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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简介

- 内容介绍

- 书评

- 推荐语

- 原作者前言

- 真田大助（1）

- 真田大助（2）

- 真田大助（3）

- 真田大助（4）

- 真田大助（5）

- 真田大助（6）

- 真田大助（7）

- 真田大助（8）

- 真田大助（9）

- 真田大助（10）

- 真田大助（11）

- 真田大助（12）

- 真田大助（13）

- 真田大助（14）

- 真田大助（15）

- 真田大助（16）

- 后藤又兵卫（1）

- 后藤又兵卫（2）

- 后藤又兵卫（3）

- 后藤又兵卫（4）

- 后藤又兵卫（5）

- 后藤又兵卫（6）

- 后藤又兵卫（7）

- 后藤又兵卫（8）

- 后藤又兵卫（9）

- 后藤又兵卫（10）

- 后藤又兵卫（11）

- 后藤又兵卫（12）

- 后藤又兵卫（13）

- 后藤又兵卫（14）

- 后藤又兵卫（15）

- 木村重成（1）

- 木村重成（2）

- 木村重成（3）

- 木村重成（4）

- 木村重成（5）

- 木村重成（6）

- 木村重成（7）

- 木村重成（8）

- 木村重成（9）

- 木村重成（10）

- 木村重成（11）

- 木村重成（12）

- 木村重成（13）

- 木村重成（14）

- 木村重成（15）

- 木村重成（16）

- 真田十勇士（1）

- 真田十勇士（2）

- 真田十勇士（3）

- 真田十勇士（4）

- 真田十勇士（5）

- 真田十勇士（6）

- 真田十勇士（7）

- 真田十勇士（8）

- 真田十勇士（9）

- 真田十勇士（10）

- 真田十勇士（11）

- 真田十勇士（12）

- 真田十勇士（13）

- 真田十勇士（14）

- 真田十勇士（15）

- 真田十勇士（16）

- 风魔鬼太郎（1）

- 风魔鬼太郎（2）

- 风魔鬼太郎（3）

- 风魔鬼太郎（4）

- 风魔鬼太郎（5）

- 风魔鬼太郎（6）

- 风魔鬼太郎（7）

- 风魔鬼太郎（8）

- 风魔鬼太郎（9）

- 风魔鬼太郎（10）

- 风魔鬼太郎（11）

- 风魔鬼太郎（12）

- 风魔鬼太郎（13）

- 风魔鬼太郎（14）

作者简介

作者柴田炼三郎（1917~1978）是日本著名的历史小说作家，出生日本冈山县，大学毕业于中国文学系。学生时代，他已在《三田文学》发表小说，后来以武侠小说《眠狂四郎》系列、《赤影的法师》、《游太郎传奇》、《猿飞佐助》诸书引起文坛注目，一九五一年获得日本“直木文学奖”。1988年，由集英社主办，在一之桥综合财团赞助之下设立了以他的名字命名的“柴田炼三郎奖”，以表彰柴田炼三郎对于日本文学的贡献。此奖每年颁布一次，选择对象范围为去年7月1日至当年6月30日刊行的各种小说。

内容介绍

他，是连德川家康也不得不忌惮三分的武将；他，是练达人情洞察世事的谋臣；他，是拥有着战国最神秘家臣团的领袖，他——就是有着“日本第一强兵”之称真田幸村。历史上的幸村如何我们不得而知，但在这本书里，你将看到一个绝无仅有的完美智者。

时间从武田家灭亡之后开始，一个小小的婴儿侥幸逃过一劫。十数年后，他从大山里走出来，仿佛是被冥冥中的命运所牵引，各种的角色纷纷粉墨登场——或是远渡重洋的异国武士，或是身世坎坷的孤绝剑客，或是飞天遁地的江洋大盗，或是百人一杀的迟暮忍者……在天下即将一统的黎明前夕，台面上有各种势力垂死挣扎，幕后更有秀吉的遗金之谜暗潮汹涌——真田幸村能否和他的十勇士一起力挽狂澜，改变大阪城陷落的命运？

本书将为你掀开历史隐蔽的一角，看看史书之下的另一种可能。

书评

《猿飞佐助》、《真田幸村》系列在柴炼作品中占有非常重要的地位，是对日本大众小说鼻祖《立川文库》的一大挑战，是在极具战后文学性的土壤上诞生的奇葩。

——文艺评论家绳田一男

真田可谓日本第一兵，古来传奇中亦未见如此者

——岛津忠恒《薩摩旧记》

这本书最为吸引读者的，是那曲折的情节、奇诡的构想，那种架构于日本传统忠与义之上的东洋之“侠”道。幸村以知其不可为而强要为之的“义”流芳百世，他身边的忍者以绝对忠诚而又不失自我的“侠”脍炙人口，这些，都在柴田老笔下幻化成电影一般的感人场景。读柴田老的小说，依靠的并不仅仅是读者对文字的理解，绝大的想象空间，蕴含于文字之外。

——作家赤军

推荐语

任何一个对日本历史稍有涉猎的读者都不会不知道真田幸村的大名。幸村之于日本，不啻于赵云之于中国，两者同样是英姿飒爽的赫赫武将，同样以忠肝义胆的美名流传后世。“日本第一强兵”是对他美誉，然而又有多少人知道其下隐藏的辛酸和无奈？纵然是“第一”了，却仍是“兵”，命不逢时，身不由己。或许正是幸村身上这种充满悲壮和豁达的矛盾美学，才让他成为文学书籍和历史游戏中的常青树，被千千万万读者所喜爱。

本书中的幸村不旦有着传统意义上英俊、果敢、运筹帷幄——更是有着先知才具备的冷彻。他从未妄言大义，但一举一动皆指向明确，为未来图谋。虽然一早就洞悉丰臣家的败亡已成定数，却仍执意贯彻自己的理念。读者可以从幸村这样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坦荡当中，感受到他对命运最刻骨的抗争。

该小说以真田幸村和真田十勇士为主角，透过他们的眼睛讲述了一个个匪夷所思的故事——这个战国历史上最神秘的家臣军团，虽然是虚构，却拥有着长盛不衰的人气和声望。这当然要归功于真田幸村本身的魅力，但十勇士们神乎其技，上天入地的异能也大大丰富了读者的想象，满足我们对舞台上重墨重彩的武将们私底下最原始的臆想。将原本肃穆的战国历史染上了光怪陆离的瑰丽色彩。

已故的作者柴田炼三郎在日本可谓大大的有名。他号称“以写出好看的小说”为目标，日本集英社更在以他的名义于1988年成立了“柴田炼三郎奖”——如此殊荣怕是一般作者难以望其项背。不同于普通历史小说作者的正襟危坐，他以离经叛道的笔法和天马行空的想象力为我们勾勒出了一幅奇妙的战国绘卷——在这里没有完美的军神，没有可怖的魔王，更没有常胜与不败的神话，只有历史迷雾下人性的晦暗与阴霾，被时间的长河涤荡得熠熠生辉……

这是任何一个日本小说迷都不容错过的绝对经典佳作！

原作者前言

德川末期的剑客五味炼也斋私撰传世的《兵法传奇》一书，被大正年间大阪的某说书人改编入《立川文库》而脍炙人口一事，余已于前篇《猿飞佐助》的前言中述及。当然，余的《猿飞佐助》与世人得自《立川文库》的印象不同，也在此时预作了交代。《真田幸村》作为《猿飞佐助》的续篇，值此付梓之际，前言中再次说明，本篇全然不是余的创作，而是得自奇矫的剑客五味炼也斋奔放无比的想象力驱就的《兵法传奇》，余不过将这些故事传说于读者而已。

余推测五味炼也斋的性情，想必是厌恶掌控天下的霸者德川家康，而欣赏明知将要灭亡的败者在最后时刻展现的武道之美。因而，对进入大阪城，为了丰臣家施展神算鬼谋的军师真田幸村极尽赞美，为幸村和他的股肱十勇士赋予了出离荒唐妄诞的超人程度的活跃。

不仅是五味炼也斋，对灭去者以“美”饰之，可谓人之常情，余亦同样，对于霸者、成功者并不能自感共鸣，这也是余以《兵法传奇》为底本，将其重新写成现代文的原因。

余之管见，所谓独裁者的存在，只有为祸世人，而能带来真正幸福的史上未有一例。正因此，余迄今所写的许多小说中，主人公几乎都成为孤独的漂泊者。

灭去者面对霸者，能尽死力发挥各人刻苦修炼之术，是足可引以为豪的。真田幸村和他的股肱十勇士们作出的超人努力，所为正在于此。

在炼也斋自由奔放的想象力下再现的这份努力，被NHK【1】慧眼相中，请余以此为原本改编为人偶剧。本人才学浅陋，诸贤见谅，乞请参照原本合读之。

昭和乙卯【2】元旦柴田炼翁再白

真田大助（1）

一

某日午后，猿飞佐助被叫进草庵的茶室时，看到左卫门佐幸村刚读完一纸长信，正缓缓地将它卷起来。

“佐助，如果你的父亲还活着，想见他一面么？”

猛地被这么一问，佐助疑惑地眨着眼睛。自幼起，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父母的事情。

“怎么样？”

“啊……？”

佐助歪着头，并不像要回答的样子。一定要重新思考自己还有父母的事，对佐助来说，确实是难为他了。

“不怎么想见面么？”

“是。”佐助松了一口气。

幸村将卷好的信投入火炉中，烧腾的火焰映在他满怀感慨的眼眸中。

“京都大阪的街头，也许会看到一个长得和我很像的少年。你留心一下。”

“明白。”

佐助目不转睛地盯着主人的侧脸。

“他的脾气可不像我，和你一样都在修习忍术，狂起来可能会没有分寸。”

“……”

“要是看不下去的话，请你也不要伤了他。这么要求，对你可能有些勉强……”

“我把他带到月叟庵来。”

“嗯，如果他肯来的话……”

佐助退下后，良久，幸村依旧默然注视着炉中已经烧成纸灰的信。

这是十七年前的事情了。

在弥生【1】的一个吉日，上田城中，官任左卫门佐的幸村和大谷刑部少辅【2】吉继之女阿次举行了婚礼。

这是天下第一美丈夫和天下第一丑女的婚姻。而且，是幸村自身的意愿。

对于这一结合，所有认识幸村的年轻女性都感到失望和愤慨。其中，大阪城内诸将的女儿们尤其心怀不平，有联名乞求淀君颁布命令阻止这场婚姻的，也有试图单身奔赴信州，被发现后精神疯癫的。幸村在二十岁前是留在大阪城的人质，对其品格高尚的美丈夫形象，诸将的女儿们记忆犹存。

真田大助（2）

淀君派出的紧急特使赶到上田城，劝说不要未经挑选就娶患有麻风病的大谷刑部少辅的丑女为妻，幸村笑笑，没有接受。

幸村在当代的武将之中，最尊敬的就是大谷刑部少辅。

在丰臣秀吉为了制霸中国【3】，出阵姬路【4】的时候，大谷刑部少辅大老远从丰后国【5】赶来拜谒秀吉。据说当时他年龄还不满十六岁，却对秀吉关于如何作战来降伏毛利氏的询问对答如流，令秀吉大为惊异。

秀吉当场就给了他一百五十石的俸禄。到二十岁时，他已然是越前敦贺【6】五万石的大名了。秀吉固然是以用人果断著称，然而他如此快速、决然拔擢的人，也只有大谷吉继一个。

不幸的是，吉继有麻风病的血统【7】，到了壮年以后，容貌渐颓，眼睛失明，四肢不灵。但他依然对政局有很深的影响力，这从秀吉和他周围的人对其聪颖才智的高度依赖中就能看得出来。

幸村向吉继提出希望迎娶其长女时，吉继并没有轻易点头。

幸村作为武士，话一旦出口是不能反悔的，所以始终隔着帘帐见客的吉继，突然站起来走到幸村面前，让他看了看自己极端丑陋的真实相貌【8】，问道：“即便我女儿不久后变成这样，你也不抛弃她么？”

幸村神色不变，端然回答道：“我即使在战场受伤，丧失了眼鼻四肢，您的女儿想必也不会抛弃这份爱情吧。”

吉继的脸上落下泪来，两手着地向幸村施了一礼，轻声地说：“阿次真是有福的人啊。”

当时——应仁之乱以后，即使是身份地位高贵的家族，婚姻的仪式也多从简。嫁给了很高俸禄的武士，通常新娘也只是披着麻布，用叫做“负木”的工具由人背负而来的。

而这次大谷家却遵循婚礼的正式程序，新娘穿着有幸运菱图案的二重白羽小袖【9】，外面罩着同样图案的华丽袿衣，胸前配着护身符，坐在漂亮的乘舆上。按习俗，在自家门外燃起门火【10】，然后从城门将新娘送了出来。

贝桶【11】、漆刷一新的衣箱、神龛、二人抬的柜子、屏风、行器【12】等众多用具，悉数带着，另有家中股肱的年轻武士七骑随从护卫。

传言早已散布一广，沿途观者猬集，新娘却自有准备，脸上戴着一个美丽的能面具【13】。

一切都操办得那么得体。认识吉继的武士们又一次为之叹服。

真田大助（3）

沿路没有耽搁，乘舆一直到了上田的领地，驻进了千曲川畔的真田家菩提寺【14】，这里可以远远看见上田城。

当夜，有一个年轻女子，顶盔贯甲，单人独骑驰入山门，射来一箭。

箭上扎着信，信中写道：“今夜四更前来骚动打，特此敬告。”

所谓“骚动打”，是兴起于平安时代的一种陋习。

武家与妻子离异，而在一个月内又迎娶新娘的话，前妻一定要“讨伐”后妻，称之为“后妻打”或“骚动打”。前妻闻知旧夫已迎来新娘时，就从亲族、朋友中选取有臂力的女子，人数可有百人之多，手持木刀、棍棒，袭击新娘的居处。

大多数情况下，新娘一方会交给使者大量财物，以求息事宁人。不过，也有的新娘故作刚强地回答道：“那就恭候大驾。”

这时，男子照例是全程不能参与的。

挑战被接受的话，前妻就乘舆而来，众多女子前后拥卫。她们穿着裙子，肩上系着带子，散着头发，扎着头带，打扮成很英武的样子。各人挥舞着“拿手武器”，自厨房闯入，打碎一切看到的新婚用具，损毁墙壁，尽力破坏。对此，新娘一方不能抵抗。要等新娘的媒人看准时机出来好言调解，这才罢手。

随从送亲队伍而来的大谷家七骑，虽然都有来者将袭击队伍的心理准备，还是被此位全副武装的女骑士投出的后妻打通牒给吓了一跳。谁也没听说过幸村先已娶妻之事。

大伙赶紧派一人入城仔细询问，幸村回答说，在迎娶新娘前，刚与一个浪人女儿出身的妾分手，恐怕是其纠集浪人们的妻女所为吧。

当夜四更，百余名女子乱哄哄蜂拥到山门前，却一下子变得鸦雀无声。

山门之下，一白衣女子拄着大长刀，正静候在那里。

月光泄在她的身上，面貌里透着一股妖异之美。

仔细一看，原来是脸上覆了一个能面具。

“都给我仔细听着！”

能面具背后传来了凛然的声音。

“真田左卫门佐殿有正妻之说，我方也是初次耳闻。多半是有被休的侧室诈称如此，所谓后妻打也就行之无据。你等既无异于土匪野盗之辈，击而溃之，正是嫁入左卫门佐家的最好礼物。……有勇气的，只管近前！”

真田大助（4）

面对这一派庄严神圣之姿，众女惊得倒抽一口气，谁也没敢继续上前。

二

婚礼的仪式即使简单，也必须严肃对待，这是古今一贯的。

上田城正门前点着门火，正装的家臣们左右排列，迎接乘舆入城。

新娘在侍女房【15】伴随下，来到婚宴席上。大厅的中央装饰着鸳鸯纹样，床间【16】摆着一瓶插花，两枝花的花盘正相对着绽放。

从新郎幸村起，父亲昌幸和重臣们都身穿白色小袖入座，庄重地行了“式三献”之礼【17】。

当夜，新郎新娘是分开就寝的。到第三日之前，都要身穿白色小袖，分开生活。到了第三夜新婚夫妇才能同榻，这一天称为“色直”，大家重新换上各种颜色的衣服举行庆祝仪式，新娘与公婆为首的家族成员对面行礼。这是平安时代“所显式”的遗风【18】。

第三夜的晚上，幸村听到三更的钟声响起，踏出自己的房间，向新娘所在的房间走去。

不知是谁的细心，廊下洒满了当季花朵中某种香气怡人的花瓣。

新娘在自己远远带来的茶道台子旁边，恭谨地静坐等待着。

茶釜、焙炉、水指、建盏、茶碗、食盒【19】——看上去每一件都是名品。

幸村无声地在对面坐下，注视着新娘点茶【20】。

茶道需要遵循一定的法式，当时多是秘密相传，要求非常严格。如果不懂得法式，甚至会不敢作客人来喝茶。

但是幸村完全不循成法，将递来的茶碗随手拿起，一口喝干了，就递了回去。然后轻轻打了个呵欠，说：“睡觉吧。”

幸村脱下白色小袖，露出健壮的裸体，走进睡褥所在的邻间。

新娘过了一会儿才进来，她穿着红梅纹的练绢下衣，扎着生绢的腰带。

幸村看新娘徐徐走到褥子旁行礼，却依旧戴着能面具，便说：“可以摘下来了吧？”

“要一直戴到明天早晨的仪式上，请您原谅。”新娘细声细语地拒绝了。

大概是怕露出自己丑陋的真面，会让幸村的情意转冷吧。

抱在怀里的这个身躯，窈窕而静淑，柔嫩有弹力的皮肤，向幸村的双手传递着羞耻的战栗。

幸村解开她的生绢腰带，敞开衣襟，看着白瓷一般光滑的肌肤缓慢地起伏。

真田大助（5）

“这是孕育我们孩子的身体，要珍重啊。”幸村小声说着，一边轻柔地爱抚着。

在成就夫妇之契的初夜，要新娘打开秘门自然是不易做到的，但不知从什么时代起的习惯，武士在拂晓之前，必须探入三次。而妻子也要忍受这一痛苦，绝不能漏出一声呻吟。

这当然不是淫佚。身为武士，一切行止的威仪都很看重，夫妇之合也不例外。

武士道的规范记叙道：

“既行成人之礼，自衣服饮食居宅始，身体动静皆有为人正道，岂容疏忽？此重冠礼之故也。婚礼合二家之好，成子孙之衍，报效父母之道以此为最。”

夫妇同衾的第一要义是衍子孙。以刚操为本的武士，要抑制情欲，并且为了产下子孙，要发挥强健的精力，而一起身又必须修整容姿，保持威仪。

幸村依照武士道的规范，两个时辰【21】之内与新娘交欢了三次。

疲劳感终于袭来，幸村任由睡魔将自己引入沉眠。

……突然，幸村的意识被一阵仿佛抽出白刃一般迅速而锐利的感觉猛地惊醒了。

不知什么时候，新娘已从被褥中出来，在相距一间处正座着。

能面具已经被摘了下来，放置在膝前。

这是一张和天下第一丑女完全联系不上的特别美艳的脸。不仅如此，眼眶中大大的眸子，细挺高直的鼻梁，美若莲花的工整的嘴唇，都透着特殊的冰冷感。甚至让人觉得，根本就是为了透出那种冰冷感而制造的这副完美无瑕的面容。

“你是谁？”幸村抑制住瞬间的惊愕，问道。

“我是应大阪城内女房们【22】之请，前来拜见您的。”

“忍者么？”

“正是——”

大阪城内的年轻女性们，不能接受幸村和天下第一丑女的结合，竟然特意派这个女忍者来夺占洞房初夜。

幸村对委派者们的愤恨勃然而生，然而对眼前的这个女忍者，心头却有一种微妙的感情在萌动。

真田大助（6）

幸村玩味的一点是，这个女忍者是个地道的处女。

无论怎样无情的忍者，生来第一次许身于人，总不是件寻常的事。

她的躯体被抱起的瞬间传出的战栗感，并不是伪装的。

经历了一阵窒息般的沉默后，幸村冷静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女忍者用指尖在塌塌米上写了“眉花”二字。

真是和她的异常美貌相称的名字。

“我记住了。……你走吧。”幸村说。

女忍者抬起头来，正视着幸村。

“为什么您没有一句责骂的话？”

“责骂什么？”

“我坏了您大喜日子的洞房之夜。”

“阿次我可以和她重新圆房，被坏的只是你的贞操吧？”

“我从几年前开始就一直远远地爱慕着您。”

“你快走！”

这次是声音严厉的命令。

女忍者行了一礼，无声无息地消失在黑暗之中。

新娘还在邻间昏昏而眠，什么都不知道。

眼下——。

幸村在炉火中焚化的信，正是一直杳无音讯的女忍者眉花传来的最初一封，也是最后一封信。

三

眉花离开上田城后，并没有返回大阪城。

她直接回到了木曾的寝觉床【23】——木曾最佳的眺望景点，眉花的故乡。

寝觉床位于木曾川岸边，这里是木曾川河道最窄的地方，涨水而形成瀑布的激流，看得人眼花缭乱。河水的深度也难以估测。水边矗立的巨岩，仿佛屏风一般，东西夹岸，将水面压缩到只有两间至三间宽度，湍急的水流下，映射着神秘深邃的颜色。

真田大助（7）

山民用绳索连接两岸，横贯在水面上。

高处水流落口的岩石叫上臈岩，河中可见到叫做板石的四角形岩石，岸边矗立的是屏风岩，其下是叠石，此外还有乌帽子岩、平岩、象岩等，处处都是造化的神工。

降生还不足三月的小婴儿眉花，正是被抛弃在其间的某一块岩石上的。一个山民发现并抱起她来，顺着岩间小路，一直登上了寝觉山临川禅寺。

如果是男婴的话，寺里可以直接收养，而女婴则不行。

住持良仙便寻找愿意收养婴儿的人。

于是在这天深夜，突然来了一个人。

他自称是隐栖在对面深山中的忍者木曾三郎。想要接收婴儿。

住持良仙早就听说他是在甲州【24】武田信玄和织田信长的征战中立于不败之地，在木曾地区很有威势的福岛城主木曾肥前守义康之弟，避世而为忍者，住在对面山中，欣然将婴儿交给了他。

交付之时，良仙说：“是个女孩，不会也变成忍者吧？”

木曾三郎笑道：“不瞒大师，我倒是起了把女孩教成忍者的兴致。”

此后十五年间，良仙没有见过眉花。

一天清晨，良仙正站在方丈庭边上远眺寝觉床的美景，突然看到一人背着很大的白色物体，踩着山民结在河上的绳索，行走如履平地。

来人脚步如飞，转眼已登上岩间小路，进入寺内，立于良仙面前。

这是个散着披肩黑发，眼眸大而水润的姑娘。

行礼后，她将背负之物轻轻放在地上。那是一具用白布包裹全身的尸体。

“这是木曾三郎，现已身故，依遗言请求入葬于当寺。”

淡淡的口吻。

良仙打量着眼前这个姑娘，当得知她就是当年的弃婴，而且已起名“眉花”的时候，大为感慨。

埋葬了木曾三郎的当夜，眉花被留在方丈间，良仙坐在对面，问起她以后有何打算时，眉花没有回答。

真田大助（8）

当被询及“修习过忍术么？”时，眉花只回答了“稍稍——”两个字。

良仙让眉花暂且留在方丈间，因为她没有可去的地方。

福岛城早已不是木曾家的了。

木曾义康的长子右马头【25】义昌，是位智勇不亚于其父的武将，娶了武田信玄的女儿为妻。但在信玄死后，与继承的武田胜赖之间渐生嫌隙，就转而与织田信长和好。胜赖大怒，于天正十年派典厩信丰【26】攻击义昌，却被轻松击退。胜赖再以今福筑前守为先锋，大军蜂拥而来。义昌又在鸟井岭将其大败。

武田家灭亡后，义昌被信长加封筑摩、安昙二郡。然而不久，丰臣秀吉取得了天下，因忌惮义昌在木曾地方威势过大，将其左迁至下总国。义昌仅领有下总芦户【27】一万石，文禄四年【28】死于当地。其子仙三郎义利流落到豫州【29】，不知所终。

良仙觉得眉花才配得上做武勇之士的妻子，于是建议她前往大阪，在丰臣家作侍女。

在那里，木曾三郎所指导的忍术总会有机会一展身手，也许会因此被有名的武将看中而迎娶为妻吧。

眉花依照建议前往大阪，在大阪城应募做了一个普通的女仆。

眉花得到扬名的机会是在三年之后。一个发狂的满脸大胡子的大汉冲到内殿，从试图阻止的一位女房手中夺得长刀，四处乱打。眉花听到骚动声后急忙奔来，在室内遇到挥舞长刀的大胡子时，眉花还是赤手空拳。

大胡子一声大吼，长刀当头劈下。

远远张望着的女房们以为眉花一定会鲜血四溅倒地身亡，惊恐得闭上了眼睛。

眉花一跃而起，宛然一只蝴蝶，轻轻停在长刀柄上，对着大胡子的额头“嗖”地劈了一掌。

大胡子惨叫了一声，扑倒在地，随即毙命。

淀君为此事召见了眉花，赏赐她白色小袖，任为侍女。

淀君问这身手段在哪里学的，眉花没有回答；又问是否可以表演一下，也未应诺。此后眉花只是继续当着一个非常不起眼的侍女。

直到真田左卫门佐幸村将娶大谷吉继之女的消息传来，女房们嫉恨之下，又想起了眉花的出色身手。

真田大助（9）

面对女房们“潜入幸村和大谷吉继女儿的初夜洞房，换掉新娘，找替身来和幸村交欢”这样充满风险的要求，眉花低头想了一会儿，答应了下来。

眉花也和女房们同样，暗自遥恋着幸村。

四

回到寝觉床的眉花，跪拜在养父木曾三郎和住持良仙的墓前，祈祷了很久。

时隔五年，她再次踩着结在碧水上的绳索，快步过了河，消失在满是桧、枞、梅、松的深山之中，不再现身见人。

十个月过去了。

秋意渐浓的某日——

距离寝觉床仅五里【30】地的野尻附近，险峻的山道上，有个武士正在艰难地跋涉着。

此人名叫三富野兵库助【31】，住在距野尻二里多地的三富野城山馆，据称是木曾义仲【32】的后裔。去福岛办完了事，此刻正在返回的路上。

木曾路全部都是山道。

很多处都在有名的深山幽谷中，顺着陡峭的山体蜿蜒起伏。

其中，从野尻到三富野尤为险阻。道路在激流沿岸的断崖间盘旋，从这个山头到那个山头，只有借助用将平铺的圆木用藤蔓编接而成的栈桥。常常是走到半山腰，路越来越陡，山体好似屏风一般直立起来。其间突起一块巨岩断绝了山道，眼前就只有一架极度倾斜的栈桥了。

兵库助叽叽嘎嘎地踩着这样的一座栈桥蹒跚而行，无意中看了一眼桥外轰鸣奔腾的激流。

——嗯？

兵库助的视线顿时被钉住了一般。

激流之中，有两块黑色的大岩石如互相倚靠一般迎着水势突出水面，两岩石之间泛着水泡，有个奇异的物件正在不住地旋转。

“噢！”兵库助不禁惊叫起来。

那是个载着初生赤子的盆。

看清那赤子还在蠢蠢蠕动时，兵库助瞬间打定了主意。他立刻脱下衣服，将腰带和佩刀的绳子系在一起，一头结在栈桥的圆木上，顺着它慢慢滑到绝壁之下。

真田大助（10）

兵库助从岸岩上一跃，登上距离一间多远的河中岩石，往下看那盆。

一个全身赤裸的婴儿正躺在貂皮的衬垫上，是个男婴。

兵库助用脚勾住滑溜溜的岩石，费尽周折将婴儿救了上来。

婴儿已经冻得连哭的力气也没有了，只是四肢还有微微的蠕动。

——可能已经没救了吧……

兵库助边想边捏了捏婴儿的脸蛋。

回到三富野的居馆时，太阳已经落山了。

“这是从河里捡来的。”兵库助将貂皮包裹着的婴儿交给自己的妻女。

妻女赶紧让下人去把糯米蒸熟，研烂了做成糊糊。

兵库助望着正狼吞虎咽地喝着糊糊的婴儿，微笑起来：“说不定是御岳权现【33】怜悯我家没有男孩而赐予的。一定要好好养大他。”

三富野馆的主人从木曾川的激流中拾到初生赤子的奇闻，被行旅之人相互传说，一直传到很远的岐阜、盐尻等地。

可是兵库助夫妇的欣喜只持续了很短的一段日子。

捡来还不到一个月的某天夜里，和婴儿同睡的妻女醒来时，吃惊地发现婴儿轻烟一般地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枕边留下的一通书信。用很隽秀的字体，记着如下内容：

“所谓生男当如狼，犹恐其体羸；生女当如鼠，犹恐其性猛。又闻猛虎将所生诸子推落千仞断崖，择其能生还者养为后继【34】。我因念此子为武士之子，理当经此试炼，才行这残酷无情之举，实非为母不慈。天幸我子不负母之所望，挺过试炼，为恩公所救。其父是天下闻名的智将，凤凰在卵中即有超境之势【35】，是为母之骄傲。水中救命之恩，终身铭感不忘，深表谢忱。谨具。”

将刚刚产下的赤子置于木曾川随波漂流的，正是眉花。

眉花只经历了一夜之合，却坚信一定可以怀孕。察觉到自己果真怀孕后，又不住祈祷上天保佑生个男孩。当这一切都如愿以偿，狂喜之下眉花作出了一个异样的决定。

——作为真田左卫门佐幸村之子，必须具备超凡的武勇。

于是就有了前面的事情。

真田大助（11）

眉花为带回家的儿子取名为“大助”，并且暗暗发誓，要比养父木曾三郎训练自己时更为严格地训练他。

训练从婴儿开眼、爬行、牙牙学语、站立行走就开始了——母亲专注于她的大愿，没有昼夜片刻的闲暇。

满三岁时，便教他拿着小太刀【36】与小熊搏斗了。

要么喷血而亡，要么挺下来成为一流的忍者。这就是忍术的修炼。没有丝毫宽容的余地。看起来不可能达到的技术，就此逐渐成为可能。

忍术修炼的科目，大致包括剑术、拔刀术、浮水、变装、隐身（五遁之术）、催眠、运气、飞跃、攀登、速步、潜伏、绝食、不眠、睡眠调节、治疗、鸟兽鸣声、虚实转换之术，等等。

每一个科目都不是容易掌握的。

比如，隐身要求做到三无（无色、无臭、无声）。这其中的所谓无声，即不能漏出呼吸的声音，以及在任何场合不能让人听到脚步声。

调息的修炼是“鼻头挂鸿毛”，在鼻尖挂上鸟的绒羽，呼吸的时候，绒毛不能有丝毫振动。这一方法须用所谓丹田呼吸，想象在脐下控制呼吸，仿佛不通过口鼻。据说古代中国的道家练习调吸时，甚至将注意力的焦点置于足跟，以镇静神气。

整步的修炼，是将湿软的纸贴在槅扇【37】上，从上面走过，湿纸不能有所破损。

全身的关节都要能松开，哪怕被结实地捆绑，也能轻松逃脱。毫无声息奔跑的速度，每日平均需达四十里到五十里。从三间的高处，像一块碎布似的被摔到地上，身上不能受一丝擦伤。而且要保持倒地姿态半日之久，毫无微动。口衔竹管，如石头般沉入水中，须持续潜伏一昼夜。对自己实施催眠丧失感觉，即使一个手指被烧焦，也没有灼热感。练就极度敏锐的观察力，要耳聪如兔，目敏似鹰。

诸如此类训练，不胜枚举。

眉花近乎残忍地让大助进行了这些修行。

而大助刻苦地逐一学会了。

到大助十五岁时，眉花已将自己所知的所有精髓全部传授给他了。

五

在母亲为他庆祝十五岁生日的宴席上，大助说：“妈妈，我想用学会的忍术找一流的武术家过招，好么？”

眉花允许了。

大助第二天一早就出发了。

真田大助（12）

眉花一直送行到寝觉床，临别之际叮嘱说：“不能用剑哦。”

用剑的话，能胜过大助的剑术家大有人在。只要大助自己不用剑，一旦有危机就可以逃走。而斗剑是不允许逃跑的。

一个月过去了。

黄昏，眉花猎鹿回家时，大助已坐在炉旁了。

那一瞬间，眉花突然发现，儿子的身影仿佛某个男人，那么耀眼，一种困惑感袭上心头。

母子之间没有寒暄，直接进入了话题。

“你去了哪里？”

“伊贺【38】。”

对话只说了这些而已。

眉花没有问与谁比试，大助也没打算汇报。翌日，眉花在大助带回来的行李中发现一颗人的牙齿。显然是作为战胜的证据而留下的。

大助在家停留十天后，再次出发了。

他回来时，又过了一个月了。

清晨，眉花醒来，听到屋后有水声。她悄然起身，从板窗的缝隙间向外窥视，只见大助脱了衣服，站在导水管下淋浴。薄雾中浮现出他健美的裸体，瞥见的刹那，一阵难以名状的战栗传遍眉花的全身。

眉花回到榻上躺下，闭上眼，大助的裸体依然映在眼睑内。直到听见大助进屋，眉花才装作刚醒来起身。但是她无法摆脱内心的愧疚感。

吃早饭时，眉花问：“你去了哪里？”

“甲贺【39】。”大助回答道。

眉花又在大助的行李中发现了人的牙齿。这次是两颗。

母与子继续维持着相互间寡言少语的生活。只是儿子还不知道，母亲在送他出去比试前，开始逐渐被一个做梦也想不到的意识所困扰。

“我儿如今已是个地道的男子汉”、“十五年来刚开始重新觉得我是女人”，眉花拘于世间的常识，觉得想这些事情时特别不知羞耻。然而必须抑制这些念头，却令她很痛苦。

真田大助（13）

儿子每日夜间还是照常与她同榻并卧，眉花愈感难以忍耐。可怕的冲动撼动着全身，她屡屡近乎失控。

大助也不知是注意到没有，总之没有作出任何反应。

日子一天天过去，这回却看不出大助有以往那样要出行的意思。

入秋的一天早晨，眉花问道：“你不再去别的地方了么？”

“嗯——”大助的口角上浮出冷笑：“哪里都找不到能胜过我的人了。我去了伊贺，在伊贺忍者的头领神后月云斋的咽喉上，一指捅了个窟窿。又去了甲贺，号称甲贺流龙虎的仙场半平太和曲渊太郎两人联手来战我，被我用二指将双眼都刺瞎。……我的忍术是天下无敌的。”

“别骄傲自满！”眉花用严厉的口吻训斥道：“对你来说，难以战胜的忍者随处都是。”

“在哪里呢？”

“比如说，伊豆——”

“伊豆有什么高人呢？”

“相马玄梦斋。”眉花回答道。

相马玄梦斋是为小田原北条家服务的忍者总帅。

天正十八年【40】正月，丰臣秀吉举大军四十余万，水陆并进，掀起了小田原征伐战。玄梦斋受北条家的智将北条氏规之命，驻守氏规的居城伊豆韭山城。

直到丰臣军几乎把伊豆一国都占领了，小田原城也接着陷落了，唯独韭山城依然固若金汤。这是玄梦斋手段了得的明证。

攻击韭山城的是以织田信雄为总帅的四万四千大军，相形之下，城内守军仅配备了不满两千人。

战前，北条氏政【41】把韭山城定为伊豆防线的中心时，对氏规说：“只有两千人马，会不会没有把握？”

氏规笑着回道：“担任指挥的是相马玄梦斋，他有五百人就足可固守了。”

正如氏规所言，丰臣军对韭山城的攻势，仅有的成果就是袭击了城南出丸【42】的天狗峰，放火烧毁了兵营。而且只占领了一天，就被击退了。

玄梦斋尽情施展秘术，在维持守备的同时，还奇袭了包围军，杀敌六千余人。

真田大助（14）

玄梦斋可不只是一个忍者。

如今，他已经年迈，隐居在下田附近的伊豆崎岩殿山中，依然丝毫不能想象他的忍术有退化的可能。

眉花大着胆子给儿子指定了这位稀世的忍者。

“好，我就去！”

大助当天就向伊豆出发了。

一种想祈祷神佛保佑的不安感，在眉花心头油然而生。

六

秋天飞快地过去了。冰雹噼里啪啦地敲打着板屋的屋顶，一天接着一天。

眉花终日在火炉旁坐着度过。

木曾路山中的寒气极为凛冽。竹子也好，茶树也好，栽培的都枯萎了。

板壁的缝隙间透进来的风，吹得人彻骨疼痛。如此严寒中，因为想靠近炉火，甚至野鹿等动物也会来敲打房门。

眉花支起板窗，看着外面下着的冰雹渐渐变成了雪花，突如其来地，对让儿子去伊豆的事情生出一股强烈的悔恨。

夜半——。

连被子也没盖，正在炉旁曲肱为枕而睡的眉花，被一阵声响惊醒了。

她急忙跳起来，一开大门，只见大助满身是雪，摇摇晃晃地倒了进来。

他的额头、脸颊和手指上都添了新受的刀伤。

眉花想扶他起来，大助摇了摇头，靠自己的力量站了起来，走进屋内。

眉花俯视着仰卧在火炉边的儿子，问：“你用剑了？”

“不用剑……胜不了……那个老人。”大助费力地回答着。

带着刀伤的脸看上去非常阴惨，简直面目全非了。

眉花伸出手，准备帮他把湿透了的衣服脱下来。

大助的手立刻拼命甩动起来。

眉花用诧异的眼神注视着大助的脸，不知道他为什么拒绝。

大助转过脸去躲开了视线，太阳穴上突然阵阵抽搐起来：

真田大助（15）

“胜了，虽然是胜了……”仿佛呻吟一般的自言自语。

他慢慢挣扎着起来，褪下了衣服。

年轻健壮的身体暴露在眼前的瞬间，眉花愕然倒抽一口凉气。

一道刀伤从两腿中间直划到大腿，残酷地截断了男根。

母与子全都石化了似的僵立着。

过了一阵子，眉花站起来，从角落里取出一个红色的碗。其中盛满了从熊肉中榨取的黏糊糊的黑油。

眉花默默地把黑油抹在掌心，往儿子的伤口上涂。

闭着眼睛，接受母亲手掌轻抚的大助，意外地开口说：“妈妈？”

语音突然变得很响。

“……？”眉花停下手，看着儿子凄惨的睡脸。

“为什么、不让我、感受女人的身体？”

“……！”眉花暗暗吃了一惊。

大助觉察到了眉花心中的变化。

眉花此刻放任自己的冲动而上前调情的话，年轻健壮的身躯显然会接受。

“……我、已经、永远、感受不到、女人的身体了！”大助费劲地叫出每一个字。

这苦楚的叫声，刺痛了眉花的脏腑。

她依然沉默地涂着油，一直涂到脚底才结束。随后静静地脱掉了自身的衣服，一丝不挂地躺到大助的身边。

真田大助（16）

“这幅身躯你随意摆弄吧。”她低声说。

她的脸上罩着美丽的能面具，正是将处女之身献给幸村时戴的那个。

……眉花给幸村写信说让大助归宗，已是几天后的事了。

“你带着这信，去高野山麓的九度山吧。”

大助报以狐疑的眼神：“为什么？”

“真田左卫门佐幸村殿，才是你的父亲。”

眉花终于向大助坦白了真相。

眼下——。

默然注视着炉中已化成纸灰的信，幸村想象着眉花在送走大助后，坦然自尽的样子。

眉花一定希望，大助见到父亲后能转变性情。

可是大助只是托人将信送到九度山，自己却没有现身。

他大概是在京都大阪附近流浪了。

拥有惊人而神奇的忍术，却丧失了男子资格的年轻小伙，毫无疑问，一定会以地狱般的行事，来抚慰自身黯淡虚无的感受。

——佐助能将他制服并带来的话就好了……。

幸村内心祈祷这个愿望不要落空。

后藤又兵卫（1）

一

这是庆长十一年【1】早春的事情了。

太阳落山时，后藤又兵卫基次【2】的居城筑前【3】小隈城下，箭一般地飞来一骑。

马背上是个脚还踩不到马镫的十二三岁小童。正是后藤又兵卫之子左门基则。

三年前，他被父亲的主君黑田长政要去，在福冈城做了随从。

从福冈城到小隈城，有五里的路程。

一口气跨马飞驰归来的左门基则，仪容凛凛不凡，却一脸必死的神情。来到城门前，带住缰绳，高声叫道：“开门！”

城上早有家臣从箭孔中远远认出是左门，惊异之下，慌忙打开了城门。

左门直奔上天守阁，拉开一楼上层房间的板门，伏地跪倒，告道：“左门因有事回家来了。”

身长六尺七寸【4】的又兵卫端坐在蒲团上，正读着吴国孙武的太古七十战记录，闻禀从容不迫地回过头来，望着满身尘土的儿子。

“你是擅自离职逃回来的么？”又兵卫沉稳的声音问道。

“是。”

“理由呢？”

“主君从京都召来艺人金刚大夫，演出能乐时，命我担任小鼓伴奏。我不愿做戏子之流的下贱差事，恳求恩免此役。主君说，就是上刀山也不得退缩，坚持要我敲鼓。不得已从命奏了一曲，心中却羞愤难平，因此弃职回来了。

“原来是这样，好。”又兵卫使劲点了一下头。

不愧是保有一城，武名轰动天下的武将之子，虽然只有十二岁，也不堪忍受与申乐【5】之徒为伍的耻辱。

然而左门没想过，他擅自逃离福冈城的举动，会促使父亲作出了如何重大的判断。

又兵卫在一瞬间下了决心：

——终于到了该告别黑田家的时候了。

与主君长政之间的暗中不和，因为儿子的行动，终于表面化了。

又兵卫没有透露这一决定，只是说：“你退下吧。”

左门走出天守阁时，悄悄地用护手甲抹了一把眼泪。

后藤又兵卫（2）

进了居馆，四下一片寂静。母亲已经于一年前过世了。

左门端坐在母亲生活起居的房间，空气中依稀飘散着熟悉的熏香，怀念和酸楚一起涌上心头。就拔出母亲遗物的短刀，又解开衣带……

眼看刀尖就要刺入腹部的一刹那，背后一把铁扇【6】打来，击落了手中的短刀。

“傻小子！命只有一条，不要草率！”

又兵卫不知从哪里走进来，来到左门面前，沉甸甸地盘腿坐下，说道：“听着，左门，需要赴死的时候，为父会告诉你的。”

“是——。”左门垂着头说。

“君既不君，则臣亦不必臣【7】。诚然，我后藤又兵卫少年时蒙如水轩大人（黑田孝高）【8】照顾，同世子长政殿一般养育，这份厚恩深似海，高如山。正因此，迄今为止我拼了命地为黑田家效力，自认也差可报答。……于是乎，将这高达一万六千石的陪臣之位弃如弊履，也没有丝毫可后悔的了。左门，明天我们就告别小隈城，以天下的山野为家！”

又兵卫言毕，朗声大笑起来。

二

后藤又兵卫原本并不是黑田家的家臣。

其父新左卫门基国，和当时还称作小寺官兵卫的黑田孝高，都是隶属于小寺政职的同等级武士。基国病殁以后，黑田孝高将其子又兵卫领来，和自己的儿子松寿一起，如兄弟一般抚育成人。

所以又兵卫丝毫不觉得自己是长政的家臣。

而长政则因为屡屡见父亲孝高对又兵卫的疼爱、信赖更甚于自己，成年后对又兵卫暗怀忌恨。

在丰臣秀吉平定九州，黑田孝高受封丰前十八万石领地时，发生过一件事。

当时九州虽说已全部成为丰臣家治下，然而各处土豪割据，实际上并不归服。

其中有叫做宇都宫中务少辅镇房【9】的土豪，占据着城井谷的险要，气势很盛。

黑田长政不听父亲孝高的劝阻，率一千余兵士前往攻击城井谷的山砦。

但是反复攻击了七次，不但没能占领山砦，反而在一个暴风雨的夜间遭到奇袭，长政仅残存了二十名部下，不得不落败而逃。

想到事先放出大话以及大张旗鼓地进攻，长政羞愤难堪，也没脸回去见父亲，就断了发，闭居在某个古庙内。

后藤又兵卫（3）

生还的部下们也全都追随少主，截断了发髻。

消息传到中津城，城内专门召开了会议，讨论该怎样解除长政的自我禁闭。

后藤又兵卫在会上出人意料地咧开大嘴哄笑起来。

“基次殿，有什么可笑的？”一位重臣质问道。

又兵卫仿佛有些语气轻蔑地说：“胜败乃兵家常事。今天战败，明天再取胜不就可以了么？首要的应该是把败北作为自己的教训，思考下一战如何获胜。身为武士，只因为一次战败就跑去做和尚，未免太草率了。假如每次战败都要把头剃光，大概到死头发也长不了。

孝高听了，点头表示赞同。但是长政听说后，觉得“又兵卫这厮自以为是，出言不逊”，因此怀恨在心。

天正十七年，黑田如水轩孝高退位，由世子长政继承。又兵卫顺理成章就变成了长政的属下，却并不作出家臣式的姿态。

到了文禄年间，太阁秀吉进兵侵略朝鲜的时候，又兵卫担任黑田军的先锋，到处破敌立功。特别是攻打晋州城一役，他在攻击的大军中身先士卒，第一个杀入敌阵，其勇猛令加藤清正【10】也赞叹不已。

长政觉得又兵卫的名声越高，身为主将的自己越没有存在感，心中十分不悦。

而且，即使同处战斗中，长政也时时感受到自己的将才武略逊于又兵卫。

例如稷山之战时。

面对明朝将军解生统领数万大军的围困，长政手下仅有三千兵卒，无论如何拼死奋战也无法突围。

突然，附近山中呐喊声和枪炮声轰然而起。

解生以为日军在山中有埋伏，急忙下令退兵。长政得此机会，奋力突击，把明朝大军截成了两段。

其实，是又兵卫带了区区五十人，跑进山中，伪装成有大军埋伏的迹象。

再有一次。

黑田军的前部兵马在遥远前方的山边迂回时，突然遭遇到了敌军。喊杀声震动山野，一直传到长政的本队来。

又兵卫仔细听了一会儿，说：“不好！我军败了！”

长政眼睛一瞪，呵斥道：“连看都没看见，你怎么知道我方败北了！”

又兵卫回答道：“如果战胜而进，喊杀声应是渐去渐远。而现在喊声逐渐趋近此处，是必败无疑了。”

后藤又兵卫（4）

话音未落，已可望见山脚下有负伤败兵的身影陆续出现。

又有一次，在某战役中。

长政站在小山丘上，观察了很远距离以外前军的战况，摇头轻声说：“看来我方形势不利。”

身旁的又兵卫便问为何作此判断。

“看，敌方部队行动不是扬起极大的烟尘么？”

“哈哈哈……，那正是我方胜利的证据。”

“你说什么？”

“敌军进袭而来扬起的烟尘，必是渐黑渐浓；而退去时扬起的烟尘，则渐白渐稀。前方的烟尘渐趋白而稀薄，这是被我方击溃的证据。”

结果正如其言。

一定意义上说，正是因为身边有稀世豪杰后藤又兵卫的辅助，关原大战后，黑田长政才得以成为筑前五十二万三千石的太守【11】。

长政也绝非庸碌无能的武将，应该说其勇武更胜过父亲孝高，是个勇往无前的猛将。只是在又兵卫面前，自己的光辉黯然失色，令长政忿然难平。

自幼一同的竞争对手，注定不能并立。又兵卫终于走到了离开长政的命运时刻了。

三

令长政的憎恶升级的事件，是在朝鲜的嘉山之战。

一日，敌军进兵渡河，猛袭黑田、小西两军。

战斗极为激烈，长政亲自与敌军猛将李应理相搏，厮打中二人双双落水。

二人扭作一团，在水中上下沉浮，多时难分胜负。唯见长政所戴有名的水牛头盔的前立【12】，偶尔划破一下水面而已。

又兵卫正往来冲突，眼看就要击溃敌军时，小西军的一将飞马赶来，叫道：“贵主君正与敌将在水中相搏，请快去相助！”

又兵卫坦然不惊地摇摇日之丸扇，不为所动：“我家主君不可能被敌军一介分队长之流杀死的。”

正在此刻，大片鲜血滚滚浮出水面并扩展开来。

一个名叫渡边平吉的军士跳下水去，正准备救助长政。长政却已刺倒敌将，自己浮出水来。

后藤又兵卫（5）

得知又兵卫摇着扇子袖手旁观之事，长政虽然嘴上没说什么，内心的憎恶却是毫无疑问的。

长政对又兵卫明确表现出反感，则是在关原之战中。

当长政向全体家臣宣布黑田家将参加德川方时，又兵卫忠告道：“令尊大人的意思是不支持任何一方……”

长政连瞥也没瞥又兵卫一眼，自顾说：“德川内府才是最值得我等尊敬的古今第一流的人物。”

又兵卫只得退席而去。

然而在关原的战斗中，又兵卫头戴银色天冲前立【13】盔，身背黑色母衣【14】，脚跨白马的英姿，却始终出现在黑田军的先锋中。

关原之战结束后，长政被封筑前五十二万三千石，前往就封途中，于旧府丰前中津城拜会了父亲如水轩孝高。

谈话之际，长政道：“此次内府公深为感赏我的军功，亲切地握着我的手授封。”

对于武将来说，这是无上的荣誉了。

年老的骏将却面无表情地问：“握的是你的右手还是左手呢？”

“是左手。”长政觉得被问了一个很奇怪的问题。

如水的脸上闪过一丝冷笑。

“当时你的右手放在哪里呢？”

“右手当然是放在膝上……”

“哼，”如水抬头望着远处：“如果换作我或清正的话，内府大概就会握右手了。”

“为什么？”

“生怕右手拔出胁差【15】刺杀他吧。……内府也看人行事。”

然后如水对坐在长政身后的又兵卫说：“又兵卫，你辛苦了！我如果是当主的话，一定给你十万石。”

而长政给予又兵卫的只有一万六千石，又兵卫对此没有表示过一丝不满。

“又兵卫上书谨言：所谓盛名难久，某今番深感无德食禄之祸，愿舍弃恩赐之土，成就野人之身。某不知命却不怨天，不知己却不尤人，惟稍识退身持义之法。既失俸禄，又全无啸风弄月的风流雅意，然而虽至贫贱，断不为昏夜哀乞、白昼骄人【16】的卑屈之行，敬请勿虑。某不能始终，恳乞见弃。”

后藤又兵卫（6）

派人将此言辞坦然的一书送往长政处后，又兵卫决定择一个春光明媚的好日子打开城门离去。

长政接信一读，怒火中烧。

“我不准基次的请辞！谁去将他拦下？”

然而没有一个人愿意出来接受这个任务。

“好——！既然众位都不肯出面，我长政自取兵刃，去与又兵卫见个高低罢了！”长政愈加焦躁，说话间已立起身来。

只见一人紧接着站起叫道：“主公！五十二万三千石的太守之尊，奈何轻出！”

说话的正是黑田藩的侍大将野口一成，无边无极流的枪术名手。在战场时作为先锋大将后藤又兵卫的搭档，是建立了拔群武勋的勇士。

无边无极流的枪术，讲求只用一击就贯透敌人咽喉。野口一成使一杆红漆柄的巨枪，柄长二间五尺，粗三寸【17】。这巨枪常人连握都握不拢，野口一成舞起来却轻巧似麻秆一般，纵横自在，上下翻飞，据说寻常兵卒受其一击，就如稻草人一样被挑出二间开外。

顺便一提，战国时代的长枪不仅用来突刺，其横斩可切断敌首，直劈可将头盔裂成两半。

加藤清正的镰枪、福岛正则家臣可儿才藏的十字月枪，以及野口一成的火焰枪，都是天下知名的。

黑田军进击时，先锋中总少不了挥舞血红色巨枪的野口一成的英姿。

庆长五年，德川家康与石田三成间的战斗打响，黑田长政与田中兵部少辅吉政、藤堂佐渡守高虎一同攻入尾张，降伏了犬山城，又进逼美浓【18】岐阜，隔合渡川与石田三成、岛津兵库头【19】义弘对阵。

当日，合渡川已经连日骤雨，水势大涨，白浪滔天。

究竟是渡过激流进攻彼岸，还是坐待敌军来袭此岸，诸将的意见分成的两派，争议未决。

后藤又兵卫静侍于长政身后，始终闭目保持沉默，等到会场上一片沉默时，突然睁大了眼，放声道：“大凡战争或胜或负，都是先抱定战死于此的决心，然后有所用策略的分别而已。与其空谈有利无利，不如暂不计其他，看我队渡河，至多不过全员战死。总之应先试探一下——”

言毕快步出营，唤野口一成道：“一同赴死吧。”

“遵命！”

野口一成莞尔而诺，拄着鲜红的长枪。

秋阳西斜的时刻，合渡川岸边出现了一幕奇异的景象。

后藤又兵卫（7）

数量约有百骑，静静地并排作一横列。突然，骑马武士的头顶上一齐喷出火焰，纷纷跃入浊流之中。

马上的武士都是草人。

只有中央当先的一骑是真正的武士。

他右手所提的朱枪，连对岸的西军也能清晰地分辨出。

载着熊熊燃烧的草人，五十军马在众目睽睽之下以疯狂之势渡过河去。

这奇特无比的一番枪【20】，极大地激励了东军的士气。

野口一成就是天生的战场武士。

一次，他接受了某位一流剑术家的挑战，特意丢开朱枪，换了木刀来比试。

对手舞刀猛然斩入，野口一成随手用钢铁般的左臂架开，另一手挥木刀向对手脚部横扫过去。

剑术家的右膝盖粉碎性骨折，呻吟着说，不可能有用手臂挡剑的打法。

一成从具足柜【21】中取出自己的护手给剑术家看，护手上有着无数的刀砍痕迹。

“我的战场作风就是这样。今后若顾虑安全，就不要与战场武士比试。”

一成说着，开始为剑术家折断了的右脚治伤。

在黑田藩中与后藤又兵卫可谓最肝胆相照的野口一成，自告奋勇起身请命，去拦阻又兵卫的出奔。

四

从忍者报告得知后藤又兵卫将在何日何时退出小隈城后，野口一成在那一天单人独骑，腋下挟着朱枪，风驰电掣地疾驱而至。

城的正门大开着。

在春日雾霭升腾的原野中，野口一成孤影孑立，脑海中浮现着与又兵卫并肩战斗的一幕又一幕，感慨不已。

不久——。

城门口现出了人影。

只有两骑。

是又兵卫基次和其子左门基则——。

那身寒碜相，让人怎么也联想不到这位就是武名震动天下的豪杰。上身只穿了一件不带家纹图案的深灰色木棉小袖，也没有罩外衣，背上扛着具足柜。具足柜和随身携带的长枪都用粗菰叶包裹着。

后藤又兵卫（8）

一成原预计他会率领全体家臣大张旗鼓地退出城来，乍一见之下，不禁愕然。

城门前连个送行的人影都不见，寂静得仿佛根本没有人住在这里。

——究竟是怎么回事？

虽然莫名其妙，一成还是策马上前。

“隐岐殿【22】，有礼了！”

看着一成招呼而来，又兵卫微笑道：“我就知道你会来的。”

“我奉命前来阻止英杰逃亡别家。”一成将二间五尺的巨枪高举过头。

“一成，不要让主君枉死。”又兵卫继续微笑着说。

“枉死？”

“如果你把我又兵卫的人头带回去，长政殿恐怕也会随即遭遇不测。”

“你在说什么？”

“我城中的一千二百士卒，不顾我的劝阻，昨夜全员失踪。现在想必已分作几队，以应对万一的情况。假如福冈城出兵征讨我又兵卫，可能有人伏击部队；也可能有人潜入福冈城瞄准了长政殿的首级；甚至可能有人一举引爆武器弹药库。……我昨日和他们解除了主从关系，他们的所作所为我已经无法控制了。……一成，这样子你还想取下我的首级么！”

一直凝视着又兵卫的一成，瞬间嗤笑起来。

“虽不知你将往何处去，恭祝一路平安。告辞了！”

言毕牵转马头，绝尘而去。

又兵卫眯着眼睛，目送其远去，自言自语道：“一成这家伙，胁迫主君但愿不要招来什么灾祸……”

快马赶回福冈城后，一成平伏在长政面前报告说：“后藤隐岐基次仅带其子左门基则一人，平安地退出城去了。”

长政勃然变色。

“平安？！你难道是为了给又兵卫送行而去小隈城的么！你们联手诓骗我吧？一成！”

长政怒吼着，一把抢过小姓手中捧的佩刀。

面对着作出要拔刀架势的长政，一成也亮出铁扇，气势很是摄人。

后藤又兵卫（9）

长政僵立在原地，屏住了呼吸。

一成悠悠地起身，把放在廊下的朱枪拿进来，一下子直立在地，高声道：“我主，身为声名卓著的武将黑田筑前守，坐待曾一同出生入死的后藤基次的首级送抵眼前，却不顾自身性命已如风前之灯，未免太愚钝了！”

“吾命如风前之灯？你发昏了么？一成！”

“发昏的正是我主！看看风前之灯的证据吧！”

一成抓起长枪，迸发出全身的力气，以肉眼看不清的神速抡转起来。

天棚被拨开了。长政面前的塌塌米翻了起来。屏风被斩成了两截。

转瞬间。——

从天棚上、壁龛下和屏风后，飞鸟一般悄然无息地各出现了两名黑衣人，在方位上对长政形成了包围。

“怎么样？我主！这些人直到昨天为止都在小隈城效忠于后藤基次。如果在下提回又兵卫的首级并在此处献上的话，我主恐怕也会当场丧命。又兵卫本人没有丝毫背叛我主的意思，为了便于全体部下投靠黑田家，昨日已与之解除了主从关系，只带其子一人弃城离去。而其一千二百部下却仍念主从之义，齐心协力作此企图。……我主，若不知彰往考来，便没有身为君主的资格。希望您能反省。”

面对尖锐的言辞，长政一句话也反驳不出。

但是长政并不是治平之世的君主，而是冷酷地只信奉铁血霸道的战国武将，纵然是曾为自己粉身碎骨建立殊勋的家臣，如敢有一丝不顺从，也必须坚决抹杀掉。

他看来，简单地接受逆耳忠言只是懦弱的表现罢了。

十天后，野口一成在城内吃了午饭，不久即感难受，大口吐血而亡。

弥留之际，他喃喃道：“……又兵卫、该走时就走了。”

周围看护的人，没有一个明白他在说什么。

五

对于后藤又兵卫飘然退去后的行迹，黑田长政执拗地穷加追踪。

又兵卫退出小隈城后，首先寄身于丰前三十六万石的诸侯细川越中守忠兴的小仓城。

又兵卫并没有特意寻求庇护，但一出国境，就遇到了细川藩的重臣，率领着骑士、长枪队数百人前来迎接。

后藤又兵卫（10）

意识到是自己的旧部预先通报了细川家，又兵卫只得苦笑。

——真是平空生事……

抵达小仓城后，细川忠兴以客卿相待，当场捐助了又兵卫五千石米。

消息传到福冈城，长政立即派使者送来抗议：“后藤隐岐是从本家擅自出奔者，并未向本家请辞，故请贵藩及早将其放逐。”

细川家回复道：“其人并非被本家录用，只是作客逗留而已。敬请宽怀。”

长政再回信道：“世间早已风传贵藩录用隐岐，再如此拖延下去，本家不会坐视不理。”

细川家却不管世上怎样议论，坚持说没有录用就谈不上放逐，断然予以拒绝了。

眼看两家为此将起战火，幕府方面急忙分别从骏府派出代表家康的山口主水，从江户派出代表将军秀忠的赤井五郎【23】，以幕府监督后藤又兵卫的名义，令两家和解。

在又兵卫即将离开小仓城的前夜，细川忠兴在茶庵内亲自点茶，为又兵卫送别。

谈话中，细川忠兴用若无其事的口吻问道：“假如黑田家与本家开启战端，胜利将属于哪一方？”

又兵卫不假思索，直截了当地回答：“贵家没有胜算。”

“从封地的大小、军旅的多寡来看，也许确实如此，但是兵不贵多，贵在如何运用。对此方略，先生可否赐教？”

又兵卫沉默了一阵子，道：“为报贵家的厚意，不才奉上必胜的一策。筑前守长政如您所知，是武勇出众的猛将，每战必身先士卒。万一燃起战火，可选神枪手四五十人作一队，当两军相接，火枪对射时，如能击倒当先的几个骑马武士，其中必有一人是筑前守。”

告别了小仓的又兵卫，坐船前往安艺严岛【24】，在那里停留了几天。

早有消息传入安艺广岛城，城主福岛左卫门大夫正则召集老臣福岛丹波、尾关石见、长尾隼人【25】，命令道：“本家想录用后藤基次。你们去拜会他，传达这意思。”

三人商量了一下，劝谏说，录用又兵卫的问题，已经导致了黑田、细川两家的纷争，由幕府干预才刚刚平息下去，现在本家又录用他，势必要激起和黑田家的矛盾，还应慎重考虑为好。

然而，正则的话既出口，就丝毫没有收回去的意思。

不得已，福岛丹波以使者身份拜访了又兵卫的旅宿。

后藤又兵卫（11）

又兵卫仿佛权衡了很久，最后说：“如蒙恩赐三万石俸禄，或可考虑。”

福岛丹波、尾关石见、长尾隼人等，都只有两万石。

又兵卫考虑的是，多要求一万石，正则也会放弃他的想法吧。他完全没有再度成为任何大名家臣的意思。

丹波回城复命，正则听后道：“三万石就三万石，你再跑一次将他带来录用吧。”

和石见、隼人等秘密商议后，丹波第二次来见又兵卫。

“主人已准尊驾所求。先生在黑田家俸禄原不足两万石，如今依照希望加至三万石，主人一定也觉得过分，故请先生日后全力尽忠，以报主人厚恩。”

言中暗含施惠之意。这是丹波的心计。

果然，又兵卫应道：“福岛殿觉得给我又兵卫三万石过分了么？也就是说，福岛殿认为又兵卫的才干不值三万石。既然如此，在下不敢领受三万石的好意。”断然拒绝了。

丹波正期望又兵卫如此作答。

正则听了回报，气得瞪大了眼。

“这人自负武略，三万石还不知足么！好吧，只要五千石我也不用他了。把他叫来，敬酒不吃，我就让他尝尝罚酒。”

翌日，接待的使者来到又兵卫的住处。这次是用的是迎接大名的正式礼法【26】。

当然，又兵卫也必须依礼法来应对。正则认为又兵卫只有一身满是旅途风尘的装束，一定无法回礼。假如因此谢绝接待，就形同自己承认没有三万石大名的资格了。

正则为了取笑又兵卫，特意如此安排。

但是又兵卫没有谢绝。

他从背来的粗菰叶包的具足柜中取出上下全套的礼服，穿上后显得威风堂堂。

登城后，主客在书院见礼完毕，坐席上立刻摆满了珍馐美馔。

装酒菜的木盘中却没有放筷子。

又兵卫毫不在意，提出想看一下正则佩带的胁差。

从小姓手里接过胁差，又兵卫拔下上面的割笄【27】，当筷子来夹菜。

后藤又兵卫（12）

——可恶！

正则有些焦躁起来，说了声：“今天有些冷啊，请恕我无礼。”就从怀里掏出头巾戴上。

这是太阁秀吉、将军家康等对待臣下所用的态度。

于是又兵卫作出身上酸痛的样子：“在下的肩头有些酸，对不起。”说着就把肩衣【28】脱下。

——针锋相对啊。

“对了，你的旧主筑前守好歹也是五十二万三千石的太守，怎么看上去家里连个擅长写字的人都没有啊。”正则嗤笑着，把一封长政的亲笔书信掷到又兵卫膝前。

长政在三百诸侯中出了名地字迹难看。正则故意避开，挖苦说家臣代笔的书法怎么这样拙劣。

又兵卫坦然回敬道：“黑田藩中，各种道艺出类拔萃者，不可胜数。仅于书法有一技之长的，更是浩然需车载斗量。虽如此，与他家书信往来时，只有对方主人书法出众，才挑选擅书者誊抄；若对方主人书法不佳，我方龙飞凤舞，唯恐有羞辱对方之嫌，因此特意选字迹难看者誊写信件。”

正则自己写字也如同鬼画符。

又兵卫离去后，正则感叹道：“这样的人，给他五万石也不可惜啊。”

六

离开安艺国后，又兵卫来到京都。

天下第一豪杰的出现，很快就成为京洛街谈巷议的话题。在三条大桥遭遇长政派遣的四名刺客前后近逼，又兵卫泰然自若，如巨石般伫立不动，一声未发，转瞬之间干掉四人的威名，被口口相传，一直传到在京诸侯们的耳朵里。

奉命而来的使者络绎不绝地造访又兵卫的住处。

加贺的前田中纳言利长、越前的结城宰相秀康、播州的池田少将辉政【29】，争着想邀请这位重量级人物。

黑田家派出的刺客，也屡屡光顾。

又兵卫全然不为所动。

儿子左门基则已经被悄悄送往居住在堺的旧臣家中看护。

春天过去了，暑气日增的季节来临。

伏见町外的茅屋，访客渐渐稀少。某天夜间，四下弥散着驱蚊的烟，又兵卫拔出无铭的爱刀，正握在手中。

后藤又兵卫（13）

雷声轰隆隆地越奔越近，夜幕中的树丛沙沙作响。

忽然——。

又兵卫的视线投向庭院的角落。

一个黑影站在那里，仿佛被风送进来的一般。

又兵卫无言地凝视着他，黑影也沉默着不动。

瞬间——一道闪电将庭院照亮得如同白昼。

又兵卫看清来者是个只有十七八岁，身形干练，白面妖异的少年。

他的神色中不知为什么充满着阴冷。

“你是刺客么？”又兵卫问黑暗中的对手。

“我确实是受雇的刺客，却不想伤害你。”

“那你走吧。”

“不！”黑影两步跨到眼前：“我在令郎左门基则的藏身处抓获了他，监禁在黑田藩的大阪公馆。”

又兵卫听了毫无反应。

“喂！想请教后藤基次！”少年的语气突然变了：“即使世上唯一的爱子遭遇生命危机，你也不向黑田长政低头么？”

“为什么问这些？”

“我想知道什么是父子之情。”

凄厉的闪电划破天空，雷声震动着大地。

又兵卫看到少年的白面奇怪地歪着。

“你不知道父爱的感觉？”

“不知道。”

“想要知道？”

“想知道。”

“你的姓名是？”

“真田大助幸纲。”

“真田？真田左卫门佐殿的族人么？”

“我是幸村之子。但是幸村并不知道有我存在，迄今未曾见过面。”

第三次，照亮世界的霹雳向着茅屋轰然落下。

后藤又兵卫（14）

站在庭中的真田大助，反射性地单膝着地。

单腿跪下的刹那，大助看到又兵卫手握的白刃，带着剑气，轻轻挥去了落下的紫色电光。

大助松了一口气，重新站了起来，只见还握在又兵卫手中的太刀已变成黑乎乎的，刃口熔折得破败不堪，不禁“噢——”的一声，惊叫起来。

又兵卫平静地将刀身入鞘，说：“回去转告左门：疾风起，劲草现。穷不变节，贱不易志。莫有辱乃父之名。”

真田大助默施一礼，像一阵轻烟，从庭院中消失了。

十天过去了。

夜半时分，月色皎然，真田大助突然再次出现在这家的庭院中。

又兵卫正在院子里将一支橹削成木太刀。

“特来通报。左门基则听了你的训诫，次日就开始绝食，直至今日粒米未进，这样下去活不过三天。我想听听作父亲的有何感想。”

又兵卫从容起身，去厨房拿了一个黑碗出来。

就用削橹的小刀，若无其事地从自己的大腿上剐下一块肉来，盛在碗里。

“请将它煮了给左门吃。”

“……”

连大助也惊得倒吸一口冷气。

又兵卫好像完全感受不到伤痛，脸上泛着微笑，说：“这就是粗鲁武士的舐犊之情。你懂了么？”

天色将明，饿得皮包骨头的左门被悄悄地放在了这家的门口。

七

此后不久，真田大助就答应了猿飞佐助的请求，前往高野山麓北谷的九度山，与父亲幸村见面，正式归宗成为嗣子。

后来听大助说，正是因为后藤又兵卫而令他回心转意。幸村深为感谢，期待着有朝一日可以报答又兵卫。

庆长十九年九月，后藤又兵卫在距离奈良不远的郡山侨居中，收到丰臣右府【30】秀赖的书信，才慨然应命。

后藤又兵卫（15）

然而，经历了十年的流浪生活，又兵卫自己固然是甲胄刀枪不离身，却没有更多的武具可供装备散迹于各地的百余属下。

故太阁殿下的御嗣【31】，兴兵与德川家康分割天下。接受一方大将之任而赶往参谒的有后藤又兵卫基次这等武将，却贫困如同佐野源左卫门【32】，顾忌在故主黑田家为首的诸侯间的名声。总得设法先将百余部下配齐甲胄，才好风风光光地进入大阪城。

如此想着，又兵卫来到大阪的街市上。

市井早已风传即将开战，自京桥筋【33】始，各条道路上的武具店都在店头挂满了甲胄刀枪。

价格之高，是平常的几倍。

又兵卫在一家挂着帘幕的规模很大的武具店面前停住了脚步。

数百件精粗上下的甲胄陈列了一大排。

又兵卫长叹了一口气，正准备离去时，店里有人大大咧咧地走出来。是个驼背的小矮个，笑嘻嘻地问：“见过后藤又兵卫基次大爷。甲胄应有尽有，您可有想要的？”

又兵卫并不知道这就是稀世的忍者猿飞佐助：“不凑巧，没带钱……”说着摇了摇头。

“货款就等到大阪城奏响凯歌的那一刻再偿还好了。”

“呵——真有奇特的商店。”又兵卫佩服地说。

其实，这家店正是真田幸村为那些想进入大阪城却担心没有铠甲的浪人们赠送装备而开设的。

三天后——。

后藤又兵卫基次骑着鞍镫华美的连钱苇毛【34】骏马，率领衣甲鲜丽的百余名部下，威风凛凛地进入了大阪城。

沿途围观的人看得瞠目惊羡不已，都说经历了十年的漂泊，如今一旦事态紧急，竟然能立即集齐这么多有模有样的随从，真不愧是天下第一豪杰。

木村重成（1）

一

庆长十六年三月二十日，在织田有乐、片桐且元、片桐主膳、大野修理【1】、木村重成等人的侍奉下，丰臣秀赖进入二条城与德川家康会面了。

当日辰时。

家康亲自降阶到中庭迎接秀赖，秀赖也恭谨地答礼。

七十岁的老人为十九岁的青年引路，进了特别贵宾厅坐定，再次互致问候，然后开始闲谈起来。

加藤肥后守清正和浅野纪伊守幸长在邻间端坐待命，他们受淀君之命负责保护秀赖的人身安全。

老人与青年看上去毫无隔阂的样子，亲密地说着话。

“阿拾殿——”正说着，家康好像突然意识到什么，微笑着称呼起秀赖的小名来：“听说您近来非常热衷于武艺，想必大有长进吧。”

秀赖马上回答说：“我自己并不习武，只是喜欢观看比试而已。”

这是秀赖出大阪城，乘船溯淀川而上时，在身边暗中护卫的真田左卫门佐幸村所教的应对：“闲谈之中，只怕内府会假作无意地打探大阪城内招纳了许多习武之人的事情。届时请您答复说只是为了游戏。”

幸村的心中有一个计划。

“哦——作观众么。”家康点着头。

秀赖按照幸村所教的行事，觉得这里是一个引导话题的机会。

“不久前，剑术家伊藤一刀斋来城内参见时，曾说起有一位梦想只四郎，能使一手从未见过的奇异剑技，因而作了内府殿的食客。今天是个好机会，我想拜见一下梦想只四郎的剑术。”

“嗯？把这样的剑术家收为食客？”家康一脸茫然。“我这老头子也爱好武艺，所以每天都有好些人来拜见，自称是一流的剑术家，请求担任随从。具体一个个的姓名和相貌，实在是记不清了……”

秀赖微笑起来。

幸村早已料到家康一定会装傻，所以教秀赖此时必须如下这么说，家康也许就会答应了。

“我的随从中有一个叫做木村长门守重成的年轻人。他最近自称掌握了无刀之术【2】，想和梦想只四郎过一下招。”

木村重成（2）

木村长门守重成，身为秀赖的乳兄弟【3】，容姿秀丽冠绝古今，才器过人，深通文武，举止闲雅仿佛古时的王朝贵族——诚然具备了作为男子的一切优点，没有人不知道他的名字。

家康与重成的父亲木村常陆介重兹的关系很好。常陆介重兹是江州【4】佐佐木一族，在太阁还是筑前守的时代就出仕为臣，因为转战各地的殊勋，受封越前十二万石。他担任了关白秀次的执权，势力与石田治部少辅三成相匹敌。然而随着秀次的灭亡，重兹也在摄州茨木的大门寺自杀身亡。

从某种意义上，常陆介对丰臣家而言是逆臣。当时重成年仅三岁，由生母带着逃到本国近江，潜匿在蒲生郡的马渊，在其宗家、前江州太守佐佐木义乡的庇护下成长。

不久，石田三成在关原战败，被斩首于三条河原。重成和生母一起被召回大阪城。

重成的生母人称宫内卿，作了秀赖的保姆。重成被提为秀赖的随从。

重成与秀赖又是同年。秀赖于庆长十年任右大臣，重成也位列诸大夫【5】，破例被任为长门守。

现年十九岁，食俸三千石，已是大阪城内重臣的地位。

然而，木村重成再怎么才器出众、文武双全，也不是一流的剑术家。所谓掌握无刀术，是一流剑术家向更高的神人境界迈出的第一步。

只有像上泉伊势守、冢原卜传，或者柳生石舟斋这一级别的顶尖高手，才具备空手破敌的技巧。自身就爱好武艺而且身手不凡的家康，当然会对秀赖的大话腹诽不已。

“木村重成号称掌握无刀术了么？他有没有演示给阿拾殿看过呢？”

“还没有，所以正想看一看呢。”

家康好像回忆起来似的，突然拍了一下膝盖。

“噢！大约一月前，确实有个叫梦想只四郎的剑术家，为了拜访柳生宗矩而来找我，现在还逗留在此，人还在！”

“那么，明天早上比试一下怎么样？”

“尊命。这真是令人期待啊。木村重成演示无刀术的话，这城里的女子们，不知会怎么样失魂落魄呢！哈哈哈哈……”

家康很有兴味似的，不住地点着头。

木村重成（3）

二条城的女性们得知秀赖上京，早就张罗起来了。与其说是为了拜见秀赖，毋宁说是更想偷窥一下重成吧。

二

会见结束，原定计划是秀赖参拜阿弥陀峰的丰国大明神【6】后，即刻返回大阪城。

实际回城时间比预定的推迟了一天，丰臣秀赖在加藤清正的伏见馆停留了一夜。

在全国数百诸侯之中，秀赖可以放宽心住宿的公馆，只有加藤清正家一处。

清正有着“只要我还活着，家康就别想动秀赖一指头”的气概，而且，总是以凛然不可动摇的姿态将其挂在脸上。

老谋深算的家康，始终竭尽所能优待着清正。清正的声望和势力，不是当年的石田三成可以比及的。如果清正拥护秀赖，振臂一呼讨伐家康，天下必定又要和关原之战时那样一分为二。而且清正和三成不同，是戎马一生的猛将。争夺天下的大战一起，必定会淋漓尽致地发挥其大将之才，以过人的臂力舞起兵刃，展现其万夫不当之勇。对此，家康也不得不有所忌惮。

款待秀赖完毕，清正独自回到居室，拨出贴身暗藏的短剑，出神地凝视了很久，又收进鞘中，垂着头，眼泪噗嗤噗嗤地滚落出来。

——清正幸蒙神佛庇佑，得以报答故太阁殿下的厚恩于万一。在二条城御前时，众人都不佩刀剑，清正已有觉悟，若遇不测，即刻用这柄短剑刺穿德川内府的胸膛……。

万千感慨涌上清正的心头。

这柄短剑，是昔日名字还叫做虎之助的清正，在志津岳战役立下大功时，由秀吉赏赐的。

另一边，秀赖下榻于贵宾间，立即召来了木村重成。

“重成，你掌握了无刀的剑技？”

出乎意料的一问之下，重成眉宇间满是诧异的神色。

“在下并非以剑道精进为目标的剑术家，如此至高的技艺，连想都不曾想过。”

秀赖愕然。

“可是真田左卫门佐说你掌握了无刀术，我已经对内府夸下海口了……”

听了这话，轮到重成愕然了。

“幸村殿这样做是——”

真田幸村为什么要那样对秀赖信口开河，并以此找家康作对手呢？

木村重成（4）

“重成，我已经和内府约定，明早由你和剑术家梦想只四郎过招，展示无刀术了。……这可怎么办才好？”

胆小不经事的秀赖，脸色都变白了。

重成低头沉默了一会儿，抬起脸来，泛着微笑。

“在下猜想真田幸村殿一定有什么深意，能帮上忙的话，实是无上的荣誉。”

“可是，你并不会什么无刀术啊……”

“让在下装出会的样子，大概是幸村殿的计谋吧。”

“幸村在哪里呢？”

秀赖用不安的眼神四下扫视，盼着幸村会从哪个角落里跳出来。

但是幸村最终都没有出现。

重成回到分配给自己的房间后，找来从自己幼年就一直侍奉至今的属下，一个名叫佐次兵卫的老人，试着询问道：“你听说过无刀之术么？”

“这是指称作名人圣手的人不随便动用刀剑吧。”

佐次兵卫讲了几个名人的逸事。

上泉伊势守在诸国修行的途中，来到叁州【7】某村庄，只见村民围拥着一户民宅，场面非常混乱。

一问，才知道是有个越狱的犯人因被追捕，就劫持了孩子作人质，躲进这家屋里。

伊势守点点头，来到村中的寺院，请住持为自己剃发，又借了一身法衣，立刻就成了出家人的模样。然后怀里揣着饭团，回到那家的门口。

逃犯穷凶极恶地大叫，威胁再敢靠近就杀死孩子。

伊势守笑道：“贫僧并无伤害足下之意。只是想到被扣留的小童一定饥饿了，给他捎来饭团而已。你能否稍稍松手，让这孩子吃了饭团？出家人慈悲为怀，听说孩子一昼夜没有进食，是无法坐视不理的。”

说着，从怀里取出饭团，叫声：“接着”，就抛了过去。

逃犯没有让孩子去接，而是自己接住了饭团。

机不可失，伊势守一跃而起，夺过白刃，将对方按倒在地。

冢原卜传也有不用刀就取胜的故事。

在江州矢走的渡口乘船时，同船有六七个人，其中有一个自负武力的健壮武士，旁若无人地吹嘘自己天下无敌。

木村重成（5）

尽管卜传特意装作打盹，还是被那个武士叫起来问话。

卜传回答道：“我们虽然自小习武，不过迄今为止从未想过战胜别人，只是致力于不输给别人而已。”

“致力于不输给别人的武艺？是什么流派？”对手气势凌人地问道。

“没有特别的名字，非说不可的话，就叫无手胜流吧。”

“空手就能取胜么？那你腰间佩的两把刀是干什么的？”

“道以心传，这二刀并非为了破敌而配，而是为了斩自大之锋，断恶念之兆——。”

“好。那么就来试试，空手对我，看是否当真不输。”对手斜眼瞥着卜传。

“不得已，只好从命了。”卜传平静地接受了。

对手一下子站了起来，咆哮道：“船家！赶快靠岸！”

卜传向船家使了个眼色，道：“如果在渡口决胜负，一定会引来很多人围观。辛崎【8】的对面有个孤岛，在那里能不受干扰，认真地展示一下无手胜流。虽说同船的众位都着急赶路，一定会给大家增添不便，但还请将船驶到那里。大家也见证一下。”

船一靠上孤岛，武士迫不及待地拔出三尺多长的太刀，跳上岸去，回头吼道：“我要把你一刀正切两半！快上岸来！”

卜传微笑起来：“无手胜流首先要调整心气。”说着将裤子两边高高卷起，拔下腰间的两刀交给船家，转而借了撑篙，站到船头。

“喂！”

对手在岸边举刀过顶，摆出了在卜传上陆时，不给喘息之机就直接砍倒的架势。

说时迟，那时快，卜传将撑篙一点岸边，那只船飞也似的往湖心去了。

“混蛋，逃跑了么！胆小鬼！”对手气得面色通红，破口骂道。

卜传高声大笑：“这就是我的无手胜流。明白了么？不服的话就游过来好了。我劝你还是死心吧。”

当代国手之中也有几人会使无刀术。

富田越后守重政【9】就是其中之一。

某次，前田利家与越后对坐，说：“听说您有家传空手夺刃的秘技，那就试试夺过我手中的这把刀吧。”言罢，佩刀脱鞘而出，直指着越后。

越后正襟危坐，说：“空手夺刃是秘传技艺，恐怕有他人看见。槅扇后有人在偷窥这里，请您先把他斥退。”

木村重成（6）

利家不自觉地回头去看。

越后趁机用两手紧紧挟住刀尖，瞬间将佩刀从利家手中夺了下来。

“所谓空手夺刃，即是如此。”

利家回过神来，连声赞好。

这些名人的故事，却不能令重成安心。名人们不过是临机应变而行，并没有展示出真正的无刀秘术。

而明天早晨就要当着德川家康和丰臣秀赖老少两位天下人的面，举行比试了。

想要装模作样地敷衍过去是不可能的。对手梦想只四郎是受家康青眼赏识的剑术家，身手必定不输给柳生但马守宗矩。

虽然重成为了宽慰秀赖，说让自己假装会无刀术是真田幸村的计谋，但现在他自己也逐渐感到不安，而且越来越强。

三

幸村突然出现时，重成正打算就寝。

悄无声息地打开移门入室的幸村，用一贯轻松豁达的态度说道：“明早比赛的事，有劳您了。”

重成的脸色稍稍沉了下来：“我并不会什么无刀之术。”

“那是自然——”

“那为什么还要将这种毫无边际的谎言，通过我君之口告诉内府呢？”

“为了除掉梦想只四郎。”幸村微笑着回答。

“我完全不懂无刀术的奥秘，要怎么使呢？”

幸村没有立即回答这个问题，“让我先陈述一下必须除掉梦想只四郎的理由吧。”说着就坐了下来。

幸村了解到梦想只四郎的野猿剑，就在两年前。

梦想只四郎在成为家康的食客以前，他的名字也好、令人畏惧的野猿剑也好，在武术家之中都默默无名。即使是现在，知道这些的人恐怕也很有限。

幸村之所以知道他的存在，是因为抱着某个目的派猿飞佐助去甲州走了一回。

目的就是寻找武田信玄所藏匿的巨量军用黄金。

木村重成（7）

利用霸权夺占矿脉，转移矿藏，在日本的战国时代【10】也是如此。当时在甲州有黑川山、芳山、黑柱山、栃代山、金山岭、五座石等众多金矿。其中尤以黑川山为号称日本第一的富矿。武田信玄将从这些金矿采来的黄金制成所谓“太鼓判”金币。重量从一文到十文【11】，圆形，表面印着桐纹，周围刻有七星的这种太鼓判，就纯度而言，拥有着最高的价值。信玄的大军屡屡征战于四境之外，国内经济却毫不困弊，正是得益于大量铸造这些大小金币。

旧记载有言，人一旦成为武田信玄的国民，没有再次背反的例子。其实，这是因为信玄财力雄厚，毫不吝惜地散富于民的缘故。

很难想象信玄隐匿了怎样一笔巨大的财富作为军用金。

武田信玄是整个元龟、天正年间战国时代恶人名簿上的头号。他放逐父亲信虎，杀害亲子义信，逼死妻子的父亲诹访赖重，攻入女婿北条氏政的国中，夺占外甥今川氏真的领土。

这样一个大恶人，必定不会将隐匿的军用金全部转交给儿子胜赖。

信玄不是病死的，而是被忍者暗杀，没有时间向胜赖透露军用金的隐匿场所。即使有时间见最后一面，想必也会不置一声瞑目而去吧。

织田信长、秀吉、家康，都不会想不到这一点。武田家灭亡后，不知有几百名忍者奉命搜寻过这批财宝。最终也没能找到隐匿场所，直到今日。

幸村发挥其明敏才智，开展了独特的调查后，觉察到一定还存在着守金人。

苦心追查之下，终于了解到守金人是武田家谱代【12】的侍大将今井弥四郎。

今井弥四郎之所以能够超越所有的重臣，得到武田信玄的绝大信任，是有其理由的。

天文年间。

武田信虎家中，同列重臣之位的石原刑部和今井市之丞之间发生了一起凄惨的刀伤事件。

石原刑部是奸佞异常的策士，很受信虎的宠信。今井市之丞则相反，是狷介不羁，一味正直的武士。

刑部对市之丞态度轻蔑，市之丞视刑部如蚤虱之流，两人在殿中照面，从来是白眼相向。

某个夏季的一天，暑气蒸人。位于盆地中央的甲府城内，一丝凉风都感觉不到。

今井市之丞不管什么日子总是第一个登城，这天比时限提早了半个时辰，已坐在等候室。因拂晓就策马赶来，不知不觉睡意袭来，垂着头摇摇晃晃地打起盹来。

木村重成（8）

石原刑部偶然走进来，一看情景，偷笑着又出去了。

少时，刑部肩上扛着一只小猴回来，这是信虎的宠物“小源太”。

刑部拔出自己的胁差，让小源太拿着，用手比划着教它去砍那个睡着的人。

可怜小猴虽然机灵，怎晓得人心的善恶，握着胁差，迈着小步上前，冷不丁在市之丞手腕上砍了一刀。

市之丞惊醒过来，只见小猴呲牙咧嘴地挥舞着白刃，而自己的手腕上已是一片血糊。

“这个畜生！”

市之丞是性格单纯而非常急躁的人，勃然大怒之下，哪里还记得这小猴是主君的宠物，抽出身边的佩刀，一下子砍掉了猴头。

闻讯蜂拥而入的同僚大吃一惊。

“市之丞砍死了小源太！”

有人叫起来，殿中一片骚乱。直惊动到镰田织部【13】、安田三左卫门等老臣都慌急入内，仔细追问起来。

市之丞一脸不快地回答道：“畜生之身，胆敢对武士挥刀，不该杀么！”

刑部也没料到市之丞竟然一刀杀死小猴，为了掩盖自己的恶作剧，狼狈地赶去见信虎，添油加醋地说了市之丞性起杀猴的事情。

信虎是思虑不足的单纯武将，闻言大怒，也不给市之丞分辩的机会，严令重臣立即将市之丞幽禁起来，明日直接问斩。

被誉为武田家家宝的首席家老的板垣骏河【14】收到急报，飞马赶来城中，劝谏道，为了一只小猴而杀死忠义无比的勇士，不仅武田家受损，还要遭受世间的非议，这是被敌方衡量作为大国领主是否有相应气度的一件大事。

信虎不得已，但只同意将死罪降一等，过几天处以流放。

刑部暗想，有板垣骏河出面说情，市之丞即使被流放，不久还是会被赦免而回国任职，早晚会知道自己是罪魁祸首。

决不能让市之丞活着。

当夜，刑部悄悄来到家老甘利备前【15】宅邸内幽禁市之丞的屋子。

“虽然平日里与您势同水火，见您落难至此，我心中却比失去亲友更感悲痛。……原指望我主的怒气能被时间冲淡，不料却与日俱增，令近日送到新刀，说要以处斩来试刀。我想身为武士，怎能受此奇耻大辱？莫如自尽处分了事。您说呢？”刑部旁敲侧击地劝市之丞自尽。

木村重成（9）

市之丞隔着木格栏，目不转睛地盯着刑部。

“多谢您的忠告。我早有死的觉悟，只是身无寸铁，碍难依照武士的规范而行。咬舌、撞墙之类不体面的做法，当然也不可行。”

刑部一听这话，正中下怀。

“您请静候，此事我来设法。”

刑部立刻去见信虎，进谗道：“板垣骏河殿看样子势必与市之丞约定恢复其原来的身份。这样行事，关系到主公的威信，若市之丞因此更加狂悖犯上，将如何是好呢？”

刑部接着说：“莫如给他一把刀，任其发狂使性。市之丞性暴，多少会有犯上之举。再以此诛之，只说是不得已的处置，量骏河殿也无话可说。”

信虎许可了刑部的奸计。

刑部又回到禁闭室，把白鞘的短剑从木格栏外递进去，说：“展示作为优秀武士的风姿吧。”

刹那——。市之丞一把抓过短剑，“恶贼！”伴随着一声怒吼，短剑向刑部的胸口猛刺过去。

市之丞早就看穿了刑部的阴谋。让小猴持刀伤人的，进谗激怒信虎的，都是刑部在一手操办。

市之丞已于昨夜给家臣今井权藏送去一封书信，细细交代了事情经过，并托付自己身后的事情。

刑部自以为得计，反而被算计了一道。实际上，市之丞要的就是这一剑。

遗憾的是，隔着一段距离，虽然重伤了刑部，却没能当场杀死他。

眼见刑部满身是血地逃了出去，市之丞掉转血迹斑斑的短剑刺进自己的腹部，直直拉了一道，手法利落地自尽了。

四

武田家中发生父子之争，是在翌年的春季。

武田信虎不喜欢和自己同性格的长子晴信（信玄），早就有心将他交付今川义元【16】看管，而让自己偏爱的次子信繁继承家主的位子。晴信事先察觉了这一危机，决定自立为主，为此与今川义元合谋，并拉拢了老臣们。随后将信虎骗去骏河，晴信顺利地成为了武田家当主。

信虎被今川义元羁留下来时，随行的石原刑部立刻就变节了，仗着三寸不烂之舌，说动义元，被今川家录用为臣。

此时，今井市之丞的家臣今井权藏正带着主人的遗子，十一岁的长子弥四郎和七岁的女儿，托身于叁州的亲友家中。

木村重成（10）

听说刑部出仕了今川家，权藏就把两个孩子交托给晴信幕下的军师山本勘助晴幸抚养，单身前往骏河行刺刑部。

不幸的是，权藏失败被捕。刑部为了追索两个孩子的下落，对其严刑拷问。权藏始终不吐一言，最后被刑部杀害。

此后，十余年的星霜荏苒逝去。

武田晴信在川中岛与上杉景虎反复进行着难分难解的拉锯战。

对此，有人冷眼旁观着，一边悄然策划着上洛作战的大计。这正是口中刷着黑齿浆【17】，装束一如公家贵族，足短身长的今川义元。

出征之日终于决定，正当义元向骏、远、叁领邑中的将士们发出通告之际——。

石原刑部奉主命暗中离开府中（今静冈市），前往尾张。随身带了十名护卫，都是武技一流之人。

刑部的任务是，乔装成被今川义元所灭的鸣海城山口左马助的旧臣去会见织田信长【18】，施展三寸不烂之舌，将其从清洲城诱出。

一旦成功，刑部将登入重臣之列。

刑部野心大涨，对于诱骗信长之事自信满满。

到了池鲤鲋，道路左方的海边已可望见苅谷城【19】。在狭奈岐大明神的神社内奉纳了义元准备好的战胜祈愿文后，一行人正准备穿过一片松林。

突然，前方影子一般悄无声息地出现了一个人。

乱蓬蓬的头发，不加修理的拉碴胡子，脏污至极的破衣烂衫。还打着赤脚。看上去不过是个乞丐。

可是他的身后背着两把同等长度的刀，可以清楚地看到红漆涂的刀柄从左右肩上伸出来。

黑色的眼眸绽放着异样的光芒，直射向站在最前面的刑部。

“石原刑部殿，有礼了。”

一个随从赶紧挡在刑部前面，试图以认错了人来掩盖过去。眼前的浪人却大叫道：“不共戴天之敌，绝不会走眼看错。刑部！今井市之丞之子弥四郎，苦心修炼十余年，今日特来雪亡父之恨！”

刑部失口惊叫，十个护卫一起拔刀出鞘，向前逼来。

今井弥四郎坦然看着敌人向前靠近，伫立原地不动。

木村重成（11）

当敌人逼近到一间距离时，弥四郎的脸上泛起一丝令人恐惧的微笑，叫声：“我来也！”双手慢慢伸往左右肩上的朱鞘。

一瞬间——。

弥四郎的身形就像乘着一阵旋风，飞奔起来。

其凌厉迅捷就好似在冰上滑行，甚至不给敌人出刀的机会。

根据生还者的回忆——。

站在弥四郎正面的一人如朽木般仰面而倒，那一刹那，弥四郎的迅影踩着正在倾倒的身体一跃而上。

紧接着又有三人同样被弥四郎的泥脚踩过腹、胸、脸后倒地。

站在最后的刑部怪叫一声，转身欲逃。

弥四郎飞鸟一般掠过刑部的后背，脚在其在头顶一点，“啪”的一声跳落在刑部面前一间处。

迅即回转过身：“纳命来！”

伴随着一声大喝，双手的二刀在空中描出漏斗状的白光，直奔刑部的颈根而去。

五

在外漂流了十年后，报仇成功的今井弥四郎回到养父山本勘助处，并蒙信玄赐予了和亡父同等的俸禄。

此后不久，武田的兵锋所到之处，必有一个猛士担任先锋，其迅捷如野猿一般，直逼敌军大将，斩其首级。

即使是久经战场的武勇之士，一旦面对那宛然野猿般的迅影，也必定对自己刀枪速度的迟缓感到绝望。

惊讶的瞬间，自己的甲胄早已被疾驱的泥脚蹬着，一跃而过头顶了。

野猿人的目标只瞄准大将的首级，对此外的敌人，纵然有名的勇士也无意一顾。对于试图拦阻的人，只是从他们身上飞快踩过而已。

今井弥四郎正是追想父亲因一只小猴而丧命的遗恨，才刻苦磨练出这野猿般敏捷的身手。

元龟三年十月，武田军势如雪崩地侵入远州【20】，在三方原大破德川家康军一万，此役中弥四郎的奋斗堪比鬼神。

信玄对弥四郎的信赖更胜过亲生子胜赖，告诉他巨量军用金的隐匿场所，并请其担任守金人，应该就是三方原战后的事。

木村重成（12）

而今武田家业已灭亡了二十六年了。

今井弥四郎也不在人世了，但必定还有人继承弥四郎的工作，依然守护着地下沉眠的巨量军用金。

幸村正是确信这一点，才派猿飞佐助前往甲州的。

只过了二十天，佐助就回到九度山的居馆，报告幸村的确信没有错。

“有个叫做梦想只四郎的剑术家，在釜无川东岸结庐而居。此人是今井弥四郎的外甥——他妹妹的儿子。怎奈这厮是个了得的剑术强人，我佐助没本事捉他来。”

沿着釜无川东岸筑有总长二十五町【21】的堤防，即所谓信玄堤【22】。堤表面宽三至六间，底端宽九至十二间，植根于其上的竹木郁郁葱葱，即使白天也显得阴暗。

佐助和只四郎就在这信玄堤上决斗，但还未分胜负，佐助就放弃而退了出来。

只四郎第一眼就识破佐助是个忍者，说：“忍法只擅长趁着暗夜取人首级，大白天来找我比试，真是可笑。等太阳下山后再来吧。”并不当其是对手。

佐助只得说：“我不使用忍法。”

话刚出口，心中不禁生起一丝寒意。

——能行么？

只四郎老狗一样的灰色瞳仁中泛着冷光，目不转睛地直盯着佐助，喃喃说道：“好像在哪里见过你啊。”

“不，今日是初次相见。”

“确实很眼熟啊。”

如果佐助说出自己是武田胜赖的遗子，只四郎一定会发现眼前这张脸和胜赖的很相似。

情理上说，延续着武田家正统血脉的佐助才应该是信玄遗留军用金的唯一继承人。不巧的是，佐助的胸中，丝毫也没有动过这个念头。

只四郎握着佩刀站起来：“你这样不要命，想必定有理由，我也不用听。”向外便走。

他似乎看穿了佐助的目的。

佐助知道，这个浑身透着阴郁妖气的孤独剑客会杀死来访的挑战者。

木村重成（13）

草庵后的空地上排列着二十几堆土馒头，里面毫无疑问都是被只四郎埋葬的人，他们大半都抱着和佐助相同的目的而来。

二人在信玄堤上相距二间对峙时，只四郎的口边浮出冷冷的微笑：“当忍者似乎是个错误啊，你——”

“你说什么？”

“你有着兔子一样温柔的眼眸，一副杀不了人的样子。”

“少说废话！”

佐助想做出愤然的样子，在只四郎看来却正相反，不过是显得更可爱了而已。

“杀了你有些可怜，今日却也饶你不得。……接招！”

话音未了，从只四郎的全身游丝一般升腾起凄厉的杀气，熊熊燃烧。那样子看起来好像被什么怨灵附体了似的瘆人。

佐助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抛开隐身遁形的表里十法，只凭一剑青眼势【23】对敌，是有生以来初次尝试，不安的同时，多少有些怯场。

只四郎目光犀利地凝视着佐助的架势，突然大叫：“样子太笨拙了！”

——什么！

佐助这才真的有点气愤了。

瞬间——只四郎化作一头恶狼，滑冰一般急袭而来。

佐助不及躲闪，只用剑格开了闪耀而来的白刃。

与此同时，胸部、脸部都被泥脚踩中。

回过神来的时候，自己还在相同地点摆着青眼势，对手也还在二间距离外站着，只是方向反了。

佐助的脸上满是泥土，被只四郎的脚底踩了个遍。

“呸呸呸”地吐了几口唾沫的佐助，满脸踌躇地望着对手。

——太快了！

就连对疾驱之术无比自信的佐助，也觉得难以匹敌。

只四郎却又微笑着说：“能挡开我的野猿剑的人，你还是第一个。”

第二回合。

木村重成（14）

只四郎像一阵疾风，席卷而来。佐助格开其一击的同时，又被从脸上踩了过去。

一边吐着唾沫，佐助心里为难起来。

——这任务要完不成了。

不用忍法的佐助几乎无力攻击。

继续斗下去的话，只能增加被踩脸的次数。那虽然算不上奇耻大辱，总也不是愉快的事情。

第三次吐唾沫后，佐助终于开口了。

“改日再来设法取胜。”

只四郎闻言道：“不要再度出现在我眼前了。”随即快步下堤而去。

佐助回去复命后，请幸村设法活捉只四郎。

幸村笑道：“不必了。这等异人，即使活捉得他，也不会开口的。容我再想想办法。”一度打算搁置此事不再理会。

然而最近，佐助报告说，梦想只四郎进京而来，经柳生但马守宗矩推荐，向家康展示了野猿剑后，做了食客。幸村闻报大为不安。

——这下棘手了！

假如他用这笔巨量军用金作觐见之礼，加入德川麾下的话，就出大事了。

纵然已放弃了丰臣家得到军用金的念头，也不能让德川方得到。

因此必须除掉梦想只四郎。

幸村决定利用秀赖进京的机会实施这一计划。

六

翌日早晨——辰时上刻【24】。

二条城的内园中，用葵纹【25】的幔幕围成了方二十间的赛场。

地上的白砂被扫成精美的龟甲形帚纹【26】。

上座并排坐着家康和秀赖。秀赖身边由加藤清正，家康身边由浅野幸长二人占着次席，后方则列坐着本多正纯、土井利胜等在京的三河谱代诸将。

木村重成（15）

上座正前的庭院中，柳生但马守宗矩坐在折凳上，担任裁判。

大鼓声响起，打破了场内的静寂，昭示着辰刻已到。

鼓声未息，东方的幔幕分开，木村重成优雅的身姿出现在场上。他没有佩刀，只在右手握了一柄白扇子。

斜射的朝晖扫过他白皙的脸庞，泛起一片爽朗的阳光，看不到一丝阴霾。

他在幔幕前朝上座行了一礼，就这样目光及地，踏着场内的砂波，静静地走到赛场中央。

昨夜，重成已从幸村那里领受了秘计。

“白砂庭院的正中央放着一块黑色小石，不要看漏了，立于其上即可。”

重成踩上小石时，西方的幔幕晃动起来，梦想只四郎以异样的打扮现身了。

他只穿着一袭深灰色木棉小袖的便服，腰间没有佩刀，而将同等长度的双刀交叉背在身后。蓬发长髯。还打着赤脚。

对于为了如滑冰般飞速奔走而练就的双脚来说，穿鞋只会碍事吧。

只四郎在相距二间处停下脚步，正对着重成，口边浮起冷笑：“您要展示无刀之术么？”

“正要请您指教。”

重成用澄澈的眼眸接住对手直射而来的眼光，还点了点头。

“那样说来，居合道的快速拔刀也就用不上了。您必须同时格开双刀。”

说着，双手握住两肩伸出的红色刀柄，“刷”的一声抽了出来。

然后两腕平伸，将刀柄向前，刀尖在后，摆出异常的架势。

重成注视着他的动作，神色不变，依旧握着扇子。

从家康以下，所有人都没看出重成的姿势中隐藏着什么神技。

——啊？

柳生宗矩也诧异起来。

若是被誉为剑圣的高人，在真刀真枪比试时，会有意隐藏自己的斗志，外人丝毫感受不到他的剑气。

木村重成却不是剑术家。在眼下这样的场合，面对拥有骇人魔技的对手，理应严阵以待才是。

木村重成（16）

而他不持刀，只拿一柄白扇，从容伫立在那里就像平常一样，丝毫看不出打算改变架势，这究竟有什么玄机呢？

难道要像稻草人似的一直不动么？

——想不通。

宗矩在胸中苦苦猜测。

重成看来一点也没有会被斩杀的觉悟。而且可以说，像稻草人那样一动不动，必定是出于绝对不会被斩的自信。

他凭什么那么自信呢？

宗矩百思不解，倒着急起来了。

毫无疑问，相峙而立的只四郎，也对重成静止不动的姿势产生了强烈的困惑。不过，只四郎不是冷静的旁观者，而是对决中的敌手。若因为强烈的困惑而迟疑逡巡，反而更容易中敌手的陷阱，此刻唯有猛然进攻一途了。

“小心了！”随着一声招呼，只四郎的身体迅猛滑出。

好似疾风一般的迅影，滑到重成面前半间处，不知为何戛然而止了。

宛如中了定身的咒语，数秒间，只四郎就那样僵立着。

他的脸上显出既不像愤怒又不像苦闷，扭曲得难以名状的表情。

观战的人都不知发生了什么，甚至有人怀疑木村重成是不是使用了妖术。

——噢！

柳生宗矩在心里叫起来。只有他注意到，只四郎光脚周围的白砂上，渗出了点点血迹。

实际情况是——。

重成在只四郎发起袭击的刹那，用力踩下了右脚下的黑色小石。

顿时，只四郎飞奔而来的路线上，原本隐藏在砂中的几十把利刃的锋尖，立刻突向砂面。（若要形容起来，就请想象成今日电器的遥控过程吧）

只四郎的双脚都被刀锋刺穿。

一瞬——。

只四郎发出了野兽咆哮似的叫声，嗖的一声直窜上半空。

半空中，只见双手紧握的二刀寒光一闪，毫不犹豫地斩断了自己的两足。

只四郎意识到砂中隐藏的刀尖上涂了剧毒，为求保住性命，不得已而采用了这一凄绝无比的手段。

但只四郎还是发起高烧，在两天后去世了。

武田信玄的军用金终于继续在土中长眠了。

真田十勇士（1）

一

庆长十九年秋，局势已发展到不是少数智者能够阻止得了的程度，大阪城与德川家康之间早晚要开一战。

丰臣秀赖的密书经由忍者之手，发往诸国八方——送到曾受太阁旧恩的大名、关原战败的残党，以及对天下局势心怀不平的浪人们的手中。

其中主要的人物，罗列起来有以下这些：

真田左卫门佐幸村

长曾我部宫内少辅盛亲【1】

仙石丰前守

明石扫部

毛利丰前守胜永

织田左门赖长

京极备前

石川玄蕃【2】

石川肥后

后藤又兵卫

山川带刀【3】

北川次郎兵卫

三宿越前

塙团右卫门【4】

新宫左马

秀赖写给真田左卫门佐的密书中，提出了“事成后授予你五十万石”的优厚条件。

幸村一读，微笑起来。

“换作内府（家康）的话，大概只会开出十万石的条件吧。”他自言自语地说。

五十万石，对于没有胜算的一方来说，就是一个空头许诺。空头许诺的话，即使开出一百万石、二百万石，都无所谓。

果然——。

不出十日，纪伊的国守【5】浅野但马守长晟就秘密到访。

“将军家说，若能为其效力，可授予您茨木一地。”长晟传话道。

真田十勇士（2）

茨木是刚刚退出大阪城的片桐市正且元【6】任城主的地方，收入有五万二千石。

家康的条件，比幸村想象的还要少给一半领土，当然，这不是空头许诺。

幸村低下身子，小声回答道：“要是五十万石的话，倒也并非不能考虑……”

家康听了长晟的回报后，仿佛自言自语地说：“父子两代的执拗，哪怕舍弃生命也在所不惜么？真是无法可想……”

家康回忆起了十余年前关原大战之际，真田昌幸、幸村父子仅用二千余人的小股兵力，将本欲西下参加大战的德川秀忠军三万八千余人，牢牢牵制在上田城下，一连十日动弹不得。秀忠因此未能赶上关原的攻防战，挨了家康一通训斥。

数日后，幸村只带着猿飞佐助一人，化装成山伏【7】，出了高野山麓北谷的九度山。

翻越纪见岭往河内【8】去时，与一位拄着白木杖的老人擦肩而过。

“唉——！”

幸村被召唤了一声，回身去看。

这位可能已年逾古稀的白髯老人目不转睛地观察着幸村的相貌，道：“请让我看一下你腰间佩刀的五宫之相。”

就像人有人相一样，刀也有刀相。刀身从尖部往下，分成散、寿、褔、运、命五段相，即所谓五宫。

幸村默然抽出佩刀，交给老人。

老人侧身让云霞掩映下的夕阳照射在刀刃上，凝视了一会儿，道：“五宫尽是大凶。浮现的月、星、疵，皆示战死之相。”

说完，就用白木杖将幸村的无铭刀一敲两段，丢进草木丛里。

老人没再说什么话，转身远去了。

随行的佐助突然注意到老人把白木杖丢在地面上，就捡了起来，大叫着“喂——！喂——！”，想追赶上去。

幸村道：“佐助，那是里面藏剑的手杖吧。”

“啊——真是啊。”佐助将手杖剑交给幸村。

幸村甚至没有专门拔出来验看一下，直接带着就上路了。

第二天早上，幸村单身前往大野修理大夫治长的宅邸。

“在下是大峰的山伏，前来拜见贵主人，敬献祈祷的经卷。烦请代为通禀。”

守卫一脸骄慢地说，大人登城公干去了，你在那边暂时等着好了。

休息室里有十余个年轻浪士等在那厢发闷，其中一人偶然注意到了山伏的腰间之物。

真田十勇士（3）

那是很少见的大约三尺七八寸的长剑，年轻武士提出想拜观一下。

“是修验道用的佩刀，只能用来吓唬山伏，除了长以外一无是处的东西，污了您的法眼很是失礼……”

幸村嘴里推辞着，还是把佩刀解下来置于面前。

年轻武士取过刀来拔出一看，惊得倒吸一口冷气。

其他人也不约而同地把目光聚焦在刀上。

刃的气息，铁的寒冷——上下放射着一股秋霜烈日之光，看得人眼花缭乱。无论如何不是山伏风格的刀。

“能看一下中心么？”

“请——”

年轻武士卸下目钉【9】，打开刀柄一看，大叫起来。是正宗【10】。

此时，已回到家中的大野修理大夫治长正在一旁走过，不经意地看了休息室一眼。

“噢！尊驾不是左卫门佐殿么！”

治长惊呼着跑进室内，到山伏的眼前坐下，郑重地行了个大礼，周围的年轻武士都为之失色。

幸村看了大阪城募集浪人的样子，在归程中神色凝重，佐助都看在眼里。

走到偶遇那个老人的地方，幸村停下脚步，唤道：“佐助——”

“在。”

佐助无邪的眼眸盯着主人的后背，静待后面的指示。

“你能不能去看一下，我那把一折两段的佩刀是否还在那边草丛中？”

“遵命。”

佐助踏入高度等身的野草丛中，瞬时瞪大了眼睛。

一个男子正闭着眼睛，仰卧在抛弃断刀的位置。

结起的褐色头发、高鼻梁、白瓷一样透着寒气的皮肤。穿着虎皮无袖羽织，胸前抱着一口约四尺长的笔直的剑。

正是异邦的年轻忍者——雾隐才藏。

“喂——”

被佐助叫了一声，才藏才撑开惺忪睡眼，应道：“是猴子啊。”

真田十勇士（4）

“你为什么睡在这里？”

“我撞见一个仙风道骨的老头，向他挑战，一不留神就这样了。死老头子，好像对我使了催眠术。”

才藏看上去连昏厥了多久都记不清了。

佐助嗤笑着说：“那个老爷爷大概是想把你带给主人吧。”

“主人？”

“是的。我的主人真田左卫门佐大人，现在正在那边。”

“嗯——”才藏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爬了起来。

幸村看着面前这个一脸不买账的异邦年轻人，微笑道：“听佐助说起过你。给你一个做事的机会，跟我来吧。”说罢就迈开平静的脚步走去。

才藏目光犀利地看着佐助。

佐助冲他点点头，说：“能用你这样的怪才的，天下虽大，大概也只有我家主人了。”

“嗯——”才藏鼻子里又哼了一声，没有显出特别反对的神色，与佐助并肩而行。

凶剑化作了一个凶暴的年轻人，追随着幸村。

二

一回到九度山的居馆，幸村就把包括佐助、才藏在内的十位骨干召集到跟前。穴山小助、由利镰之助、三好清海、为三入道、笕十藏、高野小天狗、吴羽自然坊，以及儿子大助幸纲【11】。

幸村先从去大阪城的事情说起：“此番之战，如果能依我的方略，取下德川内府首级，使秀赖公成为天下霸主，都不是梦想。若不用我的方略，则大阪城必将化为乌有。恐怕后者将会成为明日之姿。……我幸村凭着武门的尊严，既然支持了丰家，必定鞠躬尽瘁。到天守阁熊熊燃起【12】之际，也不会激昂悲歌。生也罢，死也罢，选择任何一途都必须心如止水。希望各位可以帮助我。”

随后为十人各自安排了任务。

幸村腹中早已有了足以把家康吓一跳的方略。

这一方略系得自亡父昌幸。

三年前，一翁闲雪（昌幸）自感死期将临，某日将幸村招至枕边，道：“骏府的内府，今年已逾古稀了啊。”

“确是这样——”

真田十勇士（5）

“内府已经没有太多时间可以空耗下去了。今后三年之内，必然会制造口实，催动大军围攻大阪城吧。我现在教授你届时应采取的方略。”

“谨候教。”

“先率三千轻兵至势州桑名【13】，严阵以待。内府颇知你的手段，必然不敢正面来袭。你制敌先机，一举奇袭，哪怕只将德川军击退十里，消息传开，昔日蒙太阁恩顾的诸大名中，前往大阪助阵者当也不下二三人。其后内府必增调援军，势如怒涛，直逼而来。你每退据险要，便抵挡一阵，悠然而退，以示战力有余。最后退到濑田【14】，烧毁大桥，断绝通路，沿岸布置栅栏，多配弓铳防守，此处必可支持数日。此间，集于大阪城的诸将一举杀奔山崎【15】，进攻大和路，夺伏见城，占领京都。如此，九州、中国、畿内的诸大名也必定观察局势走向，向德川扯起叛旗。……听着，幸村，不可守城【16】，守城则——”

说到这里，昌幸艰难的话音停了下来，喘息了一会儿，才说：“然而，这条计策终究要成画饼吧。”

“您是说大阪城无人能用此计么？”

“正是。加藤清正等人如果还活着的话，或许另当别论……”

昌幸在五日后就溘然去世了【17】。

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壮心不已。

昌幸抱着他的雄心逝去了。

智言不空，他殁后三年，终于到了东西决战的时刻。

当然，对于家康来说，幸村才是最令人畏惧的敌人，于是密令浅野长晟控制幸村不得走出九度山。

长晟调集五千精兵，包围了高野山麓，通告乡民说：“如果发现真田一党有异常的动向，立即报告！”

整个地区被严饬执行此令，甚至传到高野山的法厅，上至一山的门主，下至僧徒，尽数送悉。

该如何突破这个警戒网？——是展现幸村智谋的时候了。

庆长十九年十月六日。

幸村在居馆前搭建了大规模的临时小棚，以举行亡父一翁闲雪的法会为名，邀请了九度山附近——桥本、东家、桥谷等地的村长、乡老以下数百人的百姓。

家人一起动手备办斋菜大宴来宾，乡民大喜饮酒。片刻功夫，便无一例外地醉倒不省人事。酒中都下了麻药。

真田十勇士（6）

幸村从馆内出来，跨上佐助牵过的骏马，叫声“走了！”，扬起一鞭，在漆黑的深夜里风驰电掣一般飞驰而去。此时，馆内已经空无一人。

百余名家臣奔向八方，从无人的百姓家中牵出私家蓄养的马匹，将隐匿于附近的铠甲、枪、小铳取出装备齐全，跨马而去。幸村没有把武器集中在居馆，而是分散在所有的场所。百姓们做梦也想不到自家周围就藏匿着武器。

九度山附近的乡民们，作为应对战乱世道的手段，家家畜养马匹，这也被幸村计算在内。

穴山小助和由利镰之助负责指挥瞬间整装完毕的百余骑。

天色渐渐微明之际，队伍整然的真田六文钱队，正飞速穿越纪见岭。

幸村由大助、佐助、才藏伴随，在山麓下等候。

得到真田馆已空无一人的急报，浅野的看守队大惊，追踪而来。赶到纪见岭的急坂时，突然从树丛中喷出毒烟，追兵一骑不余，尽数倒地。

埋伏在这里的，是笕十藏、高野小天狗、吴羽自然坊三骑。

他们捡走看守队携带的小铳二十余挺，一阵风似的驱马而去。

三

从德川家康的严密监视下逃脱的真田六文钱队，并未像世人预想的那样化装成三教九流，秘密地进入大阪城，而是扬起六文钱的旌旗，骑马排成队列，衣甲鲜丽，威风堂堂，在大阪城下穿街过市，观者无不惊叹。

此举对于稳定大阪上下的人心，起到了绝大的效果。

幸村还派遣密使前往故乡上田，召集旧部家臣，约定日期汇聚于河内待命。加上已入城的人数，其数量足可组成一支千骑的队列了。

得到这支强力友军的秀赖，又自选了与力【18】以下的新募浪人四千余众，交给幸村指挥。

幸村立即成为城内的一大势力，与长曾我部盛亲、毛利丰前守胜永一起被推举为三人众，加上嗣后入城的后藤又兵卫基次、明石扫部助全登，合为五人众，参与军事枢机。

一天，幸村视察城内防备，发现城南方面防御薄弱，潜伏着危险。

幸村马上向大野修理大夫治长提议，希望在城南新筑一座出丸【19】，由自己亲自驻扎，担当最难的要冲。

治长回答说，后藤又兵卫也已经提过同样的申请了。

真田十勇士（7）

幸村与又兵卫着眼于同一地点，绝非偶然。城的东西北三面都是紧靠河海的险要，只有在南面玉造【20】方向一马平川，如果敌方大军自南而来，恐怕很容易就能逼近本城。

对此，据说建城者秀吉也常感担忧，虽然在正当这一方向的三丸【21】之外，加修了空壕以强化防备，依然说不够安全。

后藤又兵卫把出丸的修筑任务让给了幸村。

幸村自行设计施工。位置在三丸南面的空壕之外，四方各一百间，占地约一万坪【22】。

一个月后，宏壮的出丸拔地而起。

四周重新围了城壕。里外设有三重屏栅，其上每隔一间开一处箭孔，配备火枪三挺。楼橹之间建起箭楼。屏栅内横木上架设步道，箭楼后方也有步道连接到平地，升降便利。箭楼上设置有大炮，可以居高临下狙击。

城内外的人们都称这座出丸为“真田丸”。

东西关系【23】已经断绝了。

某日，秀赖将新旧诸将聚集在铺有一千张榻榻米的大厅内，召开了大规模军事会议。

大阪的谱代诸将——大野修理大夫治长、南条中书【24】、内藤左马、细川赞岐、石川伊豆贞政等，事先已经开过小会，决定采用守城战术。

大野治长首先发言道：“关原一战，东西两军实力在伯仲之间，治部少辅殿（指石田三成）尚且败于骏府老人狡猾的策略之下。而目前敌我强弱悬殊，右府公举旗号召也很难确知诸大名的向背，因此我以为唯有坚守城池，等待诸大名加入我方一途可行。”

后藤又兵卫以下应募来的诸将一起转头看着幸村。

幸村用平稳的语气陈述道：“守城抗战，必须建立在有援军可期的基础上才有利。然而今日与关原战时不同，大阪城没有一名外援的大名。或者说，最愚蠢莫过于幻想着会有哪些大名前来援助。这种情况下，无论怎样的名城，若不设计在野战中挫败敌军主力，面对天下的大兵，都只能是困守孤城——”

幸村说话间直视着治长，神气中明敏清晰的威严，令治长不由得微微震颤了一下。

真田十勇士（8）

“守城须有无限的粮食，还要始终保持着鬼神一般的士气，才能坚持下去。若处孤立无援之中，不出几日，必定从内部崩溃。……在可预见的范围内，我以为出击方为上策。……秀赖公立阵天王寺【25】，诸军进至山崎一带，由在下与毛利丰前守殿任先锋，兵发势州桑名，给德川军狠狠一个下马威。此期间，请长曾我部宫内少辅殿、后藤又兵卫殿攻取伏见城，占领京都，在宇治、濑田等候我与丰前守殿退回。……不久将迎来严冬。若隔宇治川对垒，长途行军马不停蹄的东国疲兵，在寒水中渡河而来，未至半渡已可击倒大半，这是利之一。或者择地安下伏兵，大部队假意退却，诱敌渡河，前后挟击，可将敌军逼落水中歼之，这是利之二。而且，敌军若寒中渡川，即使上得岸来，二三町之内手足依旧冻僵，难以运用弓矢火铳，我军可乘此间隙予以痛击，这是利之三。如此而行，坚持数月，打得德川大军落花流水，其间派使者奔赴畿内、中国、西国，将我方的优势大加宣扬，又何愁太阁殿下恩顾的大名们不陆续应招来援？”

幸村的话音未落，后藤又兵卫已拍着膝盖，赞为妙策。

然而，谱代家臣中，没有一个人认可这一出击论。

还有人说，自古以来，在宇治、濑田御敌者，没有获胜的先例。

“现在必须避免冒险。”

这是谱代家臣们的一致意见。

幸村的方略，就像幸村自己事先担心的那样，被否决了。

四

深夜——。

幸村摇响了桌上的金铃。

门外立即答道：“听候吩咐——”移门应声而开。

幸村看着进来的人，皱起了眉头。

眼前出现的不是佐助，而是三好清海入道的俊秀容姿。

“佐助外出了，您有事请吩咐在下。”

佐助从未背着主人擅自去过什么地方。

“清海，是不是你假传我的命令，让佐助外出的？”

真田十勇士（9）

“是——”

清海入道毫不掩饰。身为怪盗石川五右卫门之子，这个美貌的野和尚有着让自己扬名天下、家喻户晓的野心。

他在杀父仇人丰臣秀吉垂死之际，悄悄地将其浸入洗澡木桶致死，虽说满足了自己，却没有任何人知道这一事实。

清海入道这次想堂堂正正干一件震惊天下的壮举。想到的目标就是：“拿下德川家康的首级！”

目前没有比这更具震撼效果的事可做了。清海入道暗暗看准了时机，希望幸村把这一任务分配给自己。

然而，幸村一看不是佐助，就说：“退下吧。”

“主公！”清海入道昂然抬起头来：“我听说今天的大军议上，主公的策略被排斥不用。于是尔后的战略战术，势必偏于退缩、消极，丰家的灭亡也可以预见。我私下妄测，至此主公胸中必不止于一计。恳请您将秘策交给我三好清海入道去执行！”

幸村扭头默然注视着清海入道，忽然压低了沉稳的声音说：“那是等敌军行动以后的事了。”

“那么，请您承诺，在采取最后手段的时候，一定交给在下去办。”清海入道固执地紧逼不舍。

幸村只好答应了他。

家康于十月二十三日抵达京都，进入二条城。随即将片桐市正且元从茨木召来，详细咨询了进攻大阪城时须留意的方方面面。

一个月后，家康率领旗本从京都出发。

队伍沿奈良街道而进，午前到达了木津。此处原定是要停留一夜的，不料竟在家康将用的膳食中发现被下了毒，由此判断敌方忍者必定已潜伏在宿营内，便不作停留，即刻出发。

当夜的预定宿营地改在了奈良。

另一方面，将军秀忠于同一天从伏见出发，沿大和街道而行，当夜在枚方扎营。

在木津宿营的膳食内下毒，是雾隐才藏按幸村的指令所为。

幸村正是期望让家康不要停留于木津。接到家康已出木津的急报，幸村马上进城面见秀赖，提出了下面的建议。

真田十勇士（10）

“今日，内府经十三里【26】长途行军，夜间当宿阵于奈良，一行人马极为疲倦，必定人解甲，马卸鞍，休息一夜。纵使不这样，预计也只能发挥三分的实力。从我城到奈良至多七里。现在即刻兵分两路，一路走暗岭，一路走中垣内越，用急行军不过夜半可到奈良。马不停蹄，一鼓作气杀入敌营，四处点火，左右挟击，关东军不识地理，必定大乱。乘此良机，径奔中军，十有八九可取下骏河老人【27】的首级。我左卫门佐愿意担保必胜。”幸村一片赤胆地献计道。

然而——。

这一奇袭计策又因为大野治长的反对而被否决了。

秀赖本应该制止文官出身的治长从旁插嘴，而将任务交幸村全权负责，借此一观其才干。可是他却缺乏这种见识和能力。

——罢了！

幸村对大阪城谱代众昧于军事策略的程度感到绝望，下城而回。

在居室内等他的是清海入道。

“主公，献计既然被否决，就请授命在下执行最后的手段吧！我清海入道一定把老狸【28】的首级给提回来。”

“你的智慧能胜过骏河老人的头脑么？”

“在下期待这一时刻的到来，早已暗自想好了震惊天下、扬名后世的忍法，连所使用的兵卒都蓄养着。”清海入道自信满满地回答。

“哦？你还养着兵卒？”

“并不是寻常的士兵。即使是堪称古今名将的主公，如果知道我的计划，也一定瞠目结舌。若是瞥一眼我的忍兵，就算是主公，我想也会茫然自失，不知所措的。”

清海入道若无其事地说着，满脸赔笑起来：“请让我去吧！狸老爹的首级已经形同我手中之物了。”不住催促着幸村的许可。

清海入道计划中途截击从木津前往奈良的家康。

幸村觉得不是自己亲自指挥，是摘不下家康的首级的，但是看着清海入道那充满自信的态度，不禁也动了“就让他试试看吧”的念头。

“感激不尽！”

清海入道说完，立即带领着为三入道、高野小天狗以下约二十骑，如卷起一阵疾风，直奔暗岭而去。

真田十勇士（11）

五

家康从木津出发时，恰是正午。故意把大军留在木津，随身只带了极少的兵力。

走了不到小半个时辰，只见一骑从后方追来，势如快船下奔湍，眨眼之间已赶过军列，来到家康的乘轿一侧。

这是伊贺组头领服部半藏。

“君上，听说木津宿营中的御膳被人下毒，对此，服部半藏有一事不解。”他面色严峻地禀道。

“有何不解？”

“征旅途中，为大将者不会不经验毒就动筷。敌方也不可能不知道这一点。而且，支配大阪城忍者的是真田左卫门佐，没有道理会布置如此轻率的暗杀手段。我想，会不会是幸村为了让君上匆匆自木津出发，而特意暴露的呢？”

“嗯。这是为了在奈良街道上奇袭老夫而搞的小把戏么？”

“正是——。敢请君上返回木津，停留一夜吧。”

“半藏，老夫一定要畏惧幸村的奇袭么？”

“听说幸村早已提出过野战的方略，但被否决不用。因此，幸村势必把取得君上的御首作为最后的手段。像幸村这样富于智略的武将策动的奇袭，我觉得再怎么畏惧也不为过。请您务必返程。”

家康稍稍想了一下，说道：“半藏，老夫这七十年的生涯中，算来有二十七次遭遇穷途末路的危机。每次都只因毫厘之差，得以苟延性命至今。……我家康还没能将天下的一草一木尽数纳入掌中，是不会死的。要是没有这个自信，需要几条命才能将德川家发展到今日的地位呢？你不必担心了。”

“可、可是——”

“就算被你言中而遭遇幸村的奇袭，我家康的生命，在亲眼看到大阪城陷落之前，也一定会安如磐石的。”

一席话说得半藏无言以对。

何况，旗本中也是选择一骑当千的猛士配置在家康的前后左右，以确保安全的。

夕阳西斜的时候——。

队伍行进到一个叫做娶池的相当宽阔的大湖湖畔。

一侧是连绵不断的毛竹林，道路就好像湖的轮廓线，沿着砂地，缓缓地弯曲着。

真田十勇士（12）

服部半藏看着突然出现在眼前的秀美景色，不安的感觉袭上心头。

继续走了不到一町，预感就得到验证了。

“哦——那是？”

顺着一人手指的方向，众人的视线一齐投向湖面。只见平静如镜的清澄湖水上，奇怪地浮起无数鲜红的斑纹。

众目睽睽之下，像鲜血一样的无数斑纹在湖面上扩散开。

正看时——。

好似有一股水流从湖底升起，沙沙沙地翻起浪花，“咕噜、咕噜、咕噜”，水面上钻出一个个光头来。

家康以下四十余骑，如同白昼做梦一样，看得呆了。

若说有海法师【29】的话，眼前这些就应该叫“湖水法师”了。

他们以惊人的迅速，水花四溅地游到岸边，猛然跳出水来。

令人愕然的情景从这里展开了。

总共三十多个湖水法师，全数一丝不挂，胸前耸立着丰满的双峰，脸上一齐露出灿烂的笑容，踩着岸边的砂石，朝德川的队伍直奔过来。

“冒犯了！”

只听服部半藏一声大叫，已经没有时间顾及其他了。

不知不觉中——。

从面对湖水的道路另一侧的竹林中，无声无息地钻出一队忍者装束的人，如飞鸟一般，拥到旗本众的面前。

甚至连狼狈一下的时间都没有，家康的乘轿就被完全孤立地包围在忍者群中了。

竹林中沙拉沙拉地走出脚踩单齿高底木屐，手提大长刀的三好清海入道，叫道：“德川大御所殿，休走！”

“有名的老狸总算气数到头了。你这无用老朽，大概连自己切开皱腹的力气都没有了吧。就让真田左卫门佐幸村的第一干将，三好清海入道来渡你，依照三河武士【30】的方法，领死吧！”

看着自己的计划一步步地成功，三好清海入道陶醉在无上的快感之中。

真田十勇士（13）

距离奈良的法隆寺南面仅二里的地方，有一个叫做眉目寺的尼寺。原也是个供奉光明皇后【31】像，选择皇女来担任门主的有来历的古刹，却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谣传这寺庙收留被人家抛弃的幼女，养育成比丘尼后到京都大阪一带卖春。大概是出于羞惭，此寺庙整日紧闭门窗，断绝了与俗世的交际。

三好清海入道不晓得用了什么手段，找了这尼寺的三十多个年轻比丘尼，作为供自己驱使的兵。年轻比丘尼的武器，就是她们洁白丰满的裸体。

清海入道挥动武器，冲进敌人的空虚地带。

“德川大御所殿！出来！”

清海入道用大长刀的刀尖挑开了乘轿的窗户。

“怎么回事？！”清海入道一下子瞪大了双眼。

轿中坐的，不是七十的老翁，而是一个健壮的汉子。

“你们误把小可一行人当作德川内府的潜行部队了，想必是真田左卫门佐殿的手下。我等是准备前往投奔大阪城的。不要错伤了自己人。”

壮汉——正是在千钧一发之际，迅速拉出家康而以自己顶替的服部半藏，镇定自若地看着清海入道。

清海入道原本直达天顶的快感，被兜头一盆冷水浇到地上，眉目间涨满了怒气。

“你休想糊弄我！我们早就识破了德川大御所表面上驻阵于木津，暗中却准备潜往奈良的伎俩。难道大御所还把潜行军分成了两队？混账！你这厮是谁？”

“小可是木村长门守重成的叔父，木村常陆介重宗。”

此刻，家康正用忍者头巾裹住白头，躲在担着大将折凳的士兵身后，伪装成一个抱着虎皮垫子的老随从。

三好清海入道和服部半藏之间一问一答，又交流了三两番。

“过去吧！”

清海入道问不出破绽，终于让开了道路。

这正是所谓虎口逃生。

大约才走出三町远，只听一声大吼：“站住！”

大长刀的寒光冲破夕晖，从后方直追而来。

真田十勇士（14）

“君上！上马！”

服部半藏把家康从乘轿中拉出来，扶上自己的马背，自己跨坐在家康前面，一夹马腹，叫声“驾！”。那马绝尘而去。

在清海入道面前拦住去路的旗本众十五人全部喷血倒地之际，老年的霸者紧紧抱住半藏，总算跑到了奈良口，看到奈良奉行【32】中坊秀政前来迎接，这才觉得捡回了一条命。

六

三日后，所谓大阪冬之阵【33】的战火燃起了。

德川军把大阪城围得水泄不通，攻取了中岛、秽多崎、五分一、新家等处，又进逼野田、福岛两要塞。

大阪城内的人就好像马上要陷城了似的，没出息地紧张起来。

后藤又兵卫只得率领所部共八千余人杀出城外，在敌前展示了兵威。

这下轮到进攻的一方紧张了：“哎呀，要准备野战了么？”

家康在天王寺茶臼山的本阵接到急报，说：“万没想到敌军会出城逆袭，幸村的智谋可畏，少不得又要老夫亲自带兵船从秽多崎到福岛巡视一番啊。”当天就先派火枪手三百人，配置在可能被城方兵船袭击到的各个要点。

化装成士兵潜入茶臼山的猿飞佐助，观察了三百火枪手的行动，即刻返回真田丸，向幸村报告。

“是么！内府要出来巡视了？”

幸村莞尔，从六文钱队内挑选了狙击高手五十人，都配上火枪，再抽出决死之士十八人，一部分执长枪，一部分执长柄铁钩，由穴山小助和由利镰之助担任指挥。

到薄暮时分，幸村把大助召来，命令道：“家康的命就由你来取！”

面无表情的大助默然接受了任务，等到天黑，驾着三艘小舸，从天满川上悄悄地驶了出去。

小舸顺流而下，抵达博劳渊南面的苇岛，逐步扒开附近茂密的芦苇丛，将人员埋伏在了里面。

其时已是霜月【34】之末。

寒风吹在皮肤上，像刀割一样；雨雪夹杂，片刻不停地下着。

真田十勇士（15）

大助早已预想到了天时，打开准备好的酒坛，请众人喝酒；又取出一壶油膏，让部下们涂抹在手背的护甲上。

当东方天空泛出鲜红色的时候，大助又给每人递了两片手打年糕。

所有这些，都是大助在忍术修习中学到的经验。

太阳冉冉升起，照亮大地。大助下令道：“给火枪装上火绳！”

这一天，家康要是登上巡视船驶到这里，老躯肯定被打成蜂窝似的千疮百孔。

幸运再次降临到家康一边。

迎来拂晓，家康只带了左右百骑，准备出营。

正赶上本多佐渡守正信带着南光坊天海【35】前来参见。

天海一脸严肃地进言：“贫僧听说君上今日要外出巡视，为此占卜休咎，见有不吉之兆，是故万望您能暂停行程。”

家康对天海的占卦从来深信不疑。

“但是，将要巡视的消息已经传达下去了，如果突然取消行程而导致军心疑惑，却如何是好？”家康回顾本多正信，问道。

正信微笑道：“请君上的影武者前往巡视，便可无虑。”

不久，家康的座船从住吉浦启航，缓缓驶到苇岛近旁的博劳渊。

“来了！”

藏身在芦苇丛深处的六文钱决死队一下子把枪口都对准了目标。

关键时刻，大助挥手制止了射击。

“看那个旗子上的纹章。立葵图案带长脚的，不是老骨头的徽章【36】。相反，船上大张本多家的旗鼓，必然是本多佐渡，或者他的崽子上野介【37】代为巡视。我们的苦心泡汤了。”

说完，大助一下子闭上眼睛仰倒在地。

“要攻陷大阪城，必须先占领真田丸。”

德川本阵的军议上，对此取得了一致意见。

然而，毫不夸张地说，真田丸确实称得上难攻不下。

负责进攻真田丸的，是在木野村附近驻阵的加贺大名前田筑前守利常。

真田十勇士（16）

利常认识到，夺占真田丸的方法莫胜于炮击，决定堆筑土山，安置大炮。

在前田军屯驻的木野村和真田丸之间，有一个密生小竹的小高地，称作筱山。

前田军刚开始修建土山工事，就遭遇到埋伏在筱山高地中的真田火枪队的凌厉扫射，工兵伤亡了一片。

“混蛋！只好先占领筱山了！”

前田利常勃然大怒，在夜色掩护下，全军袭击了筱山。

可是筱山上已找不到一个真田军了。

“可恶！就给我一口气踏平出丸！”

利常命家老本多安房政重、山崎长德入道闲斋、横山武藏长知为先锋，一直进兵到真田丸的壕堑前。

猿飞佐助总觉得心中不安，就走进了幸村的居室。幸村正靠着柱子，像佛像一般结跏趺坐【38】。

“主人，该出击了吧？”佐助试着建议说。

幸村没有开口，只是摇了摇头。

天渐渐亮了，雾也散了。

前田军惊天动地地呐喊起来。

与之相应——。

一位白色皮肤的异国武者飘然出现在城壁上。

“前面来的不是加贺军团么？昨夜你们包围了筱山，是为了猎鸟吧？平日里那一带多少栖息着一些鸟、兔之类，这两天都被火枪的声音吓得不见了踪迹。有识路的，我看早早撤阵才是明智之举。还是说，稍有点闲工夫就想来进攻这座出丸？诸位也知道，这里是真田左卫门佐的防区，没有什么特别准备的，只有一点酒食供奉诸位聊表寸心。请，攻上来看看吧。”他忍住冷笑，喊道。

雾隐才藏的异相，配合这番嘲骂，效果正好。

“混蛋！口出狂言！好，大家一举踏平它！”本多政重队的一个部队长奥村摄津荣赖，气得满面通红，下达了总攻的命令。

千余士兵像蚂蚁一样密密麻麻地，开始抓着城壁向上攀登。

就在前头的士兵将要爬到顶上的时刻。一直静悄悄的真田丸猛然爆发出一片呐喊。

只见守城士卒跳上城头，人手一把长柄大勺，盛起冒着腾腾热气的浓黄色液体，冲着前田兵的头上直泼过去。

那是煮得滚开的粪尿。

这一战有八百前田兵被粪尿烫死。

后来，前田利常以“违背军令擅自攻击，丢尽加贺的脸”为由，命令奥村摄津切腹谢罪。

风魔鬼太郎（1）

一

文禄四年二月七日，丰臣秀吉麾下的第一智将蒲生氏乡，在进兵朝鲜的大本营肥前名护屋的阵所内猝然去世。

当天，告示牌上由石田三成亲笔写下通告云：

“会津宰相【1】原患有下血症，突然病重，终成不归之客。

辞世歌吟道：

春花芳亦暂，期至自不见。山风何匆匆，吹落尽纷乱。【2】

令人痛心至极。”

其遗骸由近侍七人运往京都紫野大德寺安葬，谥号“昌林院高岩忠公大禅定门”【3】。

行年四十岁。

太阁秀吉悼其早逝，装模作样地连续二十一天持斋，戒食兽肉鱼介之类。

蒲生氏乡是被石田三成毒死的。而且，这一行动得到了秀吉的默许。就算聪明如秀吉，到了晚年也不免日益痴愚，怀疑起氏乡有犯上作乱的野心来了。

这完全是石田三成的奸谋。

蒲生氏乡作为智将，气度拔群，而且还有着与英俊外表相应的，不同寻常的社会地位。

石田三成对此深为忌惮。

依据谱系，蒲生氏乡是征伐平将门而闻名的田原藤太秀乡【4】的后裔，世代定居在近江国蒲生郡，故以蒲生为姓。室町幕府末期，蒲生贞秀文武双全，重振了蒲生家的威名。至其孙定秀时，在蒲生郡筑日野城为根据地。到定秀之子贤秀一代，臣属于织田信长，在进攻越前朝仓家时立下军功，为信长所信任。

信长信任蒲生贤秀到怎样程度呢？——其证据是天正十年，信长应秀吉之请亲自动身征伐中国毛利家之际，请贤秀担当留守安土城二丸的重任。

此前，信长将侧室所生的女儿嫁给了贤秀的长子氏乡。

明智光秀发起叛乱，在本能寺杀死信长后，急忙赶来安土城，厚礼招纳贤秀。贤秀紧闭城门，不加理睬。

风魔鬼太郎（2）

不久，秀吉与以柴田胜家为中心的一干宿将不和，危机逼近时，氏乡说服了父亲贤秀，与胜家断交而加入秀吉一方。

所以，蒲生氏乡对于秀吉，与其说是麾下，毋宁说是同道的盟友性质的存在。

氏乡幼名鹤千代，十三岁时前往信长处做人质。

信长一见之下，说：“这个童子的持剑架势非同寻常，锋芒逼人，很可畏。”据说后来几乎想借机除掉他。

氏乡年岁稍长，便励志于文武两道，向岐阜瑞龙寺的南化和尚学禅，上京后，从三条西实隆钻研国学，随宗牧的高足宗养以及里村绍巴修习连歌、俳句和茶道。又听从斋藤内藏助的劝告，连续三年不分昼夜地勤学武艺，终于成为文武兼备的勇将【5】。

初次上阵是在其十四岁时——永禄十二年八月的大河内之战中，氏乡单人独骑取下了敌军侍大将的首级。

从初次上阵时起，氏乡在战场上总是头戴银色鲶尾头盔，身先士卒。据说某年他曾对新招募的士卒说：“在本家的任何战斗中，头戴银色鲶尾头盔的武士都是当先而进的。你们只要不落后于他，一定能立下战功。”

展现氏乡智将形象的逸事为数不少。

被称为蒲生家第一豪士的西村左马之允【6】，在岩石之战中虽有冲锋陷阵的功名，却因为违犯军令而被逐出家门。后来他通过细川忠兴的斡旋，希望可以回归。

氏乡恢复左马之允旧有待遇的第二天，说：“左马，和我相扑一回。”

——主君是打算试探我一下么？

左马之允疑惑起来。

自己要是胜利的话，恐怕主君会不愉快；但是输了的话，又怕被人指作谄媚之人。

与其被人说三道四，宁可得罪主君，左马之允决定全力求胜，一下把氏乡摔趴在地。

“再来！”氏乡满面通红，目光锐利地挑战道。

侍臣们从没见过氏乡这么兴奋，赶紧给左马之允使眼色。

其实就算不使眼色，左马之允也有意想让主君一回，两人又抱在了一起。

可是在抱住的一瞬间，左马之允突然觉得，现在才放缓手在外人看来尤其谄媚，第二局更是非胜不可，于是猛然爆发出力量将氏乡摔了出去。

氏乡结结实实摔了个嘴啃泥，爬起身来，却是满脸的微笑。

风魔鬼太郎（3）

“左马，你不媚上的性格，到死也不要改变啊。”

左马之允听了深受感动。

伊达政宗忌惮氏乡的威势日盛【7】，决意暗中除掉氏乡，就指使一个十六岁的少年清十郎，混入与蒲生家有姻亲关系的田丸中务少辅身边担任小姓，伺机刺杀氏乡。

清十郎将自己的决心写在信上准备送给父亲，却意外被发现了。中务少辅立即将清十郎拘禁起来。

氏乡听说后，亲自造访了田丸家，传清十郎前来，夸奖道：“愿意为主君牺牲性命，你的这份忠义之心，值得敬佩。”在亲切接待后，将其送回伊达家。主动避免了与政宗产生冲突。

某年战役，筒井顺庆的家臣松仓权助在进兵前如厕，被毒蛇咬了脚，猝然昏倒，后来因此被人讥讽为胆小鬼。

权助丝毫没有为自己辩解，离开了筒井家。不久，他来到蒲生氏乡处，请求道：“您是天下闻名的智将，一定有办法使用一个被评为胆小鬼的人，恳请您录用我。”

虽然重臣们都反对，氏乡却自有考虑，就安排权助作了一个没有俸禄的食客。

不久，在战场上，松仓权助突然第一个杀入敌阵，取得了有名武士的首级归来。氏乡因此授予权助俸禄二十石，任为物头【8】。其后，权助经历了数不清的战阵，每每功勋出众，他的俸禄也逐渐提高。可是在某次战役中，由于过度深入敌军，最终没能生还。

氏乡闻报权助战死，沉痛了很久，道：“我有过失啊。凡士卒的勇怯，均取决于主将的统率之术。松仓权助本来是个性情刚勇，只干不说的人，一定胸怀大志。只因为每次建功我都提升他的俸禄，权助越发为了功名拼命。回想起来，我要是在提拔他时能够再吝啬一点，他也许不至于这样硬干到死吧。惜哉这位勇士。”

二

天正十八年，秀吉消灭了小田原北条氏，又降伏伊达政宗，平定了奥羽二州【9】，将天下悉数收纳于掌中。鉴于会津是东北的重镇，特别提拔蒲生氏乡转封此地，以扼住奥羽的咽喉。

至此，氏乡从伊势松崎十二万石的大名一跃加封为会津九十二万石。

可是，行封的那一天，氏乡却面无喜色。

风魔鬼太郎（4）

侍臣山崎某感到奇怪，问其原因，氏乡自嘲道：“我的志向在中原。只要是靠近京城的地方，哪怕是一个小国都好。总能有举旗天下的机会。而被弃于边陲，什么事也干不了，只有徒然老朽了。”

后来，山崎某得意洋洋地向他家武士吹嘘此事，口口相传，一直传入石田三成的耳中，终于招致氏乡的横死。

三成早见识过氏乡深富韬略、军容严正，心中暗怀畏惧。

氏乡成为会津领主时，还是三十五岁的壮年。而且，面对秀吉可不必持家臣之礼，身份与德川家康、前田利长【10】同列。

对于石田三成来说，这是很碍眼的存在。

三成已经观察到秀吉精神与肉体的衰弱，心中制定了一个非常远大的计划。

即，在太阁百年之后，要以自己的力量倾覆天下。届时，会阻挡在自己面前的，首先就是德川家康。

要打倒老奸巨猾的家康，必须要争取与其对抗的大大名的支持。三成认为越后的上杉景胜是唯一可以推心置腹的己方大名，于是在某天夜里，招待了景胜的谋臣直江山城守兼续。

闲聊之后，三成问道：“太阁百年之后，我有意起义兵，一试天运。为此，想请教届时有何手段可以除去德川内府？”

以智谋闻名天下的直江山城，沉思了一下，语气平稳地回答道：“要铲除雄踞关东八国的德川内府，必须先铲除在其背后会津的蒲生氏乡。即由我上杉家合并会津，强化武力，与阁下在京畿举兵相呼应，两下挟击关东，大愿可成。”【11】

直江山城的这一番话，让三成下定了暗杀氏乡的决心。

三成每逢机会，就往秀吉耳边吹风，说氏乡有夺取天下的谋叛之心。

秀吉假如年轻十岁的话，一定会对三成的谗言一笑置之。

然而秀吉从完全平定日本全土的时刻起，头脑的运转就开始癫狂了。

后世史家认为，秀吉出兵朝鲜就是一种征服欲的发作。同时，也是为了排遣爱子夭亡所带来的苦闷【12】。

作为雄才大略的人，对外动武这样的大事毫无准备，几乎伴随着吼叫就决定下来，这显然是年老昏聩使然。

风魔鬼太郎（5）

德川家康则冷眼旁观着被策士三成挑动的老丑之态。

就这样，蒲生氏乡被毒死了。

那首辞世歌是三成事先预备好的。

三

当时，氏乡的长子鹤千代在会津城，还只有十一岁【13】。

氏乡妻阿孟夫人【14】和次子松千代（六岁）则身在大阪城。相当于人质。

氏乡突然逝世的两日后，深夜——

阿孟夫人被呼唤自己的声音叫醒。

应该早已熄灭的烛台上亮着灯火，一个忍者装束的黑影正蹲在一边。

“啊——风魔么？”

夫人一眼瞥见的瞬间，立即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出身于筑波山中的忍者——风魔来太郎，从十年前起，就一直是氏乡随身形影不离的护卫者。

他离开氏乡身边，奔来这里，肯定不是寻常的事。

“主公已于前天夜里往生他界了。”风魔来太郎用没有高低抑扬的声音汇报道。

“谁下的毒手？”夫人克制住内心的悸动，询问道。

“是石田治部少辅。”

“太阁呢？”

“看起来是默许的。”

“主公的遗言是——？”

“‘传鹤千代以家，授松千代以刃。’——只吩咐了这一句。”

“‘传鹤千代以家，授松千代以刃。’是这样说的么？”

“丝毫不差。”

一阵沉默，持续了很久。

终于，夫人开口道：“授松千代以刃之后，教他怎么使用，就是你的任务了。”

“谨遵命。”风魔来太郎伏地行了一礼。

风魔鬼太郎（6）

这一年的夏天——。京都伏见城的本丸小书院内，秀吉正与伊达政宗对弈围棋。

双方的棋力相近，一开始是秀吉持白子后走。

不久，政宗胜出一目，理所当然地要求执白。

秀吉摇着头说：“再来一局，你还能赢的话，就让你执白。”

“那我赢定了。”

“少给我夜郎自大。会赢的是我！”

“假如我能赢了的话，只是让我执白么？”

“你想加一点赌注是吧？哼哼，有趣有趣。想要什么呢？……这把正宗怎么样？”

秀吉拍着配在腰间的胁差，让政宗看。

“对‘政宗’再赐给‘正宗’，没有意义啊。”

“好，那么就——”

秀吉伸手一指在身侧侍奉的爱妾香前：“把她赏给你！”

眼下最受秀吉宠幸，每夜侍寝的香前，是伏见当地武士的女儿，据称她的美貌更胜过大阪城中的淀君。

“将这位夫人赐给我，今宵岂不是要空枕难眠了？”

“哈哈哈……这你不用担心。有准备，有准备——”秀吉笑着说：“那么，你准备押什么赌注呢？”

“押我的头——”政宗坦然地回答。

“有意思。就这么办！”

二人真刀真枪地布起子来。

过了一个时辰，秀吉的白子以二目之差告负。政宗带着香前，退出走了。

秀吉没有特别依恋不舍，放弃了两年来枕席相伴的的绝世美女，是因为今日从大阪城送来的另一位女性令他动了心。这位女性，就是蒲生氏乡的妻子阿孟夫人。

秀吉其脑海中映出了阿孟夫人高贵典雅的楚楚身姿，这也是他默许三成毒死氏乡的因素之一。

风魔鬼太郎（7）

四

黄昏时分，护送阿孟夫人的队伍抵达了伏见城。

阿孟夫人说要重新化妆，没有立即去伺候秀吉。

她被带到的房间，正是香前的居室。原封不动地保留着香前的日用品。

从安放着背铭“天下一富田”小银镜的蔓草纹样莳绘【15】镜台开始，还有同样花纹的耳盥【16】、香盒、梳盒、折叠镜架、梳妆箱、梳套、眉黛、调白粉的器具、油桶、化妆水瓶、白粉笔、铁浆碗【17】、胭脂皿……所有化妆用具都整然陈列着。

对于这些失去了主人的用品，阿孟夫人只是以冷静深沉的眼眸扫视了一下，并没有动手取用。

次子松千代正坐在阿孟夫人的身后。

阿孟夫人回头看着儿子，小声说：“松千代，我预先仔细告诉你的事，还没有忘记吧？”

“是——”松千代点点头。虽然已经六岁了，但他看上去好像成长缓慢似的，是骨骼细弱，肤色白净，眼睛清澈如少女的一个小童。

“我再说一遍。今天的事——为娘要侍奉在太阁身边，是为了你的兄长鹤千代能保住会津九十二万石，为了蒲生家可以百代承袭，而不得不忍耐而为。我必然要经历作为母亲、作为女人都难以忍受的磨难，所以，你要把为娘屈辱的样子，仔仔细细地看在眼里。你只要看到，恐怕一辈子也忘不了。和母亲一起忍受屈辱的回忆，一定能帮助你复仇。为娘坚信这一点。”

阿孟夫人说着，一道冷光顺着她的面颊滑落下来。

半个时辰后，侍女报告秀吉，卧室内已经预备好了。

此时，秀吉正靠在交椅上，敞着衣裤，让茶坊主【18】治疗肾虚。

将从富士山顶特别采来的万年雪，用丝绵包裹着，以之冷敷睾丸的治疗方法，秀吉已经坚持数年了。

“可以了。”

秀吉让茶坊主为自己穿上裤子，包起冷却好的男性象征，立即快步往廊下走去。

走进卧室，秀吉愉快地向青蚊帐中张了一眼：“噢，你来了啊……。放松一点好了。”说着就掀起帐子入内。

身披白羽二重睡袍，在褥上正座的阿孟夫人，看上去比秀吉至今抱过的任何女性都要高雅美丽。秀吉一屁股坐到阿孟夫人面前，盘起腿，粗声大气地说：“我秀吉为你神魂颠倒，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正欲牵过手来，突然发现蚊帐的角落里，孤零零地坐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风魔鬼太郎（8）

“这孩儿是怎么回事——？”秀吉惊讶地盯着直看。

“这是氏乡的次子。……松千代，快问安——。”阿孟夫人催促道。

松千代两手支地，平伏施礼道：“蒲生松千代，现年六岁。请多关照。”

“很像母亲啊，俊俏脸蛋实在可爱。……不过，何故带他来这里？”

“妾身母子一起住在大阪城，被殿下传召来此城，因想也不是让我们分别，就将他带来了。“

“怎么不让他呆在别的房间？”

“他不能没有母亲在身边……”

秀吉听了这话，脸色舒展开来。淀君生下的秀赖，只要片刻不见母亲的身影就会大哭大叫，秀吉是领教过的。

“在大阪，因为除了母亲没人依靠，所以养成特别喜欢撒娇的性格吧。好了好了，不分开。在旁边搭个铺盖让他睡吧。”

“不，眼下他还是个没有官阶的身份，请您不必理会，就由他呆在那里吧。”

“这样，只怕让他看见了有碍。”

“太阁殿下这话，妾不以为然。让他亲眼见证，母亲被位极人臣的天下霸主所宠幸的样子，又有何不便呢？”

“你都说没关系，老夫当然完全不会在意了。”

秀吉亟不可待地露出老朽的痴态，一下横抱起阿孟夫人，放倒在褥上，舒展猿臂，扯开了纯白的睡袍。

阿孟夫人腰间的内裙是深苏芳色【19】。

几年前，曾发生过某中宫【20】以违犯禁色为由，怒而责令一位女官在御所庭园内自缢的事件。那位女官腰间即穿着这条内裙。女官因被移情别幸的天皇染指，由此招来中宫的嫉妒而被杀。

这位不幸的女官就是阿孟夫人的姐姐。

太阁是良家女子的天敌，阿孟夫人将以身相陪，就贴身穿了姐姐用过的禁色而来。

深苏芳滑落下来，敞开了雪白丰满的下肢，在颤动的烛台灯影下，交织出一片怪异的阴翳。

六岁的小童完全看不出这一奇异的游戏到底在干什么，但是感到母亲仿佛受到残酷的拷问，他小小的拳头拽住裤子，咬紧牙关忍耐着。

他的双眼始终直视着面前的场景。母亲命令过，任何时候都不准把眼睛闭上。

风魔鬼太郎（9）

过了一会儿，松千代看到老头子站了起来。

——妈妈被杀了！

松千代这样觉得。

然而，枯瘦的身躯一边不住地抖动，一边发出奇怪呻吟的，却是老头子。

只听见老头子轻声悲叹道：“该死！……作了象鼻【21】了！”

母亲的白手慢慢地做了个动作时，松千代这才闭上眼睛。

五

二十年春来冬去，一晃而过。

元和元年【22】四月的某日。

大阪城真田丸来了一个眉目俊秀的浪人。这天，作为最近的任务，猿飞佐助正在被冬之阵炮火烧光小竹的筱山高地上，一个劲儿地栽培着观赏树木的树苗。

突然——。

佐助感到背后被扑了冷水似的一阵战栗，瞬间跳出九尺开外。

佐助没有立即转过身来，慢慢回头看去，只见一个毫无奇特之处的年轻浪人正伫立在身后。

“你意欲何为？”佐助问道。

“一决胜负——”浪人说。声音很爽朗。

“决胜负？”

“正是。”

“和我么？”

“非也。”浪人摇了摇头，将佐助从头打量到脚尖：“真田左卫门佐殿手下，像你这样的忍术高手有多少个？”

“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想要越多越好。”

“吹大牛也要有个限度！”

佐助回过身来，心里提防着对手或许会出其不意地做出一击，而摆着防备危险的架势。

浪人面无表情地说：“你在和我的对决中已经败了。”

“口说无凭。我战败的证据在哪里？”佐助挺着胸道。

风魔鬼太郎（10）

“在你的背上。”

“什么？”

佐助这才把专注于浪人身上的神经，分一部分来留心自己的背。

“……？”

佐助的脊梁又战栗起来。

感觉有无数的蜂在背上爬动。不是普通的蜂，挨它的毒针刺一下，就生命难保。

“你要甩掉那些蜂，必须再次跳上半空。我不会错过那个间隙的，会杀了你！”浪人以始终沉稳的声音与表情宣告道。

“哼！”佐助嗤笑道：“想得倒美。结果你杀掉我了么？”

“……”仿佛有磷火在底下燃烧，浪人的双眼放射出青白色的光。

佐助慢慢地将两手在胸前笔直地伸开，叫道：“来吧！”

浪人细瘦的身子上涨起了杀气。二人一触即发地对峙着。

“嗨！”

先爆发出惊人力量的是佐助。一瞬间，浪人的身躯依旧端立，手却以快得看不见的动作，向着跳上半空的身穿深灰色忍服的佐助身影，送出飞电般的一闪寒光。

躯体被一切两半，迅影分左右飞落，从其中四散冒出无数毒蜂，在空中乱舞。

“还没分胜负！”

这是应该已被斩杀的佐助的声音，从杉树苗的树荫中传出来。

佐助正赤身裸体地坐在那里。

跳上半空的，只是佐助的衣服。以穿着的外形而令对手产生错觉，这一招秘术运用得极漂亮。然而，浪人却面带讥笑道：“还是你败了。”将白刃插回腰间的鞘中。

“这有什么好玩的，你只是想激怒人家吗？”

佐助频频眨着眼睛，刚站起身来，只听头上嗡嗡作响，飞来一群毒蜂。光着身子被它们盯上，可受不了。

佐助不得不又往后跳了九尺远。

风魔鬼太郎（11）

毒蜂群在空中打着旋，紧随着袭来。

佐助连续后跳了三次，一头扎进壕堑中积聚的雨水里。浪人连看都没看他一眼，迈着平稳的脚步，向真田丸走去。

自报姓名叫风魔鬼太郎，想要拜会幸村的这位年轻浪人，在外等候了很长时间。

其间，幸村已经从佐助那里得知，来者是个身怀奇异秘术的武道高人。

说起风魔一族，曾是在关东地区颇有声势的剽悍无比的“乱破”【23】。天正十年三月，当武田胜赖在天目山麓自尽，武田家灭亡之际，猖獗于信州的盗贼群“水破”【24】，在信州鸟居岭袭击落败的将士，劫夺他们身上的财物。突然，打着风魔一族骷髅旗的乱破出现在群盗面前，如一阵旋风，摧枯拉朽而去。受此一击，信州的群盗水破溃灭，后来便绝迹了。

幸村的伯父真田兵部昌辉，出仕于武田胜赖，天正三年五月，在长筱战役中战死。其家臣中有一位名叫割田下总守的勇猛之士，膂力赛过五十人，忍术号称古今无双。昌辉战死后，下总守前往武藏野【25】的原野中，从此销声匿迹。然而风魔一族，据传就是由其所创建。

风魔一族中，被诸侯雇佣者极少，幸村早就听说，只有风魔来太郎一人出仕于蒲生氏乡麾下。

幸村在拜会者面前坐下，先被他的眉目俊秀震慑了一下。浑身洋溢的这种高雅气质，不像是出自寻常人家。

“你自称名叫风魔，看起来却不像乱破……”幸村冷峻的眼眸直视着来人。

“我乃是蒲生氏乡次子松千代的变身。”

“原来如此啊。”

毫无疑问，他是由氏乡属下的风魔来太郎养育并训练出来的。

“你希望一决胜负，来取我左卫门佐的性命，是受雇于关东方么？”

“并非如此——”风魔鬼太郎微微一笑：“我父氏乡，被故太阁默许石田治部少辅下毒杀害。遗书道：‘传鹤千代以家，授松千代以刃。’我母亲为了能照此遗言守住家业，被故太阁玷污了贞操，在我胸中植下复仇的意志后，自尽而亡。”

“……”

“母亲被故太阁玷污之际，让时年六岁的我坐在闺中，自始至终全程目击。今日，我要将这份屈辱，原原本本地回报给丰臣家。”

“你要采取什么手段？”

风魔鬼太郎（12）

“要让秀赖公亲眼看到，其母在面前被人强暴。”鬼太郎昂然放言道。

在秀赖面前强暴淀君——这简直是不可能得逞的企图。

“将这些预先告知我左卫门佐，用意何在？”

“想请阁下将所养的高手配置在四面八方，严加戒备，这样我的报复计划实施起来才更有意思。”

这真是没有十足自信就不敢夸下的海口。

虽说是口出狂言，倒也并非不可理解。

这个风魔鬼太郎总会有抓住一线疏漏的机会，因为不管将十勇士等怎样安插在四周，将警戒网布置得如何严密，幸村都不能对淀君本人说明缘由，更不可能限制淀君和秀赖的日常行动。所以绝不是无隙可乘。

即便如此，这依然是个极为大胆的挑战。

“好啊。正想见识一下你的手段。”幸村面不改色地答应了。

六

从这一天起，淀君和秀赖身边就有受命于幸村的忍者昼夜不停地暗中看护着，而自被看护者到近侍、侍女们，都全然没有注意到这一点。

大阪城由于冬之阵的议和，已经成了完全没有防御功能的裸城。三丸、二丸的内壕被填平，从二丸的千贯橹开始，织田有乐的宅邸、西丸御殿，到大野治长的宅邸，一片全被拆毁，化作可以一眼望到尽头的平地，只剩下了冷冷清清的的本丸。若有歹人趁着黑夜潜入本丸，并不见得非常困难。

幸村将麾下六文钱组全部发动起来防备入侵者。

其时正逢家康送难题来寻衅。

是让秀赖退出大阪，下放大和或伊势呢？还是将浪人众全部遣散？要求二者必择其一。

对于大阪方来说，执行哪一条都是不能容忍的。替换秀赖封国的要求，违背了冬之阵议和时维持秀赖现状的承诺；遣散浪人众的要求，也违反了新老浪人一概不问，保证其人身安全的誓约。

在成为裸城的状态下，一旦有紧急事态，大阪城可依靠的，只有浪人众的武力了。

风魔鬼太郎（13）

城内反复召开着会议，淀君和秀赖也没处玩乐。

换言之，秀赖母子从早到晚的行动都是按部就班，极有规律。对于暗中监控的真田忍者们来说，实在是省了不少力。

只有这一点活动空间，风魔鬼太郎究竟会在何时、何地，以怎样的方式袭击淀君呢？倒是颇能引起人的兴趣。

夜半，真田大助与雾隐才藏换班后回到真田丸，来见幸村。

“父亲，风魔就算能化作幽鬼，也不可能有机会侵犯淀君夫人。至于还要当着秀赖公的面什么的，更是痴人说梦了。”他一脸无谓地说。

“自夸算无遗策，画无失理的时候，就在意想不到处产生了疏忽。千里之堤，不也能溃于蚁穴么？”

幸村正告诫着大助时，突然，他的头脑中闪过一丝直觉。

“把佐助叫来。”幸村命令大助。

等佐助进来后，幸村指着大阪城内宅平面图上一处标着红圈的地方，道：“佐助，从明天起，你潜伏在此处。不要动。”

“不要动是什么意思？”

“不管发生了什么事，都不要出手，只需静观即可。”

“遵命。”

十天过去了。

淀君用了午膳之后，按平时的习惯，进了盥洗室。

盥洗室分成相连的三个小间。这是模仿京都御所盥洗室的格局。

第一间内放置着汤桶、洗手盆等物件。次间有六叠【26】大小，设有存放如厕后替换衣物的橱柜，侍女就在此间伺候。

踏上一阶就是御用场，也是六叠大小，铺好了榻榻米。有一个切成椭圆形的边缘涂黑的下水孔，向下约五寸深处，交叠着孔雀的羽毛，覆盖住底部。这些孔雀羽毛每天早、中、晚各更换一次，始终保持洁净鲜艳。

一柄白刃从孔雀羽毛下猛地刺了出来。

淀君甚至来不及叫喊。

感到自己的腹、胸肌肤上走过一道恐怖的寒意时，钻入衣裳内的白刃，已瞬间穿过双乳之间，尖锋直顶住白嫩的咽喉。

风魔鬼太郎（14）

“不许动！就这样暂且委屈一下。……将臀部再放低一些，碰到孔雀羽毛为止。”

从肮脏的洞穴底下传来口齿清晰的命令。淀君无法抗拒，只得将圆滚丰满而裸露无遗的双臀，徐徐伸入下水孔中。

“好，现在用平常的声音命令侍女将秀赖公唤来。”

这是第二个命令。

“秀赖？为、为什么要叫他来？”

“不要问理由！快叫！”

贴在柔肌和内衣之间的白刃，只要稍微一动，尖锋就能刺穿咽喉。

淀君唯有服从命令。

秀赖被侍女召唤，满面困惑地踏进盥洗室，一边嘴里喊着：“母亲大人——，有事么？”一边打开了御用场的桧木门。

出现在眼前的，是臀部深深陷入椭圆形下水孔中，靠两手撑着榻榻米的淀君，秀赖赶忙想上前将她扶起。

淀君立即声嘶力竭地尖叫起来：“不许靠近！”

“怎、怎么回事？”

“就、就这样好了。……只、只要、在那边、安静地、看着、就好了。”

说完，今年四十九岁的，骄慢的大阪城女主人，紧紧地闭上了眼睛，施着厚化妆的脸部后仰朝天。

她的表情不像是痛苦，而是流露着一种陶醉的神色。不一会，撩拨肉欲的淫乱的声音，从微张的唇齿间倾泻出来。秀赖被勾起难以言喻的刺激感，一直目不转睛地注视着。

半个时辰后——。

听了佐助躲在盥洗室天棚里洞察始末的报告后，幸村微笑道：“从内部被突破了，干得漂亮。”

佐助频频地眨着眼睛，望着主人的面孔。为什么只要目击，而不从歹人手里救下淀君，他一点也不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