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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故事回顾（1）

- 故事回顾（2）

- 故事回顾（3）

- 小帽儿（1）

- 小帽儿（2）

- 小帽儿（3）

- 小帽儿（4）

- 小帽儿（5）

- 小帽儿（6）

- 小帽儿（7）

- 小帽儿（8）

- 小帽儿（9）

- 小帽儿（10）

- 小帽儿（11）

- 小帽儿（12）

- 小帽儿（13）

- 小帽儿（14）

- 小帽儿（15）

- 小帽儿（16）

- 小帽儿（17）

- 小帽儿（18）

- 小帽儿（19）

故事回顾（1）

故事发生在民国初年。

清廷退位，关外满人祖地开了禁，黄花寨寨主慕雨潇的干儿子老关东领着两千多关里人踏进白雪茫茫的黑土地，怀着美好愿望的关里人初见黑土地的苍凉、富饶和血腥。

不甘于沉寂的满人在关老爷的倡领下，在盛京城举办盛大的“吹城”仪式。“吹城”是满人昭显尊荣与特权的传统活动，关老爷此举意在让满人曾经高昂的头再次昂起。

黄花寨寨主慕雨潇对满人有着刻骨的仇恨，他父母均死在满人手里，唯一的妹妹也下落不明。慕雨潇运筹帷幄，用从满人手里买来的鹰杀光了满人敬若神明的乌鸦，出尽了满人的丑。满人群情激愤，一场将血流成河的大拼杀已不可避免。

千钧一发之际，花小尤出现在现场，夺人眼目的一个亮相，让人匪夷所思的一句话，使双方杀气顿消，一场血战得以避免。

花小尤不惜自降身份，不顾大哥国子秦的极力反对，非要去学“下九流”的二人转，终成东北二人转历史上第一个女演员，与号称“东北第一丑”的“大肚蝈蝈”成为一对黄金搭档。

花小尤亲去黄花寨给慕雨潇送演出请柬，在满村栽种的“一枝黄”和室内悬挂的《高岗独立图》中，花小尤窥见了慕雨潇的用心。慕雨潇则在与花小尤的交谈中喜欢上了这个满族姑娘。

花小尤首演在沈阳最大的会仙大舞台举行，慕雨潇和奉天朝鲜人相助契的总领南时顺都来看演出，花小尤在舞台上的扮相和表演深深地吸引住慕雨潇，大有相见恨晚的感觉。南时顺也被花小尤所征服，但他压抑住对花小尤的爱，因为他看出慕雨潇已爱上花小尤，要想拉住慕雨潇，使之成为自己在东北一展宏图的帮手，只能忍痛割爱。

演出结束后，南时顺请慕雨潇和花小尤到高丽会馆便宴，席间，南时顺对慕雨潇极尽吹捧，慕雨潇不为所动，心存戒备。

花小尤去黑龙江演出，慕雨潇送她一套全东北最漂亮的狗爬犁，花小尤发现这个外界传说中的杀人恶魔却也是多情男儿。

黄花寨中住着十个怪人，人称“十不全”，这十个人都是慕雨潇闯江湖时的贴身兄弟，在多年的血腥拼杀中被打残了身体。慕雨潇好吃好住地养着他们，还时不时地从妓院里买来妓女，供他们享用，最后再把这样的妓女强迫嫁到满人家中，以羞辱满人。吹城事件过后，慕雨潇发现了关老爷在满人心中的地位，就把刚买来的一个名为思琳的妓女硬嫁给关老爷的儿子关屏山。

黄花寨大管家、慕雨潇的结拜兄弟曲东民领人去关宅提亲，遭关老爷拒绝，曲东民将关老爷抓走，言称：不答应婚事就等着给关老爷收尸。

关屏山百般求助却无人能帮上忙，只好到黄花寨迎亲。慕雨潇准备了庞大的迎亲队伍，在盛京城大张旗鼓，招摇过市，把关屏山羞得无地自容，好不容易忍到天黑，进了家门，正准备把满腔怒火都发泄到那妓女身上，却发现他娶进家门的竟然是一个绝色美人。

关屏山不顾两个老婆的吵闹，与思琳在一起快活了三天，直到关老爷回来，他才不情愿地从思琳身边离开。

关老爷在黄花寨受尽了羞辱，回到家中又听说关家在城中好一番“风光”，一气病倒，请医吃药都不济事。无奈，关家只好请萨满到家中跳神驱鬼。

萨满孙二娘曾受过慕雨潇的大恩，丈夫都里染上烟瘾，直抽得倾家荡产，是慕雨潇救了她一家，还给她开了一个包子铺。从此，“孙二娘人肉包子铺”就成为黄花寨在盛京城中的据点。

孙二娘在关家一阵狂舞，叫喊要用不洁之物镇住宅中的污秽，躺在炕上的关老爷心中一亮，黄花寨送来的妓女不就是个不洁之物吗？正好用她来镇邪！心思一顺，关老爷的心病没了，他一声令下，思琳被关进院角的小耳房，钥匙交由管家阿古一人掌管。思琳从此与世隔绝。

花小尤与大肚蝈蝈演红了黑龙江，却几次遇险，幸得山东汉子胡爷、满人山林主钮赫和大侠山君相救，才安全回来。

分手两个多月，慕雨潇和花小尤都很思念对方，见面后自是十分亲热，只不过花小尤感情外露，慕雨潇却躲躲闪闪。

交谈中，花小尤说她在黑龙江发现一个现象，即二人转能为在东北生活的所有人所接受，而且二人转就是闯关东的产物，正是外来文化与本地文化的融和才有了今天的二人转，她想成立“东北新文化发展促进会”，以文化为大旗，促进生活在东北的各方人士的融和，慕雨潇大表赞同，可当花小尤提出请关老爷出任会长时，慕雨潇却坚不同意，花小尤气而离去。

南时顺设计绑架了曲东民，又不惜杀掉自己手下人，救出曲东民，护送曲东民回黄花寨。慕雨潇尽管不喜欢南时顺，但他救了自己的兄弟，只好以待客之道款待南时顺。南时顺寻机给慕雨潇的酒中下了致幻粉，使慕失去常态，与南时顺拜了把兄弟。

第二天酒醒后，慕雨潇觉出了不对劲，他推掉了与南时顺的约会?一个人去了孝子山下的额娘家。这老额娘是慕雨潇另一个结拜兄弟尼沙的额娘，满族人，尼沙战死后，慕雨潇把老人当自己额娘一样养起来。

老关东把花小尤找到老额娘家，老额娘喜欢上花小尤，暗示慕雨潇切莫错过机会。

饭后，慕雨潇领花小尤去看他占山为王时住过的山洞和他种植的大烟，花小尤才知道慕雨潇是禁烟英雄林则徐的后人，真名叫林同举，十七岁就已高中秀才。

慕雨潇向花小尤说了与南时顺拜把子的事，已探明真相的花小尤告诉慕雨潇，南时顺其实是日本现役军人，冒充朝鲜人来到中国，负有特殊使命。慕雨潇对自己竟然与南时顺拜把子百思不得其解，花小尤想起自己那最爱使用迷药的哥哥国子秦。

孝子山下，两人纵马原野，直抒胸臆，定下终身。

思琳被关进小耳房，关屏山百爪挠心，国子秦设计从阿古手里偷配了一把钥匙，关屏山得以与思琳偷情。

老阿古几乎是天天晚上来折磨思琳，他过去在宫里当太监，末代皇帝出宫，关老爷把他接到家中，为报关老爷大恩，他想折磨死思琳，为关家去掉这块心病。他折磨思琳的手段花样翻新，思琳不堪忍受其辱，多次与关屏山学说，关屏山怕别人知道他来小耳房之事，只能劝思琳忍着，忍到他当家的那一天。

几个月过后，思琳怀孕了，关屏山死不承认孩子是他的，关家人不由得想起了曾睡过思琳的那十个怪人，关老爷决定无论如何不能让这杂种生在关家，可下了药的饭菜却被好心的洪顺嫂给调换，孩子没打下来，关老爷更认定这孩子是个邪种，他同意阿古去找孙二娘为思琳跳神打胎。

关屏山去找孙二娘，被孙二娘骂了回来，他又去找孙二娘的丈夫都里，许以重金，都里来关家跳神，就在都里双手抓住思琳悠起时，得到信的孙二娘闯进关家，一声断喝，都里手一松，思琳被撞到墙上，流产了。孙二娘痛打都里，第二天，亲手做了一碗鸡汤给思琳送来，思琳认孙二娘为姐姐。

花小尤在“春宵一刻”妓院里找到哥哥国子秦，得知他已在高丽会馆为南时顺跑腿，马上明白了一切，从哥哥手里要来一些致幻粉，准备以其人之道还治南时顺。为了检验药效，花小尤找来大肚蝈蝈，她讨厌大肚蝈蝈一张嘴什么都讲，经常让她感觉无地自容。大肚蝈蝈喝下致幻粉后，把平时不敢说的话都说了出来，大骂慕雨潇，指责慕雨潇的不是，慕雨潇无法发火，唯有苦笑。

南时顺准时赴约，喝下致幻粉后，原形毕露，亮明自己身份，要慕雨潇与强大的日本人合作，垄断东北的大烟市场，顺我者昌，逆我者亡。慕雨潇原只想借致幻粉与南时顺断了结拜之情，却没想到捅出个大阴谋，他断然拒绝了与南时顺的合作，两人翻脸，喊出今后将以刀枪相见！

故事回顾（2）

南时顺回馆清醒后，后悔不已，他用了半年的时间，在慕雨潇身上下了不少工夫，使了不少手段，眼看大功告成，却在时机远未成熟时，过早地亮出了底牌，前功尽弃。他很快就意识到是致幻粉的作用，他让人找来国子秦，但无论怎么打，国子秦也不承认把致幻粉给了自己妹妹。国子秦被打得半死，送往城外掩埋，被大侠山君救下，送往黄花寨。

花小尤在闽江会馆参加东北新文化发展促进会筹备大会，关老爷出任会长，会间因语言问题、习惯意识问题闹出了一些不愉快，后又被南时顺带人搅闹，会议不欢而散。

花小尤听说大哥国子秦被人打成重伤，快马赶去，扶送奄奄一息的大哥回家，才知道曾经风光无限的大哥如今已穷困到极点，妻子领着孩子离他而去，家里连一领好的炕席都没有。

国子秦拿出一幅家传的宋徽宗的花鸟画，送给花小尤留作嫁妆。花小尤见大哥穷到这个地步还为自己保存着这件宝贝，再看看自己在世上唯一的一个亲人被打成这样，伤心得大哭。

国子秦含恨离世，花小尤擦干泪水，只身去高丽会馆找南时顺报仇。

花小尤在南时顺面前装得像什么事也没发生一样，却因一个疏忽被狡猾的南时顺看破。南时顺抓住花小尤，派人去黄花寨送信，让慕雨潇一个人来高丽会馆，他要抓住这最后的时机，套牢慕雨潇。

高丽会馆中设下埋伏，慕雨潇只身前往。南时顺以花小尤为要挟，逼慕雨潇就范。慕雨潇痛斥南时顺，南时顺大怒，正欲下手，却被慕雨潇巧计擒住，救花小尤脱险。

过度的悲伤使花小尤病倒，在床上昏睡三天，慕雨潇此时才知道国子秦被南时顺害死。他后悔当时一念之仁，没有打死南时顺，再去找时，南时顺已踪迹不见。

花小尤昏睡了三天三夜，慕雨潇在床边陪了三天三夜，精心呵护，无微不至。

慕雨潇之所以三十多岁还未结婚，是因为他曾经发下重誓，不找到失散的妹妹绝不成婚，但在花小尤的病床前，看着身边再无一个亲人的花小尤，他决定，花小尤病好就与她结婚。

慕雨潇无微不至的照顾使花小尤十分感动，认定此生非慕雨潇不嫁。并认下曾陪伴慕雨潇度过七八年的胡嫂为姐姐，自作主张地把曾在黑龙江救过她一命的胡爷介绍给胡嫂，胡嫂误会花小尤，执意不从，花小尤假装失手，烧了胡嫂的房子，请胡嫂搬去黄花寨。执拗的胡嫂坚决不去，花小尤领人来给她盖房子，也被她赶走，并且一个人和泥坨坯地盖起了房子。花小尤让胡爷扮作过路人到胡嫂家讨水喝，趁机提出以帮工换饭吃。

房子盖好了，胡嫂也喜欢上胡爷，一个关外汉子和一个满族女人结成一段好姻缘。

南时顺知道与慕雨潇这样的人结成死敌，自己不会有好结果，他决定先下手除掉慕雨潇，踢去这块强大的绊脚石。他派人抓走了孙二娘的小女儿，逼孙二娘在慕雨潇来包子铺吃饭时下毒。性烈如火，疾恶如仇的孙二娘看着被残害的女儿，强压怒火，假意应承。

孙二娘把两个孩子送到黄花寨，托付给慕雨潇和花小尤，因不能讲明真情，孙二娘只能在心里与孩子告别，那滋味折磨得孙二娘几乎要发疯。

孙二娘去高丽会馆前，先去了关家，警告老阿古再敢折磨思琳，就是做鬼也来取他性命，孙二娘哭别思琳，思琳不知所以。

孙二娘与丈夫都里凛然走进戒备森严的高丽会馆，欲借跳神作法咒念慕雨潇之机与南时顺拼个鱼死网破。

花小尤从孙二娘小女儿的嘴里知道了孙二娘的去向，慕雨潇急招人马去解救侠肝义胆的孙二娘，可当他们赶到会馆时，却看见都里抱着浑身是血的孙二娘站在门前，满面凄然。

都里痛悼爱妻，一把火烧了包子铺，追随心爱的女人而去。全城人自发地为孙二娘送行，其言其行感天动地，“砖头石块雨”袭击高丽会馆，南时顺感到了这个城市的可怕。

由胡嫂出任老板娘的新包子铺在高丽会馆对面开张了，慕雨潇发下死令，只要南时顺露头，立刻乱枪打死。

南时顺施计逃离会馆，在黑龙江和吉林两地开始施行垄断大烟市场的谋略。满人山林主钮赫软硬不吃，南时顺调日本铁路守备队攻进山林，钮赫哭离家园，退守林海。

国子秦与孙二娘之死让满人感到上天似乎已不再佑护满人，关老爷决定搞一次大型的祭祀活动，乞求曾经保佑满人国运昌盛三百年的天神地母再降好运给满人。

关老爷从长白山请来著名的大萨满瑚尔哈苏，在盛京城连搞三天祭祀。盛大的场面，丰富多彩的活动吸引了盛京所有人的眼球，也让慕雨潇几次心动，他最见不得满人的风光与嚣张，他自信只要一出手，定能让满人威风扫地，但碍于花小尤的情面和孙二娘、都里、国子秦这些为自己送命的满人们的恩面，慕雨潇保持了沉默。

祭祀最后一天，现场支起了粥锅，按满人的习俗，要施小肉粥给路人。从京?来的阿古不知这一习俗，立起一块写有“满人家祭，外人恕不接待”的牌子，这块牌子惹恼了关老爷，更惹怒了慕雨潇，慕又一次向满人出手。

粥锅前排起了长队，按满人的习俗，只要有人来吃粥，粥锅就不能停，慕雨潇瞄准这一点，不断地派人来吃粥，只要你关老爷挺不住了，将粥停了，那祭祀活动只能宣布以失败告终。

关老爷明知道是慕雨潇在搞鬼，但他人已如箭在弦上，无法收回，只能眼看着喝粥的人越来越多，自家的钱没有止境地往外掏，他心里着急，嘴里硬挺，却毫无办法。

花小尤逼问慕雨潇，慕雨潇不承认此事与自己有关，花小尤也无计可施。僵持之时，大侠山君出面，在荒弃的僧王陵约见慕雨潇，山君以僧王陵过去的辉煌和今日的破败为例，剖析了满人的现状，提醒慕雨潇莫做亲者痛仇者快的事，被真正的敌人所利用。山君豪饮豪言，倾心相诉，慕雨潇为山君的人格魅力和鞭辟入里的分析所折服，第一次表示不再与满人为敌。

抚近门外的粥锅撤了，关老爷长出一口气：“也算是功德圆满吧！”

思琳又怀孕了，从上次被强行打胎后，思琳一步也未曾离开过小耳房，这孩子是关屏山的无疑。可关屏山就是不承认，并且敢跪在祭天的索伦杆前发誓，关老爷找来思琳对质，关屏山当众打了思琳。

思琳绝望至极，真想一死了之，但一想到妈妈的临终嘱托，终是下不了决心。

思琳六岁随父母和哥哥从山东来到关东，父母惨死，哥哥下落不明，妈妈临死前叮嘱，让她一定要找到哥哥。思琳六岁时就被人贩子卖到江南，十二岁又被卖进妓院。她是为了寻找哥哥，才自愿要求到关外来的，可到东北仅仅三天，就被黄花寨强行买去，后又被强行嫁进关家，受尽了凌辱和折磨。本以为有了孩子，自己的境遇能好一些，没想到，关屏山死也不认这个孩子。思琳极度伤心，为了哥哥，她可以忍辱负重继续活下去，但这个孩子无论如何是不能要的。她准备激怒老阿古，让老阿古一脚把孩子踢掉，可阿古被孙二娘恐吓之后，天天做噩梦，梦见孙二娘，再也不敢对思琳动手，思琳骂他打他，他不但不生气，而且觉得挺舒坦，因为从思琳打他以后，晚上再也梦不见孙二娘了。思琳哭笑不得，正好借机好好报复了这个老恶鬼。

花小尤与慕雨潇商量，在城里建一所关东义小，让老关东那样的关里人的后代都去念书。慕雨潇表示，满人的孩子一个不要。花小尤故意问他，孙二娘的孩子要不要？国子秦的孩子要不要？慕雨潇哑口无言。花小尤乘机责问他，你来到东北已经十几年，你吃的穿的住的都已经跟满人差不多，你有个结拜兄弟是满人，有个额娘是满人，有个情妇是满人，现在又准备娶个满人媳妇，国子秦和孙二娘、都里为你送了命，他们也都是满人，你自己已几乎是半个满人了，怎么还这么仇视满人？

慕雨潇近日也越来越苦恼，满人害得自己家破人亡，满人又给了自己这么多的恩惠，身边最亲近的人几乎都是满人，他开始反思自己这些年的所作所为。

过年了，慕雨潇在大门口贴出“八方来客同聚会　满汉蒙回共新春”的对联，表达了自己将与满家兄弟和谐相处的愿望。他送给满人额娘一份贵重的礼物，派人赶走了占据钮赫家园的日本人，给花小尤定做了一个全国最大最漂亮的花轿，满人都为慕雨潇的变化而感到高兴。

故事回顾（3）

然而，慕雨潇的美好愿望却被自己一个小小的疏忽给破坏了。

过去每逢过年，老关东都要领着黄花寨的孩子去城里，把刷帚头浇上煤油，边喊“穷去了富来了”，边把刷帚头扔进满人家里。今年，慕雨潇已忘了这件事，老关东却没忘，他仍像往年一样，领着孩子们往满人家里扔刷帚头，而且往关老爷家一下子扔了几百个。

慕雨潇气得直抽自己的脸，曲东民带着礼物去满人家挨门道歉，花小尤领着老关东去关老爷家，向关老爷解释误会，并讲明慕雨潇将与满人和好的愿望。

思琳一个人躺在冰冷的小屋里，她的年夜饭只有一碗白饭，一块排骨和一个鸡腿。窗户纸被老关东扔进的刷帚头烧坏了，屋子里冰窖一般，思琳病倒了，耳听后院关家人的欢声笑语，她痛苦地呼唤着：哥哥，你到底在哪里？小妹已经活不下去了，你快来看看小妹吧！

慕雨潇在睡梦中突然惊醒，他好像看见自己日思夜想的小妹就在外边，他穿着单衣跑出房，在旷野中呼唤小妹，最后倒在父母的坟前，待花小尤寻来时，他几乎已经冻僵。

像上次慕雨潇护理花小尤一样，花小尤细心地护理慕雨潇。慕雨潇与花小尤讲起了他与妹妹的往事，讲自己对妹妹的思念，说自己有一种非常不好的感觉，总觉得小妹在受罪，在过着牛马不如的生活。

历尽艰难，东北新文化发展促进会终于成立了，会长关老爷不忘自己的承诺，为来自八方的代表举办了一个新颖别致的满汉全席。小河沿公园里各族人民同欢同乐，“抹黑活动”使这种同欢共乐达到了高潮，和谐喜庆的气氛感染了每一个人，慕雨潇也深受感动，终于答应出任东北新文化发展促进会的副会长。

带着微笑睡着了的花小尤梦见与慕雨潇结婚，婚礼热闹非凡，却被南时顺一伙杀入，慕雨潇倒在血泊中。花小尤心有余悸来找慕雨潇，慕雨潇说自己也做了一个梦，梦见父亲指责他，为什么与满人和好，难道忘了杀父之仇吗？花小尤长叹一声：“你心里还有心结难解啊！”

慕雨潇说：“谁有这样的心结也不容易解开啊。”

慕雨潇向花小尤讲起了十六年前的往事，父亲领着全家来到盛京的当天，就拿着朋友的举荐信去盛京将军府。路上碰一喝醉的满人，就因他头抬得高了些，不由分说就是一顿鞭子。父亲不服，分辩几句，满人大怒，将父亲抓走，拴在家门前的石狮子上，辫子上接了一条狗尾巴。宗室营的人都来看热闹，父亲连羞带气，一头撞死在石狮子上。母亲看天黑了父亲还没回来，就让慕雨潇去找，慕雨潇找了好久才找到已经被扔到乱坟岗子的父亲，他一把火将那满人家二十多口人全部烧死，从此落草为寇。

满人家的老大幸免于难，找到官府，将慕雨潇的母亲和妹妹抓走，母亲被押赴刑场抵命，小妹从此不知去向。

事情过去这么多年，慕雨潇讲起往事，声调很平静，他却没有发现花小尤已经泣不成声。

原来慕雨潇放火烧的满人家就是花小尤家，那个喝醉的满人就是花小尤的叔叔。这么多年来，花小尤一直想找到杀自己全家的大仇人，却万万没有想到这个大仇人竟是自己最心爱、并且已经准备把终生都托付与他的慕雨潇！

慕雨潇也惊呆了，他无论如何都不敢相信这个事实，但花小尤的话又使他不能不信。

花小尤哭着喊了一句：“林同举，我恨你！”说完转身离去。

慕雨潇追出房，却见洪顺嫂领着孩子站在门前，洪顺嫂问：“慕爷，你就是林同举？”

慕雨潇点点头，正欲出门，却被洪顺嫂一句话喊得迈不动脚步。

原来，被慕雨潇派人从妓院里买来，交给十个怪人糟蹋，然后又强嫁到关家，去遭受非人折磨的思琳就是他失散十六年、日思夜想的小妹林巧莲。

证实了这个消息，慕雨潇和思琳都呆住了，关家更是乱成一团，老阿古顿感末日来临。

思琳来见慕雨潇，拿着妈妈留下的血书，一番声泪俱下的讲述使慕雨潇头都抬不起来，最后，思琳在慕雨潇的面前自尽。

慕雨潇几乎发疯，转眼之间，两个最心爱的人都离自己而去，并且有可能永远都见不到了。慕雨潇在屋子里躲了三天，最后做出一个让所有人都目瞪口呆的决定，他要给十个怪人中伤残得最没有人样的老三娶媳妇，并且娶的是现今盛京城里最红的妓女——花团锦簇，还要亲自去城里迎亲，不管谁劝，一律不听。

此时慕雨潇万念俱灰，已经不想活在世上，他要利用给老三娶亲的机会，钓出南时顺，因为他听说南时顺仍潜在盛京城里，一直在寻找消灭他的时机，他就是要给南时顺提供这个机会，以了自己最后一个心愿。

然而，慕雨潇没有想到，娶亲回来的路上，他遇见的却是满人八旗军，成建制的八旗军，足有上万人马，自觉对不起满人的慕雨潇长叹一声，放下了武器。

在满人马队的往来冲杀下，慕雨潇和他所?领的迎亲队伍无一人幸存，都被踏死在乱泥里。

花小尤得知消息后悲痛欲绝，她离开黄花寨去了孝子山下的额娘家，经额娘劝说，她已经原谅了慕雨潇，却没有想到，仅仅几天，最心爱的人已离她而去。

花小尤忍住悲痛，开始策划为慕雨潇报仇之事，在大侠山君的信中，她得知，这一切都是南时顺所为，化装满人是为了激起黄花寨与满人的拼杀，好从中取利。

花小尤拿出哥哥留下的花鸟画，找到慕雨潇的好友陈旅长，当陈旅长派人冲进高丽会馆时，南时顺已不知去向。

胡爷探知南时顺躲在黑龙江夹石口煤矿，花小尤求大侠山君出手相助，一行人奔赴黑龙江，杀死南时顺，报了大仇。

花小尤受伤，才知道山君原来就是与自己唱二人转的大肚蝈蝈。

慕雨潇走了，却给在黑土地生活的后来人留下了许多思索。

小帽儿（1）

花小尤生了个儿子，慕雨潇的儿子。这孩子邪气得很，一出娘胎，眼睛还没睁开，就给了接生的老牛婆一拳。老牛婆惊呼：“我操，练家子！正宗的谭州通臂拳！”说着，习惯性地扬起巴掌，正准备给那小红屁股来一下，又想，这可是慕爷的儿子，打不得，遂俯下身来，在潮乎乎的小屁股上实实在在地亲了一口。

慕爷有了儿子，黄花寨全村轰动。老关东第一个跑了来，站在窗子外喊：“姐，我小弟好看不？”花小尤笑答，有气无力地：“屁话，你姐给你生个小弟啊！”胡爷和胡嫂也从城里赶来，胡爷捧着一套连鞋带帽的小花袄，胡嫂捧着一罐热乎乎的鸡汤。紧跟着来的是老额娘，进屋就摸，摸到脚，说，好脚，日行千里，夜行八百；摸到手，说，好手，大把抓金，大把搂银；最后摸到脸，说，好俊模样，长大了，怕是要馋疯盛京城里的丫头片子！说得满屋的人都乐了。

老关东又在外边喊：“姐，我小弟叫啥名啊！”一句话，提醒了大伙，慕爷的儿子可得起个好名。有的说：“这名得慎重，应该请太清宫的老道起。”有的说：“沈阳的天齐庙庙会上，有一个普陀山来的老和尚，专给孩子起名，那名起得老有讲究了。”花小尤看了看儿子，说：“小名就叫德子吧，他爹是德州人，算是认祖归宗吧。”小名有了，大号呢？花小尤又看了看儿子，迟疑着说：“大号？大号……再说吧。”

生下孩子，花小尤就准备与大肚蝈蝈结婚了。她还没有想好，孩子是随慕雨潇的姓，还是随大肚蝈蝈，姓郭。

慕雨潇死后，花小尤再也没有登台唱戏。只是与老额娘或胡嫂终日待在小平湖墓园，拾掇拾掇花，拾掇拾掇草。大肚蝈蝈孤掌难鸣，戏也不唱了，几乎是天天来黄花寨，来了就陪着花小尤在墓园里转。今天说，北边打起来了，是日本人跟老毛子干的，日本人吃了亏，死尸一车一车地往海边拉。明天说，辽河套的胡子都让张作霖收编了，成官军了，当头的都与张作霖拜了把子，称兄道弟的。花小尤知道他的心思，随他东拉西扯，很少搭腔。胡嫂看得明白，存心想给两人牵线，她还不知道大肚蝈蝈就是义侠山君，劝花小尤：“慕爷已经走了，这大肚蝈蝈虽说是个唱蹦蹦的，家境一般，可我看这人不错，他又这么喜欢你，你就应了他吧。”花小尤看着满园盛开的一枝黄，眼圈红了，轻叹一口气，说：“我怀着雨潇的孩子，怎好再做别人家的媳妇。”大肚蝈蝈再来，胡嫂把花小尤的话讲给他，大肚蝈蝈说：“我会把慕爷的孩子当自己的孩子待的。”花小尤听了这话，拿出当年大肚蝈蝈送给她的装筷子的布袋，那布色已经泛黄，上边写的“花小尤专用”仍然清晰。她把布袋又收起来，说：“等孩子大一点再说吧。”

小平湖墓园的一枝黄枯了又荣，转眼间，德子断了奶，一张嘴，已经能说出成溜的话。胡嫂说：“孩子大了，我看你们就把婚事办了吧。”花小尤看了看胡嫂，又把头转向满园如阳光一样灿烂的一枝黄，说：“那就办吧。”

话音刚落，园子里突然刮起一阵风，身旁的一枝黄被刮得簌簌作响，枝头乱颤。花小尤满面惊疑，说：“姐，咋回事？”胡嫂说：“什么咋回事，风呗。”花小尤说：“不对劲，这风不对劲。”再看时，风停了，园子里又恢复了安宁。花小尤惊疑未定，说：“还是再等等吧。”胡嫂眼中掠过一丝不忍，说：“姐知道你心里在想啥，我的好妹子，别再胡想了，人走了已经快三年了，不可能了……”花小尤的眼中涌起了泪花，说：“告诉大肚蝈蝈，我有个条件，花轿不许到黄花寨来，在大南门等着。结婚后，我们远走高飞，离黄花寨越远越好。”

这天晚上，花小尤睡着睡着，突然一跃而起，忙不迭地跳下炕，推开房门，说，掌灯，生火，慕爷回来了！半夜三更的，把厢房里住着的几个用人吓得头发都直立起来。

胡嫂埋怨花小尤：“你这是咋的啦？要嫁人了，可不行这样。”花小尤说：“我也说不清咋回事，这些日子，闭上眼睛就看见他，他骑在马上，喊着我，声音真真亮亮的，姐，你说他是不是真的还活着啊？”

出嫁的头一天晚上，花小尤在墓园里上了一炷香，跪在香案前，喃喃自语，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回到黄花寨，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回到这里，只感觉心里苦苦的、酸酸的……

然而，让花小尤万万万万、万万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就在她燃香默祷，准备与心中的慕雨潇彻底诀别时，死去近三年的慕雨潇竟然像从天上掉下、从地下钻出来似的，轰然一声踏进了黄花寨，风尘仆仆！

一

雨潇回村见到的第一个人是大柱子，黑姑的丈夫。

天刚蒙蒙黑，炊烟还未完全散去，丝丝缕缕地游荡在高高矮矮的林木间。鸡上架了，羊也进圈了，一顺水地拥挤在一起，像铺了一地软软的棉花。村子乏了，困了，村街上朦朦胧胧的，像那黑不黑灰不灰的高天一样。大柱?刚从酒桌上下来，手里拎着一只空酒瓶，他哼着唱着，摇着晃着，刚晃到自家门口，猛见对面来了个人，高高的个子，冲着他龇出了满口白牙。大柱子凑上前，鼻子对鼻子看了看，突然怪叫一声，转身就往院里跑，一头扎进门旁的柴火垛里，两爿嶙峋的屁股朝着天抖个不停。

黑姑兜裆一把将大柱子拉出来，骂道：“你往柴火垛里钻干吗？撞见鬼啦！”

大柱子抖动着满头的乱草，手还抓着那只空酒瓶，刚想说话，一泡尿顺着裤腿流了出来。

黑姑说：“瞧你那没出息样，到底咋的啦？”

大柱子喘匀了气才说：“我真撞见鬼了，是慕爷，冲我张着嘴笑。”

黑姑一把夺过空酒瓶，摔在地上：“一天到晚就知道喝，喝得你他娘的满嘴胡话……”正说着，大柱子怪叫一声又钻进柴火垛里，黑姑怯生生地回过头，只见慕雨潇笑呵呵地走了进来。黑姑一见，腿也哆嗦起来，一边往柴火垛上靠一边说：“哥呀，逢年过节俺可都给你烧纸了，给你上的香都是最好的，是俺专门去城里买的……”

慕雨潇哈哈一笑，转身离去。

小帽儿（2）

黑姑腿一软，跪在地上，哭着说：“哥呀哥，俺知道你挂念妹子，怕妹子受苦，来看俺来了，哥呀，你放宽心吧，妹子一家过得挺好的，真挺好的，哥放心吧。”

此时花小尤正呆坐在炕上，身旁放着大红的嫁衣，这嫁衣是早就做好的，准备穿着与慕雨潇结婚的，可如今却要穿着走进别人家的洞房。花小尤心里乱乱的，晚饭也没吃。德子跟着添乱，整整一晚上哭个不停，怎么哄也不行，就是闹，昏天黑地地闹。花小尤让奶妈把德子抱走了，说想一个人静一静。

就在花小尤斜歪在炕琴旁昏昏欲睡时，慕雨潇走了进来，满面笑容地站在炕前。花小尤抬头看了看，幽幽地说：“你又来了，看见这嫁衣了吗？以后……别再来了。”慕雨潇看了看嫁衣，眼露惊疑，刚想说什么，一只藏獒狂叫着冲了进来，身后跟着一只斑斓猛虎。两只猛兽咆哮着，直向慕雨潇扑去。事出突然，慕雨潇惊得往后一闪，差点摔倒在地。花小尤笑了：“怕啥呀，这是国尔木和虎八丫，你走的时候，虎八丫才这么大，像只小狗。”正说着，虎八丫猛地冲上来，一爪子就把慕雨潇的衣服撕下一大块。花小尤一声断喝，从炕上跳下来，对着虎八丫就是一脚，骂道：“瞎了眼的畜生，自家人也不认识了？”

这一脚下去，虎八丫委屈地叫着，退了回去。花小尤却怔住了，她伸手摸了摸脚，脚趾的疼痛是那样的真切，她怔怔地转过身，怔怔地看着慕雨潇，说：“我这不是梦吗？”慕雨潇笑着走过来，抓起花小尤的手，放在自己的脸上。花小尤顿时感到一股滚烫的热流从慕雨潇的脸上传导过来，顺着皮肤，顺着血管，直透进她的心里。她的心颤抖了，声音也颤抖了：“这不可能，这不可能！”慕雨潇不再说什么，张开双手，把花小尤紧紧地搂在怀里。花小尤从慕雨潇的怀抱里挣脱出来，用双手捧住慕雨潇的脸，不迭声地问：“雨潇，真的是你吗？真的是你回来了吗？活着回来了？完好无缺地回来了？是真的吗？”慕雨潇笑着点点头。花小尤突然抱住慕雨潇，叫了一声“天啊”，就放声哭起来。慕雨潇抱着花小尤，也是泪流满面。

慕雨潇活着回来的消息像风一样传遍了黄花寨，全村的人都来了，慕雨潇家的院里门前挤满了人。曲东民抱着慕雨潇只是哭，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十不全”里的老大“另辟蹊径”领着他九个弟兄，围着慕雨潇，哭着喊着：“老天保佑啊，慕爷啊，老天保佑啊！”黑姑领着大满、小满和她那三个小黑儿子，被密密实实的人群挡在屋外，跳着高地喊：“哥，哥呀，真是你回来了！你想死俺了！想死俺了！”说着说着，又哭起来。

当屋子里的悲戚渐渐地转为欢笑时，慕雨潇才向人们讲起了自己的脱险经过。

原来，当年南时顺设计围杀慕雨潇，并不想就此要了他的命，慕雨潇在东北的势力让他垂涎三尺。他想抓住慕雨潇，逼他为己所用，以顺利完成帝国的大业。所以，当马队冲向已束手待毙的慕雨潇时，最前边的两个人用一个大口袋兜走了慕雨潇，马不停蹄，直接将慕雨潇押送到黑龙江吴孙的一个秘密的山洞中。

在此后的两年中，日本人用尽了手段，威逼慕雨潇就范，但不论怎么毒打，怎么折磨，慕雨潇宁死不从。就在日本人灰心绝望，准备下手时，慕雨潇抓住一个偶然的机会，从山洞里死里逃生。

花小尤听着，不觉眼中又流出了泪水。她知道，虽然慕雨潇说得轻轻松松的，那神情那语气就像在讲一次有惊无险的旅行，她却完全想象得到，这两年他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

不知不觉中，夜已深了，曲东民站起来说：“大伙都回去吧，慕爷赶了这么远的路，也累了，让慕爷早点休息吧。”

人们依依不舍地离去，花小尤喊住曲东民，说：“雨潇从日本人的魔窟中逃出来，日本人一定不会善罢甘休，你在村口和院外多安排些人。”曲东民答应一声离去。

当屋子里只剩下慕雨潇和花小尤时，奶妈才把德子抱了过来。花小尤接过德子，亲了亲，说：“德子，叫爹。”

慕雨潇又惊又喜，被日本人抓走时，他不知道花小尤已经怀了孕，所以，根本想不到自己已经有了儿子。他高兴万分地伸出手，接过德子，刚想亲，却被德子一个正宗的“谭州通臂拳”打在脸上。

花小尤照德子屁股上轻打一下：“浑小子，这是你爹，你亲爹！”

德子看了看慕雨潇，突然哇的一声哭了起来。

奶妈说：“孩子认生，过两天就好了，慕爷，这孩子嘴甜着呢。”

花小尤说：“奶妈，抱德子下去吧，慕爷要休息了。”

奶妈上前抱过德子，德子不哭了，离开慕雨潇的怀里时，又照慕雨潇的脸上打了一拳，还是那出生就会的“谭州通臂拳”。

奶妈抱着德子离去，慕雨潇笑了笑，说：“也难怪，连国尔木都认不出我了。”

花小尤看着慕雨潇说：“其实，你没怎么变，就?胡子茬好像重了些。”

慕雨潇的目光落到炕上的嫁衣，问：“这是谁的嫁衣？不会是你的吧？”

花小尤一脸苦笑：“你再晚回来一天，我就是别人家的媳妇了。”

花小尤把即将与大肚蝈蝈成亲的事告诉慕雨潇，慕雨潇沉吟半晌，说：“老天待咱们不薄啊！”

花小尤抱住慕雨潇，把头伏在他的胸前：“睡吧，天不早了。”

话音刚落，国尔木和虎八丫一前一后地走进屋来，蹲在花小尤身边，恶狠狠地看着慕雨潇。

花小尤说：“你们进来干什么？出去，出去，我们要睡觉了。”

一贯听话的国尔木和虎八丫这次不知怎么了，不管花小尤是骂是轰是打，就如泥像一般地定在了地上，不错眼珠地看着慕雨潇，目光一直是凶巴巴的。

花小尤知道虎八丫听国尔木的，就抓住国尔木的耳朵往外拽，可任凭花小尤使出浑身力气，国尔木还是寸步不移，气得花小尤从门边拽过门杠就要打。

慕雨潇忙拉住花小尤，说：“算了吧，它们是担心你受我欺负，我去厢房睡吧。”

花小尤嚷起来，声音带着哭腔：“不行！两年多了，我天天梦见你在我身旁，可一伸手，总是空空的，凉凉的，你回来了，还要让我守着空房吗！”

慕雨潇拉住花小尤的手，说：“我这次回来，再也不会离开你了，咱们在一起的日子长着呢，先人已经说过，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听话，我也累得不行了。”

噙在眼里的泪水终于流了出来，花小尤见慕雨潇走出房门，抬腿就给国尔木一脚，国尔木躲也不躲，反倒抬起脸，冲着花小尤很自得地叫了一声，把花小尤气得大放悲声。

大肚蝈蝈得到消息已经是夜半时分，家里边、院子里灯火通明，鸡杀了，猪宰了，四爿猪肉挂在铁钩子上，一滴一滴地住下滴着血水。案板上泡着木耳、黄花菜，大师傅吆来喝去的声音在静夜里分外响亮。大肚蝈蝈听到消息只是愣了一愣，随之叫了一声：“赏！”家人把赏钱给了报信的人，大肚蝈蝈却一个人走出了家门。

沈阳城早已沉睡，灯火阑珊的大街上阒无一人，偶尔有马车从街上驶过，青石路面顿时滚过雷一样的声音。

大肚蝈蝈来到了城墙上，面朝城里，找一个坍塌的垛口坐了下来。

城墙已经好久没有修缮了，自清廷逊位之后，这城池就仿佛成了无主的荒坟。谁家茅厕的垫脚砖掉粪坑里了，老爷们儿正掂对着找个什么东西代替。老娘儿们说了，傻屄呀，城墙上有的是，搬块来不就是了嘛。老爷们儿拿着钎子出去了，老娘儿们追着喊道，他爹，别傻了吧唧地跑城头上去，近便的，城墙根底上抠一块就行！于是，东家扒，西家抠，曾经坚如磐石的城墙就先从根底上露出了肚囊。这么一来，可喜坏了沈阳城里的叫花子，暴发户似的，一个人弄了好几个住处。下南风雨，住北洞，下北风雪，住南洞。而且，住在洞里，不生虱子，不招跳蚤，那城墙土里可是掺着生石灰哩。

小帽儿（3）

大肚蝈蝈觉得自己也像这城墙一样，被世界抛弃了。而且好像还不如这城墙，这城墙也曾风光过，也曾被人青睐过、仰视过，你呢？你大肚蝈蝈，你山君呢？

大肚蝈蝈向城里望去，城里的街灯稀稀朗朗，暗暗淡淡，远远看去，很像是笼着一层薄云的夜空。

大肚蝈蝈生在城里，那时候这城叫盛京，不叫沈阳，这个叫盛京的古城留下了他太多的记忆。娘说，他出生的时候，抚近门的报更锣刚报了五更。所以，他的小名就叫做五更，所以，打卦的说，他这辈子都不能离开抚近门，抚近门是他的幸运神，抚近门是他的守护神。果然，就在这抚近门前，他认识了花小尤，这个美若天仙的姑娘一露面，就把他的心紧紧地揪住了，让他回到家里，五更天还大睁着双眼……还是在这抚近门，他与花小尤一起踏上了去江北的旅程，出发的时候，他与花小尤并肩，回来时，他希望与花小尤手挽手……还是在这抚近门，花小尤抱着德子，声音轻轻的、柔柔的：“我答应过你，孩子大了就与你成婚，把日子定下吧。”

大肚蝈蝈眼中湿润了，右手一用力，掰下了半块城砖。他把那城砖倒到左手中，右手拇指和食指碾着砖的边缘，一丝一缕的粉末顺着手指飘下城头，在暗夜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晨鸡叫了，大肚蝈蝈打了个冷战儿，才发现自己浑身上下已经被露水打湿了。他刚想站起身，忽听城墙根有了动静。他低头一看，一个叫花子赤条条地从墙洞里钻了出来，两手掐腰，一条水线从两腿间激昂地射出。边射边唱：这么大个木头，这么大个壳，这么大个木头，做呀做手镯，这么大个木头，这么大个眼儿，这么大个木头，做呀做鞭杆。嗓音沙哑，吼得却很有气概。

大肚蝈蝈愣愣地听了一会儿，突然朗声一笑，从垛口上一个后空翻，翻到了城墙上，大喊一声：“这就是他娘的命啊！”说完，哼着唱着走下城墙，径直走进自己家里，对着满院大眼瞪小眼的人们说：“都散了吧。”进屋前对爹说：“别忘了工钱，给双份！”

不长时间，屋子里响起了呼噜声，爹娘相互看了看，娘抹了抹眼睛，说：“没心没肺的东西，他咋能睡得着！”爹叫了一声：“好，好儿子，这才是东北的老爷们儿！”

二

老关东是第二天回到黄花寨的，一听慕雨潇活着回来了，他骑着马就冲进院子里，把院门都给撞坏了。见着慕雨潇，竟像小孩子似的咧开大嘴哭起来。慕雨潇搂着老关东，也是满眼泪水，连连说着：“长高了，长大了。”

老关东自当上黄花寨寨主后，再也不去关东义小上学了。花小尤给他约法三章，一、不许再跟小孩子们在一起玩耍，要学会抽烟喝酒，但不许抽大烟；二、要注意形象，站有站样，坐有坐样，要学会背着手走路，拉屎要用纸擦屁股；三、不许再骂人，说话要谦恭有礼。老关东不知道自己姓什么，只知道小名叫民子，花小尤在“老关东”中摘出一个“关”字为姓，给他起了个新名，叫关向民。每天早晨，花小尤都要给他上训练课，内容不外乎接人待客的一套辞令、一套程序。花小尤说，给关寨主请安，冒昧叨扰，还望见谅。老关东要说，贵客登门，蓬荜增辉，小弟喜不自禁，何来叨扰？花小尤又说，愚弟有一事相求，不知关寨主能否赏脸？老关东要说，兄弟言重了，但说无妨。类似的话只说了两天，老关东便一脸哭相，直说，姐，你饶了我吧，这狗屁话说得我牙根子直冒酸水。花小尤照老关东屁股就是一脚，说，狗肉上不了台面，教你说人话做人事就这么难吗？老关东撅起了嘴，说，人家本来就是狗肉嘛！要不是狗肉，能说踢就踢吗？俺干爹当寨主，谁敢踢啊！一句话，把花小尤说笑了，搭手一揖，说，失敬，失敬，花某明日摆酒给关寨主赔罪，还望关寨主海涵。老关东嘴一咧，哭了，涕泪涟涟的，说，不敢让花小姐破费，只求日后不得已再用脚时，能轻展金莲为盼。一听此话，花小尤喜出望外，抱着老关东就在额头上使劲亲了一下，说，我就知道我弟弟行，瞧，也没教你，这话说得多好啊！

老关东当了两年寨主，却也当得很是称职，迎来送往，指挥调度，大事小情，无不做得像模像样。当初见他在山崖上写下“他妈拉巴子”五个字，花小尤曾担心他会随心所欲、胡作非为，没想到，担心完全成了“庸人自扰”。喜得花小尤逢人就说，我弟弟天生就是当寨主的料。连曲东民都说，这小子，我还以为他永远长不大呢！

不过，老关东还是打心里不愿意当这个寨主，每当看到大东小东大北小北们在村子里玩游戏，他总是心里发痒，要不是花小尤约法在先，他早脱下长袍，跟这些儿时玩伴们滚打在一起了。现在慕雨潇回来了，老关东首先想到的就是，这他娘的寨主总算是他妈的当到头了，再也不用我李代桃僵秃子扮和尚猪鼻子插大葱了，老关东顿时有了如释重负的感觉。

吃过早饭，慕雨潇想去给例娘扫墓，花小尤一个人陪着他去了墓地。

慕雨潇不在的这两年，每到清明节，花小尤总要替他来给爹娘扫墓，每次来，都把墓地打扫得干干净净。可是，花小尤陪慕雨潇来到墓地，却发现坟前有一堆烧纸的灰烬。

花小尤问慕雨潇：“你来过这里吗？”

慕雨潇说：“没有啊，我是直接回的黄花寨。”

花小尤疑惑地说：“这会是谁呢？在东北，你们家也没有别的亲人啊。”

慕雨潇想了想，说：“也许是哪个朋友，给我爹娘烧纸的总不是对咱不利的人。”

花小尤说：“如果是朋友，他更应该到小平湖墓园去，可我们从没见过这样一个人。”

慕雨潇问：“小平湖墓园？在哪儿？是什么地方？我怎么不知道？”

花小尤说：“就是你们当年遇到南时顺的地方，跟你一块去娶亲的那二百个胡子，还有猩爷，都埋在了那里。”

慕雨潇的脸色暗淡下来，说：“他们是为我而死的，一会儿去看看他们。”

花小尤点着了烧纸，陪着慕雨潇跪在坟前。磕完头，慕雨潇说：“爹，娘，不孝儿雨潇九死一生，总算还能活着给二老磕头。”

花小尤抬起头看了慕雨潇一眼，在思琳的坟前也点燃了烧纸，说：“跟小妹也说两句话吧。”

慕雨潇站起身，对着思琳的坟鞠了一躬，说：“小妹，哥没想到还能活着回来看你，小妹，好好陪着爹娘吧。”

花小尤说：“前些日子，我来墓地，见小妹的坟被什么东西扒开一个洞，小妹下葬时，你放进去的那条红围脖被扯到了外边，我赶紧找人又把它埋了进去。”

慕雨潇着急地问：“小妹没受什么侵害吧？”

花小尤说：“没有，只是很小的一个洞，估计是耗子、豆杵子之类的东西掏的，就把那条红围脖掏了出来，那围脖还是那么红，就像当初放进去时一样。”

慕雨潇松了一口气，说：“等过了这段时间，咱给爹娘和小妹重修一座坟，用砖砌，再抹上洋灰，可不能再让什么东西祸害了。”

花小尤说：“这事得抓紧，我看过两天就办吧。”

慕雨潇说：“好，过两天就办。”

慕雨潇和花小尤回到黄花寨时，大肚蝈蝈已在家中等待多时。

一见慕雨潇，大肚蝈蝈起身一揖，嬉皮笑脸地说：“恭喜慕爷重返人间。”

慕雨潇拉住大肚蝈蝈的手，亲热地说：“两年多没见，郭老弟还是这么风趣。”

大肚蝈蝈哈哈一笑：“不是说有改不了吃屎的东西吗，那就是我。”

花小尤仔细地看了大肚蝈蝈一眼，发现他的脸上眼中都没有一点哀凄、沮丧的神情。不过，因为她太熟悉大肚蝈蝈了，还是从他的语调中听出了做作。

花小尤招呼大肚蝈蝈坐下，叫下人给他沏上茶。茶上来的时候，花小尤亲自接过茶杯，双手递给大肚蝈蝈。大肚蝈蝈忙站起身，接过茶，脸上的嬉戏神情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慕雨潇问：“兄弟，还演二人转吗？又会什么新戏了？”

大肚蝈蝈又恢复了常态：“从你走后一场没演，我这妹妹天天惦着你，又猫月子又生孩子的，我一个人咋唱啊？这不，头几天我试了试嗓子，一喊，没喊出声来，我找来镜子一看，他妈的，嗓子眼都长毛了！”大肚蝈蝈说着，与慕雨潇一齐笑了起来。

花小尤听着大肚蝈蝈夸张的笑声，突然心中一恸，忙转过脸去。慕雨潇说：“兄弟，见了你我真高兴啊，晚上别走了，咱哥儿俩好好喝一顿。”

小帽儿（4）

两个人正在唠着，忽听门外有喧闹声，花小尤出去一看，原来老关东已经派人把老额娘和胡爷、胡嫂都接来了。

大肚蝈蝈与额娘等人打了招呼后，对慕雨潇说：“慕爷，你们唠，我先走了，家里还有事。”

没等慕雨潇说话，花小尤说了一声：“你待着！”大肚蝈蝈看了看花小尤，乖乖地坐到一旁。

老额娘已明显见老，眼窝塌陷得愈加深了，摸到慕雨潇，就紧紧地抓住他的两只手，哭着说：“我可怜的潇儿，可想死额娘了。”

慕雨潇也紧紧抓着老额娘的手，说：“额娘，孩儿也是每时每刻都在想您啊。”

老额娘松开慕雨潇的手，把他从头到脚摸了一遍，说：“潇儿啊，你可是瘦多了，身上哪还有肉啊，这该杀千刀的小日本！”

慕雨潇哈哈一笑，说：“额娘，儿子掉下去的这点肉，到您那儿住两天，就能全吃回来，没准还能多长几斤呢。”

老额娘也笑了：“那是，那是，潇儿就爱吃我做的饭，吃我的饭就长膘。”

慕雨潇这才看到站在一边的胡爷和胡嫂，胡爷脸上满是笑，胡嫂脸上却满是泪。

慕雨潇惨遭不幸，胡嫂心里的哀痛一点也不亚于花小尤，毕竟在一起恩恩爱爱地生活了七年。虽然现在已经与胡爷成为了一家人，但与慕雨潇在一起的日子，怕是终生在心里也消磨不去痕迹。

慕雨潇扶着额娘坐下，走到胡爷和胡嫂面前，说：“你们都挺好吧？”

胡爷高声地说：“好，好着咧！”

胡嫂笑着点点头。

慕雨潇又问：“你们还在城里开饭店吗？”

胡爷说：“开，不开吃什么呀？就是店名换了，不是原先那个店了，大发了。哎，慕爷，你知道了吧，南时顺那小子让俺们杀了，那金把头也让俺打死了。”

慕雨潇点点头：“我刚回来就听说了，你们不打死他，我这次回来也饶不了这个狗杂种。”

胡爷问：“慕爷，你待的那山洞在什么地方？”

慕雨潇说：“在北边，很远呢，你问这个干什么？”

胡爷说：“咱带上人马，端了他个狗日的！”

慕雨潇摇摇头：“算了吧。”

胡爷瞪大了眼睛：“咋？这帮狗操的这么折磨你，你不想报仇了？”

慕雨潇说：“这两年，静下心来的时候，我也想了不少事情。想我吃苦受罪，也是该着，打打杀杀十几年，伤害了不知多少人，惹下的仇家也不知有多少个。睡不着时，我就想，这是何苦呢？算了吧，咱们还是安安生生地过日子吧，过去的两年，就把它当做一页纸翻过去算了。”

老额娘也说：“潇儿说得也不是没有道理，对，过咱自己的日子，把过去都忘了，潇儿，哪天到额娘家去？”

慕雨潇刚要回答，花小尤抢先一句：“一会儿就让他跟额娘走，看他瘦得这个样子，让人心酸。”说完，又转对慕雨潇说：“我可告诉你，不吃胖了不许回来。”

胡嫂凑到花小尤身边，附在她的耳边说：“刚热乎一晚上，舍得吗？”

花小尤也把嘴贴到胡嫂的耳边：“热乎七年又如何呢？”

胡爷嚷了起来：“你们俩鬼头鬼脑地说什么呢？”

花小尤说：“胡嫂说她有喜了，怀上你的儿子了。”

胡爷瞪大了眼睛：“真的？”

胡嫂说：“听这小狐狸精胡吣！”

花小尤笑着跑到老额娘身边，说：“额娘，走，带你的潇儿回家。”

老额娘满脸都是笑：“好，好，都去，都去。”

花小尤看了大肚蝈蝈一眼，大肚蝈蝈站起说：“额娘，我真的有事，哪天我再去看望您，我先走一步。”

花小尤说：“我送送你，额娘，你们先走，我随后就到。”

两年中，从黄花寨到城里这条路，花小尤与大肚蝈蝈已经并肩走了多少回。在村子里，在人前，花小尤对大肚蝈蝈少有好话，一副百般看不上眼的架势。可一走上这条路，花小尤就庄重了，不苟言笑了，大肚蝈蝈也不再嬉皮笑脸，不再脏话满口。他们之间好多正经话、好多心里话都是在这条小路上倾诉的。

走了有半个时辰，两人都没有说话，看着已经到了浑河边，已经望得见远远的城门楼，大肚蝈蝈说：“回去吧。”

花小尤站下，看着大肚蝈蝈，轻声说：“真是对不起。”

大肚蝈蝈笑了笑，笑得很勉强：“这就是命。”

花小尤说：“你爹娘怎么样？这样的打击，老人怕是承受不了。”

大肚蝈蝈说：“爹倒没什么，只是娘病了，一天没起炕。”

花小尤说：“真不知道对你说啥好，谁能想到会有这样的事情出现。”

大肚蝈蝈说：“你什么也不要讲，这事已经过去了。”

花小尤摇摇头：“不，没有过去。”

大肚蝈蝈诧异地问：“什么意思？”

花小尤走到河边坐下，说：“坐一会儿吧。”

大肚蝈蝈在花小尤身边坐下。

花小尤说：“蝈蝈哥，你说?人世间的一切是不是都有人在暗中操纵暗中安排啊？”

大肚蝈蝈说：“许是吧，如果都随自己的意，哪还有那么多的哀婉惆怅，那么多的凄美悲歌。”

花小尤说：“既然有人安排，我想就不会只让人失望，只让人痛苦。”

大肚蝈蝈说：“我不知道别人是不是都这样，安排我的人总是让我失望。”

花小尤看着湍湍流过的河水说：“我去过这河的上游，这水从长白山里流出时，好清好甜，不论谁喝，都会感觉出它的甘甜。蝈蝈哥，其实世事也像这河水一样，它给予每个人的感觉都应该是一样的。蝈蝈哥，你是个好人，你曾救过我的命，也给过我太多太多的帮助，好人总会有好报的。相信我，不要失望，也许还会有咱们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呢。”

大肚蝈蝈满脸惊愕：“你这话什么意思？发生什么事了吗？”

花小尤抬起头看着远方，说：“我想，用不了多长时间，你就会知道了。”

三

胡爷和胡嫂开的饭店就在四平街旁，是个二层楼的门面，叫如意千品坊，花小尤给起的名。

近几年，沈阳城里的饭店饭庄开火了、开疯了，感觉就像是农村大田地里起蝗虫似的，昨天看着还啥也不见，今天突然就整出了满街筒子。过去的饭庄卖的多是炖菜，蒜泥血肠、白肉酸菜之类的杀猪菜，就是掂勺上炒，也不外乎回锅肉、炒肥瘦几个菜。现在这饭店可开野了，名堂也多去了。老毛子开的西餐馆，红菜汤，大咧巴，店里的侍女脸像红菜汤，屁股像大咧巴。日本人开的料理店，总像没人似的，什么时候进去也看不见热乎气，老百姓说，这地方他妈的怪，听说土豆茄子都得生着蘸辣根吃。朝鲜人开的狗肉馆、冷面铺，天天在门前勒狗，每到勒狗时，总有人拿着小盆等在一旁，专接狗挣扎时撒出的尿，据说这尿劲大，冲，专治阳痿和男子不育。小西路北边的回回营，隔不远就见一个写有三个牛、三个羊、三个鱼的菜馆。路边铺子一个挨着一个，清晨卖羊汤，晚上卖羊肝牛肚，玻璃罩子瓦斯灯，一顶白帽子，一把月牙弯刀。近一两年，关里的苏扬菜、川菜、粤菜、鲁菜也随闯关东的大潮涌入沈阳。尤其是鲁菜，像山东人的脾气秉性一样，特对东北人的口味，很快就吃顺了一大批食客，在沈阳城里独领风骚。

小帽儿（5）

本来，一个“孙二娘人肉包子铺”已经让胡爷和胡嫂小日子过得不错了，一年到头，去了花销，还能有些盈余。可这一年，胡爷的老家又发了大水，乡里乡亲地来了十几号人，都住进胡爷的店里。一下子添了十几口人，并且是饿痨般的十几口人，一屉包子出笼，转眼工夫就一个不剩，连屉布水都拧了出来当汤喝了。胡嫂嘴上不好说什么，心里也犯嘀咕。十几个山东汉子，一天两天行，十天半个月也行，可要是长期这么住下去，吃下去，家有万贯也得给吃穷了。胡嫂背地里问胡爷：“咋办啊？”胡爷说：“啥咋办啊？他们都是我的亲戚，我的朋友，东北这么大，能扑奔俺来，是看得起俺，关里爷们儿讲的是义气，重的是交情，咱总不能为了省几个钱，把人轰走吧？真要是那样，俺还咋好意思回老家，咋去见俺的家人，俺的乡亲？大不了吃光了，吃穷了，一起上街讨饭去！”听胡爷这般说，胡嫂气得好几天没理他。胡爷却像局外人似的，每天变着法地给这些乡里乡亲打点饭食，后来竟吆五吆六地喝起酒。胡嫂愁得不行，又不愿意因这事与胡爷翻脸，怕人说东北人就是小气，吃你几个包子就喊肉疼。那天，花小尤来到店里，胡嫂把这事讲给她听。花小尤说：“这事好办啊，你开一个大一点的饭店，就让这些人在你店里当伙计，不就不用愁了吗？”

胡嫂说：“你看他们那些人，在家里都是撸锄杠的，能干啥呀？”

花小尤说：“跑堂行不？挑水行不？烧火行不？和面行不？你只要请一两个大师傅，这饭店就可以开张了。”

胡嫂说：“说得容易，钱哪？那么大的饭店哪是说开就开的？”

花小尤说：“钱我有啊，我给你拿。”

胡嫂说：“行了，我的姑奶奶，我可不想欠你这么大的人情。”

花小尤说：“我的钱都是雨潇留下的，你跟雨潇在一起七八年，他应该出这个钱。”

胡嫂说：“我跟他在一起，从来没打过他钱的主意，他有没有钱，有多少钱，我从来没打听过。”

花小尤无奈，只好提出以入股的方式提供本钱，胡嫂这才同意了。

按照花小尤的设计，饭店不设菜牌，随点随做，只要客人报出菜名，保证做出满意的菜肴。胡嫂有些担心，万一客人点出什么玍古菜，做不出来咋办？岂不砸了牌子？花小尤说：“世间有名的菜，大抵几百种，大部分客人来点的菜，也不过就是他们听过或吃过的。至于那些随便想出来的菜，你随机应变给他照猫画虎做就是了。那年东北新文化促进会成立时，关老爷请与会者吃满汉全席，那一百零八道菜的菜名，都是我和雨潇编出来的。”

胡嫂说：“我哪有你们那水平？又是诗又是赋的。”

花小尤说：“要真是这样的文雅客人来了，倒是不难对付，怕就怕存心捣乱的人。”

胡嫂说：“说得是啊，开饭店总会碰上这样的人。”

花小尤脸上露出坏坏的笑，说：“真要有这样的人来，你找我，我保证让他鲜亮亮地来，灰溜溜地走。”

饭店开业那天，花小尤带着老关东等几十个人来捧场。热热闹闹之际，突见门外来了两个奇人，一身道袍，满面仙气。一个留着白胡子，一个留着黑胡子。两人要了两个菜，一壶酒，旁若无人地喝起来。约莫一个时辰后，两人起身就走，桌子上扔下一个黄澄澄的金元宝。从此，两人天天来，每天都是两个菜，一壶酒，每次都不与任何人说话，总是吃完就走，桌上留下一个金元宝。某日，当两人吃完了离开饭店时，有好事的人悄悄地跟在了后边。眼见着两人出了城，飘飘然地进了城南的一片林子里。跟踪的人追进去，两人却不见了身影，林子里除了树就是高不盈寸的小草，没有任何可以藏身的地方。这消息一传出，人们纷纷开动了自己的想象力。有的说，这是玉皇大帝殿下的两个老臣，吃厌了天上的美食，想来人间换换口味；有的说，这是南极仙翁座下的两个弟子，一个叫伽南，一个叫伽叶，嫌仙山的饭食太过单调，偷偷跑下山来解馋。还有的人把两人留下的金元宝拿到金铺去验了验，得到的回答是，成色纯正，足斤足两。这消息一传十，十传百，传得沈阳城家喻户晓。人们都说，沈阳城里的大小饭店饭庄不下千余，仙人偏偏光顾如意千品坊，可见这里自有过人之处。这样一传，胡嫂的饭店很快就火了起来，每天里宾客不断，把个胡爷胡嫂喜得睡梦里都常常笑出了声。

其实，这一切都是花小尤设计的。所谓两个仙人，就是花小尤房里的两个下人。花小尤派人在那片林子里挖了地道，掩饰好地道入口。两人从城里吃完酒回来，进林子后就钻进地道，地道直通后边山上，然后，卸装潜回黄花寨。胡嫂曾担心万一哪个地方露了破绽，被戳穿了西洋镜，反倒弄巧成拙。花小尤说，我的姐姐，你就擎等着数钱吧！能破我关节的人还没生出来呢！

一个月后，花小尤见目的已经达到了，就把两个“仙?”撤了回去。把“仙人”喝酒的地方间壁成一个雅间，题名“仙人居”，让钮赫从黑龙江隔几天送来一坛虎骨酒，专供“仙人居”。这个“仙人居”可吊足了沈阳城达官贵人的胃口，二月底招牌打出，没几天，订餐的已经排到了五月初五。

慕雨潇来过饭店一次，花小尤陪他来的，见饭店门前的招牌上写着：想得到就能吃得到。慕雨潇说：“口气好大啊，如果是我，两天就能把你这饭店点黄了。”

胡嫂说：“谁说不是呢，我这心里天天都不踏实，生怕从哪儿冒出来个捣蛋鬼，点个我们做不出来的菜，那可丢死人了。”

花小尤说：“姐，你这饭店开多长时间了？”

胡嫂说：“快一年了，你又不是不知道。”

花小尤说：“碰没碰见你说的捣蛋鬼？”

胡嫂说：“还别说，一个也没有，那天晚上我跟我们家那头大熊唠嗑，还说呢，你说怪不怪，快一年了，真就没人来捣乱。”

花小尤说：“想知道是什么原因吗？”

胡嫂说：“你说。”

花小尤说：“你听我给你分析，第一，有些高雅之士，不屑来找你这个麻烦；第二，不少人都知道你这饭店有黄花寨的背景，不敢来找麻烦；第三，店开的时间尚短，还没引起社会上的足够注意，麻烦暂时还没注意到你。”

胡嫂点点头：“想想也真是这么回事。”

花小尤又说：“不过，据我分析，你的麻烦马上要来了。”

胡嫂紧张起来：“这又因为啥呢？”

花小尤说：“因为你现在火得让人嫉妒，已经引起了社会的注意，所以，你的麻烦说到就到！”

花小尤这话让胡嫂的心悬了起来，一连几天，晚上睡觉总做噩梦，不是梦见饭店让人砸了，就是梦见胡爷让人砍了。有时睡着睡着突然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连声喊着：“快，快，快去！”一边叫着，一边掀开被子，把胡爷光不出溜地揪出来，说：“快去饭店看看，我梦见饭店着火了。”胡爷睡得正香，突然被从被窝里揪出来，气得火冒三丈，吼道：“烧吧，烧吧，都烧光才好呢！省得你没白没黑地折腾人！”说完，一头扎向炕里，把一双又宽又厚的大脚板戳在她的枕头上，像立起了两个祖宗牌位。胡嫂擦了一把脸上的汗，看了看已鼾声如雷的胡爷，眼中滚出一串眼泪，说：“好个没良心的狗东西，不是为了你和你的那些乡亲，我犯得上遭这个罪吗！”

小帽儿（6）

胡嫂担心的事情终于发生了，那是一个阴雨绵绵的下午，如意千品坊来了两个客人，一个年长，一个年轻，刚落座就用扇子敲得桌子当当响。

跑堂的忙跑过来：“二位爷，吃点啥？”

年长的半闭着眼睛说：“一盘操屁股，一盘臭不要脸。”

跑堂的一愣：“这位爷，你说啥，我没听清楚。”

年轻的提高了声音：“你耳朵塞驴毛啦！一盘操屁股，一盘臭不要脸！”

跑堂的这回听清了，高声地喊了一句：“来了，一盘操屁股，一盘臭不要脸！”

跑堂的这一声喊，满饭店都听到了，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这两个不速之客，人们悄声地议论着，这点的是什么菜啊？世上还有这样的菜吗？人们被勾起了好奇心，互相递送着眼神，都说，瞧吧，有好戏了。

听跑堂的报完菜名，胡嫂吓得心里一哆嗦，与后厨几个厨师琢磨好一会儿，也没想出这两道菜如何做法。胡爷从案板上拿起菜刀，说：“我去看看是哪个吃了豹子胆的，敢来这里捣乱！”胡嫂喝住了胡爷，叫过一个伙计，让他骑马速去黄花寨，报知花小尤。自己则端着一只茶壶两只茶碗，来到前厅。

胡嫂笑容可掬地给两个客人倒上茶，又掏出香烟，每人敬了一支，才说：“二位大爷眼生得很，在哪里高就啊？”

那年长的仍是半闭着眼睛，从鼻子里哼出一句：“如意千品坊规矩不少啊，莫非到这里吃饭都要自报家门吗？”

胡嫂又是一笑：“这哪里是什么规矩啊，只是我们开饭店的靠的就是朋友，多交下一个朋友多一条门路嘛。”

年长的还是看也不看胡嫂，说：“大爷有事，没时间听你扯闲篇，我们要的菜赶紧上，吃完了要赶路呢。”

胡嫂说：“两位要的菜，做起来比较麻烦，需要些时间，二位既然急着赶路，不如换两个别的菜。”

年轻的又用扇子敲起了桌子：“我们就要这两个菜，咋的？不会做啊？”

胡嫂满脸诚恳：“不瞒二位说，小店真是没有做过这样两道菜，请恕小妇人见识短浅，我连听都没有听说过呢。”

年长的睁开眼睛，对年轻人说：“兄弟，听说了吗？他们做不了，你说，咱咋办啊？”

年轻人说：“做不了还等啥啊，走吧，回家吧。”

年长的挤挤眼：“就这么走了吗？”

年轻人说：“当然不能就这么走了，走之前，咱得把门口那块‘想得到就能吃得到’的牌子砸了，省得它在四平街上丢人现眼！”

年长的装模作样地叹口气：“这多不好啊，这不是砸了人家的生意吗？看着这样漂亮的老板娘，小伙子，你舍得下手吗？”

年轻的说：“是啊，我自然是不舍得，可我没有办法啊。”

年长的看了一眼胡嫂，说：“要是这漂亮的老板娘答应让咱们一人亲一口，我看，这事就算了吧。”说着，冲年轻人又一挤眼睛，两个人大笑起来。

听着这两个人在大庭广众之下如此羞辱自己，胡嫂气得心都颤抖了，但她脸上还是带着笑，她不知道花小尤是否已经想出了应对办法，她还得继续与这两个人周旋。

胡嫂又给两个人倒了些茶，说：“二位怎么不喝茶，我这茶可是上好的铁观音，东北不容易见得到呢。”

年轻人不耐烦了：“你少说废话，菜到底能不能做？”

胡嫂说：“菜当然能做了，没有这本事，我们也不敢挂出那样的招牌。只是这菜是特殊菜，需要特殊做法，很费些工夫呢，所以，这菜的价钱就免不了要高了些。”

年长的说：“你说吧，要多少钱？大爷我别的没有，大洋还是有一些的。”

胡嫂低头盘算了一番，说：“两道菜，怕是要两千块现大洋。”

年轻人一掌拍在桌子上：“两千块！臭老娘儿们，你是劫道的啊！”

胡嫂又是一笑：“小兄弟，别生气嘛，你听我给你算算这笔账，这两道菜嘛，是世上没有的菜，属仙品，仙品自然就得是特价了，这我还往少了说呢，你猜，刚才我想说多少？一万呢！一万块现大洋！”

胡嫂想用大价钱把两个无赖吓走算了，没想到，那个年长的反倒一笑，说：“两千就两千吧，只要老板娘能做出我们点的菜，我们分毫不差，照付！”他认定胡嫂做不出这两道菜，别说是两千，就是真喊出一万来，他也敢答应。

正在此时，胡嫂看见去黄花寨报信的那个伙计冲着她打了个手势，她知道菜已经做成了，就板下脸来，说：“既然二人愿做这个冤大头，那我可要走菜了，咱有言在先，只要菜上来，两千块钱少一分也不行！”

年长的说：“我们也有言在先，上来的菜符合我们点的菜名，才能付钱，否则，别怪我们不客气了。”

胡嫂站起身，一拍手，高声地喊道：“走菜！”

小帽儿（7）

饭店里所有的人都站了起来，几百双眼睛紧盯着出菜口，都想见识见识这两道价值两千块现大洋的“仙品菜”到底是什么模样。

跑堂的从厨间一溜小跑地出来，手托着一个食盘，上边放着两盘菜，随着一声脆生生的喊叫：“来啦！操屁股一盘，臭不要脸一盘！”两盘菜放到那两个人的面前。

饭店里的人都拥到了楼下，桌前围的全是人。

只见那两盘菜，一盘是十二个过油挂浆的鸡屁股，每个鸡屁股中穿进去一根生切的胡萝卜，鸡屁股肥肥嫩嫩，胡萝卜艳红可人，看着真似一道色香味俱全的佳品。不知是谁率先叫起好来，饭店里顿时喝彩声一片。

再看另一盘菜，就是一盘常见的葱花拌臭豆腐，一盘臭豆腐被搅得黏黏糊糊，臭气熏天。围观的人互相看了看，似乎在说，这就是那“臭不要脸”呀？这菜做得可有些牵强了。

跑堂的附在胡嫂的耳边说了句什么，胡嫂笑着点点头。

年长的刚看见那盘鸡屁股，先变了脸色，再看那盘臭豆腐，脸色又恢复了正常，他冷笑着说：“想不到千品坊真有高人，这‘操屁股’做得我无话可讲，可这盘‘臭不要脸’就有些名不符实了，臭倒是臭了，可与不要脸却毫不贴边，我想，这如意千品坊也不过如此！”

胡嫂端起那盘“臭不要脸”闻了闻，说：“你说得也对，这臭是够臭了，可与不要脸还是不贴边，那好，咱现在就让它名副其实吧！”说着，胡嫂手腕一翻，将臭豆腐全部扣在年长者的脸上，那张刚才还满是自得的脸顿时被臭豆腐糊满，胡嫂最后说一句：“这就是你要的‘臭不要脸’！”

饭店里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不少人手舞足蹈地叫起好来。

年长者一边擦着脸上的臭豆腐，一边拉着年轻人就要往外走。

胡嫂一横身拦住去路，说：“菜如你们意做好了，付钱吧，两千现大洋！”

年轻人哭丧着脸说：“老板娘，我们认了，认输了，你让我们走吧，我们哪会有那么些钱啊！”

胡嫂说：“没钱好办，你，回去，让这个‘臭不要脸’留在这里，什么时候拿钱来什么时候放他走！”

年轻人走了约有一顿饭工夫，拿来了两千块现大洋，恭恭敬敬地交给了胡嫂。两人临出门时，年轻人回过头来说：“老板娘，我家主人说了，后会有期！”

这事传开以后，再也没有人敢到胡嫂的饭店自讨没趣。偶尔有哪个人为显示自己的与众不同，点了一个突发奇想的菜，一听胡嫂说，你这菜可是仙品，做起来要费些工夫，价钱怕是要贵了些。那人马上连摇头带摆手，说，罢罢罢，你还是随便给我来点啥吧，仙品，吃不起，吃不起。人们传说，这如意千品坊有神人相助，你就是点阎王爷的鬼宴，他都能给你做出来。

为这事，胡嫂特意去黄花寨把花小尤请来，认认真真地敬了花小尤一杯酒，说：“你个小狐狸精，我算是服你了，你咋想出来的呢？”

花小尤自得地说：“我是谁？没有这把握，敢让你立那招牌吗？”

四

沈阳四平街东西两头，各立有一个雄伟的城楼，东头的叫钟楼，西头的叫鼓楼。每到报更时，先是钟楼敲钟，后是鼓楼敲鼓，接着是八个城楼依次响一声锣。钟鼓楼里的钟鼓可是有些来历的，声音也很动听。锣却有些不讲究了，八个城门八面锣，大小不一，音色不齐，敲锣者也往往是应付差事，睡得迷迷糊糊的，听见钟鼓响了，摸起锣就敲，也不管是敲在了正中间，还是敲在了别的什么地方，反正响了就行。有时黑灯瞎火地一时摸不到锣，找个尿盆代替也是时有的事。传说道光帝东巡祭祖，下榻盛京故宫，忽觉某个城楼报更的锣声声音委靡，很是下作。派人出去查看，竟发现是用尿盆敲的。道光帝怒发冲冠，气黑了龙颜，下令砍了敲尿盆者的头。发诏曰：盛京乃我大清龙兴之地，岂容这等涂墨之事发生，让盛京将军自即日起全部更换报更之锣，以锣音昭示我大清之蒸蒸国运。这报更的锣上升到国运的高度，盛京将军自是不敢怠慢，立即派人到四平街附近的铜锣胡同，贴出一纸告示，征用报更的新锣。铜锣胡同当时有十几家做锣的，见皇上征用新锣，都使出看家本事，送自家的锣应选。盛京将军像给儿子选媳妇一样，精心选了一整天，最后选中一罗姓铺子的锣。这锣表面看与别家的锣没有什么两样，可敲起来就听出了特色，它不但音色纯美，余音绵长，而且，八面锣合奏，竟能敲出东北民间小调《月牙五更》的头一句曲子。自选用了罗家锣以后，再到报更时，一声钟鸣，一声鼓响后，八个城门就依次敲起了《月牙五更》。道光帝听了，龙颜大悦，将那锣赐名为“奉锣”。盛京将军也亲到铜锣胡同，为罗家铺子书一横匾：罗家锣。

传说是真是假，无从考证，但沈阳有铜锣胡同，有名扬全国的“奉锣”倒是事实。而且，铜锣胡同里也还真有一个罗家铺子，门楣上也真的挂有一个老匾，匾上也真的写有三个字：罗家锣。

这罗家铺子住着父女二人和两个徒弟，一套四合院，父女俩住在正房，两个徒弟住在东厢房，西厢房便是工场。

老罗头是河北人，祖辈以制锣为生。十八年前，家乡大灾，老罗头领着将要临产的妻子闯关东来到盛京。一路上风餐露宿，妻子染了风寒，生下女儿后便撒手西去。可怜老罗头白天当爹，晚上当娘，含辛茹苦十八年，总算是把女儿养大成人。

老罗头个子不高，人长得很瘦，精精干干的，像一枚山耗子啃过的酸枣核。一双不大的眼睛，平素里总是半睁不睁的，一副睡不醒的样子。嘴损的人说，这老罗头的眼睛幸亏肉皮子不合，要不都容易长死。知情的人却说，老罗头是个锣痴，他喜欢半闭着眼睛品味锣的声音，日子久了，就养成了这个习惯。

罗家铺子的锣在同行里很有名气，一样的材料，一样的程序，做出来就与别人不一样。而且，老罗头做锣卖锣都十分挑剔，锣做好了，听着稍不如意，立时砸碎回炉。遇上哪个买锣的拿起锣槌一通乱敲，他马上夺回锣，任你出再高的价钱也不卖了，说，我的锣只能卖给懂锣的人。老罗头对锣有着自己的见解，他认为，锣最重要的是味儿，要会品锣的味儿，好品质的锣要像琴声一样，美如天籁，所以，他给自己的独生女儿取名罗相琴。

老罗头家里有两件宝贝，一件是祖上留下的十二面锣，分上下两行，挂在一个黄花梨木架子上，据说能敲出一曲完整的河北民歌《小白菜》。另一件宝贝就是他的女儿罗相琴。老罗头其貌不扬，这个女儿却生得十分美丽。铜锣胡同里住的都是下层市民，没有什么文化，想形容什么比较复杂的事，喜欢用一个“那”字，后边再加一个长音和两声“啧啧”。比如说哪家汉子与哪家娘儿们偷情了，往往这么说：“知道不？老张家那爷儿们跟老陈家那娘儿们好上了，骗你我是驴，我亲眼看见的，那天，老张家爷儿们在院里，老陈家娘儿们在屋里，两人隔着窗户扇，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那——啧啧！”再比如，正月十五看灯回来，讲起四平街上的灯会，就说：“今年这灯，那——啧啧！”听着的人就全明白了。说起罗相琴的长相，铜锣胡同的人们也是这么形容的：“这姑娘长得，看人家那皮肤，瞧人家那脸蛋，那眉眼，那——啧啧！”

小帽儿（8）

老关东就是在四平街的灯会上遇见罗相琴的，从看见罗相琴的第一眼起，老关东的眼睛就仿佛长在了她的身上。他觉得，与这个姑娘相比，灯会上所有的花灯都没了神采。

灯会上人山人海，罗相琴并没有发现有人在暗中注视着她。老关东却一直跟着她，眼见着她走进挂有“罗家锣”牌匾的四合院。

老关东历来行事古怪，得知这姑娘是老罗头的独生女儿罗相琴后，便效仿唐伯虎委身相府点秋香，一身短打扮径入罗家铺子。

听说有人来拜师学徒，老罗头让徒弟把老关东领了进来，问明了家世故居后，老罗头说：“铜锣胡同铺子几十家，罗家铺子论铺面，不大，论生意，不旺，你为何高处不走奔低处，到我罗家铺子来？”

老关东说：“天下铜锣数奉锣，奉锣极品罗家锣，要学艺，就学最好的，非罗家铺子我不进。”

老罗头点点头：“好小子，有志气。”说着，拿起身边一个锣，敲了一下，问：“你听这锣音如何？”

老关东说：“这锣音悲切，似空谷游风，让人心中戚然。”老关东人本聪明，从小在慕雨潇身边长大，近年来又在花小尤身旁耳濡目染，整出几个雅词倒也不是什么难事。

老罗头又拿起一锣敲了一下，说：“你再品品这锣音。”

老关东说：“这锣音似有无尽缠绵，好像在讲述一个动情的故事。”

老罗头脸上露出赞许的微笑：“你能从锣音中听出味道来，也属不易，读过书吧？”

老关东说：“少时读过几年私塾，这些年东奔西走的，也忘得差不多了。”

老罗头说：“来东北，我也收了不少徒弟，却没有一个识文断字的，好吧，你留下吧。”

当天晚上，老关东行了拜师礼，正式成为老罗头的徒弟。

离开黄花寨时，老关东与慕雨潇说回老家黄县，他不想让任何人知道他到罗家铺子的事，包括他视为亲姐的花小尤。

他本以为，住进罗家铺子就能接近罗相琴，却没有想到，来了十几天了，连罗相琴的面都见不到。

老关东每天的活计就是拉风匣，背朝着门坐在火炉前，面向熊熊的炉火，一张脸被烟熏得黝黑黝黑的。最让他不能忍受的是，每次铜水出炉，老罗头都要往铜水里掺一些“作料”，那一小包黑糊糊的东西扔进铜水中，马上冒出一股极难闻的气味。老关东一闻那味，鼻涕眼泪一齐往外流，喉咙里像伸进去一只手，把他的五脏六腑都给揪起来，抻一抻，顿一顿，再甩一甩，转眼工夫，就把他早晨吃的那点玉米面糊糊都给折腾出来。有一次，他实在忍受不住了，站起身就往外跑，却被老罗头一把抓住脖领子抻了回来，按犟牛似的把他按在装铜水的坩埚前。老罗头看上去瘦小枯干，像个弱不禁风的老太太，手头却很有一把子力气，叫他抓住脖领，就像猫被抓住后脖梗的死肉一样，直觉透不过气，想挣扎都挣扎不了。老关东被熏得呕声连连，差点把胆汁都吐了出来。老罗头还不罢休，以后再放“作料”时，搅拌的活儿就直接交给老关东操作，说，想进锣行，这一关你必须过！别人搅拌，一般也就是三五分钟，老关东却要搅上半个小时，直把老关东熏得撒尿都带出了那股子恶味。

刚接触老罗头，老关东觉得这老家伙半睡不醒的，像一只没脾气的老猫。十几天过后，他才发现，这老东西又抠又狠又刻薄，在他门下当学徒，简直就是活受罪。

每天五更刚过，老罗头就来叫起了。他叫起用的是一只铜锣，形体很像过去官老爷出巡开道用的那种。要说这老罗头可真是个“锣神”，他能把锣打制得声音美妙、和悦动人，也能把锣锤锻得如鬼哭狼嚎。他早晨用的这个锣就是个鬼锣，也不知他往锣里掺了什么东西，那锣通体墨黑，一点光泽也没有。吹口气，锣就抖颤着响起来，声音嗡嗡地，传出很远。就这样一只锣，在寂无人声的凌晨，在人们睡得最香的时刻，用一个大号锣槌猛地一敲，可想而知会是什么效果。老关东第一次听见这锣声，吓得一激灵坐起来，顿觉像有一股冷风，挟带着数不清的钢针、鱼刺从耳朵里钻进去，顺着腹腔直冲而下，最后，齐刷刷地一声响，钢针鱼刺全扎在肛门上。

老关东怕极了这锣声，尤其睡得正香的时候。后几日，他干脆不睡了，瞪着眼睛等着那锣声出现。可往往是挺艰难地熬过了大半夜，迷迷糊糊地刚打了个盹，那锣又突如其来地响了。老关东哭丧着脸求老罗头：“师傅啊，我求您了，哪怕您早晨用锥子扎我，用砖头砸我，也别用那锣了行不？师傅啊，您再用那锣，徒弟以后怕是连屎都拉不出来了。”老罗头说：“我们家祖祖辈辈都是用锣叫起，这是老罗家的规矩。小子，别说你，我从小都是听这锣声起床的。我爷爷说了，我们家这锣是专门对付鬼的。五更天，正是鬼遁去的时刻，也是鬼顺手牵羊的时刻，我这锣一响，什么鬼都躲得远远的，尤其是懒鬼，最怕这锣声，小子，哪怕你七天七夜没睡觉，困得连头都抬不起来了，只要我这锣一响，你立马就精神，想睡都睡不着了。”老关东见苦求没用，找个机会把那锣砸了个窟窿。老罗头明知道是他干的，也不追究，顺手在窗户上扯下一片带油的窗户纸，贴在窟窿上。第二天早上，那锣一响，老关东连死的心都有了。他万没想到，一片小小的窗户纸，贴到那锣上，竟能震颤出让人听了直想死的声音。

老罗头笑了，这是老关东第一次听老罗头笑，他觉得这老家伙的笑声比那鬼锣声还难听，像是大旱天里的癞蛤蟆叫出来的声音。

老罗头把那破了一个窟窿的鬼锣扔进坩埚里，说：“要不是我女儿受不了这动静，我天天敲给你们听，好了，生火，明个早晨这锣还得用呢。”

铜锣胡同的学徒中流传着一句话：“宁可要饭睡马路，也不进老罗头的铜锣铺。”老关东现在才对这话有了深刻的体会，也明白为什么别人家的铺子都是喧喧闹闹的，徒子徒孙一大帮，而他这里只有两个，对老罗头轻易就收下他也找到了答案。

老罗头给学徒的工钱是每月一块大洋，可这大洋却没有谁能拿得到。老罗头的规矩跟他裤裆里的虱子一样多，只要犯了就要扣钱。他住的正房不许进，看都不许看一眼，如果有事喊他，必须低着头或侧着脸。吃饭不能掉饭粒，吃窝窝头掉渣也不行。每天上工时，只允许上两次厕所，大便不许用手纸，他在厕所里立了几捆秫秸，说大清皇帝没进北京时擦屁股都用这个。

现在老罗头身边的这两个徒弟，个子高的叫古良才，个子矮的、长得胖墩墩的叫孟良，跟杨家将里的孟良一个名。他们在老罗头的铺子里已经干了两年多，其间进铺子的共有十几个人，都因为受不了老罗头的盘剥先后离去，只有他们两人挺了下来。老关东对两个人如此坚忍不拔很不理解，曾怀疑他们也像自己一样，是奔罗相琴来的。但渐渐地，他才看明白两人是另有所图。

老罗头的锣做得好，最重要的是他有一个祖传秘方，几种特殊的配料按一定的比例配在一起，就能产生奇妙的效果。铜锣胡同的人都知道老罗头有秘方，却只能是眼红眼气，老罗头配方时连罗相琴都不能靠前。

古良才和孟良都是山东人，也跟老关东一样，是只身一人来闯关东的。孟良为人像他的长相一样，也是敦敦实实的，就连谋求老罗头秘方的想法也是敦敦实实的。他只想着，跟老罗头实心实意地干个几十年，指望老罗头能感动于他的勤勤恳恳，最终把秘方恩赐给他。古良才却不像他这么天真，他知道，老罗头这守财奴绝不会轻易地把秘方交给别人，要想得到秘方，必须得用特殊的手段。离开铺子的那十几个人，固然是不满于老罗头的盘剥，但古良才在其中也没起好作用，有的是被他排挤走的，有的是被他设计陷害走的。孟良之所以能平安无事，是因为古良才心里清楚，这个傻乎乎的胖子不会妨碍自己计划的实施。

老关东进了罗家铺子，古良才马上就感到了威胁。老关东的精明和谈吐，以及老罗头对老关东的另眼相看，都让他寝食不安。他敏锐地意识到，这个人的出现很可能使自己蓄谋已久的计划成为泡影。

小帽儿（9）

古良才是个心机藏得很深的人，表面上，他对老关东很是热情，一口一个“老乡”，一口一个“兄弟”，还把自己的狗皮褥子让给了老关东，把老关东感动得当时就想与他结拜为兄弟。

古良才下的第一个绊子就让老关东丢了一个月工钱。那天，老关东上厕所，撒泡尿的工夫，炉子里的火竟变得半死不活了，咝咝地冒着白茫茫的水汽，就像是自己那泡尿从厕所里拐了个弯，扑哧哧地，都浇进了炉膛里。正巧，老罗头进来，一见炉火成了这样，二话没说立起一根手指头。老关东知道，这个月的一块大洋没了。

老关东知道是有人做了手脚，第二天再去上厕所，刚进去就往回跑，正看见古良才把一瓢凉水浇在炉火上。

老关东忍下这口气，没有与古良才计较。心里却有些发愁，本想摸进林子里吃口鲜桃，却先被遍地的“蒺藜狗子”扎得满腿是伤。师傅是个刻薄鬼，挖空心思算计怎么扣下徒弟的工钱，师兄又是个笑面虎，咬人连牙齿都不露。饭，吃不饱，觉，睡不好，一天到晚就守在风箱前，晃着膀子拉啊拉的，炽热的炉火把眼毛都烤没了。最让他心里烦躁的是，他拉风箱的地方在屋子的一个角落里，罗相琴就是站在院子里，他也看不见。而且，就算是吃饭或是上厕所时机缘巧合碰上罗相琴，就自己这副满脸煤灰的小鬼样，能给姑娘留下好印象吗？

老关东有些后悔了，后悔自己把这事想得太简单，糊里糊涂地迈进烂泥里，如今想拔脚都拔不出来。事情再清楚不过，如果他现在抽身离去，凭老罗头这十几天对他的印象，日后再想接触罗相琴，怕是比登天还难了。

老关东一咬牙，说了一句“他妈拉巴子的”，牛郎为了追老婆，连天庭都敢闯，连王母娘娘都敢骂；吴三桂为了陈圆圆，连叛国投敌的事都做出来了。我老关东怕啥啊，不就是遭点烟熏火燎罪，受点王八犊子气吗？不把罗相琴娶进家门，我老关东绝不离开罗家铺子！

五

慕雨潇已经回来半个多月了，花小尤没与他同过一次床。每次，只要慕雨潇一进屋，国尔木与虎八丫就跟进来。头两天，花小尤还打还骂国尔木。后来，她似乎气得也没辙了，只是苦笑着对慕雨潇说，你看这两个畜生，竟如此不解风情。慕雨潇也好像并不在意，只是说，过段时间，它们接受我就好了。

其实，花小尤并不是真拿这两个畜生没有办法，她倒是很满意它们这样做。因为自从在慕雨潇父母的坟地回来后，她就开始怀疑这个慕雨潇是假冒的！

她没有轻举妄动，毕竟这个慕雨潇太像慕雨潇了，他的长相，他的个头，他的言谈举止，甚至他的笑声，都与慕雨潇一点儿不差。直到洪顺嫂来到黄花寨，她才肯定了自己的判断。

洪顺嫂是特意来看望慕雨潇的，可慕雨潇却没认出洪顺嫂。花小尤在一边说：“慕爷认不出她来了？她就是大西门外孔老爷家的奶妈张二嫂啊，你忘了，前两年她还给你做了双鞋呢。”慕雨潇好像想起来了，连连点头：“你看我这记性，张二嫂，孔老爷可好？”洪顺嫂看了看花小尤，又看了看慕雨潇，不知说什么好了。

洪顺嫂走后，花小尤把国尔木和虎八丫招进屋里，对慕雨潇说：“你胆子真不小，敢到我面前来演戏，说实话，你到底是什么人？”

慕雨潇一愣：“你说什么？小尤。”

花小尤不动声色地说：“刚才来的那个张二嫂，过去你叫她洪顺嫂，她应该是你一辈子也不可能忘的人，她曾经陪着你妹妹在关家度过近一年的苦日子，也是她把你日思夜想苦盼不到的妹妹领到你身边的，她在主家做的是厨娘，不是奶妈，而且，她的主家也不是大西门外的孔老爷，而是大东门里的关老爷，关济堂！”

慕雨潇脸色有些不大自然，说：“也真是怪事啊，我怎么就能把她忘了呢？唉，这两年我让日本人折磨得，记忆力大不如前了。”

花小尤微微一笑：“慕爷可还记得自己的名字？”

慕雨潇正色道：“越说越不着边际了，我忘什么也忘不了自己的名字啊。”

花小尤说：“你回来的第二天，我陪你去给爹娘上坟，你磕了三个头，说，不孝儿雨潇九死一生，总算还能活着给二老磕头。过去，我也陪雨潇去上过坟，他可从来不这样说。”

慕雨潇眼中掠过一丝惊慌，说：“我这么说有什么错吗？”

花小尤说：“雨潇在他的父母坟前绝对不会自称雨潇，因为父母给他起的名不叫慕雨潇，而是林同举。”

慕雨潇的脸上渗出了汗珠，他强作镇定地点起一支烟，一支纸烟。

花小尤把一个烟笸箩拿了过来，说：“雨潇在家里从来都是抽这种烟，吉林胶河产的关东烟。应该说，你戏演得不错，在很多地方都找不出破绽，但却在一些不经意的、也是最关键的地方，露出了马脚。比如说，洪顺嫂，再比如，随小妹葬在坟里的那条围脖儿。”

慕雨潇有些坐不住了，刚想站起来活动活动身子，国尔木一声咆哮，他没敢再动。

花小尤继续说：“那条围脖儿是雨潇身边唯一一件与小妹有关的东西，每当想起小妹，他都会把围脖儿拿出来，对着围脖儿说话。那天我听你说不孝儿雨潇九死一生，就编了个瞎话试试你，我说这条围脖被什么东西从坟里掏了出来，还是像刚放进去时一样红，如果你真是慕雨潇，你应该马上就听出这话有什么不对，因为那条围脖儿根本不是红的，而是淡蓝色的。”

慕雨潇手足无措了，嘴上还在硬挺：“小尤，我不是跟你说了吗？这两年，我的记忆力……”

花小尤站起身，说：“我也不想跟你多说了，我出去透透气，就让国尔木和虎八丫陪陪你吧。你也知道，这两个畜生对你可是不太友善，一见面就盯上你了。人可以易容，可以换装，但有一点却无法改变，那就是气味。所以，你一露面，国尔木就知道你不是慕雨潇，只可惜它不会说话。好了，我要走了，你跟它们解释吧，如果挺不住了，就喊一声救命，我就在外边。”说完，花小尤冲国尔木一使眼色，笑呵呵地走出门外。

房门刚刚关上，国尔木和虎八丫就扑到了假慕雨潇身边。虎八丫张开血盆大口，一声暴吼，屋顶顿时一阵摇晃，扑簌簌落下不少灰土来。国尔木则张开满口刀牙，两只眼中的凶光突然凝聚成小米粒大的一点，尽显凶残。

假慕雨潇自来到黄花寨，最怕见到国尔木和虎八丫，现在见两只猛兽张牙舞爪，吼声连连，顿时吓得浑身发抖，屎尿齐流。

国尔木和虎八丫在花小尤身边这么多年，花小尤的精灵怪坏，它们也学会不少。国尔木用嘴，虎八丫用爪，三下五除二就把假慕雨潇的衣服扯个精光。紧接着，国尔木低下头，两只恶狠狠的眼睛盯住了假慕雨潇的大腿根，先嗅嗅，再舔舔，然后又抬起眼睛，好像在问，你这个东西好不好吃？比老毛子的红肠如何？你说，我是一口把它咬下来，弄到地上慢慢吃，还是就在你身上一点一点地细嚼慢咽？虎八丫则在假慕雨潇身后，用长着倒刺的舌头，一下一下地舔他的屁股，舔他的后背，把他舔得浑身直冒冷气。

国尔木和虎八丫施威不到半分钟，假慕雨潇就喊“救命”了，如实地供出了他的来历。

原来，慕雨潇确实没有死在小平湖，也确实被掠到了黑龙江吴孙的一个山洞里。不过，南时顺并不想逼他为自己做什么，他知道，慕雨潇这种人是不可能随自己摆布的。他有一个大胆的设想，可以称为“神来之笔”的设想，他需要慕雨潇帮助他完成这个设想。

他身边养了一个叫王春生的人，是他在哈尔滨偶然碰到的。这王春生酷似慕雨潇，乍见他，南时顺几乎吓了一跳，因为当时他正在躲避慕雨潇的追杀。当确认此人不是慕雨潇后，他灵机一动，马上有了一个很让他兴奋的想法。慕雨潇在东北的实力不可小视，与慕雨潇撕破脸皮后，他非常痛惜失去这股他很想借助的力量。有了王春生，他就可以消灭掉真的慕雨潇，再把王春生派回去，从而把慕雨潇的人马牢牢地控制在手中。南时顺是个脚踏实地的人，他明白，要想以假乱真是件极不容易的事情，尤其是在精明过人的花小尤面前，稍有不慎，就有可能前功尽弃。所以，他需要活的慕雨潇，需要慕雨潇做一个活生生的样板，做一个最合格最称职的教师。

小帽儿（10）

慕雨潇被囚禁的山洞在一面绝壁上，上距崖顶几十丈，下离涧底也有几十丈，来回出入要靠一条从崖顶顺下来的软梯。慕雨潇要想从这里逃生，难比登天。

按南时顺的安排，王春生每天都要到慕雨潇住的山洞来，也只有他来时，山洞的大铁门才会打开，慕雨潇才能见到外面的阳光。

王春生也是山东人，少时读过几年书，也曾应过乡试，只是没有得中。他到东北已经十几年，口音与慕雨潇很相似，都是半生半熟的东北话，串了味的家乡话。南时顺交给他的任务是，用最短的时间学会慕雨潇说话的神态、语气、特点，尽可能多地了解慕雨潇平常的生活，尽可能多地熟悉慕雨潇身边的人。开始时，与王春生同去山洞的还有一个日本整容医生，经过几天的比较观察后，这个医生为王春生做了整容手术，使王春生的容貌达到了以假乱真的程度。为了帮助王春生认识慕雨潇身边的人，南时顺派人把黄花寨所有的人都偷偷地拍了照片，各立了一份档案。花小尤的档案最为详细，光照片就有十几张，正面的、侧面的、背面的都有，文字也有万余。其他像老关东、曲东民、胡爷、胡嫂、老额娘、黑姑一家、孙二娘的儿子女儿，还有花小尤的嫂子、侄子国清明也都立有照片和档案。日本人为此下了不少工夫，也使用了不少特殊手段。本以为，只要把这些人的相貌、特点及与慕雨潇的关系都熟记在心，王春生就足以顺利地迈出第一步，在黄花寨站稳脚跟。至于其他与慕雨潇来往并不密切的人，相机行事，处理得当，一般情况下，是不会构成什么威胁的。然而，让日本人没有想到的是，在沈阳城里一家深宅大院的一个不起眼的厨房里，有一个不起眼的厨娘，虽然总共只与慕雨潇说过两句话，却是慕雨潇终生也不会忘记的人。这个连自己的名字也没有，只随夫名叫洪顺嫂的人一露面，就让王春生彻底现了原形。

王春生与慕雨潇在山洞里相处了近两年，每天只是喝酒、闲聊，话题东鳞西爪，漫无边际。慕雨潇对这个与自己长相越来越相像的人好像没有什么戒备，乐得有酒喝，有人陪，每次都喝得酩酊大醉，醉后更是什么话都讲，让王春生捞到了不少有价值的东西。比如说，慕雨潇私下里称花小尤为“小孙女”，就是慕雨潇在一次酒后告诉王春生的。

大约是半年前的一天，慕雨潇突然病倒了，吃东西就吐，手捂着肚子满地打滚。日本医生看后说，他肚子里可能长了东西，也许是肿瘤，看样子活不了多久了。王春生最后一次来看慕雨潇，慕雨潇已经七八天卧床不起了。以前王春生到山洞来，总有两个日本人陪着。这次见慕雨潇已经进气没有出气多了，这两人就留在山顶没有下来，只王春生一人进了山洞。与慕雨潇相处了两年，王春生对这个老乡多少也有些依恋不舍。按照日本人的安排，他马上就要动身去黄花寨了，临走前，想与慕雨潇告个别，他知道，此次一走，怕就是与慕雨潇的永别了。他拉住慕雨潇的手，刚想说句话，却见慕雨潇突然从床上一跃而起，挥起一掌就将他打倒在地。眼睁睁地看着慕雨潇穿上自己的衣服，从容不迫地登上软梯。

日本人处心积虑地炮制了一个以假乱真的计划，最终却被慕雨潇以彼之技，还施彼身，假冒王春生逃之夭夭。

日本人得知慕雨潇逃跑之后，出动了大批人马四处追杀。他们知道，如果让慕雨潇逃回黄花寨，无异于放虎归山，苦心准备了近两年的计划就将付之东流。在吉林境内的松花江边上，一支人马追上了慕雨潇，在慕雨潇跳进江里的同时，几十个人一齐开了枪，眼见着慕雨潇的头在江水中浮沉了几下，不见了身影，江水顿时被鲜血染红。

慕雨潇生死不明，日本人不敢贸然实施假冒计划。他们派出大批的密探，到所有慕雨潇可能落脚的地方侦察，都没有发现慕雨潇，而且大半年过去，慕雨潇仍是不见踪影。日本人确信慕雨潇已经死在江里，便把王春生派到了黄花寨。

三年以来，这是花小尤第一次听到慕雨潇的消息。在王春生长达几个小时的讲述中，花小尤时而兴奋，时而激动，时而焦急，有好几次泪水都盈满了眼眶。老天保佑，雨潇真的活在世上，而且，在日本人的魔爪下，竟然没有遭受一点儿罪。她不相信慕雨潇会对酷似自己的王春生毫无戒备，凭她对慕雨潇的了解，肯定是一见到王春生，他就有了假冒他逃跑的计划。

离开王春生，花小尤让曲东民把大肚蝈蝈和胡爷胡嫂请到黄花寨。几个人听说这个慕雨潇是假的，都十分吃惊，又听说真的慕雨潇死里逃生，都高兴万分。大肚蝈蝈这才明白，为什么花小尤几天前与他说“也许还有什么让人意想不到的事情会发生”。

大肚蝈蝈说：“按那个叫王春生说的，慕爷脱险已经大半年了，怎么还不见他回来，莫不是……”

花小尤说：“我与王春生去给雨潇的爹娘上坟时，见坟前有一堆烧纸的灰烬，如果这是雨?留下的，就说明他在江边又一次脱险，已经回到了家门前。”

胡爷说：“到了家门前，为啥不回家呢？”

花小尤说：“我现在也想不明白。”

曲东民说：“我看咱们不能就这么在家等着，应该出去寻找慕爷。”

胡嫂说：“咋找啊？也不知他在什么地方。”

花小尤想了想，说：“曲大哥，你带上天黑天亮，现在就动身，到所有有我们的人的地方，通知他们，慕爷已经脱险，让他们就近寻找。胡爷，胡嫂，你们马上回城，去找丐帮的林五爷，就说山君大侠捎话来，请他发动丐帮弟子，协助寻找慕爷，一有消息马上通知我们。山君曾有恩与他，这个忙他肯定会帮的。”

大肚蝈蝈说：“你胆子不小啊，敢假传山君号令，不怕山君知道找你麻烦啊。”

花小尤说：“没关系，山君要是知道了，我就说是大肚蝈蝈告诉我的，他要算账，找你去好了。”

大肚蝈蝈还要说什么，花小尤怕说多了，引起别人疑心，忙说：“好了，时间紧迫，咱们得抓紧。蝈蝈哥，你也不能闲着，从今天起，我重出江湖，跟你蝈蝈哥再演二人转！”

大肚蝈蝈一笑：“演二人转是假，找慕爷是真吧。”

花小尤说：“算你说对了，事不宜迟，咱们明天就走。”

胡嫂说：“你走了，德子咋办？”

花小尤说：“德子也大了，就让黑姑带着吧。”

胡嫂说：“要不，放我那吧，我身边没有小孩，常常觉得寂寞。”

花小尤说：“你生意那么忙，还是放黑姑家吧。好了，咱们这就走吧，早日把慕爷接回家。”

曲东民问：“那个王春生怎么办？”

胡爷说：“这种人留他不得，今天晚上就送他回老家。”

花小尤摇摇头：“杀不得，长得如此像雨潇，留着他自会有用处。”

送走了胡嫂等人，花小尤来到王春生的房间，见国尔木和虎八丫还在戏耍着王春生，一个在左边，用硕大的脑袋顶着王春生的左腿，一个在右边，用肥大的屁股顶着王春生的右腿。

花小尤进来，王春生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哭着说：“花小姐，你饶了我吧。我家里还有老婆孩子，我要是死了，她们也都活不了了。”

花小尤喝退了国尔木和虎八丫，说：“你起来吧，要想活命就得按我说的去做。”

王春生站起来，说：“但凭花小姐吩咐。”

花小尤说：“今天的事没有外人知道，以后你仍像以前一样，继续做你的慕雨潇，继续做黄花寨寨主，也可以继续与日本人保持联系，但是，你要把在日本人那里听到的一切，都要向我汇报，听明白没有？”

王春生：“是，是，我知道了，我一定照办。”

小帽儿（11）

花小尤说：“你老老实实地当你的寨主，像什么事也没发生一样，该做什么做什么，我警告你，千万别动逃跑的心思。”花小尤说着，指着国尔木和虎八丫说：“他们已经记住了你身上的气味，你就是跑到天涯海角，他们也能找到你，你若是不信，可以试一试，我放你先跑三百里，五天后，再让它们去找你，看你能不能躲得过去。”

王春生看了看国尔木和虎八丫，说：“我信，我信，千万别试，我照你说的做就是了。”

花小尤：“那好，咱们就说定了，国尔木，虎八丫，以后你们就跟慕寨主住在一起，要保护好慕寨主，再敢像刚才那样，我打断你们的腿，好了，给慕大寨主笑一笑。”

国尔木和虎八丫一龇牙，王春生吓得差点又尿了裤子。

六

慕雨潇确实已经回过黄花寨。

那是他从日本人的追杀中脱险后的两个月，天刚黑，西方的天际上还缀着一道若有若无的红线。他一路风尘满腔喜悦地赶到黄花寨，正巧看见花小尤抱着孩子与大肚蝈蝈从村中出来。一阵风吹过，孩子的小帽掉在地上，大肚蝈蝈把帽子捡起，给孩子戴上，先在孩子的脸上亲了一口，又顺势在花小尤的脸上也亲了一口。花小尤瞪了他一眼，笑了。大肚蝈蝈连翻了几个跟头，朗朗的笑声直飞向半空。

大肚蝈蝈喜欢花小尤，慕雨潇是知道的。眼前的情景明白无误地告诉他，两个人已经生活在一起，并且还有了孩子。

慕雨潇躲在一棵树后，黯然地看着两个人说说笑笑地从眼前走过。霎时间，天好像突然全黑了，伸手不见五指。迎面的风带着哨声，好像还带着锐利的尖刺，刮过来，他感觉心有些疼，眼睛也疼。突然间，头部似炸裂般地疼起来，他闷哼一声，便昏倒在树下。

当年在小平湖，日本人抓走慕雨潇后，便给他注射了一剂针药，他昏睡了七天七夜，直到被关进山洞才苏醒过来。从此后，他时常头痛，说不上什么时候头便像炸裂了一样，疼得他满地打滚，每次都得个把时辰，才能缓过劲来。

慕雨潇醒来时，已近午夜，他坐起身，看了看四周，眼前又出现刚才的一幕，他觉得眼睛有些发涩，嘴里也感觉很苦。

两年多，慕雨潇无时无刻不在思念花小尤。与花小尤在一起的情景像西洋片一样，总在他的眼前闪动。影像中的花小尤是那么清晰，连汗毛都看得很真切。她还是穿着一身白色的男人西服，头戴一顶很似洋人海员戴的那种黑皮短檐帽，脖子上系着一条艳红的绸巾。就像他第一次见到她一样，脸上带着挺坏挺坏的笑。

脱险之后，他曾经设想过无数种与花小尤见面时的情景，当一个死而复生的人突然出现在她的面前时，她是会哭呢，还是会笑？会不会见面先骂一句“臭土匪”呢？但他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当他真的见到日思夜想的心上人时，她却抱着别人的孩子，成为了别人的妻子。

那天夜里，慕雨潇先去爹娘的坟上烧了一刀纸，跟爹娘说了一会儿话，也跟小妹说了几句。天快亮时，他离开了坟地，坟地旁那棵孤零零的酸枣树上有一只乌鸦在叫，声音不大，却传出很远，听着心有些发麻。慕雨潇沉着头走着，走得很慢，他不知道自己要到哪里去，也不清楚眼前的路通向何方，他只想离花小尤越远越好，而且，凡是与花小尤与黄花寨有关系的地方他都不想去。这两年多，在那上不着天下不着地的山洞中，白天，他与王春生推杯换盏，除了喝就是睡，不是醉眼蒙眬，就是睡眼惺忪。可是，当暮色降临，山洞里只剩下他一个人时，他便清醒了。山洞里很黑，伸手不见五指，没有灯，也没有火烛，可在那漆黑的岩壁上，他却能看见自己，看得一清二楚。

这是十八岁的时候吧？娘和小妹坐在马车里，他和爹跟在后边，骑着马。爹脸上踌躇满志，他胸中激情澎湃。看着那如海一样辽阔的黑土地，爹说，好一片沃土，好一片荒野！举儿，咱们沉郁多年，现在终于可以一展宏愿了！他没回答，却催起马来，直直地上了路边的山冈。脚下，辽河如一条玉带，从山脚下盘旋而过，河岸处还堆着雪，残雪，黑一簇白一簇的，在春阳的照射下，闪着驳杂的光。十几只水鸟齐齐地掠过水面，突然昂起头冲向天空，翅膀闪动着蓝光，像射向天空的一簇羽箭。他伸展开双臂，感觉中，那山，那河，那旷野，好像都已拥入自己的怀中……

这个时候，应该是二十五岁了吧？是的，那时候还没认识胡嫂，他领着一百多人的马队，驰骋在孝子山下，刚刚把一百多清兵都扣在了孝子山的山洞里，他兴奋得不能自已，马队无目的地跑着，往来冲杀，蹄声阵阵，仿佛在一遍遍地重复着：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从此山过，留下买路钱！

这是谁？是我吗？我的笑有这么高傲，这么自负，这么目空一切吗？噢，是了，是我，是满人吹城时的我，是赛马夺冠时的我，是领受人们欢呼的我，是体会人们感恩戴?时的我。因为我觉得我是个天地英雄，是个顶天立地的汉子，我有理由为自己自豪，有理由在那些凡夫俗子面前放纵地大笑，自负地大笑，旁若无人地大笑！

这又是谁？看着像是小妹，模模糊糊的，又不太像，噢，怪不得，那不是一个人，是很多人重叠在一起，有小妹，还有别的人，女人，都进了十不全的院子，又进了满人家的女人。她们被一条绳子捆着，被横蛮地悠来荡去，一会儿撞在墙上，一会儿撞在树上。她们的头撞破了，脸撞破了，她们在流血，在哭，小妹的哭声最大，最凄惨，拿着刀，徒劳地想割断身上的绳子，却割得手上身上鲜血淋漓……

这样的画面，这样的场景，每天都在慕雨潇的眼前上演。深山里太静了，山洞里更静，使得他不受任何干扰地回忆往事，思索往事，两年多的静夜中，他思索过太多的东西，感悟过太多的东西。当他觉得时机成熟，开始准备逃生时，一个念头已在心中牢牢地扎下根：如果能平安地回到黄花寨，如果小尤能原谅自己，我们就一起离开黄花寨，找一个没有人知道的地方，远离尘嚣，远离厮争，做一个普普通通的人，过一生平平淡淡的日子，当生命逝去时，化成一抔黄土，一缕青烟，消失在大地里，融化在空气中……

现在，当他一个人踽踽前行，茫然地走在茫然的小路上时，视野茫然，心下却坦然。小尤已为人妇，已经生下了别人的孩子，我此时出现，自讨没趣，也让别人徒生烦恼，既然在人们的记忆中，你已经不在人世，那就让这个叫慕雨潇的人彻底消失吧！

他蓄起了胡须，留起了长发，将自己更名为章汝林。章是他母亲的姓，汝是父亲名字中间的一个字，林是他的本姓，也是妹妹的曾用名。他在沈阳东边山中的一个庙里住了下来，每天与庙里的和尚谈古论今，日子虽说过得淡寡如水，却也符合他现在的心境。

日子在不知不觉间如庙前的小溪一样无声无响地流走了。一日午后，慕雨潇独自躺在林子里小憩。朦朦胧胧中，听有人说话，他睁开眼睛，见庙里两个小和尚背着柴从林子边走过。一个说：“真没见过这样不要脸的人，白吃白喝的，一住就是一年多。”另一个说：“他大概以为庙里的饭食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吃光了，天上还会往下掉。这年月，化点斋饭多不容易。师父心慈，不忍赶他走，他却好不知趣。”两人说着，渐渐远去，慕雨潇却怔怔地呆立了半晌。

第二天，慕雨潇离开了小庙，临行前，只是说，想家了，要回家看看。老和尚把他送出很远，说：“老衲眼拙，却也看出施主非等闲之辈，施主此去，定前程似锦，风光无限。”

慕雨潇笑笑，冲老和尚摆摆手，是告别，也算是对老和尚的回答。

慕雨潇把他的新生活选在了一片围猎场上。这个猎场是当年清朝的皇家围猎场，康熙、乾隆都曾经在这里打过猎。如今，猎场已风光不再，满目都是半人高的荒草，草丛中，蛇虫横行，鬼火森然。

围猎场归一个姓种（音：虫）的满人管辖，这个种姓可有些来历。传说当年努尔哈赤被明军追赶，走投无路之时，藏身在一口井里。追兵赶到，见这口井被一层厚厚的蜘蛛网封死，上面爬着数不清的小虫子，遂以为不会有人藏在里面，掉头离去。努尔哈赤脱险后，为感谢救命的虫子，便将自己贴身的几个侍卫赐姓为虫，为书写好看，则以种为虫。现在管辖围猎场的种姓满人就是当年一个侍卫的后人，因生于清明节，民谚有曰：清明前后，种瓜得瓜，种豆得豆，遂得名种得瓜。慕雨潇已打听清楚，这种得瓜为人豪爽，无酒不宴，好酒而且能喝酒，只要把他喝高兴了，但有相求，无有不应。

小帽儿（12）

慕雨潇在拜帖上写了一首藏头诗，诗曰：一生相伴唯杜康，比之李白更见狂。高樽玉液品人生，下风但闻仙体香。

慕雨潇一个拜帖就把种得瓜套住了，读第一句“一生相伴唯杜康”，他说，酒友来也。读第二句“比之李白更见狂”，他笑了，够味！读第三句“高樽玉液品人生”，他赞曰，酒品不凡。读最后一句“下风但闻仙体香”，他一掌拍在案上，叫道，好一个“下风但闻仙体香”！再把四句诗的头一个字联起来：一比高下。种得瓜顿觉一股豪气涌上心间，他几步跨进院子中，大喊一声：“更衣，铺毡，迎贵客！”

慕雨潇走进大门时，院子里亮起两排纱灯，中间的甬道上，铺着一条长长的红地毯，种得瓜站在房门前，一身黑绸长衫，外套一件御赐的黄马褂，身旁簇拥着几个花枝招展的女眷。

慕雨潇穿了一件灰布长袍，头上长发飘逸，面上三绺长须，再加上在庙里住了年余，身上带有一股淡淡的香火味，看上去，真宛如仙人下界。

种得瓜双手抱拳，声音洪亮：“种得瓜携贱眷恭迎贵客！”

慕雨潇拱手还礼：“山鄙之人章汝林惊扰贵府，还望种兄见谅。”

种得瓜哈哈一笑：“今日晨起，有喜鹊在房山唱喜，却原来是章兄高驾临门，快请，快请，屋里请。”

慕雨潇进门的一霎，突觉身侧有些异样，他掉头一看，见一美貌少女正目光迷离地看着他。坐定后，经种得瓜介绍，他才知道这少女是种得瓜的妹妹，叫种豆豆。

行过见面礼，女眷退去，慕雨潇向种得瓜说起了自己的来意：“久闻种兄豪酒盛名，多次梦中与兄相会，却一直无缘亲睹兄面，今日得偿所愿，幸莫大焉。”

种得瓜说：“章兄一句‘下风但闻仙体香’，让种某得见章兄风采，种某本一介草民，偏安一隅，无甚大志，每日混沌在酒乡，只思能会遍天下酒中豪客，章兄仙踪未至，却以一诗先声夺人，种某只有叹服。”

慕雨潇说：“种兄此话，让章某汗颜，实是小弟担心种兄不见，故出言激之。”

种得瓜说：“种某眼拙，看不出章兄年长几许。”

慕雨潇说：“小弟今年愧长三十有六，山东济南府人，敢问种兄贵庚？”

种得瓜说：“虚长……哎，咱别再这么说话行不行？累！我比你大一岁，我是哥，你是弟。”

慕雨潇哈哈大笑：“种兄果然是爽快人，好，就依我兄。”

种得瓜：“你不知道，我们满人在庄重的场合，说话是有规矩的，但私下里，朋友间，就用不着这些之乎者也了。”

慕雨潇：“种兄这黄马褂有些来历吧？”

种得瓜：“自然，当年，嘉庆帝二次东巡来到盛京，我玛父时任打牲乌拉总管，陪皇帝在这猎场打猎，皇帝就在这里赏了我玛父。一般情况下，皇帝是赏黄马褂，这黄马褂你只能放在家里，不能穿。那天不知是嘉庆爷高兴了，还是走神了，一张金口，来了个赏穿黄马褂，我们就有了穿这黄马褂的资格。”

慕雨潇恭维一句：“兄弟我见识薄浅，还真没见过穿黄马褂的，种兄真是让我开了眼了。”

种得瓜说：“兄弟穿上试试？”

慕雨潇连摆手带摇头：“不行，不行，这皇帝赏赐的宝物，哪能随便就穿。”

种得瓜哈哈大笑，笑得窗户纸簌簌作响：“皇帝赏的那件，早随我玛父入土了，这件是我小老婆做的，专门用来蒙人的。”

慕雨潇说：“种兄对兄弟如此坦诚，真让兄弟有相见恨晚之感。”

种得瓜把黄马褂一脱，说：“闲话到此为止，开始吧。”

慕雨潇微微一笑：“兄弟在种兄的话里已经闻到了酒香。”

种得瓜又是一阵大笑，拉着慕雨潇的手，走出房门。

酒宴摆在庄子东边的山上，平展的山顶上相对着摆了两张红木条几，一侧立着十个半人高的酒坛，另一侧，八个少女盘腿端坐地上，人手一件乐器。

种得瓜与慕雨潇各自就座，种得瓜一拍手，乐声轻起，一个少女款款走来，为种得瓜和慕雨潇倒上酒。

种得瓜：“兄弟可识得这酒具？”

慕雨潇看了看，说：“兄弟说错了，种兄可不要笑话，这应该是康熙年间江西景德镇官窑的青花釉。”

种得瓜说：“兄弟好眼力，不过，这可不是一般的青花釉，是宫里的御品，是康熙爷赏给我先人的。”

慕雨潇说：“素闻种兄对酒宴用具十分讲究，今日可是亲眼领略了。”

种得瓜指着恭立一旁的丫鬟说：“兄弟看我这斟酒的丫鬟可有什么特别之处？”

慕雨潇看了看，说：“貌若天仙，气质非凡。”

种得瓜：“这是我花一千大洋在豫亲王府买来的，这丫鬟长相倒没有什么过人之处，兄弟看她的手，这样一双手给你斟酒，你不觉得赏心悦目吗？”说完，种得瓜端起酒杯，说：“且把这杯酒干了，再斟酒时，兄弟可仔细端详。”

两人举杯，一饮而尽，那丫鬟又?斟酒，慕雨潇这才仔细看了那手。只见那双手，肤色很白，白得有些透明，柔柔嫩嫩的，似乎风从上面吹过，都能吹出纹理来。十个手指纤细修长，却根根饱满，任意一根向上挺起，都是亭亭玉立的风姿。指甲显然做过精心的修饰，虽尖尖削削，红红艳艳的，却不见半点妖气。斟酒的时候，一只手攥着壶把，一只手扶托壶体，攥着的手轻捏成拳，团团圆圆的，把那肤色的透明感又添加了几分。托着的手则以掌心贴着壶体，五指并拢，微向手背挺起，一只翠绿的玉镯宽宽松松地吊在润白的手腕处，随手的上下移动，摆动出一环一环的光芒。这丫鬟斟酒的技能也十分了得，壶嘴向下一倾，再向上一挑，一杯酒就倒满了，多一滴则溢，少一滴则亏。更让慕雨潇叹服的是，那丫鬟斟酒的动作极富乐感，虽只是一倾一挑，却倾挑出舞蹈的神韵，其柔其美无可挑剔。

种得瓜不无得意地说：“怎么样，章老弟？”

慕雨潇连声赞叹：“了不起，大饱眼福，大饱眼福。”

种得瓜说：“这丫鬟来自杭州，是‘春宵一刻’的头牌，只因有这双其美无比的手，和这手斟酒的神技，被人以大价钱买走，几经易手到了豫王府，要不是豫王的后人近来摊了点难心事，我再出两个一千块怕也是到不了手呢！”

慕雨潇问：“姑娘叫什么名字？”

那丫鬟微微一躬，说：“奴婢贱名巧莲。”

慕雨潇听了一愣，巧莲？她也叫巧莲？再看那丫鬟，也还真有几分长得像他的妹妹。

种得瓜见状，问：“兄弟以前见过巧莲？”

慕雨潇忙说：“没有，只是兄弟在山东家有个表妹也叫巧莲。”

种得瓜说：“巧莲这名字也是多见，女孩子愿意叫什么凤什么莲的。兄弟，想不想听巧莲姑娘唱歌，她的歌唱得也是蛮不错的。”

慕雨潇连连点点：“兄弟今天真是偏得了。”

种得瓜一示意，乐声响起，巧莲随乐声唱了起来。

慕雨潇脸上带着欣赏的表情，心却飞出了山间，这个丫鬟让他想起了可怜的妹妹，妹妹死前的那一幕又浮现在眼前，不知不觉间，慕雨潇的脸色沉暗下来。

种得瓜发现了慕雨潇脸上的变化，问：“兄弟怎么了？不舒服吗？”

慕雨潇忙掩饰道：“没有，只是姑娘的歌让我想起一个故人。”

小帽儿（13）

种得瓜说：“南方来的窑子娘儿们就是爱唱这些软调子，不是哥想妹，就是妹想哥的，好啦，不唱了，喝酒！”说完，也不让慕雨潇，端起酒杯，又是一饮而尽。

种得瓜喝酒有自己的习惯，不劝酒，不攀酒，似乎从不在意对方喝没喝，喝多少，只是旁若无人地自顾自地喝。不过，谁要是觉得有机可乘，偷着少抿几口，少喝两盅，那可就着了种得瓜的道儿了。八个奏乐的女子中有一个专司敲瓮伴和的，她面前摆着两个铜瓮，种得瓜喝一杯，她往左边的瓮里扔一个红豆，客人喝一杯，她往右边的瓮里扔一颗黄豆。当酒宴结束后，她把瓮里的豆子一颗一颗地捡出来，谁多谁少，谁奸谁诚，立见分晓。凡是偷着少喝酒的人，种得瓜再也不与之交往，他说，酒品见人品，这种连喝酒都藏奸的人，为人也不会好到哪里去。

慕雨潇本非奸猾之人，多年在江湖上行走，又养成了豪爽义气的性情。况且，这次酒友之会，他先下了战书，欲与主家一比高下。所以，他也不管种得瓜让与不让，主家喝一杯，他也喝一杯，主家快喝，他也快喝，主家慢喝，他也慢喝。

这场酒会从早上一直喝到天暮，当西天满是灿烂的云霞时，种得瓜说：“我喝酒喜欢在晚霞中结束，人沐在红灿灿的霞光里，脸不红也红，人不醉亦醉也，兄弟，杯下酒如何？”

慕雨潇说：“正合我意，再要喝下去，兄弟怕是要丢丑了。”

这次，种得瓜举起酒杯，与慕雨潇同将酒饮尽。

种得瓜放下酒杯，说：“我自赋闲在家以后，每天与酒相伴，窃以为乐，只是苦寻多日，难觅称心如意的酒友，今与我弟小聚，见我弟仙风道骨，谈吐非凡，不论是吟诗唱和，还是缀联对句，都胜为兄一筹，为兄真是喜不自胜。”

慕雨潇说：“种兄酒风豪迈，酒品高雅，兄弟我自叹弗如。”

种得瓜说：“品评善酒之人，一看酒风，二看酒品，三看酒量，兄弟高评为兄酒风酒品，却不提酒量，莫非窃笑为兄酒量不值一提？”

慕雨潇说：“种兄此话让章某汗流浃背，实是小弟见种兄豪饮一日，仍气运平和，面不改色，找不出适当的词来评价种兄酒量，才避而不谈。”

种得瓜举起面前的酒杯，说：“此杯三杯为一两，百杯乃三斤，兄弟可知为兄今日喝了多少？”

慕雨潇说：“兄弟我穷于应付，哪有余暇注意种兄喝了多少。”

种得瓜一拍掌，那敲瓮的女子将两只铜瓮拿到案上，先将红豆数出，报曰：“庄主喝酒二百零七杯。”随后，又将黄豆数出，再报：“贵客喝酒也是二百零七杯。”

种得瓜哈哈大笑。

慕雨潇愕然，万想不到貌似粗豪的种得瓜竟有如此心计。

种得瓜笑罢，说：“为兄我没有看走眼，兄弟果是敦厚之人。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兄弟，就在庄里住下吧，从今往后，咱兄弟二人把酒临风，做云中豪客，酒中逸仙，岂不快哉？”

慕雨潇说：“兄弟我自来散淡，无拘无束惯了，叨扰时间长了，会惹人生厌的。”

种得瓜说：“你是我的客人，我的朋友，纵有不是，也无人敢有不敬之意。”

慕雨潇说：“如果真出现这种情况，兄弟我怎能心安？我一个游走惯了的人，还是让我四海为家吧。”

种得瓜说：“兄弟既然不愿在庄中居住，我给兄弟在山前盖一草庵如何？庭前种些花草，不胜似兄弟四处游走？”

慕雨潇说：“种兄的诚心挽留，真让兄弟感动，不如这样吧，种兄将庄前这片猎场租与我，我招一些酒中豪客来，白日里开荒种地，晚上咱们兄弟把酒言欢，岂不避免了许多麻烦？”

种得瓜闻听此话，大喜过望：“如此真是太美妙不过了，好，就这么办，地不用租，闲着也是闲着，就送你了！”

慕雨潇如愿以偿地从种得瓜手里拿到了那块围猎场，开始了他的新生活。他一把火烧光了猎场上的荒草野物，在向阳处插上三根柳枝，在柳枝前立起一块石碑，上刻三个魏碑体大字：三柳屯。

七

三柳屯东边一里地就是那条名闻全国的柳条边。当年清政府为了阻止关里的汉民进入祖地，前后修了两条加起来有千里之长的边墙。边墙不高，每隔五尺栽有三棵柳树，柳树间用绳子连接。边墙下，则是深宽各八尺的壕沟。其实，边墙也好，壕沟也好，只不过是个象征，人想过去，轻易就能过去，但却没有人敢。上谕说，有敢擅越柳条边者，杀无赦。柳条边绵延千里，开有几十个边门，地名即是门名，离三柳屯不远的地方就有一个边门，因地处法库，便为法库门。

当年的柳条边，可称之为关外奇景。每当春暖花开之时，柳条边的柳树齐齐地绽开新绿，极目远眺，那绿荡荡漾漾的，直接铺向天边，看上去倒也赏心悦目。如今，柳条边随清廷的退位也亦风光不再，柳树十之五六死的死，枯的枯，壕沟也有多处被填平，开出?一条条的乡路。三柳屯的这段边墙更是没有了模样，只那壕沟被伏日里的山洪冲成了一条小河，直直地插入辽河的腹中，成了辽河的一条支流。

慕雨潇在残破的柳条边上立起一块牌子，上写一首打油诗：此为三柳屯，有地没有人，春风播下种，秋来收金银。

不到半个月，三柳屯就聚起了一百多户，五六百人。慕雨潇领着这些山东人、河北人、河南人，从种得瓜管辖的山里伐来树木，采来山石，盖起了一百多幢茅草屋，房前围上篱笆，房后栽上树苗，一个像模像样的东北村落就矗立在昔日的皇家猎场上。

慕雨潇的邻居是他的德州老乡，当家的是一个三十六七岁的白面高个女人，认识她的人不论男女老幼，均称之为“英姐”。英姐有三个女儿，却有两个丈夫，一个丈夫住正房，一个丈夫住厢房。住正房的丈夫叫李井贵，瘫在炕上已经三年。住厢房的丈夫叫陈六保，像头蔫牛，整天没有一句话。英姐来到东北已经七八年，一直寻不到正经营生，就把家传的本事使了出来，赖以度日。

英姐的娘在老家很有名气，专以骂人为生，谁家受了别家的气，拿钱过来，英姐的娘就骂上大街为拿钱者出气。英姐与丈夫来到东北，本想做一个本本分分的人，靠一双手养家度日。却不想，空有双手，却一地难求。丈夫瘫痪以后，一家人眼看着活不下去了，万般无奈，英姐只好继承母业，干上了骂大街的营生。英姐天生一副穿透力极强的嗓子，又得其母真传，一出道就名震奉天。英姐有一个被传得神乎其神的战例。说沈阳城大南门里有一姓富的满族大户，因没过门的儿媳家道败落，便一纸休书退了姻亲。女家气愤不过，找来英姐为其出气。英姐在离城半里的地方找了片柳树毛子坐了下来，运足了气，便指名道姓地骂了起来。富家祖上曾在朝中为官，英姐就说他家祖上面方口阔，长了个又肥又厚的大舌头，而且舌根倒置，甩出去像是一条阔面刀鱼。皇上人尽其才，物尽其用，就委派他个官职，专司舔屁股，皇上出完恭，他祖上就伸出那条又肥又厚的舌头，给皇上舔，舔得皇上闭目张嘴，直喊舒服。遂唤来一百多个太监，说，你们也试试，富爱卿真真好本事。富家人闻听有人骂街，且又骂得这般恶毒，十几个家丁操起家什便打出门来。英姐早已安排好人蹲在城墙上，见有人出来，便挂出马灯，英姐就不再骂，躺在柳树毛子里眯一觉。等富家人遍寻不见骂人者，齐齐地回府时，城墙上的马灯拿下，英姐又骂了起来，说富家的祖上天天舔屁股，见那肥墩墩的东西便反胃，对自己的媳妇也就没了兴趣。所以，他的儿子女儿没有一个是他的。英姐点名道姓地说，某某是家里的马夫日的，某某的亲爹是厨房里那个长着一双疤瘌眼的厨师。还说退亲的那个儿子是他爹与他姐乱伦生的，后屁股上长一根尾巴，像祖上的大舌头一样，又肥又厚，做裤子得比正常人多扯二尺布。富家人再打出门来，大街上还是一个人也没有，富家人气昏了头，谁能想到，竟有人能隔着半里地把骂声送过来！英姐整整骂了一夜，把富家老爷气得一病不起，从此再也不敢上街见人。雇请英姐的那家人，出了一口恶气，要重谢英姐。英姐说，我最恨嫌贫爱富、不讲信义的人，算了，你们也不富裕，要不富家哪会退亲呢？你就给我称十斤棒子面吧，家里孩子还饿着呢。

小帽儿（14）

英姐的老娘曾对她说过，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娘干这行当，不想当状元，就想怎么能对得起人家付的钱，闺女啊，娘也是冬练三九，夏练三伏啊！

英姐谨记老娘的教诲，每天闻鸡而起，选一开阔地，马步蹲裆，两手掐腰，气运丹田，开口第一句就是：“我操你八辈祖宗！”清晨时刻，四野空寂，万物未苏，英姐这一声喊，真真是喊得声震天宇，气吞山河。霎时间，惊起满天的麻雀、老鸹，横着乱飞，村里狗吠羊叫，正下蛋的老母鸡，被吓得两眼一闭，肛门一紧，生生把下了一半的蛋又憋了回去。

慕雨潇听过唱戏的吊嗓，却没听说过还有骂人的也练嗓。他哭笑不得地与英姐说：“我的亲姐姐，你可真让我长见识啊。”

英姐说：“我愿意干这个啊，不都是日子逼的吗？你知道俺家那死鬼是怎么瘫的吗？为了摸鱼，三九天，光着身子就往冰窟窿里钻，晚上往炕上一躺，骨头缝里都往外淌冰水。”

慕雨潇说：“也真难为你了。好了，马上就要种地了，等粮食一下来，咱们的好日子就来了。”

英姐说：“话说得容易，要种地了，种子呢？犁呢？耙呢？任嘛没有，拿他娘的大腿种啊？”

慕雨潇说：“办法总是有的，你看见东边的大山了吗？咱要的东西，那里都有。”

慕雨潇领着村里人进了山，英姐的本事这次可派上了大用场。只见她站在林子边运了运气，突然间一声暴喊，林子里的野物昏头昏脑就冲了出来。慕雨潇领着几十个壮汉，人手一根大马棒，守株待兔，见着野物就兜头一棒，小半天工夫，就打死了上百只野物。

慕雨潇用这些野物从附近村子里换来种子和农具，没有牛，就用人拉犁，人拉磙子。谷雨刚过，三柳屯的几百亩地就都种完了。慕雨潇在地上立了一根一丈高的木杆，待中午看太阳投在地上的杆影，高兴地说：“七尺大稔。”村人不解其意，慕雨潇解释说：“立杆测影是古人传下来的预测丰灾的方法，说三尺大旱，五尺岁旱，六尺小稔，七尺大稔，九尺一丈有水。这稔就是庄稼丰收的意思。”村人听了，无不欢欣鼓舞，英姐说：“看来我这骂街怕是真要骂到头了。”

种子播下三天，恰逢一场春雨，一夜之间，小苗齐刷刷地拱出了地皮。看着那绿莹莹的小苗，人们喜得连吃饭都把饭碗端到了地头。说，这可是咱自己的地啊，看着小苗，心里敞亮，饭都吃得香。慕雨潇也很高兴，来到东北二十年了，过惯了大秤分金、大碗吃肉的生活，从未体会过春种秋收的喜悦。如今，命运使他屏蔽乡间，成了一个靠天吃饭以地为生的农人，他才感觉到，那充满生机的小苗，对农家意味着什么。

然而，三柳屯的喜悦只持续了两天，一场突如其来的灾祸就降临到他们头上。

在这附近的山上，住着一群野猪，有四五百头。附近的猎户说，这些野猪都有名字，跟梁山好汉的名字一样。为首的野猪叫黑旋风，身高体壮，足有五六百斤。它有三个老婆，老大叫顾大嫂，老二叫孙二娘，至于老三，当然是扈三娘了。过去，这片皇家猎场是它们的后花园，吃饱喝足了，就到这草甸子散步、消食。不少风花雪月之事也都是在这草甸子上发生的。猎户说，黑旋风除了与三个老婆在这里相恋、相爱外，还与其他一些风骚的母猪在荒草中留下了不少风流韵事。

野猪们恨三柳屯的人放火烧荒毁了它们的伊甸园，恨这些站着走路的另类在它们的领地盖起了房子，播下了种子，摆出一副永远占领的架势。黑旋风领着全体野猪在山上咆哮了三天，开始了对三柳屯的报复行动。

三柳屯养有一头公猪，三头母猪，十头小猪。野猪们恨死了这些助纣为虐的同类。在一个雷声滚滚的雨夜，黑旋风率十头肥头大耳的属下，杀奔三柳屯，将那头公猪和十头小猪统统咬死，携裹着三头母猪回到山中。把母猪脑袋塞进石缝里，屁股撅在外边，让所有的公猪轮番上阵，不分黑白，不分早晚，直到把那三头母猪折磨死为止。

出师告捷，野猪们信心倍增。又一个雷声滚滚之夜，全体野猪在黑旋风的统领下，如一股黑风呼啸着冲下山来。不到一个时辰，便把三柳屯几百亩地里的小苗都连根拱了出来。回山的时候，野猪们绕道进了三柳屯，趾高气扬地在村街上列队前行，大小猪们齐齐地放开喉咙，喧嚣声盖过了天上的雷声。三柳屯的村民看得目瞪口呆，几个火气盛的小伙子拎起镐把就要往外冲，被老娘或媳妇死死拉住：“不要命啦？这哪是野猪啊，分明是妖精啊！”

眼见着寄托着全年希望的小苗被摧残殆尽，三柳屯哭声大震。种得瓜闻讯来到村里，说：“这块地历来就是这群野猪的天下，凡是进了这块地的野兽，不论是老虎还是熊、豹子，都有来无回。”村里人听种得瓜这么一说，心冷得如三九天的冰窖。

看来在这里是没法生活下去了，既然野猪认定了这里是它们的领地，就绝不会?忍别的种类在自己的眼皮底下为所欲为的。不少人收拾起行装，携儿带女离开了三柳屯。

慕雨潇在村口截住了要出走的人，说：“各位听章某一句话，再留十天，十天后如果还是这种状况，章某与各位同奔他乡！”

英姐也说：“走容易，可去哪里落脚啊？兄弟们，东北土地千百万亩，可就这一块是咱自己的，可不能轻易放弃啊！”

与英姐住对门的伍长贵说：“俺也知道弄块地不容易，可有嘛法？那野猪咱斗不过啊！这还只是祸害地，说不定哪天会下山来吃人呢！”

慕雨潇说：“这事交给我，我有办法对付这群野猪。大伙儿先回去，把行李放下，乘时令还不算晚，抓紧把地补种上。”

三柳屯人三天三夜没睡觉，把几百亩地又重新平好，起上垄，播下种。为防止野猪来偷袭，慕雨潇让村人在地的四周点起几十堆大火。

慕雨潇从种得瓜家借来一头老母猪，在母猪的脖子上系了一条鲜艳的红绸子，一乘小轿，将母猪抬到了野猪盘踞的山下。三柳屯的人，不论大人小孩都反穿着皮袄，头上戴着草圈，将那头母猪围在正中。

慕雨潇一身满族萨满的装束，手持神鼓，腰系长铃，英姐则是栽立的打扮，站在慕雨潇的身旁。

慕雨潇在东北见过很多次满人祭天祭祖，他要模仿满人的祭祀活动，给山上的野猪演一场戏。

天色将黑，慕雨潇一声令下，场子四周的柴堆点燃，将一片空场照得如同白昼。

慕雨潇与英姐敲着神鼓舞到场中，一阵装模作样的表演后，一人一句地唱起了神调：

圣明的天神阿布凯恩都里，

圣明的地神巴那吉额母，

世间的一切都逃不出你的慧眼，

人间的所有都在你的掌控之中，

为了三柳屯不再遭受苦难，

你派来神猪珠雅拉降临凡间，

为三柳屯消灾解难，

为三柳屯永保平安。

小帽儿（15）

唱完之后，慕雨潇与英姐在场子内飞一般地游动起来，边跑边敲神鼓，腰间的长铃哗哗作响。周围的人群随着鼓点齐声呐喊着：“恭迎神猪珠雅拉，恭迎神猪珠雅拉！”

山下的喧闹声惊动了山上的野猪，黑旋风站在离山脚最近的一块山石上，左爪搂着风韵犹存的顾大嫂，右爪搂着吭吭叽叽的孙二娘，脚下趴着小鸟依人般的扈三娘，一双猪眼瞪得溜溜圆，它不明白这些两只脚的怪物要干什么，也不明白这些破锣嗓子在喊什么唱什么。可是，当它看见一只已经老得掉了毛的母猪在场子中央颇为自得地向山上飞了一眼后，黑旋风被激怒了，一头将身边的一棵碗口粗的松树撞断。

当三柳屯的人们簇拥着“神猪”向村里走去时，一只轻灵如狸猫的野猪跟在了队伍后边，眼见着那头母猪被抬进慕雨潇家的院子，便返回山中报信。

夜半时分，十只肥头大耳的野猪扑下山来，直奔慕雨潇的院子。

村子里一星灯火也不见，人们大概都已进入了梦乡。慕雨潇的院子里空无一人，只有那头母猪在淡淡的月光中席地而卧，一摊稀泥般的肚皮软软地铺展在地上，随着如雷的鼾声一起一落。

十头野猪怒从心中起，恶向胆边生，发一声喊，便向那母猪扑去，却只迈出三两步，就齐齐地栽进院中的陷坑里。

一声呼哨，村子里顿时灯火通明，人们围住了陷坑，将用烈酒浸泡的窝头儿一筐接一筐地扔进坑里。

那十头野猪见坑上有东西砸下，惊惶万分，乱糟糟挤成一团。惊魂甫定之后，突觉那投下之物的味道很是诱人。于是，有嘴馋不要命者先尝了一口，仔细品了品，突然眉头舒展，欢畅地叫了一声。顿时，所有的野猪一拥而上，争先恐后，大快朵颐。不长时间，便醉得一个接一个地栽倒在地。

慕雨潇指挥众人将十头野猪拉出坑外，用麻绳将野猪的肛门全部缝死，抬出村子，扔在山下。

黑旋风在山上安坐半宿，静等十头勇猪凯旋报捷，却直等到天色大明，才见那十头野猪一步三晃地走上山来。探问缘由，十头猪所答非所问，再问，却一头接一头地倒头便睡，气得黑旋风咆哮如雷，却也无可奈何，只好等这些蠢猪睡醒再说。

醉猪睡了两天两夜，醒来后，黑旋风刚想探问，却见这些猪暴躁异常，瞪着血红的眼睛便向它冲了过来。

原来，这些野猪吃了一肚子的窝头儿，肛门又被缝死，胀得几乎撑破了肚皮。暴躁之中，已是六亲不认，见猪就咬，连黑旋风都差点死在它们的嘴下。

这十头野猪本来就是猪中斗士，长得高大威猛，凶狠异常，如今又添了几分疯狂，直咬得山上野猪躲无处躲，藏无处藏，只好返过身来与之拼命。

这场混战持续了三天三夜，四五百头野猪死伤大半，十头疯猪也是遍体鳞伤，趴在地上再也动弹不得。

慕雨潇见时机已到，领着三柳屯的青壮杀上山来，将还活着的野猪逐一砍杀。最后，只黑旋风领着受伤的三个老婆逃进密林里，不见了踪影。

这场人猪大战，三柳屯大获全胜。种得瓜带来十大坛好酒，在村街上摆开酒席，几百人喝了一天一夜，种得瓜还觉没尽兴，嘱咐下人再去担酒来。

慕雨潇说：“不喝了，不喝了，再喝怕是要醉倒了，要是也让什么东西钻了空子，把咱那后门也给缝上，可就不好玩了。”

种得瓜笑说：“能钻章老弟空子的人怕还没生出来呢。”

慕雨潇感到酒劲上涌，一句话冲口而出：“不然，兄弟有个相识，她玩这套把戏可胜我十倍。”

种得瓜来了兴趣：“此人在哪？”

慕雨潇脸色暗淡下来：“天水相隔，此生怕是再也不能相见了。”

八

胡嫂的如意千品坊越开越红火，每天从开门到打烊，从来没有冷清的时候。胡嫂就与胡爷商量，在大西边门外再开一个二部。

胡爷说：“你还嫌钱挣得不多啊？”

胡嫂说：“这点钱算啥呀？我还想把沈阳城买下来呢。”

胡爷说：“乖乖，这老娘儿们要上天了。”

胡嫂说：“跟你开玩笑呢，其实，我是惦着你老家来的那些人，你想让他们一辈子总跑堂啊？咱把生意做大了，全东北都有咱们的分店，让他们也去当当掌柜的，管账的，他们不都过上好日子了吗？”

胡爷抱着胡嫂就亲了一口，说：“我的好媳妇，我的亲媳妇，我那些兄弟要是听见这喜讯，还不得打板把你供起来啊？”

胡嫂拦住胡爷的话：“咋的？你刚才说啥？亲媳妇？啊，你外边还有干媳妇，还有养媳妇啊？”

胡爷嘿嘿一笑：“我哪有那能耐，一个媳妇还忙活不过来呢。”

胡嫂娇嗔地说：“谅你也不敢！”

如意千品坊二部说开就开了起来，胡嫂从店里的伙计中选了两个精明强干的，去二部掌柜和管账。胡爷的这十几个老乡到东北来，原想能有口饭吃就行，却没想到来到东北不到半年，借着胡爷胡嫂的光?就抖了起来。胡嫂出钱给他们各租了一套房，让他们把妻儿老小都接到沈阳。一个月十几块大洋，刨去一家吃喝，还能做两件体面的褂子。去二部的那两个人，胡嫂给每人做了三套行头，冬装夏装春秋装各一套。两人穿上绸长袍，坐着包车去上任，见十几个伙计齐刷刷地站在门前，同声高喊掌柜的，二掌柜的，立时觉得骨头节都酥了。

借着如意千品坊的招牌，大西边门外的二部也是生意兴隆，每天的收入与胡嫂的一部不相上下。胡嫂喜不自胜，正筹谋着把生意扩展到长春、哈尔滨时，麻烦事却在不经意间找上门来。

来的是一伙军人，共八个，为首的三十来岁，身材很厚实，五官却很单薄，单眼皮，薄嘴唇，耳轮耳垂薄得像饺子皮，最有特点的是他那鼻翼，一说话，忽闪忽闪的，不经意间一抽，鼻翼就塌了进去，把整个鼻子变成了窄窄的一条。

这伙兵爷倒也斯文，进得店来，拣店门口一张桌子坐下，酒也没喝，随便要了几个菜，吃完了扔下钱就走。出门前，那个为首的与胡嫂说：“老板娘，我们就住在这城里，兵营里的伙食太差，以后免不了要常来打扰。”

胡嫂说：“兵爷这是说哪里话呢，像您这样有身份的人，我们请怕是都请不来呢。”

那人笑笑说：“老板娘真会说话，怪不得生意做得这么好。好啦，咱们说定了，以后俺的弟兄们天天来，就门口这个台子，我们包下了。”

胡嫂说：“好咧，就给兵爷留着，以后想吃什么，提前打个招呼，保证让兵爷满意。”

从此，这伙大兵天天来，来了就在门口一坐，身上带的枪啦刀的，随手就扔在桌子上。吃得兴起，拿起枪就冲着大堂里的食客瞄准，一边瞄一边说：“别怕，枪里没有子弹。”说着，掰得枪机啪啪响。那个为首的玩得更绝，吃完饭从来不用牙签剔牙，而是顺手捞起一把刺刀，把牙抠得直流血。一日，有个大兵拿着枪先瞄胡爷，再瞄胡嫂，最后枪口一抬，对准了屋顶的吊灯，就听啪的一声，吊灯被打得稀碎。满堂的食客如兔子见了狼，哭爹喊娘地逃出门外。那个为首的站起就给了闹事的大兵一个耳光，骂道：“跟你们说多少次了，到这里吃饭，枪里不许装子弹，你他娘的没听见啊！”说完，对胡嫂笑了笑：“老板娘，没事了，一场虚惊，你把客人都喊回来吧，继续吃，没事，没事。”

胡嫂向门口扫了一眼，见那些客人已经跑得连影都不见了。笑了笑说：“听口音，这位兵爷也是山东人？”

那人回说：“是啊，山东黄县人。老板娘也是山东人？”

小帽儿（16）

胡嫂说：“我们当家的，还有这些伙计都是山东人。”

那人笑笑说：“真不好意思，搅了老乡的生意，要不，我替刚才跑的那些人把账付了如何？”

胡嫂说：“兵爷这是打我的脸啊，百八十块的，算不了什么。看来兵爷也是侠义之人，我说话也就不考虑深浅了，你看这样行不行，以后你们来吃饭，不论点什么菜，要什么酒，都可以分文不付，只求兵爷以后再不要带这些刀啦枪的来，老百姓哪见过这阵势啊。”

那人说：“老板娘这话真让俺为难，答应你吧，我们长官有话，现在世道不太平，让我们时时刻刻枪不离身，不答应你吧，俺还真不忍心卷你的面子。这样吧，我保证刚才枪走火的事再不会发生，如果再有一次，你揪俺的脑袋说话。”

这人说话还真算数，以后果然再没发生枪走火的事情。可是，就这么一次，沈阳城已经传得无人不知，谁还敢冒着丢命的风险来吃饭啊？如意千品坊的生意一落千丈，就是偶尔有不知情的，一进门，看见门口坐了一伙大兵，边吃边舞刀弄枪，也吓得转身就走。

胡嫂知道这是冤家找上门来了，瞅这架势，不把饭店搅黄不会罢休。胡嫂认识一个叫齐二爷的人，在城里很有身份，过去常来如意千品坊吃饭。胡嫂去找他，请他来给说合说合，齐二爷倒是很愿意帮忙，说，在沈阳城，不给我齐二爷面子的人，还真没碰着过呢！齐二爷背着两手来到如意千品坊，可一见了那几个人，却吓得转身就走，背着的双手拿到前边，悠动得比腿还快。胡嫂追上去问，齐二爷苦着脸说：“老板娘，你碰上瘟神了！这八个人是张作霖张大帅手下最信任的亲兵，个个身怀绝技，武艺高强，枪法也极准，号称‘帅府八大锤’，为首的那人叫张怀礼，是卫队长。这些人仗着张大帅的宠信，霸道惯了，任谁也不放在眼里。老板娘，你咋得罪上这些瘟神了？完了，完了，没个好了，没个好了！”

胡嫂一听，心凉了半截。张作霖在沈阳城一跺脚，连长白山的老树根都抖个不停，得罪了他的亲信，还能有好？

胡爷说：“算了吧，这饭店咱不要了，惹不起还躲不起吗？”

胡爷那十几个老乡也七嘴八舌地说：“是啊，咱千里迢迢从家里出来是讨生活的，犯不上跟这些兵爷较劲，咱跟他们比不了啊，他们光棍一人，有今日没明日，咱可都是拖家带口，有个什么三长两短的，家里人都没法活了！”

胡嫂本也萌生退意，一听这些人这样说，反倒上来了犟劲：“亏你们还是个大老爷们儿，山东汉子，这种包软蛋的话你们也能说出口？”

胡爷说：“俺不是担心你吗？这八个人整天在这舞刀弄枪的，俺真怕出点啥事，媳妇，这些日子我总做噩梦，总是梦见不好的事，媳妇，就听俺一次行不行？他们的目的不就是要把咱这饭店搅黄吗？咱不跟他惹气了不行吗？”

胡嫂说：“宁可叫人打死，不能叫人吓死，人家已经叫阵了，你没上阵先吓尿了裤子，叫不叫人笑话？满族人可没有这样的熊蛋包！”

胡爷与胡嫂在一起生活已有三年，对她是再了解不过了，她看着柔情似水，性情却刚烈得很，一旦认准了要做什么事，那是任谁也劝不了的。

胡爷就说：“要不去找一找花小尤，看她有什么好办法？”

胡嫂说：“她跟大肚蝈蝈走了几个月了，谁知道现在在哪儿？再说了，这不是一般的麻烦，牵扯到张大帅，弄不好就有生命危险，要杀要剐还是可我一个人来吧！”

胡爷一听这话，眼中竟有了泪水，说：“你这么说，更不能让你干下去了，一个饭店值几个钱？拿沈阳城换我的媳妇，俺都不干！”

胡嫂笑了，眼中也闪动起泪花：“我就是这么说说，其实，也不一定出啥事，这些人也就是虚张声势，真要杀人，也未必敢。”

胡爷说：“这些人都是从人血中蹚过来的，杀人连眼睛都不眨，他们什么事做不出来？”

胡嫂说：“我看他们也未必就敢在光天化日之下毫无理由地杀人，好了，你也别再劝了，我主意已定，咱们就这样跟他们耗下去吧！”

胡嫂派人去长春又开了一个三部，她本想让胡爷去长春打理，但胡爷说什么也不去，怎么劝就是一句话，要死死在一块。胡嫂也不再勉强，让胡爷找人把店面又重新粉刷一新，门口还挂上了两个纱灯，写上四个字：生意兴隆。

每天八个大兵来的时候，胡嫂总是笑容可掬地迎上去，茶是三炮台，烟也是三炮台，铁盒的，五十支装，免费供应，随要随到。隔三差五地，还陪这些大兵喝两盅。胡嫂本是好酒量，又存心示强，那酒喝得八个大兵直竖大拇指。这些人跟着张作霖，身上也多有江湖气，最佩服有本事有能耐的人。你枪打得准，他佩服；你武艺高强，他佩服；甚至，你能喝酒，能搞女人，他们也佩服。酒喝到兴致上来时，胡嫂就与他们海聊，讲趣闻，讲笑话。说有一个当兵的，在山沟里?防，常年见不到女人，没有办法，只好自己解决。因怕弄脏了裤子，就把那东西都装到一个瓶子里。连里的厨子炒菜，错把那东西当成荤油，就给倒锅里了。那士兵哭了，说，人家的孩子满地爬，拿我的孩子炒豆芽。把八个大兵乐得前仰后合，临走时，竟给了双倍的饭钱。有一天，胡嫂见张怀礼的衣袖上剐了一个口子，取来针线，不长时间便给补好。当胡嫂最后俯身上前，用嘴咬断细线时，张怀礼看着胡嫂，说：“俺爹娘死得早，是嫂子把我带大的，老板娘，你让我想起了俺的嫂子。”胡嫂岂能放过这样的机会，马上顶上一句：“那你以后就叫我嫂子吧，还有你们，都叫我嫂子吧，能认下你们这些有出息的弟弟，嫂子可是脸上有光啊！”于是，这些人就七嘴八舌地叫起了嫂子，语气很认真，也很亲热，好像忘了他们到这里是干什么来了。

某一天，老关东突然来到了店里，进屋就喊：“红烧肉，快，红烧肉！”

老关东进罗家铺子已经几个月，天天吃包米面大饼子、白水炖白菜帮子，吃得他看见街上跑的猪、跑的狗，都想拽过来啃上一口。这天借着上街办事的机会，他跑到胡嫂的饭店，想好好解解馋。

胡嫂问：“你个小兔崽子钻哪去了？咋好几个月摸不着影儿？”

老关东说：“我回老家了，快，别问了，马上，红烧肉，红烧肉！”

胡嫂笑了，说了句“馋猫”，便去了后厨。

老关东这才注意到，门口有一伙当兵的，正喝得热火朝天。看着看着，他突然愣住了，我的天！这不是俺哥吗？他揉了揉眼睛，我该不是在做梦吧？

老关东叫了一声急跑过来，拉着张怀礼的手便哭：“哥啊哥，俺可找到你了！”

张怀礼被弄愣了，他看了看老关东，说：“你是谁，咱们认识吗？”

老关东边哭边说：“哥啊，你认不出我了？俺是民子啊！”

张怀礼大吃一惊：“民子？你真是民子？”

老关东连连点头：“是啊，我是民子，俺就是民子啊！”

张怀礼猛一把抱住老关东，泪水一颗接一颗地从眼中滚出，说：“我的民子弟，俺还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了呢！”

原来，当年领着七八岁的老关东来到东北的正是张怀礼。在山海关，他被张作霖的部队用黑布蒙头抓了壮丁。从此，与老关东天各一方，谁也不知谁的下落。张怀礼是老关东大伯家堂哥，当时已年满十八。如今虽已过去十年，张怀礼却没有太大的变化，所以，老关东一眼就认了出来，张怀礼却没能认出已长大成人的老关东。

兄弟俩正在诉说着别后的情形，胡嫂端着红烧肉出来，一见这种情形，愣住了，问：“你们认识？”

老关东说：“婶，还记得我是怎么到东北来的吧？就是他，就是俺哥带我来的。”

胡嫂看了看张怀礼，说：“你那个在山海关突然失踪的堂哥就是张队长？”

老关东说：“是啊，我一见就认出来了。”

胡嫂高兴地说：“哎呀，张队长，真是恭喜啊，我们家这小子可没少念叨你。”

张怀礼问老关东：“看样子你跟老板娘挺熟啊，她是你什么人？”

小帽儿（17）

老关东说：“怎么跟你说呢？在东北，我有几个对我比亲人还亲的人，没有他们，我活不到现在，这老板娘就是其中一个。”

张怀礼一拍大腿：“这事闹的！大水冲了龙王庙，自家人跟自家人闹上了！”

老关东忙问：“哥，咋的啦？”

张怀礼这才把他们到这里的来龙去脉说了出来。

原来，如意千品坊斜对面有一家规模不大不小的酒楼，名叫“蟹天地”，专营盘锦产的河蟹。这盘锦河蟹青背，白脐，金爪，黄毛，个体硕大。每年仲秋时分，河蟹成群结队地游向大海，在浅海处交尾、产卵、孵化，来年春末夏初，幼蟹顺潮溯江河而上，到淡水中长为成蟹。这种特殊的生长经历，使得盘锦河蟹骨胎丰满，肉质鲜嫩，口味独特。有了这响当当的品牌，“蟹天地”曾红火了一阵，但蟹子是个时令菜，只每年菊黄蟹肥之时，那蟹才有味道，其他时候，蟹子便难以上台面了。所以，“蟹天地”只红了一阵，便消落下来，偏赶上它消落之时，正是如意千品坊蒸腾之日，“蟹天地”的老板娘便把这账算到了胡嫂的头上。

“蟹天地”的老板娘在沈阳城可是个名人，她就是当年红极一时的名妓“花团锦簇”。小平湖一战，猩爷与二百个胡子都被踏死在乱泥里，只她活了下来。昏天黑地地回到了“春宵一刻”，整整昏睡三天三夜，再起来，厄运就降到了她的头上。人们说，她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身上满是鬼气，谁挨着谁就要倒大霉。从此，再也没人叫她的牌，一个曾经馋疯了城里嫖把子的红妓顿时成了无人理睬的臭狗屎。无奈，她只好离开“春宵一刻”，用攒下的贴己钱开了这家“蟹天地”。

“花团锦簇”原名李玉香，出生在离杭州城不远的乡下，五岁时被人贩子拐走卖到妓院。成年后，不知什么原因，身体突然胖了起来。“春宵一刻”的朱老板到江南选妓，一眼相中了她，把她当做奇货弄到东北。初到沈阳，她也确实很红了一阵。她本以为，凭着身体的本钱，红红火火地干几年，等人老珠黄了便回老家奉养父母。却没想到，让慕雨潇横出一枪，砸碎了她的黄粱美梦。因此，她恨死了慕雨潇，恨透了黄花寨。其实，她心里也清楚，自己生意不好，是因为品种太单一，怪不得别人。但当她听说如意千品坊有黄花寨的背景，而老板娘就是她的仇人慕雨潇曾经的情妇时，便认定，黄花寨注定是她今生的灾星，生意做得不好，就是因为有黄花寨在捣乱！旧仇新恨激起她满腔怒火，便对如意千品坊使开了手脚。前些日子到饭店要“操屁股一盘”的那两个人就是她派去的，原想出出如意千品坊的洋相，没想到，却被花小尤弄了个灰头土脸，还赔了两千块大洋。后来，她偶然认识了张怀礼，张怀礼不信邪，很快就与她打得火热，她便求张怀礼来给她出这口恶气。

听完张怀礼的讲述，胡嫂一点也没恨“花团锦簇”，反倒觉得这个女人挺可怜的。不管怎么说，也是雨潇的不对，人家活得好好的，生生把人家扯进一场灾难之中。于是，由张怀礼引见，胡嫂带着四份礼来见“花团锦簇”。

寒暄过后，胡嫂只字不提下绊之事，直截了当地说出了自己的来意：“妹子，我今天来，是想求你一件事。是这样，我在长春开了个三部，苦于没有合适的人打理，我想请妹子替我出面，掌管长春三部，所有的本钱、开销都由我出，妹子可享有四分红利，不知妹子肯不肯赏这个脸？”

“花团锦簇”怔住了，本来，一见张怀礼领着胡嫂来，就知道事情败露了，原准备与这个骚狐狸精大干一场。没想到，人家一句责怪的话也没说，反送给自己四分红利，那是一个饭店差不多将近一半的利润啊！“花团锦簇”看着胡嫂，没等开口，先落下泪来。

胡嫂又说：“我知道你舍不得张兄弟，可妹子，说句实在话，你真应该远离沈阳这块伤心地，什么原因，妹子心里自然清楚。其实，长春离这儿也不远，坐火车半天就到，张兄弟又是来去自由的人，隔个几天去一趟，久别赛新婚，别有一番滋味呢，是不是，张兄弟？”

张怀礼摸着后脑勺，笑了。

“花团锦簇”欢天喜地去上任了，胡爷听说胡嫂给了她四分红利，说：“你可是真大方啊，她来闹还闹出便宜来了。”胡嫂说：“雨潇对人家不起，就当是替雨潇还债吧。”

九

张怀礼当年被抓了兵后，因有一身好武艺，被编进张作霖的卫队营。两年前，张作霖在一家酒楼宴请宾客，有刺客混了进来，危急关头，张怀礼舍身相救，张作霖才逃得一难。事后，张作霖赏了张怀礼五个金元宝，赐姓为张，并委派他当了亲兵队队长。

在山海关丢了小兄弟，张怀礼一直心中难安。十年来，他逢人便打听弟弟的下落，却是一点音讯也没有。每想到，一个不满八岁的孩子在这举目无亲的东北，吃没得吃，住没得住，雪野上，虎豹出没，野狼成群，一个小狼崽子都能要了孩子的?，张怀礼便心中隐隐作痛。无数次的梦中，他都梦见婶子哭着问，俺把民子交给你了，你把他弄哪儿去了？你还俺民子，还俺民子！每次梦醒，他都再难以入睡，圆睁着双眼，看着窗外的月光，泪水一串一串的，从脸上一直流进枕头芯里。

如今，一见小兄弟不但毫发无损，还长成一个像模像样的男子汉，张怀礼真比自己娶了媳妇都高兴。

老关东向张怀礼讲了自己这十年的经历，把在罗家铺子的事也告诉了哥哥。张怀礼一听，来了兴趣，说：“哪天领我去见见兄弟媳妇。”老关东突然间眼泪汪汪，说：“哥，连我见她一面都难啊！”

确实，老关东进罗家铺子快三个月了，真连罗相琴的面都没见着。每天天不亮就起床，白天在作坊里一干就是一天，老罗头像个催命鬼似的，嘴里不断地喊着：“快，快，快干！”有谁稍稍一愣神，或是累极了想直直腰，老罗头马上一脚踢在腚根上，骂道：“小兔崽子，就知道偷懒！”有一次，老关东困得实在挺不住了，在火炉前打了个盹，被老罗头看见，罚他在火炉前跪了两个小时，头上还顶了十面大锣，十面小锣。有几次上厕所，老关东听见罗相琴在院子里说话，却又不敢出去，他可不想让罗相琴看见自己满脸煤黑、一副小鬼模样。

无奈之中，老关东找到花小尤，让花小尤帮着想个办法。

花小尤说：“你不是回老家了吗？啥时候钻进罗家铺子了？”

老关东说：“姐，人家都要急死了，你就别抠着挠的问了！”

花小尤想了想说：“如果你有病或是有个什么伤，在罗家，谁能给你端茶倒水？”

老关东把罗家几个人挨个想了想，突然兴奋了：“那只能是罗相琴了，老罗头和那两个徒弟手头有活，不可能放下活计来伺候我，只能是罗相琴，没别人，只能是她！”

花小尤说：“那你就装病。”

老关东说：“不行，这招我试过，老罗头好像懂点医术，一摸脉就知真假，有一次差点把我耳朵都给撕裂了。”

花小尤说：“看来只好使苦肉计了，我安排人到罗家去寻事，你替罗家出头，让那些人把你毒打一顿，你不就可以躺在床上了？”

老关东高兴了：“行，这招行，就这么办！”

花小尤说：“你不怕疼啊？”

老关东说：“不怕，为了罗相琴，把我腿打断都行。”

一听此话，花小尤笑了，说：“俗话说，伤筋动骨一百天，你要想在罗家多躺几天，还真得断胳膊断腿才行。”

老关东说：“那就把胳膊腿都打折，手端不了饭碗，让罗相琴喂饭给我吃，那我可美上天了。”

花小尤抬手给老关东一巴掌：“跟你说着玩呢，你还真想断胳膊断腿啊，万一下手重了，你落个残疾，别说娶罗相琴了，娶老母猪都不跟你！”

小帽儿（18）

老关东一脸郑重：“姐，我跟你说真的呢，就这么办！把胳膊腿都打折！”

花小尤叹了口气：“想不到我弟弟这般痴情，算了，还是别用这办法了，这样，明天我去罗家见老罗头，正式给你提亲，只要彩礼够分量，我想老罗头见钱眼开，没准能答应，也免了你忍受皮肉之苦。”

老关东连摆手带摇头：“姐，这可不行，老罗头对黄花寨没有好印象，背地里我听他不止一次骂黄花寨，要是知道我是黄花寨的人，那可彻底玩完了。”

花小尤说：“那怎么办？真让你断胳膊断腿啊？”

老关东说：“姐，你放心吧，我年轻，身子骨又好，断了也没大事，用不了几天……”

老关东用手抽了嘴巴一下，“这嘴！该打，不是几天，是几百天，用不了几百天我又是好人一个。”

花小尤看了看老关东，抬头向天，说：“罗相琴啊罗相琴，你可不要枉对老关东这份深情啊！”

老关东回罗家铺子第二天，一个黑脸大汉找上门来。老罗头放下手里的活计，迎上前。

黑大汉出口不逊：“你他娘见天早上敲你那破锣，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老罗头阴沉着脸：“你是谁？”

黑大汉说：“我就住在东院，刚搬来的，日你娘的，第一天就把俺媳妇儿子都吓哭了，你他娘的从哪拣来的破锣，阴曹地府啊？”

老罗头毫不示弱：“你嘴巴放干净点儿！我在自家里敲锣，关你什么事！”

黑大汉抬手就给老罗头一个大耳光子，把老罗头打了个趔趄，骂道：“俺家离你家，没有一根驴屌长，你他娘的一敲，就像在俺耳边响一样，怎么不关我的事？”

话音刚落，老关东从屋里冲出来，飞起一脚就把那黑大汉踹倒在地，骂道：“你还有没有人性？有理你讲理，这么大岁数的老人你也下得了手？”

黑大汉也不答话，从地上爬起来，摸起门旁的杠子就向老关东抡了过来，只听一声闷响，老关东被打倒在地，腿软软地拖在地上，血顿时把裤腿染红，疼得他五官都走了样，心里却快活地叫了一声。

老关东如愿以偿地躺在了炕上，右腿被打断，骨头从肉里扎了出来，像一根尖尖的手指。老罗头还真会些医术，给老关东敷上药，用夹板把腿夹上，说：“孩子，你为师傅伤了腿，师傅就是养你一辈子也没二话。”

老关东说：“师傅放心，过不了几天我就能好，我还得跟你学手艺呢。”

老罗头给老关东掖了掖被子：“好孩子，先把伤养好，师傅不会亏待你的。”

老关东当天就见到了罗相琴。她人未到，香气先飘了过来，不过不是脂粉味，而是肉味，香喷喷的肉味。老关东进罗家铺子三个月了，从来没闻过这么诱人的气味。罗家铺子每天的伙食很少有油，更别说肉了。过五月节的时候，菜里放了些肉渣，老关东品了品，是鸡肉。大师兄却告诉他，这是老罗头从饭店里要来的鸡屁股，剁成肉渣放进锅里。

罗相琴把一碗猪肉炖粉条放在老关东面前，说：“这是我爹亲自下厨给你做的，你吃吧，多吃点，腿会好得快些。”

这是老关东第一次听罗相琴说话，他觉得罗相琴的声音也很美，像她人一样，好像也带着一股香气，飘飘悠悠的，直透进心里。

老关东坐起来，接过饭碗，心里暗骂黑大汉一句：“不是说好了连胳膊带腿都打断吗？现在可好，腿断了，胳膊倒好好的，怎么好让人家喂啊？”

老关东正在胡思乱想，院子里又传来吵骂声。罗相琴出去一会儿又回来了。

老关东忙问：“出了什么事？”

罗相琴说：“不知从哪儿来了两个人，凶神恶煞的，硬说我爹欠了他们钱，还把我爹打了。”

老关东问：“师傅不要紧吧？”

罗相琴说：“爹只挨了一下，倒没什么要紧，只是气得不行，躺在炕上一句话不说。”

老关东说：“我真恨这条腿，要不我非给师傅出出气不可。”

罗相琴突然落下泪来：“我真恨我不是男孩，要不，爹也不会受人气了。”

老关东说：“你放心，等我腿好了，谁再敢欺负你，欺负师傅，我跟他拼命！”

罗相琴说：“我可不愿意你跟人家拼命，你为我爹伤成这样，我和爹都挺过意不去，哎，你怎么不吃了？不好吃吗？”

老关东说：“我这腿打着夹板，坐着不得劲儿，直要往后倒。”

罗相琴端起饭碗，说：“我喂你吧。”

老关东正中下怀，嘴上却说：“我怎么好意思让你喂。”

罗相琴却不再说什么，直把肉送到老关东嘴边，老关东装作一副很难为情的样子，把肉吃下去。

从此，罗相琴天天来给老关东喂饭，老关东觉得自己幸福极了，比传说中的牛郎还幸福，织女下凡只是给牛郎做饭，要吃还得自己吃，我老关东呢，不但有仙女做饭，有仙女送饭，而且还有仙女喂饭！老关东一高兴，吃得特别顺畅，也吃得特别多。

?　这一通海吃可吃出麻烦来了，自受伤以后，老关东一直没有排便，好像也没有那种感觉。可吃了几天以后，肚子就开始膨胀了，胀得他无论如何也憋不住了，这倒是他与花小尤设计时没有想到的事。罗相琴让他在炕上便，说：“完事我来给你收拾。”老关东怎肯让自己心中的美人做这种腌臜事？他挣扎着爬起来，蹦着去了厕所。三天没便，肚子里积了差不多有一洗衣盆的货，又是一只腿蹲着，一只腿绷着，老关东这屎拉得满头满身的汗珠噼里啪啦直滴答。待终于拱出东西，厕所里响起咕咚一声后，老关东也累得晕了过去。

罗相琴在屋里等了半天不见老关东回来，想去厕所又不好意思，急得在屋地乱转，最后终于忍不住跑出屋来，却见老关东从厕所里爬出来，满脸都是豆大的汗珠。罗相琴惊叫一声，急跑过去，扶起老关东。

好不容易回到炕上，老关东又昏了过去。罗相琴看着他那条伤腿又渗出了血迹，不禁哭出声来。

从此，老关东再要去上厕所，罗相琴拦在炕前，说什么也不让他下地。老关东无奈，只好听任罗相琴摆布。罗相琴找了一个铁撮子，用布条把边缘缠上，就让老关东在撮子里方便，完事她来收拾。

自在灯会上遇见罗相琴后，老关东曾设想过几千几百种与罗相琴当头对面时的情景。他想过，第一次正式见面，自己应该是穿着长袍，就像干爹会客时穿的那种，脸上不能挤着太多的笑，也不能太严肃，最好能带一点微笑，像有身份人的那种微笑。也想过，在街上巧遇罗相琴，罗相琴被一块石头绊了一下，几乎跌倒，自己一个箭步赶上去，轻轻地扶住了她的胳膊，然后说，小姐，不要紧吧？而当罗相琴站稳了，自己应该马上很绅士地松开手，说，小姐，要不要我送你回家？不太体面的相遇也想过，身旁跑过一辆马车，车轮正轧在一个水坑里，溅了自己一脸臭泥汤子，刚骂了一句，你妈拉巴子的，瞎呀！一抬头，罗相琴正站在面前，满脸鄙夷地看着自己。但想这想那，想东想西，他却怎么也没有想到，自己真的与罗相琴当头对面，却是从拉屎开始的。想着想着，老关东又笑了，看来自己就是这臭屎命了！当年，哥哥失踪，无路可走，是一泡屎把自己引向了东北。如今，到了该成家的年龄，又是这臭烘烘的东西扯起了红线！

一晃十几天过去，老关东的伤一天比一天好，与罗相琴也渐渐熟了起来。一天，老罗头出门，老关东与罗相琴说：“听说你家有架神锣，你给我说说，是什么样的？”罗相琴说：“正好我爹不在家，我拿给你看。”

罗相琴去堂屋把锣取来，放在老关东身边。这是一套组合锣，共十二面，一面比一面大，挂在一个黄花梨木架上。

罗相琴告诉他：“这叫天地锣，是我爷爷做的。”

老关东说：“我听大师兄说，这锣能敲出歌来，真能吗？”

小帽儿（19）

罗相琴从架上取下两只锣槌，一只镀金，一只镀银，说：“我只会敲《小白菜》，敲得也不好，你别笑话我啊。”

罗相琴用两只手的拇指和食指捏住锣槌，专注地敲起来。锣音一起，老关东的眼神儿就呆了。这锣的声音极美，罗相琴敲得更美，并且每敲一下，中指或小指便在锣面上轻点一下或轻拂一下，那锣音便有了许多种变化。老关东曾听花小尤唱过这首河北民歌，自己也会哼唱两句。然而，罗相琴敲出的这首歌却让他心中涌起从没有过的感觉。他闭上眼睛，觉得照进屋子里的阳光变凉了，变暗了，有风从窗口吹进，带进一片残破的败叶和几枝枯黄的小草，隐隐约约的，好像有咿咿嘤嘤的哭声响起，哭声中夹杂着寒鸦的哀鸣……

当最后一声锣音在罗相琴的手指轻拂下颤颤地逐渐消失后，老关东好一会儿才睁开眼睛，由衷地赞叹说：“你敲得太好了，我从来没听过这么好听……”话没说完，便顿住了，他看见罗相琴呆坐在炕边，眼中噙满了眼泪。

老关东吃了一惊：“你怎么了？”

罗相琴擦去眼角涌出的泪珠，说：“你知道这首歌头两句怎么唱吗？”

老关东说：“我听人唱过，好像是‘小白菜，叶子黄，两三岁啊，没了娘’。”

罗相琴说：“小白菜比我幸福，她两三岁没了娘，我却是生下来就没了娘。”说着，眼中又落下泪来。

老关东突然也想流泪：“你们都比我强，你好在还有个爹，对你也挺好，我可是七岁多一点，爹娘都没了。”

罗相琴说：“咱们都是苦命的人，也许，陪伴咱一生的只有眼泪了。”

老关东说：“我就不认命，也不愿哭，这十多年，我一个人在世上闯，什么苦没吃过，什么罪没遭过？我就是不哭！”

罗相琴说：“看得出来，你是个刚强的人，那天见你从厕所里爬出来，满头满脸的汗，眼中却一滴泪也没有，不像我，爱哭，也总想哭。”

老关东说：“你跟我不一样，你是女孩子嘛。”

罗相琴说：“我真恨自己为什么是女孩子，爹有时看着我就叹气，说，孩儿啊，你要是男孩儿就好了。”

老关东问：“师傅不喜欢你？”

罗相琴把手放到天地锣上，说：“我们罗家这制锣的手艺独步天下，一代一代的已经传了十几代，可我爹是根独苗，到我这儿又是个女孩儿，我爹说，女儿早晚是别人家的人，罗家的绝艺怕是要失传了。”

老关东看了看那天地锣，说：“师傅的手艺真是太绝了，这要是失传太可惜了。”

罗相琴说：“我爹说，要给我找一个上门女婿，过来改姓为罗，把罗家的香火传下去。”

老关东一听，急了：“那师傅给你找了吗？”

罗相琴说：“也有人介绍了几个，可一听要改姓，人家都不同意。”

老关东说：“这些人也真是老脑筋，一个姓有什么大不了的，要是我，我就同意，反正我现在的姓也不是真姓。”

罗相琴说：“你真不知道自己姓什么？”

老关东说：“是啊，爹娘死的时候，我才七岁，就知道别人管我叫民子，后来有人给我瞎编个姓，姓关，到现在还从来没用过呢，正好，我也不喜欢这个关字，从现在开始，我就姓罗了，跟师傅姓，跟你姓！”

罗相琴脸有些红，说：“你看你，哪有把姓说改就改了的，祖宗要责怪的。”

老关东说：“我姓关，祖宗就不责怪啦？反正也要怪一回，那还是姓罗吧，师傅听了准高兴。”

老罗头回来，罗相琴把老关东要改姓的事与他讲了。谁知，这老罗头并不高兴，反倒说：“他想姓罗就姓罗啦？这事得我说了算，得我说让他姓罗才能姓罗！”

老关东听说老罗头对他主动改姓并不高兴，便对罗相琴说：“我不管师傅愿意不愿意，我这姓是改定了，师傅不愿听，当他面，我还是姓关，等咱俩在一起，我就姓罗，行不行？”

罗相琴点点头，脸又红了。

一个月后，刚能下地，老关东就一瘸一拐地跑去向花小尤报喜，说：“姐，谢谢你给我出了个好主意，这一个月，我跟罗相琴天天在一起，八字已经有了一撇了！”

花小尤抬手欲打老关东：“小兔崽子，正想找你呢！不是说好了吗？有人来闹事，你就冲上去，可我的人去了几次，你怎么连影儿也不见？”

老关东说：“不对啊，我照你说的做啦，你看，这腿刚刚见好。”

花小尤这才明白事情出了岔头，她派去的人到罗家之前，老关东已经被人打断了腿。老关东此时也才知道，打断他腿的黑大汉是真来闹事的，那两个讨债的才是花小尤派去的。

老关东说：“姐，这事让我想起一句硬词。”

花小尤问：“什么词？”

老关东哈哈一笑，说：“天助我也！”

十

慕雨潇去了一趟黑龙江，带回来一个人。

此人叫常有田，是天津“泥人张”的弟子。一块泥到了?手里，三捏两捏，一个惟妙惟肖的泥人就做成了。常有田还有一副好嗓子，一边捏泥人一边唱曲，曲调用的是东北二人转，词则是现编现唱。“这块泥可不松，捏一个常山赵子龙，银盔银甲白袍将，长坂坡上逞英雄……”一曲唱罢，一个威风凛凛的蜀将赵云鲜活地立在了手上。慕雨潇请来常有田，是想让他教三柳屯人捏泥人，许诺，只要他教会捏泥人，每个人的收益中都有他二分利。

此时，已是铲三遍地的时节。地里的高粱和玉米已有半人高了，豆苗也伸展出肥厚的嫩叶，将垄台遮盖得严严实实。阳光照下来，不论是高粱叶、玉米叶，还是谷子叶、糜子叶、豆子叶，都闪动着油汪汪的光芒，让人看了，喜不自胜。

在离村不远的地方，慕雨潇看见一个四五岁的小孩，戴着一个宽大的草帽，草帽下只露出半张脸。那孩子见有人走来，突然从地上拿起一根秫秸，冲旁边树上的马蜂窝便捅了一下，随后钻进一个早已准备好的麻袋里，将袋口紧紧拉住。

慕雨潇还未来得及细想，就见马蜂窝中飞出一大团马蜂，如一股黄风似的向他冲来。慕雨潇随手拉起衣服盖住脸，招呼常有田便向河边跑去。常有田还没明白是怎么回事，马蜂已围住了他，把他蜇得满地打滚。慕雨潇见状，将衣服在河里沾湿，抡着便向马蜂冲来。密集的水点击向马蜂，群蜂嗡的一声向空中逃去。慕雨潇乘机拉起常有田，跑回河里。进河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只见那只麻袋立了起来，慢慢地向村里走去。

马蜂散去后，慕雨潇把常有田从水里拉出来。只见这常有田浑身是伤，脑袋肿得像个柳罐，说什么也不进村了，说是这村里的人不好，连小孩子都这么坏。慕雨潇好说歹说，常有田非走不可，慕雨潇只好随他去。

晚上，慕雨潇在英姐家又见到了那个孩子。细一看，心里一阵狂跳，这不是花小尤的侄子国清明吗？又一想，不对，国清明现在应该有十来岁了，这孩子看样子也就四五岁，莫非是……他再仔细看了看，确定无疑了，这一定是花小尤的儿子，那张脸就像是从花小尤的脸上描下来的一样。而且，当初在黄花寨村口，他也曾经见过这孩子。

慕雨潇问：“这是谁家的孩子？”

英姐说：“我一个亲戚送来的，说寄养在这儿，每月给两块大洋，一下子就给了一年的。”

慕雨潇又问：“他父母是干什么的？”

英姐说：“不知道，我那亲戚也没说，我估计是个有钱人，你看这孩子皮肤，一看就是娇生惯养的。”

慕雨潇问：“孩子，你叫什么名？”

小孩眯起眼睛，一脸坏笑：“你应该说，蘑菇溜哪路（东北土匪黑话：什么人）？”

一听这话，慕雨潇好一阵没合上嘴。当了十几年胡子，他自然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他是惊讶这孩子怎么会土匪黑话，再联想捅马蜂窝的事，慕雨潇心里有些明白了，猜到了花小尤为什么把儿子送到这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