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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1）

- 第一章（2）

- 第一章（3）

- 第一章（4）

- 第一章（5）

- 第一章（6）

- 第一章（7）

- 第二章（1）

- 第二章（2）

- 第二章（3）

- 第二章（4）

- 第二章（5）

- 第二章（6）

- 第二章（7）

- 第三章（1）

- 第三章（2）

- 第三章（3）

- 第三章（4）

- 第三章（5）

- 第三章（6）

- 第三章（7）

- 第四章（1）

- 第四章（2）

- 第四章（3）

- 第四章（4）

- 第四章（5）

- 第四章（6）

- 第四章（7）

- 第四章（8）

第一章（1）

第一章

“上天赋予了她敏捷的领悟力、一针见血的聪明才智、容易变动的性情，以及充分正确的常识。而后天的教育，则协助她把先天的资质，发展到无可比拟的程度。至于她在波斯文学上的造诣，与平顺、畅达的诗歌辞赋能力，也有助于她成功俘获丈夫的心。”

——贝尼·普若萨德（Beni Prasad），

《贾汗季史》（History of Jahangir）

六七月已经结束了，今年的雨季却迟迟未降临。入夜之后，空气中漂浮的那股气味、皮肤的清凉舒缓，以及夜空中划过一道道无声的闪电，似乎暗示雨季将至。但是拂晓时分过后，炽热的太阳却又强劲升起，嘲弄着亚格拉和当地子民再度落空的希望。在白日漫漫的时光中，炽热让人每一口呼吸都变得艰困而费力。每天夜里都像蒸笼般挥汗如雨。寺庙里，祭天祈雨的祷告活动不断；伊斯兰唤拜员用恳切而动听的声音，呼唤虔诚的教徒一同参拜祈祷；耶稣会教堂的钟声也一再鸣响。但是老天爷却依然无动于衷。趁着雨季来临前降下的些许雨水，事先犁好的水田等着插秧，若等得太久，田地恐怕会再度变得干硬。

亚格拉街头行人步履迟缓，除非真有什么燃眉之急，否则很难把他们从铺着石板、比外头凉爽很多的家中给拖出来。就连平常凶狠的流浪狗现在也只能躺在门前台阶上喘息，即使路过的顽童偶尔朝他们丢掷石块，也累得连吠都懒得吠。

市集里的商店同样空荡荡，许多干脆收摊打烊，商家们累到无力跟客人讨价还价，想上门的顾客可以等天气凉爽些再来。整个城市的步调已经缓慢到几乎静止的地步。

皇宫和四周的庭院在夜里变得寂静，回廊和走道上的脚步声也消失无踪。宫廷中的仆役和阉人一边不断摇着彩虹色的孔雀羽扇，一边频频用另一只手擦拭着自己脸上冒出的汗水。后宫佳丽和嫔妃就在这间歇的微风中入睡，旁边放着一排高脚杯，装着岩兰草和姜汁调味的碎冰冷饮。每隔一阵子，就会有仆役将之前端来的饮品撤走，换上另一杯掺着新碎冰的沁凉冷饮。女主人总会在夜里醒来好几次，她一醒来，身边就会有备好的冷饮可供享用。这些都是从喜马拉雅山的千年玄冰切下来的大冰块。必须盖上粗麻布袋，用牛车运下山来。不论贵族或平民，这些冰块对每个人来说都是来自上天的恩赐。只可惜在这炎热的天气下，冰块融化的速度实在太快了，不一会儿就消失在木屑和麻絮之下，化成一摊温热的水。

在贾汗季大帝的寝宫里，乐音依旧在庭院中回荡，随着乐师灵巧的指尖拨动西塔琴，节奏在寂静的夜空中时而停滞，忽而又轻快了起来。

庭院格局方正，完全依照莫卧儿及波斯线条流利风格建造。四方庭院的其中一侧，坐落着拱形尖顶的凉台，沿着另外三道墙的墙垣则种有树木和矮树丛，在黑暗中模糊难辨。庭院的正中央是一座方正的水池，池水平静无波。两道砂岩台阶从凉台延伸而下，直通池中突出的大理石平台，似是缺了一颗牙齿的口。在夜空静静的凝视下，有一对身影依偎的沉睡者。音乐声从凉亭上方垂有帷帘的露台飘出。

茉荷茹妮莎睁开双眼的那一刻，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缀满了星星的夜空。宛如镶有碎钻黑丝绒的满天星空，就这样占据了她每一寸的视线。睡在她身边的贾汗季，将前额枕在她的肩上，她的皮肤可以感受到他每一次平静的呼吸所吐出的温暖气息。从这个角度，茉荷茹妮莎看不到心爱丈夫的脸庞，只看到他的头顶。他的头发平顺地贴在头颅上，发迹间依然还可看到白天头上长时间戴着皇帝头巾而压出的一圈圆形。她轻柔地抚摸着丈夫的脸庞，原本放置在丈夫颧骨的手指，划着圈圈移到他的下巴，她可以感觉到指尖下触摸到一道旧伤痕。她没有吵醒他，只是轻触他的脸庞，试着搜寻那种熟悉的感觉，虽然她记忆里每个角落，早就被这张面孔上的每一道线条和轮廓给淹没。

第一章（2）

茉荷茹妮莎入睡时，身边并没有其他人。她一边等待着贾汗季，一边在油灯下看书。但不一会儿就因为燥热难耐而感到疲惫，书本中的文字开始在她眼前变得模糊。她读到一半的书还放在身边。贾汗季一定是后来才来到她身边，帮她把书拿开，并替她盖上轻如蝉翼的棉被。她变换姿势，躺在皇帝的胸膛上，手指仍然放在他的脸上。

这是多年来茉荷茹妮莎第一次在醒来之后，不觉得惊恐、忧虑，甚至若有所失。这也是她第一次没有在半睡半醒时，反射性地伸手要抱拉德丽。因为她知道拉德丽正安全待在邻近的寝宫里。她不用想就知道，皇帝在就寝之前，一定会先去探视拉德丽，因为这么一来，他才可以在她醒来时亲口告诉她，她的女儿安然无恙。

她将脸枕在他头的旁边，鼻中满是檀香精油的芳香。这让她联想到贾汗季的味道，这让她感受到闲适与爱情的芳香。爱情。是的，这就是爱情，一种截然不同的爱，是她过去从不认为可能存在、也不敢奢望拥有的。多年来，她一直想要有孩子，然后终于有了拉德丽。在那些年里，她也渴望拥有贾汗季，虽然她并不十分清楚自己为何如此。或许是因为他可以让她发自内心欢笑，因为他照亮了她的生命，赋予她人生的意义，让她的生命圆满而有目的。这股力量使她惊奇，也令她不由自主地恐惧。婚后的她，居然如此心甘情愿接受他全心全意的关爱，而对过去费心建立的生活失去了掌控权。

婚礼迄今两个月了。这是慵懒而又闲适的两个月，时间似乎是以兜着圈子的方式在他们身旁缓缓流逝。庞大的帝国和国家大事都被暂时搁置一旁，被暂时遗忘在这个时空的某处，阴魂不散地徘徊着。但昨晚他们准备就寝之际，贾汗季两个月来头一次为了国事离开。看来，帝国上下都已经不耐久候。

她轻柔地将贾汗季的头挪到丝绸枕头上，并将他搁在她肚子上的手移开，坐起身来。左手边守候在凉台拱门旁的阉人们连忙站直。她坐在那里看着这些负责照顾皇帝起居的太监。十五名太监分别驻守在砂岩拱门下。双脚张开，双手摆在背后，视线越过庭院池水，紧紧盯着庭院中的阴影深处。贾汗季身旁的护卫，每十二个小时换班一次，每次队伍都有不同的组合，因此没有策划阴谋的机会。

她坐在那里盯着他们，他们则刻意避开她的视线。汗水开始沿着她的头发，滴落到她的脖子上，浸湿了她穿在身上的薄棉库塔衫。她揉了揉背，顺手解开了发辫，让松开的头发覆盖住肩膀。跨过沉睡中的皇帝，茉荷茹妮莎来到平台边缘坐下，双脚在池水中摇晃。一阵清风吹过了庭院，她转脸迎向风，将胳膊举起，好让微风吹拂她的袖子。随风散开来的，还有凉台上的炭盆里熏烧苦楝叶的气味，刺鼻的味道可以有效驱散蚊虫。

四周的池水里，漂浮着用榕树叶编织成的灯笼。用细枝串成环状的灯笼坐台，盛有芝麻油和棉制灯芯。水池另一侧，有一株盛开的夜来香横陈在池水之上，一朵朵白色的小花缓缓落入池中。天上密密麻麻的繁星点点，也映在池水中，在榕叶灯笼无法照耀到的水域，熠熠地闪烁着。沿着大理石平台的边缘，茉荷茹妮莎滑入水中。

池水凝重而温暖如蜜，却依然比空气凉爽。茉荷茹妮莎把头埋在池水中，让湿嗒嗒的卷曲秀发，漂浮在脸颊的周围。她大声地喊着自己的新名字，努尔·贾汗。她的声音在稠密的池水中碎开，化成一个个小气泡浮到水面上，搔弄着她的脸庞。

她是世界之光——努尔·贾汗。她身上有着天地间的一切光辉。在他们成婚之日，册封她此头衔的夫婿贾汗季是这么说的：“从今天开始，我挚爱的皇后就叫做努尔·贾汗。”从此她的名字不只是茉荷茹妮莎，出生时父亲为她取的名字。对于全国人民来说，她的名字叫做努尔·贾汗。这是一个权柄昭著、人必敬重的名字。借由这个名衔，贾汗季对朝廷上下、全国人民和后宫嫔妃昭示他对茉荷茹妮莎的挚爱。

随着一个踢水的动作，她滑离了池边的平台，向前游去。她游到夜来香树旁停下，栖身靠在墙边，看着白色的花朵如雪花般从树上飘落。她并未将目光转向左侧，去看那些在凉台拱门下站岗的迷蒙身影。即使这些守卫正在注视着她，从他们的肢体动作也完全看不出来。然而若是她将头埋在水中的时间过长，绝对会有人伸出手将她拉出水池。对他们来说，她可是贾汗季目前最有价值的财产。茉荷茹妮莎不停用双脚在水池里踏水，想做一些守卫的太监看不到的动作，而这些举动不会成为明天后宫嫔妃众所皆知的话题。

被人监看的感觉令她倍感困扰和疲惫。她必须小心翼翼，担心自己的行为举止是否合宜。贾汗季从来不会为了随时有人围绕在他身边而困扰，因为他从小就有这些人跟着，他了解这是必然的。他们在他心目中根本微不足道，就像是躺椅、坐垫，或是盛酒用的酒杯而已。

茉荷茹妮莎转过?来，用浸湿的手将水池边的夜来香扫到一旁，捡起一朵朵花儿，排成一排。然后她又排了另一排花朵，并将花瓣朝向自己。她假装这是皇室公开谒见臣子民众的庭院，也就是公众大厅。排列在最后面的是象兵和战象，在他们前面依序排列着平民百姓、商贾贵族。排在最前方的宝座，就是贾汗季专属的座位。在宝座旁边，她特别放了两朵花，分别在后方和右手边。接着，她把夜来香的花瓣摘掉，利用剩下来的橘色花茎，一个接一个包围住她最后放置的那两朵花，象征后宫嫔妃专属的露台。这些花茎，则代表了格状大理石屏风，为置身其后的后宫嫔妃提供掩蔽。露台底下的任何男人都无法看到或听到她们。

不久前，贾汗季已经开始复行视事，在朝议事、听取公众的意见和请愿等。茉荷茹妮莎一直坐在贾汗季身后的露台上，静静地观看皇帝如何日理万机。有时，她突然灵机一动，心中的主意就要脱口而出，但还是忍了下来。因为她知道大理石屏风后面的她处在一个不同的位置。她不过是一介女流。不该发出任何声音，也不该有任何意见。

但是，如果……她拾起一朵后宫的花，将它移到公众大厅里，放在皇帝的宝座之前。多年前，她还是阿里库里的妻子，而贾汗季也不过是个遥不可及的梦想，茉荷茹妮莎就曾经为了反抗加诸在她生命上的限制而伤痕累累。她曾梦想过自己有一天置身在皇家露台上，且不是以旁观者的身份，而是以后宫成员的身份站在那里，她不仅要成为后宫嫔妃的一员，更要成为不需被动地静待皇帝宠幸的皇后。她把花朵重新放回橘色花茎为疆界、被屏风重重包围的露台里。但这样是不够的。她可以要求更多吗？该要求多少？又该如何提出要求？贾汗季会不会答应她的请求？他愿意替她挑战那些身为皇后、妻子和女人必须遵守的无言规范吗？

她的手开始颤抖，她再度挪动花朵，将后宫的一朵花摆到贾汗季的身边。让这两朵散发芳香，正在绽放中的夜来香，一左一右坐在皇位上。茉荷茹妮莎将下巴靠在水池旁的石块上，紧闭双眼。她这一生一直梦想过男人的生活，能拥有爱去哪就去哪、爱做什么就做什么的自由，以及想说什么就可以说什么，毋须顾虑后果的权力。但她不过是自己生活的旁观者罢了，根本无力改变自己人生的方向。直到现在……

她用轻柔的手指再次挪动花朵，把她的那朵花移到贾汗季身后，一个不受遮蔽，可以看到整个大厅的地方。

城堡附近的内街，传来更夫沿路报时的声音，他的手杖敲打着地面，一边高声喊着：“两点钟啰！万家平安！” 茉荷茹妮莎听到模糊的咳嗽声，看见一名守卫太监用手捂着嘴。她不由自主地皱了皱眉。唯有当她成为后宫嫔妃中最有权势的女人，也就是拥有正妻皇后头衔之时，她才能脱离后宫仆役与间谍的监视。这个地位目前属于佳噶葛西妮皇后。

穿过温暖的池水，她游回平台。回到池边后，她将手肘放在大理石上，头枕在手上，注视着贾汗季。她伸出手，用手指描过他的眉毛，然后将手指放在嘴里，尝尝他的味道。贾汗季醒了过来。

“你睡不着吗？”

他总是这样，一下子就清醒过来。她曾问过他为什么会这样，他回答任何时候只要她需要他，他都可以放弃睡眠。

“天气太热了，陛下！”

贾汗季伸手帮她顺了顺散落在前额溽湿的头发，然后手指徘徊在她脸颊的曲线上。“有时候，我不敢相信你真的已经在我身边。”他专注地端详着她的脸，伸手从池里拿起一盏油灯贴近

第一章（3）

她，说：“有什么事吗？”

“没事。只是太热了，真的没事。”

皇帝将油灯放回池里，将它推向池中，然后握住她的手，将她从水池里拉上来。一名太监立刻现身，递上丝质的毛巾。茉荷茹妮莎跪在平台边缘，高举双臂，让皇帝帮她脱去身上的库塔衫。他缓缓替她擦干身上的水，凑近闻着她皮肤上散发出的淡淡麝香。然后，他帮她擦干头发，用毛巾搓揉一束束的发丝，直到头发散落在她肩上。他非常仔细地为她做这一切，而她也耐心地等待他完成。她的肩膀、腰间和双腿都感受到夜里温暖的空气。

“到这里来！”贾汗季将她拉到自己的腿上坐着，她也听话地用双腿环绕着他。他用双手圈住她的脸，将她拉近到自己的面前来。“你这脑袋里从来就不会完全没事。茉荷茹妮莎，你想要什么吗？一条项链？还是一块领地呢？”

“我要他们全部消失。”

“那有什么问题。”他回答，十分清楚她说什么。贾汗季头也不回，手一抬就要示意守卫太监全数退下，茉荷茹妮莎将他的手拦下。

“陛下！我想要自己来。”

“你拥有和我一样的权力，亲爱的。”

她端详着他黑暗中的脸庞，一边举起手来。从眼角的余光，她先看到太监们先是身子一紧，愣了一下，然后面面相觑。他们都接到严厉的命令，没有皇帝本人命令，绝对不可以离开皇帝身边，就算是皇后、嫔妃还是太后都不行。但是皇帝这位妻子的确与众不同，所以他们等着看皇帝会不会有所动作，但是他却不为所动，也未点头示意他们照做。因此，一分钟过去了，一名太监终于站出来，向他们鞠躬，然后从拱门离开。其他太监开始一个一个跟进，心中充满了不安，既害怕服从命令，更担心不服从命令的下场。

茉荷茹妮莎将手放下。

“他们真的走了，陛下。”她说道，声音里充满惊奇。

“茉荷茹妮莎，下命令的时候记得要带着威严，绝对不要认为你会被忽视，这样就没有人会忽视你。”贾汗季说。

“谢谢你。”

皇帝不禁露齿微笑说：“如果我真的要感谢你为我带来的一切，那么我这辈子都得不断向你说谢谢。”他的声音在她耳边回荡：“你到底想要什么呢？告诉我吧！要不然你会一直为此而烦恼。”

她沉默不语，不知道该如何开口要求，更不知道自己要的究竟是什么。她希望自己不只是他生命里的依附品，不希望自己的地位只局限在他的生命中，或后宫的围墙里。

“我希望可以……”她娓娓道出，“我希望明天可以跟着你一起上朝。”

登基后不久，贾汗季曾颁布十二道赦令。其中有些规定他自己都没有遵守，禁止饮酒便是其一。但是在他看来，这些法令可以为帝国提供一个良好的行为规范。至于他自己，则是凌驾于一切规范之上。为了表示公平对待一切臣民，他还特别制订了一项每天现身露台听取人民请愿的仪式，这些都是他父亲阿克巴大帝不曾做过的，由贾汗季一手建立的创举。

他称之为露台上的公开接见，的确是莫卧儿大军征服印度百年以来，第一次让任何人，都可以在露台上亲眼目睹皇帝的尊容。

皇帝的露台是相当特别的，建在阿格拉城堡外围的壁垒之上，每天贾汗季都会三次现身露台，让他的子民们见到他的身影。每天清晨太阳刚升起的时候，他会现身在城堡东方的露台上；中午时分，则是出现在南方的露台；等到傍晚时分，夕阳缓缓没入西边的天际时他便会出现在西侧的露台上。贾汗季认为这是他最重要的一项职责。平民百姓会来此请愿，而无论大小事，他都会聆听请求。他独自一人君临天下，所有的臣子和人民都在他脚下。这个做法让他不是空有皇帝头衔的排场，不只是一个坐在远处帝王宝座上的虚位领袖。

“你不是一直都跟着我上朝吗？茉荷茹妮莎。”贾汗季说。事情应该没有这么单纯，他开始忧虑，并感到紧张。过去这几个星期以来，茉荷茹妮莎一直都是站在露台后方的拱门里，跟侍候他的太监站在一起，聆听朝廷上的一切事情，之后并跟他讨论请愿的内容。

“我想跟你一块站在露台上，站在大臣跟民众的面前。”她以轻柔的语气毫不迟疑地说着。她记得他告诉她的话，提出要求时要语带威严，这么一来才不会被人忽视。

云朵飘过天空，将星星遮蔽。云层之后开始出现阵阵镶着灰色边缘的银白闪电。她坐在他的怀里，身上未着片缕，唯一覆盖她的，只有从肩膀披垂到臀部，已经变干的一头长发。

“这是过去从未有过的事情。”贾汗季如是说。这的确是前所未有的事，后宫里所有女眷，无论跟他有何等关系，向来都只能待在后宫围墙之后。她们的声音偶尔会传出墙外，只有当她们下命令给女侍、奴隶或阉人，或是他的某些决定跟她们有切身关系的时候。“为什么你会希望这么做呢？”

她以另一个问题?为答复：“为什么不呢？”

皇帝笑了，“我可以预见你会为我制造不少麻烦，茉荷茹妮莎。你瞧，”他抬起头来望向天空，她追随着他的视线，“你觉得会下雨吗？”

“如果下雨的话……”她停顿了一下，“如果下雨的话，明天我可以跟你一起上朝吗？”

厚厚的云层开始遮蔽天空。这些云朵跟其他的云一样，充满了厚重的水汽，有时候，也真的会带来一些雨洒落到亚格拉城里。但是没过多久，犹疑的风又开始将它们吹离，将天空再度交还给驰骋着烈焰战车的太阳神。茉荷茹妮莎在心里下令召唤雨水的降临。她对着自己笑了出来，有何不可呢？首先是对太监下令，现在则是向夜空发出号令。

他说：“闭上你的双眼。”

她照着做。他同样也是双眼紧闭，沿着她身上散发出的芳香，贾汗季将头埋在她的脖子旁。她的长发将他们两人围住。她没有张开双眼，放任其他器官来感受他温暖的呼吸，感觉他正在舔舐一道沿着发际和脸颊滑落到她肩上的汗水。当他粗糙的指尖划过她乳房边缘时，她不禁轻轻颤抖了起来。他们都没有再说任何话。

之后，两人便相拥着沉沉入睡。

第二天，朝阳从地平线上的紫云后方射出的金光，唤醒了他们。头放在丝绒枕头上，茉荷茹妮莎看着空中光影的变化。在她头上徘徊的云层虽然厚重而饱满，然而一滴雨也没落下。空气中充满了湿气，雨水却依然毫无踪影。

太监们已经回到了拱门下守候，女奴们捧着装着水的黄铜器皿，无声无息地走向两位主子。茉荷茹妮莎跟贾汗季拿苦楝树枝开始刷牙。清真寺的唤拜员开始呼拜，两人并肩跪在跪毯上，朝向回教圣城麦加的方向膜拜。

随后，跟往常一样，皇帝和他的新婚妻子动身离开寝宫，穿越宫殿里的回廊，进行当天第一场的公开接见。

两人手牵着手，沉默前行，完全没有看对方。尾随的仆役们，也踏着赤脚无声前进。唯一听见的，是茉荷茹妮莎身上的及踝褶裙，滑过平滑大理石地板发出的沙沙声。她没有办法开口说话，不敢逼自己再问一次——到底她会站在皇帝身后，通往露台那道拱门里的石板屏风之后，还是会站在皇帝的身旁呢？突然涌上心头的迷信想法，让她一边走着一边抬头望向天际。云层虽厚，依旧没有丝毫下雨的迹象。她心头沉重，脚步也变得越发迟缓。

他们抵达露台入口处，太监们已经在拱门的两旁排成两列。贾汗季一踏上露台，这些太监便紧跟在皇帝身后，排成一列人墙。

队伍的最前方，站着比任何人都高大的何西亚汗。即使是大清早，何西亚汗身上的服装，依然像王公贵族般整洁。他头巾下的头发平顺光滑，脸上因肩负重责大任而显出严肃的表情，他的言行举止可说是无懈可击。何西亚汗担任贾汗季后宫首席太监的职务至今已有二十五年

第一章（4）

了。这些年来，何西亚汗一直是佳噶葛西妮皇后身边的要人，是协助她、支持她处理一切大小事务的左右手。但是在茉荷茹妮莎大婚前一个月，她大胆要求由何西亚汗担任她的贴身太监。正因如此，何西亚汗现在已成了茉荷茹妮莎身边的人。当然，何西亚汗应该对这项安排没有意见，否则他若是不愿意服侍她，就算是贾汗季下令，他还是有办法不遵从。

他低头鞠躬，说道：“两位陛下昨晚睡得还好吧！”

何西亚汗对宫中发生的一切自然是了如指掌，他早已接获通报，知道茉荷茹妮莎下令撤走他派在拱门下站岗的太监们。而在他转身面对皇帝之前，茉荷茹妮莎似乎看到他向她微微地颔首致意，仅一眨眼之间，她脸上仿佛带着一抹笑意。

何西亚汗将上身倾出露台的拱门外，并举起手来。皇家乐队开始演奏音乐，正式宣告皇帝莅临。唢呐吹奏出颤音，乐鼓开始击响，而远处则传来了不具攻击性的礼炮发出的隆隆炮声。

茉荷茹妮莎几乎忍不住要脱口要求，张开了嘴，然后又再度闭上。管弦乐队演奏的余音依然在他们两人的身旁徘徊，这时，皇帝却突然将手伸到茉荷茹妮莎耳后，将她宛如披肩般垂在肩膀上湛蓝色的头纱拉起一角，向前罩住了她的脸。当贾汗季踏上露台面对东方充满阳光的地方时，他握紧了牵着茉荷茹妮莎的手，一把将她拉到身旁。

茉荷茹妮莎首先意识的一件事，一件和当下几乎完全不相关的事，是露台四周那道镂空、雕满细致茉莉花团的矮墙，高度居然只在她的腰间，而这道墙刚好遮住他俩依旧紧握的双手。然后，茉荷茹妮莎看到露台下一大群鞠躬行礼的人弯着的背，以及这些人弓起的背上，以金属线绣着各种花样的薄棉缎。站在下面的是贵族跟平民百姓，一旁则是负责宫廷音乐的管弦乐队，另外还有手持长矛和冲锋枪的奴隶和卫兵，这么多人当中，没有任何人胆敢抬头望着露台上的人。

就连负责执掌宫廷仪式的礼官托萨克，都把头压得低低的。他是第一个将头抬起来的人，也是第一个看到皇帝，还有站在他身旁这位女子的人。等他终于回过神来，找回声音开口说话时，他颤抖地宣布：“祝吾皇贾汗季大帝万寿无疆！”

等到王公贵族们也起身，看到贾汗季身旁站了一位罩着面纱的女子时，他们当中大多数人都惊讶地不由自主倒吸了一口气。在四周寂静的朝廷大厅里，在鼓号声静止的情况下，这些喘息声就像一阵疾风，立刻就消失了。

茉荷茹妮莎紧紧握着贾汗季的手。虽然没有明确说出口，但贾汗季赋予她一项特权，而茉荷茹妮莎则是以无言的感激接受了。这是一项她绝对不会滥用的特权。她的心中充满无限的感激，因为尽管一定会引起骚动，他还是愿意让她跟他一起站上朝廷最前方的露台。

茉荷茹妮莎望着露台下面的人群，清楚地知道他们当中没有人可以看见她的脸。这是她面纱下的生活，拥有的一项优势。她的双手冰冷。这是皇家后宫女眷有史以来，破天荒第一次现身在公共场合。尽管脸上罩着面纱，却依然大胆地出现。贾汗季站到她的身前，肩膀向后将背脊挺直，头顶上不偏不倚地戴着他的皇冠。在他站上露台，听取朝纲的这段时间里，他是不折不扣的帝王，而不再只是那个舒舒服服睡卧在她怀里的男人。如何在公开场合和私底下扮演不同的角色，也是她很快就学到的宝贵一课。

“我亲爱的子民们，”贾汗季以充满权威的洪亮声音说道：“正如各位所见，朕昨晚睡得非常安稳。”他接着转身向负责各界请愿的官员——米尔阿兹说：“让请愿者开始发言。”

接下来的三十分钟，米尔阿兹陆续点名聚集在朝廷大厅中，那些想向皇帝当面请愿的贵族。这些人循序向前，先向皇帝致三次敬语，再献上一份礼物。贾汗季会依据礼物的价值或独特性，决定是否让他们发言。至于前来请愿的平民百姓，贾汗季则会依据他们的长相、服饰的颜色、所站的位置，或是脸朝的方向来决定人选。这种听来异想天开的选择方式，其实是为了在有限时间内，尽量听取最多人请愿，因而采取的折中方式。由于僧多粥少，实际发言的终究有限，因此许多没被选上的人，还是会日复一日前来，希望哪天皇帝会因为看惯了他们的脸孔，而选中他们。

茉荷茹妮莎沉默不语地打量着站在朝廷大厅右侧的两名男子。马哈巴特汗和穆罕默德·雪瑞夫是朝廷里两位最具影响力的人物。他们两人拥有的权势，除了来自官衔，也因为他们对皇帝有影响力。马哈巴特汗非常聪明，贪婪又狡猾。听说他婉拒了雪瑞夫目前拥有的官衔，也就是朝廷中的首相和首席大臣的地位，情愿在不具任何头衔的情况下，依旧长袖善舞地统辖整个国家。

一位请愿者向前走来，茉荷茹妮莎听着他的诉愿，想起她好像听过这个人的名字。啊！他不正是马哈巴特汗的表亲吗？虽然朝廷的功能之一，就是要在?公开嘉赏对朝廷有功的臣子和他们的至亲好友，赋予他们官勋、土地或合约等，但其他人民在这里提出请愿，却极有可能断然遭到拒绝。

茉荷茹妮莎无法控制住自己，伸出手按了一下贾汗季的手臂，脱口而出道：“陛下！”

皇帝将头转过来望着她。

“我觉得这件事应该留待稍后研议比较好。毕竟这里还有很多人比他更需要这个请愿的机会。依照帝国的薪俸制度，这人名下已拥有六百匹马，在这个情况下，请愿似乎没有太大的意义。”她轻声低语地说。贾汗季犹豫了一会儿后，便将目光转向米尔阿兹，示意他让这名请愿者退下。

站在露台下方庭院的马哈巴特刹那间难掩脸上的怒火，愤怒的目光立刻射向茉荷茹妮莎的方向。面纱后的茉荷茹妮莎目不转睛地对上他的视线，强迫自己千万不能有一丝的退缩。

早朝结束之后，茉荷茹妮莎跟贾汗季一同离去，现场观众一阵静默，审慎小心。茉荷茹妮莎满怀思绪回到了寓所。她公开地反抗了马哈巴特。这种公开驳回请愿的举动，绝不是像他这种人会轻易释怀的事。马哈巴特势将成为一个危险的敌手，一个不容小觑的人物。

她的脚步踌躇了一会儿。为什么她会在朝廷中发言？虽然那不过是个不经意的举动，轻轻碰触贾汗季的肩膀，在他耳际轻声低语，但是有必要像这样大剌剌的，在这么一大群动辄得咎的人面前，毫不避讳地公开展示吗？马哈巴特对她毫不遮掩的怒火，和他那几乎可以看穿她面纱的锐利目光，证明了她这么做可能会招致的后果。但是对茉荷茹妮莎来说，可以站在那里，站在这些莫卧儿王朝最有权势的男人之间，甚至高于这些男人之上，用如此明显的方式来证明自己拥有的权力，实在是她无法抗拒的诱惑。今天早朝发生的一切，势必让马哈巴特永远难以释怀，就连茉荷茹妮莎自己也会一辈子记得这件事。

穿过一道宽敞的大门，她回到了自己的寓所。茉荷茹妮莎温顺地伫立着，任由一旁的女奴们协助她更衣沐浴。

她记得何西亚汗告诉过她，马哈巴特曾试图阻止皇帝娶她。但是原因为何，马哈巴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又为什么会关心深宫后院女眷的事呢？马哈巴特对她的父亲和兄长并无敌意，唯独公开反对她一人而已。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就像真正的皇帝其实是马哈巴特，而不是贾汗季。虽然没有特殊头衔，却曾多次巧妙地阻挠贾汗季原本的意图。只要马哈巴特的一句话，整个帝国的运作可能会因此中断，并将方向修正为马哈巴特希望的方式。茉荷茹妮莎已经忘了自己在早朝时出言不逊的冲动。那已不再重要，她这么告诉自己，不能因此而受到影响。要想在后宫、甚至朝廷拥有至高的权力，那么树敌是不可避免的。这是她早就知道的事。

她身上的肌肤感到一阵凉爽，她不禁转头望着窗外。女奴中一位年龄与拉德丽相仿的孩子，兴奋地冲到露台上。厚重乌云已经将上午微弱的朝阳完全遮蔽住，宫殿里原本的热气也几乎被这些乌云全部吸走。等到茉荷茹妮莎踏进浴池里时，雨滴开始落下。不是那种爱下不下的小雨，而是气势滂沱、还伴随着雷霆万钧如击鼓般暴雨声的疾雨。

躺在浴缸里一边听着外头雨声一边看着雨势的茉荷茹妮莎，心情不知不觉放松了许多。要改变马哈巴特过去对于贾汗季的把持，并不是件容易的事，因为他们两人之间有着多年深厚的情谊。但是茉荷茹妮莎对于贾汗季的了解也绝非一朝一夕。任何事情都有可能变化的。

第一章（5）

早朝正式结束之前，后宫上下人人皆获知茉荷茹妮莎现身露台的消息。太监和仆人们一个也没闲着。在新任皇后离开露台的那一刻，她那前所未有的举动，已传遍宫中的每个角落。

莫卧儿王朝在亚格拉的红色堡垒中拥有众多的皇室后宫宫殿，这些坐落在四处的宫殿寓所之间，多半都有迷宫般精致的砖墙围绕着，而且还有花草丰沛翠绿的庭院互相接壤。住在这些宫廷寓所中的，就是三百位和皇帝关系匪浅的女眷。

宫廷里的阶级制度非常单纯。当今皇帝明媒正娶的妻子拥有大于其他女眷的权力。而这些皇后当中的一人，通常拥有正宫皇后（帕德夏·比干）头衔，可稳坐后宫金字塔权力顶端。她可以监视并掌控其他后宫女眷生活中的一切，包括她们的财富以及她们的人生。

佳噶葛西妮皇后是贾汗季还是王子时所娶的第二个妻子，他们两人结婚至今已经二十五年了。当皇后茹卡雅·苏丹·比干，观察到这位媳妇在她鞠躬行礼时，却依然僵着背脊的不自然态度，以及她感到不以为然时，总会挑起一边眉头的习惯，而对这位媳妇的高傲自大感到疑虑。

正因为如此，这两个女人的明争暗斗就此展开。虽然从未公开撕破脸，但是两个人却在暗地里不断较劲，通过具有杀伤力的言词，不断冷嘲热讽、中伤对方，试图争取后宫最高权力的大位。阿克巴大帝在位时，茹卡雅在后宫的地位自然是无人胆敢挑战，但是等到贾汗季登基掌权之后，成为太后的茹卡雅也只能心不甘情不愿地将她后宫至高无上的地位，转让给她看不顺眼的佳噶葛西妮。虽然贾汗季在登基之前已经娶了很多妻妾，但婚前就贵为公主的佳噶葛西妮，自然是当朝皇帝众多妻妾当中，最有资格接掌后宫大位的不二人选。

露台早朝的那天晚上，茉荷茹妮莎特地前往茹卡雅的寝宫，专程去拜访这位孀居的太后。矗立在亚姆纳河河畔的亚格拉堡垒里，一共有六座风格迥异的宫殿，每座宫殿都因居住在里头的主人不同，而展现出独树一帜的风貌。有些宫殿将露台和拱门造型的回廊，巧妙延伸至碉堡上的城垛里，有些则采用碉堡外环绕着的优美红色砂岩作为建材。虽然茉荷茹妮莎目前还没有属于个人名下的宫殿，但一旦时机成熟，她也想盖一座自己的宫殿，并希望堆砌起这座宫殿的每一块石头，都是出自她一个人的命令，甚至连宫殿地板大理石的磨平和抛光，也都由她一手监督。

这座由砖块、砂岩、大理石、珐琅和镜片彩绘装饰的宫殿，拥有帝国受人尊重的一切象征，也是皇室深宫后院里最至高无上的一座宫殿。后宫女人这种以住屋为尊的情况，通常只适用于她伺候的那位君主在位期间而已。当然，如果这个女子蠢到让皇帝失去对她的宠幸，那这个期限可能还会更短。一旦帝王驾崩，改朝换代，他的后宫也将被迫让出住所，迁往他处。

但是茹卡雅就是茹卡雅，这位最受先皇阿克巴大帝宠爱的妻子，虽然并非现任皇帝贾汗季的生母，却依然可以在贾汗季的江山里，拥有自己的宫殿。

茉荷茹妮莎走进茹卡雅寝宫时，这位权倾一时的太后正坐在她最常坐卧的位置上，背靠着软垫，一边抽着水烟管，一边赏玩着不知是谁进贡的中国小狗滑稽的动作。茹卡雅抽吸时，水烟管咯咯作响，带有鸦片甜香的蓝色烟雾缱绻而上，飘荡在房间里。

茉荷茹妮莎一踏进门内，茹卡雅立刻看到了她的身影。很少有人能忽略她的存在，她才现身就立刻引起一阵骚动，所有仆役都连忙向她鞠躬哈腰。只有茹卡雅反而将注意力转向一旁嬉闹的小狗，甚至放下手中的水烟管，像个孩子般高兴地拍起手来，想将逗趣的狗儿召唤到跟前来。几分钟的时间就这样过去，茉荷茹妮莎站在门口，茹卡雅则忙着跟在她四周活蹦乱跳的小狗嬉戏，让刚才一度静默无声的寝室，瞬间充满阵阵狗吠声。

最后太后终于忍不住转身，向一名随侍的太监说道：“看哪，这可是谁终于来啦！我还以为她嫁给皇帝之后，头上就长出自豪的尖角了呢！有些人忘了，我可也当过很长一段时间、比任何人都久的皇后呢！”

茉荷茹妮莎忍不住轻笑出声，连忙右手轻触额头、屈膝弯腰颔首向茹卡雅行了一个大礼，“

第一章（6）

陛下，我怎么可能斗胆忘记您呢。就算我有这个念头，您也不可能放任我这么做的。”

茉荷茹妮莎随即打直身体，看着茹卡雅努力维持脸上不悦的神情。终于，她也忍不住失笑出声，她紧绷的丰满的脸颊放松下来，原本维持良好的脸上皱纹顿时现形。她说：“茉荷茹妮莎，我也很高兴能见到你。但是有必要花上两个月的时间，才能拨冗前来探望你的老友吗？难道你真的迷恋皇帝到这种程度吗？”

茉荷茹妮莎在茹卡雅身旁坐下，说：“还好。可是我听到的后宫谣言，都说我才是那个被迷恋的人。不但如此，据说我还对他下了魔咒，让他片刻都离不开我。敢问陛下，像我这么一个平凡单纯的女子，哪有门道取得这些旁门左道的邪术？”

茹卡雅再度失笑出声，这回是从喉咙深处发出的浑厚笑声。她笑着说：“你？平凡单纯？你可是浑身上下都很不简单。从你九岁那年被后宫嫔妃掴了一巴掌，居然能忍住不哭时就开始了。”

“当年就是您对她的责骂救了我。”

“一点也没错。”茹卡雅的眼神闪过一丝狡猾的目光，“不过那只是件小事，将你推向皇后宝座，是我一手促成的，这点你可要牢牢谨记在心啊！茉荷茹妮莎。”

茉荷茹妮莎摇了摇头，说：“我绝对不会忘记您的，陛下。我很少遗忘，这件事当然更不可能。”

仆役随即端来铜银白银打制的水烟管，小心翼翼放在茉荷茹妮莎身旁。茹卡雅挪了挪靠在背后的软垫，用一只手肘平衡住向前微倾的身子，问道：“你不抽点鸦片烟吗？”

“不了，陛下。我想跟您谈一谈。您听说今天早朝露台上发生的事吗？”

茹卡雅点点头，回复道：“天底下有谁不知道这件大事。你先等一下。”茹卡雅冷不防地弹了弹指尖，示意周围的太监和仆役们退下，顺便把狗抱走。等到闲杂人等全数退下之后，她才接下去说：“这么做明智吗？女人的位置应该是在后宫里，深闺后院重重的围墙之内。连我都不曾向阿克巴大帝提出过这样的要求。”

“但是陛下您不也跟他要求过其他东西？” 茉荷茹妮莎轻声说道，“库伦正是一例。”

库伦王子是佳噶葛西妮的儿子。但在他一岁大的时候，膝下无子的茹卡雅提出希望亲自抚养库伦的要求，并将他从生母佳噶葛西妮的身边顺利夺走。阿克巴大帝对茹卡雅的宠爱，几乎到了有求必应的程度。所以库伦等于是由茹卡雅一手带大，从小便将茹卡雅视为自己的生母，并认为佳噶葛西妮不过是宫里地位较低的王妃。就连改朝换代后宫易主，物换星移权力交替的事实，也无法动摇库伦对茹卡雅根深蒂固的母子情谊。即使现在库伦已是二十岁的成年人，早就知道自己的生母其实是佳噶葛西妮，茹卡雅不过是他的继祖母，但他仍继续称茹卡雅为母亲。这也是佳噶葛西妮不肯原谅茹卡雅的原因。

茹卡雅眼也不眨地盯着茉荷茹妮莎看了一会儿，然后不禁笑道：“你真是很邪恶，茉荷茹妮莎。但是无所谓，我想你应该是被我带坏的。看来这是你欠我的另一笔债。我要提醒你小心佳噶葛西妮，别忘了她目前可是掌管后宫的正宫皇后。”

“这点我非常清楚，陛下。但今天是我站上了早朝的露台，谁知道明天会有什么变化。搞不好那个头衔很快就会属于我。只有时间才能够为这一切提供答案。” 茉荷茹妮莎从茹卡雅身旁的银碗里，拿起两颗腰果放进嘴里，“这不正是您一直希望发生的事吗？”

茉荷茹妮莎看着茹卡雅卧回背后所枕的软垫上。她深深吸了一口水烟，让烟雾在她头上缭绕。至少这应该是茹卡雅最近希望见到的事。虽然过去这位权倾天下的太后，曾支持夫婿阿克巴大帝将茉荷茹妮莎许配给阿里库里汗的决定，完全不理会贾汗季王子提出想娶茉荷茹妮莎的意愿。当年，只要茹卡雅的一句话，就足以令事情全然改观，但这位太后的残酷性格，却让她有时连对自己喜爱的人，都不免狠心拒绝。

但是等到阿里库里汗一死，成为寡妇的茉荷茹妮莎回到了帝国首都之后，茹卡雅又不顾佳噶葛西妮的反对，将茉荷茹妮莎召进后宫来担任宫女。就连贾汗季和茉荷茹妮莎在米纳市集里的重逢，也是出自茹卡雅的亲手策划。这正是皇太后要她记住的恩惠。她只差没说出口，你可别忘了你头上那顶皇冠是谁帮你带上的。茉荷茹妮莎，要是没有我的话，你到现在还只是后宫里的一名宫女罢了。

这也是茹卡雅一直用茉荷茹妮莎这个过去的名字来称呼她的原因。

但这并不是她这次来访的目的。

“陛下，您可否告诉我马哈巴特汗阁下的事。” 茉荷茹妮莎问道。

茹卡雅坐直了身体，说：“你今天在早朝时惹怒的那个人啊！”

茉荷茹妮莎点头，“他为什么反对我？我对他的地位并未造成威胁。但是我听说他很反对我嫁给皇帝，这到底是为什么？”

“我不大确定，”茹卡雅缓缓回答，嘴里含着一节水烟管，“我听说这事跟佳噶葛西妮有关。她压根就不希望你进入后宫，这点你应该十分清楚。所以我猜有可能是她在背后施压。但她到底用什么样的理由说服他？说她怕你的聪明才智，还是美貌？这样一位有权有势的高官又为什么会同意站在她那一边呢？这个吗……”

就这样，两个女人彻夜促膝长谈。茹卡雅记忆力非常好，她清楚地回忆从贾汗季孩童时起，马哈巴特不寻常的举动，或说过特别的话。她告诉茉荷茹妮莎，皇帝对于马哈巴特的宠信和多年的深厚情谊，有时甚至蒙蔽了皇帝的双眼，让他看不清楚马哈巴特的过失。茉荷茹妮莎仔细聆听，希望知道一切关于马哈巴特的事情。

直到入夜时分，四周宫殿陷入沉睡的寂静中，茹卡雅才突然问道：“已经这么晚了，你怎么不待在皇帝身边服侍他呢？”

“陛下，皇帝需要他的睡眠和休息。”

第一章（7）

深知内幕的茹卡雅露齿而笑，接着伸出手来碰触茉荷茹妮莎的脸颊，“你应该知道这种情况是不会持续多久的。”

茉荷茹妮莎将脸移开，问道：“您指的是我的容貌，还是我跟皇帝之间的关系呢？”

“两者都一样，亲爱的。你得争取更多东西。小心点，别让年龄的痕迹留在脸上。还要注意你那张嘴，贾汗季皇帝并不喜欢太过机智或聪明的女人。”

贾汗季的新皇后试着不让表情泄露心事，但茹卡雅的话在她的内心点燃了熊熊怒火。她大可以告诉茹卡雅，许多她所不知道或刻意忽视的关于皇帝的事。太后对于贾汗季的偏见有许多原因，其中很大的一部分，跟身为王储的贾汗季年轻时公然反抗父皇、意图篡位的事有关。茹卡雅认为贾汗季当年的叛逆，是加速阿克巴大帝驾崩的推手。但是茉荷茹妮莎什么也没说，因为就连她自己也不免担心，或许，只是或许而已，茹卡雅说的是事实。毕竟过去从来没有任何一位后宫嫔妃享受过贾汗季如此的宠爱。茉荷茹妮莎试着消除自己内心深处的疑虑，想赶走每次和茹卡雅谈话时感受到的不安。

太后再度躺回背后的软垫上，狡猾的眼睛依然紧盯着茉荷茹妮莎，“你该走了，”她说，“回到你的寝宫休息吧，你需要睡眠。”

就在茉荷茹妮莎低头亲吻茹卡雅的手，准备起身离开时，太后又开口说：“很高兴今晚能再见到你，茉荷茹妮莎！”

茉荷茹妮莎鞠躬向太后行礼。但当她走到门前时，她突然转过身，“我现在有新的头衔了，陛下！我已经不再只是茉荷茹妮莎。”

“小心点，茉荷茹妮莎。注意一下你跟我说话的方式。别忘了过去我为你所做的一切。”

贾汗季的新皇后摇了摇头，两个月前，茹卡雅的话也许还会让她害怕，但是现在，许多事情都已经不同以往。她说：“我绝对不会忘记您的恩情，但现在我已经被封为努尔·贾汗。或许我会同意让您继续用我过去的名字称呼我，但现在的我，已经不再是以前那个茉荷茹妮莎。这点您可不能忘记。”

第二章（1）

第二章

“但她有个致命的弱点，她不过是个女人……在那个充满偏见与歧视的年代，女人在公众场合没有任何地位，野心是男人专属的特权。”

——亚伯拉罕·耶拉利 （Abraham Eraly），

《最后的季节——莫卧儿王朝的生活与年代》

（The Last Spring：The Lives and Times

of the Great Mughals）

就在茉荷茹妮莎和茹卡雅彻夜长谈的同时，有个男人悄悄来到亚格拉城堡西侧，那座被称为“象门”的巨大城门附近。他静静站了一会儿，暗自打量城门前那两名正倚着手中拄在地上的长矛打盹瞌睡的守卫。他们两人的侧影就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映照在阴暗的砂岩墙上。男人轻轻咳了一声，两名卫兵猛然惊醒，其中一名卫兵踉跄往后退了几步，举起手中长矛指向男人胸口，长矛锐利的刀尖几乎碰到了男人胸前外套上的纱丽刺绣。“报上名来！”

男人举起自己的双手，他长及颈背的头发梳理得十分油亮，在暗夜油灯的映照下闪闪发亮。“我是马哈巴特汗！”男人简短地报上姓名，用他声音里的威严及他的名字传达一切讯息。

卫兵连忙放下长矛，深深地鞠躬哈腰，“马哈巴特汗阁下，请您原谅小的有眼无珠，一时之间没能认出是您，”他的声音中充满了惶恐，“但……但是属下实在没有料到您会选这个时间出城。”

马哈巴特轻轻摇摇头，像他这种高高在上的人，不习惯接受他人的诘问，“你为帝国奉献的热忱，倒是满值得赞赏的，不过你得搞清楚，你现在盘查的对象是谁。还不快点替我开门。”

“当然！阁下大人，请您恕罪！小的只是……”卫兵连忙走到城门边，将侧门推开。马哈巴特汗随即走了出去，毫不理会那位卫兵的解释。他踏着小心谨慎的步伐，皮靴踩在泥地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马哈巴特汗将一只手轻轻按在藏于腰间皮带的匕首上，目光扫视着街头巷弄的暗影，掠过一名在街角打呼的醉汉，观察是否有任何突发的危险讯号。酒气的恶臭扑鼻而来，街上游荡的流浪狗，在他经过时抖动鼻翼猛力嗅着，一边发出低嚎声。不过没有任何人或牲畜胆敢上前挑衅。没有人提高音量出言恫吓，也没有人胆敢伸手抢夺他戴在脖子上那串粗大的珍珠项链，或是他头巾上弹珠般偌大的红宝石。就像他们都知道他是马哈巴特汗，是贾汗季最钟爱的朝廷重臣，他最宠信的长年知己。马哈巴特穿过一条又一条街道，朝着穆罕默德·雪瑞夫的家门走去。

雪瑞夫的宅邸位于亚格拉主要大街后方，沿着亚姆纳河而建，一旁还有古老的芒果树为这座大宅提供天然的庇荫。它的屋顶是平的，既深又广的前廊拱门，矗立着石灰洗过的粉橘色柱子。马哈巴特拾级而上，敲了敲那道上头镶有银丝叶装饰图案的厚重木门。一名靠着门板打瞌睡的小厮拉开门闩，从门缝里看出去，一见到是部长大人来访，连忙鞠躬哈腰。

“大人，请进！”他蹒跚地往后退开，开门让马哈巴特进来，“小的这就去通报主人。”

“用不着麻烦了，” 马哈巴特说，“只要告诉我他人在哪就行了。”正当他说话的同时，从屋里传出低沉的塔布拉鼓声，隐约传到他耳中。没有音乐旋律伴奏，只有阵阵鼓声。

“在内院里。”小厮答道。

“睡了吗？”

“还没呢，大人。”

看来雪瑞夫也同样无法入睡。马哈巴特脱掉靴子，穿过迷宫似的回廊及庭院，来到宅院中一处私人寓所。雪瑞夫的妻妾们现在应该没有陪在他身边，否则小厮会告诉他，那样雪瑞夫就得自己出来见他。他进入庭院，然后停下脚步，倚在一根柱子上打量着雪瑞夫。

这名莫卧儿王朝的首席大臣，正躺在沙发躺椅上，头枕着软垫，手放在胸前，他那粗短的双腿，根本碰不到躺椅末端。他的姿势显得很安详、自在，甚至慵懒。他垂着眼皮，看来十分懒散，不过马哈巴特知道，这只是雪瑞夫能摆出来的姿态。

一名身穿薄纱长裙、胸衣，戴着面纱的女奴，正随着塔布拉鼓的韵律摆动身躯。鼓者隐身在庭院柱子后，消失在视线当中，不过鼓声依然充斥在凝重的空气中，缓慢、持续、直指人心。这名女孩身材苗条，但称不上是美人，她的鼻子塌塌地躺在脸颊上。虽然不是天生的美人胚子，经过化妆品雕饰的脸庞，却仍有一番风韵。用化妆墨笔勾勒过的双眼，看来相当深邃，双唇因深红胭脂而显得红润，手脚也都有指甲花染料彩绘的花朵图案。她的身体看来似动非动，但鼓声的律动却灌注在她的肢体里。鼓声让马哈巴特心绪激昂，当她用手抚摸着自己的胸口，手指轻轻解开纽扣，一颗、两颗、三颗，手指滑过蓝色生丝，马哈巴特的呼吸几乎堵在胸口。她转过身来背对着首席大臣，一眼就看到了马哈巴特。

她怔住了，但双臂仍轻轻摆动，她的眼神迎上他，将覆盖在胸前的薄纱拉好，臂膀滑出袖子外。她虽然年纪轻轻，不过看来训练良好，马哈巴特不禁失声大笑，他嘶哑的笑声也舒缓了紧绷的气氛。在胸衣之下，那女孩其实还穿了件几乎遮不住双峰的薄纱，他看见了，不过专注看着女孩裸背的雪瑞夫，却无缘目睹。马哈巴特鼓掌叫好，“跳得好！你也令我赞叹不已啊！”他看着前额冒出点点汗珠的雪瑞夫，汗水让他的上唇发亮，也浸湿了他引以为豪的两撇细胡。雪瑞夫因为被打扰，气得鼻孔生烟，当他将目光扫向罪魁祸首时，急速上涌的愤怒让他目露凶光。然后他看见了马哈巴特，脸上的线条顿时柔和起来。

“马哈巴特，”雪瑞夫带着责备的口吻，“干吗在这个节骨眼跑来呢……”

“你什么也没错过，我的朋友。” 马哈巴特说道，他走向女孩，温暖的手放在她肩上，并将她转了过去。

接着他从皮带里掏出三枚金币抛向女孩，金币在空中划出弧线，她的双手在空中飞舞，敏捷地将钱币一个个接入掌中，然后她向两名男子鞠躬致意。

雪瑞夫挥挥手示意她离开，“别走太远。”接着他转身看着他的朋友，“究竟是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呢？”

马哈巴特汗跨过庭院的大理石地板，来到雪瑞夫身旁坐下。仆人们随即奉上酒水，他挥手示

第二章（2）

意仆人退下，对着塔布拉鼓者的方向点了点头，鼓声随即戛然而止，仆人们也一一鞠躬退下。马哈巴特端起酒杯，盯着杯中的酒。

“这名新皇后是否让你感到不安呢，雪瑞夫？”雪瑞夫的脸先是闪过惊讶，接着感到好笑，“一个女人？引发不安？你一定是在开玩笑吧，马哈巴特！”

“你也看见今天早上露台发生的事了，她就站在我们面前，厚颜无耻得像个街头的女人，你都看见了，你还认为我们不需要担忧？”

穆罕默德·雪瑞夫用一只手肘将自己撑了起来，“你只是因为皇后陛下拒绝了你那位表亲的请愿而烦心吧。没错，她今天出现在露台上的确令人惊讶，不过也仅止于此，可能是皇帝昨晚一夜欢愉的结果，不会再有下一次了。”

“我不是那种什么事都会烦心的人，雪瑞夫。” 马哈巴特说道。尽管如此，他的声音里还是带着一些苦楚，因为他感到不安，要不是担心那夜夜在贾汗季耳边的枕边低语，马哈巴特也不会这么想。“你不知道，这桩婚姻跟以往很不一样，贾汗季皇上是为了爱而娶她的。”他瘪了瘪嘴，女人对马哈巴特来说确实有其用处，但他不会将爱情献给女人。“我们这名皇后根本没有皇室血统。”

“她是我们帝国财务大臣的女儿，马哈巴特。季亚斯·贝格身为财务大臣，他的职责甚至包括掌管我们的薪俸，他广受大家喜爱，而且大致上说来还算是个高尚正直的人。”

雪瑞夫所言的确属实，季亚斯·贝格是来自波斯的落难贵族，身无分文逃难到印度。当年阿克巴皇帝将他引进朝廷，等阿克巴驾崩之后，贾汗季册封他为帝国财务大臣。而皇上的新婚妻子正是季亚斯·贝格的第四个孩子。她是三十四年前季亚斯从波斯逃到印度途中诞生的。对马哈巴特来说，她只是个老女人罢了。马哈巴特从没正眼瞧过三十岁以上的女人。他觉得那就像是妈妈或阿姨一样，但皇上居然对她深深着迷。

“她到底有什么魅力？”雪瑞夫问道，唤回了马哈巴特的思绪。

为了回答这个问题，马哈巴特从他长外衣的内袋里，取出一卷纸。他解开系在上面的红色缎子，然后将纸摊开在雪瑞夫面前。然后看着一旁的首席大臣，先深深吸了一口气，接着喘息出声。这是一幅水彩画，背景是闪烁的金箔。画中女人端坐着，头转向侧面，端详着手中高举的宝石饰镜。画中女子精致得就像是一朵含苞待放的百合。她手腕上戴着玉制手链，上身穿了一件紧紧包覆着胸部的合身短衣，下半身穿着及踝长裙，两段衣料中间露出她那纤纤玉腰。她裸露的背被流泻的黑发包覆，但真正吸引他们注意的，是她的脸和她的神情，她那双动人的蓝色眼睛，在镜中倒影变成靛蓝色。

严格说来，她并不是那个年代典型的美女。她太瘦了，手臂太过纤细，而且也不够性感。她的脸部线条太过刚硬，颧骨也太高太突出了。在马哈巴特看来，她脸上那种刚强、那种集中的能量，根本是男人才会有的。她缺少了女性该有的柔和。然而那张脸上的某种特质，却还是让他们的目光一再流连。

雪瑞夫沿着她脸部的线条缓缓抚触，他的手指在她的肩膀上逗留许久。他轻柔地抚摸这幅画，就像是一幅刚完成的画作，油墨尚未全干。

“这就是我们的新皇后？这幅画传神吗？”

“我想应该是吧。没错，一定是，这就是她面纱底下的真实面貌。” 马哈巴特看着他的朋友回答。现在他应该已经意识到问题所在了，为什么皇上要娶她，她的身体魅力究竟何在。如果这幅画够写实，那么过去关于她美貌的传言，几乎将她捧为女神的传说确有所据。

雪瑞夫平静地问道：“你是怎么拿到这幅画的？”

马哈巴特没有看他的朋友，“你知道的越少越好，贾汗季皇帝一定不会原谅我……呃……借了这幅画像。不过我希望你知道，雪瑞夫，我希望你看看她究竟长什么模样。”

“你偷了这幅画？”

马哈巴特点点头，“刚从城堡的画室里拿来的，我自己也想看看。”

雪瑞夫看着马哈巴特将画卷起来，重新放回长外衣里，“但她终究是个女流之辈。”

“我非常纳闷，” 马哈巴特这么说着，疲惫让他因日晒而黝黑的脸爬上皱纹，没有修整的胡渣也出现斑斑白点。岁月在马哈巴特身上同样留下痕迹，即使他头发花白，脸上皱纹堆垒。只是这些都没有关系，因为他是男人。他的影响力不在于他的肉体或是养儿育女的能力。马哈巴特是少数能够说得动贾汗季的人，但现在茉荷茹妮莎——贾汗季的第二十个妻子，也具有同等的影响力。他往躺椅上一靠，“你还记得佳噶葛西妮皇后一直不想让她进后宫吗？”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抬头看着低挂在地平线上迟迟不愿隐去的新月。佳噶葛西妮皇后是贾汗季的第二个妻子，无视于禁见宫外男人的后宫规矩，过去几年来多次秘会马哈巴特。马哈巴特其实没有真正见到她，虽然已近到能够碰触她，闻到她沐浴过后身上的山茶花香，看到她面纱后的一抹微笑。他们每次见面，都是为了茉荷茹妮莎。

“皇上第一次见到她，到底是多少年前的事？”雪瑞夫问道。

“第一次吗？十七年前吧，我想，” 马哈巴特回答，“当时她才十七岁，还没嫁给阿里库里，不过双方已经定了婚约。”

雪瑞夫搔着下巴沉思，“皇上当时曾试图废止这门婚约，不过并没有成功。”

“在那之后过了好几年，皇上还曾试过让她的婚姻失效。”

就在那时，佳噶葛西妮皇后找上了马哈巴特汗，想寻求协助。马哈巴特则是基于好奇，回应了佳噶葛西妮的传唤。当然，一方面也是他需要在后宫里有个同盟。因为他深知在男人疲惫软弱的时刻，身旁的女人能够对男人予取予求。因此马哈巴特决定去会见皇后，看看她到底想说什么。

佳噶葛西妮的命令非常简单，就是要确保皇帝忘了茉荷茹妮莎，绝对不能让皇帝把她带进后宫。第一次见面时，马哈巴特差点失声笑了出来，心想佳噶葛西妮简直荒谬可笑，也暗忖着自己怎么会蠢到甘愿冒着失宠于贾汗季的风险，来和她见上一面。这些想法阻止了一次可能的浪漫结盟。马哈巴特原本以为佳噶葛西妮是为了其他原因才找上他，例如政治因素或是其他与朝政相关的事，那才是他能够真正效力之处。但在那之后，他开始注意到季亚斯·贝格受封许多领土，只因为他是茉荷茹妮莎父亲的缘故。他也看见即使发生茉荷茹妮莎的丈夫杀了库卡的事件，也不能动摇贾汗季想娶她的决心。

马哈巴特、雪瑞夫及库卡都是和贾汗季一起长大的玩伴。他们从小就被带进宫里，成为年轻王子的同伴。他们玩在一起、睡在同寝室，连食物都共享。这种腻在一起的亲密关系，也只有孩童才不会厌倦。他们都是贾汗季最亲密的朋友，因此当贾汗季登基成为皇帝之后，他才会册封地方首长或部长等职务，以此回报他们多年来的忠心耿耿。库卡一直希望成为孟加拉首长，没想到他就在那里遭到茉荷茹妮莎丈夫的毒手。但让马哈巴特和雪瑞夫惊讶的是，这居然只让贾汗季更坚决地想得到她。

雪瑞夫合上双眼，轻轻地问道：“所以佳噶葛西妮皇后不想让她进宫是明智的？”

“她说茉荷茹妮莎甚至会威胁到我们的地位。”

第二章（3）

“但是皇后最后还是让婚礼进行了。”

“在她丈夫去世多年之后，有谁能料到皇帝竟然会在市集广场上再度见到茉荷茹妮莎，而且还决定娶她为妻。”马哈巴特笑了一下，虽然带着一丝讥讽，“我们一向知道陛下没什么恒心的，雪瑞夫……所以我们才松懈了。”

雪瑞夫用手指轻轻碰了马哈巴特胸口放着画像的地方，“她很漂亮，漂亮的女人通常会顾影自怜，也会花太多时间想让别人惊艳，她们通常没什么脑袋。”

“我怀疑。”马哈巴特答道，随即摇摇头，“不，她今早出现在露台上的举动并不愚蠢，就算她愚蠢，她还有极度渴望富贵权势的父兄。”他搓着自己的脸颊，手指摩擦着粗糙的脸。“我可以料到前方有危机，但会以什么样的方式降临，我并不知道。”他从躺椅上站起，俯视着他的朋友，这么多年来他们一直在一起，他总是第一个发现危险的人，是他策动计划铲除凶险，驱使雪瑞夫攀上高峰。不过雪瑞夫当然不这么想，他认为他代表理性之声，而马哈巴特则是任性冲动的一方。“我得回去了，希望你好好思考这件事情，雪瑞夫，不要只是懒洋洋地和女奴待在院子里。”

雪瑞夫的眼神中闪过一抹微光，在这个帝国里鲜少有人胆敢这样跟他说话，马哈巴特是其中之一。他们都是生来无惧的人，拥有与生俱来的残酷，不幸的是没有生在皇室。从年幼起就知道和贾汗季皇帝同盟能带给他们荣华富贵，因此他们都压抑着本性，等待理当属于他们的功成名就。现在他们已经成为帝国里最有权势的人，这个女人不能也休想将这一切夺走，因此雪瑞夫不介意多想想茉荷茹妮莎的问题。

马哈巴特知道这点，他再度摇摇头，转身离开。雪瑞夫弹弹手指，方才一直倚坐在庭院石柱旁的女奴来到这位王公贵族身边，完全无法理解他俩的对谈。他拍拍躺椅的椅套，女奴在他身边坐下。

“渴望得到一件东西的历程，马哈巴特，”雪瑞夫缓缓说道，“我太清楚了，渴望的感觉比欲望得到满足之后更美妙，一旦得到了，就变得不重要了，皇上这件事也会是这样。”

“也许吧，”马哈巴特一边离开一边说着，“但如果不是呢？那接下来会怎么样呢，雪瑞夫？”

雪瑞夫拉着女奴蓝色丝质褶裙的裙摆，绕着女孩扇着，仿佛她是个小孩子。

马哈巴特已经走到庭院门外，此时雪瑞夫的声音飘了过来，“她不过是个女人，记着这点，女人没什么在行的。”

马哈巴特再度转头，看见雪瑞夫正从肩头脱掉女孩的胸衣，他那肥胖的手轻触着女孩的双峰，一只肥短的手正捏着女孩粉红的蓓蕾，他的眼神紧盯着她，但她却没有看他，她稍早之前故作勇敢的逞强似乎早已消逝无踪——那舞蹈、那姿态、那带着挑逗的柔情眼神，她所学习到的一切，为了达到最终目标所学习的一切，但是终于等到了最后这一刻，却没有任何人建议或指导。她的下唇颤抖着，眼眶充满泪水，她的脸垮了下来。尽管如此，当雪瑞夫解开她裙子的结时她却没有丝毫退缩。那结轻易地解开，那是为了情人的手设计的结。

马哈巴特离开了雪瑞夫的宅邸，和朋友谈过心中想法后，的确让他心情轻松了不少，但他的忧虑依然未消。在他们的世界里，贾汗季是无所不能的，他们的权力来自于他，那么茉荷茹妮莎为何不能取得同样的权力？如果雪瑞夫错了，皇帝并没有厌倦他的新婚妻子，如果贾汗季也赋予她权力，如果她得知他马哈巴特曾经参与过佳噶葛西妮皇后企图阻止婚事的行动，这一点最让马哈巴特忧虑，因为皇室后宫是没有秘密的，一切迟早都会被揭露，如果茉荷茹妮莎知道，如果她怀恨在心的话……

马哈巴特知道雪瑞夫会怎么说，他只会懒懒地打发他，“这里面有太多如果了，我的朋友。”没错，的确有许多不确定，尽管非常渺茫，也可能有机会一一成真，而如果这一切应验了……马哈巴特打了一个寒战，那么这位新皇后会让马哈巴特和雪瑞夫在朝廷没有立足之地。

佳噶葛西妮皇后在她寝宫昂贵的波斯地毯上，快速来回踱步，过去两个月来，她一直耐心等待贾汗季的到来。

她寝宫的接待室每天总是打理得一尘不染，所有毛皮地毯都要拿到室外掸掉灰尘。为了让夜晚凉爽，每天早上十点就得拉下所有窗帘。她的太监每天到御膳房吩咐皇帝最爱的饮食——印度米布丁加新鲜牛奶，椰子糕点上撒着薄薄的银箔，羊肉汤炖煮的印度咖喱烩饭，盛放在纯金保温瓶里以煤炭不时加热的温酒……皇后深知贾汗季对所有枝微末节的挑剔。在这桩婚事之前，他从来没有冷落过她。以往他每次结婚前一个礼拜，都会到她寝宫来探视，以实际行动宣示她在后宫的地位。贾汗季已经很多年没有在她的寝宫过夜，睡在她身旁。多年来

第二章（4）

她未曾在醒来时第一眼就见到他，但像现在这样全然忽视，却是过去前所未有的。

此外，贾汗季其他妻子们也都会来拜见佳噶葛西妮。在她们进宫之时，她就让她们清楚地知道谁才是后宫当家做主的人。这很容易办到，只要奴仆在她们耳边提醒，如果她们没有留心仆人的话，就派个叔伯阿姨去拜访。但茉荷茹妮莎却完全忽视她，刻意避不见面，这点佳噶葛西妮非常清楚。

皇后走到窗边向外看去，雨季已经开始了。从昨天起，大雨开始侵袭亚格拉城，滂沱大雨倾盆而下，直到她寝宫外的亚姆纳河变成一片汪洋。这原本应该让佳噶葛西妮相当开心，因为终于能从酷暑中解脱，终于能再度大口呼吸而不会吸进脏灰尘，但现在她却靠着窗台，气得浑身发抖。她已经听说今天早朝时露台上的事，现在整个帝国上下还有谁不知道呢？茉荷茹妮莎竟胆敢在皇帝早朝时站在他身旁，难道他不知道，难道她没有意识到，这样的抛头露面，对莫卧儿王朝女性的尊严有多么不适当？贾汗季怎能允许这样的事呢？

佳噶葛西妮双手环抱，她的手掐着袖口边缘柔软的手臂内侧，直到那痛楚让她流出眼泪。为什么她从没想过要求贾汗季让她在露台上站在他身边，为什么她想都没想过，因为这不是她受过的教诲，她怎敢想象这样的事有可能成真？但为什么是茉荷茹妮莎得到了这项特权？为什么不是其他不至于让她如此恨之入骨的后宫女人？

自从那个夏天午后，她在茹卡雅位于拉合尔的花园，第一次见到茉荷茹妮莎开始，佳噶葛西妮就不希望她进宫。

那年，茉荷茹妮莎应该只有十六或十七岁吧。佳噶葛西妮刻意在茹卡雅午睡时，前往探视她的儿子库伦。她原本想在皇后午睡时，和自己的儿子相处片刻。他一直孤单一人，只有茉荷茹妮莎照料他，但她却阴险地将佳噶葛西妮支开，“皇后待会就醒了，陛下，她会问起王子，因此您必须离开。”接着她占有似的用手摸着库伦的卷发，仿佛库伦是属于她的。

所有她不敢直接对茹卡雅爆发的愤怒，一股脑全都往茉荷茹妮莎的身上去了。几天后，贾汗季开始疯狂追求茉荷茹妮莎，视她佳噶葛西妮如无物，仿佛她没有为他生下库伦。她试着吞下所有愤怒，因为这是身为王妃、亲王的女儿与妻子应该做的。

因此佳噶葛西妮耐心等待她的时机。时间一年年过去，她也稳固了身为正宫皇后的地位，在这些年里，她的眼线不断为她回报茉荷茹妮莎一切行踪：她刺绣、为她的孩子读书、为皇家花园除草。都是些没有杀伤力的活动，她想，就让她在太阳底下工作吧，这会让她加速老去。

但这并没有让茉荷茹妮莎变老，当然她现在是老一点了，但如果时间带来任何变化，只是让她更加令人喜爱而已。贾汗季还是一如既往地为她着迷，一直动念要让她进宫，佳噶葛西妮建议让她以情妇或小妾的身份进宫，她思忖着，如果茉荷茹妮莎非得进入贾汗季的生命不可，那么至少让她成为较低下的角色。没想到贾汗季却斩钉截铁地说：“她会成为我的妻子，而不是任何其他角色。”

多年对抗之后，她居然得到了这番话，一股深深的哀伤向佳噶葛西妮袭来，她被彻底打败了。

佳噶葛西妮一直知道自己会是贾汗季的正宫皇后。为了这个地位，她做了很多努力。她顺从其他年长的妃子，学习她们的权谋，以便日后使用；她跟着回教祭司学习，好让自己聪慧地跟贾汗季交谈；她学习射击及使用弓箭，因为贾汗季喜欢打猎。最重要的是，她生下了库伦，俊美、眼睛清澈的库伦啊，将来会继承他父亲的皇位，而身为他母亲的佳噶葛西妮，也将跟着他统治天下。但是她绝不会使自己的权力超出宫闱，不会干预朝政或人事任命。她怎能预料居然会窜出个平民，将她佳噶葛西妮、亲王的女儿，从这位置上挤下来。

她的新太监谢斯塔汗在门口轻轻咳了一声，唤起她的注意。她从窗边回头，摸了摸自己的手臂，她感觉到被自己指甲掐陷的凹痕，将上衣袖子往下拉到手臂处。

“有什么消息？”她尖锐地问道。

“陛下，”他迟疑道，“不是好消息呢。”

“说下去。”

“皇后在露台上并不只是沉默的旁观者，皇上在请愿人及贡品的决策上，都征询她的意见。没错，她并没有公开讲话，但她的影响力却是显而易见的。另外还有一件事，陛下，马哈巴特请求晋见。”

皇后低下她的头，她只能分心听着谢斯塔的报告，她必须极力克制不让愤怒淹没自己，事情已经一发不可收拾了，必须有人来制止茉荷茹妮莎不可。

“你可以退下了。”

谢斯塔汗鞠躬离开，却在告退途中被地毯边缘绊了一跤，佳噶葛西妮咂了咂舌，发出恼怒的声音。谢斯塔是新太监，她还不习惯他的方式，她多么想念宫中首席太监何西亚汗，在她身边服侍了二十五年。何西亚是绝顶聪明的人，行事?和，说话轻柔，但必要时却相当残酷。佳噶葛西妮还记得何西亚手刃一只狗的故事。那只狗在夜半狂吠，佳噶葛西妮让何西亚去让它安静点。皇后的意思只是让何西亚把狗带到别处，但何西亚却冷静地勒住它的钻石项圈，从它的颈子切下去，并且在血溅出来的同时，小心地绕了过去。第二天早上，拥有这只狗的王妃，哭喊着要求伸张正义，但当她知道是何西亚下的手时，便沉默了。皇帝从来没听过这件插曲，在后宫的女人堆里，何西亚汗是大家默认的总管。

他只听从过一个女人的话，只尊敬过一个女人，几乎等同他敬重自己的程度，那人就是佳噶葛西妮皇后。他们两人联手，变得强而有力，因为何西亚汗能够到她不能去的地方，能够看她不能看的秘密。然而就在贾汗季举行第二十次婚礼的一个礼拜前，他居然只带着些许的歉意说：“新皇后命令我去呢，陛下。”然后就悄悄溜出她的寝宫。

他成了茉荷茹妮莎的太监，然后派给她那笨蛋谢斯塔汗。

佳噶葛西妮让他走了，因为她知道和贾汗季抱怨这些是没用的。没错，何西亚在后宫里很有权力，但她会让她们两人知道，究竟谁的权力比较大。

她轻轻拍了拍掌，从未离女主人太远的谢斯塔汗，立即来到门前。

“皇帝下次狩猎是什么时候？”

“三天后，陛下，他会带新皇后同行。”

第二章（5）

佳噶葛西妮缓缓地、清晰地吐出每个字，因为她知道如果不这样，这个太监一定会不清楚她的旨意，“去向皇上请求许可，询问他是否准许我也参加这次的皇室狩猎。”

“马上办，陛下。”

佳噶葛西妮看着他离去，嘴角露出浅浅的微笑，皇上热爱狩猎，而佳噶葛西妮是杰出的射手。事实上她是整个后宫打猎技术最棒的，茉荷茹妮莎不太可能和她有一样好的毛瑟枪射击技术。

她并没有忘记谢斯塔的另一个讯息，就是马哈巴特汗想要晋见她。她会见他的，她从未像此刻如此需要马哈巴特汗，不过她绝对不会让他知道这点。

午后正当贾汗季小睡片刻时，佳噶葛西妮的讯息捎来。

谢斯塔汗被皇帝寝宫入口的守卫挡下，那是两个魁梧有力的喀什米尔裔女侍卫，以勇敢和对皇帝极度忠诚闻名。多年来都是喀什米尔女人守卫着印度莫卧儿王朝的皇宫内殿，因为除了阉人没有男人可以进到后宫。

其中一名侍卫往前站了一步，高大的身体挡住了谢斯塔，手上的长矛指向太监胸前，“有什么事吗？”

“我带来佳噶葛西妮皇后的口讯。”

侍卫看了看她的同伴，同伴点点头，她认得谢斯塔汗。

“皇上睡了，不许打扰，”侍卫说道，“两个小时后再来吧。”

“陛下应该会受理来自正宫皇后的口讯吧？”他问道。

两名侍卫窃笑出声，“把讯息带到新皇后的寝宫吧，她会回答的。”

谢斯塔退了几步，“不不不，我最好还是亲自将讯息转达给皇上。”

一名侍卫将他逼到墙边，并用长矛抵住让他动弹不得，“到努尔·贾汗皇后的寝宫去吧，如果你还想保住你那条小命的话。你这傻子！”她低低地嘘了一声，“去！”然后一把将他推走。

进退两难的谢斯塔汗于是来到茉荷茹妮莎的宫殿，虽然他的思想缓慢，但还算颇有条理。如果他违背了那两名侍卫，那么皇帝的新欢会对他进行毁灭性的报复，但如果他的女主人知道了……他不寒而栗，他可不想夹在两个女人之间，不过即便是他，也知道现在后宫是谁得势。

此外，谢斯塔自己也非常好奇，太多关于茉荷茹妮莎的流言：她很美、非常狡诈阴险、有其他女人无法企及的魅力。怎么可能，他思忖着，她已经三十四岁了。后宫有太多年轻女人，她们身段苗条、脚步轻盈、巧笑倩兮，即使谢斯塔也难以招架。皇上怎么可能爱上这个女人。这一切实在令他无法理解，但他即将找到答案。

当谢斯塔通报时，皇后正在洗澡。她的澡堂在寝宫最高楼的房间，一边是开放式的露台，以拱门和砂岩屏幕装饰，一阵微风吹进房里，带来了下方亚姆纳河的清凉，毫无陈设的房间里只有抛过光的闪闪发亮的洁白大理石地板，房间正中央就是以一整块岩石凿刻而成的黑色浴池。

当谢斯塔进入房间时，里面安静无声，只传来孩童细小的声音，她坐在浴池边缘，穿戴整齐，及踝褶裙全部撩到膝盖上，她的脚泡在水里，将一本诗集摊在膝上，他站在一旁看着小女孩将诗集翻到下一页，“这里有一首哈菲兹的诗，要我念出来吗？”然后不等任何回答就开始念着：“收获的季节。绿色天边我见到新月收割∕但我意在生命的田野：你的镰刀将收割何种收成∕在你挥舞月形弯刀之时？”

她一口气念完，没有任何抑扬顿挫，女孩看着浴池里的女人说道：“好难喔，到底是什么意思呢？什么是月形的刀呢？刀就是刀，月亮就是月亮，他把它们放在一起到底是什么意思？快点洗完澡啊，妈妈。我们到外面玩，我念得累啦。”

谢斯塔又看了那女孩一眼，这就是她女儿了。瘦巴巴的手脚，一头浓密的头发编成辫子垂在背后，在浴池边摆动着。她的坐姿像个女皇，背部挺直，脸上的神情老气横秋，好丑的小家伙啊！谢斯塔心想。他从来不喜欢小孩，幸好他们终会长成还可以看的大人。她几岁？六岁？七岁？差不多是这个岁数吧。那么在池子里的妇人，一定就是新皇后了。就在这时，他的手臂被一名高大的太监抓住了。

“你在这做什么？”这名太监发出嘘声，“这是皇后的私人禁地，你是怎么通过守卫的？”

谢斯塔赶忙退后并鞠躬，这就是伟大的何西亚汗。在后宫，何西亚的名声总笼罩着神话的色彩。谢斯塔以前从没见过他，只有耳闻，他希望自己也能拥有何西亚在皇帝贾汗季及他的最爱面前（无论她是谁）及后宫的地位，所有太监都向往成为何西亚。谢斯塔以严肃而适度尊敬的口吻说：“大人，我请求您的原谅，我带着佳噶葛西妮皇后的口讯来给皇帝。”

他的手臂被稍稍松开了点，何西亚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接着放开他，说道：“你可以见皇后了。”

茉荷茹妮莎抬起头，看见谢斯塔对她行礼致意，谢斯塔仍在意着何西亚，希望他正看着这一切。

“他在这里做什么？”她问道。

“陛下，谢斯塔?佳噶葛西妮的太监，他有口讯要给皇上。”

茉荷茹妮莎扬起一边眉毛。

第二章（6）

“陛下……”谢斯塔嗫嚅道：“皇后希望得到许可参加狩猎。”

茉荷茹妮莎将手放入冷水，让水流过她的手指，她的钻石戒指在午后阳光下闪闪发亮，早上新摘下来的玫瑰花瓣，还带着朝露的亲吻，漂浮在撒着香水的水面上。拉德丽用她明亮的眼睛看了谢斯塔一会儿，随即转过身，失去了兴趣。

但谢斯塔汗却陶醉地看着皇后，他从没这么靠近地看过她，他可以理解贾汗季为何如此深深着迷了。她背靠在浴池里双眼合上，头枕着珠宝装饰的垫子，发丝流泻她身后，垂落到地板上像一片乌黑的帷幕。水在她的胸前轻轻拍打，她的肌肤闪着珍珠般的光芒，一只优雅的脚从水里慢慢浮现，脚趾用指甲花染红。

当茉荷茹妮莎抬起头对他微笑时，他几乎屏住呼吸。时光之手完全没有在她脸上刻凿痕迹，她的脸蛋近乎完美，她的眼睛随着岁月的流逝变得更加清亮，那纯净的蓝色，像是季风雨洗过之后的天空，那是来自她波斯祖先的恩赐。

“皇上相当乐意让佳噶葛西妮皇后一同参加这次狩猎，”她沉下嗓音，“这也让我有个见见我姐姐的机会，请代我向皇后致意。”她慵懒地挥手让他退下。

谢斯塔鞠躬告退。

就在他要离开房间时，茉荷茹妮莎的声音再度传来，“你来通知我这件事很好。记着，不要拿这些琐事让皇上烦心，从今以后有任何事你最好都先通知我。”

“我了解，陛下。”

“何西亚，赏他五十卢比，他是个好仆人。”

五十卢比！这是他每月薪俸的五倍。谢斯塔在离开房间之前，行了四次礼，为了得以见到她、赢得何西亚注意，以及其他许多事表达感激。

茉荷茹妮莎再度躺回浴池，闭上眼睛。这么说来佳噶葛西妮想参加狩猎，为什么？她有什么计划？拒绝这项请求会显得太过小家子气，而且她也没有理由拒绝。但她仍然无法抑制一阵突如其来的担忧。到目前为止，她们两人还没碰过面，但不能再继续避不见面了。身为贾汗季的新婚妻子，她理应向正宫皇后的权威表示服从。但是茉荷茹妮莎却不愿意这么做。一则是因为皇帝占据了她大半的时间；再则她知道那传唤是命令而非请求，一个容不得她进入后宫的女人，要求她服从命令。

如果她要安排自己在帝国的地位，那么就必须从这里开始，从后宫开始。只要佳噶葛西妮还是贾汗季最重要的妻子，只要她还拥有皇帝的玉玺，那么无论贾汗季花多少时间待在她的寝宫，茉荷茹妮莎还是无足轻重。正宫皇后的头衔和她掌管帝国玉玺所代表的威信，即使是皇帝都不能撤销其命令——这才是后宫真正的权力堡垒。

茉荷茹妮莎今天早朝时又上露台了。她今天没有多说话，只是默默观看。今早来到庭院围观的群众，似乎比昨天更多了。有些人眼中带着好奇，有些人则是小心翼翼，想知道这是否从此将成常态，正如他们昨天不能接受而难以置信，今天至少已经认清事实，明天、再过一阵子、再过几个月，他们或许会欢迎她呢。

“妈妈！”

茉荷茹妮莎睁开眼睛看着她的女儿，“什么事，宝贝？”

“不要睡着了，赶快洗完，我们到外面去玩。”

拉德丽撅着小嘴板起脸，茉荷茹妮莎牵着她的手，亲了亲她的小手心。一度她以为和阿里库里的婚姻永远不会有小孩了。有很长一段时间，这让她极度心痛，并渐渐消退成隐隐作痛的伤，只要一看到其他女人看着自己的小孩，脸上散发光辉，她的伤痛就会猛然发作。总有人不断地询问、窥探着她没有子嗣的私密问题。这些问题叫人如何启齿？她屋里的女奴们生下的小孩，可能都是她丈夫的种吗？他会在她房里过夜，但为何没有怀孕的迹象？终于，在婚后第八年，拉德丽诞生了，当天夜里，他们被贾汗季近乎驱逐地赶到孟加拉，她并不在意长达八年不孕之后只生了个女儿。阿里库里很失望，但茉荷茹妮莎并没有，因此她将她取名为拉德丽，是“被人深爱”的意思。

拉德丽抽出被茉荷茹妮莎抓住的手，再次说道：“我们走吧，妈妈。何西亚，来帮妈妈出浴。”

茉荷茹妮莎笑了，她已经像个小公主了，懂得使唤何西亚。“我现在有事要忙呢，宝贝，到你自己的院子去，黛会陪你玩。”

“但是……”拉德丽整个脸皱在一块，仿佛要哭了。

“没有但是，宝贝，”茉荷茹妮莎沿着她的脸颊，顺了顺她的头发，“去吧，妈妈现在有事要忙，我晚上会去看你。”她对着何西亚点点头，何西亚过来将拉德丽从浴池里带出来，她的脚还滴着水，何西亚擦干她的脚，将她交给其他太监。拉德丽从太监怀里挣脱，自己下来走，到门口时，她转过头小声问：“你会来吗，妈妈？”

“会的。”茉荷茹妮莎答道，但她的思绪已经飘到了其他地方。

拉德丽离开后，茉荷茹妮莎坐起身，弹了弹她的手指，何西亚上前将浴池的塞子拔掉，茉荷茹?莎看着池子里的水流漩涡，玫瑰花瓣随着水流漩涡往下冲，堵住了排水孔。一名女仆拿来她的浴袍，就在她穿上袍子时，她看着何西亚，但何西亚却回避了她的眼神。

有人可以告诉她有关佳噶葛西妮的事。到目前为止，何西亚告诉她如何顺应皇帝的心情，如何取悦他等等事情，都相当有帮助，但她没问过皇后的事，因为这会暴露她的弱点。她不会主动问他。有一天，他会自己说的。

“皇上还有多久会醒来呢，何西亚？”她问道。

“再过一小时，陛下。”

第二章（7）

茉荷茹妮莎在仆人的引领下，躺到棉垫上，女仆们将麝香油涂抹在手上，然后轻柔地按摩她的身体。按摩完毕后，她们为她那乌黑的长发抹上护发油，并盘起她的头发，像是皇冠一般。她们为她别上一朵朵纯白的小茉莉花，这是她的标记，和她那乌黑的长发形成强烈对比。

接下来是化妆。墨笔勾勒了她蓝眼珠的眼眶、描黑她的眉毛，她的嘴唇点上朱红胭脂，手脚早已用指甲花的染料涂上了精致的花样。

掌管藏衣室的女官带了五名女仆进来，每个人都捧着一套服装。茉荷茹妮莎考虑了一会儿，最后选定了一套轻薄纱质及踝褶裙和上衣，青苹果绿如此透明，她的双腿在行走间一览无遗。其实早在女仆们进澡堂之前，茉荷茹妮莎就已经打定主意要穿什么，不过表现出深思熟虑的模样是很重要的，这是她观摩茹卡雅时学来的，意在强调她有所选择，有权力行使自己的意志。女官随后挑了一件搭配衣服的面纱，然后离开房间让女仆们伺候她更衣。

女官随后带了三名太监回来，太监们打开带来的珠宝箱，各色各样的珠宝随即映入眼帘。茉荷茹妮莎细细地挑选了一套如夕阳云彩般的粉红珍珠首饰。点缀着上百颗珍珠的腰带绕过她纤细的柳腰，两手的袖子下端都系上臂镯，一条挂有镶珍珠金圆盘的细长金链，别在她的发上，那金圆盘就悬吊在她前额正中央，两只手腕分别戴上十个珍珠手镯，最后一颗完美的珍珠嵌进她的鼻洞中。

一名太监静静地呈上放有蒟酱叶的金色托盘，茉荷茹妮莎将它放入口中咀嚼。整个梳妆程序历时一个小时，在这当中，没有拉德丽让她分心，茉荷茹妮莎不断思考着。这场狩猎事关重大，甚至将会是个关键。

她将第一次面对她在皇室后宫中最大的劲敌。

第三章（1）

第三章

“有一回，贾汗季、佳噶葛西妮跟努尔·贾汗三人一起去打猎……两位女士都坐在他身旁……忽然之间，一头龇牙咧嘴咆哮着的狮子突然跳了出来。”

——穆罕默德&瑞兹雅·苏乔帝恩（Mohammad &

Razia Shujauddin），

《努尔·贾汗的生活时光》（The Life and Times of Noor Jahan）

专供皇室成员打猎的广阔空家林场，经年累月由守卫严密看守着。除了偶尔用网子捕猎鹧鸪、鹌鹑、野兔这类小型猎物外，没有任何人胆敢惊扰这片土地上的野生动物。因而林场里动物种类繁多，不论是羚羊、被称为“蓝牛”的印度原生大羚羊或是狮子，都可以自由漫步其中。林场里森林密布、野草丛生，有些地方杂草甚至长到八尺高，足以将马背上的骑士完全遮蔽。

猎场的看守者花了两周的时间，帮皇帝找到了一头狮子。他们跟踪狮子，找出它最喜欢出没的栖息地——林场中一块阳光充沛的空地。他们花了几天的工夫，穿上绿色棉质迷彩装，潜入矮树丛里，在皮肤上涂抹泥浆，以免狮子嗅出他们身上的气味。等狮子离开，这群人随后将一头驴子带到这片空地上，将它绑在竖立的木桩上，然后他们爬到逆风处的树枝上安静守候。头一天，狮子先是站在空地边缘，怀疑地打量着这不费吹灰之力即可轻松到手的餐点。惊见狮子踪影的驴子，则是连续好几个钟头拼命嘶吼，奋力左右扭转脖子，几乎把自己给勒死。然后狮子小心翼翼地接近驴子，先在它四周兜圈子，然后才逐渐逼近。突然间，狮子冷不防扑向前去，撕裂驴子身上的肉，瞬时鲜血直流。到这时，驴子已在恐惧和颤抖中声嘶力竭，知道自己难逃一死。

同样的情况日复一日，狮子的警觉性逐渐被惰性取代。最后干脆直接从草丛里一蹿而出，直接扑上一只根本来不及惊叫，死前也没半点机会丧失勇气的驴子。

皇室狩猎那天，刚好是天气晴朗、万里无云的日子。之前连日阴雨，让地面上的植物生机盎然、一片翠绿。早在旭日东升之前，位于亚格拉城堡的宫殿里，早已人声鼎沸。因为狩猎队伍必须赶在白天温度过高之前整装出发。

皇家狩猎日一早，林场看守者一如往常，将一头驴子绑在空地的木桩上。不过今天的这头驴子，早已被人切开喉咙，并在肚子里塞进两把鸦片。不疑有他的狮子会再度前来，享用这顿免费的餐点。它将重复过去几天的猎食动作，突袭这只奄奄一息的驴子，向它肌肉柔软的肚子展开攻击，将这些鸦片一并吃下，然后变成一只被鸦片麻醉容易猎捕的狮子。

旭日东升之际，三千名击鼓的士兵，开始将狩猎林场整齐地团团围住，胸前还握着以粗硬的黄麻纤维编织而成的大网。他们逐渐向内逼近，将森林中的野兽赶往林场中心。直到这个由士兵围城的人墙，缩小到只剩直径数英里的范围，好让皇室成员在进入森林之后，可以轻易找到躲避在这里的猎物。

狩猎前夕，茉荷茹妮莎待在她的寝宫，为这场狩猎活动做准备。光着脚丫的女佣在她安静的房里忙着整理床铺，为她准备服饰，彼此低声交谈着。她站在一面大镜子前，看着镜中的身影。清晨的微风忽然吹进她的房里，油灯光芒随风飘忽，也让她的手臂起了鸡皮疙瘩。两人结婚至今，贾汗季不曾打猎，但狩猎毕竟是他最钟爱的休闲活动之一，茉荷茹妮莎不想破坏贾汗季的兴致。

这天夜里，茉荷茹妮莎几乎整晚彻夜未眠，失眠的她最后起身，站到房间的窗口旁。城堡内的街道上，负责夜间巡逻的守卫身影，忽明忽暗出现在寂静黑夜的街头。为了避免扰人清梦，他们脚下一律踩着垫有柔软鞋底的靴子。直到黎明破晓，第一道曙光从地平线上出现之前，茉荷茹妮莎已经站到露台上，倚着露台边站着。亚姆纳河对岸专供洗衣的阶梯式堤防沿着蜿蜒的河岸开始出现洗衣民众，一盏盏几乎连成一线的油灯散发着微弱亮光，传来他们在石头上拍打洗涤衣服时有节奏的声音。等到茉荷茹妮莎几乎可以清楚看见这些洗衣工人忙碌的手指和弯腰洗衣的身影时，女佣们已经来到她房间，打算唤醒她为打猎准备。

何西亚汗肩上背着装有毛瑟枪的红色天鹅绒袋子，走进她的房间。毛瑟枪的枪嘴突出袋子外头。

“这是陛下的心意，他希望您能用他最钟爱的毛瑟枪来打猎。”

茉荷茹妮莎伸手接下枪支。但毛瑟枪的重量让她吃了一惊，害得她手一沉差点失手没能抓稳，还好她紧抓铁质的枪管才终于稳住。她读着刻在枪管上字迹鲜明的波斯文诗句，上头写着：“这是一把用来狩猎而非打仗的毛瑟枪”，对于狩猎过程的赞美毋庸置疑。她用前夫阿里库里教她的方式，把枪架在肩上，伸指扣住扳机。这把子弹还未上膛的猎枪，只消轻扣扳机就可滑顺地操作。她把毛瑟枪交给何西亚汗，将?心微微冒出的汗水，擦在丝质睡衣上。

“这代表皇帝对您特别宠爱啊，陛下。”

“我知道。”她转身面向太监。

看着他那面无表情的脸，茉荷茹妮莎张口想说些什么，但又马上闭上嘴。不行，绝不可以在这种时候泄露出内心的不安。任何时候都不可以表露不安的情绪，就算在何西亚面前也不例外。她得更加审慎小心，特别是在何西亚跟前。

何西亚平静地说：“我们该走了，陛下。”

等到东方天际露出鱼肚白时，皇室成员已经开始聚集在城堡主要中庭里。茉荷茹妮莎走进庭院时，看到贾汗季和佳噶葛西妮亲密地站在一起，正交头接耳低声对谈着。这么多年来，除了偶尔匆匆一瞥外，茉荷茹妮莎已经很久不曾这样正眼看过佳噶葛西妮了。这位皇后不过稍长茉荷茹妮莎几岁，但她可以炫耀的成就却很多——过去六年她都是贾汗季后宫大权在握的人，而且她生下现已二十岁的王储，遑论她与贾汗季超过二十年的婚姻关系。当她对皇帝展开笑颜时，她变得年轻、诱人，她那乌黑的头发在晨光沐浴下光滑亮丽，益发突显她那对黑檀木色的眼眸。

他们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话家常。当贾汗季转身命令某位马夫前去照料一匹眼罩上缀着珠宝的阿拉伯马时，她也跟着转过头去说了一些话，贾汗季听了后点点头。一切看来都很惬意，两人之间的互动没有半点迟疑，这些都是过去二十五年来患难与共的婚姻培养出的默契。茉荷茹妮莎的脚尖突然卡到路面铺着的碎石头，踉跄的脚步让她抓着何西亚的手臂才能维持平衡。她要拿什么来跟他们共有的一切竞争呢？这些都得靠时间累积。但不论怎么比，也比不过佳噶葛西妮跟在他身边的时间久。

皇后不知道说了些什么，让贾汗季仰头大笑。这阵笑声让茉荷茹妮莎停下脚步，心头浮上了很多疑问。他们在这里多久了？皇帝昨晚是在哪过夜的？是跟皇后在一起吗？因为昨晚他没到茉荷茹妮莎的寝宫来。她清楚知道自己无权独占贾汗季清醒或是睡眠的时刻。这是早在她同意成为贾汗季的妻子之前，就已经心知肚明的事实——她势必得和其他人一起拥有他。自古以来，没有任何一个皇帝会将三千宠爱集中在一位妻子身上，尤其有那么多朝廷弄臣、外交官员、妻妾嫔妃、姐妹姑姨及女眷长辈们，都迫不及待争取他的片刻注意。

一只温暖的手，在她那介于短身上衣和宽长裤打摺裤腰之间的腰上，轻轻碰了一下。“走吧，陛下，皇帝应该会希望打猎早点开始。要是你能尽情参与他会龙心大悦。”何西亚在她耳边轻声说道。茉荷茹妮莎点点头，重新抬起步伐，再度向前走去。

听到茉荷茹妮莎脚步声的皇帝，转头说道：“你来啦，我正想着是什么事让你耽误了呢。”

茉荷茹妮莎优雅地向皇帝行了大礼，一边将她的右手举到前额，一边弯腰鞠躬。“我花了一点时间准备呢，陛下。”她指了指何西亚汗握在手中的毛瑟枪，说道：“谢谢您的礼物。”

“我很高兴这么做的，吾爱。”

然后茉荷茹妮莎深深吸了一口气，转身面对佳噶葛西妮。这是她们两人站在平等位阶后第一次会面。这些年来，茉荷茹妮莎一直都屈居在她之下，因为她拥有的头衔原本就高自己一节。尽管如此，还是有过那么一次，茉荷茹妮莎因为负责照顾库伦而短暂享有占上风的滋味。即使现在，佳噶葛西妮依然掌有权力，她仍然是皇后，依然是深宫后院嫔妃世界里最有权势的正宫皇后。当这两位女人站在一起彼此打量，四周陷入了一股凝重的寂静氛围里。

所有阉人、仆役和婢女就这么僵在原地不敢乱动。就连前一刻还急忙为皇室坐骑调整马鞍的马夫们，也把手边工作停下，转身凝神关注。所有人都屏息静待，等着看两位还没罩上面纱的皇后，接下来会采取何种行动，又会说出哪些话来。

茉荷茹妮莎僵硬地向佳噶葛西妮行了个礼，几乎没有把头低下，也未曾将视线移开皇后的目光。

第三章（2）

“还请接受我的致意。”

佳噶葛西妮的脸顿时涨红。这个非常简单的致意，无疑是种极度的羞辱。首先，茉荷茹妮莎应该要依循后宫规矩，向她行大礼才对；再者，她根本没有先开口说话的资格，更别提她话语中没有丝毫敬意。这简直就像是当面赏了她一个耳光。

“你好。”佳噶葛西妮清楚而小心地答礼，每个字都可以听出她的愤怒。

茉荷茹妮莎随即转向贾汗季。他只站在一旁看着，没有表达任何意见。尽管皇帝从来不曾深爱过佳噶葛西妮，但他也不该默许这种公然的不敬。贾汗季从来没有明确说过什么，但大家都知道他不喜欢后宫嫔妃勾心斗角，这是茉荷茹妮莎多年进出后宫学到的宝贵经验。她可以表现得更有礼貌一点，但她并不想这么做。

“我们该出发了。”贾汗季说。他那低沉的嗓音一开口，就打破了四周的寂静，每个人都从静止中恢复，宛如刚才的一切都不曾发生过。但在场每个人都听到了这两位皇后的对话，也很清楚后宫礼节虽然遭到挑战，但贾汗季却视若无睹，无意祭出任何罚则。那些偷偷瞄向新皇后的目光中，含有崇拜的意味——简短的一句话，居然就大大地削弱了佳噶葛西妮皇后的气势。波斯难民出身的她，居然如此勇敢、如此骄傲，浑身散发出贵族气质。看来这次狩猎活动结束后，将有很多让人津津乐道的话题。

象夫将一头负载皇室成员的大象驱赶向前。然后抓住它一边耳朵，滑下大象的脖子。在他双脚着地之前，看起来就像是挂在大象耳朵上的一只耳环。之后，他拿着木棒敲打象鼻，命令它屈膝跪下。

大象背上背了一个用皮绳绑住的皇室象轿。那是一座有顶篷的木制坐席，上头还镶着黄金。轿子里头垫了一块上头包着丝缎，又厚又软的坐垫，四周还放了一些缝有红宝石的舒服靠垫。象轿的顶篷则是一块用四根细长金色柱子撑起的银色布料，上头还装饰着珍珠和钻石串成的流苏。

第一个爬进象轿的是贾汗季，紧接在他之后的是茉荷茹妮莎。没有一位太监，胆敢在皇帝之后，随即协助佳噶葛西妮坐进象轿里。从这种小地方，就可以看出后宫的阶级制度已经遭到破坏。等到猎枪一一被拿进轿子里，象夫便跳上大象的脖子，命令它缓慢地抬起脚来，先抬起前脚，这时轿子会先往后倾斜，然后再往前移动。等大象启程离开庭院时，两位女士才用面纱将脸罩住。

宫殿外，五百位御林军也加入狩猎队伍。他们在皇室大象前后左右排好位置，在四周摆出天罗地网般的守护网。其余臣子则是全副武装佩带着长矛和毛瑟枪，由个人士兵担任随扈，跟在皇室成员后头。

等到阵容浩大的狩猎队伍经过亚格拉街道时，天空已经开始泛着粉红色的光晕。一如往常，几乎所有居民都等着一睹皇帝出巡的风光景象。每个人都伸长脖子，希望有机会一睹两位象轿里女子的面貌。当他们经过时，周围人群无不夹道欢呼。贾汗季更不时将手中银币抛向四周子民，作为赏赐。

忽然间，一个小孩大喊：“哪位才是美丽的努尔·贾汗皇后呢？”

茉荷茹妮莎在她的面纱下露出笑容，并优雅地向这个小女孩挥手。四周人群欣喜地骚动着，佳噶葛西妮的怒火更炽，因为这些子民从来没用这种方式欢迎过她。

贾汗季交给茉荷茹妮莎一个绣有金线花样的钱袋，告诉她：“亲爱的，赏些银币给这个小女孩吧。”

第三章（3）

茉荷茹妮莎将手伸入袋中，将硬币丢给民众。欢呼声越来越大，表达他们对这位新皇后的认同。大象缓慢地穿越亚格拉，偶尔还得驻足等待卫兵清出通道。

终于，阵容浩大的狩猎队伍离开了这座城市，继续朝着狩猎目的地前进。等到这时，被下了药的那头狮子，早已被猎场看守者驱赶到森林中央。等皇帝到达林场时，御膳房的总管梅尔·巴克沃，立刻跑到皇室大象前下跪行礼。

“狮子在等您呢，陛下。”

贾汗季丢了一些卢比给他，就像是一阵银雨淋在他头上。他趴在尘土中捡拾硬币，偷偷地数了一下，一共有十五个卢比呢！足够他养活全家大小好几个月了。

大象继续载着皇帝和他的妻子们进入森林。等他们到达士兵以网子圈起来的地方，皇帝指示他们继续向前缩小围捕圈。

森林里草木浓密茂盛，就像座大天篷般遮蔽住晨光。树阴下阴凉潮湿，散发出阵阵树叶腐败的气味。除了士兵移动时树叶和枯枝在脚底下发出清脆的响声外，四周一片寂静。一只鹌鹑从草丛中嘎嘎地窜出，一群瞪羚敏捷地越过空旷之处。扛上肩头的毛瑟枪管被放回原位，因为狮子才是他们这次狩猎的目标。

贾汗季靠在软垫上闭上眼睛。过去打猎时，他都会警觉地四处观望，搜寻狮子那耀眼的金色鬃毛出现在绿色森林的迹象。但是今天坐在他前面那两位僵直着背，靠在轿子边缘的女人才是主要的猎人。自从茉荷茹妮莎来到他身旁起，他的内心便充满了喜悦。如果能够伸手帮她按摩肩膀，让她放松的话，他一定毫不迟疑马上这么做。但他的后宫中还有那么多跟佳噶葛西妮一样有权争取他宠爱的嫔妃，他知道茉荷茹妮莎希望得到皇室的玉玺，以及帕德夏·比干的头衔，但她得设法争取。因为贾汗季并不想插手后宫的事务，虽然他有能力给予茉荷茹妮莎世上一切东西。

茉荷茹妮莎随着轿子的节奏摇晃身体。呼吸着森林中的气味，仔细聆听四周那极不自然的寂静。她的手心开始冒汗，手中的毛瑟枪变得湿滑难握。她赶紧擦干双手，再次握紧枪管。不愿看向佳噶葛西妮皇后坐的地方。她俩从见面招呼后，就再也没说过话。因为根本没什么好说的，她们都很清楚对方心里的盘算。但她们两人之间，只有一个人可以胜出。

坐在她身旁的佳噶葛西妮，和她一样将身体往前倾，她那训练有素的目光，轻松自在地向矮木丛阴暗和光亮之处扫描。她的手握着枪，右手食指轻松地扣在扳机上。

空气中出现一阵轻微的骚动，两个女人都没有注意到。但是不安地上下左右不断甩动长鼻的大象，却突然停止一切动作，象夫回头低声说：“它嗅到狮子的气味了，陛下。”

两个女人开始紧张，将手中的毛瑟枪举起。但是周围的草丛却依然平静，丝毫没有任何动静，根本无法察觉任何动物在草丛里移动的迹象。大象开始颤抖，坐在象轿中的人，也不难感受到从它那巨大的身体里，传出的阵阵恐惧。可以确定的是，狮子应该就藏身在不远处。但是到底在哪里呢？每个人都屏息以待，士兵们安静地待在他们后方。大象不断发抖，皇帝将一切都看在眼里。

突然，他们听到了狮子的吼叫声，从皇室大象右侧一块硕大的石头后方传出。虽然不是洪亮的嘶吼，而是带有疑惑的叫声，但突如其来的声音依然划破了森林的寂静。这是一只遭人下药，知觉变得迟缓的狮子。它根本没有看到列队，听到他们的声响，或嗅到这群人的气味。当它从大石头后方绕出来时，先是僵硬地怵在那儿，然后才看到带着人类的大象和包围在四周的人群。这时，所有士兵都已经举起枪管，镇定地瞄准狮子。

茉荷茹妮莎感到一阵恐惧。她只在皇室动物园里看过一次狮子，那是只看来十分瘦弱，只能了无生气在笼子里踱步的野兽。但她眼前这只狮子，比皇宫动物园里的狮子大上三倍。它浑身上下覆盖了茂密的金色鬃毛，有强健厚实的肌肉。莫非这就是野生狮子？她着迷地看着它甩动头部，试着让自己清醒的动作。但转瞬之间，它迅雷不及掩耳地向皇室大象飞身扑了过来。

大象立即退后，惊慌地吼叫出声，抬起前腿，几乎把背上的轿子甩了下来。轿子遭到猛烈摇晃，茉荷茹妮莎的肩膀撞向一根柱子，但她依然强自镇定，举起毛瑟枪瞄准狮子。

森林里传出了枪响，紧接着是狮子的吼叫与大象的哀号。狮子卧倒在大象脚边，子弹在它跳到半空中时，穿透它的心脏。它的头部则因为落地时撞断了脖子，而歪斜地倒在地上。它肋骨旁的一个小圆洞，仍不断涌出鲜血，染红了地面的尘土。

士兵们大声呼喊着：“皇后射死了狮子！”

鼓声随之大作，寂静的森林刹那间充满了人类嘈杂的声音和笑语。

就在茉荷茹妮莎仍呆若木鸡、双手颤抖地握着毛瑟枪，手指紧扣扳机时，佳噶葛西妮已挺身坐起。大象突如其来的动作，让她向后摔倒，跌进?后贾汗季的怀里，但是横躺在丈夫身上的她，却依然抓准时机，用下巴顶着枪管，射出致命的一击。茉荷茹妮莎的枪根本就还没发射，佳噶葛西妮的枪管就已经冒出一缕轻烟。不论是她的脸上和双手，甚至连在她射击时，贾汗季稳住她的双手上，都布满了黑色枪灰。皇帝伸手替佳噶葛西妮擦掉脸上的枪灰，她则回以微笑，浅浅的笑容显露出她对贾汗季此举的感激。

“做得好极了，我亲爱的妻子。不然这只狮子可能会杀死我们。你的枪法真是无懈可击。”

然后他才转向茉荷茹妮莎。她放下手中的毛瑟枪，这时才感受到枪支架在肩头上的重量。一切都发生得太突然了，完全没有任何预警。前一刻这头狮子才从它藏身的大石头后面纵身跳出，出现在他们眼前，紧接着它就已经被打死在地。而她并不是那个开枪击中的人。

“看佳噶葛西妮有多勇敢，”贾汗季说：“我对她感到非常骄傲。有哪一个皇帝敢夸耀自己后宫佳丽有这样一位神射手呢？”

第三章（4）

西妮，但当她闻到空气中那阵刺鼻的烧焦味时，她可以察觉到皇后脸上的那抹微笑。

狩猎活动持续进行。羚羊和蓝牛等动物不断从四周草丛窜出，被同行贵族以熟稔的技术射杀。到中午时分，皇室狩猎成员一行人准备打道回府之际，队伍后拖行的猎物已有一长串。

坐在象背上的轿子里，茉荷茹妮莎整个人窝在自己的位子中。一整个早上，贾汗季不断地赞扬佳噶葛西妮神准的枪法、勇敢的行为和面对危险时的英勇表现。这些都是事实。她连一枪都没打中猎物。每次她失手时，贵族们便哄堂大笑。就连皇帝也面带笑意，教她应该如何正确握住枪管，该怎样扣扳机，以及如何减轻肩膀所受的后坐力。他还指出佳噶葛西妮优异的枪法，要她好好观察，仔细学习对方瞄准猎物的技巧。

等他们回到城堡之后，一行人都已经又脏又累，贾汗季不发一语默默离开。但在他临走前，太监们协助他们步下轿子时，一名女佣早已手托银质托盘，站在一旁等着。托盘里的丝绒布上放了一条由黄金和珍珠组成的精美项链。佳噶葛西妮依然罩着面纱、脖子微弯，皇帝拿起项链帮她戴上。在她面纱的衬托下，这条项链显得耀眼迷人。珍珠项链在午后阳光的照耀下，散发出月色般的光泽。然后，贾汗季就在大家弯腰行礼时，转身离开。佳噶葛西妮的支持者就像鸽群般围绕在她四周，七嘴八舌地赞叹着这条项链和项链的主人，包围着她离开。她也没跟茉荷茹妮莎说任何话。

茉荷茹妮莎独自站在中庭，眼中只看到丈夫离去，耳里也只听到佳噶葛西妮那根本无需脱口说出的话语。对一个浑身没有一滴王族血统的女人，你还能有什么样的期待呢？她根本就不懂皇室的规矩，也不会皇族的消遣娱乐！你只是庸脂俗粉的茉荷茹妮莎！一个微不足道的平民罢了。这场狩猎让茉荷茹妮莎浑身疲乏，全身发烫，她的肌肤被太阳晒出了水泡，即使伸出舌头，试着濡湿干裂的双唇，也只会变得更加干涩。她感觉自己正一点一滴失去对皇上的掌控。

“走吧，陛下。”何西亚汗在她耳边说。她任由他搀扶着离开，紧紧靠在他的手臂上，仿佛她忽然间变得非常非常苍老一般。

佳噶葛西妮皇后的寝宫里，早就准备好了一整夜的庆祝活动。筹备工作甚至从皇室狩猎队伍回到宫殿之前，那颗子弹从皇后的毛瑟枪管中射出击中狮子的那一刻开始，就已经着手展开了。因为大象身后的御林军当中，有佳噶葛西妮的仆役，他们一看到是谁开火射杀狮子之后，便迫不及待跑回宫里散布消息。在他们之后约莫二十分钟，是传达皇上旨意的传令官，宣达皇上圣旨，命令国库在狩猎队伍回到宫廷之前，找出那条珍珠项链，准备作为给皇后的奖赏。

因此后宫上上下下每一个人都知道这次打猎的情况，知道谁捕获了这场狩猎的战利品。他们明白哪个人会在回来之后受到大家的赞扬，也清楚谁将会遭到冷落。后宫里不断地流传最新的八卦，没有任何人的嘴可以片刻喘息。不论是那些忌妒茉荷茹妮莎，等着要看她失宠于贾汗季的人，或是那些拥护佳噶葛西妮的人，甚至是那些看不惯太后茹卡雅行径的人，都不断地嚼舌根。最后那群幸灾乐祸的人，甚至迫不及待地让这个消息成为太后醒来后听到的第一件事。“真是不幸啊，太后，您在茉荷茹妮莎身上押的宝，原本看来似乎还颇具胜算呢，只可惜咱们陛下他呀……”话说到这儿时，这些等着看好戏的人，还会为了增加戏剧效果，而特地叹口气，停顿了好一会儿，然后才接着说：“还是钟情于勇敢的女人，那种敢开枪的女人呐！”

第三章（5）

这也是为什么当茉荷茹妮莎从狩猎队伍离开，回到寝宫时，赫然发现茹卡雅口中含着从不离身的水烟管，已经在她房里等她。茉荷茹妮莎对她的来访大感意外，茹卡雅从来没有主动拜访过任何人，向来都是别人去登门拜访。两人趁着茉荷茹妮莎准备洗澡时，简短聊了一会儿。之后整个下午，茉荷茹妮莎都倒卧在床上休憩。因为茹卡雅告诉她，等她睡醒之后的夜里，两人将会在何西亚汗陪伴下，来场真正的交心对谈。

就在茉荷茹妮莎午歇同时，佳噶葛西妮皇后也在午睡。但她可是在交代完一切有关晚宴的事情后，才安心入睡。在皇家御膳房里，十五位由皇后钦点的御厨正忙进忙出。他们先徒步到城外郊区的屠宰场，挑选出今晚菜单要用的山羊和鸡鸭，然后亲自监督宰杀、清洗和装麻布袋的过程。回到御膳房里，负责打水的挑夫们，正忙着将河水从皮质水袋倒进陶制水瓮里，装满水的水瓮用白色的布密封，直到御厨需要用水时才会再度开启。御膳房的总管梅尔·巴克沃在一旁督导着每个环节。

用来烹调香料饭的稻米，先被清洗了三遍，然后浸泡二十分钟，直到吸水膨胀成有如皇后新的珍珠项链般，每颗都柔软饱满。豆蔻、肉桂、丁香、胡荽籽、葫芦巴籽和大茴香，所有会派上用场的各式香料，不论是湿的或干的，都逐一研磨好。等到御厨们要开始烹调一道道菜肴，他们不但要先把手洗干净，还要戴上由轻薄的白棉布制成的面罩遮住口鼻，并戴上白布做的帽子覆盖头发，小心翼翼不让任何一滴汗水落入皇帝的膳食中。厨房某个角落，梅尔·巴克沃正监督着一切料理过程，若是某位厨师打了个喷嚏，他就会飞奔而来，将他烹调的食物全部丢弃，并吩咐另一位厨师来接替他的位子。贾汗季爱吃的食物，一一准备完成。他爱吃的东西很多，光是那个下午就有五十一道不同的菜肴，在御膳房的炉灶上，以煨、炖、蒸、烤、煮的烹调方式料理。虽然皇帝不可能将每道菜都吃进肚，也不可能逐一品尝每道菜的滋味，但凡是他可能想吃的任何山珍海味，都一定得端上桌。

这些食材都料理好之后，会盛放在金、银或陶瓷制成的餐盘上。这些餐具都是从一个巨大的仓库里取出，除了金、银制的餐盘以红布包裹，其余各种餐具器皿都覆上白布。此外，每道菜还得盖上御膳房的皇家戳记。通过梅尔·巴克沃那双整洁的手，花了近一个钟头，逐一清点每道佳肴的内容，并在密封好的餐点戳记上面，贴上说明的纸卡。等皇帝和皇后佳噶葛西妮准备好用膳时，梅尔·巴克沃将随侍在侧，亲手打开这些封印，然后退到一旁静候主子们进一步指示。

天色逐渐昏暗，夕阳缓缓没入西方的地平线之下，只在堆积天际的雨季云层边，残留一丝金色的微光。伴随云层而来的还有空气中的水汽，城堡每只风扇都在猛烈旋转下发出飕飕声。油灯开始点亮，有些是固定在墙上的烛台，有些则被放在装有芝麻籽油的浅陶碟上，火焰在四周无风的空气中平稳直立着，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拉向天际一般。后宫外头墙边排成一排的舞娘，一边相互推挤，希望可以抢到视线最佳的位置，一边等着上头的指示。这些舞娘年纪都很轻，就像是同一个模子刻出来一般美丽。每个人都用墨粉勾勒双眼，脸颊上则扑上白皙的蜜粉。每个人身上都穿着闪闪发亮的短背心和绣上圆形金属亮片的裙子。跟这些舞娘聚在一起的，还有男女歌手和乐师，他们是少数允许进入后宫的男性。这些载歌载舞的艺术工作者，负责将深宫后院里嫔妃的故事，带到宫外的世界，通常还会加油添醋，用一些无伤大雅的小谎言来美化这些禁宫围墙里的故事，因为没有人会质疑他们所说的事情。宫外还有负责维持秩序的御林军。他们得在掌管御林军的夏斯塔汗为她的女主子挑选好御前表演队伍之前，负责压制这些人嘈杂的声音。

贾汗季皇帝缓慢地步向皇后佳噶葛西妮的寝宫。他的随侍们则安静地跟随在他身后，一行人中还有提前赶到皇后宫殿、通报皇帝驾临消息的官员。贾汗季走过长廊和庭院，偶尔会向某个攫住他目光的臣民点头颔首，或对某个引起他注意的嫔妃投以钟爱的微笑。这是一条在他迎娶茉荷茹妮莎之前走过多次，再熟悉不过的路线。皇帝早就心知肚明，佳噶葛西妮的地位，会透过皇帝的行径得到众人的认可。这是后宫无需言明的规矩。不过，他却迟迟无法离开茉荷茹妮莎身旁。当然她从来没有刻意留他，也从没说过要他别走这样的话，但只要她脸上一抹浅浅的笑容，就会让他无法自已地再度爱上她。只要她一展笑颜，他就会站在她身旁无法挪开脚步。即使是现在……他还是不想来这里，但他却非来不可。

他走到佳噶葛西妮寝宫大门时，她早已站在那儿，手持着银制的大浅盘，上头分别放着一盏金色的油灯和一小撮堆积成小山的朱砂。他弯着身子，让她手持油灯的火焰在他头上绕三圈，以便驱赶邪灵的?光。然后皇后用朱砂在他的额头画上一条线。

“欢迎光临，陛下。”

第三章（6）

贾汗季对着自己微笑。她迎接他的方式，好像他正准备御驾出征沙场般，慎重地祈求印度教神明保佑。

皇后佳噶葛西妮带领着贾汗季走向她的接待大厅，然后停下脚步让他先行进入。她使出浑身解数展现前所未有的最佳表现。香炉里焚烧着熏香，还有丢进炭炉里的檀香木片，让房间充满让人舒服的麝香味。一块块铺满房间的地毯，几乎将原本的大理石地板完全盖住。房间角落放了个弧形的沙发座椅。脸上罩着蓝绿花纹薄面纱的女奴们，一个个严肃地将视线低垂，手中则轻柔地持着耀眼的孔雀扇子，在一旁安静地等待吩咐。

一整个傍晚，就在一杯杯红酒中度过。佳噶葛西妮坐在他身旁，想尽办法逗他开心。皇后戴上她新得的珍珠项链，贾汗季伸手触摸着挂在她喉咙上的项链。

“这条项链很适合你，佳噶。”他说。

“谢谢你，陛下。”她回答，眼底散发着热情。

晚餐后，她转向他说：“我可否向您提出一些请求呢，陛下？”

“当然。”他说，心里却起了防备。她想要什么？他依稀记得在他们新婚期间，她总会向他提出一些或有或无的请求。她向他要的既非珠宝，也不是土地或皇宫，更从未要求他为她的寝宫修建泳池，她要的都是一些其他的小事。她会把这些要求，当成她希望以妻子的身份为丈夫分忧解劳的建议。例如，“今晚让我帮你挑选一位最能取悦你的女性，陛下。”或是“那位跟你系出同门、出身于帖木儿家族的男人，应该不会想要他自家果园就已栽种的番石榴吧！我觉得倒不如赏给他这项东西比较实际。”这些让贾汗季必须放弃自己决定的奇怪请求，都在他的许可范围内。因为这些多半都是看来无关紧要的单纯要求，目的无非是借此表现他对妻子的喜爱。然而他却从未将她视为自己的妻子，仅将她当成他的子嗣之母。经过这些年，他已经知道两人之间并没有真正的爱情。虽然他们从未争吵，这是因为她总是将他提出的一切视为圣旨，有时甚至连站出来为自己说句公道话的勇气都没有。连他先皇阿克巴大帝从佳噶葛西妮手中带走两人的儿子，将他交给茹卡雅养育照料，她也没有吭声。贾汗季知道她很难过，虽然那并非她所愿，却被教育成必须接受的事实。她被教得太好了，连自己的情绪都不敢在他面前表露出来。

“你有什么要求呢，佳噶？”皇帝问她。

“陛下，我希望邀请我们的儿子库伦王子一同参与这场盛宴。”她一边说着，一边从沙发上起身，轻拍双手。

“召他进来吧。”贾汗季同意了，但她早已下令请他进来。接待大厅的木雕大门开启，库伦急切地走了进来。进到房间后，他几乎是跑过整个房间，直接来到他父亲面前。他将右手放在地上，弯下腰鞠躬行礼。然后他将背部挺直，立刻抬手碰触前额以表问候。

“爸爸，父亲大人，孩儿祝您龙体安康。”

贾汗季起身拥抱他的儿子，亲吻他那光滑的额头。然后抽身退后端详着他。他真是个俊秀的男孩，不对，应该说是英俊的已婚成年男子，因为他两个月前就升格为人父了。他有一双清澈的黑色眼睛，宛如一泓深水，闪闪发光。这对眼睛就跟他母亲的眼睛一模一样。他还遗传到佳噶葛西妮的眉毛及下巴。库伦是在先皇阿克巴大帝跟前长大的。贾汗季在他成长的岁月里，一直过着远离宫廷的生活。不论是湄瓦战役的军旅生涯，或是为了跟父皇阿克巴分庭抗议而跑到阿拉哈巴德自立为王的那段生活期间，库伦一直都待在茹卡雅身边。贾汗季并不十分了解库伦，但他是个可爱的男孩，脸上永远挂着笑容，举止也总是非常得体而且很有礼貌。

接下来，库伦转身向他的母亲行礼，“陛下，感谢您容许我向我的父亲致上敬意。”

她点了点头，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但她的手还是本能地伸了出去，拨了拨他的头发，但他却躲了一下，这动作是他不自觉的本能反应。库伦在把头移开时，很自然地将视线转回他父亲身上，但佳噶葛西妮却整个人愣住了。库伦走进来时，表现得像个小男孩，直接飞奔到他的父亲面前向他行礼致敬，他称呼贾汗季为“爸爸”，却只称呼她为“陛下”，而非“妈妈”或“母亲”。直到现在，库伦仍称茹卡雅为“妈”。在库伦八岁那年，佳噶葛西妮曾经问他可不可以改口叫她“妈妈”，但他严肃又带点惊讶地回答，“但是我已经有一个妈妈了，陛下。”从那时起，她就再也没说什么。她无法再度鼓起勇气问他同样的问题，也不能大声说出自己才是他的亲生母亲。

傍晚过去，黑夜降临。音乐开始演奏，女郎们婆娑起舞，嘟起诱人的双唇。他们三人尴尬地坐在长沙发上，充满各自的想法，相视而笑，直到贾汗季起身准备回他的寝宫。

“你今晚要留宿在此吗，陛下？” 佳噶葛西妮抓住库伦的手臂，企图阻止他和父亲一同离开。

“今晚不行，佳噶。”贾汗季说。他迅速离开，以防她多说什么。

她默默地让他离开，但她的手指紧抓着库伦的手臂。他轻轻地将她的手指移开。“陛下。”

佳噶葛西妮看向别的地方，说：“很抱歉，库伦。你走吧，如果你也必须离开的话。”

第三章（7）

然而他留下来了，但只多留了几分钟。库伦王子谈论他的女儿，佳噶葛西妮的孙女，她被照顾得很好。他的妻子很关心她的成长，他们必须找一个可靠的奶妈来照顾她。佳噶葛西妮点点头，但她并没有听他说，她的心思都放在贾汗季身上，看见他走进茉荷茹妮莎的寝宫，看见她迎接他。那是个很不开心的夜晚，充满了寂静和微弱的交谈声。经历了这晚，佳噶葛西妮明白皇帝满脑子想的都是茉荷茹妮莎。不论她做什么，都无法将他对她的注意力转移。即使库伦出现，即使让他看见他们一起生的儿子，未来将继承王位的儿子。

贾汗季离开她后并没有去找茉荷茹妮莎，而是回到他自己的寝宫。他很疲倦，红酒、熏香和水烟管让他头痛，而且晚餐也吃太多了。

皇帝花了五个小时和佳噶葛西妮在一起，在这五个小时里，她一次也没有指责他晚到，每次晚上在一起，相同的节目——音乐、舞蹈和噪音，掩盖过所有的谈话。看到库伦在那里，让他的心情轻松许多。他令人感到愉悦，行动仍然莽撞，就像个小孩一样容易出错，称呼他“爸爸”，这些事都令他感到开心。库伦的个性开放，容易了解，就像茉荷茹妮莎一样。人们总是如此，他的思绪转向他爱的女人——不是因为她是他的妻妾，纯粹是因为在他们结婚前，他已经渴望了她十七年之久。与她结婚后，他仍然渴望她。

茉荷茹妮莎不耍欺诈的手段。至少他没有发现到。她想要什么，就开口要求，不害怕举动会显得自私或贪得无厌。当她看书时，她不希望他来打断她，他就是喜欢这么专注的她。她不会把他当个小孩。她爱他，并且表现出来。而且如果她不喜欢他的行为，她不会直截了当地告诉他，她会找到某种非言语的方式让他明白。在她心中没有借口。

他慢慢脱掉外衣准备睡觉，脱掉他的绣花长袍和长裤，换上凉爽的棉质睡袍和睡裤。贾汗季的手摩擦着衣服上刺绣的棉线。这是茉荷茹妮莎喜欢穿的长袍吗？他把衣服拿到面前，但他闻不到茉荷茹妮莎的香味，洗衣服的人把它洗得太干净了，闻起来只有亚姆纳河、肥皂和阳光晒过的味道。贾汗季躺在他的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风扇在黑夜中前后摇摆，形成一个长方形的影子。茉荷茹妮莎希望得到佳噶葛西妮所拥有的，她想成为帕德夏·比干，她想拥有皇室的象征。他给她努尔·贾汗的称号，一个他后宫里没有任何女人拥有、对她示爱的公开声明。这是他可以给她的。

他在言语中从没有疑问，如果他希望茉荷茹妮莎成为他后宫里最重要的人，他可以对她做这些事。但在他给予她想要的东西之前，她必须去赢得它，证明她值得拥有。

第四章（1）

第四章

“……不知道是因为她的才华，还是她那能言善道的口才，让贾汗季不顾自己的身份和地位，愿意拜倒在这位平民出身、诡计多端的妻子的石榴裙下。恃宠而骄的她就抓住了这个机会，变本加厉地争权夺利，逐渐让自己累积大量财富，并巩固了超越自己头衔的皇室地位。”

——W.H.摩兰德 & P.盖尔 （W.H.Moreland & P.Geyl）

《贾汗季时期的印度》（Jahangir’s India）

阿克巴大帝刚到亚格拉时，在亚姆纳河岸发现了一座造型奇特、与众不同，还环绕着部分倾倒、破碎的城墙的小型城堡。虽然城堡已遭废弃，但由于结构良好，阿克巴大帝便在原址上，盖了一座有着三座城门的新城堡。这座城堡最长那一侧的城墙，沿着河边长达一点五英里、七十英尺高，由附近产的红色砂岩堆砌而成。阿克巴大帝决定在城堡旧址盖一座外观宏伟的城堡，为了彰显莫卧儿王朝强盛的国力。他的确达到了目的。从外观看来，这座城堡的城墙笔直陡峭，上头还有突起的城垛，确实是气势恢弘、雄伟磅礴，令人望之生畏。河岸旁的城堡外围，还挖掘了一道护城壕沟，曲折委婉，深度几乎跟城墙高度一样，但由于这里水资源非常珍贵，就连伟大的帝王也不能浪费，因此里头并没有水。尽管如此，壕沟里还是种了许多只需雨水滋润就可以存活的灌木和矮树，为毒蛇，甚至老虎，提供了一个最佳的掩蔽之处。每每入夜之后，受到黑暗鼓舞的胡狼，便会趁着月色对着城堡嚎叫。豺狼的叫声通常会被城墙挡住，站在城墙上守夜的卫兵，为了保持清醒，会循着狼嚎的方向射箭，练习在黑暗里击中目标。

后宫女眷的寝宫、贾汗季皇帝的皇宫，以及其他宫殿阁楼，都盖在城堡最靠近亚姆纳河的地方。这些宫殿镶有金丝的门窗，是朝阳升起、阳光亲吻亚姆纳河后，头一个照耀之处。随后，日光会穿过大理石墙镂刻的缝隙，照进皇室成员的卧房。亚姆纳河的河水，在酷暑炎夏烈日当头那几个月，发挥了调节降温的功能。即使在雨季多变的那几年，湛蓝的河水也不曾干枯。亚姆纳河的河水让沿岸生机盎然，象征了一股安定的力量。

城堡的主要入口，也就是被称为象门的城门，坐落在红堡远离亚姆纳河的西侧。矗立在堡垒之上的赭红色象门，是上头镶有白色大理石，贴着蓝色壁砖的红砂岩。城门上有一座拱门式的开放露台，这里就是专供皇家乐队成员演奏的鼓楼。从数里之外，就能一眼看到象门，可说是亚格拉对外的第一个印象。但当游客走近一看，他会发现这座城堡似乎没有看起来那么友善。三座城门前都盖有一个比真的城门小的关卡。从这些关卡到城门之间，通常两侧都有高墙陡坡，以及一道道栅栏，用来阻挡那些不受欢迎的访客。

象门外不远处，就是宽广空旷的印度河—恒河平原。皇家射击练习场就设在这里。地上铺有焦土的靶场，位于杂草和石块较少的封闭式练兵场内，只要有一点微风，空气中便满是尘土。为了让毫无生气的靶场，看来有那么一点森林的感觉，靶场四周还特意栽种了一些因为土壤缺乏水分，而显得奄奄一息的树木。为了避免成为枪手训练准头的活靶，练兵场里和附近一带，没有任何鸟类飞到树上栖息，也没有任何动物笨到跑来这片贫瘠的土地上游荡。

茉荷茹妮莎站在射击场，肩上扛了一具上膛的火绳枪，等候一旁狩猎教官的讯号。

“发射！”猎官大吼。

靶场另一头，一位仆役将一只黏土捏成的鸽子抛向半空。反射出太阳余晖的假鸽子划过树枝。茉荷茹妮莎顺着肩膀晃了一下，不只靠臂力而是用全身的力量，支撑着那只长达六尺的火绳枪，视线紧盯着泥鸽子移动的位置。她的鼻腔充满了枪管上浸过硝酸钾的火绳刺鼻的气味。扣动扳机后，火绳的火焰便会传入枪膛内，引燃火药让子弹射出。枪响之后，子弹射击威力引起的后坐力，让整只枪的重量朝她身上猛撞。接下来，只听到躲过子弹的泥鸽子坠落地面后发出的声音，看到四周飞扬的尘土。

茉荷茹妮莎叹了一口气后，垂下枪管。还是没有打中。就跟她在狩猎那天错失目标的子弹一样。她揉揉肩膀，非常清楚身上一定会由于淤血而青一块紫一块，就像刚被拔毛的鸡一样。狩猎结束后那天，光着身体站在镜子前的她，也看过同样的情况。她浑身肌肉酸痛，右手已经麻木，手指也没有知觉了。酸痛一路从她肩膀、脖子拉到身后。

“女儿！”

她转过身来，看到抬起手来挡住阳光的季亚斯·贝格就站在一旁。

“爸爸！”她说。茉荷茹妮莎的父亲走过来，伸手将她抱住，在她的额头上亲吻。

“你累了，过来坐着歇会吧！”

“好的，爸爸，但只能休息到猎官把枪重新上膛为止。”她把枪交给猎官，跟着父亲走到一颗蒲桃树的树阴下。结满紫色果实的树枝往下垂，果实在阳光的照耀下果香四溢。树阴底下铺了一块地毯，地毯上的银碗里，装满了仆役趁她练习射击时爬到树上摘下的果子。跟父亲一起坐到地毯上的茉荷茹妮莎，伸手将银碗递给父亲。两人开始安静地吃着果肉，任由蒲桃的紫色汁液从手中滴下。

第四章（2）

季亚斯伸手帮茉荷茹妮莎按摩脖子。她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休息，整个人倚在他身上。

“为什么要让自己累成这副模样呢，茉荷茹妮莎？这么做值得吗？你的婢女告诉我，过去这星期每天上午，你都跑到靶场练习。瞧你这个样子，”他拉起她的双手端详，手掌上满是红色水泡，“这是女王的手，皇后的手吗？”

“爸爸，”她答道，“难道您不知道狩猎那天的事吗？每天晚上，我都会被狮子扑向皇家大象坐骑的情景惊醒，看到象脚晃动……我从上面摔了下来……”她紧紧地依偎着他，让他将她紧紧抱住，就像她小时候一样。

“干吗要为没发生的事困扰呢？”

“我试过，但根本没用。那是梦里的情景，我根本控制不了。” 茉荷茹妮莎离开父亲的怀抱，抬头看着他的面容。心想他脸上何时多了这些忧虑的皱纹，就连眉毛也掺杂了几根雪白的银丝？季亚斯将头巾摘下，放在一旁的地毯上。她伸出手轻抚父亲的前额。

“您的头发越来越少了，爸爸。”

“孩子，白发甚至秃头都是智慧的象征，还有皮肤上的皱纹。从这些地方就可以看出我是年长已婚的男子、皇后的爸爸、子孙满堂的爷爷，以及莫卧儿王朝的财政大臣啊！拥有这么多成就，要是脸上没有皱纹，头发还像这些蒲桃般黑得发紫，是会被人家笑话的。大家就不会认真地对我。”季亚斯眼神闪烁地回答。

茉荷茹妮莎转身看向练兵场另一头。太阳下山后，练兵场上笼罩着一片淡蓝的暮色。“我的打猎技术糟透了，爸爸。佳噶葛西妮皇后的表现让皇上很高兴。”她的声音低沉了下来，“他都没来看过我，最近都没有。”

“看着我，茉荷茹妮莎，”她把头转过来看着他，泪珠从泛着泪光的双眼，顺着脸颊落下。他用手擦掉她的泪水，说道，“我是这么教你的吗？一碰到困难就躲起来？连试着出手都不肯，就先打退堂鼓？你不是到这里来了吗？过去这星期都在这里练习。”

“但是我的枪法还是跟之前一样糟。刚才你也看到，我没打中。几乎每天都是同样的情况。我站在这，把枪举到肩膀上，瞄准鸽子的位置，几乎每枪都打偏了。要是我连黏土做的鸽子都打不中，射中活鸽子的机会不就更加渺茫？”

“总有一天你会射中泥鸽子的，茉荷茹妮莎，然后你就会打到活生生的鸽子。但是你得不断尝试，才有这个可能。想想看，过去这些年来，我们所经历过的风风雨雨，每天都那么努力。我们曾失去皇帝的喜爱，以为再也无法赢回昔日光荣的头衔。但今天我们却有更大的收获。你当上皇后，嫁给整个帝国最有权势的人。我们的一切都是拜他所赐。这一切都是当年从波斯来到印度的我不敢期望的事。我只希望阿克巴大帝会注意到我，在宫里赏我一官半职，让我有个能够养活全家大小的机会就好。”

“今天的一切都是靠你的努力，爸爸。我以为当上皇后之后，我可以多帮娘家一些。但是早在我嫁入宫里之前，您就已经当上帝国的财政大臣了。我根本没做过什么。”

季亚斯笑了出来，伸手拿起另一颗蒲桃，“没做过什么？你哥哥阿布尔的新头衔，还有我最近俸禄加多，难道这些都不算什么吗？我见识过皇帝前几次结婚，但他从未对其他妻子表现出这么深厚的爱，这么宠溺。”接着，他尴尬地笑出声来，“你瞧，我居然跟你谈起皇帝的感情世界来了。这实在不该是父亲跟女儿聊起的话题。这件事我非常清楚。你自己应该也心知肚明，茉荷茹妮莎。你难道不晓得贾汗季皇帝有多爱你吗？”

“没错，”她回答，“但是……他都不来看我……我好寂寞，爸爸！”

悬荡在空中的这句话，几乎就跟说话的人同样凄凉，季亚斯感到一阵强烈的心痛。

四周突然传出一阵唧唧的蝉鸣。一开始只有一只蝉在叫，但很快地，附近所有蝉都加入了此起彼落的虫鸣。季亚斯很想再度伸手将茉荷茹妮莎拥入怀里，告诉她一切都会逐渐变好，跟她说她可以回娘家，不需要独自忍受孤寂。但他的话终究没能说出口，因为她已经是个成年女子。来自父母亲的爱对她来说并不足够。茉荷茹妮莎成为寡妇的那四年岁月，让她多了一层淡淡的冷漠。他一直希望，甚至坚持要她回家跟家人住在一块。所有的孩子不都是应该住在父亲身边吗？但是她却宁愿住到皇帝后宫，服侍茹卡雅太后，靠自己设计和缝制衣物赚取微薄的收入，跟娘家的人保持距离，而他也默许了这一切。因为这些都是她从他那儿学到的事，绝对不伸手要求别人的援助。茉荷茹妮莎不可能会躲回娘家，因为皇宫才是她现在的家，她真正的归属就在皇帝身边。他想说的话只会引发争论，好意也只能付诸东流。他伸手抱住女儿，让她依偎在他肩头哭泣。她的泪水浸湿了他棉质的宽松外衣。

他娓娓向她说道：“也许你的打猎技术，永远都没办法像佳噶葛西妮皇后那般杰出，但是你一定会做得跟她一样好。我相信你一定做得到。你不该怀疑自己的。即使你还在襁褓之中，我差点要遗弃你时，你就已经会使出全力哭喊，让别人把你找回来。你还记不记得那件事？”

过了好一会儿，茉荷茹妮莎才说，“再跟我说一遍吧。”

第四章（3）

过了好一会儿，茉荷茹妮莎才说，“再跟我说一遍吧。”

于是他开始述说起当年艾玛诗特是如何在坎达哈途中，那个刮着沙暴的寒冬里生下她；他如何窝在一块石头后，躲避四周夹着凛冽寒风的沙暴；那阵风如何戛然而止，让他听到她呱呱坠地后第一声哭声的景象。在茉荷茹妮莎诞生后几个星期，带着全家老小逃往印度途中的他，不得不决定丢下她。因为她太虚弱了，不肯喝羊奶，而艾玛诗特无法亲自哺乳，他们又请不起奶娘。接踵而来的困境，让他决定将她用披肩裹住，丢弃在一个距离某个村庄不远的大树下，并为她全心祈福。阿拉，求求您让某位好心人捡到我女儿，让她得到一个好的家庭。希望有这样的好人出现，阿拉！后来真的有人发现她，并且把她归还给季亚斯。事情当然没这么简单，但她最后还是回到了父母身边。

季亚斯讲完故事后，茉荷茹妮莎拾起父亲的手握着亲吻，问道，“您怎么知道送还身边的是您的亲生女儿呢，爸爸？搞不好是别人的小孩，某个贫穷村妇遗弃的孩子。”

莫卧儿王朝的财政大臣立刻摇着头说：“你有双跟你祖父一样的蓝眼睛，和他同样的笑容，还有跟你哥哥阿布尔同样的倔强脾气。”

“您呢？我遗传到您哪些地方呢？”

“我的智慧。”

她笑了出来，笑声打破了射击场里的寂静，“那妈妈呢？”

季亚斯想起了妻子，“你遗传到你妈妈的温柔、她的轻声细语和她的善良。”

“我有哪些地方是属于自己的吗，爸爸？”这是他们每次说起这个故事时，一定会接着玩的游戏。最近季亚斯经常跟她说起当年的事，对自己家人一路走来的遭遇，感到难以置信。他告诉她，她生下来那天，自己裤腰带里只剩四枚宝贵的金币。抛下她的那天，全身上下更是空无分文。但是当她被送回时，他的内心满是感谢，深信他们的生活将从此富足。

“你有能力达成自己想要的一切，我的女儿。”

她抽身凝望父亲，因为这是他第一次这样结束故事。过去他总会跟她说，她可以随心所欲做自己想做的任何事。

“陛下！”一旁的猎官禀报。父女两人同时转身，看到一旁的猎官手持着预备好的枪支。

茉荷茹妮莎起身。脸上的泪水已不见踪迹。她知道在四周火光的照耀下，自己的脸上一定毫无表情，“我得练习了，爸爸。”

“去吧！”他说。他伸出手让她协助自己站起来，“但是要适可而止，别让自己太过劳累，茉荷茹妮莎。”

这句话，让她突然感到全身疲惫。胃里一阵翻搅，刚吃下肚里的蒲桃涌上喉头。沉重而又疲软的四肢，让她的步履慢了下来。她从猎官手中接过枪管，架在肩上。猎官下达命令时，标靶旁的仆人连忙将夜间练习时用来照明枪靶的波罗奢树木块点燃。她紧盯着他的一举一动。从他腰部看向他举在头顶上方，戴上铠甲的手握住的那只燃烧着的泥鸽子。冒着火光的泥鸽子滑过夜空，沿着圆圈，留下一道金色的光影。她注视着这一切，等泥鸽子下坠时，扣下扳机射击。子弹从枪膛划出，火绳枪的后坐力虽然让她几乎无法站稳脚步，却没能让她挪开视线。一切似乎暂时凝结，接着子弹的火球击中标靶，火光随着碎屑散成了千万缕光芒。

茉荷茹妮莎带着笑意，回头看看季亚斯·贝格有没有看到。他目睹了一切。她看到他举起手，向她挥了一下。声音穿越尘土飞扬的场地，传到她的耳边，“乖女儿，接下来，只要连续击中十发，你就真的可以好好庆祝了。”

第二天，当朝廷官员齐聚在公众议事厅时，季亚斯·贝格走到皇帝跟前，一连四次向皇帝行了大礼，直到行礼完才将视线抬起。

“陛下！”季亚斯开口说，“微臣斗胆，请皇上恕罪。但是下官有一非关朝廷的私事，希望向您禀报。”议事厅里其他贵族大臣的视线，让季亚斯感到不太自在。马哈巴特汗和首席大臣雪瑞夫就站在咫尺之外。谨守朝廷君臣礼节的他们，竖起了耳朵，眼神里充满疑问。季亚斯走到他敢接近皇帝宝座最近的位置，放低音量说话。他不知道除了朝廷诸臣上朝的时间外，还有什么其他机会可以接近皇帝。他是皇帝的岳父，但这个身份对他还太新，他不知道自己其实可以派人直接传讯息给贾汗季。

“当然可以，”皇帝立刻起身回答，“爱卿陪我到后宫走走，我们可以边走边聊。”

两人随即穿越长廊，走向后宫。季亚斯·贝格跟在贾汗季身后几步走着，比贾汗季贴身仆役的位置更接近皇帝。两人安静地走了一会儿，满怀忧虑的季亚斯不知如何启齿，究竟该怎样向皇帝说出心里话。突然间，贾汗季停下脚步，转身看着这位朝廷大臣。

“茉荷茹妮莎怎么了吗？朕听说你昨天曾到射击练习场探望过她。她还好吗？狩猎之后，她看起来似乎很累。”

“回禀陛下，她还好，但是……”季亚斯·贝格小心地回答，欲言又?。

“但是什么？季亚斯·贝格，告诉我她哪里不舒服？是不是仆人让她生气了。”

“跟仆人无关，陛下，” 季亚斯·贝格小心地回答，再度开口，为人父的他该如何请求皇帝回到自己女儿身旁呢？

“一定是仆人的问题。”贾汗季肯定地说，“我人一不在她那儿，他们就不肯听她吩咐了。”

“这件事很容易就能解决的，陛下！”

第四章（4）

没错！”贾汗季转身向一名在回廊里随侍的女仆吩咐道，“立刻传讯给努尔·贾汗·比干，通知她今晚朕回到她的寝宫。”

“感谢陛下！”季亚斯低头致谢后，便从回廊告退。无需开口就可以得到允诺的请求，实在是太容易了。昨晚他为女儿担心了一整晚。他看到她多么不快乐。虽然她表面上强自振作，但她还是哭了，茉荷茹妮莎是很少落泪的。她跟其他动辄得咎、喜欢哭闹的女人不同。即使过去她落泪时，季亚斯也从未看过她如此悲伤。即使她不幸流产，或阿里库里身亡时……虽然遭遇后者时，她的泪水中或许还有一种重获自由的感觉。就是因为昨夜的辗转思量，才会让他决定应该在今早找机会跟皇上谈谈。

在离开之后，贾汗季沿着大理石阶梯走进宫中的一个庭院。院子里芒果树下纳凉的仆役、阉人和嫔妃，立刻起身安静地离去。等所有人都退下后，他才走到池畔坐下。池中等待喂食的鲤鱼，立刻游向他倒映在池里的身影，张口乞食。他将手挥过池面，看着饥渴的鱼群，随之摇摆张口。

这是再次看到茉荷茹妮莎的机会。终于有机会了。过去这星期，他一直不知该怎么回到她的身边。每天他都孤零零地醒来，白天忙着处理国家大事，晚上则到佳噶葛西妮的寝宫，参加永无止尽的晚宴和酒席。希望陪在茉荷茹妮莎身边的渴望，让他感到头痛。贾汗季吩咐太监将她的一举一动仔细回报。他知道他没有现身朝廷露台的那两个早上，她都出席了。也知道她每天都到皇家射击场练习。他总是面无表情听着有关她的报告，但内心对她的思念总是无法压抑。

贾汗季将帝王的头巾摘下，摆在池畔的石阶上。午后的阳光透过庭院中大理石地板的反射，照耀在他身上。要等到傍晚，他才能再见到茉荷茹妮莎。他干吗要说今晚，不说现在？只消二十分钟就足够她梳妆准备了。

马哈巴特和雪瑞夫，甚至连佳噶葛西妮皇后都试图阻止他跟茉荷茹妮莎在一起，不让他见她，反对他娶她为后，说她的娘家对朝廷不忠，说她的丈夫是叛徒，说这一切都会让她对他心怀不满。类似的声浪在过去这星期再度高涨，甚至变本加厉。在茉荷茹妮莎第一次现身朝廷露台之后，马哈巴特和雪瑞夫一度缓和下来的批评，现在更加强了力道。佳噶葛西妮皇后则总是不断在他面前，展示由她加盖玉玺印的各种诏书。但他们都没有注意到皇帝满怀心事的悲伤。马哈巴特和雪瑞夫的行为让他不安，他们到底在惧怕什么？怕她的娘家会因此而飞黄腾达？还是她对朝廷的影响？究竟是为什么？

他在那里坐了许久，头发因没戴头巾，而吸收了阳光的热力。在当晚的晚祷和朝廷最后的晋见之后，贾汗季匆忙地沐浴更衣，不断向周围的仆役下达谕令。终于，他来到茉荷茹妮莎的寝宫，看到她正等候着他。她没做过什么该向他道歉的事。身为帝王的他，也不是任何人都可以道歉了事的对象。这一切都不是他们两个人的过错。

他带了一个绣有花边的丝绒袋子当作礼物。里头装了全帝国上下最宝贵的东西。这是他稍早前命令人去取来的。贾汗季将丝绒袋子放在茉荷茹妮莎手中，将她的手掌合起。

“这是什么东西？”她问道。

刚开始，眼中闪着好奇光芒的他不发一语，然后终于开口：“是一个你想要的东西，茉荷茹妮莎。”

“我已经拥有你了。”

他再度沉默不语，盯着她看，“但是少了这件东西，你得到的我就不算完整。”

难道这就是……不可能，怎么会这么快，这么突然……茉荷茹妮莎低头看着手中的袋子。里头的东西虽然不大，但是很重。透过外头的布料，她可以感觉到里头那样东西的圆边。她将袋子放在胸口前，感觉到金属材质透过布料传出的沁凉。

“谢谢陛下！”她说，不知道自己该作何反应，无法用任何言语表达出心中的无限感激。有了这项东西之后，她便等同掌管了帝国的一切。这块土地上的每个角落，每一个人，跟他们头顶上的天空和脚底下所踩的土地，她都有权过问。

那天晚上，贾汗季住在茉荷茹妮莎的寝宫里。两人相拥而眠，对过去这星期不知道该不该算是争吵，或者是误解的事，犹感到心有余悸。一切就这么简单地发生了，一件谁也没料到的意外，居然成为让两人更加紧密契合的引子。

每天晚上，都会有人将剑鞘上镶满红宝石加珍珠或绿宝石加珍珠的长剑，送到皇帝的寝宫里。这是贾汗季睡觉时身旁不可或缺的东西。这是他父亲开创的仪式。任何帖木儿突厥王朝的帝王，都不会在身旁毫无防备的情况下闭眼休息。即使外头已有森严的防卫，也不能例外。今夜皇帝的宝剑就来到茉荷茹妮莎的寝宫，放在贾汗季随手可得的床边。

负责这项任务的太监们，随后立刻交头接耳谈起这件事。后宫中一向等贾汗季就寝消息传出后才吹熄的灯火，这时才开始一一熄灭。每位上床就寝?宫中女子，在入睡前都听说了新皇后不知道使出什么方法，下了什么巫术，再度将皇帝牢牢蛊惑住的消息。

就这样，茉荷茹妮莎再度成为后宫中最闪耀的新星。

靠着墙边，盯着妹妹床边侧影的阿布尔·哈山，双手在胸前交叉地放着。透过木雕花样的缝隙渗入的阳光，在她四周洒满光晕。她正站在光线前，读着一卷绣有花样的卷轴。阿布尔耐心地等着她开口说话。

“你到底在看什么？”他终于耐不住性子开口问。

茉荷茹妮莎抬起头来，脸上闪烁着光芒，“这是皇室的诏书。”

“这次皇帝又赏给你什么好东西啦？”他从她手中接过诏书端详，眉头皱了起来。“这是记载某位朝廷命官俸禄的皇令，你怎么会有这诏书？这跟你又有何关联？”

“当然有关，亲爱的阿布尔，” 茉荷茹妮莎拍拍沙发，说道，“坐下来吧。”

他坐了下来，看到那个绣了珍珠的绿丝绒小袋。茉荷茹妮莎在阅读那卷诏书时，手中就一直拿着这个袋子，手指还不断把玩上头的珍珠。“那是什么东西？”

茉荷茹妮莎笑着说：“你问题还真多，阿布尔！你真是爱问问题。先告诉我，获准进入皇家神圣的后宫，你有什么感觉呢？”

一星期前，她下令警卫让阿布尔进入后宫。阿布尔脸上每一颗痣、头顶上每一根毛发，以及他肢体上每一寸肌肤，都被巨细无遗地描绘给警卫知道。当阿布尔来到门外时，喀什米尔裔

第四章（5）

的警卫跟御林军先将他上上下下仔细搜查，然后才捎了口信到后宫通知何西亚汗。前来接人的何西亚，随后也亲自进行了严密的盘查。这位太监非常仔细地盘查他的身份，问了许多问题，诸如他的父兄叔伯是谁，过去什么时候曾去过哪些地方，娶了哪些人，各自出身于什么样的家世等等身家背景的资料。在阿布尔的上半身和头部都被厚披肩罩住之后，何西亚才终于领着除了自己双脚几乎什么都看不见的阿布尔，穿越后宫中一座座红砂岩的庭院，闪烁着朝露光芒的草坪，和平滑到几乎让他一路滑行的大理石地板。一位女子安静地从他们身旁走过，她的好奇心昭然若揭。她的脚步在接近阿布尔时踌躇了一下，身上那袭窸窣作响的丝质及踝褶裙戛然而止。阿布尔看到她的褶裙裙摆，也看到阳光照耀在她衣服上以金线缝上的数百颗红宝石。她站得很近，即使在厚重闷热披肩的遮蔽下，阿布尔还是闻到了她头发上的茉莉香，以及另外一股若有似无难以捉摸的香味。何西亚的手指紧紧握住阿布尔的手肘，这个动作让阿布尔跟这名女子都停下脚步。这位足以左右何西亚脚步的女子是谁呢？阿布尔也无从得知。他可以感受到这位女子打量他的目光，就跟骆驼市集上检视驼峰形状、四肢脚力，以及走路姿势优雅与否的买家一样。阿布尔不敢掀开披肩看她。即使他贵为努尔·贾汗·比干的兄长，项上这颗脑袋恐怕也值不了多少钱。

阿布尔心想，要见到妹妹一面还真是麻烦。他还记得那个冬天夜晚，她在坎达哈城外荒漠出生时的情况，当年他才四岁大而已。他记得当时四周寒风呼啸，母亲的哀嚎声从帐篷传到自己耳中，加上自己因劳顿和饥饿而感受到的恐惧。这就是茉荷茹妮莎诞生时的景象。刚开始他简直恨死了这个只会哭闹、要人照顾，为他们制造这么多麻烦的妹妹。

至于父亲将她送走和她被人送回来的事，由于一切不过发生在短短几个钟头内，因此他全无印象。只记得后来跟随阿克巴大帝朝廷，搬迁到亚格拉跟拉合尔时，他才注意到这个妹妹，开始教她玩那些孩童在街头用两根棍子玩的游戏，嘲笑她爬树和将及踝褶裙当成裹腰布塞在胯下的样子。当然，就跟住在同一屋檐下的男女一样，成年后的他们，难免会变得比以前生疏，但彼此之间仍有经年累月堆积而成的情感。

“你变了，茉荷茹妮莎！”阿布尔轻声地一边说，一边将手伸向她那个绣花锦囊。

她把他的手拍开，“为什么？难道这些，”她朝周围的房间挥挥手，“还有这些，”她摸摸头上那顶装饰有苍鹭长羽毛、只有受皇帝喜爱的人才有资格戴的头巾，“就让我跟以前不同吗？”

“不是的！”他回答，然后倾身向前，将一旁紫檀木桌上装有黄玫瑰的黄金花瓶撞到。长长的花瓶划过空中，宛如要向皇族致意一般，就在茉荷茹妮莎连忙伸手接住花瓶时，阿布尔飞快地将左手伸向她膝上的锦囊。“这些都只是外表而已。贾汗季皇帝馈赠的礼物当然很好，但是还有一切其他的……”

茉荷茹妮莎跌在地毯上，手中抓住花瓶，瓶里伸出的花朵碰到了她的脸庞，但是在她做这些动作的同时，手中的锦囊都未曾离身。阿布尔从她手中接过沉重的花瓶，郑重其事地将它摆回桌上。她失声笑出，转过身来将系在腰间的锦囊摆在肚子上。“你想看里头的东西吗？”

“拜托！”

“你只要开口问就行了！阿布尔。”她把锦囊丢给他。他惊喜而又迫不及待地接住。锦囊比他想象中还要重，里头的东西撞到了他的手掌。

阿布尔打开袋子，将里头那个小小的、沉甸甸的银盘倒进手中。他将它转过来看，上面刻有九个圆圈，每个圆圈里都刻有波斯文，上面是帖木儿九大家族的姓氏。第一个圆圈里写着：帖木儿酋长，奉天承运，宇宙四方的君主。另一个圆圈里写着：阿克巴大帝，最伟大的帝王。第九个圆圈，也就是正中央的圆圈里，则刻上了纳如丁·穆罕默德·贾汗季·帕德沙·噶赫吉，信仰之光与世界征服者。

阿布尔双手颤抖。手中冰凉的金属，上头刻着涂满黑色墨汁的字迹。干裂的墨汁随着他手指滑过，在皮肤上留下黑色的碎屑。他把这个圆盘贴在脸上，然后用舌头舔过光滑的表面。“皇家玉玺！”阿布尔虔诚沉稳地说。

“别吃下去，这可是我仅有的一个。” 茉荷茹妮莎躺在地毯上，双手轻放在肚子上说着。阿布尔抬头看她，脸上浮现复杂的表情，除了惊叹敬畏，当然还有感谢。他听过这样东西，帝国上下没有一个人不想见到上头盖有这个戳记，指明给他的圣旨。一只这样的卷轴可是值得小心保存、代代相传的宝物。

“这……怎么会呢？你从哪里拿到这东西的，茉荷茹妮莎？”

她侧身看着他，用一只手撑着身体，“太快了吗？我没有开口，但我一直想要。所以皇帝就把它交给我了。我是不是该等久一点呢，阿布尔？”

阿布尔用身上宽松的长外衣擦拭玉玺，将它贴在脸颊上摩擦，闻它的金属气味，恨不得将它揉进自己的皮肤里。有了这样东西，可以让高山挪移、让城市摧毁、让河流改道。它可以买到地面上一切事物，包括每位王公贵族的项上人头。这就是它的力量。现在，茉荷茹妮莎负责掌管玉玺，这是怎么一回事呢？不是放在佳噶葛西妮那里吗？茉荷茹妮莎是如何得到的呢？他疑惑地看着她。

第四章（6）

“别傻了，阿布尔！这可不是我偷来的。” 茉荷茹妮莎坐直了身体说道：“给我吧！”

“再等一会儿，茉荷茹妮莎。”阿布尔不顾她伸出的手，将手臂交叉起来，玉玺就放在他的腋下。

“你可以看、可以拿，甚至可以尝它的味道，” 茉荷茹妮莎说到这里，笑了出来，“随你要干吗都行，我不打算把它让给后宫里任何一个女人，你随时都可以到我这里来看。”

阿布尔将玉玺放回到茉荷茹妮莎手掌里。然后看着她用花瓶里的水，将玉制墨池里的印泥浸湿，将玉玺按到印泥上头，将沾有墨汁的玉玺盖到诏书上。然后用纸镇压住诏书，好让墨汁阴干。

阿布尔看着还未干透的印章痕迹，问道：“你当上帕德夏·比干了吗，茉荷茹妮莎？”

她没有看着他回答，“那只不过是个称谓罢了，阿布尔。”

他的注意力终于从玉玺上转移。他听出她声音里不平的语调，“再等一会儿，好事会降临在你身上的，茉荷茹妮莎。一点一滴地降临，一下子来得太快的话，会让你消化不良、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你已经得到玉玺了，不是吗？这难道还不够？”

“暂时够了，”她回答：“现在这样就可以了。”

“告诉我事情的来龙去脉。”

“你听说狩猎的事了吧？”他点点头。她接着说：“后来皇帝来寝宫看我，也就是打完猎一个星期之后，他就把玉玺交给我了。”

阿布尔靠近妹妹问：“你说什么了吗？”

“一开始没说什么。” 茉荷茹妮莎低头吹了吹诏书，“后来也没说什么。我想过，是不是现在就该掌管玉玺，还是该等久一点。等到我在后宫建立起势力，等到后宫里的女眷、阉人、仆役和嫔妃都知道我是谁之后。”

“现在他们都知道了，茉荷茹妮莎，”阿布尔轻声说，“没有人会轻视你了。”

茉荷茹妮莎说话时，阿布尔心中再度想着，她改变得这么快、这么多。她跟他说，她签署的另一封诏书，跟她的船有关。从她口中听到她说起她名下的船，让阿布尔感到惊叹。上个月她曾派遣何西亚前往帝国最西边的苏拉特市，到那里的造船厂监督三艘新船的建筑工程。造船的钱来自她的属地，贾汗季馈赠给她的领土。皇帝赐给她的都是帝国境内那些土地最肥沃、最上选的地区。只需要随便播种跟一些雨水，就可以长出谷物。她拥有许多城市，里头的商店、市集房屋和周围的土地，甚至居住在那里的人，以及土地上的一切事物，都归她所有。位在亚格拉以南、亚姆纳河岸边的西坎德拉，有一座很大的海关，所有从帝国东方领土征收来的货品税款，都会被缴纳到这个地方来。而这些钱最后都会交给茉荷茹妮莎。

阿布尔羡慕极了，这么多好运怎能不让人羡慕呢？但他心里有更大的一部分，是为茉荷茹妮莎感到高兴。她把她的财富分享给她的家人。他的新头衔阿萨夫汗就是拜她所赐。他们父亲也因此获得更多的俸禄。责任比以前更重，在帝国内的知名度也比过去更高。他们的母亲是后宫的一品贵妃。他知道他只要开口，她就会帮他达成心愿。他们长大之后分开的那几年，并没有让他们年幼时的感情变淡。

他不知道茉荷茹妮莎愿不愿意替他那现在十九岁的女儿艾珠曼德做些什么，她是阿布尔子女中最受疼爱的一个。五年前，因为爸爸在朝廷中的地位，艾珠曼德曾被许配给库伦王子。但过去这五年来世事变迁，那些玷污他们家族名声的事，使当年的婚约遭人遗忘。阿布尔看着女儿日渐消沉，笑容一天比一天暗淡。当他看着她的时候，她还是会强颜欢笑。她跟以前一样，会在他回家时端上茶水，站在他身边嘘寒问暖，他可以看得出她的努力。艾珠曼德已经到了适婚年纪。当她还是小女孩时，第一眼看到自己日后要嫁的库伦王子，她的心中便满是希望，甚至已经爱上他了。

阿布尔很想问茉荷茹妮莎，这桩婚事是不是可以进行。但他却问不出口。至少时机还未成熟。

所以他只说，“我该走了，茉荷茹妮莎。两个钟头的探望时间快到了。”

她拍拍他的手臂，说，“你走吧！但是要再来看我喔。”

他从沙发上站了起来，低头看着自己的妹妹，将手伸向腰带中的红色袋子，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怎么啦？” 茉荷茹妮莎眼神满是疑惑地问道。

“没什么……”阿布尔转身准备离去，但又立刻转了回来，拿出腰带中的袋子给她看。

“袋子里是什么东西，阿布尔？”

他打开系在袋口上的绳子，将里头的东西倒在手掌里给她看。黑褐色扁肾形的种子在他手中，宛如蜂巢般发亮。

茉荷茹妮莎点头示意阿布尔走向前来，她伸手摸了摸他手中的种子。“曼陀罗籽，”她说，“你希望我证明我的忠诚吗？”

阿布尔口干舌燥地说，“是的。”

“为什么呢？难道我做的不够吗？”

“没错。但你愿不愿意再?用这些种子，向我宣示你的忠诚呢，茉荷茹妮莎？”

第四章（7）

很久以前，当他们还是小孩子的时候，曾经发生一件他们两人都不愿谈起的意外，当时他们就玩过这个向对方宣示自己忠诚的危险游戏。对于当时发生什么意外已经不复记忆的茉荷茹妮莎，试着回想当时的情况。阿布尔偷跑到酒家，还是他们两人都跑去了。总之是一件绝对不能让父母发现的事。后来阿布尔拿了一些曼陀罗籽压成的白色粉末，他们两人都吃了一点油腻苦涩的粉。后来几个钟头，两人都陷入精神恍惚的昏迷状态。不断口渴喝水，畏惧光线的眼睛紧紧闭上。后来，茉荷茹妮莎开始胃痛，阿布尔只得把妈妈找来。他们母亲让茉荷茹妮莎吞下由罗望子跟柳木炭条混成的糨糊，直到她不再流泪。但他们两人都没有说出自己吃了什么东西，因为他们向彼此宣示将保守秘密。

“我们搞不好会死呢，你知道吗？” 茉荷茹妮莎说，她现在才知道两人当年很可能因为搞不清楚份量，吃下过量的曼陀罗粉中毒而死。

“我知道。”阿布尔回答，但没有将手中的种子放回袋子里，“这是我们向彼此发誓的方法，茉荷茹妮莎，你会怕吗？”

她脸上浮现浅浅的笑容，说道，“不，我很少感到害怕，阿布尔。但是我们现在比当时大，也比较懂事了。”

阿布尔从他带来的另一个肩袋里，拿出一个大理石制成的研钵跟药杵。他将一粒种子放进砵里研磨成粉，然后用药杵将残余的粉末倒在两人之间。

“没有任何人、任何事可以打断我们之间的联系。”他说，这些话跟他多年前说的一模一样。茉荷茹妮莎心想，阿布尔从不轻易遗忘。他用舌头舔湿手指，沾了一些粉末，放进嘴里。

茉荷茹妮莎看着他从嘴里移开的干净手指。心脏在胸口猛烈跳动着，她说：“没有任何人、没有任何事可以打断我们之间的联系。”

她用颤抖的手指沾了一些白色粉末，放进口中。曼陀罗的恶臭刺激她的鼻腔，但她并没有因此退缩。粉末在她的舌尖融化，味道跟她记忆中同样苦涩，还夹杂了一丝油腻的口感。她仍在磨蹭的当下，阿布尔抓住她的手，将她的手指从口中拉出来检查，看她是否真的吃了曼陀罗粉。

“然后呢，阿布尔？”她问。

他伸手从怀里拿出一个装有罗望子炭灰糨糊的罐子。“立刻吞下！”他先喂了她，然后舀了一口放进自己嘴里。几分钟后，两个人都感到胃里一阵翻腾，不约而同冲向黄金花瓶，抽出玫瑰，将水倒到窗外，然后两人轮流，低头就着瓶口，将胃里所有东西吐到花瓶里。

茉荷茹妮莎虚弱地靠在墙上，身体仍因呕吐而喘息着。

“你还好吧，妹妹。”阿布尔擦擦她的脸，帮她把前额的汗水拭去，“需要找御医看看吗？”

她无法控制地笑了起来，双手抱住哥哥，“我们实在很蠢，阿布尔。搞不好会死掉，你知道吗？”

“谢谢你。”他说。他抽身看着她那盈满笑意的双眼说道，“妹妹，这下我可以确定了。”

十五分钟之后，两人的呕吐感虽然退了，但笑声却无法停下来。还好，感谢阿拉，他们并不是因为药效而无法停止，是为了接受死神挑战，依然全身而退的喜悦而笑。

诏书上的印痕已经干了，茉荷茹妮莎将它卷起绑住，然后用手指弹出声音。大门随即无声打开，何西亚立刻现身，从茉荷茹妮莎手中接过诏书，然后面不改色地接过她递给他的花瓶。

“把它清干净，何西亚。”

“遵命，陛下。”他将瓶子拿得离鼻子远一点，然后站在一旁等待阿布尔。

茉荷茹妮莎将哥哥的手牵起来低头亲吻。等到他走出门时，她说，“我好久没看到艾珠曼德，你可以让她尽早来宫里看我吗？”

后宫围墙里里外外，许多人都饶富兴味地看着茉荷茹妮莎突然崛起。住在后宫的人都对她感到十分好奇。不过由于女眷的住所范围太大，多数人根本就没看过她，只是从阉人跟仆役口中，听说许多有关她的事。渐渐地，这些女人们开始形成不同的阵营。有些人基于各自不同的理由，决定支持茉荷茹妮莎。可能是因为茉荷茹妮莎对她们比较有利，也可能是因为她们不喜欢佳噶葛西妮皇后，抑或是因为这些不论是贾汗季妻妾还是曾为贾汗季生儿育女的女人，压根就对争权斗力毫无兴趣。只要她们的生活能够像之前一样舒适安逸，她们就不介意让茉荷茹妮莎掌握权势。

当然，也有不少人是以害怕和厌恶的心情，看着茉荷茹妮莎的崛起。对于佳噶葛西妮皇后而言，伤害是直接而迅速的。曾经母仪天下的她，在茉荷茹妮莎日益威胁到她地位之际，自然失去最多。因此，部分后宫女子开始聚集在佳噶葛西妮身旁，组成了一个抵抗茉荷茹妮莎的联盟。

然后，还有太后茹卡雅·苏丹·比干这号人物。原本就对佳噶葛西妮将她原本极尽奢华的俸禄删减一事感到心怀怨怼的茹卡雅，对茉荷茹妮莎得势，当然是欣喜若狂。要是她无法再度把持后宫，那么她或许可以通过茉荷茹妮莎来间接操控。至少她是这么认为。

这两人在接下来那几个月里，密切地接触。有时是在夜深人静之际，有时则是午后，后宫嫔妃因燠热难耐而躲进寝室午休之时。茹卡雅告诉茉荷茹妮莎分散资产的重要性，教导她如何把钱分散在她的领地、一些有商业价值的城市，甚至阿拉伯海往来印度、麦加和麦地那的商船上。

在茹卡雅的寝宫里，茉荷茹妮莎发现许多太监跟仆役，不断进进出出，跑到茹卡雅面前耳语。然后茹卡雅就会跟她说：“你知道堪伦阁下的女儿，两周后就要出阁的事吗？她嫁妆里一条价值五万卢布的项链，居然就这么不翼而飞。而他家裁缝的儿子，那个总是跟她眉来眼去，每次帮她丈量衣服尺寸总会在她房里耗很久的小伙子，正开始盖新房子呢！”

这些消息总是让茉荷茹妮莎感到困惑不已。谁是堪伦阁下呢？喔！就是那个在公众议事厅里，排在第一排的朝廷官员吗？他有什么重要性吗？茉荷茹妮莎想不出来。但是这么隐匿的消息居然有办法传到茹卡雅的耳朵里，而且很可能连堪伦阁下本人也还蒙在鼓里，以为他家裁缝儿子出现在他家，单纯就是为他们裁制衣物。

茹卡雅的手总会毫不犹豫，迅速伸进摆在一旁的钱袋，将闪亮亮的银子赏进通报者的手里。有时是金币、有时是银制的卢布，有时拿出手镯或脚链，要看情报的重要性来决定。茹卡雅并不是个大方的人，尤其在她目前被人勒紧腰带的情况下。她告诉茉荷茹妮莎，钱就该花在这种地方，而不是花在船只、属地、花园或旅馆上。因为知识才是所有武器中最有威力的。

出了后宫围墙的范围，关于茉荷茹妮莎的事，也是帝国的朝廷官员、亚格拉的英国贸易商和耶稣会的传道牧师们经常讨论的话题。后宫外头的世界也同样对这些事情感到讶异和不解。区区一名女子怎么会拥有这么大的权力？他们对她高度好奇，不相信她是靠本身的聪明才智和影响力，才站上公开接见臣民的朝廷露台。

第四章（8）

就连居住在皇宫，距离后宫较近的男子寝宫里的库伦王子，也注意到茉荷茹妮莎这号人物。

库伦对茉荷茹妮莎的兴趣并非偶然。帝国目前共有四位有权继承大统的王储，就是贾汗季的四个儿子：库斯劳、帕维兹、库伦和夏亚。其实，坐拥众多后宫佳丽的贾汗季，真正的子嗣人数不止四人而已。但他们能不能存活下来却很难说。随便一场高烧，就可能会令某个子女命丧黄泉。夏亚出生的那年，其实还有另一位王子哲杭达尔诞生，但没几个月就夭折身亡了。

四位王子的母亲都不相同。前三位王子都是后妃所生，至于夏亚则是由后宫某个有幸获得贾汗季一夜宠幸的小妾生下。由于莫卧儿王朝并未明定长子继承权，因此长大成人的王子，在贾汗季驾崩或退位时，都可以争夺王位。贾汗季登基就是如此，在他之前的阿克巴大帝及胡玛雍皇帝也都历经同样的过程。

但到了公元1611年，四位王子已有各自不同的经历。

库斯劳是由贾汗季的第一任妻子、命运多舛的嫚白所生。他是长子，也是王位的第一顺位继承人，长相俊俏、谈吐不俗、待人有礼，是一位可以肩负帝国重任的人选。而且这位王子还拥有强硬的后台。

库斯劳的舅舅、他母亲的兄弟拉加·曼·辛格，是拉杰普特骁勇善战的战士，深受阿克巴大帝的推崇。曾是负责湄瓦战役的主要将领，也担任过西印度孟加拉的总督。库斯劳十四岁那年，娶了举足轻重的朝廷重臣阿济斯·科卡阁下的女儿为妃。有了这两人在他身旁，库斯劳应该很难出错。只是没想到，这两个人的意见最终还是误导了他。在贾汗季仍是王子时，拉加·曼·辛格和科卡阁下煽动库斯劳叛变，为自己争取王位。但是这两位老谋深算的贵族却误判情势，不但高估了自己的力量，也轻忽了王子对朝廷和阿克巴大帝的影响力。

库斯劳的生母嫚白就是在那时，服食了过量鸦片而死。她对儿子不肯听她的劝告，和他父亲争权夺利，感到忧心忡忡。夹在父子之间的折磨，终于让她决定结束自己的生命。十八岁的库斯劳王子非常清楚，他对母亲的自杀难辞其咎。

贾汗季登基当上莫卧儿王朝的皇帝之后，很快就摧毁了儿子的两大支持者。科卡阁下被撤除了头衔和受封的土地，拉加·曼·辛格的孟加拉总督一职也在随后遭到撤换。至于库斯劳本人，则遭到软禁的命运。但之后库斯劳仍一而再、再而三地叛变，逃离禁宫，试图集结军队推翻父皇，甚至还一度计划暗杀贾汗季。贵为王室血脉的库斯劳因为父亲开恩，逃过了死罪，却无法逃脱被弄瞎双眼的活罪。后来，虽然召来御医治疗他的眼睛，试图让他恢复视力，最终还是只恢复了其中一只眼睛的部分视力。

现在，眼睛半盲、精神错乱的库斯劳已经二十四岁了，缺乏支持者的他，只能在自己的花园中走动，依旧策划着推翻父皇的春秋大梦。库斯劳的儿子布拉奇王子，也是有权继承大统的皇储，只不过排在他之前的，还有库斯劳的其他几位兄弟。

帕维兹是贾汗季的第三位妻子贾玛所生。贾汗季是在娶进佳噶葛西妮后，同一年内跟她结婚的。帕维兹从小就跟皇族里许多家族成员一样，贪恋杯中物、酗酒成性。他同样也是四位王子当中，唯一不住在朝廷京城，宁愿跑到德干驻扎在当地，表面上是去监督负责平息南部动乱的元帅阿布都尔·拉辛。即使帕维兹有意争夺权位，他也没有足够力量可以达成心愿。对他来说，白天窝在后宫妃子的软香怀抱里，夜里沉醉在美酒麻醉下的生活，实在是容易许多。

夏亚王子是在贾汗季登基那年，由一位皇家侍妾所生。今年不过六岁，还只是个羽翼未丰的奶娃罢了。夏亚王子成天只知道跟保姆看护玩耍、到亚姆纳河里戏水、高兴吃什么就吃什么，这样就够让他心满意足了。一个小孩子还能奢望什么？

再来就只剩下库伦王子了，这个由佳噶葛西妮产下，从襁褓中便由茹卡雅带大的贾汗季的第三个儿子。他的名字库伦象征喜悦，由祖父阿克巴大帝亲自取名。库伦王子可说受到各界爱戴。跟他哥哥库斯劳不同，库伦王子不但带给阿克巴大帝欢乐，也不曾让他的父亲感到不悦。不过王子也知道他这些优势，其实都只是机缘巧合。要是他像库斯劳那般富裕，跟帕维兹这般贪恋美酒，或是跟夏亚王子一样，身旁只有单纯的保姆服侍，那么他或许也会变得跟他们一样。幸好命运之神对他不错。

一直跟在茹卡雅身边住在后宫的库伦王子，成年后才搬离宫中女眷的住所，住到城堡里男子的寝宫中。对于后宫里错综复杂的生活，和女眷们上至争权夺利、下至抢夺指环等各种勾心斗角的伎俩，了然于心。他见识过茹卡雅怎样让其他人乖乖听话，也看过她如何善用权谋来影响他的祖父。

王子知道茉荷茹妮莎在他父皇后宫里的势力正逐渐扩大，甚至远远超过了佳噶葛西妮的力量。现在他二十岁了，当今皇帝也不?四十二岁而已。如果皇位现在易主的话，那么库伦肯定是继位的不二人选。但是等到十年、甚至二十年后，皇帝驾崩那天，现在大家对他的拥护，或许会因为物换星移而船过水无痕。等到那时，茉荷茹妮莎也许早已大权在握。那么她势必会成为足以决定下一届皇帝人选的角色。

因此，贾汗季四个儿子里最清楚自己既有优势，也深知必须保持领先地位的库伦，决定寻求茉荷茹妮莎的支持。

后宫中另一个角落里，暂时失势的佳噶葛西妮皇后，正在为她与马哈巴特汗的会面，进行规划。她还没有放弃这场争取后宫权力的斗争。但这时她还不清楚，自己的儿子即将背叛她与敌人共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