明说这一点）。几天之后，巴雷特打电话给我说福特同意了。

我产生这个主意的灵感，即来自我们1974年的那次交谈，尽管我在意见书中并没明说。我不知道当他同意这一安排时，那次充满感性的对话是否也萦绕在他的心头。不论怎样，我将永远感激他如此信任我，使我终于写成了本书。

有些无神论者认为，福特将这一出版安排视为对自己的政治遗产做出倾向性解释或清算旧账，我对这种观点持怀疑态度。在我知道的政治人物中，福特是最谈不上狡猾的一个。他有一定的马基雅维利主义①的一面，但这一面偶尔才会展现出来-例如，当共和党1980年在底特律召开全国代表大会时，他曾有意识地进行了幕后操纵，使那个让他与他不喜欢的人搭档竞选的笨主意未被采纳，因为在他看来，事情理当如此。

至于我和福特之间那些福特一直不同意在他生前发表的访谈记录，我认为他不愿发表的唯一原因是他有一种愿望，即要做一个和善厚道的好人。

本书不是常见的那种传记，或者说根本就不是传记。有好几部关于福特的内容精彩的传记已经出版了。本书也不想成为一部有关美国政策的巨著。我展现的东西可称为"与杰里的谈话"：关于他担任副总统及总统生涯的逸事回忆录。我不仅报道过他的政治生涯，而且听他详细讲过对自己28年政府公职生涯的非公开回忆。

我们的谈话所反映的杰里·福特，与他一向表现出的毫无特色的老套形象极为不同-谈话中的他为人风趣、善于思考、喜欢闲聊-并且异乎寻常地直率。我把粉饰拔高的任务交给历史学家去做了，本书仅仅想展示一个普通人充满人性的一面，展示他的谈话及偶尔的闲聊-因为其他前任总统没有像他这样与记者广泛交谈。

在与我的谈话中，福特谈到了自己对尼克松的真实看法，对尼克松亲信的轻蔑，他退休后与前副总统阿格纽从不来往（尽管他们在沙漠中的住所仅相距几英里）的原因，他在华伦委员会中的经历，他对吉米·卡特的蔑视最终消解的原因，他对里根的深深怨恨被外界掩盖的方式，他与克林顿从没透露过的关系（包括他在克林顿被弹劾时与其做的令人吃惊的谈话），他多年来一直预测希拉里·克林顿会是美国第一位女总统的原因，以及为什么他认为自己的门徒迪克·切尼在2000年是乔治·W·布什的正确竞选搭档，而在2004年是其错误的竞选搭档。

我尽力以谈话体和记叙文体夹杂的方式写成本书，其中包含了很多逸事、解释，以及对当时的新闻、历史和文化的思考。福特做的评论是让人发笑的、令人吃惊的、使人感动的，有几处很具有历史意义。

第2节：一切始于口误(2)

我和福特的机缘开始于1974年4月17日，而在那一天的32年零260天之后，我妻子梅拉尼（她和我们的儿子安德鲁一样，也对福特的慷慨豁达深有感触）和我一起，来到华盛顿国家大教堂，与几千名哀悼者一起，向华盛顿最受人尊敬的人之一-前总统福特告别。

这是一个晴朗而寒冷的周二下午，呼啸的北风使风寒指数①降到了十几度。我坐在哥特式的巨大拱形屋顶之下，听着发言者奉献给他的颂词。我知道这些溢美之词会让福特感到不安。实际生活中的他，总是客气地敦促听众坐下并停止鼓掌，好像他受不起大家为他起立鼓掌。

如果说有一首乐曲适合在葬礼上演奏，那就是艾伦·科普兰②作曲并由美国海军陆战队乐团演奏的《凡人的号角》。

当然，就这场盛大豪华的葬礼而言，福特没法责备其他人。是他自己计划了这一切。按照法律，军方负责为每一位前总统操办国葬，并会提前呈上格式化的操作计划书，请各位前总统将该计划书上的空白栏填上。在福特的国葬操作计划书上，标题和他本人一样质朴无华：第38号方案。

当致辞者对福特这位领导美国走过不平常年代的普通人给予赞美时，我想起了福特几年前与我的一次交谈，当时我去了他在加州的住所-"梦幻山庄"拜访他。

当访问结束，他送我走到办公室门口时，不动声色地说，他已把我列入了他葬礼的宾客邀请名单。

他以很严肃的口吻说："如果你不出席，那我会非常生气。"

我回答说："总统先生，多年来我一直在说你会比我们大家都活得长。但万一我不幸预测错了，我会很荣幸地参加你的葬礼。"

他说："好，我希望你会来。"

就允诺而言，这是我一生中最容易信守的允诺。

第3节：1974年4月-无意中的真相(1)

1974年4月-无意中的真相

具有讽刺意味的是，虽然当年那次采访引发了之后一个独特的采访计划，以及与福特持续了32年的私人关系，但它在当时并不是一次特意安排的采访。

在如今让人倒胃口的媒体环境中，充斥着广告和许多蓄意控制人心的把戏，大批愤世嫉俗的、毫无热情的公关从业者在进行着各种政治编造。因此，人们很难想象当年会有一名记者想见美国副总统，却不想搞出一个大的新闻制作。

那时是一个不同的年代，那时的副总统也与今日的不同。

福特当时进行了一次罕见的长途旅行（9天），他计划在密苏里州和加州出席政治活动，因为中间赶上了复活节，就安排在棕榈泉市休息几天。当时我的第一个儿子刚出生，而我因为随同福特四处演说，妻子怀孕时我几乎一直不在她身边。因此，我专门请假两周去陪妻子和儿子。

当我两周后追赶上福特的旅行团时，他们9天的旅行已过去了5天。脱离福特的圈子5天，这时间不短了。于是，我在去西海岸之前对福特的新闻秘书鲍尔·米尔蒂奇说，我想一到沙漠就采访一下福特。他向福特做了汇报，福特马上就同意了。福特对固定采访他的媒体记者的采访要求总是答应得非常痛快。由于我们二人4月18日早上均要飞往蒙特雷参加一天的活动，福特同意在4月17日下午接受我的采访，那时我刚飞抵棕榈泉市不久。

我当时没有成形的报道提纲。这只算一次礼节性采访，只是离开集体后的一次例行补课。我只想了解自己错过的消息，并了解一下福特在这些天的想法。我对米尔蒂奇说，我不是要写一篇报道，只是想掌握一下背景情况。

在经芝加哥去棕榈泉市的飞机上，我翻阅了这两周我漏看的有关福特的简报。我看到威廉·萨菲尔4月10日在《纽约时报》上发表的一篇专栏文章，标题是《还有你啊，杰里》。

萨菲尔是以前为尼克松写演讲词的专家及其终身的忠实支持者，他责备了福特，认为福特作为副总统做出了也许是最愚蠢的行为：福特在某日深夜乘坐"空军二号"专机飞行时，接受了《新共和》杂志记者约翰·奥斯本的采访，并公开预测一旦自己当上总统会留用尼克松的哪位内阁成员及白宫幕僚人员（如基辛格），以及他会不留用哪位内阁成员及白宫幕僚人员（如国防部部长施莱辛格和白宫新闻秘书齐格勒）。

萨菲尔干巴巴地评论道："少数保守派可能认为，副总统在总统还在位时就透露掌权计划，显得并不得体。"

虽然奥斯本在报道时并没指出福特是自己的消息来源，但这个情况太明显了。福特打电话给萨菲尔，承认他对此有过失，而且还徒劳地希望自己的失误能大事化小。

萨菲尔指出："福特先生暴露出他对自己的角色缺乏理解，他是美国历史上第一位未经选举而成为总统的人。他必须既忠诚又独立；既为自己而战，也为总统而战；他必须是廉洁自律的捍卫者。这种双重性要求福特先生表现出比之前更多的政治技巧。他如果刻意去争抢获胜的良机，就会抓不住它。"

另一则引起我注意的材料是公共电视台3月中旬派比尔·莫耶斯对帕特里克·布纳南（尼克松的另一个狂热支持者）采访的记录。

布纳南其中的一段话显然是在吹嘘尼克松的地缘政治成就，以求巩固其已经动摇的政治地位。他对福特评论道："我认为杰拉尔德·福特会煞费苦心地做出努力，来继续贯彻总统的政策。我喜欢副总统，我敬佩他……但我不认为他在执行美国对外政策方面，有和总统一样的知识、眼界和能力。"

换言之，福特只是福特，不是林肯，而且像他自己经常说的那样-也肯定不是尼克松。

福特的助手喜欢强调说，福特作为耶鲁大学法学院毕业生，知道自己的智商比一般人高，因此在诋毁者嘲笑他的口才时，他不会被激怒。可能如此，也可能并非如此。在今天，我们会称这种话为"政治辞令"。当时，我已在他身边待了相当一段日子，因此知道质疑他对尼克松的忠诚，对他而言是一个很敏感的问题。我知道他听说了布纳南的抨击后很生气，但我没想到，他在一个月后，仍为那些尖刻的指责而生闷气。

福特那几天住在亿万富翁、通信业大亨沃尔特·安嫩伯格的私人寓所内，那是一个绿草如茵、与世隔绝的高档寓所。由于安嫩伯格不希望福特的助手和（尤其是）记者在他家和他私人的9洞高尔夫球场附近走动，于是福特在棕榈泉市内的国际饭店设立了一间办公室，作为其幕僚人员和随行记者的总部。我到达沙漠后，即在该处对他进行了一个小时左右的采访。

第4节：1974年4月-无意中的真相(2)

福特刚打完高尔夫球回来，他失望地说："我打输了。"福特当时穿着一件天蓝色的高尔夫球衫，上面印有企鹅图案，下身穿卡其布裤子，脚上穿着白袜子和棕褐色的便鞋。

他热情地与我打招呼，并立即问我家里情况如何，我儿子的情况怎样。他说他和其他人都在惦记我，并很高兴我能回来。

他知道我妻子是难产，因此想了解更多细节。他说："我为他们感到担心。"

我本来并不计划做访谈，但我们聊着聊着就变成了访谈。

福特一边抽烟斗（他的烟斗是埃奇沃斯牌），一边用塑料杯喝冰水，同时苦恼地表示，当他说绝不会参加1976年的总统竞选时，却无人相信他。

他说："我理解他们为什么不相信我。他们已看到太多原本表示不会当候选人的家伙，后来都参加竞选了，于是他们认为有人说不想当总统就是没说心里话。"

"我真是没有当总统的冲动。我曾向贝蒂发过誓的。"福特曾向妻子保证会在1977年1月退休回大急流城。

但令人奇怪的是，福特仍像我们在2月的一次访谈一样，拒绝用"谢尔曼式的声明"①明确表示自己不参加1976年的总统大选。

他说："我认为人不应把自己束缚得太紧，总会有无法控制的情况发生，它们总是会带来某种影响。"

我心中暗想，1976年之前就已当上总统，这就是福特所说的"某种影响"。福特不喜欢假设这种危机出现的情景②，因此也讨厌别人提这种话题，可是记者们却总是提到这种话题。他声称自己没有准备任何的应急计划（连想都没想过），并对媒体与之相反的报道十分气恼。

即使如此，他也承认道："你对不希望发生的事态要持现实的态度，虽然事实上我不希望它发生。我不去想作为总统我可能要做什么，因为这只会导致困难。事实是，我并没坐下来制订计划，因为我不希望它发生，而且我不认为它会发生。"

但如果危机发生，福特相信自己绝对可以担起总统的重任。

"我认为我胜任所有我做过的工作，而过去25年中我在政府做的每一件事，都会给我带来做好工作所需的背景、知识和朋友。如有危机发生，我当然不会坐以待毙，也不会担心自己没有能力应对局势。"

我提醒他说，不是所有的美国人，更不必说批评他的民主党人，都认同他对自己才干的极高的自我评价。与他的幕僚人员的说法相反，那些质疑他才干的议论总是让他恼火，尤其在面对那些对他对外政策方面的质疑时，他愤怒不已。

他争辩说："持那种论调的人大都不知道一个事实-我曾在国会里广泛参与了对国际事务的处理。"他回忆了自己在国防拨款小组委员会和对外援助拨款小组委员会的12年任职经历。他还提醒我说，他曾是众议院参加中央情报局秘密委员会的5位成员之一，而这个委员会经常听取高度机密的情报汇报。

他还说："当我经历这些事情时，那些发表怪论的人都还没出生呢，可是他们现在却突然成了对外政策专家。"

第5节：1974年4月-无意中的真相(3)

他还澄清说，常有流言说他做事慢，这使他感到很生气。

"我在政府服务多年，从未谋划如何从一个职位跳到另一个职位。我一向认为自己当前的工作会为我的下一个机会做好准备。你必须相信自己能在发生危机时迎难而上，而且足够胜任。如果这就是人们说的做事慢，那么它会产生好的效果。在这个世界上，有好的效果最重要，而某些局外看好的所谓办法往往却行不通。"

对于福特绕着弯为自己做辩护，我们几位随行的媒体记者已经司空见惯了。福特经常会时而为尼克松做最坚定的辩护，时而又暗示二人之间的距离在扩大。有时他只是虚夸不实而且缺乏条理，有时则是有意放出口风。通常说来，我们对这二者的界限是分不清的。

即使如此，他的 "在危机发生时"的说法，在我当时看来，也是颇具深意的。

我站起来要走，于是他也站了起来。但他还意犹未尽，于是叫我放下笔记本。

"在你走之前，我要给你看一样东西。你怎么看待这篇文章？"

在通常情况下，这种计划外的、临时增加的交谈是不会发生的。但在约10分钟之前，米尔蒂奇去了另一间屋子接电话，然后就在那间屋里的沙发上睡着了。于是，当时屋里只剩我们两个人。这是记者们梦寐以求的时刻，有时也是被访者的噩梦：没有助手在场。

福特递给我一份材料，是萨菲尔对他行为的尖刻评价，也就是我几小时前在飞机上读过的那篇专栏文章。

福特的声调不仅带着愤怒，而且还带着一股无名之火，因为他那时一直受到尼克松的支持者的抨击。很显然，他好几周以来一直憋着火呢。

福特想知道为什么萨菲尔会这么说。他说："萨菲尔知道我一直非常忠于尼克松，而尼克松也知道我一直对他很忠诚。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干？"

如果这次谈话发生在今天，我想我可能不会像那天一样说真话。我当时年轻气盛，一冲动就说了。

我对福特说，萨菲尔、布纳南（尼克松的新闻秘书）、齐格勒及他们在白宫的同党之所以发难，是因为他们尽管很忠于尼克松，但其中大部分人都很现实，他们已经看清这场希腊式的悲剧在朝什么方向发展。

我说："他们很愤怒，也很尖刻，因为他们知道尼克松完蛋了，戏演完了，尼克松干不下去了，而你会当上总统。"

我还没来得及反思一下我的大胆言论，福特就突然做出了令我完全没想到的回答。

他说："你说得对，但是在历史的这几页翻过之前，没有人能说我对他的卸任起了推波助澜的作用。"

我十分震惊。他刚刚还对我保证说尼克松能度过这场大风暴。现在，他却无意中说出了真话。在尼克松正式辞职的4个月之前，也就是在最高法院命令尼克松交出对他具有致命打击的录音带3个月之前，福特已经承认自己从直觉上感到尼克松大势已去，而他自己将很快成为美国第38任总统，也是第一任未经选举产生的总统。

第6节：1974年4月-无意中的真相(4)

福特也对自己的失言感到震惊。他立刻意识到自己犯了大错，并像许多因失言而气急败坏的政治人物一样，企图马上收回自己的言论。

他以沉稳但又十分紧迫的口气说："你没听见我的话。"

我想都没想，很傻地回答说："但是我听见了。"

"汤姆，你根本没听见。"

我没说话，这不是他希望看到的。

福特绕过桌子走到我跟前盯着我。我看着他那双蓝色的眼睛，那眼神并不友好。

他看着我，并伸手揪住我的领带，然后以坚定的口吻说："汤姆，我们要达成一个协议，否则你不能离开这间屋子。"

我一言不发，我说不出话来，或者说我完全惊呆了，吓得说不出话了。我才28岁，正享受一生中最美好的时光，而福特非要我做出一个巨大的、没有选择余地的选择-同意忘掉我刚听到的话，并放弃一个令人难以置信的轰动性新闻，否则就会严重触怒自由世界的下一位领导人，尽管我在前4个月里一直在努力与他建立友谊。

我们俩僵持了约15秒。人们常说的"片刻相当于永恒"这句话，用来形容当时的情景真是再贴切不过了。我处于极度的恐慌中，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然后，他说道："等我死了再公开。"

我吓坏了，六神无主，根本无法谈条件，只好向他妥协，心中也马上如释重负。

"好。"

福特松开了我的领带，伸出了右手。我握住了他的手，成交。片刻之间，我们的谈话内容从记录中被删掉了。他微笑着说："见到你真高兴，汤姆。"他要我向妻子问好，并送我走到门口，然后说 "明天见"，就好像刚刚什么都未发生。

第7节：蓄势待发的总统生涯(1)

蓄势待发的总统生涯

福特作为副总统，担负着一个相当令人畏惧的任务，而这是任何美国政治家都没遇到过的。他决心保持对总统的忠诚，因为对方是他的老朋友和在国会工作时的同事，而且是对方让他成为了副总统。他还要努力对得起自己的良心，然而他看到的白宫事态却无法不令他忧虑。他还决心尽全力使自己挚爱的共和党保持团结，尽管"水门事件"已对共和党造成了巨大的创伤。

每一任副总统都有一个角色的羁绊，即要拉好第二小提琴。但"水门事件"使福特完成这一任务的难度大得多。即使在"水门事件"初期，当他仍认为尼克松是清白的时候，他就聪明地认识到自己成为总统并非不可能。一旦这种可能性真的成为现实，他就需要以"耶稣"（伟大疗伤者）的面目出现在受伤的、备感忧虑的国人面前。福特因为过于卖力地为尼克松辩护，有可能被人指责为阿格纽式的"一边倒人物"，从而影响其使美国人重新凝聚起来的能力。

回顾往事，我认为这是他为自己留下一些安全阀的原因。例如，他曾说自己"基于目前的证据"或他人的保证，相信尼克松是清白的。

他还证明了自己并非一只彻头彻尾的哈巴狗。那是在宾夕法尼亚州约翰斯顿市，当地电视台一位自命不凡的主持人在提问前的开场白中，使用了"媒体制造出来的水门危机"这一措辞。当该主持人问福特是否认同这一措辞时，福特表示，他坚决反对将"水门事件"说成是讨厌尼克松的媒体捏造出来的。

完美地平衡多重义务和把各种角色扮演到极致，对福特来说是根本不可能的，但他使出了全部本领。他的慷慨陈词总是左一榔头、右一棒子，但他还要拼命保持说法的统一。如同对待香肠制作、立法和新闻报道一样，福特企图顺利走过这段钢丝的努力并不总是一帆风顺。①

但是，对我们这一小队总随福特出差的记者来说，那真是一个令人着迷的采访过程，既像克里姆林宫的政治问题一样复杂多变，又不乏各种乐趣。

在福特坐飞机出差的多次行程中，许多同行加入了我们的行列，也有许多同行离开了我们，但我们7人始终是跟随福特的核心记者团成员。《纽约时报》的马乔里·玛吉·亨特曾在国会采访福特多年，她是我们小组中的资深记者。还有电视界的代表哥伦比亚广播公司（CBS）的菲尔·琼斯，全美广播公司（NBC）的罗恩·内森，美国广播公司（ABC）的比尔·齐默尔曼，"美国之音"的鲍勃·伦纳德（他总是敦促福特为《特别英语》节目录制慢速讲话。这是一种较简单的英语，"美国之音"目前在自己的国际广播中仍在做这种节目）。我们核心小组的最后一名成员是《时代周刊》的摄影师戴维·肯纳利，爱说俏皮话的他后来成了福特总统的私人摄影师。

当福特坐飞机连续出差时，一些情况迅速显现出来：他受欢迎的程度远远超过尼克松，但是他讲话时干巴巴的，不善于煽情。不过似乎大家都不在意，因为他是一个非常正派的人，与尼克松的气质完全不同。

尽管福特有时对尼克松给予了本能的支持，但他本人对大众的吸引力是无可否认的。2月份的一份盖洛普民意测验表明，如果他与尼克松竞争总统职位，他的支持率会比尼克松高14个百分点。

鉴于福特演讲时的口误很多，从这一点来判断，上述支持率数字就更显得非同寻常了。我在随他旅行两个月之后即得出结论：关于福特口才不佳的说法果然没错。我在2月13日给我们纽约的编辑们写了一个报告，其中是这样描绘福特的：

"他基本上就是穷人们心中的德怀特·D·艾森豪威尔②，一个最诚实的苦干者。其智力绝对称不上出众，但其个人魅力和才华很像卡尔文·柯立芝③。他的演讲口才很差，是我最近的印象中口才最差的人之一。他过去的演讲风格颇为古怪，几大块内容互不呼应，而且虎头蛇尾。尽管他新雇的演讲稿写手预计会写出更好的脚本，但可能起不了什么太大的作用，因为他的演讲总是令人昏昏欲睡，甚至能让失眠者睡着，并且可能确实有过这种例子。当尼克松第一团队的成员大部分已因"水门事件"名誉扫地时，共和党政客中谁会像福特那样不明智地（在上周）声称"我们的总统挑了最棒的人才来服务国民"呢？

那么，为什么福特还是很受人们的欢迎呢？答案简单到具有欺骗性：杰里·福特是一个很优秀的人，踏实，诚恳，招人喜欢，微笑时很有感染力，没有一点自命不凡。他是一个非常真诚的政治家，宁愿别人叫他"杰里"，而不愿别人叫他"副总统先生"。在品性正直的政治家像汽油一样稀缺的年代，福特更显得难能可贵，总体说来，他是一个十分正派的人。

第8节：蓄势待发的总统生涯(2)

福特的品性特点以各种方式展现出来。阿格纽在当副总统时，曾要求空军专为自己备好一架"喷气星"①飞机和机组人员，并随时待命起飞。福特当上副总统后，立即让这架飞机回归要员专机队。他喜欢自己那架纤小的飞机的原因之一是，它消耗的航油比喷气机要少。当特工处让福特在1973年乘空军的波音707喷气机参加"维尔-圣诞节1973"活动时，他特意吩咐多分配10个座位给回家过节的军人乘坐。

当福特和迪克·卡维特某日准备进入福特的家（在弗吉尼亚州亚历山德拉市）拍电视纪录片时，颇有礼仪意识的卡维特问道："有人可以走在副总统前面吗？"福特回答说："在我家，你就可以。"并为对方拉开了房门。

有一次，《时代》杂志记者戴维·比克威斯急匆匆地赶往巴尔的摩/华盛顿国际机场，以便及时赶上福特的圣诞节航班飞往维尔，但一场暴风雪使他迟到了。这时，在机场等他的福特其实已经很累了，因为他刚去马德里参加了西班牙某遇刺要人的葬礼，但他仍很体贴地让飞机在跑道上再等半小时，直到比克威斯后来赶到。阿格纽绝不会做这样的事。而尼克松呢，他可能会让人把比克威斯当场枪毙在停机坪上。

尼克松也不会在晚上喝了两杯马提尼酒后，微有醉意地让人拍照留念。但是，福特却这么做了。那是在我们从佛罗里达飞回华盛顿的某天晚上。当时社会上正兴起裸奔热，即青年男女在公共场所脱光衣服奔跑，在那一年的奥斯卡奖颁奖典礼上也有这样的事发生。在福特批评裸奔做法"愚蠢"之后，玛吉·亨特定做了几件T恤（上面写着"继续裸奔"）并给了福特一件。当飞机从坦帕起飞后，福特立即穿上这件T恤，以几乎是短跑的速度跑到新闻舱，一边还高兴地哈哈大笑，就像大学里的男生一样。

至于福特的政治生涯，我们都基本认定他不久就会成为总统，而且还估计他本人也这么想。

他在大部分演讲中都会说一个笑话，即每当他的车队经过白宫时，他都会自言自语道："如果你在这里工作，你就早已经回老家了。"这个笑话让尼克松的支持者很是不快，它显然旨在强化福特过分谦虚的感觉。或者，他的这句俏皮话另有一层含义吗？

对我们记者来说，我们与福特是在玩一场无休止的"猫捉老鼠"游戏，因为我们总想从他口中挖出有关"水门事件"的新观点，然后从语法上分析他的语言，以判断他是否又说话不准确或不得体了，或他是否有意与尼克松进一步拉开距离。这真是很费力的工作，福特总是和我们绕来绕去地兜圈子。

（我们只有一次逮住了他的话把。那天是复活节，福特要离开棕榈泉市去华盛顿。当他在停机坪上等妻子到来时，与我和哥伦比亚广播公司的菲尔·琼斯闲聊了起来。他妻子当时因骨刺手术影响了行走速度，因此走到停机坪很慢。琼斯说福特的新西装并不好看，福特也声称琼斯的丛林式西装难看。

第9节：蓄势待发的总统生涯(3)

福特问道："你就穿这套西服去白宫吗？"他立刻发现自己失言了，于是马上又说："和国会山吗？"我们俩都完全听懂了他话里的意思。）

在30年之后的今天，当人们回顾当时的情况时，显然可以看出"空军二号"是他的私人空间、他的安全地带。这是他唯一可以真正放松的地方，而且他经常把我们当做安全地带的一部分。哥伦比亚广播公司的菲尔·琼斯回忆说："他心中在想的事，通常我们都大致知道。"

我们记者团中的每一个人都不认为自己是福特的"亲密朋友"，但我们都遵照他的意思，帮助掩饰他的行踪-并且促进我们将来与他的关系。"近几周来"、"几周前称"和"据说感到"等词语都是标准的伪装语言。不论在当时和现在，透露消息的游戏在华盛顿一直都是这么玩的。

当时的情况已很明显，福特虽然本来不怀疑尼克松，但他对"水门事件"的内情了解越多，就越发觉得尼克松对自己说谎了-对福特这样诚实正直的人来说，这是一个政治上的致命错误。到5月初时，我在发出的稿子中称，福特已认同其在国会中的老友的观点，尼克松将会受到弹劾。

并非偶然的是，福特更加注意在发表言论时与尼克松拉开距离。福特在5月6日从纽约飞回华盛顿的航程中走进新闻舱说，他现在对"水门事件"影响了尼克松推行对外政策的能力感到担忧。

实际上他是在暗示：让尼克松在政治上存活下去可能已经不再符合国家的利益。他这样一个不得不收拾残局的人能讲这种话，实在是了不起。

我们大家一下子就理解了他的话可能产生什么影响。尼克松在对外政策上的成就，是福特反对弹劾他的主要理由，福特几乎每次演讲时都说："理查德·尼克松是我一生所见在对外政策方面成绩最伟大的总统。"此刻，福特真的是有不同看法了。

福特随后打电话给几名随行记者，请他们先别报道他批评尼克松的话，但他的劝告并没奏效。因此，他在次日下午登机回纽约时发火了。

他一边说："下午好，先生们。"一边迅速从记者们身边走过，直奔后舱而去。在我看来，这是他8个月以来唯一一次发脾气。而且，当晚他在返回华盛顿的飞机上对我说，再不会对我们发表意见了。但他的这一"誓言"只持续了24小时多一点，这倒是他的经典风格。这使我看到，福特只对记者报道称这些话是出自他口中感到不满，而不是对报道本身不满。

5月11日，即4天之后，福特要到得州农业和机械学院-这是我的母校-开学典礼上做演讲。该校的学生报纸《营部》（我曾在该报当过编辑）的一名记者为此事先采访了我。

该报纸5月10日在头版发表了一篇文章，它的开头是这么写的："《新闻周刊》撰稿人德弗兰克称，周六要来听美国副总统福特演讲的同学，实际上可能是在听下一任总统演讲。"

这篇文章是经过精心修饰的。我在接受采访时很小心，并没说尼克松即将下台，只是说福特"能够挑起总统的担子"-如果事情真的发展到那一步的话。我还谈到福特随和的性格，并说："我相信当福特说不会参加1976年总统竞选时，他是诚实的。与此同时，他也足够聪明，知道一旦自己要被迫挑起总统的担子，一切都将是不同的情况。"

第10节：蓄势待发的总统生涯(4)

但正如所有记者迅速学到的（经常是在令他们沮丧的情况下），与正文相比，一篇文章的大标题有时虽然更加简洁但却不够微妙。关于我的这篇报道肯定就是这样：《德弗兰克预测福特的总统生涯》，该文的大标题就是这么张扬。

在"空军二号"飞抵伊斯特伍德机场后不久，玛丽·海伦·鲍尔斯（她丈夫是戴维·鲍尔斯，是我在得州农业和机械学院最喜欢的新闻学教授和指导教师）就向我提到了上述那篇文章。对我来说不幸的是，在福特随行记者团中的几个同事也听到了我们的交谈。

福特在该大学做了令人没什么印象的演讲，其中提到了当地人对该大学固有传统的若干俚俗说法，之前我已把这些说法-讲给了他的办公厅主任鲍勃·哈特曼听。接着，我们一行即飞往休斯敦和达拉斯参加政治活动，并随后返回华盛顿。

当我们登上"空军二号"时，大家立即发现哥伦比亚广播公司的菲尔·琼斯又在搞恶作剧了（这家伙总是爱搅事，一刻也闲不住）。飞机每个座位上都放有一份学生报纸《营部》登的文章，也就是讲福特会成为下一任总统的那篇。这一爆炸性披露的唯一消息源头，当然就是我。

当福特穿过记者舱时，希望引起福特注意的琼斯把那篇文章指给他看。福特拿起来扫了一下大标题，随即看了我一眼。

他带着怒气说："你会让我惹上麻烦的，汤姆。"然后立刻离开了记者舱，我那些兴高采烈的同事都来不及和他搭话。

我知道他生气了。尽管这篇文章对他是赞扬的，但它无疑增加了他作为副总统所面临的令他不舒服的困境。但我也知道自己的预测是正确的。我在3周前就在棕榈泉市听到他亲口承认过这种预测。我不知道他是否还记得那次交谈，也可能正因为这个原因，他才没有太难为我。

事实上，他像以往一样大度，居然在那篇触犯他的文章上签了名送给我，而这篇他签了名的文章是我从他手里拿到的最简明的亲笔签名："谢谢。杰里·福特。"

第11节：白宫岁月(1)

白宫岁月

尼克松的一位狂热追随者曾经预言，"水门事件"的影响将如转瞬即逝的乌云，很快会烟消云散。然而，它却像一块棺罩笼罩着这个国家和白宫。在那个8月的晚上，这块乌云开始在白宫的东厅消散。

福特总统首次举行的国宴一改尼克松时代傲慢、诡秘和压抑的做派，这是一种具有地震般震撼力的改变。在短短几个小时内，宴会上传递的同事亲情和把酒言欢的气氛，似乎基本驱散了前四年中将总统官邸变成孤堡的那种焦虑和怨恨。这种巨变是惊人的。

比方说，我可以信心十足地断言：当杰里·福特在白宫踏着《坏透了的勒罗伊·布朗》（由基姆·克罗斯基姆演唱的一首街头男孩歌谣）的旋律翩翩起舞时，他是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敢这样做的美国总统。

早在新总统与全美广播公司的罗恩·内森（后来成为福特总统的新闻秘书）的夫人翩翩起舞之前，所有来宾就已经察觉到了白宫的新气氛。

在晚宴前的招待会上，来自俄勒冈州的马克·哈特菲尔德参议员走到一位朋友面前，握住福特的手微笑着问候："新年好。"

曾在肯尼迪总统和约翰逊总统手下担任国防部部长的罗伯特·麦克纳马拉（福特总统亲自将他这位密歇根老乡的名字添在宾客名单上）告诉同来的被邀请者，他头天晚上刚从委内瑞拉回来，在准备飞往阿斯彭时接到了邀请。

因受到邀请而受宠若惊的麦克纳马拉，在尼克松当政期间是一个不受欢迎的人。这位福特汽车公司的原总裁被宴会的高潮迭起和激情澎湃所感染，他颤抖着指着福特对别人说："我说什么也不能错过这样一个机会。这个国家早已不知礼义廉耻为何物，是他使美国再次露出了笑脸。"

亨利·基辛格热情地同麦克纳马拉打招呼说："上帝啊，他们能让你来就说明世道变了。"

世道的确变了。福特一周前在这间屋子里宣誓就职之前，新气象就已经显现了。

宣誓那天，当候任的新总统大步走进东厅时，人们没有听到洪亮的乐曲声。福特已事先告诫助手们，这是美国历史上一个肃穆、凄凉的时刻，没有理由值得庆贺。于是，根据福特的特意交代，没有演奏元首出场时必奏的《向总统致敬》来宣告总统的到来。

那天，历史就定格在福特就职演说的最关键的语句上：

"我的同胞们，困扰美国的漫长噩梦已经结束。我们的《宪法》依然有效，我们伟大的共和国是法治政府而不是人治政府。在这里，是人民在统治。"

当我站在东厅的一个角落里，注视着福特总统承诺绝不辜负美国人民时，我的思绪总是回到他担任副总统期间常说的一句话："我是一辆福特，不是一辆林肯。"这是他不希望人们对他期望值过高的一种精明说法，也反映出福特的谦和秉性。

福特总统就职的那天之所以持久地留在我的记忆中，倒并非全是因为总统本人。当大家聚集在东厅迎候福特到来时，白宫办公厅主任黑格满怀同情地试图安慰尼克松的私人秘书罗斯·玛丽·伍兹，这一凄婉景象令我十分动容。黑格不时地拍着伍兹的胳膊，仿佛向她保证：原先的老板不在了，但生活还会继续下去。直到2005年去世时仍是尼克松铁杆拥护者的伍兹，此时没有心情回应安慰。她愣愣地盯着前方的演讲台，依我看，她是在极力克制自己内心的愤怒与悲哀。看上去，她的生命似乎已经终止了。

随后几天里，福特和他的副手们一直向美国国内和世界重申：美国并没有改变，只是换了总统而已。他们还努力消除尼克松时代那种古板和傲慢的氛围。

就这位新总统而言，这一行为并非异乎寻常：福特是我所遇到的最平易近人的政治家。

举例来说，几个星期以来，他一直往返于椭圆形办公室与他在亚历山德拉的家之间，直到最后才搬进了白宫。在弗吉尼亚的一所教堂做完礼拜仪式后，福特一家人回到家里为收拾行李搬家而忙得团团转。在起居室福特看到有一个打开的硬纸盒，盒内是他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穿过的美国海军军装（妻子贝蒂把那些卡其布的白上衣、蓝裤子叠得整整齐齐）。

第12节：白宫岁月(2)

"我想应该把它们送给慈善组织。"福特建议说。

贝蒂笑着说："杰里，我觉得这些东西现在仍有用处，还是留着吧。"

"那么好吧。"福特回答道。这些军装现存于大急流城的福特纪念馆内。

自约翰·昆西·亚当斯①及其波士顿文人雅士帮被安德鲁·杰克逊②及其"蛮夷之地"的"流氓无赖"帮所取代以来，就个人风格而言，福特恐怕是与各届前任反差最大的了。

有消息说，今后白宫的家庭居住区将被称为"住宅"，而不再叫"行政官邸"。尼克松曾把"空军一号"更名为"76精神号"，但这个冠冕堂皇的名字在福特上台后马上被弃之不用了。福特在家中亲自烤制英式松饼，午餐时为搭配主食，只简单吃一点农家奶酪和番茄酱，并且用杰拉尔德·特雷斯特（一位备受瞩目的新闻记者）取代了不受欢迎的齐格勒担任新闻秘书。福特还告诉他的高级官员可以与记者交谈，而不用事先报请新闻办公室批准。

福特为了强化自己在就职演说中承诺的两党合作的形象，决定不出席秋季的任何竞选筹款活动。他摒弃了尼克松在白宫做礼拜仪式的旧习-新总统将去教堂做礼拜，而不是其他地方。他站在椭圆形办公室的门口迎接客人，而不是在硕大的办公桌一侧迎接客人。他甚至允许自己的顾问鲍勃·哈特曼使用总统专用厕所。当福特养的那条名叫"自由"的金毛猎犬需要在半夜方便时，他会一把抓起浴袍亲自将它领到南草坪上。对于那些为躲避去越南服兵役而逃离这个国家的年轻人，福特总统决定给予有条件的大赦。

一位高级顾问开玩笑说："福特总统喜欢住在白宫的真正原因是，他头天晚上将要洗的衣服投进滑道，第二天早上就能拿到洗净的衣服。"

不过，对于一个每天坚持游泳（雷打不动）的总统来说，白宫的新生活也存在着一个严重的缺憾：备受肯尼迪总统和约翰逊总统青睐的白宫游泳池上面建起了新闻室，因此游泳池早就封闭不用了。

福特对一位助手抱怨说："在游泳池里游上15分钟胜过喝两杯马提尼酒。"

福特的这种人性化攻势收到了效果。《华盛顿邮报》受人尊敬的戴维·布罗德是这样描写福特的："自打哈里·杜鲁门离开白宫后，福特是在椭圆形办公室工作的最正常、最理智、最脚踏实地的人。"在福特上任一周之际，在白宫西翼工作的一位留任秘书告诉我："很长时间没有看到这里有这么多微笑了。"

9月8日星期天上午11点零5分，福特为人称道的谦恭和善带来的欢快时光，于23天之后突然停止。

上午8点半，新闻办公室工作人员开始提醒常驻白宫的媒体记者，几小时后福特总统将要发表重要讲话。新闻杂志记者还另外得到了特别提示：让你们的印刷机先停下来不失为聪明的主意。

早在福特作为副总统的提名确认听证会上，就曾有人问他在尼克松被起诉之前赦免尼克松的可能性，他当时回答说："我不认为公众会赞成这样做。"这是一句蕴藏着高度先见之明的话语。

第13节：白宫岁月(3)

福特坐在椭圆形办公室的桌子前对全国发表电视实况讲话，称尼克松的困境是正在"危及其健康"的"一场美国悲剧"，他在秘书为其准备的讲稿中特意加上了这几个字。"这件事情总得有人画个句号，我的结论是只有我才能这样做。"

他给予他的前任"完全、彻底和不附带任何条件的特赦"，并当场签署了特赦令。

福特事先并非没有给我们透露任何消息。早在8月28日举行的首次新闻发布会上（福特总统当天系了一条国会配发的领带，进一步展现了其谦恭随和的一面），福特总统不止一次地被问及赦免问题。他没有因为这是一个假设性问题而置之不理，相反他回答道："我不排除这样做的可能性，这是选择方案之一，对任何一个总统都是一种适当的选择方案。"三十多年后的今天，当我们再次听到这段话时，会发现它的含义很明显，但作为记者的我们当时竟然没有给予足够的注意，让它从我们大家眼前滑了过去。

在福特发表这一爆炸性讲话的几分钟后，我遇到了霍华德·克尔，他那时正在白宫西翼为福特的顾问杰克·马什工作。克尔当时与亚历山大·黑格站在内阁大厅附近（后者接替了前尼克松总统办公厅主任H·R·霍尔德曼的职位，人们认为他赞成对尼克松的特赦）。

克尔问我有何想法。我回答说："霍华德，他刚刚输掉了赢得1976年大选的可能性。"黑格则表示了不同意见，这位将军认为福特只是"做出了在总统职位上的第一个决定"。

三十多年过去了，我认为黑格和我都没有错。我依然深信，福特未经选举而成为美国副总统和总统，在历史上是绝无仅有的特例，而对尼克松的赦免使他丧失了原本有可能避开这一独特地位的机会。这一异常地位给他带来的烦扰，远远大于他自己所承认的。

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人们也意识到：对尼克松的特赦是一个显示总统治国才能的富有原则性的决定，有助于救治这个因经受《宪法》危机而受伤的、观点两极分化的国家。福特始终认为，他2001年获得的由约翰·F·肯尼迪图书馆颁发的"勇气奖"，并不仅仅是自己一生所获伟大荣誉中的一项而已，同时也是一种具有历史意义的证明（证明他的做法是正确的），是一种由过去政敌给予他的、可为他的遗产永远增辉的承认。

老实说，对这一问题在当时不容易看得那么清楚。

一夜之间，（福特为国家的）疗伤停止了。试图抚平"水门事件"创伤的福特，竟然亲自揭开了伤疤。在这一过程中，他不仅损害了自己收拾政府烂摊子和精心确立两党支持的议程的能力，而且令人惋惜地损害了自己的政治前途。

福特一直享有的友谊，尤其是与在国会山的民主党知己之间的友谊，迅速消失了。他的声望直线下降，连喜欢他的民主党人也不由对他产生了政治怀疑。结果是，他寻求支持以处理难以控制的通货膨胀或越战问题的难度增大了。

第14节：白宫岁月(4)

当福特任命乔治·H·W·布什为中央情报局局长时，参议院的民主党人迫使他承诺不得让布什担任他1976年总统大选的竞选伙伴。在特赦之前，这种事不会发生，福特因为特赦而白白浪费了自己的政治影响力。

民主党人说，他是又一位为了一个声名狼藉的朋友而做了一笔交易的政治家。整个国家似乎都同意这种说法。在11月的竞选中，共和党被击败了。民主党在杰里·福特的众议院里增加了49个席位，形成了超过二比一的多数。新总统只能在第94届国会里吻别他的立法议程了。

共和党和福特的道德威望被撕成了碎片，党内的右翼保守派胆子也大了起来，决定放弃这位他们从来都不怎么喜欢的领导人。到年底，罗纳德·里根认为福特太懦弱无能，于是决定与这位现任总统竞争1976年大选的共和党候选人提名。

到年底，福特转入了全面竞选活动以对抗罗纳德·里根，后者在感恩节前已宣布他要参加共和党内部的初选。

经过数月的殊死大战，福特在堪萨斯市的全国代表大会上以微弱的优势击败了里根的挑战，获得了本党的总统候选人提名，但仅比里根多几十票。然而他面临的是一个分裂严重的党派，对尼克松的赦免将他拖进了深渊。在大选中他一开始就败势明显，落后于前佐治亚州州长吉米·卡特近30个百分点。

福特不是一个高效率的竞选者。他的口误一直是修辞学上用词错误的黄金典范，直到罗纳德·里根和布什父子超过了他。

他会将"uranium"（铀）念成"uran-um"（省略了字母"i"）；将女高音歌唱家贝弗莉·西尔斯（Beverly Sills）的名字读成"Beverly Stills"(多了一个字母"t")；把"mazel tov"（祝你走运）说成是"ma-zell-tov"（多了字母"l"）；把"judgement"（审判）说成"judga-ment"(中间多了字母"a")；"geothermal"（地热）的后缀本应是"-al"，他却念成"-er"；他会向刚念完祷文的牧师表示感谢说："谢谢你，小伙子。"

不管怎样，福特逐步缩小了卡特原先保持的固若金汤的优势。大选之前的5周，福特在椭圆形办公室接受采访时，对自己的前途表现得更为乐观。

"我很乐观，真的很乐观。"他告诉我，"看看我们现在的势头，他们的支持率一直在下降。再说，他们的言辞过于尖锐，只会盲目地效忠，只会人身攻击。"福特一直认为，这些都是对方竞选陷入困境的表征。

一周之后，福特在那次访谈中表现出来的乐观态度便无影无踪了。在旧金山国立艺术馆与吉米·卡特进行第二轮辩论时，福特出现了一次令人难忘的选举口误："苏联并没有控制东欧，而且在福特政府领导下绝不可能存在这样的事情。"

就这一句话，使得势头骤然转到了挑战者卡特一边。卡特的竞选助手们幸灾乐祸地利用这个机会大造声势，声称福特的这番话说明他对外交政策没有真正理解。切尼同这位异常固执的总统打了整整一天的口水仗，总算在加利福尼亚南部的一个停车场上，说服了这位倔犟的总统发表一个"澄清声明"来包扎流血的伤口。

第15节：白宫岁月(5)

福特的许多高级竞选助手至今还认为，这一尴尬事件将福特推向了防守态势，而且使他一直陷于防守，以致终于败北。

在竞选活动的大部分时间，福特的竞选助手们一直将其圈在白宫的玫瑰园内，因为福特的首席顾问斯图·斯潘塞曾在椭圆形办公室当着福特的面，说了一句永载史册的话："请原谅，总统先生，但你真的是一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竞选者。"后来福特还是被放出来，进行了为期10天的最后闪电战。令他的一些助手惊奇的是，福特这回应付得很好，修辞水平竟然大有长进。他特意以在大急流城的群众集会结束了自己的竞选活动，这倒是在人们的意料之中。

第二天上午，在离他老家不远的一所小学参加完投票后，筋疲力尽的福特按老传统，在"老奶奶餐厅"饱餐了一顿蓝莓薄饼，一如他13次参加国会议员选举后的惯例。他为贝蒂和自己付了4.37美元。之后，他飞回白宫等待大选的最后结果。他深信终场阶段的强势表现会让他胜出，哪怕仅仅是微弱的胜出。

为了在最后关头了解福特命运的潮起潮落，我请求迪克·切尼允许我当晚待在其位于白宫西翼拐角处的办公室里（距离他当天工作的地方只有数步之遥）。他这位总统办公厅主任宽厚地同意了我的请求。

当投票接近尾声时，让我深有感触的是，福特的主要副手们已不再抱有多少激情，我认为这表明情况不太妙。

整整一个晚上，随着两台彩电和三台微型黑白电视上滚动播出计票结果，幕僚们的心情开始变得沉重起来，他们的议论（尽管大都是不含感情的）反映出信心已经不足了。

晚上8点40分，切尼深沉地说："我们如果胜出，也只会在大州险胜。"

20分钟之后，切尼又归纳说，福特可能会赢得选举人投票，但是会输掉民众投票。

晚上9点40分的时候，一位助手带来一条坏消息说，福特在费城会败北，差了27万张选票，切尼于是做了一个鬼脸。

"没有宾夕法尼亚州的支持我们照样会赢，不过相当费劲。"

晚上快10点的时候，切尼看了看坐在一旁的妻子琳恩，提醒说："看来这是漫长的一夜，亲爱的。"

很难想象如今的切尼副总统会说出这样的话来，不过我当时就在现场。

他说的一点不错。

星期三凌晨零点30分，民意调查者鲍勃·蒂特打电话找首席竞选顾问斯图·斯潘塞，两人在电话里计算了4种可能的组合，这4种组合均可能导致福特胜出。计算的结果令他们两人高度紧张。蒂特承认说："胜出的可能性极小。"他是一个在数字上从不弄虚作假的人。

凌晨1点零3分，切尼配合着计算器在笔记本上计算，然后抬起头来说："不算得克萨斯或纽约的选票，只算俄亥俄、密歇根、伊利诺伊和加利福尼亚，我们共赢得了266张。要是算上夏威夷，我们就会是270张。"270就是那有魔术般意义的数字①。

算上民主党牢牢控制的夏威夷？不可能，切尼心知肚明。

第16节：白宫岁月(6)

在楼上的住宅区，福特终于决定不再等待了。"如果明天我还想有精神，"他在凌晨3点15分对一名助手说，"我最好还是上床睡觉。"

到凌晨3点55分，选举结果依然不甚明了，切尼宣布："先生们，我要关门休息了。"

助手们觉得前景不容乐观，福特睡下的时候也不知道明天醒来他还是不是总统。就在福特上床睡觉前，内森来到住宅区，手里拿着一份合众国际社关于卡特当选的特急电文。他没找到福特本人，但也不敢给别人看。

福特是从摄影师戴维·肯纳利那里得到消息的。

"我们恐怕输了。"这位平常放荡不羁的摄影师在上午9点时告诉福特。

那个漫漫长夜留给我的最后一幕是，肯纳利双脚朝上，搁在切尼的会议桌上。

"大家知道，"肯纳利说，"我敢打赌，这里面很大原因是由于特赦。我想总统没有真正明白特赦的后果。"

星期三下午12点14分，福特和他的家族成员走进新闻室，人人脸色阴沉，只有贝蒂例外。她的一脸欢喜似乎在说，她所在的一方虽然已经被打败了，但她本人赢得了胜利，因为今后她可以更多地看到自己的丈夫了。

福特的声带已经失声，费了老大的劲才低声地说出令人揪心的话语来：

"非常明显，我的嗓子有点儿失常，所以我不应也不想做过多的评论。但是，我真的希望，贝蒂、麦克、杰克、斯蒂夫、苏珊（儿媳）、盖尔能和我一起站到一边，听一听贝蒂替我宣读我已发给卡特州长的声明……

"对我们大家之间的友谊，我诚心诚意地代表我个人和家人表示感激。在贝蒂宣读完我给卡特州长的声明之后，我想我们全家-贝蒂、孩子们和我-愿走下讲台同大家握握手，以表达我们每个人的感激之情。"

被福特介绍为"真正的家庭发言人"的贝蒂，宣读了那份令人心碎的声明。谢天谢地，声明极为简短，因为福特脸上的痛苦表情实在让我们不忍卒视。

"在美国历史上最困难的两年内，我的丈夫能够为美国同胞效力，这是他一生最大的光荣。"贝蒂说道。她对丈夫的支持者表示感谢，并敦促国人给予新当选的总统以"一贯的支持"。

然后，贝蒂开始宣读以"亲爱的吉米"为开头的贺电，其部分内容为："尽管在应该采用何种手段达到目的这一问题上，我们之间仍存在着不同看法，但我向你保证，在你于1月份宣誓就职时，你会得到我毫无保留的、全心全意的支持。"

之后正如福特说的，福特一家7名成员都走下讲台，在新闻室内绕场一周，强忍悲伤而不失风度（这堪称经典案例）地与我们一一握手。我现在已不记得福特夫人握住我的手时说的话，但总统揪心的话语至今还刻在我的脑海里。时至今日，当我写出这些话语时，它们仍然像福特当年刚说时那样生动鲜明，而且令人悲痛欲绝。

第17节："杰里·福特公司"-离开白宫之后的日子(1)

"杰里·福特公司"--离开白宫之后的日子

1953年1月辞任离开白宫的那天，哈里·杜鲁门在联合火车站登上火车时，除了一点儿少得可怜的军人津贴外，没能从联邦政府得到一分钱的补贴。回到密苏里州家中的这位前总统很快就发现，他几乎连邮资都付不起（传记作家戴维·麦卡洛报道说，仅在头两周内杜鲁门就收到了7.2万封信函）。即使在变卖家产和签订出版回忆录的协议后，杜鲁门还是抱怨经济拮据。

鉴于杜鲁门的窘境，以及这位第33任总统对国会山旧友的亲自游说，国会最终在1958年通过了《前总统法案》，使得杜鲁门及继任者每年能够得到2.5万美元的退休金，外加用于支付工作人员和办公场地费用的津贴以及邮资免费的特权。

历经半个世纪，这点儿微薄的俸禄已经大幅上升，演变成规模宏大的经济保障网络。现在，一位前总统不管任期长短，每年可得到19.1万美元的退休金，终生发放而且还定期增长。除此之外，还有充足的拨款（用于支付各种开销、旅行费用、工作人员费用、办公场地费用）和至少10年的特工保护。

然而，这些总统特权收入，不过是退休总统创收的冰山一角。比尔·克林顿在交出总统权力的第一年，就从演讲中挣了920万美元-平均每6天进行一次有偿演讲，他2/3的收入是通过在19个国家做演讲挣来的。仅在米兰的一次演讲，他就挣了35万美元，差不多是他总统年薪的两倍。借助于国际日期变更线，他甚至能在同一天里，先后在纽约和香港两个地方演讲，每次的收入都是令人咋舌的25万美元。

不管是好是坏，这种令人瞠目的创收可能性，因杰里·福特对自由市场和资本主义哲学的毕生贡献，而实际存在着。

如此说来，未来的每位总统上任后的第一件事，是应当首先到大急流城拜访福特的墓地，以感谢他保佑他们每一位都能成为千万富翁。

在福特并非情愿地退休之前，前总统们的主要挣钱之道是写一部记录白宫岁月的回忆录。在当时，接受演讲费、与公司签订顾问合约或担任董事都被认为是不合时宜的。当然也有例外：德怀特·艾森豪威尔曾为贴补政府退休金的不足，决定担任哥伦比亚公司的总裁。但是国会认为，任何人只要曾担任过世界上最有权势的领导人，都有足够的收入来源来保证余生的舒适生活。

福特自己重新修订了那些规章，却深深惹恼了一些批评家，他们指责福特财迷心窍。福特这位当年曾一文不名的稚嫩学子（大学期间曾经以一次25美元的价格向医院卖血）决意要过上衣食无忧的退休生活，并能养活自己的4个孩子和孙辈们，因此在面对这种指责时他没有道歉。

事实上，让福特窝火的，是他的首任白宫新闻秘书杰拉尔德·特霍斯特（他在福特赦免尼克松的当天辞职，在新闻秘书的岗位上仅干了一个月），因为这位福特的密歇根旧友和资深记者曾在文章中写道，福特正在大把地挣钱，因此，应当要求他减少自己的政府退休金-按每创收两美元减少1美元的比例减少。

"他妈的，汤姆，"福特在退休若干年后告诉我，"那是自由企业制的最好体现。"他一边说着，一边将拳头重重地敲在办公桌上以示强调。

他肯定是在身体力行自由企业制。例如在1977~2001年间，福特平均每年去两次拉斯韦加斯①，他并不赌博，他是去做有偿演讲，听众主要是那些参加各种会展的有钱人。

第18节："杰里·福特公司"-离开白宫之后的日子(2)

福特的营生并不都是为了营利。他有时也为公益事业四处奔波，筹集几百万美元用于慈善事业。据他自己估算，他每接受一场公益演讲邀约便会推掉另外的3~4场有偿演讲。

尽管如此，福特挣的钞票足以装满火车车皮，这大大超出了他的预期。在他64岁时，他成为第一个既受人尊重、又有能力为退休后的机遇做出进取性计划的前总统。罗斯福和肯尼迪死在任上；杜鲁门离开华盛顿时名气和声望一败涂地；原本富有的林登·约翰逊卸任时身体状况极差，并饱受越战的拖累；尼克松丢尽了脸面。在名声显赫的公众人物可以拿到的演讲费大幅攀升的时代，福特运气很好，他的演讲成为了市场上颇受欢迎的一个商品。

在其商业活动的顶峰时期，福特每年可以挣到300万到400万美元。在离开华盛顿的头10年，他平均每个月外出23天，有时一天他能往来于5个不同场合。因为挣钱多，他仅在18个月内就还清了他的梦幻山庄①住宅抵押贷款。在他去世时，有消息灵通的人士估计他的净资产约有2 500万美元。

他在1992年对我解释说："我离开白宫时不算太老，身体也很好，我还想有所作为，我不想在这里一周打7天高尔夫球，我也不需要全职工作。于是，我为自己设计了一个范围广泛的活动表。"

1977年7月的一个洒满阳光的早上，福特在7点33分走出他在科罗拉多州维尔所租住宅的厨房。他身披一件白色的毛巾布浴袍（上面印有若干蓝色的网球拍，相互交叉犹如军刀），漫步经过几株显然被金花鼠啃过的草莓。

"几个月来，这是你起得最早的一天。"他冲着显然还睡眼惺忪的前白宫军事助理鲍勃·巴雷特（他辞去军职陪同前总统西行，并担任福特退休后的办公室主任）调侃道。

之后，福特一头扎进带有顶棚的温水游泳池，这是他那天第一次游泳（他每天坚持游两次）。游完12圈之后，他跃出水面站在一部海蓝色的电子秤上。"197磅，"他说，仅仅比他在白宫时的最佳体重高出2磅，"还不错。"

在福特离开华盛顿6个月后，惜败于卡特的恼恨似乎都已烟消云散。"这是一种令人心旷神怡的体验，"他一边用毛巾擦干身体，一边对我说，"是一种美妙的新生活，我喜欢。"之后，他禁不住眨动着蓝眼睛顽皮地说，"但我肯定不想让这种美妙生活阻碍我展望未来的政治机遇。"

一谈起在政治上死亡后展开的新生活，福特总是滔滔不绝，我禁不住对他旁敲侧击：他似乎是对输掉了总统大选感到庆幸。

"我可不想让你有这种印象。"他连忙插了一句，"总之一句话，我们输了，任期结束了，我们过了6个月的美妙生活。我是个实用主义者，我宁可向前看。"

从福特最终认清现实-其政治生涯先是被出乎意料地延长了，继而又被命运无情地掐断了（就他的心情而言）-的那一刻起，他就为自己卸任后的生活确定了三个平行的目标。首先，这位以全部保单做抵押，贷款在维尔购买了一套普通公寓的囊中羞涩的国会议员，决意不管三七二十一先富起来，起码要达到能够为贝蒂、四个孩子和孙辈们提供永久经济保障的程度。

第19节："杰里·福特公司"-离开白宫之后的日子(3)

其次，他还想在慈善、教育和政治方面尝试多做些事，为自己作为前辈政治家和合格国宝的身份增添光彩。与此同时，他还不无怨恨地默默谋划着，想在1980年的总统大选中再与吉米·卡特一决高低。福特深信这一次他能轻松获胜，只要共和党内其他有望获胜的人（即他的死敌罗纳德·里根）给他机会。

不管福特的抉择是什么，他在过着一种舒适的生活。首先，他终身享有受到特工保护的权利，这其实主要是一种交通和后勤特权，因为一旦总统离职，遇刺的危险多半就消失了。除此之外，工作人员、办公场地、邮资和差旅费完全由政府买单。福特还领有两份退休金，一份基于他担任过国会议员，一份基于他担任过总统。但是，后来的事实证明，这些收入加起来，只相当于零花钱，与他退休后的创收业绩无法相比。

"他想要身为总统应该享受的全部特权，而不想要身为总统应该经受的任何悲痛。"迪克·切尼（福特的最后一位总统办公厅主任）在福特刚刚退休时这样对我评述说。

在福特享受的无数特权中，有一项是退休总统可享有高度的私密。我有一次问福特，退休生活让他感到最受用的是什么。"哦，很多。"他咧嘴笑着说，"你不用每年公开你的纳税申报单。"（比尔·克林顿在卸任后发横财的情况人人都知道，其唯一原因是，这类信息必须填写在他的参议员妻子的经济状况明细表上。）

在最初的30天内，无官一身轻的福特（没有公务应酬，只是往来于家和高尔夫球场）开始仔细斟酌铺天盖地而来的种种邀约（大部分是有偿的）。他签署了一份价值几百万元美元的回忆录出版合同。由于先前的显赫声望，每一位前总统撰写的回忆录都销路看好，即使他们大多数人写的都是平淡无奇、由他人捉刀代笔的自我辩解的东西（粉饰或时常回避真相）。福特于1979年出版的《疗伤时刻》也未免于俗套。

甚至在福特离开白宫之前，华盛顿的一家律师行就与他进行了接洽，希望他能到该律师行效力。实际上，该律师行看重的仅仅是他的名头：只要福特同意被列入"顾问"名单，他们愿意每年付给他25万美元的报酬，而且不附带任何法律责任。福特谢绝了这一提议。

在离开白宫之后的两个星期之内，福特因与哈珀·罗出版公司签订了一个酬金达7位数的合同（出版他本人及贝蒂的回忆录）而一夜之间成为百万富翁，为其接下来的生活打下了坚实的经济基础。之后，成千上万美元的其他收入也开始滚滚而来。

他接受了很多邀约，诸如发表演讲，为报纸撰写专栏，出席商厦剪彩仪式，参加公司董事会，与学院和大学建立联系等。在《新闻周刊》对他的一次采访中，他对我说他有意在教书方面做点事情，之后来自教育界的邀约便翻了几番。不久，他便开始为一些行业协会和大公司讲起课来，每场报酬1万美元。在30年前，这是个不菲的数目，而对今天的前总统甚至对福特本人（在其后来财源广进的年代，腰包鼓起来的福特对一些报酬在1万美元左右的邀约，根本不屑一顾）来说，只有傻子才会接受每场报酬1万美元的邀请。

第20节："杰里·福特公司"-离开白宫之后的日子(4)

尽管福特雄心勃勃地忙于自己的创收及致富营生，但他总是对自己可以挣来（并花掉）大把钞票怀有敬畏之心。在其沙漠住宅建设期间，他每周视察一次工地。有一次他去视察时，工人们刚刚为他的那对金毛猎犬铺好了混凝土跑道。

他告诉一位陪同者："这跑道的价钱远远超出我第一处住房的价钱。"

1978年，福特与富兰克林铸币厂签署了一个连他的一些最忠实的追随者都认为粗俗的合同-铸造一批介绍美国总统执政史上100个最重要事件（从乔治·华盛顿的第一次就职演说，到福特为庆祝美国建国200周年而在费城发表的演讲）的纪念章。他寄出了一封封以"亲爱的美国同胞们"开头的信函，对这种纪念章进行兜售。这些纪念章分为金质和银质两种，价格在1 950美元至2 750美元不等。

刚刚退休时，福特就对巴雷特提出的主意很赞同，后者建议福特每年在维尔搞两次活动来提高自己的形象：一是"杰里·福特邀请赛"-带慈善性质的高尔夫球锦标赛；二是"国际事务论坛"，由福特邀请一些像德国的赫尔穆特·施密特和英国的詹姆斯·卡拉汉之类的政治领导人和世界各地的老朋友，来维尔一边享受山区的清新空气，一边就地缘政治发表意见。

在签订出书合同后，福特最有利可图的安排是与全美广播公司签订了一项125万美元的合同，合拍一些纪录片节目，并作为该公司的亲善大使环球巡游两次。他还分别从美国企业协会（一家保守的华盛顿智囊机构）和"艾森豪威尔奖学金计划"拿津贴。

没过多久，福特就为慈善活动筹集了数百万美元。他第一个项目就是在梦幻山庄建造一所贝蒂·福特中心-一个帮助人们戒掉滥用酒精和药物习性的世界级戒酒戒毒中心（贝蒂·福特与此类病症搏斗了几十年后终于康复）。福特还另外帮助筹集了数百万美元，用于在安阿伯市建立自己的总统图书馆，及在大急流城建立自己的博物馆。

这期间还夹杂着一些其他活动，如一连串的出访、大学的研讨会、为共和党候选人出面筹款、偶尔的游览观光等。福特决定暂时不承担公司的工作，并一直不接受为他人游说拉票和提供咨询的邀约。他告诉同伴称，他不想通过走前国会同事的后门赚钱；这类活动有一种人走茶凉和投机取巧的味道，总让他感到不是滋味。他也不想找一份全职的工作，因而拒绝了佩珀代因大学让他出任校长的邀请。

那些认为福特在被迫退休后会逆来顺受的人，从未研究过他的经历。在选任和委任职务上为联邦政府服务的28年中，福特从未表现出养尊处优的偏好。即便作为总统，他的高频率出差也令助手有时抱怨说：从不停脚的福特比起走街串户的富勒刷①推销员，都有过之而无不及。这一点他不会改变，在接近64岁生日的时候，他也没有减速的迹象。与被放逐到加州老家并深居简出的理查德·尼克松相比，福特的精力显得格外充沛。

第21节："杰里·福特公司"-离开白宫之后的日子(5)

"瞧瞧他，64岁的人还像50岁一样，这个老家伙。"鲍勃·巴雷特1977年夏天喃喃地说。

在福特所谓"退休生活"的前6个月里，这位前总统出差87天，飞行了10.3万英里，几乎每隔一天就从一地飞到另一地。仅在1977年5月，31天当中他就有27天不在家，甚于他当年作为众议院少数党领袖时出差的频率。福特的出差记录表明，他在5所大学举办讲座和研讨会时回答学生的提问上千次，在公众场合的露面有几十次。他收到的信件和邀约请柬，分别达12万封和5 000张之多。

福特为1978年所做的活动计划也同样疯狂。首先是在新年那天，他在帕萨迪纳的"玫瑰花车游行大赛"中担任大司仪，这对他这位曾跻身于"十大联盟"大学橄榄球队的老运动员来说，有一种特别的刺激。实际上，他为未来所制定的公众活动日程包罗万象，使得长期以来一直倡导财政紧缩的福特，在退休后加入前总统阵营的第一年里，就不无讽刺地花光了前总统可报销的预算金额。

不管住在何处，这位前总统的典型居家生活通常从早上6点30分开始，比他在白宫期间起床的时间仅晚了1个小时。他不需要机械闹钟叫醒，起床后便开始20分钟的仰卧起坐和抬腿运动，以锻炼自己有伤残的双膝（他大学期间因打橄榄球双膝受过伤，此后膝盖就一直不太灵光）。

在游泳池里游了几圈后，福特开始洗浴、刮脸，换上便裤和高尔夫球衫。贝蒂是个喜欢晚起的人，于是福特任由她睡懒觉，自己一个人吃早餐（半个蜜瓜、橙汁、香蕉麦麸片，外加一个或两个英式松饼，取决于他是否在节食）。

8点30分之前，福特用完早餐、浏览完报纸之后，便开始了2个小时不间断的文书工作：处理信件、签名、拟演讲合同等。每个星期，他都要打4天高尔夫球，在前9洞和后9洞之间的往来赛道上，他常常边走边吃三明治。在不打高尔夫球的日子里，福特会与人进行网球双打，膝盖上戴着藏在宽松运动裤内的护膝。在写上几个小时回忆录后，他会一边品着马提尼酒，一边进行又一回合的文书工作。

每周，他至少花上半个小时旁观华盛顿老友们打牌，有时是和众议院议长蒂普·奥尼尔一起旁观-他是福特在政治上的一位挚友，尽管两人之间存在着巨大的观点差异。

"我和蒂普关系极为融洽。"福特在谈到他们两人的关系时说，"他让我不好受，我也让他不舒坦。他是一个老浑球。"

"让我整天坐在游泳池边上，我就会感到不安。"福特接着说，"这不是我的个性，也绝不是我的生活方式。在我的余生中总得干点什么才行。贝蒂老是责备我现在比在白宫时还忙，其实不尽然，因为像早上召开情报通报会、愉快地处理外交危机这类事早就没有了。"

"现在的实际情况是，我一周工作6天，一天最少8个小时。"福特很得意地说道。这是他加尔文宗教信仰和职业道德标准的明证，"我之所以给自己施压，是因为我一生都是这样做的。对我来说，继续工作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第22节："杰里·福特公司"-离开白宫之后的日子(6)

尽管福特声称不在乎别人说什么，但他对有传言说他"利用偶得的总统身份牟取暴利"，表现得极为敏感和气恼，他几乎要气疯了。在他看来，他一生都是靠工作挣钱，从没干过不劳而获的事，更不用说白得人家的馈赠。《新闻周刊》1981年就福特的营利活动发表了一篇文章，令他对我大为光火。

"让前总统写本书是很重要的。"他对我解释说，"拍电视纪录片具有建设性意义，与学生会面同样具有建设性意义，我所做的一切都具有建设性意义。为此我得到些报酬是应该的，我想我挣的都是干净的钱。这些年来，我已习惯了被人说三道四，因此我才不理会那些冷言冷语呢。"

这些话是他的真实想法，尽管是一种高调的辩白。他一般会说："我现在是一个平头百姓。"一想到近期有记者曾问过他现在值多少钱，福特便气不打一处来，于是他会接着说："不关别人什么事。"

在离开白宫两个月之后，福特表明了自己的真实情感。当时他回到华盛顿逗留了几天，在这期间，他与斯珀林记者早餐俱乐部（华盛顿的一个由《基督教科学箴言报》经营了四十多年的机构）的一帮记者做了交谈。

福特谨慎地谈了他对新总统的看法，并基本上一直保持了愉快的常态。但当《洛杉矶时报》的一位记者问他期望在1977年的公众活动中挣多少钱时，他有点发火了。

"我是一位退了休的公众人物。"他悻悻地说道，"我不想讨论这个问题。"但他接着继续为自己挣钱的意图辩白，并说出了一句经典的杰里·福特风格的活。

"这就是自由企业制的全部意义所在。"他说。

而且，福特总是坚持称自己是非常谨慎的。

"我比其他某些人更为谨慎、负责和小心。"福特在1991年说，"有些媒体总是找我的麻烦，说我与商界交往太多，但我却坚信自己一直处事极为谨慎。实际情况是，我每接受一次赚钱的机会便会拒绝10次同样的机会，而且为了谨慎行事我总是很注意选择。对于我与商界的交往，我并不感到惭愧，因为我干的都是我的职责所要求的。

"我从不白拿人家的钱，我拿的钱都是我认为自己应得的，付钱的人也认为我值这些钱。但我拒绝掉的机会更多。我到过差不多180所大学的校园，我上过700多堂课，我答复过学生和教师提出的超过7 000个问题，这其中大部分报酬极少。他们付不起（更多的钱），而我享受这些机会。"

至于加入公司董事会一事，福特一年之后说："我拒绝和接受的比例大约是7∶1。有一段时间，我曾经担任过大约10家公司的董事，现在已经减到4家了。"

"我有可能接受的挣钱机会有很多，但作为一个前总统，我是不能无选择地接受的。只要涉及到国际间利益，就必须更为谨慎。我始终要求自己在做事时谨小慎微。"

在卸任后难得的休息时间里，福特发挥了自己内心的超级能量，准备在1980年大选中与他的继任者再决雌雄。尽管福特不情愿介入对现任总统的分析，他却禁不住表达了自己的看法：吉米·卡特把经手的每一件事都搞得一团糟。"他们原本有达成《第二轮限制战略武器条约》的历史机遇。"福特在1977年痛心地说道，"他们在中东拥有近年来最好的氛围，本可做出推动和平的较大举动。他们拥有罕见的机遇，本可在南部非洲取得实质性进展。我希望他们能有所作为，但时间却在他们手上白白流逝。"

第23节："杰里·福特公司"-离开白宫之后的日子(7)

还有一点很清楚，如果卡特这位佐治亚人还没进入美国最孤傲排外的行会（即前总统这个职业行会），福特还会更激烈地抨击他。

"当我认为国家利益需要时，我就有某种义务，就一些重大问题坦率地发表看法。"福特说，"除此之外，我并不想天天给他挑刺。他作为总统，麻烦本来就够多的了，更何况让一位前总统整天劈头盖脸地敲打着。我不想这样做。

"我对竞选总统的主张并不着迷，但如果我所在的政党或政坛需要我介入，我就要尽到我的公民责任。

"我深信某些影响美国的经济和外交政策的原则。如果我认为共和党被某个违背或偏离这些原则的人剥夺了选择的机会，我就会积极行动起来。"

这句话实际的意思是：一想到罗纳德·里根会成为共和党的候选人，他就感到作呕。

面对1980年再次参与竞选的诱惑，欲罢不能的福特被三件事激励着，而且它们大都带有感情色彩。他想就自己当年的落败，对这位被他称为"灾难"的总统还以颜色；他还一门心思地想封住闲言碎语，因为那些流言没完没了，令人烦心，说他是"捡来的总统职位"、不具备经正常选举成为总统的资质和能力，仅凭历史的阴差阳错而入主白宫等；还有一个考虑也至为重要-福特巴不得里根能被挡在椭圆形办公室之外，因为在他看来，里根是一个懒惰的、不合格的、觎觊总统职位的人。

福特确信，能够打败卡特的人是他而不是里根，这当然是一种最终被证明大错特错的判断。他还深信，1976年投他赞成票的那48%的美国人，4年之后会依然照旧。他认为，卡特日益不得人心的表现会带动大量的其他选民，使得自己可以成为第二个格鲁弗· 克利夫兰（他1888年谋求连任时被本杰明· 哈里森击败，但4年之后又打败哈里森再度成为总统）。

随着年龄和财富的增长，福特稳步地减少了自己的商业活动。1995年他在庆祝自己82岁生日时，又提出了一种新策略："即使报酬很高，我也不会去纽约演讲，除非我正好在那里；去一趟得花上3天的时间。"福特的步伐终于缓下来了。

"我过去曾一个月内发表3~5次有偿演讲，"他在1998年告诉我，"现在我的有偿演讲活动平均每个月一次或不到一次。就在今天上午，我刚推掉了一次赴埃及的演讲活动，报酬高达10万美元，他们让我对2 000人发表演讲。我再也不做这种事了。这会是一次4~5天的旅行。我发现自己再也经不起长途跋涉了。

"我已经将担任董事的公司数目削减到了3家：得克萨斯商业股份银行，现在叫得克萨斯大通银行；美国运通公司和美国旅行者集团。"

福特预料，美国旅行者集团与美国运通公司合并后，他会被新组建的董事会除名。"我们不需要那笔钱。即便我不在董事会，我们也可以活下去。"他耸了一下肩膀说道，"只不过每年少去纽约5次而已，这也没什么。"

尽管福特减少了商业活动，各种质疑却并未消失，福特还是免不了要苦涩地为自己辩解。在福特脑海深处，这一切都可归结为他在1981年说过的两句话：

"我现在是一个平头百姓。只要我按劳取酬，只要我光明正大，这些商业活动就只是我个人的事。"

在福特商业活动的顶峰时期，那可是好大的business。

第24节：与尼克松：逆境中的宽恕(1)

与尼克松：逆境中的宽恕

有一次我出席《新闻周刊》的一次非正式宴会，席间乔治·H·W·布什的一位高级助手针对副总统丹·奎尔，说了一句算不上大不敬的话。三天之后，我遭到这位助手的新闻官一顿训斥，他一字一句地对我重复了那句惹是生非的话语。后来才知道，我的一位上司将这件事告诉了他在《华盛顿邮报》的朋友，后者如获至宝地在报社新闻室里满世界宣扬。当我告诉这件事情的始作俑者，就因为他嘴巴不严损害了我们杂志的好名声时，他竟然大言不惭地说："让他们见鬼去吧，我们并没有登在报上。"

"我相信你。"福特说，"那就开始吧。"

同大部分记者一样，我一开始提了几个容易回答的问题。首先，我问他在担任总统期间，有没有推行过某种政策，随着时间推移而得到越来越多的尊敬。我猜想他准会提及对尼克松的赦免。出乎我的意料，他一上来就谈到了他1975年参加签署《赫尔辛基协议》的事情，保守分子指责他的参与是向苏联的妥协行为。

"你会记得里根以及各色人等和组织对我们大放厥词，指责参加签署这个协议是错误的。其实不然，我真诚地认为，《赫尔辛基协议》在引发波兰、捷克斯洛伐克和匈牙利的人权运动、加速苏联目前的分裂方面起了很大的作用。时间越长，《赫尔辛基协议》的作用就越明显。

"毫无疑问，福特政府在政策方面取得的最大成功，是在经历过"水门事件"和越南战争的灾难之后，重新恢复了人们对政府的某种信心。你是见证人，你知道当时首都和全美国的气氛是多么糟糕。今天的年轻人不是那时还没出生，就是年龄太小不懂事，因此他们不理解整个美国当时普遍存在的紧张和怨恨情绪。反过来说-不是所有人都同意我的看法-证据明摆着，我们至少恢复了白宫和政府的正直和诚信。我想不论以什么来评价，这都是最重要的事情，是我执政期间最大的收获。"

之后，随着他表露失望的话语，糟糕的经济被摆到了谈话的中心位置。

"我真希望我当年能够更迅速扭转经济形势。你也知道，我接手的是战后时期最严重的经济萧条局面。通货膨胀居高不下，利率一直跌不下来；我们经历了第一次石油危机，面临着失业率上升的局势。那是一个艰难时期。我们的确扭转了局面，但从人道和政治方面来看，这一转变来得太慢了。不过我学会了一件事：总统不可能一按开关，一夜之间就将我们这样庞大而多样化的经济扭转局势。经济复苏不会在24小时或30天内就完成。

"在外交政策方面，我对未能签署《第二轮限制战略武器条约》而感到失望。我们几乎要成功了。如果我能在1976年再度当选，我一点不怀疑：我能够通过谈判签署《第二轮限制战略武器条约》，而且我确信能够获得美国参议院的批准。"

第25节：与尼克松：逆境中的宽恕(2)

"即使遭到里根的指责也能获准吗？"我问道。

"哦，他已在共和党的全国代表大会上被我击败了，如果我（当时）再能击败卡特，我相信通过谈判达成的协议能够获得批准。"

福特还举例提到了他解除亨利·基辛格国家安全委员会顾问职务的决定。福特认为解除亨利·基辛格的双重身份（既是国务卿又是国家安全委员会顾问职务），对恢复政府外交政策机构的正常运作至关重要。领地意识强烈的基辛格对失去一大块职责感到不受用，但福特认为那种体制早已不适合形势发展的需要了。

"国家安全委员会建立于1947年，目的是让总统在白宫拥有自己的智囊机构，以便它能独立于五角大楼、国务院或其他机构做出评估，从而确保总统不会被官僚机构牵着鼻子走。

"在基辛格身兼两职时，我们无法对一些建议做出独立的评估，而且我从来就不喜欢这种从上届政府延续下来的人事安排。当对五角大楼和中央情报局做（其他）调整的时机来临时，我告诉基辛格"我打算只让你保留国务卿的职位，并提升你的副手布伦特·斯考克罗夫特接替你在国家安全委员会的职务"，就是顺理成章的事情了。"

福特争辩说，他这样做是一个明智之举，里根政府因"伊朗门"事件而焦头烂额就证实了这一点。

"如果还让我事后说点意见，"伊朗门"事件的根本问题之一在于：国家安全委员会把手伸到了不具有法律授权的某些行动领域。国家安全委员会只是一个智囊机构，而不是一个实际职能部门。在制裁伊朗期间，国家安全委员会成了一个实际职能部门，这完全不符合其组织章程的规定。这就是国家安全委员会被人揪住把柄不放的原因。

"说什么奥利弗·诺斯和他的班子能分析政治上的利弊，这全都是一种开脱……里根总统负有主要责任，竟然允许这样一个管理不当的可怕范例存在……"

从第一次采访到2006年5月最后一次采访，福特一直津津乐道的是：他在执政期间召集了大批能干之才。他总是自豪地说，他的许多老友在日后几届共和党政府内，都成了担任公职的要人，诸如艾伦·格林斯潘、迪克·切尼、唐·拉斯姆菲尔德、保罗·奥尼尔、布伦特·斯考克罗夫特、吉姆·贝克、比尔·科尔曼、卡拉·希尔斯、迪克·索恩伯格、罗杰·波特、戴维·格根等。

他不愿意指名道姓说谁是最好的下属，但在我的坚持下做出了让步。"最好的应当是迪克·切尼和布伦特·斯考克罗夫特。"真是可笑的一对冤家，这两位老朋友早就在伊拉克战争问题上反目成仇，互相间充其量只是一种礼貌关系。

当问及谁是最差的内阁官员时，福特不假思索地说，是国防部长詹姆斯·施莱辛格，他从尼克松政府留任下来，后于1975年被解职。

福特从来就不喜欢施莱辛格，认为他是一个喜欢用高人一等的口气对他说话的书呆子。"他是一个让我感到不自在的人。"福特说，"虽然他颇具才干，但我们合不来。"

第26节：与尼克松：逆境中的宽恕(3)

据福特说，更糟的是，施莱辛格有时不服从命令："这样的例子有几个，如果我觉得有必要的话，我想我能找出施莱辛格拒不服从白宫命令的例子来。"福特告诉我。

他举了几个例子：

"在（1975年）"马亚圭斯"号商船危机期间，我下令正在驶往澳大利亚途中的（"珊瑚海"号）航空母舰改变航向，对（柬埔寨）大陆实施空中打击。实际情况是，第一轮攻击之后，施莱辛格未等我的进一步指令便终止了空中打击。据我理解，这是有意不执行总司令命令的行为，令我费解。

"再就是，从越南撤退时-你可能已记不得了，但我记得-在实际撤退前的4~5天里，我曾下令尽可能多地将越南平民、军人等，与美国人员一道撤回。我后来发现许多我以为载着人的飞机，竟然空着就飞回来了。根据我的消息来源得知，这是施莱辛格下的命令。"

我又问了一个记者常提的老问题："你最大的错误是什么？"

福特在其回忆录中写道，他"对自己的怯懦感到生气"，因为他没有告诉党内的极保守派，坚持要洛克菲勒作为自己1976年的竞选伙伴；相反，他放弃了洛克菲勒，这至今仍让他惴惴不安。

"是啊，我对没有坚持让洛克菲勒作为自己1976年的竞选伙伴感到窘困。我的意思不是说鲍勃·多尔作为竞选伙伴不好；让我感到难为情的是，我没有理直气壮地告诉极保守派：洛克菲勒干得不错，今后四年会成为很好的副总统。我感到不安的是，我没有斗争到底。实际上，我和洛克菲勒有过一次极为私密的长谈，谈话结束时他告诉我，如果他在全国代表大会上被确定为副总统候选人，就会导致我得不到总统候选人的提名，这既是他的看法，也是我的看法。"（实际上，洛克菲勒对被福特抛弃一事大为生气，但他认为是唐·拉斯菲尔德和迪克·切尼教唆福特对其落井下石的。）

"我们对总统选举倒不担心，但如果你得不到提名……"一想到自己差一点把共和党候选人的提名输给里根，福特就忍不住咯咯笑了起来。

"这是我们两人达成一致（洛克菲勒应该退出竞选）的主要原因，他同我一样坚定不移。现在，你可以推测我是否斗争到底了；在那次全国代表大会上，我们赢的情况是，总票数2 300张，我比里根多出150票（实际情况是，总票数2 257，福特多出了117票）。"

我想知道在福特放弃洛克菲勒的问题上，谁催促得最起劲。福特验证了我的怀疑：他的办公厅主任拉姆斯菲尔德（他一心想取代洛克菲勒成为副总统候选人）在一帮鼓吹者中排在首位。"唐是个主要因素。我想他之所以这样做，完全是出于实用主义的观点，而不是因为他不喜欢或不钦佩洛克菲勒。"

福特欣慰地说，他和洛克菲勒之间的关系经受了因放弃洛克菲勒而让其下不来台的考验。他和贝蒂曾到瞭望山庄，与洛克菲勒夫妇共同度过了"一段美好的时光"，那里是洛克菲勒夫妇在纽约州威斯特郡波肯提克山的家族豪宅。

第27节：与尼克松：逆境中的宽恕(4)

"我们的友谊一直延续到他逝世，我们仍保持着同哈皮（洛克菲勒的遗孀）的友谊。我们的关系并没有倒退，我在想即便我不把话挑明，洛克菲勒也会理解我感到的愧疚。"

我们的谈话内容不可避免地转到了尼克松和"水门事件"，我们两人都认为在事发17年后，人们对它的关注度仍然最高。我请他解释：一方面要为自己的前国会同事尼克松辩解，一方面又越发怀疑有人在尼克松参与"水门事件"的问题上欺骗了自己，他如何在这两者之间走钢丝。

"说句老实话，我从未想过要当总统。"福特说，"我希望迪克·尼克松能挺过来，因此我总是使出浑身解数来维护他，并明确表示我不会为了当总统而对他落井下石；因此我怎么也没想到我能成为总统，直到我真正成为总统前的星期四或星期五那天。"

（"我当时希望尼克松能继续当总统。"1977年福特与我交谈时曾说，"因为他被弹劾了，我这副总统也要下台，就这么简单。所以我的目标是尽可能长时间地支持尼克松，只要不违背自己的良心。"）

"在我看到和听到确凿证据之前，由于尼克松对我做过保证，我总是希望他不会受到弹劾，也没想到他后来真的被弹劾。假如他没有被弹劾，我怀疑他是否会辞职。"

经过对自己所作所为多年的反思后，福特承认，对于尼克松，他总是往好的一面想，不大怀疑他，这多多少少是他的过失。在某种程度上，福特或许不想了解真相，因为那样将更难为尼克松辩护。无论如何，福特没有催尼克松就事实真相，做一次仅限于老朋友之间的坦白。他对自己的这种怯懦感到遗憾。

"当时，这件事变得越来越棘手，只要我发现尼克松是独自一人时，我就想问明白我得到的信息是否经过了歪曲。老实对你说，汤姆，我从未说过"总统先生，你是否有牵连？你是否知情"这样的话，现在想来，当时我或许该这么做。

"然而，每逢我们两人单独相处并谈起正在发生的事情时，尼克松通常会说，"你知道，杰里，我总是在国外跑来跑去，忙于处理中东问题、与勃列日涅夫会谈等，我从没有时间参与国内事务和此类事情。"他给我的明确结论是：他既没有参与，也不知情。我接受了他的说法，既然尼克松告诉我他一直在忙于工作，并称自己未参与"水门事件"的谋划、行动或其他事情，我就把它看成是他的一个明确声明。"

"那么说他欺骗了你，但说谎的不只他一个？"我提示说。

"是的。"福特同意。他还清晰地记得，他和参议院少数党领袖休·斯科特曾与约翰·米切尔和杰布·马格鲁德开过一次会，批评尼克松的"1972年再度当选委员会"瞒着共和党的竞选官员搞活动。在引发"水门事件"的不光彩丑闻（偷入民主党全国委员会大楼安装窃听器）发生两天后，他们便召开了这次早餐会。

"我早早地就来到米切尔的办公室，我说，"约翰，上个星期六晚上发生了一件愚蠢的事。你是否知情或有介入？"约翰·米切尔盯着我的眼睛说，"我不知情，也没有介入。"鉴于这种情况和尼克松做过的保证，我就以为白宫和司法部与此事毫不相干。"

第28节：与尼克松：逆境中的宽恕(5)

福特对米切尔的不满，反映出他对尼克松周围亲信的强烈蔑视。他把他们看成是傲慢的加州佬，正是他们助长了尼克松对政敌和媒体的偏执。在1997年的采访中，福特不留情面地批评了尼克松的手下，认为正是愚蠢的掩盖行为宣告了尼克松的末日。

"在我担任众议院共和党领袖时，我同尼克松政府的最大问题是，我看不惯霍尔德曼、埃利希曼和科尔森的态度。他们真是令人讨厌，汤姆。他们时常来到我作为共和党领袖用的办公室，与我和我的班子会面。他们一会儿说总统需要这个"，一会儿说"总统需要那个"；我坐在那里暗自思量，我比你们任何人都了解迪克·尼克松，你们说的并不是他想要的，你们对尼克松说过的话夸大其词，不过是在打自己的小算盘。我通常对这种人深恶痛绝。当然，等我成为副总统后，他们全都不见了。"

福特还专门谈到了白宫律师约翰·迪恩，一个让他特别看不上眼的人。帮助白宫掩盖问题的是他，帮助人们揭开谜底的也是他。早在"水门事件"发生之前，福特就不喜欢这个厚颜无耻的年轻律师。

"我认识迪恩时，他还在担任比尔·麦卡罗克的首席助手。"福特说道。麦卡罗克是众议院司法委员会里的共和党大佬。"我当时就对约翰·迪恩产生了怀疑和反感，因为我不喜欢他的做派。当尼克松那帮人接纳他进了白宫时，我委实感到震惊……虽然迪恩还想掩盖自己的丑行，但他的问题很大，而且铁证如山。"

福特欣然表示，米切尔的撒谎难以免除尼克松的责任。这引起了福特的一番哲学议论，他坚信华盛顿各种丑闻的特点是：毁坏政治家前途的是对政治手段的掩盖行为，而不是手段本身。在福特看来，这并不新鲜。

"这算不得什么大事。"福特说。他指的是偷入水门办公大楼安装窃听器的事。对政治对手或政治党派实施窥探，正是那个时候的风气。

"依我看，这件事件发生后该怎么做，才是更为重要的。如果尼克松说，"我对此一无所知，是我信任的人参与了此事，我将开除那些参与者。"那么整个事件就会烟消云散，尼克松仍能对麦戈文还以颜色。从这个观点出发，如何处理是很大的事件，绝非小事。这是一个悲剧，如果没有磁带，如果不做掩盖，我想尼克松会躲过一劫。正是出事后的有意操纵和掩盖行为，才导致了灾难。"

"我记忆中最熟悉、最富戏剧性的是，那天我走进房间见尼克松，他告诉我当晚要对公众宣布他将于第二天辞职。我记得那是8日上午11点或11点30分左右的事情。这是一次富有戏剧性的老朋友会面，25年来谁都没有想到事情会演变成这样。

"我当时对他如此镇定自若感到吃惊。他说他之所以辞职，是因为这样做最符合国家利益；他相信我能挑起总统的重担，并劝我继续留用亨利·基辛格担任国务卿，他对基辛格非常看重。

"你知道，这是一次温馨而又明显带有感情色彩的会面。记得我当时说，"对发生的这一切，我感到遗憾。"

第29节：与尼克松：逆境中的宽恕(6)

"正如你所知道的，我没有当总统的野心，我一直希望当众议院议长。但我也非常自信，能够挑起这副担子。我完全没有保留。我不想自吹自擂，我有在国会的经验，有在各种有关委员会的经验，有担任共和党领袖的经验，有同林登·约翰逊打交道的经验，还有同尼克松共事的经验。因而，我对白宫并不陌生。"

福特已不记得，他和尼克松两人是谁分析了尼克松下台的原因。"尽管我在这之前的其他一些场合说过，尼克松说自己忙于处理重大外交问题，没有时间关注像"水门事件"一类的事情。那句话我记得清清楚楚，但不是在这次会面时说的。"

我问福特这次会见是怎样结束的。"据我回忆，我坐在这里，"福特用手比划着，"他坐在那边的桌子后面。他绕过桌子走过来握住我的手，左手揽住我的肩膀，送我到离门口还有一半距离的地方，就这些。"

"尼克松说没说"祝你好运，杰里"？"

"差不多吧。这是一次温馨友好的会面。他非常镇定。"

然而，福特个人对尼克松的悲悯之情，冲淡了他承认自己怀有的不可否认的喜悦。"我感觉不错，虽然我不想当总统，但总统桂冠将要落在我头上。说老实话，汤姆，我绝对有信心挑起这副担子。"

当"水门事件"20周年纪念日临近时，电视台播出了几部反映这一丑闻的纪录片。福特一部也没看，但他打算购买些录像带留着日后慢慢品味。片子的主旨他早知道：尼克松是罪魁祸首。

"我从这些纪录片可以看出，他们仍对尼克松极力抨击。但让我惊喜的是，他们把约翰·迪恩视为主要帮凶之一。我认为他是一个卑鄙无耻的坏蛋。他在众议院工作时我就认得他，他是一个唯利是图、野心勃勃、自以为是的家伙，我那时就不信任他。"

在我们1994年5月的对话中，福特称迪恩是"水门事件"中"真正的臭鼬"。

今天我问福特是否认为尼克松是个"坏人"时，他极力反对这种诋毁尼克松人格的说法。

"依我看，纵观尼克松的品行，他的缺点约占5%~10%，也就是说，他品行的90%~95%是好的。但是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某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原因，会让一个人品行不好的一面占了上风。

"我想，尼克松为人太固执，正是这种固执压制了他的良好品行。你知道，这种情况并不罕见。我们有些人有点儿脾气，有些人的脾气比其他人大一些，说不定什么时候，我们就会失控。我认为这件事情是坏的一面压过了好的一面。这太遗憾了。"

福特曾有几次见到尼克松发火，但他绝不像白宫的一些录音带所描绘的"恶人尼克松"那样。

"我从没见尼克松发很大的火，我知道他对某些方面感到有怨气，既有新闻报道方面的，也有政治对手方面的，但我从未听见他像录音带或霍尔德曼日记所透露的那样暴跳如雷。"

在采访接近尾声时，我问福特是否已将那些史诗般的日子写成极为详尽的文章，然后锁在抽屉里等100年后再发表。"那不是我的风格。"福特否认说。他早把该说的全都告诉给了自己回忆录（包括自传）的代笔人和前助手吉姆·坎农，而且他的自传已经出版了。

第30节：与尼克松：逆境中的宽恕(7)

"据我所知，他们把所有的一切都披露了。"

福特当天并没有用一上午时间重新梳理当年那些事件，尽管正是这些事件从根本上改变了他本人的生活和国家的格局。

"我的意思是说，全都过去了。"福特最后说，"游戏结束了。在我离开白宫之前，我就是这种态度。我有了一种全新的生活。我欣赏新的挑战；我们一直很幸运，我们幸存了下来。我们有些家庭问题，像我夫人有酗酒和吃药成瘾的问题，但因为我们总是向前看而不是向后看，所以不管出现什么样的问题，我想都已经解决了-我们现在很幸福。"

两位因"水门事件"而导致生活和政治生涯发生了巨变的总统，反差如此之大，犹如南北极。一位极为神经质，性格暴躁，不善于社交，爱算计谁是自己的敌人；另一位合群、宽恕，颇得人缘，有点儿天真。

"他们之间只是一种简单的礼节关系。"与福特谈及尼克松不下几十次的一位老友最近说，"尼克松不善社交。他们是完全不同的两类人，无法接近。30年来，福特从未走近他。"

再就是，一位前高级助手指出，福特在审查自己退休后的出差行程时，通常让助手在日程安排上留出足够的余地，以造访碰巧住在附近的老朋友，而尼克松却不在福特想探望的老朋友之列。

然而，福特总是以尼克松的亲密朋友自诩，而且还是为数不多的一个。很久以前他们两人就认识。尼克松这位来自加州惠蒂尔学院的贵格会教徒，于1946年当选国会议员，两年后福特赢得了密歇根州大急流城的国会议员席位。1949年春福特到达华盛顿几个月后，他们两人成为创建 "杂烩与行军协会"①的15位国会议员当中的两位。

"迪克·尼克松和我是长期的亲密朋友。"福特说，"我的意思是多年的朋友。我从1949年1月就和他很熟悉了。我为他拉过选票，他也为我拉过选票。我们很接近-非常非常接近-因为我们两人同在"杂烩与行军协会"的缘故。

"我认为在外交领域，尼克松比我所知道的任何一任总统都强，至少不差。无论过去还是现在我都这样认为。但他的性格有缺陷：即便犯了错误而且也明知自己犯了错误，他也总不认账。为什么？这我不知道，也许是因为他固执和自以为是吧，太遗憾了。"

岁月沧桑，福特变得越来越固守自己的信念：他对尼克松和国家都做了一件正确的事。

"特赦宣布后我得到许多建议：为何不等到尼克松被起诉？为何不等到尼克松被判刑？为何不等到尼克松上诉？要知道，我强烈地感觉到：我做出决定越快，就能越早地能将此事从国家的政治日程上剔除。

"那只是一种个人决定，并非其他什么人的建议。那是我当时的个人感受，今天我的这种感受依然强烈：我毫无保留。我深深感到特赦是有利于国家的正确选择，至于它对我会产生什么政治后果，我认了。

"今天，人们对于特赦尼克松这一问题的理解，已经好过1974年那个感情用事的年代，这让我感到欣慰。要知道，我曾被人谴责和批评，有人在报上发表社论抨击我，但我从没有动摇。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我都认为特赦决定是正确的，而且公众舆论越来越明显地认为：那是一个正选的抉择。"

第31节：与尼克松：逆境中的宽恕(8)

1994年尼克松辞职20周年纪念日那天，我们又进行了一次采访。谈到在尼克松葬礼上的内心情感时，福特用更为强调的语气说：

"媒体对尼克松所作的贡献发出一片赞扬声，而没有提及"水门事件"的悲剧，这让我感到十分欣慰。我的确有这种感觉，汤姆。我很高兴葬礼进行得很体面，克林顿在场，还有4位前总统在场，气氛很好，好极了。

"从主观上讲，我对自己说，"如果我不赦免他，会有现在这种情形吗？"我不由地想情况肯定是另外一种样子。毫无疑问，汤姆，尼克松肯定会受到起诉，并有被判刑的可能。将有一个历时漫长、折磨人心的上诉过程。尼克松有可能会被投入监狱，如果出现这种局面，美国就会失去让尼克松继续在外交政策上发挥政治家才能的机会。我现在对这一点有着强烈的感觉，而特赦消除了上述的潜在负面结果。当时我在做出特赦决定时，没能预见那么多。但当我在葬礼上反思时，从主观上讲，我想到了这一点。"

在我们1994年的交谈中，我问福特：既然媒体报道葬礼时给予尼克松宽容，历史是否会给予尼克松同样的宽容。

"这种可能性极小，想想20年前的今天就知道了。"

福特于1998年详述了这一论点："历史不会对尼克松有太好的评价。他今天得到的评价已经超过我认为历史学家所能给予的了。"

在尼克松去世快3年时，福特仍对自己这位有性格缺陷的朋友既爱又恨，并仍对尼克松对掩盖行为的处理方式持较严厉的批评态度。

"我很高兴尼克松能够恢复自己的声誉。"福特于1991年沉思道，"我很高兴他能被越来越多的人接受，因为在外交领域，他的看法是不无益处的。

"在事情朝着好的方向发展的整个过程中，令人气馁的是白宫（椭圆形办公室）的录音带出现了，它们描述了更黑暗的一面，暗中破坏了向上复苏的每一步骤。"

尼克松逝世3年后，福特的心境变得更加矛盾了。

"我是乘一架私人飞机去参加葬礼的。"福特回忆说，"我有大约5个小时的时间，来梳理我们两人的一生经历。我们在一起度过了一些令人回味的美好时光。对尼克松处理掩盖行为的不明智和愚蠢的方式，我禁不住感到悲哀。我在反思时觉得，汤姆，它太令人费解了。

"尼克松待人极为真诚，他不知道如何解雇别人，比方说约翰·米切尔等那些知情人。尼克松只是没有壮士断腕的勇气。这太遗憾了。尼克松只要承认，"那帮人知情，我不能容忍他们这么干，让他们滚蛋！"整个这档子事就过去了。"

福特告诉我，他们两人最后一次谈话是在1994年的1月8日，恰好是尼克松生日的前一天和去世之前的15个星期。"我们谈得很融洽。"福特回忆说，"尼克松对贝蒂和我出席帕特的葬礼，以及我出席他首次就任总统20周年纪念活动，表示非常感激。我们是在1993年1月20日那天去的，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他。那天（在纽约，在尼克松夫人去世后）我讲了话，并将他介绍给与会的其他人。那是一个他极为孤独的阶段。"

在1991年的第一次"讣闻式采访"结束时，我问福特希望历史怎样评价他。正如可以预见的，他在表述自己的政治遗产时挺谦虚：

"我是一个忠心耿耿、工作勤奋、诚实正直的人，在国会和白宫任职期间做过有建设性的工作。"

第32节：与里根：余恨绵绵(1)

与里根：余恨绵绵

里根在位于贝弗利山的家中溘然长逝三天后，福特加入了无数美国同胞的行列，哀悼这令人心痛的损失。

"里根和我是很要好的朋友。"2004年6月8日晚上，福特从位于比弗河的家中，打电话对美国有线电视新闻网（CNN）的拉里·金说，"让我再说得直率一点，我认为里根是一位一流的总统，我很珍视同他的关系和交往。"

这很言不由衷。

福特接着说，他和里根"有时"见面，当里根病情加重时，他曾到后者在贝弗利山的办公室拜访过他。

"他几乎认不出我了……我试着说点儿什么唤起他的记忆，但他已不再是我钦佩的、有老友感觉的罗纳德·里根了。"

然而，副总统迪克·切尼某次对美国有线电视新闻网的沃尔夫·布利策说的，却是完全不同的另一种版本。他那次说了一句无人不晓的话：那全是胡说八道。

也许我这样讲对福特太不公平。或许这就是福特纯真的另一面，总是看准时机收敛起得罪人的话语，专拣好听的说；更不用说恪守由来已久的古训：永远不要说逝者的坏话。

然而，实情是他们两人自始至终关系都十分紧张，福特对里根的恭维之词，与他在私下说的话大相径庭。事实上，作为一位一贯享有宽宏大量名声的政治家，福特本不该对里根怀有如此深的忌恨，这太不符合他的性格了。福特对里根的蔑视直到1994年11月5日才算基本消除，而那时距两人在1976年党内初选中令人作呕的角逐，差不多已过去20年了。

就在那天，里根向全国宣布，由于患严重的阿尔茨海默氏病①（10年后，里根最终死于此病），他决定辞去总统职务。

在里根对美国同胞发表戏剧性的公开信后不久，惊魂未定的福特对我说，听到该消息的那天，是他一生经历的最糟糕的一天。

打那以后，福特小心翼翼地调整了自己的敌对倾向，改变了音调，但语气始终没变。

在之后的几十年里，福特鉴于里根是阿尔茨海默氏病患者，再也没对我讲过一句嘲弄对方的话。

尽管如此，福特对这位前好莱坞演员既不待见，也不尊重。他认为里根是一位浅薄、闲散、反应迟钝的哗众取宠者，认为他不学无术，还死抱着一种幼稚无知、不切实际、本质上十分危险的世界观。

毫无疑问，这种看法在很大程度是由于嫉妒在作怪，是一种载重马对阵观赏马的典型情境。福特对里根无可争议的交流技巧既羡慕又嫉妒。"他很有天赋。"福特在我们的一次交谈中承认。

然而直到离世那天，福特一直责怪里根使他在1976年大选中输给了卡特。在福特这些年来的公开评论中，他通常将里根装模作样地帮其竞选，看做自己失败的几个因素之一，其他因素则是对尼克松的特赦和美国糟糕的经济状况。"他不愿意花大力气为我奔走拉票，是导致我输给卡特的三四个原因中的一个。"福特在1991年告诉我。

第33节：与里根：余恨绵绵(2)

但那只是福特谨慎的、装饰门面的说法。福特确信，如果里根能在整个1976年秋季积极帮他竞选，自己就会赢得另一个4年任期。他绝不原谅里根毁了自己通过竞选方式成为总统的美梦。

在初选中两人经过一番殊死拼斗后，福特不希望将里根列为自己1976年秋季大选的搭档，并且很不愿意在4年之后当里根的竞选搭档。福特强烈反对将自己作为吉佩尔①的竞选伙伴的主张，为此他故意刁难地提出了涉及各方面的一揽子要求，迫使里根拒绝-这让福特松了一口气。

退休后的福特依然余恨绵绵。在他去世前几个月，福特告诉作家卢·坎农（后者为普林斯顿大学图书馆的一项口述历史项目-有关前国务卿詹姆斯·A·贝克三世-特意赶来采访福特）说："他（里根）生性不愿帮助别人，只想靠自己获胜。"

除此之外，福特还郑重其事地告诉我，里根本该拒绝参加1980年大选，好让他能够与卡特再度竞选；但里根并未这样做，这让他憋了一肚子火。

1976年大选后，两人之间的关系裂痕越来越大。在福特看来，里根的行为越来越不像话，已甚于违反他自己所推崇的"第十一诫"-"不可说党内成员的坏话"①。

福特对"第十一诫"有着自己的理解：你应帮助共和党人，或起码不做有损他们的事。按照这一准则，里根的行为不可宽恕，也不可原谅。

福特还认为，是南希·里根在背后推动其丈夫干坏事，尤其是推动里根在1976年总统大选中，对福特采取一种绵里藏针的策略。

"南希对里根的决定有着巨大的影响。她为人刻薄，我认为她手里攥着丈夫的缰绳。"福特于1991年告诉我。

福特对南希的不欣赏远甚于对其丈夫的蔑视。他认为里根从本质上说是一个正派人，只是耳根子太软，尤其是对自己的老婆。

实情是，里根患上阿尔茨海默氏病，给他和福特两人之间的关系赋予了人道主义色彩，从而改变了一切，否则，福特绝对不能容忍南希，尤其是发现她有时竟然戏称福特是"非民选总统"。

还有，福特曾于20世纪80年代在梦幻山庄听到口风，说第一夫人也一个劲地往福特身上泼脏水，指责福特利用在白宫的经历大把捞钱-她后来也激励她"亲爱的罗尼"效仿福特-于是，这种裂痕似乎更加不可弥补了。

正如福特的传记作者和前高级助手詹姆斯·坎农2006年在华盛顿的一次研讨会上所说，福特和卡特这一对政治上的老冤家，之所以在卸任后彼此成为朋友，理由很简单："他们中间有一种默契，就是都感到被里根打败了。"

在刚退休的日子里，福特仍对里根怀恨在心，这不难理解。举例来说，在福特成为平头百姓不久，里根阵营要求福特与他1976年的对手共同签署一项筹款申请。福特这位经验老到的忠诚党员，却不假思索地一口回绝了。"他们得用一把油灰刀才能把福特从天花板上铲下来。"福特的一位身边人员回忆当时的情形时说。

第34节：与里根：余恨绵绵(3)

在早期，还有另一迹象泄露了福特的真实感情：在我1978年代表《新闻周刊》对其采访时，我问他如果共和党提名里根当候选人，是否会将1980年的大选胜利拱手送给卡特。

"我不想谈论这个问题。"福特一下子回避了。

1979年，在华盛顿新闻俱乐部的宴会上，福特在抨击卡特的同时，也没忘了捎带上里根："谈到满足美国的需要，无论是怀旧的政府还是有意识形态习惯思维的政府，都比一个没有经验的政府好不到哪里去。"

在福特决定不参加1980年共和党初选（即不再挑战里根）3天后，我与他在梦幻山庄的办公室里有过一次简短的采访，明显打不起精神的福特说他将支持里根作为共和党的提名人。

事后，我将自己观察到的要点发给了我在纽约的老板：

根据与福特的"深度背景"①谈话，我们可以得出这样的结论而不必担心出现矛盾：福特打算以更负责和更宽容的态度支持共和党的提名人，而不像里根在1976年那样，为福特拉票时敷衍了事。有一点明白无疑，福特认为与其让卡特连任，还不如让里根当选。

但我们还可以负责任地说，福特不会努力为里根到处做竞选拉票。他依然对里根耿耿于怀，依然对上次竞选时里根的袖手旁观感到愤恨，依然对里根在巴拿马运河问题上的蛊惑人心而感到气恼，依然从内心深处认为里根赢不了卡特。

基于上述考虑，福特不会全力支持里根，尽管共和党希望他这样做。这一次，该里根不好受了。

正如福特上星期在华盛顿召开的战略研讨会上所说的："我可以支持这个人，我会的，但他要付出代价。"

说到福特对里根的态度，另一个提示是：福特在1984年告诉我，他认为根据他与总统私下交谈的情形来看，里根在扩大同中国关系的必要性方面，立场已开始向务实的方向转换，虽然这种转换为时已晚。我问他为什么如此肯定里根已经放弃了原先的亲台立场。

"哦，他听从了我的意见。"福特哈哈大笑，"要知道，这只是第一阶段。"

福特总是将对里根的厌恶放在第二位，因为他强烈地认为，即使里根当选，也比让吉米·卡特再当4年总统强。例如，即使在福特对里根的不满达到顶峰时，这位经验老到的忠诚党员，在1980年10月的一次共和党集会上，依然发表了类似的看法：

"不管这次竞选活动会怎么发展，也不管共和党选择谁做总统候选人，我将在任何地方，在干任何事情时，尽我最大的努力，为1980年选出一个共和党总统和共和党国会。卡特必须下台！"

即便如此，在我们的第一次"讣闻式采访"中，福特仍对里根在1976年大选中的表现怀恨在心，尽管他与这位前加州州长的首次不愉快经历，已经过去了15年。

"那次全国代表大会前的竞选对第二次初选毫无益处。"福特告诉我，"我们认为，首要的是应当给我机会（不受挑战地）参选，而不应该给我找一个党内反对派，这既费时又费钱，并使反对派有理由发表对我们不利的政治观点。而且毫无疑问，这样做也延误了我们与苏联达成外交协议。"

第35节：与里根：余恨绵绵(4)

福特不厌其烦地指出：里根在整个大选过程中，自始至终没有在巡回演说中竭尽全力地为他拉票。"不管在哪里拉票-他也没怎么拉票-他只是在为参议员和众议员候选人拉票。"福特回忆说。

我提示道，里根这样做与福特亲自为其四处拉票形成了反差。福特欣然同意："我在1980年和1984年大选中都为他拉过票，没错。"

"他认可过你的贡献吗？"

"不是很肯定。"

那么，为什么福特与里根握手言和，是为了给公众看吗？

"哦，对人背后捅刀子不是我的个性，我认为不值得这样做。我一贯的人生哲学是：这一场球赛打输了，但接下来还有很多场比赛，输了之后就应该忘掉输球，全力以赴打好后面的比赛。老想着那场输球毫无益处。

"里根不是一位"理论上称职"的总统（这句话你绝不能在我生前发表）。你要知道，他在预算和外交政策方面的专业知识，既达不到民主党总统的标准，也达不到共和党总统的标准。但他也有自己的天赋，他比罗斯福之后的任何一位总统，或许还有肯尼迪，都会兜售自己。所以，我赞赏他这点儿可贵之处，但对他的能力本身持保留态度。"

尽管有这些不足，福特还是承认："里根比民主党的任何一位总统候选人都强得多。"

福特对里根的评价无疑是褒少贬多。

"听上去，就里根的能力而言，他不在你的"十佳"名单上。"

"是的，我同意，但这并不意味着他没有能力。"

即便如此，福特仍对里根超然洒脱和无所事事的管理方式感到惊讶，认为这有损于总统的形象。

"这一点儿毫无疑问，我曾同几位外国领导人谈论过，他们都对里根不熟悉具体情况感到震惊。另一方面，他们也同意我的观点：从公关与形象塑造及维护的角度来看，里根太出色了。"

在福特记录里根行为细节的清单上，还有一条让他不吐不快，那就是里根反对他参加1975年的赫尔辛基会议。福特始终认为，正是这次会议启动了东欧的民主运动，最终导致德国统一并促使苏联解体。同样，福特认为，里根反对达成《巴拿马运河条约》是目光短浅和心胸狭窄的表现。

"我们认为，对于我们同苏联谈判和参加赫尔辛基会议的一些活动，五角大楼有人向里根通风报信，还有人散布了一些捕风捉影、夸大其词的谣言。干这件事的就是里根和他的手下。"

除此以外，福特还指责说："在五角大楼和其他部门内部，还有一些人在背后刺探，他们知道我们正在谈判并即将达成《巴拿马运河条约》，里根当然会极力反对。有人向他宣称我们正在出卖巴拿马运河。"

关于福特提出的带有争议的演讲合约问题，福特指责里根在日本的几次演讲共收取了200万美元，称这种行为为不合时宜的抛头露面开了先例。

"里根的访日行程安排很不妥当，他还干了其他一些我认为不大合标准的事情。"福特抱怨道。

第36节：与里根：余恨绵绵(5)

尽管福特并没有把1976年的落败全部怪罪于里根，但很显然，他已把大部分责任归咎于里根。

福特还埋怨里根不顾自己已表达的明确愿望，允许竞选助手提出了一个馊主意（将福特与里根列为1980年大选的竞选搭档）。在这之前，里根曾就联手参选一事私下向福特吹过风，被福特干脆地拒绝了。让福特恼火的是，这件事在7月召开的共和党全国代表大会之前又被提了出来。

"1980年，我去底特律参加共和党全国代表大会时，并未抱有当候选人的愿望。"福特说道，"6月份里根来我办公室的时候，我就告诉了他。他那天一来就大讲获胜的可能性，我说，"算了吧，我可不想被列在候选人名单上，不列对你更有帮助。我会为你拉票。"

"在我和贝蒂抵达底特律一两个小时后，里根和南希说要来看我，这让我感到意外。听里根说要把我的名字列入候选人名单，我一下子傻了眼。我说，"这件事不是早就说定了吗？"但里根恳求我，问我能否再考虑考虑。我说，"看在你的面子上，我可以答应。但我想要一个书面文件，明确我当副总统都有哪些职责。""

仅仅出于礼貌，福特把大体的想法说了说。正如他对推动此事的人所说："我不认为这个书面协定会起什么作用，但他是候选人，我们有必要让他决定此事。"

由福特和里根双方代理人组成的协商委员会，就福特要求的副总统特别授权协议费尽了心思，但始终拿不出一个可行的方案。"于是，双方便不再谈了。"福特说。

"乔治·H·W·布什一直是我的副总统人选。其实，我和贝蒂到底特律的意图，是希望对布什有所帮助。但里根非把我拖进来，搞乱了我们的计划。"

在飞回科罗拉多的飞机上，福特坦白承认，他故意把条件提到不可能达到的高度，从而避免了与里根的交易。他对一位助手说："我们开了一个很好的大会，我做了一个很好的发言，我把布什推举为副总统人选。"

在1991年那次采访之后，我在离开沙丘路之前，在租来的汽车里信手草拟了一份观察要点，内容如下：

福特的确不喜欢里根。谈话刚开始，不等我提示，他就特别谈到了里根对他签署《赫尔辛基协定》泼脏水一事。他抱怨里根在1976年秋季按兵不动；他责备南希；他称自己被里根的浅薄所冒犯；他憎恶里根的公关效力；他认为里根离职后的有偿活动贬低了总统身份（并使得福特的行为看上去不仅不过分，而且很合时宜）。

两年之后，在我们1993年3月的交谈中，为了弄清楚福特是否对里根怨气全消，我询问了他们两人的关系现状。他不假思索地回答："说到里根，因为我们两人都住在加利福尼亚，所以偶尔会在社交场合照面，但我们并不是真心交往。私下说一句，我和他没有共同之处，汤姆。"

我忍不住想开导一下他。

"哦，那些陈年往事你还在记着呀。"

福特会意地发出长时间的笑声，但一言未发。之后，他微笑着把话题转到了与吉米·卡特的关系上。在一次记者招待会上，《芝加哥论坛报》的一位记者在福特一言不发时，不由追问了一句："总统先生，我没有听到你的否定回答。"

第37节：与里根：余恨绵绵(6)

之后，我们又从卡特的话题转回到福特决定不参加1980年初选，不再挑战里根的话题上。我惊讶地发现，福特再次老调重弹，说从1976年输给福特后一直在为自己的候选人资格忙活的里根，应该在1980年大选时给他让路。

"我知道我能打败卡特，罗纳德·里根能不能打败卡特，我没有把握。如果没有和里根在大会前的你争我斗，我应该已经参加竞选了。但如果让我和里根再来一次短兵相接的对抗，我可不准备那么做。"

"这样说来，唯一的办法是让里根优雅地退出了？"我问道。

"是的，可他不准备那么做。我本来会参加竞选-但我从来就不喜欢拉赞助，竞选得花很多精力筹款。我是说你得花大量时间四处奔波。说实话，贝蒂那时身体刚开始复原，我不想影响她身体康复。所以说，这件事既有家庭原因，也有我本人的原因。"

说来也奇怪，福特说他竟然从未想到派人去探探里根能否退出，不过据他的几位前助手反映，福特认为，对一门心思准备竞选的里根谈这一话题，纯属浪费时间。

所以，福特这一次拒绝在1980年大选中作为里根的竞选搭档，就像1976年里根拒绝担任他的竞选搭档一样，而此举对共和党和福特个人产生了不利的影响。

不过，福特坚信，如果自己参选，他会创造一个现代版格罗弗·克利夫兰的奇迹-后者是美国历史上唯一一位两届任期不连贯的总统。

"你本来会打败吉米·卡特？"

"那还用说。"

福特与里根的关系就这样时好时坏，最好的时候还算不错。1986年，福特变得忍无可忍了，继承福特的军事战略遗产加强军事部署的里根，竟然肆意贬低其前任对美国国防的贡献。于是，福特把高声的抱怨传给了白宫，他实在听够了里根的厥词，好像"B1轰炸机"、"MX导弹"、"三叉戟战略核潜艇"这些计划不是在福特时代提出的，倒像是在里根执政期间魔术般地变出来的。最后里根被迫承认这样做不妥，并向福特和吉米·卡特道歉，后者也因为这事向外界宣泄了自己的不满。

第38节：与克林顿夫妇：艰难的总统之路(1)

与克林顿夫妇：艰难的总统之路

在福特的葬礼上，三位仍健在的前总统中有两位发了言，与乔治·W·布什一道缅怀了杰拉尔德·福特的一生和贡献。比尔·克林顿是唯一没有在福特葬礼任何相关仪式上讲话的前总统，理由很简单：这正是福特的本意。

福特生前曾在科罗拉多州的山地隐居处接待过比尔和希拉里·克林顿夫妇。福特发现这位总统同传闻中的一样，迷人可爱，魅力超凡。这位第42任总统具有的无可争议的政治灵活性，如同福特眼中里根的表演技巧一样，令福特羡慕不已-如果不是嫉妒的话。事实上，福特告诉我，1993年他们在一次社交场合相识后不久，福特就打电话告诉共和党的老朋友和领导人，直言不讳地提出警告：绝不可低估这位新总统，不要认为他只是又一位圆滑的政治家。

"他是一个能把化了三天的冰卖掉的人。"福特不无嫉妒和蔑视地说，"他就这么有本事。"

与此同时，福特在与一位亲密朋友的谈话中，对克林顿的才能极为赞扬："我简直搞不懂他，不知道他骨子里到底是什么人，不知道对他而言最重要的是什么。但这个人是我见过的最好的政治家。"

福特将克林顿与约翰·F·肯尼迪（另一位魅力超凡的政治家）相提并论。不知为何，福特没有称这位第35任总统为"杰克"，而是叫他的正式名字。

"约翰逊了不起，但约翰逊的了不起全靠新闻宣传。约翰逊是一个精英主义者，他不喜欢普通民众。克林顿喜欢普通民众，反过来，普通民众也喜欢他。"

尽管如此，福特依然认为克林顿令总统身份颜面扫地。在福特看来，克林顿利用工作之便，与白宫年轻的女实习生幽会，而且妨碍司法，作伪证，并对家人、幕僚、民主党的支持者和美国人民撒谎。

当年任副总统的乔治·H·W·布什，曾就一件与此完全不同的事情对里根说："此事自有公论。"按照福特这位推崇独善其身的中部美国人的是非观点来看，克林顿的这种飘忽不定的做人准则，令他只能把对克林顿的溢美之词收起来。

即便如此，当比尔·克林顿在第二任期内遇到麻烦时的关键时刻，福特曾超越两党政治上的对立，为面临两党弹劾的克林顿提供了对方求之不得的帮助，但他们两人无法达成任何协议。福特要的是克林顿诚恳忏悔和老实认罪的态度，而不是拒不认账。对这一对关系奇妙的总统来说，这是一笔非同寻常的交易，但是最终没有谈成。

在克林顿当上总统前，福特并不认识他。1993年夏天，福特夫妇邀请克林顿夫妇来他们在科罗拉多的家中盘桓了3日，由此，双方变得熟悉起来。

"克林顿的女儿切尔西酷爱跳舞。"福特在1994年5月回忆道。4年之前，"维尔山谷基金会"请莫斯科大剧院芭蕾舞团附属舞蹈学校在维尔设立了一所舞蹈学校，专门招收爱好芭蕾舞的美国年轻学生。这批外国教员逗留了6个星期，该学校后来得到逐步发展，使维尔变成了美国的夏季芭蕾舞中心，为以冬季滑雪而著名的维尔锦上添花。

"白宫得知此事后问我，能否让切尔西来这里学习（芭蕾舞）。好啊，得到这个消息我立马打电话给克林顿，我说，"我们欢迎你来，隔壁费尔斯通大使的房子正好空着，可供你和家人使用。我恭候你们。""

"克林顿说，"哦，时间还不好定。"正好，当时罗马教皇要来科罗拉多。克林顿后来又打来电话说，"我们要去科罗拉多拜见教皇陛下，可能会到你那里待两三天。"他们果真来了。我们与杰克·尼古拉斯打了两天高尔夫球，又在一起吃了三次饭，就这样逐渐熟了起来。"

事后，福特曾向朋友们发过牢骚，说克林顿在打高尔夫球时作弊。抛开这件事不谈，他对这位新总统有什么印象？

"哦，他比我想象的要好。我认为他是一个不错的人，能说会道，公关能力极佳。他是一个典型的肖托夸组织机构①推销员，每到一个地方都试图诱惑每个人，然后在政治或其他方面的压力下，又开始妥协。

第39节：与克林顿夫妇：艰难的总统之路(2)

"克林顿不认为这种做法是错的，他享受这个过程。这种事在国内倒没什么，汤姆。但让我极为忧虑的是，他能否处理好外交政策。他身边的团队净是一些平庸之辈，我不认为他喜欢外交政策方面的事务。事实上，每次看到他走上讲坛谈论外交政策问题时，他都无法肯定，表情也不自然，而且底气不足，这让我担忧。"

福特反复提到"克林顿是一个出色的推销员"。那么，他对克林顿热衷于追逐女色有什么看法，他认为克林顿是真情流露还是纯属表演？

"我想他自以为是真情流露，我会把他往好处想。在国内政策上，我想他还是真心实意的。"

福特接着说，克林顿还是颇有效率。据福特预测，克林顿有望1996年再度当选总统。

"克林顿将很难被击败。我认为共和党在国内问题上赢不了他。他能言善辩，是个了不起的推销员。假定国家经济上不出问题，共和党在1996年大选时日子就不会好过，除非克林顿在外交政策上出现危机，我想这一点很关键。迄今为止，他的外交业绩很糟糕。如果出现危机，美国人民就会对他能否胜任有所反思，就会说，"我们不能将又一个四年赌在他的身上。""

福特首先是个美国人，其次才是共和党人。他不希望发生上述意外情况，并且认为克林顿能轻而易举地延续下一个任期。

我问福特，是否赞同在华盛顿的很多共和党挚友的看法，即媒体对克林顿的私生活给予了宽容。

"毫无疑问，媒体对待他不同于对待其他人。这是不是你们所说的"免费搭车"，我不好说。媒体无疑对克林顿的国内政策并不敌视，这我可以理解。75%的记者持与他同样的想法，从主观上讲，他们也不会冒犯一个他们内心视为志同道合的人。我的意思是说，这是人的本性。更何况克林顿是一个不错的人，是一个好推销员。

"在外交政策上，媒体开始有些担忧了，事实开始浮出水面。连续6个月来，《纽约时报》的安东尼·路易斯在波黑问题上揪住克林顿不放，而且不无道理。事实摆在那里。

"克林顿的幕僚全是平庸之辈。沃伦·克里斯托弗是个很不错的人，但他看上去像块干透的梅脯，说起话来俨然只是个二号人物，事实上他在全球外交政策的大格局中无足轻重。"

我再次问到媒体对克林顿私生活的报道。

"我不知道媒体可以怎样对这件事少报道一点。如果我处于你的地位，我不想写此类的东西，因为我尊重个人隐私。要知道，汤姆，只有极少数美国人-包括我自己，家里没有不可外扬的家丑。

"差别在于：很多人犯了一次错误后会吸取教训，并且不再重犯。但他每次都会玩个新花样。"

出于好奇，我想请他谈一两件克林顿在比弗河社交场合上的风流韵事。

"关掉它。"福特手指着我的录音机命令道。

"我只能说，在任何一个社交场合，克林顿不会错过看任何一个漂亮的女人。他的眼睛总是东张西望，这是我的感觉，贝蒂也有相同的印象；他对自己的兴趣并不怎么掩饰。"

第40节：与克林顿夫妇：艰难的总统之路(3)

尽管福特个人对比尔·克林顿的暧昧行为深恶痛绝，但他从不认为克林顿的冒犯行为够得上被弹劾的条件。此外，福特还不无遗憾地认为，他的共和党同事之所以要弹劾克林顿，主要原因是出于政党利益的考虑，而且，即使这位总统犯下了触犯《宪法》的弥天大罪或有严重的品行不端，要想把他清除出白宫，在参议院也不会有足够的赞成票。

到了1998年5月初，独立检察官斯塔尔对克林顿的经济问题和桃色事件进行调查已有四年。就在这个时候，我在福特位于梦幻山庄的办公室对福特进行了一次采访。我问："查出的问题够得上弹劾的条件吗？"

"我认为够不上，也希望够不上。"福特回答说，"如果案件铁证如山，那在许多方面与尼克松无甚差异。问题是案件并未核实，而且我不希望美国再经历一次类似的创伤。"

我问福特，如果克林顿不想被弹劾，他应该怎么做。

"很大程度上要看实情是什么。很明显，斯塔尔认为自己掌握了足够的证据，可以证明点什么。他费了那么多时间和精力，我认为他不会罢手。他会搜集一些确凿的证据，但这与向司法委员会或者国会和公众证明真相是两码事。我想，尽管有些民意调查对克林顿不利，但美国大众会认为这里面有名堂。"

福特一直享有政治直觉敏锐的名声，因此我问他，如何看待关于克林顿与女实习生莫妮卡·莱温斯基"桃色事件"的传闻。

"我真希望这不是真事，但大量证据迫使你无法不得出这种结论。"福特说。他回忆起自己在比弗河招待克林顿夫妇时的情景。一次招待会后，他和贝蒂正在闲谈，惊讶地发现克林顿正向几位妩媚的妇女大献殷勤，而他夫人当时就在屋内。

"他那双眼睛始终随着女人转。"福特回忆道，他不是第一次对我强调这一点，"很显然，克林顿招人喜欢，能说会道。"

克林顿曾声称，那几位有可能对斯塔尔透露消息的特工，像白宫的高级助手一样受到行政特权的保护，福特对此嗤之以鼻。

"他所说的行政特权在法庭上站不住脚。行政特权并未写进《宪法》，这不过是一种令人发笑的法理借口。"不过福特也承认，克林顿可以将裁决至少拖上一年，"除非最高法院采取主动，将案件卷宗上调并快审快判。"福特认为：这完全是克林顿的把戏，拖延一时算一时。

时任众议员的福特1952年曾亲眼目睹角逐副总统候选人提名的尼克松为证明自己的清白，在电视上发表了"棋子"演讲①。如果让克林顿也像尼克松一样来一次电视演讲，又会如何呢？

"会起不小的作用，但我认为这不是他的个性。他总是自以为是；在任何情况下，在任何时间，他都认为自己是诚恳的。他的思维很浅薄。"福特一想到这些便大笑了起来。

我问福特，有没有人敦促他利用自己作为前总统的道德权威，出面谴责克林顿损害了总统的公共形象。

第41节：与克林顿夫妇：艰难的总统之路(4)

"没人来找我。硬性介入不是我的作风，因而我什么也没说。吉米·卡特没出面，我也不想出面。罗纳德·里根已不能出面，据我所知乔治·H·W·布什也没有出面。我认为，我们三人（还有里根，假如他还能出面的话）最好完全置身事外。那种事肯定是耻辱，有损总统形象。"

实际上，福特并未"完全置身事外"。5个月后的1998年10月4日（共和党这时已步步进逼，要把克林顿赶下台），福特在《纽约时报》上发表了一篇文章，提出了一个让克林顿免遭弹劾的主意。同时，他批评克林顿"背叛了自己的选民……企图在法律上寻求规避"，"撒了弥天大谎"。

为了让克林顿免于不体面的弹劾审判，又不致完全洗脱罪责，福特在克林顿发表《1999年国情咨文》讲话之前，提出了一个颇具新意的办法：克林顿先不要背诵自己的施政清单，而是先到众议院的公堂上接受众议员的口头斥责。

"总统在众议院露面，不但表明对自己的行为负全责，也表明对自己延误和阻挠调查的行为负责。"福特写道，"要不编造，不粉饰，不回避，并且不推说是他人造成了自己的困境。"

"他不能只考虑一党之私，也不能小肚鸡肠。要做得堂堂正正，坦率诚实，最重要的是净化道德。我相信其结果必然是，他在本该卑微的一年赢回了尊严。"

很明显，福特想在尽力规避《宪法》乱局的同时，向这位总统"同事"施以援手。同时他还抱有一个强烈愿望，就是挽救他敬爱的共和党组织免于"受伤"。福特认为他的共和党同事因忙于对克林顿和希拉里发难而筋疲力尽，已无法做出正确的事来促进国家的利益，从而促进本党的利益。于是他构思出了这样一篇专栏文章作为行车交通图，为国人-特别为自己的共和党兄弟指引道路。

然而，众议院并没有理会福特的创造性提示，仍然于1998年12月19日对克林顿提出了弹劾。在众议院投票两天后，福特与吉米·卡特联名撰写专栏文章，发表在《纽约时报》上。两位前总统指出，参议院不应对克林顿定罪，不应罢黜其总统职务，并提出建议称可作出一个两党一致的参议院公开谴责决议：

克林顿总统应当接受国会斥责，同时承认自己的错误和造成的实际伤害。国会的决议应当带有明确的表述，规定总统对事实的认定-包括他公开承认自己在宣誓后撒了谎-不得用于他日后有可能面临的刑事审判中。特别检察官还有可能公开放弃以下选择：在克林顿离任时，对克林顿本人提出这种刑事指控。

具有讽刺意味的是，福特又一次搬出了24年前赦免尼克松时的老一套理论。如果不迅速结束弹劾危机，使局面得以恢复，美国就几乎肯定会深陷于激烈的党派之争达几个月之久，也可能是数年之久。福特争辩说，作出一个两党一致的参议院公开谴责决议，就会排除参议院进行审判的必要性，从而避免"加重正在破坏国家机体的分裂"。福特深信，选择做公开谴责决议，是避免再次出现"水门事件"导致的相互指责和国家陷于僵局的唯一途径。

第42节：与克林顿夫妇：艰难的总统之路(5)

在福特做完膝关节置换手术后，外出滑雪就变成了苦涩的回忆，他只得安于人们可以想见的生活方式：冬季住在沙漠里，夏天到山上避暑。1991年1月底，我碰巧应邀到比弗河演讲，原以为他不在那里，结果我错了。

"你很幸运。"福特办公室主任彭尼·瑟科尔在圣诞节之前告诉我，"福特和家人将去那里看世界杯。"

"世界阿尔派恩滑雪锦标赛"正在维尔举行，福特总是对这一运动着迷。他最喜欢回忆自己1940年到佛蒙特的滑雪之行，陪伴他的是美得让人心醉的模特女友菲利斯·布朗。他们这次出游的照片曾刊登在《形象》杂志的封面上。

一贯好客的福特听说我的妻子和三岁的儿子与我同行，便主动邀请我们三人过来拉家常。1月31日是个星期天，恰逢丹佛野马队与亚特兰大老鹰队比赛（第33届美国职业橄榄球联赛）。下午两点45分，我们来到福特居住的别致村舍。

山区的天气晴朗，阳光明媚，但温度很低。福特站在前门迎候我们，带我们上电梯来到二楼，贝蒂在那里等候。这对我来说既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我的踝关节韧带拉伤了，"福特嘟囔了一句，"不知怎么搞的。"

如同在梦幻山庄一样，我们在楼梯南面的书房内会面。这是我第一次到他的起居室，这里通风良好，景色宜人，透过大窗户可以俯瞰山下的比弗河镇中心。我们坐在沙发上，还可以看见缆车正在忙碌地将滑雪者送上山坡。

当厨师送来甜点并询问喝什么饮料时，贝蒂笑着说："我们用的餐巾还是圣诞节的餐巾。"

我们的共同聊天不多会儿就变成了分别活动。福特夫人和我妻子梅拉尼移到了起居室的另一边，谈起了女人感兴趣的话题：室内装修师、癌症的治疗、妊娠导致的风险等。我儿子安德鲁则专心地逗着福特那条名叫"幸福"的可卡犬。

显而易见，这只是一个社交场合，于是我和福特一直在拉家常。我说安德鲁已进了比弗河幼儿滑雪学校，并正在成为一只"小老鼠"，福特被逗得乐了起来，他说自己在打橄榄球造成膝盖伤残后，最喜欢的就是滑雪运动。

政治家就是政治家，而记者到底是爱打听事的记者。正如可以预见的，我们的谈话还是转到了克林顿的话题上，6个星期前众议院投票通过了对他的弹劾。

"哦，我没有告诉过你我与克林顿的谈话吗？"福特感到诧异。

如果我的笔记本当时在手上，那它一定会掉在地板上。

福特开始饶有兴致地叙述起来。那年秋天，在他10月份的专栏文章发表不久，鲍勃·施特劳斯给梦幻山庄打来了电话。白宫委托他征求福特的意见，问他能否代表克林顿到国会司法委员会作证。鲍勃说如果福特同意，比尔·克林顿将指定福特作为唯一的证人，为其在该委员会听证会上作证。这一特殊提议隐含着克林顿的如意盘算：即便共和党众议员再杀气腾腾，也不能忽视福特（他们最出名的老友之一）的明智劝告。

第43节：与克林顿夫妇：艰难的总统之路(6)

"我告诉鲍勃这绝无可能。"福特回忆说，"我的意思是，你可以想象得到，作为一个资深的共和党众议员，怎么能在一个共和党占多数的众议院里，为比尔·克林顿作证呢？"

你得承认，让鲍勃这位具有传奇色彩的得克萨斯政治家来试探，克林顿算是选对了人。鲍勃和福特是老朋友，他们的关系可以追溯到很久以前，那是一个早已远去的年代，当时华盛顿的政坛以彬彬有礼为风尚。他们一直保持着友好的关系，而这位老资格的民主党人1975年3月在"烧架俱乐部"（首都最负盛名的记者组织）说的一番话，更让福特钦佩不已。

"福特总统，在座的一些记者朋友在文章中常众口一词地写道，"福特是一个好人，但是……""鲍勃迎着福特的目光说道，"总统先生，请允许我说，你不是一个好人，但是……你是一个好人，而且……作为民主党的主席，请允许我说，你是这个国家离不开的人。"

来自反对党的这种慷慨大度的精神，让福特感慨万千；第二天他给鲍勃·施特劳斯写了一封热情洋溢的信："我始终有一种感受，两党间的政治角逐可以做到激烈而不令人讨厌，有活力而无须尔虞我诈。感谢你昨天晚上特意做出的善意举动。"

然而，友情归友情，鲍勃并没有说服福特为克林顿作证。鲍勃说他将把福特婉转谢绝的信息传回白宫，而福特认为这件事到此结束。

在众议院通过决议弹劾克林顿后不久，福特接到白宫顾问查尔斯·拉夫的电话。他高度评价了福特与卡特合写的那篇专栏文章，并问福特还能不能再做些事情，帮助总统脱离苦海。

"我告诉拉夫，让我帮忙的唯一条件，就是克林顿承认自己宣誓后撒谎了。"福特说，"你就这样对他说。"

拉夫再次说克林顿不同意那样做。

福特反驳说，如果是这样，他能做的就只能是写那篇专栏文章了。25年前，福特未能得到尼克松承认有罪的表态，他不愿意再犯同样的错误，尤其是面对一位民主党总统。

然而，事情并未就此结束。

"不多会儿，克林顿打来电话。我们之间有良好的私人关系。他说他的确需要我的帮助，想让我帮他一次。"福特回忆说。

福特把说给拉夫的话又对克林顿重复了一遍。

"比尔，我认为你必须承认撒谎。如果你这样做，我想会有作用，而且我会帮助你。如果你承认作伪证，我还会做得更多。"

""我不会这么做，""福特引用克林顿的回答说，""我也不能这么做。""

如同福特先前对拉夫的答复一样，这位第38任总统提醒第42任总统：他在专栏文章中提到的公开谴责决议（这已得到克林顿的好评）包含同样的条件，即克林顿承认撒谎。克林顿依然犹豫不决，但再次说他希望通过福特有分量的理智声音，对共和党议员施加影响。

"他们想让我放弃立场，"福特说，"那是绝无可能的。"

两位总统谁都没有松口。

第44节：与克林顿夫妇：艰难的总统之路(7)

"我说，比尔，"福特说，"话就说到这里吧。"接下去他们又说了几句不痛不痒的客套话，便结束了谈话。

事实上，福特打算为帮助克林顿做什么，从未在两人之间表明，因为正如福特回忆的"我们始终没有绕过这个关键问题"，即克林顿必须满足福特提出的条件。

福特觉得克林顿过于固执，对克林顿不思悔改感到不解。"这就是性格上的缺陷。"福特对我说。尽管如此，福特预计克林顿会逃过参议院的定罪惩罚，但虽有民主党参议员的强力支持，克林顿仍会受到公开谴责。福特这次预计错了。正如福特所担心的那样，克林顿的杀戮欲使共和党失去了判断力，因而没有采取作公开谴责的做法，而福特以为克林顿肯定会遭到这样的公开谴责。在我们谈话两天后，参议院宣告克林顿无罪，并且根本没有作公开谴责。后来，白宫助手们报告说，克林顿得意扬扬地对朋友宣称，他已逃脱了罪责。

不知何时，夫人们停止了家长里短的闲聊，也凑了过来，并且哈哈大笑起来。福特和我全神贯注于克林顿的话题，谁也没注意到，安德鲁已把每块小甜点都咬了一口，然后又放回到盘子内。

由此便引出了关于食物的话题。我说，我很高兴地看到，位于维尔镇中心河边的一家名叫"左岸"的餐厅（一家提供法国餐的高档餐厅，福特经常点那里的猪肝烩洋葱，让他的厨师伤心不已），生意越来越旺。福特说他依然经常光顾那家餐厅。

当我妻子说我有个"铁胃"时，贝蒂插了一句话："日后有他好受的。杰里过去与他差不多，没有他不吃的东西，不过现在不行了。"

福特附和夫人说："如果辣的食物吃得太多，我就睡不着觉。"

"我已经85岁了。"福特面带沉思说，"该好好休息了。"

我们又回到有关弹劾的话题。福特告诉贝蒂，我们一直在谈论克林顿遇到的麻烦。

"贝蒂和我也经常说到他。克林顿患有"性爱成瘾"症。他得治疗。"

贝蒂这位前第一夫人加入了我们的谈话，她创办的"贝蒂·福特中心"已经成功地帮助成千上万人戒掉了酒瘾和药瘾。

"这种病可以治疗，很多男性经过治疗取得了很好的疗效。但克林顿不会接受治疗，因为他不认为那是病。"

在我们的谈话接近尾声时，福特提到，他正在将越来越多的信件送去做评估，并承认自己就像一只喜爱储藏东西的林鼠一样不可救药。"这习惯来自我母亲的遗传。只要是涉及我的东西，她都存下来，像橄榄球赛剪报等。"

福特搞不明白，共和党为何非得把2000年的全国代表大会放在费城召开。60年前，他曾在费城召开的共和党全国代表大会会场外发表演讲，为温德尔·威尔基拉票。

"我无法理解共和党为什么选择在费城召开大会，"福特说，"这对他们在政治上没什么好处，再说费城也不太适合开这种大会。"

最后，我们乘电梯来到楼下，福特把我们送出门外。在前门的台阶上，福特不经我提问，又一次谈到了令他摇头的克林顿话题。

第45节：与克林顿夫妇：艰难的总统之路(8)

"我不明白克林顿内阁成员中，为什么没有一个人辞职。他们怎么能继续与一个欺骗他们的人共事？"

在人性层面上，福特更担心的是克林顿不承认自己有病，这与多年来他所看到的贝蒂差不多。贝蒂直到后来才敢于正视自己的酒瘾和药物依赖的毛病。

"我敢肯定克林顿患有"性爱成瘾"症，"福特再次说，"他需要帮助-为了他自己。他对总统声誉的损害已到了无法补救的地步。"

在1992年总统大选前，福特对比尔和希拉里·克林顿夫妇几乎是一无所知。福特在未与克林顿谋面之前告诉我的唯一一件有关克林顿的事，是他在1993年对媒体不寻常的批评："是媒体帮助了克林顿当选。"

福特总是把希拉里看成是一个共和党的叛离者，颇有点儿大明星马龙·白兰度的叛逆意思，因为她本来是一名共和党人。事实上，福特认为，希拉里这个伊利诺伊州郊区长大的女子，曾是一个乡村俱乐部共和党人，与他本人很相似。①

为证明这一点，福特拿出来一张照片。"1993年，在克林顿夫妇对比弗河三天访问中的最后一个晚上，希拉里拿来了这张照片，上面的希拉里·罗德姆站在我与梅尔·莱尔德之间。"福特回忆道，"梅尔·莱尔德任众议员时，希拉里是他的夏季实习生，那是1963或1964年的事了。照片上的人有：梅尔·莱尔德、希拉里·克林顿、杰里·福特、查理·古德尔和艾尔·奎伊。她曾经是个共和党人！她在史密斯（女子）学院或其他什么地方（实际是在韦尔斯利女子学院）改变了信仰，成为一个持自由主义观点的民主党党员"。

"她母亲把这张照片从墙上揭下来寄给了她，她又给了我，我把它送给了我的博物馆。"

这是希拉里这位新第一夫人所表现出的亲切姿态，而福特也喜欢把"希拉里曾是共和党"的故事讲给朋友听。但福特和希拉里在意识形态上却格格不入，差别之大犹如南北极。他无法确定，如果希拉里竞选总统，会不会是一个特别有号召力的候选人。

尽管克林顿夫妇那次在山区的短期逗留是初次接触，但它已足以使福特相信：希拉里有着坚强的个性，可以承担总统职位。

"我看出来了，希拉里比克林顿还要坚定和强硬。"福特于1994年告诉我，"当她阐述某一论点时，你需要非常熟悉情况，她不会像克林顿那样迅速或轻易地做出妥协。希拉里聪明伶俐，意志坚定，我认为克林顿听她的。她发怒时，不会高声叫嚷。"

福特2000年7月告诉我，希拉里正在竞选纽约州参议员席位（在福特看来，这对希拉里是小菜一碟），而这可以看成是她最终争取成为首任女总统的垫脚石。

"克林顿夫妇待我们很好，"福特承认说，"但我认为，一些人感觉到，希拉里之所以竞选纽约州参议员，目的是想成为总统候选人，这让人们感到不快。他们认为竞选参议员不过是她实现当总统野心的权宜之计。有一点毫无疑问，希拉里是一个野心勃勃的女人。实际情况是，我想希拉里正在为竞选总统努力着，但对她来说这是一个不易跨越的障碍。"

第46节：与克林顿夫妇：艰难的总统之路(9)

福特继续说："如果共和党认为她是一个不堪一击的女流之辈，那就大错特错了。她是一位个性刚强、知识渊博、能言善辩的女人；从另一方面来说，她在政治舞台上的强硬态度，未必是什么好事。很显然，她一心想站在政治舞台的聚光灯之下。"

到2002年的时候，福特已确信无疑：希拉里已经决定竞选总统。

"我可以作个预言，不过这只是私下说说。我可以保证，希拉里·罗德姆·克林顿将成为总统候选人，不是2004年就是2008年。我无法排除2004年的可能。"

当被问及希拉里是否难以对付时，福特回答说民主党对其的提名已成定局："希拉里将于2004年或2008年成为总统候选人，二者必居其一。你可以把这记下来。"

为何他如此肯定希拉里会参选？

"因为她雄心勃勃。只要看看她的履历，就知道她是一个真正的、雄心勃勃的自由民主党人。

"看看她的履历就不难得知，她只身一人来到堪萨斯嫁给了克林顿，图的就是他身上具有能使自己享誉全国的潜质，因为她从一开始就知道，克林顿有一天会成为总统候选人，继而会登上总统的宝座。从她的履历中一点儿也看不出有任何甘为人后的倾向。"

不过福特认为，希拉里难以当上总统，因为她有很多政治的和个人的包袱。

"这要取决于未来几年的公众情绪。当然，希拉里也很脆弱，她一直在兜售的那个糟糕的健康医疗计划，就是她一手策划的。这件事始终对她是不利的。"

福特说，与希拉里·克林顿相比，劳拉·布什在全国的知名度和号召力显然更大。之后，福特谈到了他长期以来的看法：美国政治舞台，还容不得一个觊觎椭圆形办公室的女总统候选人。

"我认为，美国尚未做好接纳一位女总统的心理准备。"福特大胆地说，"我想，我以前对你说过未来的可能走向。"事实上，他并没有对我说过。

"两党或某一党会提名一名男性作为总统候选人，并提名一名女性作为副总统候选人。假定这两位都当选并且总统死在任上，那么这位女副总统就会自动成为总统。一旦出现这种情况，大坝便会决口；从此以后，我们这些男人便成为二流角色了。"

他有没有仔细考虑过，谁会破天荒地成为第一位女总统? "这一点儿我倒没有考虑太多，汤姆。"显而易见，福特并不认为美国的第一位女总统会是希拉里·罗德姆·克林顿。

1999年8月13日，福特在白宫的庆典仪式上，从比尔·克林顿手中接过了"总统自由勋章"。"福特总统是公共服务的典范。也是美国的典范。"克林顿高度评价了他的这位前任。

"克林顿对我做了一个再好不过的评价。"福特在2000年的一次对话中对我说，"这是对我的最好褒奖。他能抽出一个半小时的时间，亲自出席颁奖仪式，并坐在那里倾听他人的发言，实在是太难得了。"

正如他的评价所暗示，福特同美国前总统俱乐部的每位成员一样，总是不愿对初出茅庐的新总统说三道四。

第47节：与克林顿夫妇：艰难的总统之路(10)

"我们的关系很好。"福特在1997年告诉我。他回忆说，1996年克林顿与多尔在圣迭戈进行竞选辩论，辩论结束后他和贝蒂被邀请上台，福特给了希拉里一个有力的熊抱，克林顿见此情景，急忙穿过讲台来到福特身边与他寒暄。

"我认为你应当相信，曾在椭圆形办公室待过的人，尽管为数不多，但他们总是有一种历史性的同志情谊，我认为这种情谊是健康的。只要在那里待过，就不会苛求他人。"

"如果有人在记者招待会上，问我对克林顿总统的看法。我只有一句简单的回答-"我投了布什的赞成票，我也投了多尔的赞成票。"就这些。我不会再说什么。"

"但只要克林顿提出要求，你就会帮助他？"我问道。

"啊，那当然。在化学条约问题上我助了他一臂之力。我曾为《北美自由贸易协定》作过宣传。当国务卿玛德琳·奥尔布赖特来大急流城时，我对她讲，总统应该不遗余力地尽快树立自己的权威，而且越快越好；因为我感觉，将《北美自由贸易协定》的范围扩大到智利和其他拉丁美洲国家，是非常重要的。"

作为一位老资格的朝鲜问题专家，福特对克林顿能想到找他讨论朝鲜问题表示称道，尽管他认为克林顿的观点明显存有误差。

"我在电话里与他进行了详尽的讨论。"福特1995年告诉我。"为了保证我了解详细情况，他派国家安全委员会的人员三次上门为我介绍情况。我很感激他，因为我是在朝鲜战争时期到过朝鲜的为数不多的仍然在世的政治家之一。我是唯一在世的曾参加板门店停战协定签字仪式的人，所以我有今天很少有人具备的探讨朝鲜问题的背景。克林顿明白这一点，我很感激他能认真对待此事。"

他们之间的关系很友好。1997年克林顿到佛罗里达看望高尔夫球手格雷格·诺曼期间，右膝不幸受伤，福特赶忙打电话表示慰问。"我告诉克林顿，我对膝盖受伤多少有点儿经验，主要是要听从大夫关于康复的医嘱。"克林顿或许对我的忠告没怎么在意，因为他到现在"依然感到右膝相当疼痛"，福特回忆说。

即便如此，福特仍认为克林顿是个老派的自由主义者，他鼓吹的"三角战略"尽管不无效果，但只不过是一种权宜之计，一种在政治上赢得中间派的手段。

"实际上，在共和党于1994年赢得国会多数席位后，克林顿只是修改了自己的政治哲学。"福特在1998的一次采访中说，"自那次选举后，克林顿只不过是个温和的民主党人。如果国会控制权（1998年）转到民主党手中，克林顿就会转而成为地地道道的自由派。"

1999年，福特曾对克林顿专盯漂亮女人看的嗜好，做出了令人惊愕的评价。在那之前，福特与我谈及克林顿的私生活时，也直接表现出他对克林顿的蔑视。

举例来说，在我们1997年的访谈中，福特提到了空军中尉凯莉·弗林的轰动性案件，她是一位B-52轰炸机女飞行员，因被指控犯有通奸罪而被开除了军籍。

第48节：与克林顿夫妇：艰难的总统之路(11)

"贝蒂和我上个星期看了《60分钟》电视节目，了解到这个可怜的空军小姑娘的经历。"福特回忆说，"我当时就转身对贝蒂说，"总司令又当如何处理？""

与克林顿的风流史相比，福特认为对弗林的处罚太不公平。"至今没有人提出这一点：为什么单让她受到惩罚？"

在1998年一次谈话中，福特说："总统患了"性爱成瘾"症，这影响了他的判断力。"

两年后，随着克林顿被免于弹劾、任期仅剩最后一年，福特又一次谈到克林顿的问题："说到他的品行，总是带有一个污点。但在另一方面，不得不承认他是一个工作勤奋、能言善辩、思维敏捷的人，总是拼命树立自己的形象，但品行上的污点是无法擦掉的。"

在2002年3月29日耶稣受难节那天，福特在梦幻山庄就克林顿"性爱成瘾"这一主题，给予了最透彻的论述。

在我们范围广泛的谈话中，不知何时，"政治家福特"变成了"爱八卦的福特"。

"我先问你点儿事，"福特说，"克林顿在周游各国的旅途中，有没有背叛其亲爱的夫人的举动？"

我对福特讲了华盛顿和纽约盛传的一些小道消息。在克林顿夫妇离开小石城到华盛顿后，这些小道消息便一直困扰他们。最后我问他都听到了些什么。

"没什么。"福特道。他所知道的，他所重复的，仍是他在1999年对我说过的话。

"克林顿患有"性爱成瘾"症，我实话实说。"

由克林顿的"桃色新闻"，福特想起了另一位也是眼睛专盯女人的老朋友-他（名字隐去）又要结婚了。

"我们刚接到他发来的结婚请柬。他也有与克林顿同样的毛病。唯一不同的是，他会和每一位他泡上的女人结婚。"福特哈哈笑了起来。

福特同意我的看法，克林顿私生活上的事真也罢、假也罢，在政治上是一颗潜在的定时炸弹。

"哦，这一点我同意。除了对莫妮卡·莱温斯基和珍妮弗·弗劳尔斯外，克林顿一直精于处理此类风流韵事。他最大的敌人是他自己。他太圆滑了，竟然逃脱了。"

正如可以预见的，福特对克林顿在卸任的最后时刻赦免了不少人嗤之以鼻-只有对丹·罗斯滕科斯基的赦免是个例外。

在福特离开白宫的这些年里，福特只为国会老友罗斯滕科斯基的赦免写过一封求情信，后者曾是权力很大的众议院赋税委员会主席。

"丹尼的问题是，他恰好没有违反芝加哥市的规则。不同于美国其他任何地方，那些规则在芝加哥是完全合法的。丹尼被人算计了，我很高兴克林顿赦免了他。

"类似的赦免伎俩可真不少。我认为马克·里奇诉讼案就是一桩昧良心的案件。这件案子发生在洛杉矶，当事人是位大捐款人，他把当地所有的政治家都拉出来为其写信，从而求得了总统的赦免。"

在福特看来，克林顿一边到处为政治目的赦免他人，一边又到福特门上让他替自己求情，这证实了福特的观点：克林顿在道德上存在问题。

"事实是，汤姆，克林顿是一个颇具才气的人，但他没有信念，什么信念也没有。"

鉴于福特对克林顿进行了一番严厉谴责，如果他知道以下情况-比尔和希拉里·克林顿夫妇为了表示他们个人对贝蒂的尊重，专门调整了时间安排，提前一天赶到华盛顿，在贝蒂的葬礼举行之前向她告别-肯定会有些局促不安。福特或许会被感动，但大约还不足以令他放弃任何对克林顿的看法-尽管福特和克林顿在总统卸任后该如何赚钱的问题上观点是一致的，这真有讽刺意味。

"自从比尔·克林顿离开白宫，我还没有同他交谈过。"福特在耶稣受难节那天的采访中说，"他在全世界到处跑，到处赚大钱。他面对着很大的市场需求，我听说如果演讲费不超过10万美元，他是不会演讲的。"

第49节：与卡特：冰与火的和解(1)

与卡特：冰与火的和解

在大急流城的杰拉尔德·福特葬礼上，吉米·卡特所致悼词的开头和结尾，都采用了他自己1977年就职演说中那动人心弦的第一句话："为了我个人和我的祖国，我要感谢我的前任为治愈这个国家的创痛所做的一切。"

在悼词快念完时，想到逝去的好朋友和他的友谊（福特会说卡特也回报了真诚的友谊），卡特悲痛得几乎不能自已。

自打1976年两人间发生激烈对抗以来，福特与卡特这位老政敌的意外和解经历了漫长的历程。甚至5年之后，在福特和卡特都承认已停止敌对的一个特殊场合，福特仍然会想为什么有时很难喜欢这位第39任总统。

那是在1981年秋天他们的一次开罗之行。福特、卡特和尼克松作为里根的特使，同乘一架政府专机，去参加埃及总统安瓦尔·萨达特的葬礼，后者不久前被阿拉伯狂热分子刺杀身亡。

在这次长距离飞行中，一位空军乘务员恳请这三位大致算是朋友的前总统与机上服务人员合影。对人从不热情的尼克松爽快地答应了。正如可以预料的，福特也毫无抱怨地同意了。

"这得需要多长时间？"卡特有点不情愿。

乘务员保证说只需要几分钟。

卡特总算答应了，但叮嘱一定要快一点。

历史性的合影完成了，几分钟后，福特忍不住对代表团的另一位成员道出肺腑之言："刚才那一幕说明，鸡屎终究是做不了鸡肉沙拉的。"

恐怕这是福特对一位政敌所说的最难听的一句话了，它无疑反映出1976年以来福特对卡特的敌意依然无法消除。意味深长的是，这件事发生时，两人正在飞机上作一连串的闲谈；而正是由于这些闲谈，两人开始了冰释前嫌的过程。

福特嘲弄卡特的身高和笑容，对卡特为了政治目的而把自己的宗教信仰商业化，感到很不喜欢。助手们曾几次听到他说，他认为卡特不适合当总统，因为虽然他满腔热忱，但却缺乏原则。

西奥多·罗斯福曾说过："说话要柔和，但要扛着大棒。"福特喜欢怒吼着驳斥对手的防务观点。而吉米·卡特说："说话要大声，但要拿着苍蝇拍。"

第50节：与卡特：冰与火的和解(2)

（在忙碌了一天后的烛光晚宴上，福特几杯马提尼酒下肚后，曾经三改这个警句。"说话要柔和，但要拿着苍蝇拍击器……苍蝇观察器……苍蝇拍。"）

这种几近刻薄的讽刺，有一部分是福特那次无望的激烈竞争的副产品。尽管福特在那次竞选中势头看好，但可能到手的胜利最后还是溜走了。尽管福特的运气好转了，但他仍没高兴起来。我多次听人说起，在竞选最后的几个星期内，这位举止最温和的总统依然无法容忍他的挑战者卡特。

在旧金山举行的命运攸关的第二轮辩论中，卡特揶揄说亨利·基辛格是真正的当家人，还说福特无法列举出一件自己当政期间的成就，这让福特感到愤愤不平。福特的一些高级顾问说，卡特的这种刺痛人心的指责，令福特感到气急败坏，也成为他在后来辩论中在东欧问题上出现口误的一个主要因素。

在选举日那天，我冒着寒风在大急流城机场等候福特返回华盛顿，他的一位亲信助手告诉我："吉米·卡特恐怕是世界上福特最不喜欢的少数人之一。"

毁灭性的失败使得有气撒不出来的福特更加消化不良。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竟然让一个"种花生的农夫"给打败了。在政权过渡期间，卡特曾经来登门拜访，福特虽举止得体，但明显缺少热情。福特1977年1月20日离开白宫飞往加州时，依然窝了一肚子火。

福特意识到，在他成为前总统后，行为准则便与以前不同了。他决意更加谨慎地表述对卡特的蔑视，起码要适当地暂停一阵子；但要福特对卡特保持多年的缄默，实在是太难为他了。

"毋庸讳言，我们之间的确存在一些不同看法，没有必要掩饰。"1977年福特告诉我，"我对能源计划持不同看法，我也不同意旨在挽救"社会保障计划"的方案。"

更不要说卡特的人权运动了。

"重要的是2 .15亿美国人民和2 .6亿苏联人民免遭核屠杀，这些才是极为重要的人权。我不希望人权运动毁掉签署第二阶段《限制战略武器条约》的机会。"

福特抱怨说，在这一问题上卡特抱有双重标准。"他对古巴和越南不讲人权，但对我们在拉美的朋友却坚持要讲人权，这样不行。"

1978年中期选举正要展开之际，福特对卡特的态度未有丝毫改变。在《新闻周刊》8月份对其的采访中，福特告诉我说，那些认为在1980年大选中卡特不难对付的共和党人"过于天真"。"总统们能够，也的确可以连任。"福特拿自己1976年差一点取胜的例子说事。然后，他用高尔夫球术语来挖苦卡特的表现：

"他几次把球打出界外，之后又来了数次超两击，得到不少的标准杆数，还打了几次标准杆和为数不多的小鸟球。他的根本困难在于观点老是突变。政策缺乏连贯性和确定性会令人们担忧。今天这样说，明天又那样说，这是一种表明思想不连贯的实用主义做法。"

卡特始终是福特最偏爱的练拳吊袋。他关于"卡特是国家灾难"的看法，使得他忍不住产生再参加1980年大选的念头，尽管他的大多数顾问早就作出结论：福特这种想法无疑是一种有勇无谋的主意。一旦福特做出不参选的决定，并开始巡游全国为共和党候选人拉票，他的调子就越来越高。

第51节：与卡特：冰与火的和解(3)

1980年10月15日是福特结婚32周年的纪念日，他这天正在加州为里根拉票。像往常一样，他再次翻出囤积于内心的怨恨，对他的后任进行了激烈的斥责：

"我回想起我在1976年大选时发出的警告，说卡特在所有问题上都犹豫不决、模棱两可和优柔寡断；说他许诺太多就等于没有许诺；说他面对华盛顿和现实世界能力不足，而且幼稚得令人悲哀。

"我很抱歉当时说了这些话，因为，我说得太客气了。

"卡特的经济计划是个灾难；他的能源政策导向有误而且收效甚微；他的外交政策总是相互矛盾，反复无常，带有危险性。"

除了拒绝对卡特处理伊朗人质危机的方式作事后评论，福特还在某个外交政策问题上，对这位同是总统俱乐部成员的卡特，进行了少有的抨击。

"卡特先生已在国内丧失了免疫力，"福特声若洪钟，"我们不能允许他先是制造危及我们生存的各种危机，而后又呼吁团结，呼吁延缓辩论直到本次大选结束。"

在第二天的采访中，福特告诉我，他之所以卖力地为共和党的候选人摇旗呐喊，与其说是出于对里根的无私帮助，倒不如说是出于对卡特这位曾在1976年打败自己的人的极端憎恶。

根据我对福特的了解，他即使对政敌也总是拣中听的话说。他1999年在阐述自己的"半杯水"哲学①时说道："大部分人在大部分时间都是基本不错的。"

福特在谈话中，对吉米·卡特所作最中听的评价是："我们没有多少共同点。"然后，他进一步说：

"我认为他是我一生所遇到的最软弱无能的总统。"福特说，"自从"经济大萧条"以来，在各任总统中，他在经济上的业绩是最差的，而且居然还在为自己辩护。"

一想到卡特企图再次当选，福特就难以忍受。"上帝保佑我们，"他不动声色地说，"千万不能让他再次当选。"

这还不算完，福特继而又指责卡特、国家安全委员会顾问兹比格涅夫·布热津斯基和国防部长哈罗德·布朗，说他们肆意歪曲他在国防上的贡献。

"有那么几件事确实让我气恼。"福特抱怨说，"直接从白宫传来的消息说，总统本人、布热津斯基以及布朗指责共和党在执政的8年里削减了国防开支。这完全是歪曲，是对事实的恶意歪曲。

"在那8年中，国会由民主党把持着。我作为共和党总统，每次在预算中提出增加国防开支，大都被民主党占多数的国会削减了，除了最后一次。"

"实际情况是，"福特按捺不住自己的蔑视，"卡特先生和布热津斯基先生，还有现在跳出来的哈罗德·布朗，他们多次讲的不实之词让我感到愤怒。"

卡特大肆宣传自己增加了国防开支，这同样让福特感到气恼。"增加的国防开支中有一部分是由于卡特导致的通货膨胀造成的。"福特愤愤地说，"生活费用上涨了，包括原油、食品以及其他所有东西。将通货膨胀说成是帮了国防部的忙，这是一种极端错误的曲解，让我一听就来火。这实在让我难以接受，因为在我担任副总统、总统期间，我总是在国会里为国防部呼吁并为之自豪，这你是知道的。"

第52节：与卡特：冰与火的和解(4)

我不无善意地提到了卡特自吹自擂的政府重组方案，但福特却连忙讲起一个有道德寓意的故事来。在福特看来，卡特的方案不过是民主党为掩盖其耗资巨大的计划，所惯用的又一个无意义的把戏而已。他讲述了传闻中前总统柯立芝及其继任者胡佛（他是一个传奇性的吝啬鬼）的一段对话，用这个小故事将那个方案批驳了。

"前总统柯立芝和胡佛在一起研究如何处置分配到白宫的马匹。胡佛不无自豪地说，他已将它们从白宫转到了迈耶要塞。柯立芝问，"谁负责养马？"这与卡特的政府重组方案如出一辙。仍是由政府买单。"

福特与卡特在赴萨达特葬礼的途中进行了冰释前嫌的谈话之后，两人关系的缓和进程加快了步伐。这其中起催化剂作用的是：卡特遇到了麻烦，他无法使自己的总统图书馆按时开工。当卡特找上门来求助于福特时，福特召集工作人员探讨了此事。由于卡特离开白宫时声誉一般，是位不太成功的总统，因此他难以筹集图书馆所需的数百万美元私人资金。

由于不清楚福特这位曾经的政敌会如何反应，卡特只是试探性地询问福特能否来亚特兰大参加一次座谈会，以帮助调动人们对建立卡特中心的兴趣（说得更直接一点儿，就是帮助筹一些款）。

"我告诉他说，我同意前往，但有一个条件，"福特于1982年对我说，"那就是他要来大急流城或安阿伯市，出席我的博物馆或图书馆的落成典礼。"

卡特同意了，之后他们两人之间的合作关系持续了若干年。

这种彼此间的相互捧场，虽然没有将他们变为朋友，但起码使两人的关系得到了明显缓和。他们开始保持频繁接触，在电话里交谈，每逢生日还相互问候。

后来，两人之间的接触过于公开，这令福特一些最亲密的政治盟友抱怨说，福特与卡特待在一起的时间太多了。这种抱怨类似于第41任总统乔治·H·W·布什的拥护者发出的抱怨，他们认为布什与克林顿待在一起的时间过长了。但福特对此置若罔闻。

除了他们都对总统图书馆怀有现实的兴趣外，还有一个共同纽带在起作用。两位前总统都有充足的理由不喜欢罗纳德·里根，这也加强了他们之间的联系，尽管谁也没有公开承认这一点。

在福特一位老友看来，这不难理解：一旦你为福特的图书馆和博物馆做点什么事，你就会成为他的终生朋友。

或许是这样，但福特对卡特还是忽冷忽热，即使在两人关系最好的时期，他们也并非灵魂伴侣。福特对卡特总是抱有一种隐隐的蔑视，认为卡特乱插手外交政策，认为在海地、巴尔干地区和朝鲜半岛这些地方，卡特的所作所为看上去像是一个影子国务卿。

"卡特来过我的博物馆和图书馆，我也去过亚特兰大，但我们近来交往不多。"福特在1991年解释说，"他到海外搞不相干的活动去了，坦白讲，我认为他的这种海外活动太多了。他自然是出于好心，汤姆，但我对这个不感兴趣。我喜欢的是卡特这个人本身。我们关系很友好，但我认为我们喜欢的活动不同。"

第53节：与卡特：冰与火的和解(5)

如果是同密友交谈，福特就基本不加掩饰了。"哦，你了解吉米。"福特提到卡特的一次额外的外交冒险时，对一位朋友说，"他真让人头痛，不过我们相处得还算可以。"

福特1995年告诉我，卡特涉足朝鲜问题的举动令克林顿总统大为光火：

"我认为卡特介入朝鲜问题并不明智。我向克林顿总统谈了我的看法。我可以告诉你，白宫对这件事十分不满。从个人角度看，卡特在波黑问题上的举动完全是出于好心，但这件事流产了。他现在又主动提出介入朝鲜问题。

"我认为他是出于好心，他总想干点儿什么来提高自己退休后的声誉。我不质疑他的动机，但我觉得他如此积极，反而降低了自己的声誉。"

"难道他想驱除他在人们心中的失败总统形象？"我推测说。

"这自然是最终目的。他写的诗没引来好评。我读了一些他写的诗，很一般。我想那并非罗伯特·弗罗斯特的诗句。"福特笑了起来。

在两年后的1997年5月，福特对卡特的态度有所缓和："我们的关系开始变暖，较之以前更密切了。贝蒂和罗莎琳已经-我想说-变得蛮亲密……这对社会不无益处。"

毫无疑问，他们是奇怪的一对：一位是身材矮小、勤奋好学的工程师，另一位是身材高大、广为交际的运动员。但随着时间的推移，福特和卡特已在两人之间的思想鸿沟上架起了一座桥梁，并最终出人意料地成为了真正的朋友。事实上，正如《时代周刊》记者在描写另一位总统时说过的，他们二人都曾经是"这个国家的最高领导人"，而这一事实可能引发奇迹。

败于吉米·卡特后曾一度意志消沉的福特，最能体会到总统退休后郁郁寡欢的滋味。因此，当福特听说乔治·H·W·布什被克林顿击败后有点儿愁眉不展时，他认为自己有义务对其进行友好的劝导。

"自乔治离开白宫后我们经常接触，"福特1993年告诉我说，"因为我想让他明白，离开白宫后生活还得继续。"

第41任总统显然没明白福特的意思，福特于是决定亲自出马，对其进行一番"生活还在继续"的劝导。

"我听说乔治郁郁寡欢。有两三个人打电话告诉了我。他这也不想干，那也不想干，对参与一些组织搞的活动也不积极。我说，"乔治，你振作得越快，你就会越坦然、越舒心。"我敦促他积极参与不同的组织，因为他还相对年轻，身体不错。他应当多做些事儿，而不应仅是待在休斯敦养老。"

"我问他，"你很不开心吗？"他说他其实很乐观-"那些说法不符合事实，千万别信。我很健康，无论是精神上还是身体上。"

"我说，"好，这我就放心了。"我得到的消息来自于乔治的两三位朋友。在我当面问乔治时，他说，"那都是胡说八道。"那么好吧，就算他们是胡说八道。"

我插了一句说，在另一方面，芭芭拉·布什总是希望朋友们邀请她丈夫外出午餐，因为他在家里总是很焦虑。

第54节：与卡特：冰与火的和解(6)

"我也听到过这种传言，但当我给他打电话，"福特忍不住咯咯笑了起来，"直接问他时，他完全否认了。"

"是听上去有否认的意思吗？"我感到诧异。

"应该是吧。"福特会意地笑了。

这使得福特回想起，他在1974年绕了一大圈，最终还是选择纳尔逊·洛克菲勒作为自己的副总统，尽管人们普遍的看法更倾向于选年长一点的布什。

"那位讨人喜欢的先生叫什么来着？我一下子想不起来了，他个子不太高，曾为好几位总统当过顾问。"

"布赖斯·哈洛。"我回答说。他是一位与国会山关系不一般、具有传奇色彩的总统顾问。

"当我挑选副总统人选时，我让布赖斯主管此事，有点儿类似于幕后指挥。他给我写了一个名单，表明谁赞成洛克菲勒，谁赞成布什，谁赞成里根。"

福特在回忆录里写道，在布赖斯的名单中，排在首位的是前国会议员、驻联合国大使乔治·H·W·布什，洛克菲勒排在第5位。福特没有参考这个排名。

"我说，"布赖斯，我需要把一位类似洛克菲勒的人放在搭档名单上，他的思想观念要比我更具有自由主义倾向，而且还得有管理一个州的经验。"布什没有这方面的经验，里根的经验也很少。洛克菲勒在华盛顿工作过，还当过三四任州长，因此我说，"我已经决定了，他就是我推荐的人。""

两年以后，布什再次成为竞选失利者。但根据福特的叙述，布什在被选为中央情报局局长四年之前，就欣然放弃当副总统的尝试了。

"我想任命他为中央情报局局长，因为局长位置出缺了。但民主党反对说，"你不能这么做，我们绝不会批准，因为这意味着他将成为你1976年大选的副总统候选人。"于是我把乔治叫到椭圆形办公室，对他说，"乔治，你得做出选择。你要当中央情报局局长，就得公开承诺不做1976年大选的副总统候选人。如果你不公开承诺，民主党就不会批准你担任中央情报局局长。这完全在你，乔治。"

"一两天之后，乔治说，"我选择当中央情报局局长。"由于他的公开承诺，1976年大选时就没提他的名字。"

基于两人长期的工作交往，福特对老布什格外敬重，反之亦然。老布什担任总统时，曾下令在福特位于加利福尼亚和科罗拉多的办公室安装保密电话。他们经常探讨问题，尤其是外交事务。尽管福特认为老布什在国内问题上不够强硬，但他对老布什处理1991年海湾战争的方式极为赞赏。

"我对他处置几次危机的举动感到格外自豪。"福特1991年晚些时候告诉我，"波斯湾危机处置得十分得当。你知道，他当时有三种选择。萨达姆·侯赛因入侵科威特时，他可以袖手旁观。如果他真的袖手旁观，我想毫无疑问，萨达姆·侯赛因就会得寸进尺，进而占领沙特阿拉伯、阿拉伯联合酋长国、巴林、卡塔尔，还有可能入侵阿曼，那将是一场灾难。他还有一种选择，那就是只诉诸外交手段；你我都知道，从哈里·杜鲁门时代到老布什时代，联合国的作用都不太大，这很令人遗憾。第三种选择是，把军事和外交两种手段结合起来，这是正确的选择，我想他取得了巨大的成功。

第55节：与卡特：冰与火的和解(7)

"他们也有一次失误：我认为，他们没有预见到"库尔德问题"①会发展到如此程度。另一方面，在库尔德问题发展了四五天之后，他们作了修正，很好地解决了它。

"当然也存在诸多争议：是不是老布什停火得太快了？你可以看看老布什决定停火前的所有媒体报道，大部分媒体都希望他停下来。不过，他们现在都忘了。"

福特认为，由于"沙漠风暴"军事行动的缘故，老布什的声望如日中天，因此1992年再度当选稳操胜券，但他也给出了一个警告："他唯一要担心的是经济复苏能否持续下去。如果经济短期内连续出现两次衰退②，就会持续至1992年，政治上就会产生严重后果。我认为这种情况不会发生。"乔治·H·W·布什总统也认为这种情况不会发生。

福特从未与乔治·W·布什交往太多，尽管他对后者的总体印象不错。在我们2000年2月的一次闲谈中，福特对小布什与前副总统戈尔对阵的前景感到不容乐观。在他看来，约翰·麦凯恩击败戈尔的机会多一些。

"6个星期前，我以为戈尔是个愚昧迟钝、稀松平常的民主党候选人，认为他必输无疑。今天我的看法是他很难对付。他的辩论技巧已得到提高，我自然还记得他搞得杰克·肯普下不来台的场面。自从被戈尔击败后，我们很少听到肯普的消息。

"现在，戈尔有了很大进步。我注意到他在同前参议员比尔·布雷德利的接触中，身上有一种刻薄的气质，压力越大就越明显，令人生厌。尽管如此，对他仍不可小觑。

"就现在而言，戈尔会让乔治·W·布什难堪，我说的是辩论。我认为现在双方实力接近，戈尔势必会与乔治·W·布什短兵相接。"

"现在，我认为要与戈尔竞争，麦凯恩更合适，他看上去更强，也的确更强一些。在戈尔与麦凯恩的对阵中，我认为后者会获胜。他是戈尔的劲敌。"

在福特看来，麦凯恩与戈尔相比更具一种庄重的气质，因为他曾在军队里服役，并有越战英雄的背景。"要知道，他有了不起的军人经历。"

福特接着说，这与布什形成鲜明对照："布什仅有空军预备役（得克萨斯海岸警备队）的经历，当然戈尔也有那么一点越战经历。

"就今天而言，乔治·W·布什与戈尔相比，实力并不明显，他看上去不够强硬。我得说，布什将其父母拉进大选是个战术上的错误。"

福特指的是新罕布什尔州初选前不久，在一次群众集会上发生的著名事件。老布什当时告诉听众："这个男孩，我们的儿子，不会让你们失望。他最终会进入白宫，并自始至终都将以服务国家为荣。"

这件事引起了白宫的耻笑，克林顿的助手们开始称这位候选人为"男孩布什"，共和党和媒体对此也在背地里讽刺挖苦。

"说什么"男孩"，上帝，这真要命。我认为太不明智了。小布什应当凭自己的本事获胜。现在我觉得他好多了，他在辩论和公众演讲时处置得比较得体，比一个月前好过一倍，不过他还得更强硬、更善辩一些。

"我认为，他一旦强硬起来，知识面再宽一点儿，表达能力再强一些，他就是个不错的候选人。不过他下个月开始就得这样，因为密歇根州的形势不容乐观。"

他认为共和党能打败戈尔吗？

"我认为，必须对他的一些行为发起正当的攻击，诸如筹款方面的过分行为（佛教寺庙交易）等。他的业绩很糟糕。他总是左右摇摆不定，堕胎问题就是一例，还有烟草问题。他深谙政治上的权宜之计，在这方面很灵活。我认为应当把他与克林顿的问题捆绑在一起。当然这样做不见得非得大张旗鼓，得巧妙一点儿。我不相信他能撇清自己。"

福特喜欢记者，总是对记者给予理智的容忍，因为他知道记者在民主进程中发挥了关键性作用，尽管他们时常令人感到头疼。福特担心小布什因其父母对媒体的愤恨，可能受到不适当的影响，因为老布什曾公开承认："我恨他们。"

"一周之前在圣迭戈，我在一间休息室里与芭芭拉·布什交谈了半个小时。"福特2000年说，"她对媒体一肚子怨气。如果乔治·W·布什竞选失败，她肯定会对媒体不依不饶。我敢肯定她的反应，这正是她丈夫对媒体所持的态度。"

老布什夫妇对媒体的批评并未缓和，即使在他们的"男孩"成为总统以后。

"他和芭芭拉当时在富豪安嫩伯格家下榻。"福特2002年说，"他发表了一个演讲，我们在一起吃过饭，打过9洞高尔夫球。我们同乘一辆高尔夫电瓶车，但我们没有花太多时间讨论他的儿子。吃饭时我就坐在芭芭拉旁边，毫无疑问她很为乔治·W·布什自豪。"福特咯咯笑着说，"她对媒体很反感。面对媒体，她依然不给好脸色。"

布什当选总统后，福特认为，经历了"9·11"袭击的考验，布什一夜之间变成了成熟的领导人。

"我认为布什干得很好。"福特在2002年说，"在9月11日之前他有一点不自信，但从那天起，他冲到了最前线，赢得了公众普遍的支持和好感。"

?　当然，这些评价是在伊拉克战争陷于僵局之前很久做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