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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94年11月5日 羊人（1）

- 1994年11月5日 羊人（2）

- 1994年11月5日 羊人（3）

- 1994年11月5日 羊人（4）

- 1978年 他们知道什么（1）

- 1978年 他们知道什么（2）

- 1979年 抑郁（1）

- 1979年 抑郁（2）

- 1979年 抑郁（3）

- 1981年 祈祷

- 1983年 食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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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85年 崩溃（1）

- 1985年 崩溃（2）

- 1988年 逃跑（1）

- 1988年 逃跑（2）

- 1988年 逃跑（3）

- 1988年 逃跑（4）

- 1988年 逃跑（5）

- 1989年 明尼阿波利斯（1）

- 1989年 明尼阿波利斯（2）

- 1990年 加利福尼亚

- 1990年 明尼阿波利斯

- 1991年 华盛顿（1）

- 1991年 华盛顿（2）

- 1991年 华盛顿（3）

- 1992年 病情全面发作（1）

- 1992年 病情全面发作（2）

- 1995年 新生活（1）

- 1995年 新生活（2）

- 1996年 诊断（1）

- 1996年 诊断（2）

- 1996年 诊断（3）

- 1996年 诊断（4）

- 1997年4月 病情发作（1）

- 1997年4月 病情发作（2）

- 1997年4月 病情发作（3）

- 1997年4月 病情发作（4）

- 1997年4月 病情发作（5）

- 1997年4月 病情发作（6）

- 1997年4月 病情发作（7）

- 1997年4月 病情发作（8）

- 1997年7月 上午9点 47病区（1）

- 1997年7月 上午9点 47病区（2）

- 同一天（1）

- 同一天（2）

- 同一天（3）

- 同一天（4）

- 同一天（5）

- 同一天（6）

- 同一天（7）

推荐

《纽约时报》、亚马逊网上书店畅销书全球销量超过1 000 000册入选“普利策奖”《纽约时报》《魅力》《华盛顿邮报》《波士顿凤凰城报》《出版人周刊》等众多媒体报道的美女作家最具心灵震撼力的惊悚故事 揭秘一个人疯狂的内心世界 常人难以理解的奇异行为。玛雅·郝芭琪是一位文字的艺术大师：幽默、善于表达而又不缺乏自省。她也是--如她在书中所述--一位无法治愈的精神病患者。--《纽约时报》抑郁使她沉默，狂躁则席卷了她的大脑产生了闪亮的文字，但是却在她能记录下来之前破裂成为碎片，只有乏味的早间药物(一次21片)才能使她捕获这些文字并记在纸上。--《纽约时报》震撼！即使是对食物和体重有着健康态度的人也一定会对这样一个发自心灵深处的呐喊产生共鸣。--时尚杂志《魅力》玛雅·郝芭琪的新自传《疯狂》让人不安地窥视到她的内心世界。 --《华盛顿邮报》郝芭琪不时显现的才华也许会使人愤怒，也许会使人惊奇，这取决于你的口味。--《波士顿凤凰城报》她知道自己可能永远也无法过上正常的生活，不过也许她可以和这样的生活和平共处。--《出版人周刊》就像一部悬念永远也不会停止的恐怖电影，通过一幕又一幕的暴食、吸毒和滥交，作者紧紧地抓住了读者的心。--《书目》模糊的想象和回忆用文字表达的如此透彻，反而使得与疾病的各种抗争真实可见。--《柯克斯评论》作者对自己与躁郁症精神错乱英勇斗争的描述，以及对自己奇异行为的坦诚和洞察，使她的故事节奏紧凑、动人肺腑。--《故事圈评论》

内容简介

内容简介玛雅 郝芭琪一个性感美丽的美国丽人， 四岁就患上了精神疾病，失眠、因害怕阳光而把自己关在屋子里，拉上所有的窗帘，十岁开始酗酒、暴食，十几岁开始吸毒、滥交；二十几岁被确诊躁郁症，躺在自己的公寓浴缸中用刀切割着自己的身体；狂躁不安的她一次次被送往精神病院接受电击治疗；她经常在早晨醒来发现自己躺在陌生男人的床上，而其中一个竟然成为了她的老公。可这样的婚姻是短暂的，她背着老公，和一个偶遇的男人去墨西哥历险，一路陪伴她的是大麻、酒、精神药片和无休止的性爱。这样一个颓废的女人，这样一个疯狂的女人，这样一个美丽的女人，这样一个性感的女人，这样一个生活在虚幻和现实之间的女人，她的人生究竟还有那些令人震惊的故事呢？一个在疯狂中抗争、在沉醉中自省、在沉沦中自我救赎、在绝望时呐喊、在穷途末路时一鸣惊人的真实故事！作者用手术刀式自我解剖的文字、自我嘲讽的语气，通过一幕幕令人毛骨悚然、动人心魄的场景--自残、绝食、吸毒、滥交、穷困潦倒与无数次送医急救--把读者带入到一个躁郁症患者疯狂灵魂的深处……

作者简介

作者简介玛雅&#8226;郝芭琪，普利策提名畅销书作家、屡获殊荣的记者，在美国众多大学教授写作和文学。她的作品被翻译成十几种文字，在全球几十个国家畅销不衰。她和她的丈夫住在明尼苏达州的明尼阿波利斯市。

1994年11月5日 羊人（1）

那就是二十岁的我，躺在明尼阿波利斯公寓间的浴室里，神情麻木、酩酊大醉、神志不清; 手拿着刀子在自己的胳膊上精心地雕琢着——那是一片叶子和一条蛇的图案。一盏灯悬在浴室的半空，裸露的灯泡连着脏兮兮的电线。灯泡随着从敞开的窗户吹进来的风，左右摇摆着。透过窗台，我看见邻近的小巷和砖砌的建筑物上都蒙上了一层薄薄的烟尘。街对面，一个女人穿着拖鞋坐在宽大的沙发椅上看电视，轻松搞笑的娱乐节目让她笑个不停。我收回目光，开始用抹布清理血迹。鲜血把地板弄得一团糟（我提醒自己：一定要把地板上的血迹清理干净），我听见楼下的什么地方，浣熊把垃圾桶的盖子弄得叮当作响。时间变得时断时续，恍若隔世，又好像迫在眉睫，我分辨不清。我欣赏着自己在胳膊上的作品，鲜血顺着胳膊向下汩汩流淌，绕过我的手腕，从指尖滴落到肮脏的白瓷地板上。自残行为已经持续了好几个月，这样做的好处是可以平复纷扰的思绪，缓解疯狂所带来的沉重压力。要知道疯狂长久以来碾压在我心头，让人难以自拔，与生活如影随形，而且最近几天的情况尤其糟糕。过去的几年中，我的情绪时而高昂、时而低落。刚开始时心情仿佛被变幻的色彩点燃，如电流穿越般悸动，一时间情绪高亢；然后黑暗和血腥笼罩了一切，身子一歪栽倒在客厅的地板上。不断膨胀的绝望从内心深处向外蔓延，就好像要撕开我的胸膛。从孩提时代开始，我就一直忍受这种情绪波动的折磨，耳畔仿佛响着过山车高速运行时车轮发出的咔哒咔哒声，身体在狭小的车厢里左右摇摆、在转弯时紧紧贴在车门上。步入成年后，疯狂终于真正进入我的生活。长久以来一直担心并竭力避免的状况终于如约而至，我彻底失去了对自己情绪的控制，无法继续与之抗争。我划破了我的动脉血管。等等：首先必须有这样的念头，然后才作出一个决定，最后要经历一系列符合逻辑的过程。可起因到底是什么呢？伤口里露出白森森的骨头，接下来鲜血飞溅到了墙上。我感觉身体在慢慢下沉，可这真的不是我的本意，我只是想尝试一下而已。抽搐的身体沿着地板向前爬行，右手肘部努力保持身体平衡，同时把受伤的左手举在空中，我就这样贴着地板朝卧室电话的方向爬过去。时间是不是停止了？还是在飞速流逝？猫蹭着我的鼻子，用爪子抓我，在旁边喵喵叫。终于爬到了目的地，用右手把电话抓落到地板上，歪着脑袋把耳朵贴在电话听筒上。听筒中有人在说话，我很惊讶她说话时紧张的语气“有毛巾吗？”“紧扎伤口”“高举手臂”——救援人员马上就到——突然之间门被撞开了，慌张的一群人和投下的阴影围绕在四周。我扔下听筒，任由这股潮水没过头顶，有行将溺水的感觉。他们的嘴在水下开合，声音在水中弥漫升腾，还有脉搏吗？车门关闭的哐嘡声传来。我感觉自己在太空遨游，救护车哀号的笛声渐行渐远。霓虹灯在头顶不断闪过，我平躺在担架上，耳畔传来急促、尖利、重复的声响：那是轮子与地板摩擦发出的咔哒声。人们推着担架前行，明暗交替的灯光在眼前闪现，最后进入一个灯火通明的地方。我无法动弹，感觉身子沉到了水底，又好像被病床吞噬了，等等，这不是床，四周竖着的栏杆让它看起来更像个笼子。我们急匆匆地赶路，两侧都有人推着笼子一路飞奔。干嘛这样着急？沉重的左臂有一种妙不可言的感觉，奇妙的疼痛感从手臂中急匆匆地穿过，如同闪电释放的光亮从手掌一直延伸到肩头，以手臂为中心向外发散开来，发出的电流穿透了整个身体。我想抬起手臂，可是它好像有一千磅重。

1994年11月5日 羊人（2）

我想抬头看看它，顺便打量四周看自己身在何处，可是也无法做到。脑袋像灌了铅一样沉重，透过眼角的余光可以暼见旁观的人，他们饶有兴致地观察着气若游丝的我。我休克了。他们找到我的时候说了这个词。“她休克了”，一个人对其他人说到。他们是谁？他们砸坏了我家大门。噢，他们会赔偿损失吗？我十分不满，然后又昏了过去。醒过来后，我发现身上还穿着白色的新毛衣。真后悔当初穿了这件衣服，因为现在上面沾满了暗红色的血迹。真是浪费钱！队伍已经停了下来，人们围在四周低头注视着我。他们看起来就像一片小树林，而我躺在林中的空地上动弹不得。是什么时候弄的？用了什么工具？他们在提问，声音听起来是那么遥远。我不记得了——你们都别担心了——我还是回家好了——我可以回家吗？我感到有点不舒服——我呕吐起来，他们端来个东西让我吐在里面。我很抱歉，我说，这是个意外。求你们啦，我想回家。我的鞋子在哪里？真的说了这些话吗？总之没有人停下来搭理我，大家都急匆匆地走来走去。一定是在医院里吧？因为只有医院里的人才这样忙个不停。他们都是天生的大嗓门，在不绝于耳的喊叫声中忙碌地穿行于病房之间。用得着这样急吗？胳膊上的小伤会让我送命？真的吗？哈哈，好像已经感觉不到它的存在了，只是觉得它应该还在，又或者曾经在这里。现在，只是觉得那个部位还隐约有点重量。他们把我的胳膊截掉了吗？嗯，那也没关系。反正不再喜欢它了，哈哈。看起来没有人听懂了我讲的笑话。突然意识到自己在尖叫，我赶紧闭上嘴，对自己的行为羞愧不已。要小心点，否则他们会觉得我是个疯子。一会儿醒来，一会儿昏迷，就这样循环往复。像经历了漫长的岁月，又或者只持续了一分钟、一秒钟、一毫秒；或许只是刹那之间，就像根本没有发生过；的确，要是失去了知觉，又怎么能这样清醒呢？难道这就是人们所说的神志不清吗？可是，我真的很少有这样的感觉。手臂疼痛难忍，我牢骚满腹地把头转向最近的那个人，准备向他倾诉和抱怨。但是突然间他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看见手臂部位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布满缝隙的红色物体，那是凝固了的血块，看起来就像生牛排，让人想起“血肉”这个词。对，就是这个词！从一个德语单词衍生过来的。该死的手在眼前晃动，有一只手紧紧地握住我的前臂，手指交缠着把红色的缝隙挤压贴紧，他把一根针扎进那个缝隙？“安静点！看在上帝的份上，来个人按住她！”他一次又一次把针插进那里，耳边传来凄厉的尖叫声。可能就是我吧？没什么疼痛感，但是既害怕又恐惧。细细的针闪着银光滑入那块“血肉”当中，我觉得自己变成了一块牛排。他们先把我肢解得七零八落，然后把切下来的部分盛进浅浅的银质餐盘做成一道美餐。眼前晃动的巨大手掌正忙着缝合伤口。真是荒唐！难道他们不知道用胶水把伤口粘起来吗？真是小题大做——噢，我的天哪！我大叫起来（可能吧，也许是想象而已），不过接下来的场景直到现在还记忆犹新，因为尖叫声差点掀翻了屋顶（这可是千真万确、毫不夸张）。

1994年11月5日 羊人（3）

“你们觉得是我干的吗？真是个傻瓜！没想到会这样子！但愿他们能相信我，只是轻轻的一刀，谁知道会这样，弄得一团糟，我很抱歉，看，到处都是血！还弄脏了毛衣！”我昏过去，醒过来，又昏了过去。“你休克了。能听到我说话吗？能听到我的声音吗，玛丽亚？”“看来她完全不省人事了”，一个人说道。他们像巨人耸立在病床周围，而且还把名字叫错了，应该是玛雅，我说，第一个音节要重读。“是吗？亲爱的。”“嗯”，我说，“本来就是”。“好的，亲爱的，我知道了。好好休息。”忿忿不平中，我闭目养神。他们连名字都叫不出来，怎么能救我的性命？这样不是救了别人的命吗？救了一个叫玛丽亚的女人。我突然在想：他们为什么要救我的命呢？噢，天哪！想起来了，回忆中我走进了房间、掏出了刀子。笨蛋！该怎么解释发生的一切？那双手已经把伤口由内向外缝合起来，准备在伤口表面再进行一道缝合。一道不就够了吗？白痴，忙着缝合伤口的那双手仿佛在冷冷地回答。我看着身边忙碌的医生，他摇着头，脸上露出憎恶的表情，动作迅速地缝合伤口。他真他妈的蠢。再次声明，用刀子切开动脉血管并不是我的初衷，因为医生往往会嘲笑这种愚蠢行为。鲜血从头顶的一个袋子中滴到一根细细的管子里，我猜这根管子连接着身体。从昏厥中苏醒，我看到大大的肚子在面前晃动，时不时紧挨着床沿。目光沿着身体一路上移，我看到了一张美丽的脸。啊哈！她怀孕了！总算弄明白了。可是，身旁为什么要站着一个孕妇呢？刚刚那双手的主人到哪里去了？“你要转到精神病房吗？”“上帝呀，绝不！”我嘲笑这样的建议，然后竭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正常人。忍着手臂上的伤痛，努力想从病床上撑起身子来，却颓然瘫倒在床上，在痛楚中大声呻吟。惨痛的经历带给我的教训是：无论如何都不要挪动左胳膊了。“你需要转到精神病房吗？”她又问。“不！”我大叫起来。这是次意外，当时正在做饭，突然刀子滑落了，别担心，我没打算要——不能说出那个词，在字里行间的空缺处得挑好一点、安全一点的词语放进去。脑袋眩晕得厉害，我希望她能够走开，这样就可以回家了——可是谁敢让一个刚刚差一点用刀子把胳膊切掉的女人独自回家呢？“你能签安全协议吗？”怀了孕的精神病科医生问我。有谁知道她怀孕了？“当然可以”，我信誓旦旦。“你敢保证回家之后不再伤害自己吗？”“那当然！”我说。开个小小的玩笑，就算我现在拿起刀子也切不开另一只胳膊了，左臂伤得那么严重！我大笑起来，随着笑声抖动的身子差点从床上掉下去。她居然不觉得好笑，真是没有幽默感。她放我回家了。医院的规定是尽可能少地限制病人的自由。如果医院觉得你可以保证自己的安全，他们还可以在精神病房中空出一个床位给别人。我坚信自己可以做到这一点，于是签了安全协议，发誓不再用刀子自残。接着叫了辆出租车钻进车厢，脑袋还是晕乎乎的，胳膊上缠着厚厚的绷带。拂些时分，回到血迹斑斑、凌乱不堪的房间，黑暗仍弥漫在房间里，我告诉自己等到天亮时再来把这里打扫干净。从十六岁开始，我就频繁进出精神病医院。起初医生的诊断结果是饮食失调。年复一年，生活如同一场梦魇，充斥着饥饿、狂欢和自我的救赎；极端的情绪周而复始，最后几乎置我于死地。

1994年11月5日 羊人（4）

不过在过去的一年中情况有所改观，所有的症状看起来都消除了（如同改弦更张了）。医生们觉得我只有点轻微的抑郁症状，不过碰到任何一个有饮食失调问题的病人，他们都会认为患了抑郁症，于是他们给我开了百忧解，这种刚刚上市的新药，号称可以治疗所有的精神疾病，像糖果一样适合所有的病人和症状。但事实上抑郁并不是问题的全部，服用百忧解反而让我陷入了完全的狂躁和麻木当中。刚刚提到的用刀子切开胳膊，其原因之一就是错误地把它当成了食物原料，想把它切下来放到烧烤架上。变化无常的情绪主宰了我。在狂躁或情绪混乱的状态中体会到抑郁所带来的绝望之感，与之伴随的是由狂躁所产生的极度兴奋和冲动，最终陷入狂暴而难以控制的能量当中，可怕的思绪在头脑中奔流。人们常常为了平复这些思绪而置自己于死地。严重抑郁症患者不一定能体会到这种能量，不管是躁郁症还是单纯的抑郁症。令人感到讽刺的是，随着病人情况的改善，自杀的危险反而更大，因为他们终于获得了实施自杀计划的能量。事实上，令人担忧的是，很多躁郁症患者是在无意中自杀的。狂躁激发了这些疯狂而冲动的行为，这种强烈的欲望把人推向情绪的极端，推向危险的边缘。患者会以每小时一百英里的速度飙车、沉溺于毒品和酒精当中、从窗口纵身而下或自残。总之，这些极端的行为足以导致意外死亡。谁又能明白，是什么让我突然之间有一种难以控制的欲望来挥刀自残？不知道这样的自杀行为是故意的，还是一次意外？这当然不是我的初衷。狂躁，加上错误地服用药物所导致的愈加狂躁，让我举起了手中的刀子，完全没有意识到会有怎样的后果。注视着自己的右手把刀子扎进左手手臂，脑海中根本就没有浮现出死亡这个词。没有人考虑过问题的原因是躁郁症——我本人、多年以来接触到的临床医生、精神科医生和治疗医生都没有考虑过，因为没有人完全知晓这种病症。接下来的日子里，情况会愈加糟糕和难以置信，我成了典型的躁郁症病例，病痛的折磨几乎如影随形。可是在当时，他们又怎么知道呢？躁郁症很少被提及，甚至连对精神疾病都知之甚少。没有人知道如何寻求治疗方式，看着病床上的我，他们也束手无策、爱莫能助。他们、我、所有人都觉得我就是个灾星和捣乱者。外公在电话里说，“哦，你还没有把迷糊的脑子弄清醒吗？”哈哈，有趣的老头，酒后的胡言乱语。可不要责怪他提出这样的问题。从小时候能记事开始，大家就会问我这样的问题。他们猜想，等到她长大成人，脑子自然就清醒了。脑子随着年龄增长而愈加混乱，情绪失调吞噬了我。极端情绪与我逐渐融为一体，在一团浑浑噩噩中蹒跚前行。第一部分羊人［1］据说，1957年在美国马里兰州发现的一种半羊半人的怪物。——编注［1］

1978年 他们知道什么（1）

我不上床睡觉，实在是不想睡。父母总是按时就寝，他们说，要是我不想睡觉也没关系，不过不准跑出房间。我四岁了，喜欢彻夜不眠、轻声地唱歌、四处张望。清醒的状态让我有安全感。白天，我像一只蝙蝠沉浸在梦乡，百叶窗关得严严实实。然后父母下班回家，我听见他们打开房门，于是冲进耀眼的灯光中，飞跑着穿越过道，尖叫声足以唤醒夜幕中那些逝去的灵魂。我们一起做游戏吧！我高喊。我们一起跳芭蕾！一起读书！赛跑！别告诉我做什么，离我远点。讨厌你们，你们一点都不好玩，你们从来不让我做想做的事情，我想去剧院！我要小望远镜！我会成为一个探险家！我不在乎把屋子都踩满泥巴，我们再买只狗嘛！我要只爱尔兰猎犬，要只骆驼！要复活节的衣服！我要去滑冰！嗯，就现在！车钥匙在哪里？我当然会开车！哼，睡觉就睡觉！我才不在乎呢！我砰地关上房门，扑到床上，脚不停地蹬，大喊大叫。觉得玩腻了，就开始读书，用最大的嗓门吼叫。“我不在乎。”皮埃尔说。狮子说：“那么，我会吃了你。”“我不在乎！”皮埃尔说。这是我最喜欢看的莫里斯&#8226;桑达克的书。我和想象世界中的朋友们一起絮絮叨叨，苏茜、萨奇、莎薇和辛迪。他们把秘密告诉我，陪我度过漫漫长夜。我警惕地注视四周，守卫着城堡，因为可怕的怪物会伺机猛扑过来杀掉我。我整夜自言自语，编写剧本，并饰演里面的主角，其他角色由我收集的一千个瓷娃娃来扮演，我每天两次把它们擦得干干净净。必须把它们弄干净并摆放在神奇的地方，不然可怕的事情就要发生。暴虐的伊朗王，他就藏在床下，一不小心就会跳出来把我夹在胳膊下带走的。我把衣服穿好，门外或许是漆黑一片。我走到衣橱边，拿出件套头衫和白色衬衣，从梳妆台里掏出白色袜子和白色内衣，找到最喜欢的凉鞋，穿戴停当。动作很轻盈，不然父母就会听见。我把鞋带系了双结，这样就不会因为踩着鞋带而跌倒了。我手足并用，轻轻地在房间的地毯上向前爬行。最后停下来，在房间中央的地板上躺下来，望着房间的大门，担心会有紧急情况发生。我双脚交叉，双手合抱放在胸前，闭上双眼好像睡着了，又或者死去了。“妈妈！”我在她的耳边高声呼喊，推着她的肩膀。周围黑漆漆的，我穿着白色的睡衣钻进父母的卧室里，像一个深夜的幽灵。“妈妈！”我继续叫喊，我摇晃着她的身体，脚尖像安装了弹簧似的上蹿下跳，把身子靠着她，嘴巴贴在她的耳朵边上，“妈妈，我有话要给你说。”“怎么啦？”她咕哝了一声，睁开一只眼睛。“是羊人，”我低声说，声音带着激动和不安，“他在我的房间里。他是趁我睡着的时候进来的，你得把他弄出去。我睡不着，你能给我讲故事吗？”我跳了起来，身子撞在床头的茶几上，“我们一起去做蛋糕，好吗？我想做个蛋糕；明天不能去学校了，我怕杰姬老师，她对我们又吼又叫，她不喜欢我；妈妈，羊人，你明天非得去上班吗？你能给我讲故事吗？”“玛雅，现在是深更半夜呢，”她边说边用手肘撑起身子来，身边是我父亲雷鸣般的鼾声，“我们明天一起读故事，好吗？”“我不能回房间去！”我尖叫着在父母的卧室里打转，“羊人会抓到我！我们可以做小甜饼嘛！我想买匹马，灰色的那种！我想去海滩，去捡贝壳，我们可以去海滩吗？我保证很快就去睡……”

1978年 他们知道什么（2）

母亲的双腿从床沿边垂下来，她抱住我的双肩：“亲爱的，安静下来，好吗？乖乖的安静下来。”我气喘吁吁地站在那里，脑袋转来转去。“你想对我说什么？”她问，“一件事就好，告诉我你想说的最重要的一件事。”“是羊人，”我说，泪水夺眶而出，“可是妈妈，我不能……”“嘘……”她把我抱起来回到楼下的客厅里，这是她惯用的方法。紧紧地把我抱在怀里，让这一切慢慢舒缓下来。不过我还是心神不宁，把下巴放在她的肩头，啜泣着，嘴里还在咕哝。每个人都要走了，你会忘记把我带上的，我会走丢的，我会被关在杂货店里，那里的人不放我出来。要是我的卧室里面有蛇，我该怎么办？为什么羊人老呆在那里不走？要是不完美该怎么办？要是很吓人该怎么办？你和爸爸死掉了怎么办？谁来照顾我？你会把我送给别人吗？我不想你把我送走，我要当个警察，警察为什么总带着棍子……“玛雅，安静点，别害怕，一切都会好的。”我要去看外婆，我们去看外婆吧，我想出去在院子里面玩，为什么天黑了就不能在院子里玩呢，我要去看月亮……她抱着我在客厅里来回地走，我越来越焦躁不安，不时感到绝望、兴奋，最后挣脱了母亲的束缚开始飞奔，在房间里跑圈，她在身后追我。我跌倒在地，身上穿着睡袍在地板上爬行，哭泣着，用拳头捶打着地板。“我在这儿，”她说，“亲爱的，我在这儿。” 我抽泣着，呼吸由于哽咽而不顺畅，我叹着气。她在这儿。她就在这儿。她把我抱起来带到浴室，打开浴缸的水龙头。听着水声，我在她的腿上乱动，蹬着脚、尖叫着、大笑着、呼喊着。我不能回到房间，那里有羊人，我要开个聚会，圣诞节什么时候到啊，我要住在树屋上面，要是我掉进海里淹死怎么办，死了之后我会去哪里……她帮我脱下睡袍，把我放进浴缸里，突然之间一切都安静下来。泡在水里的感觉很好，让人有种安全感。她跪在浴缸边，我坐在浴缸的水中，只把脑袋探出水面。她开始讲故事，我慢慢平息下来，不再是个难以管束的小孩子。我在水里上下动着身子，温暖的水波抚摸着身体。四肢在水中漂浮着，嘈杂的声响和飞驰的思绪慢慢停止了，也许他们也累了，在脑袋里打着呵欠，动作迟缓。脑子里像是被塞满了白色的棉花，听得见低沉的嗡嗡声，然后慢慢沉重起来，唯一分辨得清的是身边的水和母亲说话的声音。回到床上，她用被子把我裹得紧紧的，胳膊、腿和手脚都盖在被子里面，免得它们又会疯狂地飞出被窝。看来今晚羊人是不会来了。母亲坐在床边轻轻摩挲着我的头发，我呆在被子里活像包装好的货物。我是条躲在茧里的毛毛虫，又或者是个鸡蛋。她陪伴我一直到黎明时分，我甜甜地睡着了。

1979年 抑郁（1）

他们知道我和其他孩子不一样，说我生活在自己的脑袋里，他们这样说倒还算客气。我疯了，其他的孩子这样说，一边贴着脑袋瓜转动着手指头，布谷！布谷！他们说。我和他们一起大笑，翻动眼珠，装出一副疯子的表情。我手舞足蹈，用肢体语言表明听懂了他们的玩笑话。真的能听懂，我不是疯子。每次在托儿所或者学校情绪爆发的时候，他们就会这样做，而我则发疯似的跑来跑去，像疯子一样大笑，语无伦次，思维赶不上喃喃自语的步伐，脑子里思绪倾泻而出，语句如潮水般奔流不息；有时候我会突然怒火冲天，难以控制自己痛苦的泪水，用拳头敲打脑袋、课桌和膝盖，然后猛然抬头，发现大家都目瞪口呆。我马上装出心情愉悦的样子，绽放出最快乐的笑容，告诉他们不过是开个玩笑而已，我可不是那样的人，于是大家都开怀大笑起来。我躺在床上，听着父母在另一个房间高声地争吵。他们总是这样，吵吵嚷嚷，还砸东西。“你个婊子养的（砰）。看看你把我的生活糟蹋成什么样子了！（砰，哗啦，砰）”当他们不吵架的时候，我们是温馨惬意的一家三口，欢乐的笑声不断。我们彼此相亲相爱，彼此拥抱。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我不得而知。在争吵和疯狂之间短暂的间歇，脑海也得不到片刻的安宁。于是，我开始有了麻木的感觉。这个奇怪的感觉日夜相随，对周围世界的关注慢慢变得迟钝起来，嗡嗡的声响在脑袋里落脚生根。远处，人们的说话声试着向我靠近，而我把他们都赶走了。耳朵里像是灌满了水，注意力都集中在头脑里嗡嗡的声响上。我活在自己的头颅中，那里像一个小小的洞穴，我蜷缩起身子钻了进去。头颅以下的整个身体漂浮在空中无牵无挂，有种翩翩然向下跌入深渊的感觉。闭上双眼，灵魂在虚幻中飞入太虚，任由身心放纵。双脚在飞翔，我讨厌双脚飞翔的感觉，于是坐起身子，伸出手，试着去抓住它们。周围漆黑一片，圆瞪的眼睛看着远处微弱的一道光线从房门下面的缝隙中偷偷钻进来。光线开始移动，时断时续、若隐若现，我想让光线停止，于是皱着眉头瞪着它。心跳逐渐加速，我躲在床上一动不动，紧拽住双脚。光线爬过地板，慢慢地朝卧室的床前进。我静止不动，试着用思绪拦住光线的去路，希望它停下来，但是没有用。那道光线穿过紫色的地毯，我几乎就要尖叫起来，张大了嘴巴，听见自己仿佛在说着什么，但是不知道文字的内容，也不清楚谁是发言者。或许是脑子里那个小人在说话吧？嗯，就这么决定了。我突然觉得真的有个小人在脑子里面。光线从床的一边向上攀爬，我要它走开，于是控制住双脚，向卧室的墙壁紧紧退缩，脑子感受到压力的逼近。我松开双脚，用手紧紧捂住自己的耳朵，努力平复自己的心绪。光线已经越过床沿，开始穿越床上铺的花被子。

1979年 抑郁（2）

我从床上纵身跳下，看见光线在身后紧追不舍，从床沿滑落，一直追到房间的角落。我想钻到床下，但是很清楚它会一直跟在后面。跳上床又跳下来，冲进衣柜又钻出来，脑袋中的嗡嗡声越来越响亮，折磨得我痛苦不堪。光线想伤害我，我无处可逃。它追上来了，包围了我，紧紧束缚着身体。我动弹不得，无法呼喊，于是闭上眼，感觉它顺着背脊一路向上潜入脑袋。我看着它爆炸，释放出太阳般耀眼的光芒。我飘飘悠悠地钻进脑袋里看到了羊人清晰的样子。他有可怕的蹄子，每个夜晚都来夺走我的生命。他们说这是在做噩梦，可我觉得他真实可辨，当他再次到来的时候，我甚至可以感受到他身上的皮毛。一连好多天，我都不愿意走出房间。我告诉父母自己生病了，把百叶窗帘放下阻隔外面的光线，就连柔和的月光对我来说也太过强烈。外面的世界挤压着四面的墙壁，企图钻进房间溜到身边，想把我活生生地吞噬。我必须呆在这里，窝在床上的被子里，尽量阻止那些无休止的狂躁的想法。我转过身子，把脑袋深埋进被褥里。我时常感受到这些癫狂的状态。经常，越来越频繁，但是从未告诉任何人。我笑着、假装自己是个真实的女孩，不是虚幻的，不是想象中臆造的人，或者一个错误。我从未透露过这些，不然他们就会知道我真的是疯了，他们会把我送走的。那时还是二十世纪七十年代，人们从来没有听说过小孩子会患上躁郁症，即使今天也广泛存在争议。那时没有哪个神经科医生能诊断出这种病，他们不相信这种病的存在。所以患上躁郁症的小孩子总被人们看作是淘气鬼、无可救药、缺乏自控能力，而非患上严重的心理疾病。父亲那时也正经历神经错乱的侵袭。他高声叫喊、呜咽哭泣、蹒跚着跟在我身后，想要抓住我抱在怀里，不让母亲把我从他身边带走。我小小的身躯蜷缩着躲藏在母亲的腿下，我们打算离开家去外婆那里。我们要坐火车，还带了格子花纹的小行李箱。我迟疑地站在父母的中间来回张望。母亲神情自若，我知道她越镇定，就表明她越生气和憎恨父亲。她的声音中有种不屑的语气，“杰伊，看在上帝的份上，到此为止，到此为止吧。你已经疯了，别再大呼小叫，安静点，我们要走了，你无法阻止我们。”父亲抑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他嚎叫着，向母亲扑过来，在母亲准备转身离去的时候一把拽住了她的衣服。“不要离开我，”他哭喊着，就好像他正经受折磨，他言语哽咽，“不要离开我，没有了你，我可怎么活，你是我活下去的勇气和理由，没有了你，我什么都不是。”他的面容扭曲，涨得通红，泪流满面。他坐在地板上，蜷缩着身子，哭喊着。我向他走去，伸出小手拍着他的头。他抓住我，把我紧紧拥入怀中，我害怕极了，试着挣脱他的胳膊，可是我的力气太小了。最后终于摆脱束缚，父亲站起身来，我站在他们中间，脑袋只够得着他们的腰，想把争吵的他们分开。父亲跪下来，抓住我的肩膀。“宝贝儿，我爱你，你爱我吗？

1979年 抑郁（3）

我要听你说你爱我。”我拍着他被泪水浸湿的面颊。“我爱你。”我要离开他了，离开他的狂暴、他的哀伤，还有他呆在沙发上哭泣的日日夜夜，这些都是我从幼儿园回到家所看到的熟悉的场景，还要离开他的幼稚。我闭上眼睛，用尽全身的力气叫喊着，要争吵中的父母都住嘴。父亲终于平静下来，开车送我们去火车站，但是在半路上他又开始歇斯底里，差点撞了车。我们把他一个人丢在了车站的月台上，他又哭了。“为什么他总是那样子？”我问母亲。我坐在靠窗的座位上，晃动着双脚，看着车窗外树林闪过，听着车轮和铁轨摩擦发出的卡哒卡哒的声音。我看着母亲，她两眼直直地望着前方。“我也不知道，”她说。我在脑子里描绘父亲回到家的样子，穿过空荡荡的房子，走到沙发跟前，躺下去，望着窗外，以前很多个下午他都是这样子，哪怕我对他说了一遍又一遍我爱他。一遍又一遍，我告诉他我爱他，告诉他一切都会好的。可是他永远都不相信我，我也永远不能让他心情好起来。疯狂在这个大家庭里可算是件寻常事。我们就是这样的人，疯狂是整个家族的特征之一，这里不妨举几个好玩的例子——都是熟悉的家庭成员们的疯狂故事。曾祖父一路跟马戏团走南闯北，叔叔们给马匹涂上油漆。疯狂的人中包括弗兰克叔叔、父亲、当然还有我。在二十世纪七十年代，精神病学研究对躁郁症几乎一无所知，到了八十年代才出现这个名字，而又过了好几年，躁郁症这个称呼才逐渐流行起来。大多数躁郁症患者在七十年代都被误诊为精神分裂症，到了九十年代，则被误诊为单相的抑郁症。家里人从不提及“精神疾病”。大人们都知道我的叔叔乔有狂躁抑郁症状，但是他们对此不在意也不关心。这里给大家再讲个家里的趣事，是有点疯狂的那种可以用来编故事的好素材。这是最有趣的故事之一：我的叔叔乔在精神病院里呆过很长时间，全家人对他从这个“医疗机构”中进进出出一点都不在意，他们会耸耸肩然后说，乔又出问题啦，然后把他塞进车子送到医院去。一天弗兰克叔叔（大家都知道弗兰克叔叔也是疯子，在圣诞节的时候，我的其他的兄弟姐妹们常常藏在床底下躲避他的追赶）开车送乔去精神病院。在医院的门口，乔让弗兰克先打开车门放他下去再去停车场泊车，弗兰克想都没想就照做了。乔走进医院，笑着对护士说，“哈罗，我是弗兰克&#8226;霍恩巴彻。我开车送乔到这里来，他喜欢去车场泊车，所以我就让他去了，他马上就进来。”护士点点头，然后真正的弗兰克走进医院的大门，护士上前扶着他的胳膊把他领到病房，嘴里低声地不知道在说着什么。弗兰克大叫起来，坚持说他们弄错了，自己才是弗兰克。乔乐滋滋地给他挥手致意，然后一溜烟地跑了。

1981年 祈祷

种状况大概是七岁的时候开始的。躺在床上，外面的阳光太强烈了，我可不能出去。拉下了百叶窗帘，但还是有微弱的光线照进房间，虽说微弱，却足以刺穿我的眼睛，所以我把脸埋在枕头里，裹在被子里让人感到又舒服又安全。这时父亲走进了房间。“该起床了，小鬼。”（一片沉默）“小鬼。”（我把枕头拖过来压在头上，用来隔开持续不断的光线）“小鬼，你不起来吗？”“不。”“为什么？”“我今天不去。”“你今天怎么了，不舒服吗？”我叹了口气，起床上学让人有种绝望的感觉。我动不了，也不想动。一切都糟糕透了，我要永远睡下去。“我不能去学校，”我说。“为什么不能？”我用头撞着床垫，大叫起来。然后叹着气重重地躺下身子，闭上眼睛。“今天有艺术课。”我的泪水夺眶而出。“噢”，我的父亲很平静地说。“很难吗？”“很难很难”，我嚎啕大哭起来。“我不会。我不要去学。我不舒服。”我用手擦着鼻子，泪水顺着脸颊流到耳朵上。“好吧！”我的父亲说。“我能呆在家里吗？”“嗯。”好呐，好呐，现在一切都好了。没有拥挤的教室，没有剪刀，没有胶水，没有其他的孩子，没有午餐，没有墙角，没有大得吓人的天空和炫目的太阳。外面的世界越来越大，挤压着四面的墙壁，企图钻进房间溜到身边，想把我活生生地吞噬。我必须呆在床上的被子里，有毛毯和书籍陪伴，不需要去面对外面的世界，那里只有强烈的光线和噪音，一片混乱。我会在这样的混乱中丢失了自己，就这样消失了，成了一个隐形的女孩。我是虚幻中的形象，并不存在于世间。一连好多天我都没出房间，然后是好几个星期。在黑暗中，就这样躺在床上。

1983年 食物

我跪在地上，祈祷着、祈求着。膝盖下面是地下室冰冷的地板，我藏在这里偷偷祈祷。母亲知道了一定会嘲笑我，因为上帝只是那些虔诚的人在意志薄弱的时候才寻求的安慰。她不明白，上帝选择了我来对他倾诉这世上所有的悲伤和痛苦。我没有疯。上帝呼唤着我的名字，除了答应他的吩咐，我别无选择，不然就会下地狱。一切都要靠自己，所以我在祷告中进入梦乡，醒来后又马上开始祈祷。整天都在祈祷，生怕上帝会逮住我偷懒而严厉地惩罚我。膝盖开始疼了，心脏开始疯狂地跳动。我已经气喘吁吁，脑子里不停思考着是否漏掉了应该祈祷的事情，那些曾经做过的事情。大脑里面有一道光线在闪耀，像火车头上穿越暮霭的车灯，脑海就像沉沉的黑夜，里面有数不清的罪孽，嘈杂喧嚣的罪孽折磨着我。罪孽在对我低声耳语；它们在我的脑袋里还是在我的耳边？它们在地下室吗？来自于加热器，还是洗衣机？最后上帝终于说，你可以起身了，我分明听到了他的声音在水泥墙壁间回荡。在爬楼梯爬到一半的时候，我又听到了上帝要我祈祷的声音，于是跪下来开始祷告。他在厨房里呼唤，在卧室里呼唤，在学校呼唤。我举起手，匆忙跑到洗手间，跪在地板上，洗手间里除了我空无一人，回荡着急促的呼吸声，回荡着响亮的祷告声，此起彼伏的声音一直钻进脑袋。我在教室里祈祷，在车上祈祷，饭后祈祷，彻夜祈祷——每当房间里有片刻宁静的时候，就会响起从口中念出的疯狂的祷告声。上帝注视着我，他知道我的错误和罪孽。上帝的声音在脑海中轰响，有时在表扬我这个世间他挑选的使者；有时又讨厌我，把毒蛇派驻进我脑袋。毒蛇盘起身子，紧紧挤压着我的头颅。我躺在床上，双手捧着头拼命地摇动，毒蛇在眼球里吐着信子，用它的牙齿缓缓咬进灰色温润的大脑。我张大嘴巴，把头埋在被子里大叫起来。

1984年 炉子下的酒瓶

上帝终于走了，可是脑子还是不能恢复平静，身体失去了控制。有种力量推着我一路向前去面对激烈而躁动的世界，想让自己置身于任何可以阻止疯狂思绪的情形当中。突然之间我发现了问题的关键，愿望变得如此强烈。我必须把自己的身体填充到快要爆炸的境地，然后从那种窒息的状态中慢慢被掏空。食物，解决的方法就是食物。我厌恶自己的身体。赤身裸体站在卧室的镜子前面，掐着身上的肉，贪婪的、饥饿的、恐怖的肌肉，软绵绵的肌肉下面藏着完美的干净的骨头。狠狠地掐，皮肤上出现红色的掐痕。身体背叛了我，它戏弄、背弃、欺骗了我。我开始一天天绝食，直到那一天如约而至——在胸膛中，黑色的大洞缓缓地张开了嘴。突然间我发现自己在厨房里，站在餐台旁边，把食物塞进嘴里——把任何可以找到的食物，任何可以把我填满的食物都往嘴里塞，脸上沾满食物，嘴里塞得满满的，可是我不能停下来，双手一直把食物往嘴里送。我讨厌自己这样子，我想苗条些，想自己瘦骨嶙峋，想除掉饥饿的感觉，想除掉浮肿的身体。四年级了，每天放学回到家里，我都尽量不去厨房。坐在卧室里的椅子上，紧紧拽住扶手，空荡荡的房间回响着一片宁静。坐在那里，牙齿咬得咯咯响，然后脑子里嗡嗡的响声逼着我跑到厨房里，开始尽情享用桌上和冰箱里剩下的残羹冷炙，不管什么都往嘴里塞。我靠在马桶上面，把手指从嘴里伸进喉咙，身子上下抽动开始呕吐起来，直到最后吐出血来。我站起来，身体被掏空的感觉干净而清爽。用手抚摸着扁平的肚子，敲着我凸出的肋骨，心满意足，长长地舒了口气。我打开门，脚步轻盈地走下楼，走进厨房，继续暴食与呕吐的过程。食物是秘密和救世主，忠实而可靠，把我从难以预知的思绪中拯救出来。头脑里一直都塞满了乱七八糟的东西，像旋转的水流随着潮水汹涌而来。绝食的时候，那种曾经淹没我、压迫我的阴郁忧伤情绪荡然无存，感觉自己轻飘飘的，身子空空荡荡。没有了那些飞驰的思绪，不再需要前进、前进、前进，不再需要躲藏在黑暗里。呕吐的时候，我消除了所有的恐惧和妄想。饮食失调带来了莫大的快慰，我可不愿意让它轻易就离开。这就是心中所迫切需要的，一种自制的替代品，用来替代精神病科医生在了解病情后会开出的药方：镇静剂。饮食失调是找到的第一种可以平复情绪的方法，我尝试了一次，便再也离不开它。在饥饿的状态下，我可以集中注意力，不再需要控制自己的思想——控制了身体，于是心情也得以释放。活着就是为了去追寻那些特别的东西：消瘦、死亡。我的目标明确、持之以恒，终于解脱了。父母很纳闷，为什么家里的食物都不翼而飞了。我告诉他们小孩子需要食物来长身体。

1985年 崩溃（1）

一切都是慢吞吞的。在学校里，老师说话时就像被蜜糖黏住了牙齿。他们的四肢动作缓慢，指着学生要求他们回答问题的时候，举起的手臂就好像灌满了湿沙子。我向上帝发誓自己就要疯掉了，世界慢条斯理的，思绪却像狂风一样在呼啸，速度快得跟不上。我钻进脑海里看着这些狂暴的念头，它们像电流一样飞速运动，向四处散开，释放出红色的火花。其他的同学个个反应迟钝、愚蠢无比、昏昏欲睡。在走廊上，他们就像一群蠕动的鼻涕虫，湿漉漉的、形态各异，慢慢向大门走去。而我则飞奔出去，在操场上急速地手舞足蹈、围绕着球杆转圈子、冲过庭院，尽可能地释放无比充沛的能量，这种让人妙不可言的能量。我已经十岁了，该是追求速度感的时候了。父母正准备一起出门。“吃晚餐啦！”他们喊着。领教下我的神速吧！他们的话音刚刚消逝在远方，我已经一溜小跑穿过屋子，连墙壁也随着脚步声震动起来。我一直在恳求他们让我独自呆在家里，他们同意了，动身出发去参加聚会或晚餐或其他不知道的地方。让一个十岁的孩子独自呆在家里也许并不是件好事，但是经不起苦苦哀求，父母最后还是同意了。他们劳累地工作，噩梦般的婚姻让他们彼此疏远，他们不能放弃争斗，寻找继续生活的理由。他们的工作不快乐，下班后，他们拜访朋友，表面上看起来还是一对幸福的夫妻。一切都很好，我们是完美的小家庭。人们总是这样说。独自回到家，看到餐台上的生牛排，我蹦来蹦去，脑子里又开始发狂。家庭作业时间到！我把手伸进书包，书本和纸张扔得满天飞。“哈哈！看这个，女士们先生们，杰出的玛雅！看，她就要开始了！你们能想象她难以置信的速度吗？”

1985年 崩溃（2）

家庭作业本散在厨房的地板上，我趴在地上，拿起作业本来，自言自语：嘻，哈，我的朋友们，从来不喜欢兔子，必须抓个老虎，它在我床上睡觉，带它去散步，我要新鞋子，漂亮的鞋子，我会给你们看我的鞋子，听，天使在歌唱！圣诞节真棒！我喜欢，人们，喜欢吧——我跳起来，用手拍着胸口、向冰箱行礼、敲打鞋跟，猛然转身，用僵硬的步伐朝厨房的餐桌走去。我在桌子上把弄着一张张纸，把它们整齐地摆放在桌子上，摆成个复杂的形状，最有效率的形状，每页纸的角都恰好贴着另一页纸的角。摆好之后，就在走廊里跑来跑去，滑进厨房，想象自己滑到第三垒。用力拉开冰箱门，拽出些蘑菇，用刀子切碎，刀子飞速地移动，把蘑菇丢进平底锅，开始炒了——好像还需要些东西。来点活力吧！我拉开水槽下的碗橱，拿出瓶白兰地，泼进锅里。可现在想起来，那些瓶子里到底装的是什么呢？关掉炉子，上蹿下跳，又一次打开了碗橱。里面是些酒瓶子。我拿出一壶盖洛葡萄酒，摇摇酒瓶子的重量。晚餐再配上一点酒，恰到好处，你觉得呢？酒倒进了一个大大的塑料茶杯，茶杯上有明尼苏达双城队的标志，我把蘑菇和这一大杯葡萄酒放在餐桌上。我喝得满脸通红。一个正处于亢奋状态的十岁孩子正在体会生命的美妙时刻。我在走廊上大步慢跑，唱着西蒙和加芬克尔组合的歌曲，摆弄着手里的橙子。我用酒精瞬间激发出来的灵感完成了家庭作业，效率奇高。脑子里的电子脉冲频繁开启，闪耀着光芒。在这个区域自由徜徉，狂躁和酒醉形成了完美的和谐，我怡然自得，清醒了，终于清醒了。我已经找到了答案，找到了可以平抚狂躁心绪的东西，消除疯狂、让我自由地航行，把我托起在空中尽情翱翔。如同神奇的炼金术、酒瓶和大脑，这又是一个自制的镇静剂，让人有一种在极乐世界的快乐。我开始爱上这个世界，群居的社会对它的子民来说充满了快乐和慷慨。思绪开始飞翔，不是起伏不定，而是咆哮着向前，既惊险又刺激，有庄严崇高的感觉，勃勃的创造力，众多的想法环环相扣。这比食物和呕吐更加完美。未来的酗酒生涯漫长而令人忧伤，但起初，酒精的确赋予我奇妙的感受，让我不再心情低落，也不过于兴奋。幸运的眷顾、精力充沛、灵感不断。我相信酒精大有裨益，而且接下来的好多年都深信不疑，哪怕后来种种迹象表明，酒精会给身心带来伤害。最终，我爬上床，第一次安然熟睡。

1988年 逃跑（1）

心情几乎每一分钟都在上下波动，站在兴奋的顶点，努力继续向上攀登；跌入绝望的低谷，追求更加堕落的感觉。可卡因、海洛因、安定片、止痛片，我从那些在市区购物商场附近偷偷出没的男孩们手里得到这些，他们在这些地方追踪像我这样的未成年少女。因为没钱付给他们，我是个容易猎取的目标，为了拿到他们带来的毒品而愿意做任何他们要我做的事情。他们手中有我想要的东西，而我则有他们想得到的东西。我只是利用他们，然后将他们抛弃。诀窍是骗取他们的信任，让他们渴望得到像我这样的女孩子，尽管我不过是装出这副模样而已。他们围绕在我的周围，而我把他们玩弄于股掌之间，看着他们像小虫子慢慢上钩，然后被决然抛弃。自己躺在层层叠叠的枕头上面，在他们居住的地下室里，他们把我压在身下，我听到急促而不稳的呼吸声。沉重的身体、大汗淋漓、动作匆忙，年轻的小伙子，衣衫未除。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来到这里的，只是希望这一切早早结束，一遍又一遍随着他们的身体有节奏地运动。“你是个婊子，你是个荡妇，我想洗澡，想把身体冲洗干净，为什么这一切没完没了？为什么从来不拒绝？”他们要我时很猴急，大多时候我都只半躺在沙发上。他们总是这样，都是些毛头小子，这就是他们渴望的。在各式各样的地下室和不同的男孩，一次又一次。我的大脑一片空白。暴风骤雨之后，麻木的我想要回家，步履蹒跚地躲到孤独的角落，头脑中疾驰的压力感在最后通牒：我恨他们，恨自己，发誓以后再也不这样做了。但是一切还是不停地继续，一次，又一次。然后回到家呆在卧室里，蓝色花纹的墙纸，床上各种各样的动物玩具，我把小包的白粉和药片偷偷藏起来。吸食毒品的剂量刚刚好的话便可以激发起身体里的能量，让自己彻夜不眠奋笔疾书，在就读中学的课堂上浑浑噩噩过上一天。大家对我印象深刻，因为我把自己打扮成个野孩子、叛逆者——黑色眼线、染黑的头发、破衣服，一个小丑、少年犯，总是闷闷不乐、招惹是非。在班上，这样的打扮骗过了每个人，让他们觉得我是活生生的人。放学回家，我独自面对空荡荡的房间，在沙发椅的角落有包裹好的一小团东西。胸中激荡着可怕的感觉，紧紧拽住我逐渐下沉。没什么要紧的，何不就这样沉沦下去。鸡毛蒜皮的小事惹得我火冒三丈，我把这些东西撒在房前屋后，在夜半时分狂奔，穿越结冰的湖面，脚下的冰雪嘎吱作响。靠在横跨高速公路的大桥那冰冷的栏杆上，看着路上开着车灯的夜行车呼啸而过，呼出的气息在夜色中凝结成白色的霜雾。白昼来临，就像在胸口撕开了一道缝隙。我躺在昏暗的屋子里，百叶窗关得严严实实，上面还覆盖了一层毯子。身体仿佛有一百万磅重，可以感觉到身体里沉重的骨头和多余的肉压着身下的床垫。我敢保证床垫被压塌了，几乎要贴着地板。父亲又来敲门了。

1988年 逃跑（2）

“吃早餐啦！”他喊道。我从床上爬下来，拉开床头柜的抽屉，把抽屉翻过来，取下贴在抽屉底部的一小包白色的东西。跪在地上，轻轻拍打着把白色的粉末抖落在柜子上，身子靠过去，用放在包里的麦秆把粉末吸进鼻腔。蹲坐在地板上，两眼紧闭。来了来了：我感觉到脑子里有玻璃破碎的声音，能看到白色粉末慢慢散开，把那块灰白色的东西切成整齐的片段。心脏跳动着恢复了生气，我有种悸动的感觉。睁开眼睛，舔着手指和麦秆，我换了个抽屉把小包放回去。身体起飞了，像坐着过山车旋转着上升，车轮咔哒咔哒响着，我大头朝下在空中飞翔。嗡——嗡——，洗了澡，轻盈地穿上衣服——古怪的短裙，上面的大洞可以露出几乎整个大腿，黑色紧身衣，千疮百孔的衬衫。整理好书包，从书桌抽屉最里面的角落掏出另一个小包，里面装着药片。从里面挑了几片装进口袋，新的一天开始了，灿烂的白天、生机勃勃的一天。“早上好！”我说，在餐桌旁坐下来，膝盖开心地摇个不停。“你今天早上心情不错啊？”“嗯！真的很好！”我看着父亲煎着鸡蛋，然后莫名地恐慌起来，到底在想些什么啊？我可不能吃那个。跳下凳子说了声，“我走啦！没时间吃早餐了！”我拍了下父亲的胳膊，跑出了门。“可是你得吃了早餐啊！”他在身后喊。“回来！你不能穿成那个样子就出门！”“再见”，我对他说，一溜烟跑到街上，书包敲打着腿。树木都开花了，阳光中充满了律动，我可以感觉到光线抚摸着肌肤，充满了生机与活力的肌肤在悄然生长。突然我停住了脚步，皮肤像着了火，我扔下书包拼命搓着皮肤。“离我远点！”我在道路的中央跳来跳去。胳膊上像有虫子在爬，它们沿着胳膊爬到了脖子，爬上我的脸，钻进头发。“快给我滚开！这些该死的东西是从哪里来的？”我倒在路旁的草地上，翻滚着身子，想摆脱这些虫子。我披头散发，衣服上也沾满了尘土。虫子终于远去，我站起身，理了理头发，现在感觉好多了，可以接着走路到学校去。这种情况出现时总让人感到不舒服，可是我还是不愿意放弃这种快乐。没有人知道藏在书包里的那些粉末、药片，还有水壶里面灌满的伏特加。朋友们都是些乖乖女，只有我是个坏女孩。不知道她们为什么讨厌我，难道是因为我总是懒懒地坐在教室后面的座位上，双臂交叉着趴在桌子上，头发垂下来遮住脸。老师都是些傻瓜，我讨厌他们的衣着，浓重的明尼苏达口音，挥之不去的小城镇味道：夹杂着灰尘和金枪鱼的味道。整个小镇生活的人们都长着相似的面孔，金黄色的头发、蓝眼睛、穿着得体的衣服。每个人看起来都长得一模一样。他们相识、结婚，生活在小小的房子里，屋外有修剪整齐的绿草茵茵。可爱的孩子陆续降生，男人们打高尔夫、喝酒、彼此亲密地拍打着背，女人们在俱乐部里共进午餐，听有关帮助穷人和无家可归儿童的演讲会。他们摇着头，关注着这些世上悲惨的人们，到全美家长协会做义工，到路德派教堂做礼拜，收集庸俗的艺术品，投票给共和党，而且讨厌像我这样的人。我要离开这个地方。午餐过后，我靠在洗手间里的马桶上呕吐。用水漱了口，把双手洗干净，用鼻子仔细地闻，生怕手上还有味道，重新又洗了一次，把手上的水甩干，打量着镜子里的自己，掏出口红来涂嘴唇，端详自己的面容。

1988年 逃跑（3）

双眼恢复了光彩，脸上挤出笑容，转身走出洗手间。小孩子们把外面的大厅挤得满满当当。这是一生中最美好的岁月。我家政学不及格，拒绝缝制肚子里塞满东西的布面火烈鸟，质疑学习制作果冻糕的必要性，炸坏了烤箱——因为忘了把肉豆蔻的核仁放到待烤的薄饼上，于是在中途打开烤箱门，扔了一把核仁进去，然后整个薄饼都起火了。我欺负艺术老师，被留堂到天黑，日复一日。没有被留堂的时候，我会在报刊室里跑来跑去，把那些觉得有煽动性的小册子故意摆放在一起，让每个读了的人都会火冒三丈。每隔半个小时都会把脑袋躲在书桌下面，偷偷喝装在水壶里的伏特加。我在学校的大厅里狂奔，兴高采烈，在其他的孩子们中间钻进钻出。向每个从我身边一闪而过的熟人打招呼，“你好啊！”。他们笑了，我真是高兴。“你疯了吧！”他们说。嗯，是疯了！感觉这么好，简直棒极了！多么美妙的一天，多么美妙的世界！“停下来！”老师在身后高喊，“不许在大厅里跑动！”我转过身朝着他跑去。“不许跑！”我快乐地喊道，“你看，这不是跑，这是在飞奔！”朝着他急驰过去。身子在大厅的尽头撞到墙上，反弹回来撞上了一群朋友，他们正聚在储物柜旁边。“棒极了，不是吗？”我喊道，张开双臂把他们搂住。“什么棒极了？”莎拉笑着说。“一切的一切！所有的！你，今天，所有的，棒极了！妙极了！活着难道不是件美妙的事吗？”“从一大清早起，你今天，就这样疯疯癫癫吗？”桑德拉问道。我脚步沉重地跑下楼梯，双腿比速度本身还要动作迅速！真是厉害！壮观的速度、宏伟的速度、了不起的速度！跑下了楼梯，在大厅地板上急速刹车。朋友们都笑了，是我让他们快乐，让他们忘记了可怕的家庭。我爱他们，很爱他们，他们对我来说至关重要，要是没有他们，我只有结束自己的生命。“不！”我吼道，“我没有疯！嗯，也许原来有一点，但以后绝不会了，真的！”在一起去吃午餐的路上，我在队伍的最前面，转过身来面向他们边走边跳。我抢了块冰激凌三明治和一小块黄油比萨。午餐后我会把它们扔上天，真的，棒极了！我开心地笑着，那是为自己而高兴。“啊哈！”我大叫，排在前面的人都扭过头来茫然地看着我。“你们好啊！”我喊着，向他们挥手致意，“今天很不错！”有人咕哝着，“她是个疯子。”我一点都不在乎，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观点！这是世人生存的方式！我们生活的世界充满了不同的观点，不同的信仰！要坚持己见！我和朋友们不停变幻着队列，走到一张靠窗的餐桌旁坐下来，开始狼吞虎咽地吃着午餐，聊天。我叽叽喳喳，像一个耍口技的侏儒，大家都开怀大笑。然后我哭了，但很快就恢复常态。“我受够了！”我说，擦着鼻子，摆出一副郑重其事的样子。“一切都过去了！”每个人都松了口气，我又想到个绝妙的点子！于是拿起盘子里的比萨饼，把它像飞盘一样扔了出去，越过人群，完美地落在利亚&#8226;佩德森的面前，他是最讨厌的人！“哦也！”我得意洋洋地高喊，餐厅里面顿时洋溢着一片笑声。该是回去上课的时候了，我拿好书本，和朋友们一道静静地走到楼下的大厅，把自己塞进座位，长长地叹了口气。

1988年 逃跑（4）

这一次，我不会再调皮了，我保证。这一次，我不会再哗众取宠，心怦怦直跳，感觉从胸膛里又一次涌出疯狂的笑声。我把脸深埋在指缝里，想要把这样的感觉压下去，不要留堂处分，不要被开除，不会打杰夫&#8226;卡弗，不会弄翻课桌、乱扔椅子。我端坐在座位上、打开笔记本、掏出笔。瞪大眼睛看着前方的老师，他整理分发试卷。我会好好学习的。一定，一定，一定。精神病科医生的办公室里，空气在缓缓地流动，我坐在旋转座椅上转圈子。在右边，透过窗户，两层楼下方，是停车场和阳光明媚、空虚的下午时光。一个身材瘦小，带着黑色方框眼睛，头发花白的人背靠在皮制办公室座椅上，目光注视着我。“你今天想说点什么？”他问。我依然转着椅子，然后耸耸肩。“你希望我说什么？”“你想说什么？”看着窗外，数着停车场上的红色汽车，然后是蓝色汽车。“我没什么要说的。”我们就这样沉默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你现在在想什么？”他问。“没什么特别的。”我转过脸看着他。他在黄色记事本上写写画画。“你在写什么？”我问。他盯着我。“你觉得我在写什么？”他问。“我可不知道，”我说。他写下了更多东西。“你打算帮我吗？”我问。“你觉得你需要帮助吗？”我再一次望着窗户，“我不知道。”从眼睛的余光中看到他写下一些东西。“你看起来很不安。”他小心翼翼地说。我很诧异，看着他，“我没有。”他把脑袋歪向一边，“你很生气，不是吗？”我笑了。“你观察得很仔细，不是吗？”我说，他记了下来。七辆红色的车，六辆蓝色的。日子像凝固了一样，树木的枝叶纹丝不动。我们静静地坐着，椅子转了一圈又一圈。他是个心理治疗师，喋喋不休地问我母亲的状况，问我的梦想。我等他告诉我是否情况不妙，为什么我会突然陷入狂躁当中、用梳妆台抵住房门、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连好多天、在夜半时分溜出家门、在学校不停地惹麻烦。那该死的心情为什么总是反复无常？为什么老是有担惊受怕的感觉？他坐着，一言不发地观察着我，什么忙也没帮上。我放弃了。他不是在寻找饮食失调、酗酒或滥用毒品的证据，不是在寻找心理疾病。事实上，他什么都没寻找。直到有一天，他啪的一声合上了记事本。“我有什么问题？”我问。“我疯了吗？”后一个问题我没有说出口，因为答案显而易见。他经过深思熟虑后得出的英明结论是，我是个很生气的小女孩。去看精神科医生的消息顿时传遍了学校，朋友们绝口不提此事，但其他的孩子在我走进教室的时候都聚在一起窃窃私语，那些我不喜欢和讨厌我的孩子，富家子弟、势利眼。其他人在一个人耳边低声说——去，问问她——他走到我的面前：“你真的是，那个……疯子吗？”“不是”，我说，眼睛看着课桌。“那你为什么去看那个什么精神科医生呢？不是只有疯子才去吗？你说呢？你就承认了吧！”我没有回答，只是用力在笔记本上乱画，圆珠笔的笔尖破了，油墨弄脏了纸，他们大笑起来。我是个疯子，现在每个人都知道了，包括我。突然之间偏头疼发作了，我感到头痛欲裂。

1988年 逃跑（5）

偏头痛几乎每天都来造访，我摇摇晃晃地走进医务室，瘫倒在小床上，把身子蜷缩成一个球，枕头压在头上。护士叫来了父母，回家之后，我躺在黑暗当中，拉下百叶窗帘，狂暴的念头和形象穿越大脑，闪耀着炫目的色彩和光芒。躺在床上，每当痛楚紧拽住头颅的时候，身子就不停地颤抖、大汗淋淋，眼眶的深处狂跳不已，在恐惧中几乎动弹不得。父亲慢慢打开房门又轻轻地关上，震耳欲聋的噪声逼得我走投无路。他把身子靠过来，床微微陷了下去。“这里，”他温柔地说，把一张湿毛巾盖在我的眼睛上，“感觉怎么样？”他问。“很糟糕，”我轻声说。“我很抱歉，”他说，把手放在我的肩头，“很快就会过去的。”他起身，床嘎吱作响，房门在他身后轰地一声关上了。我用手按住头。父母带我去见了一个又一个医生，都不知道毛病在哪里。他们开药，用生物反馈疗法，没有见效后责怪他们也无能为力。父母蹑手蹑脚地在家里走动，迷茫而害怕。他们不知道这样严重的头痛发作后意味着什么。医生们也不知道，我也不知道。死亡应该是静谧的。我躲在洗手间里，用一把修补刀片在大腿上划出细小的交叉切口，伤口很浅，但可以缓解压力，让思绪清晰起来。我深深吸了口气然后慢慢地吐出。鲜血顺着伤口渗出来，我用卫生纸把血吸干，一片殷红在纸上慢慢延伸。很好，在流血，这表明我还活着。晚餐时间，父亲在大喊大叫，母亲冷冷地一言不发。他们对我叫嚷，我对着他们叫嚷——疯狂的情绪从胸中升腾，我跳下凳子跑开了，怒火燃烧着，紧贴着嗓子眼，甚至可以尝到怒火的味道。父亲在身后追赶，叫喊着。我尖叫着飞跑，我们面对面站着，大吵大闹，他的脸愤怒地扭曲着，我可以感受到他那扭曲的脸，我恨他，恨他的疯狂，也恨我，恨我自己的疯狂。母亲站起身来，走过饭厅，砰的一声关上了卧室门。父亲和我叫喊着，到最后我们都累了，精疲力竭，站在那里喘着粗气。“嘿，”父亲心情舒畅地说，他又精神抖擞了，“想玩掷骰子游戏吗？”“好啊！”我说。我们坐到地上开始玩，欢笑着度过美好的时光。放学回家，打开家门走进屋子。第一眼见到的是父亲，他斜着身子躺在沙发椅上，光线透过长长的玻璃窗照进来，我的眼睛用了好一段时间才适应。我扔下书包。“你怎么了？”我在房间的这头问他。其实根本不想理会他怎么了，我厌倦这一切，你永远不会知道接下来他有什么举动。他蜷缩起身子，用胳膊抱住膝盖。“我不知道，玛雅，”他说，开始哭泣。“真的不知道。”我无力地望着他，想跑过去对他拳打脚踢直到他站起来。每次看到他这样子，我都有种溺水而不能自拔的感觉。他的悲伤像一双大手紧贴着我的喉咙，让我无法呼吸。我已经耗尽了可以将他从悲伤中拯救出来的爱。“你知道那些下午，”他说，呼吸中带着颤抖，“你在生活中前行，一切都好好的，然后下午就到来了，感觉就像被狂风击倒，一切都糟糕起来。”他叹了口气，慢慢直起身子，端坐在躺椅上，肩膀耷拉着。“就这样，”他说，“就像那些过去的下午一样。”沉默了片刻，他又躺了下去。我应该说我爱他，应该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但是事实并非如此。走过大厅来到我的房间，侧着身子躺在床上，望着墙壁，蓝色花纹的墙纸挨着鼻子。我努力控制着，但还是忍不住哭了。我知道父亲所说的那些下午。

1989年 明尼阿波利斯（1）

凌晨五点，坐在自习室里。我已经不记得上次睡觉是什么时候，只知道日夜交替从身边流走。我绝食，不停地写作，欲罢不能，不愿意停下来，不愿意吃东西，完全沉溺于文字当中。我在寄宿学校就读，那是一所艺术学校，里面的学生还不满十八岁，每天花十个小时，一周六天，不停地培训、练习，用功程度超乎你的想象，他们心中怀着成功的渴望。我被自习室桌子上打开的书本包围着，不停敲击打字机的键盘，文字倾泻而出，一篇短篇小说、一篇论文，一篇又一篇。我不再是一个失败者，我会成功，是班上最优秀的学生，如果需要的话可以就这样彻夜不眠地工作下去，只要在写，不管写什么。透过窗户，可以看到白雪皑皑的校园，路灯已经亮了，灯光把雪映成了紫罗兰色，遥远的地平线上有一线橙红色。我靠在座位上，身体在嗡嗡作响，这是从脑袋中传来的天籁之音。稿纸在桌上厚厚地堆积着，我已经做好了流水作业的准备，要完成的故事还有很多很多。为应对要学习的课程，我已经阅读了所有的材料，这当中，物理让我不寒而栗，数学完全把我弄糊涂了，德语老师对我绝望了，只有英语老师，他是个驻校作家，还有些一贯敦促我们学习的校刊撰稿人是例外。他们把我拉到一边说：“阅读，写作，不要停，你已经掌握了写作的技巧，你会成功的。富有魔力的文字，对未来的承诺，这些是希望所在。”我放弃了睡眠，因为注意到彻夜不眠也许会让情绪更加疯狂一点。没关系，睡眠缺乏可以释放出一种化学反应，足以补偿这种缺乏，于是今晚少睡一点，明晚就会更少一点，以此类推。黑夜和白昼颠倒，但是我在白天也不会睡觉，生物钟已经完全被打乱。我不在乎。美好的未来正在面前展现。我会成为一个作家，哪怕付出生命的代价。只要竭力争取，就会如愿以偿。我经历了学习阶段、接受了训练，不停地写，直到文章日趋完美，直到成功，跳出虚幻的桎梏。

1989年 明尼阿波利斯（2）

这一次我不会搞砸，不会失败。太阳跃过地平线升上了半空，冬日的太阳，炫目的白光。我摇摇晃晃地走出自习室，带着厚厚的一叠稿纸和书，跌跌撞撞地走下楼梯回到房间。室友还在睡梦中，房间里光线暗淡。她在梦中呓语，我穿上跑鞋，走出房间来到寒风中的校园，跑向距离足有半英里长的教学楼。奔跑中，时间停止了、思绪停止了。血液在血管中永不停息地畅快流淌，能量无时不刻在身体里奔涌，这些天来一直不曾枯竭，感觉自己的身体就要爆炸。奔跑，沿着教学楼来回奔跑，强迫自己必须要摸到教学楼两侧的金属大门，必须要摸到，不然就无法计数了，一英里，五英里，十英里，口里念叨着瘦一点，瘦一点，瘦一点。我企图用奔跑和绝食来杀死自己，但是我还活着。在清晨奔跑，在课间奔跑，在午餐时奔跑，在放学后奔跑，在晚餐时奔跑，在研讨会后奔跑，在床前奔跑，停下脚步只让我紧张害怕，直到再次奔跑这些忧虑才会远去。赘肉会爬上身体，我要燃烧掉它们，只剩下骨头，成为一具能奔跑、写作和绝食的骷髅。只吃胡萝卜和芥菜，一杯接一杯喝咖啡，和朋友喋喋不休，他们要我停下来，他们很担心，但是他们不知道，赘肉会蚕食身体，让我窒息，我要成为一把消瘦、干净的骨头。

1990年 加利福尼亚

我住院了，在医院大厅和饮食失调治疗病房里来回奔跑，不相信自己已经把自己折磨得只剩下了半条命。那些医生都是些白痴，父母的担惊受怕完全是多余。“放我出去！我大声叫喊。别来烦我！”我在尖叫。护士们端着杯子在我身后紧追不舍，那些有害的药水，全是卡路里和脂肪。他们尝试着补偿我正想方设法燃烧掉的东西，我在大厅不停地跑、跑、跑，惊慌失措、精神亢奋、旁若无人。我用力敲打着房门，对父母哭喊着，瞪着他们一天六次端在我面前的食物，“把它们拿开，我不吃，你们不能强迫我。”医生告诉父母我得了抑郁症。我知道根本就没有，是其他地方出了问题。但是医生总认定患了饮食失调的人就是得了抑郁症。他的诊断完全忽视了激动亢奋的状态，在这样的状态中病人每分每秒情绪都大起大落。我猜想他这样说也有道理：严重的厌食症和暴食症至少让我心绪不宁，这种情形足以威胁到生命。没有人，包括父母、治疗师、当然还有医生们，把注意力集中在心情对我造成的伤害上。他们主要的目的是让我活着，但是这样一来他们就只看到树木，没有看到森林（这种情况直到今天还发生在饮食失调症患者身上。医生们把着眼点放在绝食、暴饮暴食等对身体的摧残上。的确有些饮食失调的人患上了抑郁症，于是医生便认为所有患上饮食失调的人都是如此。所以对那些饮食失调但是没有抑郁症状的病人来说，医生们只关心如何缓解他们的症状，而不探究导致病状的真正原因。医生完全忽视病人可能表现出来的情绪上的不稳定。这种精神疾病潜伏在病人内心深处，狂野地蔓生滋长，一步步吞噬健康的肌体，最后对大脑造成难以挽回的伤害）。“他妈的！”我冲着父母大吼。我从椅子上站起来，“他妈的！”“玛雅，坐下。”“我不！”我大喊大叫，围着病房跑圈子，其他病人和他们的家人从眼角的余光瞅着我。大脑在燃烧。我居高临下站在父母面前，挥舞着手臂。“你们不能把我丢在这儿！”我高叫。“我有公民权！”“你没有，”母亲说，“你还没满十八岁。”“我要去加利福尼亚。”我说。“你在说什么？”“我要和安妮一起住（她是我父亲的第一个妻子），然后我就上学，一切就好了。”他们盯着我看。“这样子对我再好不过了”，我说，“坚持己见”在过去三分钟里我突然想到了这个点子，现在却变得如此重要，非去不可。这是迄今为止，我一生中最重要的决定。我换了副面孔，一下子变得可爱起来，心情愉悦。“去那里会治好我的病的，”我说，“我会好起来。你们不必为我担心，我会爱上海边的空气，让心情安定下来。”加利福尼亚，太完美了，那里没有人会注意到我。“我会在海滩上散步，”我说，“会在阳光下漫步，迎接雨露的恩泽。身体会棒棒的，我做瑜珈，像花朵一样绽放。你们觉得呢？棒极了，就这样。”父母彼此对视。几周之后，他们把我从病房里放了出来，我坐在飞机的座椅上。

1990年 明尼阿波利斯

在这里，心绪渐渐平静，我慢慢康复了。现在觉得自己的饮食失调症完全在情理当中，觉得自己才是正常人，其他人都是疯子。很明显，我必须从原来住的地方逃离。坐在皮卡车的后座上，呼吸着晚风中吹来的略带咸味的气息，我在前往玻底加湾的路上说个不停。酒瓶、一包包大麻、学校的朋友们和我在一起。我们在沙丘上艰难跋涉，躺在海边仰望浩瀚无边的星空。我觉得到了天堂，这里是隐身之处。在这里，没有人会阻止我绝食，可以痛快畅饮，在大麻的作用下飘飘欲仙。在这里，我可以整夜写作。如果可以在高考里过关斩将，就有机会逃到某个遥远城市的大学去。我会是个作家，让众人看到我不是个失败者，我能成功，这才是真实的我。情绪持续高亢，心绪向前狂奔而我在后面紧随，用最快的速度写作，已经感受不到心脏的跳动了，灵魂飞出了躯体。我可以做任何事，没有什么可以阻止我。我的动作仓促而慌张，坐在卧室的地板上，手臂在空中飞舞，把稿纸叠起来，大脑在飞奔，读着文章的片断，跳起来拿桌上的东西，快速地在稿纸上用红色钢笔做记号、剪贴，呼吸急促、心跳加速。我又恢复了往日的状态，可以同时处理一千件事情，酒精激发出无尽的能量，没有食物、没有睡眠，站起来命令自己完成三百个高抬腿，靠在椅子背上练习平衡力——跳上椅子，把安全别针夹在鼻子上——然后爬出窗户，爬上房顶，仰起头看着灿烂的星空，下弦月当空，满天繁星弥散出梦幻的光芒——旋转着身体，双臂伸展，在房檐上摇摇欲坠，在头晕目眩中注视着黑夜，茂密的树林环绕四周——最后跳回到窗台上，一把抓住夹克衫，跑下楼梯，跑出门外。我沿着长长的车道前行，最后踏上了学校附近黑漆漆的蜿蜒曲折的公路，大片的西班牙苔藓从柏树和桉树上悬挂下来。顺着公路走到镇上的商铺，霓虹灯招牌在黑夜里嘶嘶地发着光。在心底里狂喊我还活着。霓虹灯的每一次闪烁都刺激着我的双眼，几辆车从旁边开过，轮胎和地面的摩擦声在耳朵里回荡。这是我的秘密生活，那些溜出来躲在黑夜阴影中的夜晚，靠着公路的护栏往前走，路旁的小山突然坠入寂静的深谷。最后，灯光和声音让人难以忍受，狂乱的心绪争斗起来，撕扯着大脑，像一把利刃刺穿身体，我顺着公路来到男朋友的家中。他年龄比我大，醉醺醺地递过来根烟，我狠狠地抽了一口，再把烟递给他的妹妹，站起身来去找酒喝。我躺在地毯上，注视脑海里那些疯狂的念头慢慢消散。兴奋感悄然而至，陷入了一种摇摆不定的虚无当中。我们看白痴的电视重播节目。饥饿感紧拽着肠子，我感到饥饿难耐。脑袋懒洋洋地靠着，低着头，脸贴着地毯，电视里播放的喜剧节目从头上越过，我睡着了。我迷路了，像是一颗在空间运行的卫星，能量慢慢耗尽。过了几个月，加州灿烂的阳光也渐渐暗淡，我绝食、酗酒、麻木地做爱——所有用来平复疯狂心绪的方法都失败了。我告诉自己一切都没有发生，告诉自己一切都很顺利，我可以呆在这里，可以承受一切。当然，一切都会终结。但是意识中的某个部分知道我将死去，这无关紧要。事实上，我已做好了准备，因为我满十七岁了，我已经受够了。

1991年 华盛顿（1）

我不得不再一次入院治疗。父母看着两眼无神、皮包骨头的我，心痛不已，立马把我拖回了明尼苏达。器官衰竭，体重严重不足，虽然我已经病入膏肓，可是我自我感觉很好，我很好，我很好。坐在地板上，点着头，脑子里只剩下一片噪声。母亲尝试着让我说话交谈，表现出一点我还活着的迹象；父亲徒劳地在旁边讲笑话，想把我逗笑。最后他和母亲都哭了，透过脑海中的迷茫，我讨厌他们的哭声，痛恨自己是哭声的始作俑者。试着组织出只言片语告诉他们不用担心。我很好，就让我独自呆着。那些天，沙漠风暴行动在脑子里形成奇妙的音响，电视上传出巨大的爆炸声，坦克轰隆隆地穿过村镇，惊慌失措的人们尖叫着，逃向那个遥远的世界——其实我也身处遥远的地方，因为我已迷失在自己的脑海当中。其他的病人无力地把胳膊靠在沙发和椅子上，或者站在角落里假装看着什么东西，急速地转圈，来回跳跃，努力消耗维持他们生命的热量。深夜，我毫无睡意，床垫弄痛了骨头，听着脑袋里狂野的、永不停歇的声音。我仍在住院当中。医生们受够了，他们建议父母把我带到州立医院去住院治疗。这是最后的选择，那是一个为和我有同样疯狂症状的孩子们专门修建的全封闭的医院，那里是我最后的机会。站在一个四方形砖砌的两层建筑物前，室外温度零下十度，瘦弱的我感觉不到一丝暖意。母亲紧紧地拽着我的手，直到医院的工作人员把我从她手里拖走。转过头去看着父母，他们哭了，我恨自己，同时又勇敢地望着前方。三道大门在身后一道道地被关上，我跟着他们走进去，上楼梯又下楼梯，来到大厅里。我们都是未满十八岁的疯子，我们是社会的渣滓、失败者、被家庭抛弃的人、该进青少年管教所的人。我们被社会剔除，是社会的威胁，会给社会带来不良影响。我们当中有十二岁的偷车贼、一个强奸犯、一个反社会的人、两个自残者、一个有暴力倾向的哑巴。

1991年 华盛顿（2）

我们斜躺在桌子和椅子上，把身子靠在墙上，片刻的宁静让我们暂时打消伤害的念头。我们将在这里呆上好多年。不管是尖叫的女孩子，还是咆哮的男孩子，都是尝试自杀的、被虐待的、受折磨的、惹麻烦的、疯狂的人。我在这里，裹着外衣，蜷缩起身子，安静、害怕、迷惘、瘦弱、痛苦。在用餐时间尖叫，把食物扔过人们的头顶，拒绝进食，他们给我称体重，我恨他们，因为他们让我吞下那些该死的药片。他们要杀死我，让我变得又蠢又胖。他们拿走了我的书，那是唯一能够支撑我活下去的东西。要是能留下那些书，所有的不安会在我面前消失得无影无踪，我会有安全感。可是他们把书给锁起来了，我哭喊着用拳头敲打着墙壁，颓然瘫在地板上。他们说，“玛雅，你的休息时间到了”。我走进房间趴在床上，他们走进来告诉我治疗方案，“给你安排了玩耍时间，你每天可以玩一个小时，你得吃我们要你吃的东西，你不能乱喊乱叫，你要自己整理床铺，你要进行治疗，你要和其他人一起治疗，看着我，不准你用你的书把我们推开。”我们整天都呆在治疗小组里，玛雅，你现在感觉如何？我咬着指甲，直到光秃秃的手指被咬出血来。看着地板，我的书没有了，还不能绝食，他们逼我吃大把的药，这样的关心围绕着我，让我窒息并且深深伤害了我。玛雅，去感受世界是很正常的，你不会因为这些内心的感受而死去，为什么不在纸上画出你感受到的颜色呢？不准把纸推开，从你的头脑中走出来，这里很安全。才不是呢。我觉得自己身陷囹圄。我们跌跌撞撞地度过那些充满尖叫、哭泣、沉默和快乐的日子，惊恐不安、愤怒的小孩子们得到了心灵的关怀，厚厚的墙壁保证了他们的安全，卧室大门常年紧闭，三层厚的树脂玻璃结实而牢固。我们无法利用玻璃碎片伤害自己，也不能跳窗而出。我坐在洗手间里，用剪刀剪下自己的头发，发丝飘落在四周，刀刃几乎贴着头皮，划出了伤口。我像个光头的婴儿，失去了控制，不是打人，就是整天躺在床上瞪着天花板发呆，他们把我拖出房间，让我说话，感受那些该死的感受，吃那些该死的食物，服用百忧解——我患了抑郁症——但药物让我更加疯狂。

1991年 华盛顿（3）

但是慢慢的，尽管有些抗拒，我开始有了让自己改观的想法。人们倾注的善意和爱心最终打动了我，几个月之后，我试着好起来，说话、玩耍、参与治疗、拥抱他们，我尝试着努力，肩负责任，分享关爱。但是还不够，我仍然深陷饮食失调的折磨当中，狂野的、咆哮的心绪，没有人能够体会，没有任何方法可以缓解。我对健康的渴求与日俱增，回复到往日痴迷状态的愿望愈加强烈。我想要出去，重新得到书本和消瘦的身体，成为病患的典范。我游说医生们让我去读大学，最后他们同意了。我要洗心革面，回到能够让我再次成功的地方，那里有我擅长的东西，不像在这里，我能做的就是向大家讲述曾经的失败经历。我得想办法出去。他们每天早上放我出门，我心惊胆战地站在车站，到位于镇子另一头的大学去读书。我在课堂上活力四射，像疯了一样写作，趴在课桌上埋头苦干，未经利用而几近瘫痪的大脑又开始运转正常。谁会在乎我是个精神病院里的疯子？我能想到的是找一份靠写作谋生的工作，要用努力工作来弥补我的过错。我不会告诉任何人，就让往事如烟吧。很快、很快，我就会脱胎换骨。放学后我刻意不和同学们交往。“一起喝咖啡吧！”他们叫我。“我喜欢你的文章，聊一聊，好吗？”我低声搪塞着匆匆而去。忘了告诉你们，我必须在你们安排的休息时间之前赶回医院去。

1992年 病情全面发作（1）

上大学二年级了，我拿到了奖学金，开始疯狂地工作。坐在办公室里做通讯社编辑，处理稿件、分配任务，勤奋工作。我终于成功了，我选了五门课程，所有科目都得到了A。终于又可以整夜工作了，饥饿的感觉比速度更强烈。我就要死了，在恍惚当中忘记了死亡的存在。我开始喝第六杯咖啡，手指变成蓝色，头发不停脱落。上台领奖时，人们向我投来鄙夷的眼神，我很在意他们的感受。我整夜都坐在桌前，有多少天了？从黑夜到白天再到黑夜，不停地工作、工作、工作，我就快要绝食而死。十九岁了，我躺在医院的病床上，用一瓶瓶输入静脉的液体维持我的生命。心脏监护仪上基本测不到心跳，我体重五十二磅，几近完美。我举起手臂称赞自己完美的体型，骨头外面覆盖着灰白色干燥的皮肤。手指摩挲着身体：锁骨凸出，脖子深陷，乳房干瘪；面颊也凹陷下去，可以隔着皮肤摸到下面的牙齿；身体里空空如也，只剩下两排弯曲的肋骨，髋骨也向外凸出，可以透过皮肤感觉到内部的器官。用一只手就可以摸到大腿骨，大腿瘦得跟竹竿似的。很好，它们都不存在了，我做到了，我把自己杀死了，我终于赢了。我昏了过去。多年以来第一次冒出了这个清晰的念头：拒绝死亡。1993年健康的感觉很遥远很怪异，我慢慢地增加到六十磅，保住了命。看着镜子里自己的体型一天天发生变化，一定要坚强地活下去。我认识到不能光靠思想为生而绝食致死，终于，冥冥之中传来如此强烈的求生愿望。于是我又开始工作——到学校去，征得校方的批准，成了一名大学老师。结交朋友，和他们整夜呆在一起聊读书心得，参加聚会，开始学着吃东西，生活之门突然一下敞开，这才是正常的生活。我谨慎地度过每一天，担心心里的魔咒被激发，担心会把事情搞糟，会失败。担心自己会再次疯狂，失去现在所有的一切。1994年我在写诗，几乎忘记了自己的存在：注意力都集中在那首诗上。把所有的心绪和情感都投入到创作当中，像大大小小的齿轮慢慢运动起来，最后轧轧地飞快运转。

1992年 病情全面发作（2）

速度越来越快，传送带上运来一包包单字和词语。一篇小说、一首诗开始成形。稿纸重叠，我咬着手指飞速地写着，鲜血流出，随着唾沫飞溅到稿纸上。厚厚的稿纸是我的心血，触摸到它们的存在，感到自己几乎可以把它们吞下。稿纸是如此光滑平整，我掀起一角把稿纸细心地撕下来，写完一页就把那一页放在右手边，密密麻麻的文字占据了整个页面，好像就要倾泻出来流到书桌上，拿起另一页，继续记录在脑海中自动形成的文字。窗外的天空，从漆黑一片变成清晨时分的蓝色，几缕云彩在靛蓝色的天空中延伸，像一个身材婀娜的女人侧身躺着，我紧张地写着，因为新的一天就要来临，追赶着思绪记录下最后的话语。天明时分，我终于可以从书桌上抽身，松开长时间握笔的手，摇晃着走到床前，躺下，沉沉睡去。一个小时、数小时或者半天后，我醒了。躲避着炫目的阳光，我像只蝙蝠挂在房间的角落里，用翅膀盖住自己的脸。看看时钟。请病假了吗？今天是几号？今天有课吗？在上课吗？噢，上帝，脑袋贴在枕头上望着天花板。我不说话，我消失了，变成一对眼睛环顾四周，其他部分都是隐形的。只要没人看见就这样隐形下去。假如一个女人站在厨房里揉着眼睛，倒着咖啡，旁边空无一人，难道她不是隐形的吗？我继续假装和这个世界无缘，除非有人和我交谈。我摸索着出了房门，跳上开往学校的公交车，马路上的小石子让脑袋跟着摇晃。许多杂乱无章的词语一下蹦出来，我不喜欢它们。我静静地坐着，望着窗外，看城市的风景消失在我身后。一小时后，我站在教室里的讲台上，手里握着粉笔，仿佛他们投下了枚硬币，我这个机器人便开始开口说话。生物钟完全被打乱了，我又开始喝酒。头一分钟还一脸无聊地呆在客厅里，哭泣着，内心充满深深的恐惧，下一分钟便已经止住哭声，大脑飞速运转起来，试着同时完成一百万件事情，试着追赶上一轮狂奔的心绪。没时间给房间做清洁，没有支付的账单堆得老高。我穷困潦倒，电话欠费停机，家里喂养的猫现在只能吃罐装豆子。冰箱里只剩下一包干瘪瘪的胡萝卜和啤酒。我白天狂灌咖啡，晚上痛饮伏特加。出问题了吗？没有，我很好，只是变成了个懒虫。趁着现在，紧握自己的命运吧。但是我不能，很快，生活的风帆轰然断裂。

1995年 新生活（1）

残可以缓解压力。我每天都站在浴室里，用刀子在胳膊上划出图案来。伤口最后会形成刀疤，以后胳膊上会遍布这样的疤痕。我咬紧牙关，刀口越来越深、图案越来越多，这时思绪才会停止。疼痛的感觉妙不可言，那是上天恩赐的片刻，让内心只感受到疼痛。这种痛楚让我知道自己还活着，心脏在胸中有节奏地跳动，仿佛看到血液在体内汹涌，流到伤口处，就喷发出来，顺着胳膊流下来。天亮了，我昏倒在地上。我想抬起头来，但沉重的悲伤像一具死人的躯体压在身上。脸贴着地板，闭上眼睛，无法动弹。夜幕降临，我感觉自己在加速前行，心情忽上忽下起伏不定，本来在空中飞翔，突然之间又跌落地面，周而复始。我在治疗医生的办公室里：她背靠椅子坐着，这个可爱的医生完全不了解我的病情。她不断增加百忧解的药量，让我愈加疯狂。”我也不明白是怎么回事，”我说，语气平稳而镇定，但是心里的绝望情绪在挣扎，紧紧拽住胸口。”我觉得出了些问题。”“为什么这样说呢？”她歪着头关切地问。有时她的关心颇能博得我的好感，这是医生对病人在治疗之外所表现出的关切。”我的行为有些疯狂，”我说。”一开始在空中飞翔，然后，又躺在地板上。”“你不觉得这是病情在好转吗？你有了真切的感受，我觉得你终于找到生命中重要的地方，找到了真正的平衡，可以对自己的感觉做出充分的回应。你并不总是把自己局限在自己的想象里，将你的感受推开。”“或许是吧，”我有些迟疑。”只是看起来也许有点过了头。你知道，有时会走极端。各种感受完全占据了我的生活。”“哦，我会考虑一下——你的饮食情况怎么样？”“很好。”“好吧，希望你能好好注意一下自己的感受，能用一段时间来理解它的重要性，想想和过去有怎样的不同？你原来一直都没能真正控制好饮食失调的问题，我觉得你现在能利用长久以来我们研究的那个工具了，那就是存在你身体里面的理智的进食方式。你应该认真看到自己在治疗过程中已经取得的进展，我想你已经终于决定了要活下去，这个意义不同寻常，你觉得呢？你为自己感到骄傲吗？”“我每个晚上都用刀子割自己的胳膊。”

1995年 新生活（2）

“你还坚持写日记吗？”“嗯。”“那你读了后，感受如何？”“读完日记，我感觉写日记的是两个不同的人。一个疯疯癫癫，另一个很抑郁。”“你觉得你抑郁吗？”“亢奋的时候，我就不觉得抑郁。”“说老实话，我觉得你比自己所描述的情况已经好很多了，也许你还在对自己生气，因为这么多年你都在生病，对自己还没能公正地评价过，你刚刚才摆脱了过去，感受到了真实的自己，但你不愿让自己接受这些良好的转变。”“我真的不想用刀子在身上划，满胳膊现在都是伤疤。”“好吧，我觉得那是种自我抚慰的方式，你没有尝试我建议的方法吗？在晚上的时候，留些时间给自己，坐下来，泡杯茶，沉浸在完全属于自己的时光里。或者把自己裹在温暖的、毛茸茸的被子里。再就是做面部护理后，喷上香水，到饭店吃午餐，听听舒缓的音乐，然后给自己做按摩。最后舒舒服服泡个热水澡，旁边点根蜡烛，体会热水包围着身体的感觉。今晚就开始尝试，好吗？先泡个澡，好不好？”我泡了个该死的热水澡。夜幕降临，意料中的事终于发生在明尼阿波利斯公寓的浴室里。二十岁的我在酒精的作用下神志不清。先是用刀子在胳膊上刻着树叶和蛇的图案，接下来，在不假思索和难以抗拒的冲动之下，两眼迷糊的我用刀子狠狠地扎进左臂，伤口深及骨头。现在我成了另外一个人，一个想要结束自己生命的人，但是我切开了动脉却毫无知觉，还有比这更糟糕的事情吗？没关系，这只是那些疯狂行为中微不足道的小事，我会洗心革面，重新开始，不再自残、不再服用百忧解，抛弃过去而迎接崭新的我。很显然，接下来要做的是逃离这里。要离开这里，要成为一个真正的作家。我开车前往加利福尼亚，我只带了些书、一张灰蓝色的大手帕、几件衣服和我的猫。前臂上留下了一道五英寸长的紫色伤疤，看起来像一条可怕的虫子。

1996年 诊断（1）

我写书讲述自己被饮食失调症所困扰的日子。忘记了写作的念头是如何产生的，估计是一个认识的作家给我提出的建议，说应该把这一切记录下来，于是我整天坐在书桌前奋笔疾书。阳光映照在加州奥克兰市单间公寓的地板上，我不停地写作，几乎忘记了周围的世界，要让充实忙碌的写作帮助我忘掉那些疯狂、刀子和伤口。喝酒成了生活中一件大事。每天傍晚我都去街上售酒的店铺，买好当天晚上要喝的伏特加。回到家后在八盎司容量的大玻璃杯里倒进些橙汁，然后用伏特加把剩下的部分填满。我整夜都坐在桌前写诗，彻夜不眠地阅读买的那些廉价二手书。在房间里摇摇晃晃地走来走去，完全没有意识到我很快就要从爱耍酒疯的人过渡到酗酒成性。一夜之间，这种转变就发生了。反对这样做的人隆重登场了。不知什么原因我走到朱利安的家门口，他是我在加州度过的那段青春岁月中结识的朋友，是唯一脑子还算正常的朋友。他是个不错的小伙子，待人亲切，在危难时刻愿伸出援手。但有时他又像个小孩子，容易受人蛊惑自己没有判断力。他单身一人生活着，而现在我们可以相依为命。我剃了个平头，穿着件旧牛仔背心，蹬一双破靴子来到他家门口。他打开门，露出一副惊讶的表情，我咧着嘴笑了。我们在他的木制公寓里过了一年，喝酒，一起玩成年人的游戏。这是崭新的生活，那些疯狂的岁月、疯狂的我已经远去，现在我靠写作谋生，有美好的未来，有个未婚夫。我们在梅兰蒂酒吧度过浪漫的夜晚，台球声不绝于耳，点唱机里放着佩茜&#8226;克莱恩的歌，香烟缭绕。我们彻夜长谈，时不时笑得前仰后合，一起策划豪华的婚礼，希冀富足的生活。双方的家长和朋友都很紧张，他们不明白我们怎么会想到要结婚，都希望我们慎重考虑。

1996年 诊断（2）

对此我们一笑置之——两个二十二岁的人，从小就认识，同居了一年后，做好了共度此生的打算，这难道还不算合情合理吗？他们都是傻瓜。我们在七月份结了婚，第二天就开着车回到明尼阿波利斯。原因显而易见，我想在这个特殊时刻和家人朋友分享快乐，比如堂兄布莱恩，从小我们就是最亲密的朋友，在我处于疯狂的漩涡中时通过长途电话和书信，给予我理性的帮助，当我在微风中摇摆不定时伸出手来稳定我的心弦。我和朱利安的人生航程就这样以惊人的速度展开了。我们都长大了，努力赚钱又很快地把钱挥霍掉。我坐飞机到各地周游，住在豪华酒店里，享用美酒佳肴。喝得烂醉如泥后爬上酒店舒适的大床。回到家，我频频出没于朋友们的家庭聚会，或者到布莱恩位于市中心的寓所去，语速如飞地给他讲旅途中的所见所闻，我们一起开怀大笑。对我来说，他是世上最亲爱的人，有内涵，忠实可靠，心智健全，待人亲切。他是可信赖的人，让我感到活着确有意义，虽然自己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在愉快交谈的过程中，他让我静静地休息片刻，告诫我要把工作、生活的速度减下来，不然我会被拖垮的。不过我对此置若罔闻，他说的是原来的我，现在和原来已经不同了。我在商场里穿行，购下所有目光所及的商品，一大堆购物袋压得我步履蹒跚，管它是些什么东西呢？喜欢就行，“我必须买下它们，太完美了！简直妙不可言！”我疯狂地购物，房间里塞满了瓷器、水晶器皿、昂贵的床上用品、书籍堆积如山、炊具、所有能想到的美酒、画作、衣服以及更多的衣服。我们像小孩子，我们本来就是小孩子，有什么关系呢——我们过得很快乐。有自己的小房子和小日子，完美的小两口，夜夜笙歌——佳肴、挚友、美酒陪伴。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冲出了悬崖，身子在半空中翻转，就像动画片中的大笨狼怀尔。可是我很好，现在和将来的一切都会很好。疯子不会开晚餐会，对吧？肯定不会。我们一起看音乐会和戏剧。我从来没有告诉过别人，有时候音乐声会在我脑子里变幻成各种色彩，让我下意识地退缩。在搞笑的段落我也乐不可支，跟着其他观众一起拍手，尽管我还是感到有些困惑、迷茫和害怕。

1996年 诊断（3）

开着车穿过街道，我迷路了，但是从不告诉任何人。在一天辛苦的写作之后，每个夜晚，我打开酒瓶和朱利安开始彻夜狂欢。准备可口的菜肴、清洗朋友们作为结婚礼物送来的餐盘、在印有婚后姓名的信笺上给数不清的送礼物的朋友们写感谢信。疯子不会有印有自己名字的信笺，对吧？酒杯会赶走疯狂的状态，真的，丰盛的早餐也有同样的作用，当然还有亲爱的丈夫。我不会再疯了。绝对不会。仿佛一夜之间，情况就发生了变化：头一天还平静，第二天就狂躁起来，就像按下开关那样简单。朱利安和我像往常一样共度美妙的夜晚，突然，我开始尖叫起来，站在房间里掀翻玻璃面的咖啡桌，把浴室里的水槽从墙上拔下来，不管捡起什么东西都用尽全力向墙上扔。这种狂躁总是在深夜来临，我控制不了嘴巴和双手，叫喊着把身体往墙上撞，感觉自己像传说中的塔斯马尼亚袋獾。房间在旋转，我不停地沿着楼梯跑上跑下。朱利安拽住我的双臂，想抓住我，我已经声嘶力竭，泪流满面。好多个夜晚我冲出家门，拼命地奔跑直到自己无法呼吸，心脏好像要从体内跳出来，要不就是喝得烂醉如泥，然后一头栽倒在地上，脑袋搁在树桩上或者路边人行道上，不省人事。有时候，我会钻进车里。车子冲出车库前的车道，咆哮着沿着三十六号大街飞驰，我那可爱温馨的小家和沉睡中的邻居们渐渐远去。”慢下来！”我冲着自己大喊，“玛雅，慢下来！”内心中的疯狂却说，“不行！”疯狂在体内潜行，不由分说地借用了我的躯体：它具有超脱尘世的力量，控制了我的双手。这双疯狂的手急速地挥动着，杀戮是它的目的，所以控制方向盘的双手越捏越紧，赤裸的双脚用力地踩着油门。头向后扭着，在惊恐不安中看到光线穿越天际，弯下身子冲过街道拐角，开上亨内平大街，然后穿过以丰富夜生活著称的湖畔大街，神秘而灯火闪耀的剧院区，人群渐渐模糊，车尾的红色停车灯也无法阻拦我！极速中路灯的光线像霓虹在流转，一路狂奔，对我来说运动是最重要的，一直向前、永不停止，我开上高速公路和其他车辆玩起了追逐的游戏。道路朝着我全速迎面而来，好像顷刻间就可以置我于死地，可是它在即将靠近时又灵巧地躲开，其他车辆、道路中间的安全岛和安全护栏在面前一闪而过，我像是坐在过山车上尖叫前行。蜿蜒穿过不知名的住宅区，应该是在河对岸或者城区的北面吧。

1996年 诊断（4）

待到狂躁的情绪散尽，我才调转车头开车回家。狂躁之后是麻木的梦境，一觉醒来，迎接我的是可怕的朝阳。脑袋挂在床沿，心情从曾经的高亢直落到令人压抑的低沉，心脏在胸膛里了无生趣地跳动。我从床沿滚落到地板上，脚步蹒跚地下楼找咖啡喝，可是实在是太累了，躺在客厅地板上我又睡着了。一种似曾相识的疼痛感在胸中慢慢弥散开来，这种疼痛隐隐约约，不同于哀伤或者死亡的感觉。因为死亡会生硬而沉重地将你击倒在地，让你无还手之力。朱利安端着杯咖啡走进来，看着躺在地板上的我。”要我帮忙吗？”我想摇头拒绝，可是脸贴在地毯上，想要动一下真的不容易。他来到头天晚上被我搞得一片狼藉的房间，把椅子上的残骸清理干净然后坐下来，跷着二郎腿，我讨厌他坐成这样子。我慢慢地站起来，头昏目眩，这是狂躁之后常有的感觉。我定了定神，看到一片狼藉——半截摔得犬牙交错的酒瓶子，旁边有堆绿色的玻璃碎片。酒洒到墙上，留下一圈环形的印迹，顺着墙壁一股股向下流淌的红酒，像渗出的血迹，在地毯上最后形成小水坑。几个摔得粉碎的玻璃杯，书架倾斜着靠在躺椅背上，书散落一地，躺椅不知道从什么地方被搬到了这里，我看着墙上像个小洞样的东西，再看着朱利安。”那是原来的水晶闹钟，”他说。我点点头，看着周围，“真糟糕，”我说。”的确是，”他说。”对不起，”我说。他说“你偶尔会像这样吗？”“是的”，我有些迷惑，“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他起身离开了房间，他能明白发生的一切吗？反正我弄不明白。我光着脚独自一人站在一片狼藉中，走到那个洞的前面，大拇指踩到刚刚提到的水晶闹钟，我捡起来，翻过来看钟面。这个丑陋的结婚礼物，居然没有摔坏，我把它放在桌上，望着窗外，肩膀无力地耷拉着。我要把迷雾驱赶出脑海，我要控制自己的情绪。这不是我的错，是不懂事的朱利安让我发狂。他老是依赖别人，不愿工作。婚姻是两个人一起玩的游戏，但是他不负责任、丢掉工作、靠我的钱过活而心满意足，这些压得我喘不过气来。不是吧，我马上改正了想法。他应该是我的救世主、是我的伴侣、善解人意的丈夫、忠实的依靠。我们的生活正常而和谐，像其他人一样。我一定能做个好妻子、一个严谨的作家、一个女主人，这种愿望是如此的强烈。但是我很累：永无休止的争斗、那些瘫在床上的下午、突然袭来的无情的力量——最终让我难以承受。我屈服了，开始寻求帮助。

1997年4月 病情发作（1）

偷偷摸摸地翻看电话簿，时不时抬头看看窗外，生怕朱利安会突然回家出现在我面前。不知为什么，我不想让他知道自己在电话咨询精神科医生，或许这样做会更加确定我患病的事实，又或许他还没有注意到我已经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手指沿着姓名栏移动，在一个叫理查德&#8226;比多医生那一栏停下来。我喜欢他的名字，叫比多的人应该不会太糟的。我坐在候诊室里翻阅一本过期的《时代周刊》，好像每个候诊室里都放着这本同样的《时代周刊》，仅此一本老掉牙的杂志供每个人阅读，无聊中，我合上杂志开始研究画在对面墙上的花朵，图案似曾相识，和在每个精神科医生、心理医生、营养师和行为引导师的办公室墙上看到的如出一辙。他把我叫进办公室。又是一个空虚的下午，我像往常一样坐在熟悉的椅子上仔细观察他，就像仔细观察其他医生一样。他们中有的平庸、有的聪明、有的愚蠢，大部分都匆匆忙忙，有些可算是老好人--通过观察，你对人性可以深入了解。这位比多医生看起来还行，穿着件褐色的外套，有只眼睛看起来有些恍惚。他的眼睛是不是可以同时看到两个场景？一只在和我交谈，而另一只是不是望着窗外树上新长出的绿叶呢？他也把我的名字叫错了，我向往常一样把正确的发音告诉他。几乎每次心理咨询的开场白都是这样。不过他看起来还算友好，所以我决定再给他次机会。”你的情况怎么样？”他问。”我快要疯了。”“噢，那就别绕圈子，”他说，“说正题。”“我要疯了，我的意思是，我已经疯了，一直以来都是。好多年了，他们不停告诉我得了抑郁症，可是他们根本不懂。我原来有饮食失调症。他们总是让我服用百忧解。我知道，我知道你可能也会给我开这个药。好吧，我明白，你是医生，你总得给病人开点东西。可是我想说，如果你能开除了百忧解之外的药，我倒是愿意试一试。事实上，基于我现在的状况，好多药我都愿意尝试。我已经开始绝望了！”说到这里，我居然笑了，“我的意思是，真的有些绝望了，不是小题大做，我并不想夸大我的病情，也不是装病。你觉得我是在装病吗？有一次我告诉护士服用百忧解后会让我发狂，她就说我在装病。”我停顿片刻，“到底什么是装病？”我问他。”就是无中生有，假装自己的症状比实际的看起来更糟糕。”“我明白了！”我说，挥动着双手，“就是这个，我不想装病，我压根儿就不想无中生有。”“你没有装病。”“哦，那太好了。但是，真的，既然我想到了这个，我的情况其实还好，没那么严重。我的意思是，不是那种真正意义上的疯子。没有在杂货店里推着车子装满报纸和罐头走来走去，边走还边自言自语。我的意思是，我有时候也自言自语，但不是像疯子那样--人们有时候也自言自语吧？”他点点头，坐在那里，双手握着放在桌子上。没有在记事本上写写画画。奇怪，他看起来在听我说话，我很感谢他仔细地聆听，很有礼貌。”

1997年4月 病情发作（2）

顺便说一句，噢，我的上帝，”我忽然有些慌乱，“我一直在喋喋不休，我知道你很忙，你要见很多病人吧，时间是不是已经到了？”我感到惊慌失措。”没有。”“还剩多少时间？”“你想说多久都可以，我是私人医生，不是健康维护组织的医生，所以你不用着急。”“哦，”我舒了口气，坐回椅子上--发现在刚刚进行对话的时候一直坐得笔直--“太好了。”我松了口气。”我可以问几个问题吗？”“当然可以，”我说，心里如释重负。”你说话总是这样快吗？”“嗯。”他点点头。”好吧，继续。”“刚才说到什么来着？”“感到疯狂，但不是那种真正意义上的疯狂。”“对，就是这个意思，”我说。”没什么可补充的了，我想四处看看，你介意吗？”“一点也不，”他说，于是我站起来走到他的书柜前，读着书脊上的书名，看着柜子里面摆放的像框，对着一张装在框子里的小卡通画笑出声来。画面上一个人睡在躺椅上哭泣，旁边的医生在小记事本上写下五个字--真是个疯子！！！我走到窗边跳上窗台，把脚垂下来摇着，然后又跳下来，坐回到椅子上。”感觉好点了？”他问我。我笑了。”有没有人向你提起过 ‘狂躁’这个词？”“没有，”我说，双手交叉放在胸前。”他们没有说过吗？”他说。”真是有些奇怪？”“我的意思是，没错，我听说过那个词，”我说。”只是医生们在讲我的病情时从没用过那个词，你说的是这个意思吗？”“是的，所以感觉有些奇怪，你知道狂躁的意思吗？”“狂躁--呃，行为像个疯子吧，我猜。”我认真思考了下，所以回答应该还不算离谱。”差不多吧，”他说。”总之，你的回答正确，你现在看起来一点也不抑郁，倒是精力很充沛的样子。”“的确是，”我说。”精力充沛，没错。”“用不完的精力？”他回了一句。我耸耸肩，“典型的我，”我说，“就是喜欢忙个不停。”“你做些什么让自己忙个不停？”“噢，大部分情况下工作。或者去看朋友、做清洁、洗衣服，诸如此类的事情。我喜欢家里干干净净，一尘不染的样子。在大多数情况下，我是个很棒的管家。”

1997年4月 病情发作（3）

“除了？”“除了我不是个好管家的时候，这些阶段周而复始。有时候我几个月都不打扫房间，但是通常情况下，我不想给别人留下懒虫的坏印象，所以房间都很干净。”“当你经历这些阶段的时候，还发生了些什么事？”我皱起眉头。”不知道，什么也没发生。通常会是在下午，我想爬上床躲起来，把自己和世界隔离开来，让思绪停止。大脑里会空荡荡的，就好像尝试去呼吸时，时间的脚步慢了下来，身体像是被压扁了。然后什么事情都不想做，无法集中注意力。觉得自己是个失败者，恨自己。”我耸耸肩膀。”然后一切又过去了，又开始精力充沛。”我拨弄着耳朵，没有告诉他我狂躁时的样子。觉得自己已经说得太多了，会让人觉得我是个疯子。”你情绪上的波动是周期性的吗？”“波动？”“就像你刚刚所说的阶段。你能感觉到这些阶段什么时候开始什么时候结束吗？我的意思是，你知道这些阶段发生在白天，对吧？你有没有注意到他们的周期，比如说，隔几个月发生一次？”“没注意过，有时候发生，有时候又不，平时有点喜怒无常，”我说，“我觉得这是个问题，我现在就有点发狂的感觉。我的意思是，我的大脑无法控制这些情绪，无法忍受自己，就像刚刚说的，我就要疯了。”“到底发生了什么？”“我感觉到狂躁，”我最后还是尴尬地向他承认。”陷入暴躁的情绪中，然后会砸东西、扔东西、大声叫喊和哭泣。”“有什么特殊的原因吗？”“没有，就是突然之间产生这种情绪，也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来的。对了，往往是在晚上发作，然后到了早上发现自己全身无力。在晚上，我在狂躁中把东西搞得到处都是，那时候的我很可怕，等到早上醒来看到周围一片狼藉，想死的念头都有了。我说的不是真的死亡，”我说，“从来没想过要真正结束自己的生命。”我把身子往前靠，希望医生能听懂我的话。”但是我没有抑郁，上帝可以作证。你可以说我得了这种病，他们总是这样说，但是这完全说不通，通常情况下我很快乐。”我又坐到椅子上，挥着手，突然意识到我刚才的话有点荒谬。”真的，我想说的是，我不是整天都躺在床上，要是抑郁了，怎么可能会每天起床工作，做这些事情？”我笑了，连自己都不相信刚才的描述。他和蔼地点着头。”你有没有想过你已经死了？”我考虑了下。”

1997年4月 病情发作（4）

只想不再那么疯狂。”“想过要自杀吗？”“不太清楚。”他扬起眉毛，没有迟疑。”接下来让我问你几个问题。”没完没了的问题，每回答一个都让疯狂的感觉愈加强烈。但与此同时觉得他也许知道问题所在，这意味着他也许可以做些事来帮助我。”你说你曾经得过饮食失调，是什么时候的事？”“从九岁开始，一直到几年前我才终于能有效地控制这个问题，那时候我差不多二十岁。”“自残呢，延续了多久？”“没多久，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一方面急切地渴望得到他的帮助，另一方面又不想让自己看起来像个疯子。自残是疯子才做的事情，我不愿意把我的这段经历说得太详细。”那么酗酒，服用毒品呢？”“酗酒？我想有那么一点点，但是不多，都不算很严重。”我脑子里寻思着，酗酒？随时随地，直到能感觉到疯狂的念头远去，用酒精来让自己过上正常人的生活。我不准备告诉他这些，除非是到了最后关头。除了酗酒这件事，我愿意告诉他任何他想听的东西。这是最后的一线希望，让我还能在悬崖边上支撑片刻而不致于坠落山谷。”没有服用毒品，”我说。”你有时凭一时冲动做事吗？比如购物，突然做些决定，或者出游？”他提出的问题越多，我越难回答。突然的决定？经常都有。购物？买得我快要破产了。出游？不久前才出去一次，一时兴起，半夜的时候开车跑了六百英里去见个老朋友。”性方面呢？”“我和朋友睡觉，当时脑子里面一点概念都没有，事后又觉得很糟糕。”“我无意探查你的私生活，可是你说和很多人发生过性关系？你的本意并非如此吧！只是有时候虽然你不愿意，但是你无法阻止事情的发生？”那些记忆一直留存在我的脑海里，数不清的床笫之欢和激情夜晚，那时累得只想闭上疲惫的双眼而不愿回到空荡荡的家里。”你的思绪是否很难停下来？”我直起身子。”对，”我说，“这就是一直向你提到的那种疯狂：我无法让我的思绪停止，这是种地狱般的折磨。”“你是否感觉到自己挣脱了身体的束缚，或者有麻木的感觉？”“是的。”“什么时候？”“有时候是在我狂躁的时候，有时候是我快乐的时候，总之这种感觉来了又去。”

1997年4月 病情发作（5）

“对你有影响吗？”“我不知道，反正有些怪怪的，感觉我的身体会飞离地面。”“有什么东西可以赶走这种感觉吗？”“我掐自己。”“有效果吗？”“不是很奏效。”“你是否曾经自残过？”“我已经不那样干了。”“那你在什么时候干过，对你有帮助吗？”“有，”我无力地说。”还好你已经不那样做了。”“有次失误了，差点就没命了，我再也没兴趣那样干了。”“失误？”“嗯，失误。”他又换了个话题。”情绪波动的周期是多久？”他老是问这个问题！究竟想说什么？“隔几个月、几周、或者几天？”“不清楚你所提到的情绪波动，”我说。”有那么一点点印象，只是，我不知道--”我开始清晰地回想起那些该死的情绪波动来。”像是在空中飞翔般，情绪起伏不定，有时候会延续好几天，有时候只有几个小时或者几分钟，速度快得我赶不上。一开始心情好好的，突然之间就开始乱摔东西。有时躺在床上，觉得自己已经死去，然后突然从床上蹦起来跑来跑去，真的像疯了一样。只要能够正常地过上几天，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哪怕就一天，这是我最大的愿望。”“睡眠状况如何？你睡觉吗？难以入睡还是睡得断断续续？或者很早就醒了，但是你还想睡？”“我愿意出卖灵魂来换回一夜的安眠。夜里躺在床上就是睡不着，只有在屋子里走来走去。到了天亮，周围的一切看起来都那么不真实。”“做噩梦吗？”“在睡着的时候常做。”“你的工作怎么样？你做什么工作？你觉得，是困难还是简单？你能停止工作吗？还是一直忙个不停？”“我是个作家，我喜欢不停地写作，除非我死了，否则我是不会停止写作的，就像有些狗会不停地吃东西直到最后被撑死。我无法停下来，然后突然又会感到无话可写了，创作的灵感和欲望也随之远去，笔尖下一个词也憋不出来。”他观察着我的脸。”你是否曾经有绝望的感觉？”胸膛里好像裂开了个口子，越张越大。”不能确定，”我边说边看着窗外。”有时候？”“有时候。”“什么时候？”我还是避开他的眼睛。”当我停下来，开始想它的时候。”“想你是否有这样的感觉？”“什么都想，比如我为什么这么懒。”

1997年4月 病情发作（6）

我边啃着大拇指边看着他。”情况越来越糟，想把这种感觉抛到一边也越来越难。”“有什么能派上用场吗？”“比如，喝酒？”他一脸严肃。”没多大用处，一点都不起作用。”我说。没有什么东西可以赶走这种感觉。他终于开始在记事本上写东西。他合上笔盖，抬头看着我。”你没有抑郁症，这一点确定无疑。”“真的没有？”我很欣慰。”你患的是躁郁症。”我坐在那里。”就是所谓的狂躁加抑郁吗？”“对。”“你在开玩笑吧？”“我是很认真的。”“简直疯了，我的意思是，狂躁加抑郁，差不多算是疯了。”他耸耸肩。”这取决于你怎么去看它，我可不觉得那是疯了，我认为那就是一种病。”“躁郁症，”我重复道。”可以靠服用百忧解来治疗吗？”“绝对不行，”他说。”你是对的，百忧解加剧了你的病情，我会给你开些有助于情绪稳定的药，应该可以缓解你的症状。”恐怖和宽慰的感受在心里如洪水般交织。首先是感到的一丝宽慰，心里面好像有东西站起来说到，你就是得了这种病。他是对的，一点没说错，就是这种病。多年以来都被这种混乱的力量控制，感到身体在旋转中离开真实、已知的世界，沿着轨道漫无目的地航行，所有这些现在终于结束了。因为突然之间整个太阳系展现在我眼前，位于中心的就是刚刚见到的太阳--躁郁，我知道了这个词。我的病有了名字，如果有名字，那就是真实的，而不是想象臆造的，一切都将好起来。如果有名字，如果不是我的错，如果是种叫躁郁症的病，那么就有答案，有治疗方法，或者至少有可以帮上忙的东西。然后恐怖的感觉接踵而至。回顾那些我觉得自己没有疯，其实真的是已经疯掉的日子。情况让人担忧，我陷入一片绝望。躁郁症，狂躁和抑郁。我病了，千真万确，而且短时间难以治愈。我一直怀着这样的念头：如果努力工作，病就会好起来；如果全身心投入治疗，就可以成为一个健康的人，像其他人那样随时保持镇定的人。现在想想，我居然一直都没有把自己的病情和狂躁与抑郁联系起来，真是难以置信。

1997年4月 病情发作（7）

他们从来没有用这个词来解释我的症状，这同样不可思议。假如这个叫比多的说出了实情？假如好心情不过是一种狂躁，情绪低落是一种抑郁，那么狂躁与抑郁也许就意味着疯狂。嗯，很明显就是。所以，我就是个疯子，彻头彻尾的疯子。故事讲完了，就这样，大家可以回家了。坐在医生的办公室里，我敢保证这种真正的疯狂是永远无法治愈的。我不再是个爱惹事，惹人嫌的小傻瓜，而是个疯女人。我一直都这样认为。”我今天去看了医生”。我边说边拔出酒瓶的橡木塞，朱利安坐在早餐桌边看着报纸。”你病了？”他问我，伸出手接住我递给他的酒杯，抬头扫了我一眼然后继续看报纸的头版。”就是去咨询了下，”我说。”医生说我有躁郁症，就是狂躁加抑郁。”“很严重吗？”“我觉得不严重，但可以解释最近几个月发生在我身上的症状。”“是什么？”他放下报纸喝了口酒。”是那些狂躁的情绪。”我边说边搅动炉子上的东西。”你去见的是精神科医生？”我点点头，“他叫比多。”“比多，”朱利安陷入沉思。”嗯，反正他给我开了药方。”我说。”治疗狂躁的情绪？他开的是什么？”“稳定情绪的药。”我看着从裤兜里掏出的药单子，“双丙戊酸钠，我想会有帮助的，你知道，平抚情绪、缓解症状等功效。”“哦，情绪，症状，”他说。”我就不会那么疯狂了。”“那好吧，”他啃了口苹果。”晚餐什么时候做好？”夜幕降临，奇迹真的发生了，我感觉很好。多年以来都试着改变我的想法！改进我的态度！突然都派上了用场。等到喝下第二杯酒，我已经有了全新的观点！详述如下：躁郁症？听起来有点言过其实，不过无所谓，就当作是从另一个医生那里听来的新名词。有趣倒是有趣，不过和日常生活关系不大，反正我没有生病，不过还是会按时服药，因为这些药至少可以帮助消除狂躁和低落的情绪，可以瞬间回到正常的状态，回到往常的好心情。

1997年4月 病情发作（8）

其他人没必要知道为什么我老是在意自己是个失败者。他们会曲解我的本意，小题大做。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我会好起来的。我很满意自己用这种健康的方式改变了固有的看法。原来的医疗保险单不能支付比多医生对我的治疗，所以他建议我去找性格温和、乐观快乐的伦兹医生，他看起来很关心我的病情。他了解到，我已经没有了那些狂躁和低落的情绪，于是他调整了药量。他问我酗酒的情况，说如果喝太多酒，服了药也没有效果，不过我觉得自己还算不上是个酒鬼，所以他的问题与我无关。看到这些药片我喜出望外，于是我经常服用，特别是我感觉糟糕的时候，药物不就是用在这些时候的吗？我要让情绪高昂起来。我讨厌心情低落或者狂躁，还有那些挥之不去的念头，我想要达到一个完美的高度，那才是正常的我。我变得越来越快乐，不停地工作、保持房间一尘不染、参加各种聚会，聚会中充满笑声而我总是最引人注目的那一个。这些药物简直就是奇迹！我告诉他药物的神奇作用，或许有些高兴得过了头？可是的确值得高兴啊！我喋喋不休地向他诉说激动的心情，他扬起眉毛，于是我降低了声调，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过分的高兴，用力地挥手把想要说出口的话赶走。我又正常了！正是盛夏时节，心情就如同夏花一样绚烂，像在夏日晴空中高飞的一只风筝。我想说，要是从那时候开始就认真对待自己的躁郁症，今天的生活将会有怎样的不同。如果能稍微静下心来想想，或者读点相关材料，也许可以学到点东西来改变自己的生活方式，让自己接下来所度过的岁月也会全然不同。现在我坐在这里写着这些文字，过去的一年里入院治疗又出院的次数难以计算。我视线模糊、言语不清，颤抖的手指几乎不能敲击键盘。不能开车，不能打电话。有一天从病床上醒来，跌跌撞撞地下床走到值班护士的工作台前，问她我入院了多长时间。”十一天了。”她平静地回答。”十一天？”我大叫，“那这段时间我都在做什么呢？”护士看着我说，“嗯，你一直在生病。”这就意味着我一直安睡了好多天，而此前我像个被恶魔附体的疯子那样跑来跑去，接受电击疗法，脑袋耷拉着被轮椅推着穿过病房，服用大把的药片。当治疗方法不奏效的时候，精神科医生绞尽脑汁地想出其他药物来对付我的病情（他是个当之无愧的圣人，一次又一次地把我从情绪失控中拯救出来）。我倒在病床上，然后骤然起身在病房里飞跑。十一天、十二天、十四天过去了。病情就像闹钟一样定时发作，每隔几个月就来一次。最近的入院时间是：2004年1月，2004年4月，2004年7月，2004年10月，2005年1月，2005年4月，2005年7月，2005年12月，2006年1月，2006年7月，2006年9月，2006年10月，2006年11月。现在是2007年4月，有六个月没有进医院了，我却什么都做不了，整天穿着睡衣在卧室和书房之间穿行，双手抱着头坐着，竭力把过去的二月、三月组织出一幅连贯的画面。我住在家里，感觉良好。被诊断出患了躁郁症后的好些年，我都没有认真对待所患上的病症，我不愿去想它，让它任意肆虐，这些就是其后果。不过有什么关系呢？谁知道会发生什么？谁知道哪些事情不会发生？接下来要讲的就是曾经发生过的。

1997年7月 上午9点 47病区（1）

一个阳光灿烂的早晨，距离从比多医生那里第一次听到躁郁症这个词刚好过去三个月，我突然光荣地跨入疯子的行列。没错，我疯了。正好好地做着自己的事情，突然发现自己已经彻底越过正常和疯癫的边缘。为什么是今天？有谁在意呢？我一点都没想过，因为觉得自己在精神方面已经有问题，对于原因自然懒得去想。有些东西既然已经永远失去了，又何必再去纠缠呢?开始迎接新的一天，然后开始疯狂，过去的一切从脑海中消失了，失去了记忆，生命在那个时刻变得支离破碎。我曾经疯狂过，这种状况一直持续，但是这一次的感觉与众不同，这次我是真的疯了。因为我没有告诉伦兹医生在1994年企图自杀的事情，他将我诊断为第二型躁郁症，比第一型躁郁症情况稍好点（第一型其实已经很糟糕了）。第二型躁郁症患者在情绪波动上抑郁多于狂躁，而狂躁发生时其严重程度弱于抑郁。这些差异一开始我无法理解，但很快便有了亲身经历：第二型和第一型躁郁症的差异在于一次狂躁的发作。第一型躁郁症更难处理和治疗，而且由于患者的狂躁彻底爆发，灾难性的极致情绪往往会在瞬间摧毁病人的生活。在这个夏日的早晨，我亲身体验了那种情绪的爆发，从第二型狂躁突然间过渡到了第一型。按医生的说法就是，从患病的状态忽然变得病入膏肓。而对于一般人来说，相当于从普通的糖尿病患者转变成了彻头彻尾的疯子。当时我心情舒畅，完全没有意识到情绪中某些东西已经悄悄发生了变化，随后造成的后果难以挽回。那是个周二的早晨，疯狂的一天就要开始，我还没有到喜怒无常的地步，但是在想象当中已经把自己看作万能的上帝。我开车穿过城市，速度极快，看来是喝了很多酒来平复有些紧张和不安的情绪。一大早醒来就有些不对劲。我到厨房去喝咖啡，却在门口就站住了，地上到处是碎玻璃，然后隐隐约约回忆起曾把咖啡壶砸向我丈夫的脑袋。真糟糕，不能喝咖啡了。地板上有血迹，我认真检查双脚，上面有浅浅的伤口，有点痛。我很茫然，不清楚是伤得不深还是感觉麻木。

1997年7月 上午9点 47病区（2）

我忽然觉得应该马上离开屋子，于是上楼去拿了钱包和鞋子，已经出门快要走到车子跟前，却发现自己还没换衣服。噢，天哪，我摇晃着脑袋跑回屋里。穿上印有蓝色花朵的背心裙后，又觉得应该去洗个澡，于是跑进浴室，片刻后全身湿淋淋地跑出来，衣服紧贴着身体，之后的一段时间里完全不知道自己做了些什么，然后发动了车子，开得飞快。进了城，加速开过停车场，无缘无故地按喇叭。跑进一栋建筑物，是我丈夫上班的地方。我亲吻每个人，向他们问好，他们看来有些惊讶（或许是看到全身湿透的我）。我兴致高昂地胡言乱语，于是丈夫给伦兹医生打了电话，然后护送我回到车上，发动车子前往诊所。还好我抹上了厚厚的口红，因为去见精神科医生之前，一定要把自己打扮得漂亮些，这样看起来就正常多了。我走进他的办公室，“请坐，玛雅，没关系的，你不坐吗？你吃药了吗？有自杀的企图吗？一直在喝酒吗？你丈夫知不知道你现在什么地方？你自己开车过来的？不，你还不能离开——”不知怎么的，我又回到了车上。朱利安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来的，他坐在旁边开着车，我在座位上开心地蹦来蹦去，我们就要去冒险啦！我们要去加利福尼亚啦！我想搬到加利福尼亚！或者，纽约，我们搬到纽约去吧？我在座位下找到一瓶伏特加，喝了个精光。情绪开始有些激动，可是不应该这样，真是令人尴尬！然后我们到了医院门口。我们到医院来干什么？丈夫看起来有些担心。我坐在轮床上，他们要抽血化验，很明显我不愿意，所以打退了他们的进攻，叫嚷着说这样做是侵犯了我的隐私，这里是美国，他们不能为所欲为。然后不知怎么的我就坐在轮椅上被人推着行进在走廊上，我说自己能走得很利索，于是跳起来自己推轮椅，可是那些穿着蓝色长衣裤的人拒绝了我的好意，他们打开一扇大门，我们到了安全的地方，他们脱下我的鞋子。坐在医院病房里，墙壁涂成了粉红色，据说这样的颜色可以让人安静下来。我仔细打量四周，脚上穿着医院里统一发的蓝色鞋子。有人用温柔的语调在说话，说我是精神病患者，不过情况很快就会好起来。我戴上帽子，泰然自若，要他们给我几只蜡笔。

同一天（1）

“在我们的小镇上，一切平静如常，”我唱着歌，视线模糊看不清双手的动作，玩着在漫漫长夜中不知玩过多少遍的纸牌游戏。从椅子上站起来坐下去又蹦起来，跳起史努比的舞蹈，罩在身上的袍子像空中翻飞的翅膀。我慢慢地喜欢上了这些袍子，每次都穿上好几件，力求达到“戏剧性效果”。唱着史努比的歌，站在椅子上模仿史努比的姿势扑通一声跳下来。”以前我不怎么喜欢《花生》这本漫画，”我对坐在对面那位患有紧张性精神症的病友说，“小时候我父母带我去看音乐剧《花生》，他们很喜欢这部音乐剧。不过剧中的小孩子都是大人扮演的，我觉得有点可笑。”我看着他，他刚刚经历了一次不幸的自杀未遂，连我都能体会到他糟糕的心情，所以我爬上桌子开始教他玩纸牌游戏，这种翻牌游戏让我乐在其中。我把嚼出的烟液吐在小杯子里。因为他们不允许我吸烟，他就给我弄来了口嚼烟草，他是个好心人。”有这个嚼也不错，”我的下嘴唇沾满了嚼碎的烟草，“过来，”我爬下桌子走到座位后面，拍着他的背说，“老兄，玩法是这样的，假设所有的人头牌都是一点，如果拿到人头牌你就放在这里，然后你看所有的牌，找二点和四点，把它们用来做百搭牌，如果你拿到一点或者大小王，一副牌里面大小王各有一张，明白了吧，像我刚刚说的，如果你拿到一点，就把人头牌翻过来放在上面，这叫双王牌，然后向上翻牌，像平时玩的单人纸牌游戏。”我靠在他的身上，像玩二十一点的高手那样双手上下翻飞，把他的脑袋夹在胳膊中央，在桌上不停地摆牌、洗牌，翻动着牌面——“你要努力做同花或者两三张相同的牌。”我摊开手，大功告成，游戏结束。”懂了吧？”我拍着他的背，“很棒吧！”我叫喊着在大厅里跳跃，旁边和蔼可亲的夜班医生轻声地提醒我要安静点，“你真好，我真的很喜欢你。”

同一天（2）

我一直在大厅里蹦到天明。伦兹医生说我患的是狂躁症，确切的说是欣快性狂躁。眼前的一切美不胜收、妙不可言，不停地和别人和自己交谈，不过说的东西没有人能够听懂。急速地穿行于不断闪现又杂乱无章的想法当中，飞越天际的思绪没有人可以跟得上。想象中的世界壮丽恢弘，充满了诱惑和虚幻，我在身体里自由翱翔，在常人的眼中看来我已经着了魔。我可以作为医学教科书上的典型病例，狂躁症发作时会出现的所有症状都可以在我身上找到：极端的情绪、快速的情绪波动、奇快的语速、夸张的表情、不时的冲动、不着边际的妄想、良好的自我感觉、虚幻的东西也是真实的。我分明可以听到思绪在脑袋里呼啸着来回奔跑，看到它们断裂成红色的线条，最后结成一张复杂的网，这是上帝特地为我设计的网。我是一位上流社会的贵妇，身价不菲尊贵的身份和地位理应享受无比的尊崇，坐驾在空中飞翔。这样那样的想法在头脑里一闪而过，还没有仔细体会就已经消逝无踪。妄想从何处产生？我深深地自责，因为妄想来自于你可以想象到的很多因素——失眠、酗酒、不按时服药、不重视医生的诊断——这些就是原因所在，对病情不重视使治疗耽误了太久。可是在我的眼中看来，每一次狂躁的发作都是美好的体验，无法想象生活中如果缺少了这样的天翻地覆会怎么样，也捉摸不透为什么其他人会忧心忡忡地看着我。医院的医护人员训练有素，还记得我曾经说过我很喜欢他们吧？他们对于这样的症状习以为常。我属于第47病区，这里的病人基本失去了自理能力——自杀未遂的、极度狂躁或抑郁的、陷入错觉中而精神分裂的、还有其他精神病患者。医护人员每天让我服用奥氮平，一种针对精神分裂症的药物。这种药只能暂时缓解狂躁症状，接下来的几天里，伦兹医生采用其他药物和剂量用于长期治疗。对于吃药，我一点都不介意，这些帮助我的人可爱可亲，他们怎么说，我就怎么做。伦兹医生会在早上到病房巡诊，他坐在房间正中的椅子上，我坐在床边，身体上下摇晃，断断续续地和他交谈。然后我躺在床上又坐起来，重复这样的动作。偷眼瞧他，他还是在原处，稳稳地坐在椅子上。

同一天（3）

接着跳下床，迈着大步围着他转圈子，从不同的角度偷偷看他，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我在光影中进进出出。伦兹医生还是坐在这里，他居然稳如泰山，真是让人惊奇。他是个行事严谨、意志坚定的人，双腿交叉时，短短的裤脚会露出袜子来。他头发花白而浓密，像狮子狗的长毛刚刚被修剪过一样，他戴着老式眼镜，脸上总是一副慈祥和蔼的神情。他安静地坐着，任由我在房间里跑来跑去。我十分困惑口里念念有词，有很多问题得不到解答，我迫切地想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我兴致高昂，但同时又很迷茫，这时候伦兹医生总是很镇定“玛雅，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你能坐下吗？不愿意？那么，在我们交谈的时候你至少可以安静一会儿吧。这样就好多了。我知道狂躁是件开心事儿，可是你现在在医院里。你必须要一直吃药，看看效果如何，我给你带了这些药。”伦兹医生的话带来安慰，我像是在波涛汹涌的海上航行，而他的话语是一枚指南针，为迷茫的航船指引着方向。我明白自己身陷于情绪波动中难以自拔，因为我的余生也许都将这样度过，因此我对此很释然。每次能为身心漂浮的自己赢得须臾的平静，我都会告诉每个人——伦兹医生、其他医护人员、其他病人和来探视的亲人和朋友。我爱他们，非常感谢他们的关心和照顾，相信很快就可以让这一切得到圆满的解决。然后各种观点和想###奔涌而出，条理清晰，这足以勾勒出我脑子里的思绪是多么千丝万缕，形成了一张复杂的三维网络，每一个坐标的变化都会引起关联的后果，思绪就在这样的恒久运动中变幻无穷。那时候的精神科病房和电影《飞越疯人院》中描绘的场景全然不同，医护人员向我保证不会采用脑叶切开术来治疗病人，我翻来覆去地提相同的问题，他们也不会介意，每次都耐心作答。他们尽量把病人当作正常人来对待，其实每个人在发疯之前都是正常人，所以他们相信，只要积极开展治疗，终有一天病人会恢复正常的。外面的世界中那些“真正”的人会认为我是个失败者、无可救药的人，而这里的医护人员把我看作活生生的心智健全的人，两种境遇可谓天壤之别。

同一天（4）

我并没有完全脱离你我共有的现实世界，只是对未来的路有些分辨不清，但美好的向往并非完全幻灭，因为我仍然生存在这个星球上。我清楚外面的人如果看到我们的病房，如果看到我，会如何品头论足。而医护人员却从来不会妄加判断。最后心绪慢慢地稍有平复，躁动和兴奋一直持续了好多天——失眠、多动、不停地说话，但是脑海中的幻觉消失了。我不再是个百万富翁，也没有私人飞机，虽然有点令人遗憾，但实际情形就是如此。喜悦的心情渐渐远去，我有点害怕起来，心头开始涌动莫名的悲伤。脑子里仍然思绪奔流，但是速度已经减缓了不少。这时候任何一个无端产生的念头都让我恐慌。我沿着大厅奔跑，想要躲开这些恐惧的感觉，嘴里不停地念叨着，一切都会好的，我会好的，希望永远不会垮掉。每个晚上我都会无数次地偷偷溜出病房，穿着病号服来到大厅里，来来回回向医生护士提出最新的问题——我丈夫会一直把我扔在这里吗？要是在这里呆太久，我还可以继续新书宣传会吗？医生是不是不喜欢我，不愿意帮助我？要是早晨永远不来了怎么办？“玛雅，坐下来。很好。我会给你些有助于缓解焦虑的药物。应该会有帮助的。不会的，它不会把你变成个怪人。只是缓解症状。它叫氯硝西泮。”一道灿烂的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房间，伦兹医生的脸有一半隐藏在阴影里，有好一阵，我几乎忘记了他是谁。”玛雅，我要你安静地坐着听我说。”他穿着系着鞋带的鞋子站在地板上，身子微微前倾。”你要开始重视你的病情。从你告诉我的情况看，你还没有着手处理和应对自己的精神疾病，这样只会让你的情况更糟糕的。看看你自己，以后的你会变得更糟，因为如果你不和我配合进行治疗的话，病情会发作得越来越频繁。”我站起来，有些生气和不安，隐隐感觉到他说的话很重要，但是我不愿意再听下去。我把双手背在身后，然后在房间里悠闲地转圈。伦兹医生站在正中，脑袋随着我的脚步移动。他给我讲了诊断结果，狂躁症的发作使我从第二型躁郁症转变为第一型，他用了个新术语叫“快速周期”。”

同一天（5）

你每天的情绪会周期性地波动，这种情绪波动周期逐渐变短，这就叫做快速周期。”他看着我脸朝下躺在了床上。”说实话，我很难相信你这么晚才得到病情的确诊，你的病情一直拖到现在变得这么糟糕，这是原因之一。但这种病就是这样，你得和我一起来对付它。你要彻底改变生活方式，你需要坚持服药。我们要花上一段时间才能让病情改观，你要做好你那部分的工作，来帮助控制病情。”“哪些方面？做什么？”我问“你不能喝酒，从一开始就不能。它只会降低药物的疗效，而且接下来你会服用些特殊的药物，酒精只会损害你的肝脏，刺激病情发作，还有其他的副作用。你需要充足的睡眠，每天晚上要睡七至八个小时。还要远离咖啡，避免那些会让你激动的场合。玛雅，你可以做很多事来让病情好转，你要熟悉自己的情况，知道自己可以做什么。”我跳下床在屋子里飞奔。也许我是疯了，但是我可以听懂他的话。见鬼，如果按照他对病情的描述，如果他提到的那些症状确实发生在我身上，那么算起来应该有很长时间了吧？我想到了三年前的那一次自杀，至少从那时候就已经开始了吧？这是不是意味着从那以后所发生的一切都不是真实的呢？我的一生是不是都会在疯狂中度过呢？“不会的，玛雅，绝对不会。你是作家，对吧？在那段时间你写下的每件事都是真实的。你生命中所遇到的人是真实的，你的记忆也是真实的。所有这一切都是真实的，只是这些真实可能会让你感到一丝痛楚，不是吗？一想到那些你曾艰难度过的日子。”我双手抱着脑袋，我必须这样做，不然就会哭出声来。远处大厅里传来叫喊声、说话声，医护人员用平静的声音在说：“你可以穿上衣服。到休息室来吃点早餐，怎么样？快回来！哈里，你要跟着我。苏，请把速度慢下来。不要大声喊，这样会影响到其他病人的。”

同一天（6）

我听见有些病人在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也有的病人语速缓慢，声音含糊不清。嘈杂的说话声慢慢靠近房门，感觉有人在门外或快或慢地经过，声音渐行渐远。我可以感受到声波的脉动，于是伸出手来在空气中捕捉它们。”问题的关键是我们可以对付它，让病情不那么糟糕。”“永远都只能是不那么糟糕吗？不能永远停止疯狂的行为吗？”他微笑着看着我。”不行。”“然后呢？”“情况还是会很糟糕，因为你的病拖了很长时间才确诊，以后的治疗也许会困难重重，但是至少可以让你能凑合着过。”“凑合着过？就这些？”但是我不得不承认，能凑合着活下去总比什么希望都没有要好。这需要付出努力。伦兹医生告诉我，有了第一次狂躁发作，就可能会遇到第二次，然后接下来就会发作得更加频繁。躁郁症已经在多次病情发作中逐渐加深。不，这种病不会结束的。不，没有治愈的可能。是的，你永远都要吃药。是的，永远。我哭了，“将来会怎样？”我问他。他扬起眉毛耸了耸肩，“这得看情况，看你的努力。你可以积极治疗，控制住病情，也许情况会有好转。尽管不太可能，但是你的病也许永远不会再次全面发作。如果你配合药物治疗，选择比现在更健康的生活方式，病情发作会减少。你要学会理顺生活工作中的轻重缓急，学会如何休息，重新找回生活中的平衡。”我转着眼珠回味着“平衡”这个词，他们一直都说要找到平衡，可是这一点意义都没有，即便有意义，我也做不到。也许真的应该找回平衡。我目光锐利地看着他，“要是我做不到怎么办？要是找不到平衡呢？”“那么你的病情会加重。”他合上我的病历本站起身来。”关键是你，如果你不愿意平衡自己的生活和工作的话。”“等等——你的意思是我会一辈子疯下去。”“不一定，如果病情得到控制。”“你说的治疗有效果吗？”“不一定，但通常情况下有。”

同一天（7）

这样说来，他还是不能保证我能摆脱疯狂的折磨以免流落街头，这是我心里最大的担忧：沦落为一个终日喃喃自语只是靠捡垃圾过活的老妇人，行人经过时只看着地面，刻意避开我求助的眼神。”什么都保证不了，不过我觉得情况会好的。”他看着我。”一切都要看你的努力。”好吧！好吧！好吧！我大叫起来，挥动着手臂爬上床。我穿着很多件袍子站在床上，难以抓住脑子里面的千头万绪，这让我很害怕。伦兹医生微笑着说他明天再来看我，我高高跃起，然后顺势跌落躺在床上。我把脑袋歪着，看天上的云朵飞速地掠过蔚蓝的天空，伦兹医生离开了房间，现在一切都不用担心，情况不是那么糟糕，我要做的就是吃药，然后病就好了。在床上静静地躺了一会儿，心境平和。在本书接下来这个部分里，我走出了医院沐浴在七月的灿烂阳光中，容光焕发地全身心地开始人生的旅程，那会是平淡的旅程、别人推荐的旅程，从疾病到健康、从黑暗到光明、从紧锁的病房到外面世界的旅程，我终于自由了！为了自由，我付出了多大的代价啊！现在的我仍然在服药，但心情愉快，我温柔地笑着，像圣洁的玛丽亚，虽然眉宇之间还有一丝忧伤，不过对新生活的渴望占据了一切。我在家里发现了很多要完成的任务，首先是收拾散落在各处的空酒瓶，吧台外面、酒架旁边、卫生间水槽边、床下、桌子后面、洗衣机里、车库里、调料箱里、洗涤槽下的水桶里——看到自己居然喝了这么多酒，太让自己吃惊了，但是我信心满怀，像一个正常人那样做出明智的决定，意志坚定地把一瓶接一瓶的酒倒进马桶里。我每天晚上十点准时就寝，早上六点起床，早晚服药，做瑜珈，进行适度搏击训练，为了寻求平衡的感觉，我成了佛教徒，坐在丝质枕头上冥想，把我丈夫的办公室改造成小小的寺院，而他是我坚定的支持者，欣然让我侵占他的办公场所，让我找回清醒和平衡的状态。我用很多富有宗教意义的小摆设装饰房间，比如菩萨和其他物件，他们都是我在清醒状态下搜罗回来的。哦，不对。这些都不是事实，我只是开了个玩笑。真的，上面写出的这些文字让我羞愧难当、因为本书接下来描述的是我如何呆在房间里、边喝啤酒边吃药、每天工作二十四个小时、在家里办聚会、应邀参加聚会、整夜不睡觉，过着和原来一样无序的生活。看到这里你也许要问，你为什么这样做？或者，见鬼，你到底是怎么了？你是白痴吗？你疯了吗？女士们先生们，一点没错，我的确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