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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 第1节：愤青的牌坊(1)

- 第2节：愤青的牌坊(2)

- 第3节：愤青的牌坊(3)

- 第4节：愤青的牌坊(4)

- 第5节：愤青的牌坊(5)

- 第6节：愤青的牌坊(6)

- 第7节：愤青的牌坊(7)

- 第8节：愤青的牌坊(8)

- 第9节：愤青的牌坊(9)

- 第10节：愤青的牌坊(10)

- 第11节：愤青的牌坊(11)

- 第12节：王者的梦游(1)

- 第13节：王者的梦游(2)

- 第14节：王者的梦游(3)

- 第15节：王者的梦游(4)

- 第16节：王者的梦游(5)

- 第17节：王者的梦游(6)

- 第18节：王者的梦游(7)

- 第19节：王者的梦游(8)

- 第20节：王者的梦游(9)

- 第21节：王者的梦游(10)

- 第22节：王者的梦游(11)

- 第23节：王者的梦游(12)

- 第24节：王者的梦游(13)

- 第25节：王者的梦游(14)

- 第26节：王者的梦游(15)

- 第27节：王者的梦游(16)

- 第28节：最清醒的酒狂(1)

- 第29节：最清醒的酒狂(2)

- 第30节：最清醒的酒狂(3)

- 第31节：最清醒的酒狂(4)

- 第32节：最清醒的酒狂(5)

- 第33节：最清醒的酒狂(6)

- 第34节：最清醒的酒狂(7)

- 第35节：最清醒的酒狂(8)

- 第36节：最清醒的酒狂(9)

- 第37节：最清醒的酒狂(10)

- 第38节：最清醒的酒狂(11)

- 第39节：最清醒的酒狂(12)

- 第40节：最清醒的酒狂(13)

- 第41节：最清醒的酒狂(14)

- 第42节：最清醒的酒狂(15)

- 第43节：最清醒的酒狂(16)

- 第44节：最清醒的酒狂(17)

- 第45节：最清醒的酒狂(18)

- 第46节：最清醒的酒狂(19)

- 第47节：最清醒的酒狂(20)

- 第48节：最清醒的酒狂(21)

- 第49节：最清醒的酒狂(22)

- 第50节：最清醒的酒狂(23)

- 第51节：最清醒的酒狂(24)

- 第52节：我非李白(1)

- 第53节：我非李白(2)

- 第54节：我非李白(3)

- 第55节：我非李白(4)

- 第56节：我非李白(5)

- 第57节：我非李白(6)

- 第58节：我非李白(7)

- 第59节：我非李白(8)

- 第60节：我非李白(9)

- 第61节：我非李白(10)

- 第62节：我非李白(11)

第1节：愤青的牌坊(1)

愤青的牌坊

一

六岁的苏小小虽被父亲重重地甩了个耳光，却面不改色，继续一字一字地重复了刚才那句话——日后，我不嫁人，我要做妓女。

那夜，苏府弥漫在一团雾气中，满堂宾客的欢言在灯红酒绿中摇曳。

主人苏承祖摸着下巴上稀疏的几根胡须，看着宾客们毫不吝啬地夸奖自己六岁的爱女苏小小，心中万分的畅意化为一股诡异的微笑，袒露在充满沧桑的脸上。

苏承祖这日五十大寿。他本有二子，可惜全都夭折，现膝下只有此幼女。或许是上天对他的怜悯，此女虽六岁，却聪颖非凡，能歌善舞，面对宾客们的问题对答如流，加上娇美可爱，引得众人赞口不绝。吴郡太守阮道也挺着他那腐败的大肚子，带着七分酒意，皮笑肉不笑地对苏承祖道，小小如此聪颖，日后定是相国夫人的命，苏老，阮某膝下也有一子，日后倘若他做了相国，可否将小小许配与犬儿？

众人听这话，纷纷附和，苏承祖心中更是高兴。谁知道苏小小本就看着这大肚子不顺眼，听说日后要嫁给这大肚子的狗儿子，更是不乐意了，连忙道：“日后，我不嫁人，我要做妓女。”

原本欢声绕梁的苏府顿时安静下来，仿佛一切都在瞬间湮灭。苏承祖看着众人脸上凝固着诧然的神情，原本万分的舒畅被摔得支离破碎，通红的老脸上膨胀起一股羞至极点的恚怒，他狠狠地扬起巴掌，在苏小小脸上击起一记十多年后苏小小还觉得在耳边环绕的清脆声响。

当时苏小小没有哭，直到十多年后她才感觉到疼痛，才在西湖边痛哭了一夜。当时苏小小只是感到莫名其妙，诧异得以为这只是一个幻觉，于是一字一字地重复了刚才那句话——日后，我不嫁人，我要做妓女。

可怜的苏承祖此时感到列祖列宗都从阴曹地府跑来甩他耳光，眼前一黑，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当他醒来时，也不知道今昔是何昔，只见一窗的夕阳如薄雾般洒在床前，将竹叶戏谑得瑟瑟作响的秋风也从花园追逐到屋内，娇美的苏小小在床前跪着，正百般无聊地用根小草逗着地上的蚂蚁。

苏承祖这五十年来，哭醒吓醒过许多次，每次醒来，发现那些令自己哭或惊恐的事情原来只是一个梦时，都感到异常的高兴，特别是有几次梦见自己死了，醒来时，便感觉获得了重生。

人在潜意识中总是希望那些不好的事情只是自己做的一个梦。这天当苏承祖醒来后想起女儿的那句话，便认为这只是自己做的一个梦，正要轻松地长叹一口气时，发现女儿跪在床前，刹那间，苏承祖感觉自己仿佛是一个刚被人从水中救起，却马上又要被火烧死的人。但他还是抱着侥幸的心理，用稍微颤抖的声音问女儿：“乖女儿，你为何跪在床前？”

苏小小头也不抬，一边继续逗着蚂蚁，一边无奈地道：“呆老爹，这个问题我也问了傻老娘，她除了哭，逼我跪在这，什么也不知道。”

这时苏承祖的夫人白氏进房来，流着泪道：“老爷，小小年幼无知，您就原谅她吧！”

苏承祖感到四肢无力，瘫在床上，内心进行了一次复杂的活动，换成现代白话，他当时应该是这么想的：我祖上好歹也曾是东晋朝廷重臣，我好歹也算是高干子弟，虽然晋亡后举家流落到钱塘，但马上又下海经商，成为钱塘首富，我爷爷曾经连续十年评为全国十大杰出青年，我父亲也曾连续五年获得全国十佳乡镇企业家称号，怎么到我这便开始渐渐败落了？连两个儿子也都前后相继夭折，好不容易有了个神童般的女儿，却当着众人的面立志日后要做妓女，让我将祖宗的颜面都丢尽了。

苏承祖想到这些，几乎又要晕死过去，但转眼一想，反正脸丢也丢了，这年头也非昔日，如今大家丢什么都心疼，就把丢脸不当一回事，据说有人发明一套丢脸的处世兵法，说丢脸就是成功之姥姥。另外，现在小小想做妓女，还只是一个构思，还未成为一个事实，当务之急是要将她这构思掐死在摇篮中。

于是，苏承祖打起精神，努力控制住自己的情绪，脸上死命挤出点温和的气色，道：“小古怪，你怎么想要做妓女？是不是有人跟你乱说了什么？”

第2节：愤青的牌坊(2)

苏小小将手中的草一扔，放过了那只几乎将要疯癫的蚂蚁，眼神中立即放出灿烂的光彩，似乎看到了美丽的憧憬，得意地道：“谁也没有和我说什么，我自己想的，我看到了那些妓女，她们可以穿世界上最美丽的衣服，买最好的胭脂水粉，可以肆意在任何地方任何人面前大笑或大哭，作为一个女人，这多幸福呀！另外，她们还可以不断学到最好的才艺，可以尽情地在别人面前表现自己的才华，这是任何人，包括什么夫人都无法做到的，想想，历史上那么多才女中，有几个不是妓女呢？可见，不结婚，做妓女，是作为一个才女的最佳选择。”

苏小小说着说着，便激动起来。一边站了起来，说完最后一句时，她已站在窗口，背对着床上脸色发紫的父亲，面对窗外薄雾般的夕阳。

假如那个时代就有“女子无才便是德”这句话，那么苏承祖这时便要将这句话用火车汽笛般的分贝喊出来。可惜当时没有这句话，可怜的苏承祖除了将脸涨得像个熟茄子外，不知道如何表达对女儿这套理论的不满，直到最后，才悲愤地向天哀号：“她才六岁啊！她是人还是妖？”

苏小小的母亲白氏此时很担心自己的丈夫会被自己的女儿给气死，于是语重心长地对妖怪一般的女儿道：“乖乖，别胡说了，你要将你爹爹气死吗？妓女可不是什么好东西，再说，作为一个女人哪有不嫁人的道理？”

目不识丁的白氏花了许久的时间，用了九九八十一句话才混乱地表达了关于女人必须嫁人的这个传统道理，可惜她不知道若干年后有个名叫西蒙·波娃的蕃邦女人用一句话就表达了这个观点，不然她当时就不会那么歧视蛮夷人了。西蒙·波娃是这么说的：“对于女孩子们，婚姻是她们结合于社会的唯一手段，若没有人想娶她们，从社会角度来看，她们简直成了废品。”

当时苏小小不明白父母为何会如此激动，茫然地看了父母半天，才道：“我不懂你们在说什么，无论如何，我觉得我天生是来做妓女的。”

苏承祖这下可气坏了，像只青蛙一般从床上跳了起来，狠狠地道：“有我苏承祖在的一天，你这畜生就别想做妓女！”

或许上天真的是派苏小小来做妓女的，所以，苏承祖说完这话后的第四个月便莫名其妙地死了。临死前，他对白氏道：“你记住，只要你还在，就不能让小小做妓女。”

二

关于写苏小小的最初灵感，来源于我的邻居，一个非常妖艳的妓女。有一天她对我说：“大作家，我一直不明白一个问题，为什么人们可以用身上其他任何部位工作，偏偏不允许我们用下面这个部位工作呢？”

面对这个问题，我愣了许久，不知道如何回答，半天才说：“因为用下面这部分工作就触犯了道德的范畴，其他部分则不然。”

妓女很惊讶，反问：“难道道德的范畴就只包括下面这小小的一块地方吗？倘若如此，那道德这东西也没什么了不起的。”

她的反问令我尴尬不已，她就是这么一个让我感觉很特殊的女人，虽然没有什么文化，但常常在思想上让我猝不及防。

她是三个月前搬过来的，刚来两天，楼上的小吴便神秘地跑到我房间，像宣布哥伦布发现新大陆一般，大声说：“这个新搬来的妖艳女人是个暗娼！”

我当时很奇怪，说：“房东也太大胆了吧？”小吴怪笑着说：“大作家，你不是吧？娼妓已经被默许存在了。你现在去各地看看，哪个城市没有一眼就能辨认的红灯区呀？”

开始的两个月，我虽然几乎天天会与她碰面，但是从未打过招呼。从表面看，她除了打扮妖艳，其他也没有什么异常之处，而且和其他邻居的关系也都处得比较融洽，但单独对我似乎有提防之心，后来我问她原因，她只是笑了笑，没有回答。我那时想，或许是因为我和她只有一墙之隔，而且这墙的隔音效果很不好。

和她开始有来往是因为有一次我在走廊上将她捡回她的房间，当时她酩酊大醉，像烂泥一样瘫在地上。事后她过来感谢我，发现我房间有许多书，便问我是否可以借书给她看，说她经常在房间无所事事。从此她经常来借书，每次都喜欢坐下来和我聊聊。

第3节：愤青的牌坊(3)

关于她为什么喜欢找我聊天，她说过许多原因，一次，她说是因为我看她时的眼神和别人不一样。我很诧异，感觉我看她时，并没有什么特殊的想法。她说：“别人看她时眼神中不是产生某种欲望，便是市侩的歧视。”我仔细想了想，才明白，或许我是个懒人，所以看她时从来不会麻烦地将她妓女的职业和她的人联系起来，就像每次和楼上的小吴打招呼时，从来不会马上联想到他是个大饭店的厨师。

关于她的名字，她开始要我叫她梦仪，或者随便叫她什么，反正名字不过是一个代号而已。后来非常熟悉了，她告诉我，她的真名叫苏大大。我问，你的名字怎么这么奇怪？你父母怎么给你取个这样的名字？她笑着说：“或许是他们那时就知道我长大了胸脯会很大吧！”说完，她笑得花枝乱颤，那对硕大坚挺的乳房随之起伏，让我第一次对她产生了邪念，并忍不住问她：“你为什么做这一行呢？”

她说，家里穷，很小就不读书了，偶然的机会与同乡来这边打工，认识了另一个在做这一行的女同乡，在她的劝导下，便入了这行。开始在发廊中做，生意很好，后来就去高级酒店做，收入就更高了。

我问她为什么现在自己出来租房做？她说：“我喜欢自由一些，在发廊和酒店都有些拘束，也许你不相信，其实我非常喜欢这一行，假如有来生的话，我还会做这一行，或许我的前生也是做这一行的。”

三

江南的梅雨就像下等妓女的私处一样潮湿糜烂，阮郁骑着青骢马，穿着锦绣的蓑衣，在这雨中漫行。远处迤逦的湖光山色在雨雾的清洗中更加娉婷动人，一艘艳丽的画舫在湖波中妩媚地起伏，仿佛在向岸人轻佻地传送秋波，而画舫中传出的莺歌自然地让人想起艳舞，心头仿佛被一双纤纤的玉手在轻轻地抚摩。

阮郁已记不清这半个月是如何度过的，只感觉从那天起，自己的心便像秋千一样荡漾到现在，神志恍惚，魂魄似乎一直在天上与人间流离失所。

半个月前是钱塘湖还是艳阳高照，接踵而至的游人都陶醉在葱郁的树木，绚丽的琪花，涟漪的湖光中。当时阮郁也是骑着这匹青骢马，一身雪白的罗缎，腰系玉笛，手摇折扇，神采飞扬。作为当朝相国之子，他逃脱了众人的想像。在一般人的想像中，他应该有许多跋扈的随从，即使不四处强抢民女，至少也该横行霸道，招摇过市。但他令许多人失望，他偏偏俊秀文雅得像个民间的书生。他不愿意按照父亲所安排的那样，去考功名，去接替父亲的官衔。他喜欢独自一人远走天涯，去追寻着一些似乎存在又不存在的憧憬。

那天是他第一次来到钱塘，来到这个后来被世人称为“天堂”的地方。当他正陶醉在碧波微澜，柔风拂柳的春意中时，一辆华丽而不俗艳，灵巧而不简陋的油壁香车与他擦肩而过，就像一千多年后许多流行的电影一样，在擦肩而过的瞬间，他瞥到香车的碧纱垂帘后半张令人心醉的玉靥，一股无形的波浪顿时猛地冲击了他猝不及防的心灵，全身被一种诡异的力量笼罩着，像瘫痪了一般。

当他稍微清醒过来，发现自己已尾随这油壁香车半日，天边的夕阳将油壁香车映照得像梦境中的幻像。他看到此景，心头一怵，心想：难道这油壁香车是一个幻象吗？他顿时感到极度忐忑，此刻他的魂魄已经不属于自己，假如这油壁香车消失，那也意味着他的魂魄也随之消失。幸好此时油壁香车缓缓地慢下来，从车中传出沁人心脾的吟唱：

妾乘油壁车，郎骑青骢马；何处结同心？西泠松柏下。

当阮郁还在这吟唱中陶醉之时，油壁香车渐渐消失在他的视野中，在彻底消失的那一瞬间，他猛地领会到诗中意思，顿时狂喜。

夜里他回到客栈，向店家打听此车，店家的神情顿时也变得暧昧起来，笑道：“西泠桥畔的妓家苏小小，谁人不知？谁不倾慕？无奈她自视甚高，性情执傲，好花虽妍，看虽可看，要攀摘却是不易呀！”

阮郁得知令他沉醉的竟然是个妓女，顿时心寒得感觉被扔到了冰窟之中。夜里，绵绵的细雨偷袭而来，江南的梅雨季节就此悄然而至。

第4节：愤青的牌坊(4)

当客栈完全被这雨湿透之时，店家听到住在天字号房的那个姓阮的书生在痛苦地呻吟。

翌日晌午，店家发现那书生还未出门，忙进去探望，发现书生发着高烧，卧床不起。店家忙叫来了钱塘最好的郎中，他担心自己的客栈中死了人，会严重影响日后的生意。

这郎中号称“江南怪医”，不是因为人怪，而是因为他精通疑难杂症，在江南一带闻名遐迩。他给阮郁初诊前，在王寡妇家喝了点小酒，给阮郁诊断后，笑着对店家道：“放心这人死不了，只是伤寒而已，发现及时，我给他三包草药，保证三天后便能入青楼嫖妓。”

三天后，这郎中又在漂亮的王寡妇家喝酒，正对王寡妇说了些暧昧的话，打算进一步挑逗时，那店家又找来了，阴沉着脸道：“不行了，那书生快死了。”

郎中连忙随店家赶至客栈，只见阮郁已是奄奄一息，诊断之后，先是露出兴奋之色，然后又愁眉紧锁，半晌才道：“店家，你给我在隔壁开个房间。”

十天后，这郎中右手拿着酒杯，左手抱着王寡妇，道：“我行医这么多年，从来没有遇到如此怪异的病，开始很兴奋，一个郎中一定要遇到最难治疗的病人才能提高他的医术，但我守着那书生治疗了七天，还无法摸透他的病情，最后实在没有信心，叫店家准备给那书生处理后事。这会儿，不知道他怎样了？唉！可怜的书生，就此客死异乡了。”

他话刚说完，店家又找来了，郎中问：“书生死了吧？”店家高兴地道：“没有，今天一早他自己突然起来了，就像从来没有得过病一般。这是他答谢你的一百两银子。”

郎中拿着白花花的银子，几乎不敢相信这是真的，道：“不可能！他怎么能不死呢？他现在何处？我去看看。”

店家道：“他一早打听了去西泠桥的路，骑马出去了，似乎是去拜访苏小小。”

郎中喃喃地道：“苏小小？！”

四

一天苏大大与我聊天时，突然说：“大作家，其实我有个理想呢！”

我说：“什么理想？”

她说：“嘻嘻，就是将来有足够钱了，买一个非常好的别墅，里面什么设施都有，比如游泳池什么的，就像香港电影中那些大富豪的别墅一样。我要在别墅的大门上横一块金匾，上面写着一个硕大的‘妓’字。我要全世界都知道，我是世界上最高级的妓女，我只招待社会名流。而且我还要糊里糊涂地生一个小孩，将来孩子长大了问他父亲是谁，我也只能回答：‘孩子，具体是谁，老妈真不知道，但我保证绝对是社会名流，也绝对不是老外。’”

我忍俊不禁，说：“你生的这孩子让我想起金庸小说中的韦小宝。”她说：“对！我就要生一个韦小宝那样的孩子，让他将我们这一行的本事运用到社会的最上层去，然后成为叱诧风云的一代伟人。哈哈！”

我和她一起大笑了好一阵，笑完，她神情黯然，说：“大作家，每次我想到这个理想我就想哭，不知道为什么。你说我这理想是不是很可笑？这世界上真有这样的妓女吗？”

我渐渐收拾我的笑容，想到这个社会，眼睛也莫名其妙地湿润了，说：“有的，古代名妓苏小小就是这样的，至少她有座比你的想像还要奢华，并非常具有文化内涵的别墅。”

五

如丝的细雨在苍郁的松柏林中缠绕，阮郁牵着青骢马在青石曲径上迂回。

少顷，一片碧绿的芳草地豁然出现在眼前，草地两旁停着各式豪华马车与精制轿子，草地中间设有十余张石桌，此刻都坐满了撑着雨伞或穿着蓑衣的人，从衣冠气质看来，个个不是学士便是富豪。众人均不言语，安静地望着草地的前方。

草地与一座庭院隔河相望，这是一条静静的小河，上面没有桥梁，只有一艘小船系在对岸的一棵垂柳下，那垂柳如美女沐浴时披散的秀发，透出无限的春意，河中漂浮着睡莲，散发着阵阵幽香，沁人心脾。对面院门紧闭，两旁没有对联，唯上方有一个硕大的“妓”字，令阮郁既感到诧然，也暗暗为主人这以俗骇俗的胆识喝彩。院墙不高，粉得雪白，每隔数尺便有一窗口，每个窗口形状不一，透过这些窗口能观到墙内的景物，使每个窗口都像是一幅栩栩如生的图画。

第5节：愤青的牌坊(5)

一座假山在院墙内层层叠起，山上的奇石间长着翠竹、矮柏，另有颜色各异的百花点缀，山顶有一座亭台，建筑简单，亭中摆有琴台，格外醒目。

这时雨渐渐下大，珍珠般的雨点打在不同的地方，形成各种声响，如上天所奏的音乐。众人见雨下大，竟然也无离去之意。

阮郁迟疑了片刻，牵马回首走入了松柏林中。

过了片刻，众人发出兴奋之声，只见那假山的亭台中多了一位白衣女子，长发垂至腰间，可惜距离较远，看不清其容貌。当她坐在琴台前，众人顿时安静下来。

那白衣女子双手抚于琴上，并未立即弹奏，众人的注意力也越发集中，内心平静。少顷，忽见她玉手一弹，从琴弦间跃起一股清脆的音律从山上翩然而下，翻过院墙，飘过河面，与雨声一起在人们心头荡漾。

当众人还在陶醉之时，那白衣女子又柔和地在琴上抚动起来，那悦耳的声响竟与雨声相互呼应，琴与天籁相融，众人情不自禁合上了双目，感到一股清凉的流水在心头流淌，身体没有了重量，连骨髓也似乎在颤动。

不知过了多久，众人的双目又情不自禁睁开，只见雨又小得如丝一般，琴声渐渐失去了呼应之声，变得似乎很孤寂，音律渐渐透出凄凉感，众人不禁开始伤怀。

正在这时，悠扬的笛声从松柏林中传出，与琴声渐渐交融，众人又情不自禁合上双目，心随着音乐自由翱翔起来，当乐音达到最高潮时，琴与笛同时戛然而止，随着音乐的消失，众人感觉自己的心似乎也随之湮灭了，半天未缓过神来。

当众人清醒过来，睁开双目，发现雨不知何时停了，只见天空蔚蓝，令人精神一爽，河面架起了一座绚丽的彩虹，令人赏心悦目。

这时马蹄声慢慢地从林中响起，众人回头一看，只见一个穿着蓑衣骑着青骢马的书生从林中穿出，手中还握着一只玉笛，相貌俊秀倜傥。此人正是阮郁。

正当有人为他方才的笛声发出赞誉时，一位肥头大耳的员外站起来，对亭中的白衣女子高声道：“鄙人从荆州专程赶来，只求与姑娘对酒纵歌，这里是黄金千两，请姑娘笑纳。”

此人话音刚落，又有一位官员模样的人站起，朗声道：“宝剑赠烈士，红粉赠佳人，姑娘乃天下第一等才女，下官带来百卷书籍，赠与姑娘，希望能与姑娘对坐清谈，研讨琴棋书画。”

接着其他人也纷纷表达来意，那白衣女字听了一会儿便飘然离去。少顷，两位标致的丫鬟走出院门，从河对岸将小船划过来，一位丫鬟娇滴滴地道：“请方才吹笛的公子上船。”

众人立即望着阮郁，发出羡慕和嫉妒的感慨。

若干年后，那位荆州来的员外还对人道：“那日我真想用那千两黄金将那个吹笛子的书生砸死。”

而那送书的官员后来成了阮郁的下属，但他还是在背地里对人道：“从那天起，我就服了阮相国，不过他这厮真是个畜生，竟然辜负了苏姑娘对他的情义。”

那天阮郁将众人的种种感慨甩在脑后，跟随那两位丫鬟进了庭院，绕过假山，走入一片桃林。此时桃花盛开，在雨后初晴的天空下，显得格外的娇艳欲滴。三人顺着碎石曲径穿过桃林，出来时，各自肩上都沾有飘落下来的花瓣。过了桃林便是一湖清水，湖心有一座小亭，南北两面有曲桥相连，湖中荷花飘香，群鱼戏耍。湖西有一股活水飞入湖中，而湖东有一条深溪将水导出。沿着蜿蜒的溪流，建有曲长的游廊，此游廊被带有各式花窗的墙一隔为二，一面近溪，可观水色；一面远山，可观山景。沿廊还建有香榭水轩，亭台楼阁，可供人观景小憩。阮郁走在这游廊中，透过花窗，窥见溪上扁舟，闻听林中枝叶哗哗作响，不禁暗想，我们相国府的园林也不及此地半分。

阮郁就这样随着两个丫鬟一路游走，终于在穿过一小片竹林后，来到一座典雅别致的楼阁中。两个丫鬟安排他在厅堂中坐了许久，除了端来好茶请他品茗，端来各式果子蜜饯，精制糕点请他品尝外，也不与他多言，使得阮郁心中不免着急。

第6节：愤青的牌坊(6)

不知过了多久，倘若不是园林中花香阵阵袭来，偶尔有几声清脆的鸟鸣，阮郁会以为时间缓慢得已经凝固。正昏昏欲睡，一位丫鬟将他唤醒，请他去用膳，他这才发现已近黄昏。

丫鬟将他带到一间水轩，各色佳肴摆了一桌，阮郁却无心用膳，坐了片刻，又昏昏欲睡。那丫鬟忍不住道：“公子小心受凉？”阮郁随便应了一声。丫鬟又道：“公子可边用膳边在此观赏风景。”阮郁这才发现水轩一侧水色甚美，另一侧是花圃，正是百花争艳之时。忽见水轩中写有一诗：

水痕不动秋容净，花影斜垂春色拖。

阮郁见笔迹娟秀，心想，定是苏小小所写。

用完膳，丫鬟又将他带至另一座楼阁中休息。此时天色已黑，阮郁唤来丫鬟，打算告辞。丫鬟微笑道：“小姐再过片刻便要见公子。”

过了一会儿，只听丫鬟道：“贾嬷嬷来了。”阮郁向门口看去，只见一位华丽富贵的中年妇人笑盈盈地进来，一开口便道：“公子，实在失礼了，我家小姐有事情耽误，没有立即见公子，老身代她向公子赔罪了。”

阮郁连忙谦让。

寒暄了一阵，贾嬷嬷陪同阮郁走出楼阁，二位丫鬟提着精致的灯笼在前面带路，一起穿过一片竹林，来到一座更为别致典雅的楼阁前，道：“公子请自行上楼去，老身还有事情，公子自便。”说完带着丫鬟消失在黑暗的竹林中。

此时周围空寂无人，漆黑的夜空犹如一张鬼魅的口，让人感到一种无法预测的恐惧。阮郁呆呆地站在这座无比精美的楼阁前，感觉这座楼阁似乎是世间唯一明亮的地方，她在漆黑中闪烁，仿佛妩媚地在向四周挤眉弄眼。它那犹如海市蜃楼般的绚丽使人感到虚无缥缈。

当阮郁向这楼阁跨出第一步，那种沉重的感觉让他几乎窒息，前几日的伤寒仿佛又要重新附体。他跨出第二步时，感觉自己的肉身累赘得像在和他的灵魂对抗，大汗立即从额头冒出。当他跨出第三步时，心猛地一阵绞痛，正感觉将要无法承受而倒地时，楼阁上一根弦音响起，清脆的弦音刹那间似乎穿破了云霄，再从云霄飘落，最后进入他的心灵，他那因疼痛而破裂的心顿时愈合，一种前所未有的畅意奇袭而来，身体随之轻盈。此时弦音继续一连串地响起，逐渐由小变大，由慢变快，由婉约到豪放，所有弦音似乎都穿破了云霄，再从云霄翩然飘落，犹如真正的天花乱坠。

阮郁不由自主地上了楼阁，楼上没有点灯，迎面是一个大圆窗，圆窗外正是钱塘湖，湖上一轮弯月正挣扎着从黑幕中露出脸来，微弱的光从圆窗穿过，照在一位白衣女子的身上。这白衣女子面向圆窗，背对着阮郁，完全投入地抚动着古筝。节奏越来越快，这时湖面也刮起阵阵大风，将女子雪白的衣裙和乌黑的长发飘动起来，女子的娇躯也情不自禁舞动着。

阮郁见此景，也被感染，忍不住拿出玉笛吹奏，与之呼应。得到呼应，古筝更加忘情，音律更加高了，但立即断了一根弦，女子微微一颤抖，而弦音继续稳定紧密地跟着高奏，不久音律再次高扬，又断了一根弦，但弦音仍然纹丝不乱，玉笛也从容地呼应。最后古筝弦断得只剩下一根，女子仍然忘情地高奏着，但在最高潮时，最后一根弦终于也断了，玉笛也随之落地。就在曲音戛然而止的一瞬间，两人不约而同地扑向了对方，缠绵在一起，似乎在用他们的躯体将这曲未了的音乐继续奏完。

六

深夜，敲门声潜入我的梦中，将深陷梦境中的我拉了出来，我机械地从床上起来，将门打开，一张黑旋风李逵般的脸猛地闯入了我蒙?的双眼，我的神志顿时惊醒。

那人未等我说话，劈头就问：“喂！你好了没有？”

刚惊醒的我，再次进入茫然，像个二傻子一般目瞪口呆地看着他。

我的门并未完全打开，但是那人的头却很自然地挤了进来，环视了一下我的房间后，马上又缩了回去，灵活得像只乌龟。

未等我再次从茫然中走出，那人说了句：“靠！走错门了。”说完，便消失了。突然的离去正如突然的来，仿佛在演绎《再别康桥》的另一个版本。

第7节：愤青的牌坊(7)

我愣了一下后，擦了擦眼角的眼屎，学那人一样将头探出门外，只见那人走进了隔壁苏大大家。再次一愣后，想起他开始劈头问的那句话，顿时感到哭笑不得。

当我将门关上，继续躺在床上，却再也无法进入梦乡。不久，隔壁传来夸张的呻吟声。我只有郁闷地看着天花板，谁知天花板上也有对苍蝇在交媾。我愤懑地骂了一句，抓起一包烟，光着膀子便出了门，蹲在门前的院子里燃烧着一根接一根的香烟。

过了一会儿，那黑旋风一般的人出来了，出来时，他看到了我，诡异地对我笑了笑，然后软着腿消失在夏夜的凉风中。

我无奈地摇摇头，将手头的烟熄灭，正打算回房间，只见又一个猥琐的男人走进了苏大大的房间。

一包烟抽完了，我借着夏夜凉风的安慰，一连构思好了几篇打算投寄给那些无聊报纸杂志的文章，估计能卖个几百元钱。

我是靠写作为生的自由撰稿人，以前在一个国企中的宣传部门做宣传员，大部分时间都在写着那些与自己内心无关的东西。这是我刚开始爱上写作时所没有预料到的，那时感觉写作就意味着自由，是从世俗中突围出来，进入另一个空间的遨游。在做宣传员时也认为成为自由撰稿人也意味着自由，可以脱离那种被圈定思维的写作方式。现在感觉之前的突围都是徒劳，之后不知道是否还会做任何形式的突围，但是一切或许仍旧是徒劳。

那包烟抽完后，几篇文章也构思完了，夜也很深了，苏大大的门前不再有男人进出或徘徊。我看了地上那堆与泥土交媾在一起的烟头一眼，便埋头向自己房间走去。

在手推开门的一刹那，我意识到自己推的不是自己的门，因为我的门在我出来时锁上了。

我没有抬头，我知道自己推的是谁的门，我也渐渐意识到自己为什么会莫名其妙地推这个门。当我完全意识到这一点，我的身体已经进去，同时也马上后悔，打算退出来。但是房间的女主人说话了：“我累了，今天不做生意了，请你出去关上门，谢谢！”

我的脸涨得通红，抬头偷偷看了她一眼，只见她像那天喝醉酒一样瘫在床上，身上盖着薄薄的毯子，雪白的胳膊和腿裸露在外面。

我的心一阵狂跳，正打算出去，她睁开了眼，惊讶地说：“原来是你！有什么事情吗？”

我羞愧得感觉狂跳的心已突然停止，结巴地说，“我刚写完东西，睡不着，出来走走，看到你的门开着，灯亮着，就进来看看。没有事情，我就走。”

她说：“哦！我虽然累了，但不知道为什么，也睡不着，我们要不聊聊天吧！”说完，继续闭上了眼睛。似乎我不是一个男人，而是她的一个姐妹。

我应了一声，还不经意地将门关了。门关闭时的声响似乎就在我体内响起，将我原本似乎停止的心震得又开始狂跳。

关门的声音实际虽然微小，但似乎也将她震醒了，猛地睁开了眼，抓着毯子说：“唉呀！我……”

我看着她裸露在外面的部分，竟然顺着她的话，卑鄙地进一步联想。幸好我的理智及时出现，将这联想打压下去。

她的脸红了，我想，她接客时，脸一定不会红的。

我们僵持了片刻，她先说话了，她说：“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和你来往的真正原因吗？”

我说：“不是说因为我看你的眼神吗？”她说：“是因为那天我喝醉了，你将我扶回房间，竟然没有轻薄我一下。”

听了她这话，我为我刚才的念头感到羞愧。但是她接着却又说：“其实从那时起，我就喜欢上你了。”

我惊讶地看着她，她的脸更加红了，毯子下两块凸起的部分也在起伏着。我再也忍不住扑了过去。

她竟然没有呻吟一下，我爬在她性感的裸体上做了许久的活塞运动竟然也没有半点快感。良久，我再也忍不住，于是停下来，将脸伏在她胸前，痛哭起来。她像抚摩孩子一样抚摩着我的头发，也流下了眼泪。

我呜咽着说：“其实我们是同行，不同的是，你出卖的是肉体，我出卖的是灵魂。”

第8节：愤青的牌坊(8)

七

翌日清晨，阮郁从梦中惊醒，他梦见父亲手持上朝的奏折将他痛打了一顿。醒来发现只是一个梦，长吁了一口气。但发现自己睡在一个陌生的地方，又是一惊，随之又想起昨晚的事情，立即感到自己身上还有淡淡的余香。

他抬头观看四周，感觉此房幽雅别致，倍感温馨。当他看到昨晚记忆中那个迎湖而开的圆窗后，发现上面题了“镜阁”两字，两旁对联写道：闭阁藏新月，开窗放野云。字迹和在昨日水轩中的题诗一模一样。

窗外是一走廊，昨晚那白衣女子在走廊中背对着他，眺望着西湖的晨景。

阮郁知道这一定是苏小小，于是努力搜寻了一下记忆，才意识到，自己虽然与她已经有了肌肤之亲，但并未见到她的全貌，不觉有些荒诞。

但回忆昨晚，阮郁又感到无比的甜蜜。另外他事前也没有想到这个钱塘的名妓，竟然还是璞玉未雕的处女。

想到这些，阮郁马上悄悄站起来，轻轻走向苏小小，但刚踏上走廊，苏小小便觉察，头也没有回地道：“你醒了？”

阮郁停住了脚步，应了一声，然后柔情地看着苏小小的背影，也不再走过去。苏小小也不转身，也不言语。过了片刻，苏小小终于忍不住转过身来，莞尔一笑，问道：“为何呆呆地看我？”

阮郁终于看到了她的全貌，只见她不施脂粉，素颜纯美，娇美的笑容在冰雕玉琢般的脸上犹如雪山上绽放雪莲。阮郁忍不住走过去，轻柔地将她拥在怀中。

太阳放着金光从钱塘湖东边升起，湖面水波闪烁，灿烂夺目。一位渔翁放声唱着渔歌，划着小船钻入湖畔的芦苇丛中。少顷，一群白鹭从芦苇丛中惊起，斜于湖面，排成一队向远方展翅高飞。

两人看着此景，心田更是温馨甜蜜。

此后的日子，两人如胶似漆，整日或结伴出游，或吟诗作对，或合奏器乐等，无比的融洽，如同后人所作的一首词中所说：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当时没有人想过当钱塘没有了苏小小将是个什么样子，但自从苏小小每日与阮郁在一起，不再会客后，人们开始感觉苏小小似乎已经不存在了。于是钱塘人开始谈论两人的事情沸沸扬扬地。

这日贾嬷嬷带着丫鬟翠柳逛街，便听到人们的议论，有人道：“这些年来，苏小小已经成为钱塘一道最具底蕴的风景，如今莫名其妙地冒出个无名小卒，竟然没收了这道风景。”有人道：“阮郁可不是无名小卒，你知道他是谁家的公子吗？他是相国阮道大人的独子，这个阮道大人以前还做过我们吴郡的太守呢！”有人道：“难怪呀！苏小姐迟早是要嫁人的，她能嫁个好人家，我们钱塘人也应该替她高兴。”有人道：“这个阮郁真的会娶苏小姐吗？这些官宦子弟，没有不花心的。”

贾嬷嬷并不知道阮郁的身份，此时得知，顿时惊喜。她内心一直暗藏着一个愿望，那就是小姐不再做妓女，嫁个好人家。这也是老爷和夫人的遗愿。她永远都记得夫人临死时对她说的那句话——贾姨，你记住，只要你还在，就不能让小小做妓女。

那天是那一年中最炎热的一天，空气中的一切仿佛都已静止。但是当夫人说了这句遗言时，她感到骨髓都凉飕飕的。她记得老爷在反对小小做妓女后的第四个月就死了，死时也是对夫人说了这句话，夫人照办了，但是她在小小十六岁生日那天也猝死了。

贾嬷嬷也清楚地记得，那天小小一大早就起床了，情绪激动，对她道：“嬷嬷，我终于等到这一天了。”贾嬷嬷追问：“为何要等这一天？”小小笑答：“我许过一个愿，希望在十六岁来临的那一天开始做妓女。”

贾嬷嬷被吓得瞪圆了双眼，径直向夫人房间奔去，对夫人道：“夫人，不好了，小姐的疯病又发作了。”

白氏立即将小小大骂了一番，她从未如此生气过，她守了这么多年的寡，心中一直憋着口怨气，她一直认为丈夫是被女儿气死的。

贾嬷嬷跟随白氏三十多年，从未见她暴跳如雷过，一直以来，她都误认为夫人是个一辈子都不会生气永远细声细语的人。她哪里知道，白氏是在发泄憋了十多年的怨气。

第9节：愤青的牌坊(9)

这天下午白氏就死了，这让贾嬷嬷不得不认为，小小真是上天派来做妓女的，谁阻止，谁便会死。所以她不敢明目张胆地反对小姐，但她内心还是将夫人的遗嘱牢牢记住，她感觉这些年来受了夫人许多恩惠，一直无以为报，她一定要彻底地让小姐不再有做妓女的念头，以告慰夫人在天之灵。

贾嬷嬷目不识丁，但是她知道要改变一个女人的最好办法，那就是找一个让这女人深爱的男人。生活了四十多年，她最终领悟到了一个道理，那便是男女之间生来就是为了和对方进行一场战争的。所以她知道如何改变一个男人，也知道如何改变一个女人。

性格耿直的小丫鬟翠柳一次对贾嬷嬷说：“嬷嬷，小姐是你奶大的吗？我感觉你对她远远不如她对你好。”

贾嬷嬷知道这是为什么，因为她为了报答夫人，必须和小姐进行一场比现实战争还要惊心动魄的战争，她知道自己只要有半点松懈就要败下阵来。

没有贾嬷嬷的帮助，苏小小的妓女生涯不会那么早开始，后来苏小小的妓女生涯进行得如此井井有条，也离不开贾嬷嬷的操劳。关于这一点，白氏地下有灵，或许也会误解。其实贾嬷嬷的这些行动和她要彻底改变苏小小做妓女的意愿不存在任何矛盾。她这是欲擒故纵之法，自己不帮忙，苏小小也迟早是要成为妓女的，她帮忙，不但可以控制局面，而且可以进一步挑选到一个能改变苏小小的男人。

苏小小的妓女生涯也是从一首诗开始的。那些日子，贾嬷嬷特制了一辆醒目的油壁香车，每到阳光明媚的日子，便带小小在钱塘四处游玩，故意引起人们的注意，一时成了人们茶余饭后的话题。一日，贾嬷嬷见油壁车后紧随着的是几位风度翩翩的少年郎，频频投来狂热的目光。立即灵机一动，问小小，你能用首诗表达你希望邀请大家都来我们家做客的意思吗？

苏小小是极为聪慧的人，一听她这话，便知道她的意思，于是随即作了一首诗，在车中吟唱道：

燕引莺招柳夹道，章台直接到西湖；

春花秋月如相访，家住西泠妾姓苏。

从此，这首诗就像千多年后电视中黄金时间的广告一样响彻了钱塘，甚至还要更广的地方。后来门庭若市的场面让苏小小激动不已，不住地夸奖贾嬷嬷是个天才，从此也放手让她掌管自己的一切事务。

后来阮郁跟在油壁香车后，也是贾嬷嬷要苏小小吟唱了那首后来成为传世经典的诗。当时贾嬷嬷并不知道阮郁的身世，只是通过这些年来的观察，她已经知道了苏小小的喜好，她一眼就明白，这是苏小小喜欢的那种类型。

关于这一点，她后来也进一步看得分明，因为在苏小小吟诗邀请阮郁后，阮郁却过了半个月才来，苏小小在那段时间情绪比较低沉，直到阮郁的出现。当阮郁进了庭院，苏小小立即就想去见他。贾嬷嬷连忙阻止道：“小姐，你不能马上就见他。”苏小小问道：“为什么？”贾嬷嬷道：“因为男人都是贱骨头，那些容易见到和得到的东西他们是不会珍惜的。他拖了半个月才来见你，你拖他一天又何妨？”

用一天的时间，贾嬷嬷就知道俩人互相喜欢对方。

当苏小小开始不再会客，天天与阮郁在一起时，贾嬷嬷感到自己在这场战争中已经赢得了一半。当她在逛街时得知阮郁的身世，她感到这场战争开始进入了白热化，她一喜一忧，喜的是，假如苏小小嫁给了阮郁，那她便超额完成了夫人的遗愿。忧的是，她担心苏小小与阮郁无法喜剧收场，不是因为有的人所说，这些官宦子弟，没有不花心的。她虽然认识阮郁还不长久，但是她已经了解了这个人，他不是一个花心大少，而且他与苏小小之间的感情绝非肉欲的关系，他们是在灵魂上的融合。她只是担心阮郁的父亲，这个当朝相国不会答应自己的独子娶一个妓女做妻子。

从街上回来，贾嬷嬷先找到苏小小，悄悄问道：“小姐可知阮公子是相国阮道大人之子？当年他做吴郡太守时，还来过我们家，那天是老爷生日，他还开玩笑说，要老爷将你许配给他儿子。”苏小小笑道：“这般巧？我不知，我并未问过他。”贾嬷嬷奇道：“小姐为何不问他的身世？”苏小小也发奇问：“问这个干吗？这与我何干？”

第10节：愤青的牌坊(10)

随后，贾嬷嬷又趁苏小小在镜阁淋浴之际，将阮郁拉到楼阁外的竹林中，先与他闲扯了许多其他无关紧要的事情，然后认真地问阮郁：“公子可是真心喜欢我家小姐？”阮郁不屑地笑道：“这是当然。”贾嬷嬷继续追问：“那你可愿意我家小姐继续做妓女？”阮郁皱眉道：“当然不愿意。”

贾嬷嬷再道：“公子可知，我家小姐一天不嫁，她便一天是妓女？”

阮郁明白了贾嬷嬷的意思，显得有些为难。未等到贾嬷嬷再进一步逼问，丫鬟翠柳拿一封信过来，说有人送了一封家书给阮公子。

阮郁连忙将信打开，脸色逐渐凝重。贾嬷嬷预感到什么，马上问道：“出什么事情了？”

阮郁道：“家父病危。”

贾嬷嬷问：“令尊大人平时身体可好？”阮郁道：“向来健旺。”贾嬷嬷又问翠柳：“来送信的有几人？现在何处？”翠柳道：“只有一人，正在园子里四处观赏。”

贾嬷嬷马上对阮郁道：“公子，我想令尊大人一定没有事，若真是病危，一定会派多人备快马立即拉你回去的。定是你和我家小姐的事情传到他耳朵里去了，他不希望你们在一起，骗你回去呢！公子，假如你是真心喜欢我家小姐，此时要当机立断啊！生米煮成了熟饭，时间久了，令尊大人也不得不同意。不如今天便和我家小姐成亲吧！”

阮郁想了片刻，拿信进了镜阁。

贾嬷嬷和翠柳对视了一眼，心都怦怦地乱跳。两人在镜阁外等待了许久，最后听到阮郁狂笑了一阵，紧接着带着坚毅的神情快步走了出来，待贾嬷嬷缓过神来，阮郁已在她视线中消失。

翌日，那个号称“江南怪医”的郎中正准备操办与王寡妇的婚事，苏小小家的丫鬟便来请他去看病。郎中感到异常的荣幸，能给苏小小看病，是钱塘所有郎中的心愿。对此，王寡妇很不放心，反复叮嘱后才放郎中出门。

深夜，当王寡妇等得焦急时，郎中哭丧着脸回来了。王寡妇忙问他发生了什么事情。郎中答：“苏小小得了伤寒，病症和之前那个叫阮郁的书生一模一样，但比那书生更严重，估计过不了三天便要香魂永逝了。”

第三天，当郎中再次从苏小小家回来，一进门便告诉王寡妇，苏小小死了。

八

从那晚后，苏大大搬走了，走时也没有向我告别。从此，我再也没有见到苏大大。我也渐渐将那晚的事情淡忘了。

有一天终于出版了一本书，从此约稿不断，几乎天天将自己埋在文稿中，天天在编辑和那些读者的要求中思维着。

后来在与一个漂亮的女读者进行了三个月的网恋后，终于告别了单身生活，从此为了生计，更加没命地写着。写作的初衷已经与我毫无关系。

一次偶然的机会，我遇到了那时住在我楼上的厨师小吴，俩人都比较高兴，一起去喝了几杯酒。喝酒时，我问起他的近况，小吴苦笑一声，说：“和一个女人同居了半年，现在又分手了。和我同居的女人你也认识。”

我奇怪地问：“是谁？”

他红着脸说：“就是那时住你隔壁的那个妓女。”

我惊讶得说不出话来。小吴笑着说：“你先别惊讶，听我说完再惊讶。你知道她的近况吗？她嫁给了省长的儿子。这婊子去动了手术，做了一个人工处女膜，骗得那哥们儿屁颠屁颠的。她前不久给了我十万块钱，要我帮她保密。哈哈！据她说，她嫁给那哥们儿还不是主要目的，她想通过他结识那些富商。听说那些富商什么女人都玩遍了，热衷了一段时间高校女博士后，开始动心思玩大官员的家属。”

没有想到她做妓女果然做得越来越高级了。唉！我做作家何尝又不是如此？

和小吴告别后，回到家里，我便大病一场，半个月后才从床上爬起来，继续我的写作生涯。

九

苏小小出殡下葬之日，钱塘百姓倾城而出，夹道相送。各地名流雅士纷纷送来挽联，也有人亲自前来哭悼。

贾嬷嬷与翠柳扶着灵柩，哭得死去活来。

苏小小临终之时，贾嬷嬷问她：“你交广甚多，不知可有什么未了的事？”

第11节：愤青的牌坊(11)

苏小小感慨道：“交际似浮云，欢情如流水。我的心迹又有谁知？小小别无所求，只愿埋骨于西泠，不负我对山水的一片痴情。”小小说罢，含笑而去。

送葬队伍来到下葬地，刚将灵柩放置于墓穴中，一匹快马从远处奔驰而来，沿途许多人都对他破口大骂，甚至用石块扔打他。

泪眼模糊的贾嬷嬷不知何故，只听翠柳道：“是阮公子来了。”

过了片刻，快马便来到跟前，马上之人翻身下来，跳入坑中，伏在灵柩之上失声痛哭。

贾嬷嬷擦去眼泪，发现果然是阮郁，此时的他面容清瘦，被石块扔得遍体鳞伤，鲜血染红了雪白的衣裳。

这时，有人愤怒地道：“埋了这负心的狗杂种。”许多人纷纷附和。

伤心欲绝的阮郁伏在灵柩上，听说要埋他，心想：罢了！罢了！我生不能与你成婚，死便与你同穴吧！

尘土开始撒在他的背上，他内心顿时平静了许多，心想，原来死亡是如此轻盈。此时，他又想起那天的事情。

那天他拿着信，走入镜阁。一上楼便看到沐浴初出的小小，她轻披薄纱，羊脂般的肌肤娇艳欲滴。见阮郁上楼，脸上又绽放着令人痴迷的笑容。

阮郁忍不住过去将她轻搂在怀中。

苏小小发现阮郁手中的信，问道：“这是什么？”

阮郁道：“家信，说家父病危。”

苏小小忙道：“那你快回去吧！”

阮郁摇了摇头道：“这是假的，是我父亲骗我的。这信便是他亲自写的，虽然字迹表面有些改变，但我还是能辨认出来。”

苏小小疑惑不解，问道：“你父亲为何要如此？”

阮郁道：“他不希望我们在一起。其实我一开始便知道他会反对的，所以那时我想了十多天才下定决心来见你，我知道我见了你就永远不忍心离开你了。小小，我们成婚吧！今天便成婚，明天我们便一起远走高飞，只要和你在一起，我什么都不顾了。”

苏小小流下了眼泪，紧紧抱着阮郁，半天没有说话。

最后，苏小小放开阮郁，整了整阮郁的衣冠，然后道，“阮郎，你还是回家去吧！”

阮郁感到震惊，怀疑自己听错了，问道：“小小，你说什么？”

苏小小没有回答，坐在了一旁，拿起琵琶弹唱起来：

青青河畔草，郁郁园中柳。

盈盈楼上女，皎皎当窗牖。

娥娥红粉妆，纤纤出素手。

昔为倡家女，今为荡子妇，

荡子行不归，空床难独守。

阮郁听她弹唱完，问道：“你是担心我日后会负你吗？我阮郁在此对天发誓，日后我若有半点负心之意，天诛地灭。”

苏小小听他的誓言，更成了一个泪人，但还是坚决地道：“阮郎，对将来而言，今天的誓言是毫无意义的，天底下最不可信的便是爱情的誓言。再说，即使你能一辈子坚守你的誓言，但是我却不会一辈子坚守你的后院。我深爱你，但是我更深爱在这山水中的自由，更深爱在这山水中发挥妓女才情的自由。阮郎，我天生是来做一辈子妓女的。”

阮郁目瞪口呆了半天，终于发出一声狂笑，快步奔出了楼阁。

当阮郁伏在灵柩上，回忆到这些，他的心还在继续着那天的疼痛，从那天起，他就知道死并不是一件可怕的事情。

当众人真的要将阮郁掩埋，贾嬷嬷说话了：“别埋他，这样的狗东西怎么配和小姐埋在一起？”

众人转眼一想，将他和苏姑娘掩埋在一起，岂不是玷污了苏姑娘的香魂？于是将他又拉了出来，叫骂道：“你快滚，别玷污了这里。”

阮郁不知道小小是否会认为自己会玷污了她，失魂落魄地离开了，一路上不住地问：“小小啊！既然你情愿离开我，铁下心来做妓女，为何还会抑郁而亡啊？”

十

苏小小的新坟依靠在西泠桥畔，送葬的人渐渐散去。

夕阳西下，一群白鹭掠过湖面，从湖东飞来，在新坟的上空盘旋鸣叫。

贾嬷嬷仍站在坟前不肯离去，翠柳忍不住劝道：“嬷嬷，小姐虽然去了，但她也终于不是妓女了，您老就不要伤心了。”

贾嬷嬷看着远处的夕阳，喃喃地道：“她死了，她永远是个妓女了。”

第12节：王者的梦游(1)

王者的梦游

一

秋夜，圆月高悬，银光在陈国王宫的阶厅间流连。

曹植猛地惊醒，发现地板上湿漉漉的脚印立即大叫：“有刺客，有刺客……”

曹福破门而入，还未说话，坐于榻上的曹植立即惊恐地大叫，“曹福，看，刺客的脚印。”

曹福低头一看，只见一串脚印从窗户一直走到曹植的床榻前。

曹福顺着脚印走到敞开的窗口，刚往窗外一看，只听见屋外一声恐惧的尖叫再次划破夜空。

曹植立即从榻上滚起，裹起貂裘，随曹福跑出。

厨娘慧姑倒在离曹植寝室五丈外的石阶上，在月光的照耀下，遗容显得更加恐怖。

尖叫声是曹植的宠妾苏姬所发，此时已经昏厥在离慧姑尸体的五丈外。

侍卫长阮平带一小队卫兵跑来，护卫在曹植左右，同时机敏地掐住苏姬的人中，将她救醒。

苏姬醒来后，惊恐地不敢看任何人。

曹福正在劝慰苏姬，想获知一些线索。忽传监国使者驾到，只见司马乐在几十名武士的簇拥下快步而来。

曹植暗自又惊又气，每次王宫稍有动静，司马乐很快便能获知，真不知他在自己身边安插了多少名密探。

司马乐毕恭毕敬地向曹植施礼，然后关切地问道：“陈王受惊了，贵体无碍吧？”

曹植面无表情地道：“无妨。”

司马乐道：“真不知哪个贼子吃了熊心豹子胆，竟敢在王宫行凶，请陈王将此案交与小人办理，一定查个水落石出。”

曹植真想对司马乐说：滚你的蛋吧！

但是他不敢这么说，所谓监国使者，其实就是皇帝派到各个封国监视王侯们日常言行的人，他们的秘奏往往关系到王侯们的生死。

曹植只能违心地道：“劳烦监国使者了。”

司马乐表面客气，行动起来却毫不留情，立即将包括曹植在内的王宫中上上下下几十人都询问盘查一遍，最后他得出初步结论道，案发时，王宫的卫兵正在附近巡逻，王宫外也有他司马乐派遣的武士戒备，再厉害的刺客也不可能如此轻易地躲过卫兵和武士的巡逻、戒备，然后在做案后又轻而易举地逃出王宫。所以刺客可能就是王宫中人，而且就住在案发附近。厨娘满脸惊恐，可见她在死前看到了刺客，刺客不是在她猝不及防的情况下将她杀死的。但是她既然看到了刺客为什么没有人听到她大叫发出警示呢？这是一个很大的疑点，也许是她惊呆了，也许是因为刺客是她的熟人，令她在惊诧之余又疑惑不解，一时间竟忘记大叫示警。所以经过最后排查，凶手最有可能的就是最早出现在案发现场的几个人。

对于司马乐所谓的一系列推理分析，曹植暗自嗤之以鼻，当司马乐说他的亲随曹福、小妾苏姬、侍卫长阮平最有嫌疑，并下令限制他们行动，不许离开王宫时，曹植心中更是愤懑。然而，他还是不敢强烈反对，只是好声好气地说：“这几个均是我的亲信，怎么可能会是刺客？”

司马乐毕恭毕敬地回答：“他们只是具有嫌疑，并未认定他们就是刺客。既然要追查清楚此案，就不能放过任何蛛丝马迹，在没有找到新的线索之前，只能从这些距离案发现场最近的人开始排查。这也是为陈王的安危着想，陈王有任何闪失，本使也无法向皇上交代。”

司马乐拿皇帝来压人，曹植也不敢再多说什么。不过心里却开始怀疑刺客是司马乐派遣来的，行刺不成，又借机拿他的亲信开刀。

二

一千七百七十六年后的一个夏夜，冰冷的银光洒在宿舍的走廊上，让起来上厕所的章明感到有些森然。

这是一个国有大型企业的集体宿舍，宿舍的结构特点类似客家人的围龙屋，是一个环形结构，四个方向都是一门一房的单间，每一层都由一个四方型的走廊串连，总共六层。

章明住在六楼的六一四房，在宿舍的西南角。宿舍每层的东面都是厕所和水房以及厨房，章明要去上厕所，首先要走过南边的走廊，经过十三间房，然后路过水房和厨房。

第13节：王者的梦游(2)

最近宿舍老发生一些奇怪的事情，先是一些女同事晒在走廊上的内衣常被人偷，然后是一些同事养的宠物在夜里被大卸八块，不久前又有人说看到一个穿白色衣裙的长发鬼在六楼飘来飘去。

所以章明边走边担忧，此时在走廊上，头顶就有女同事们晒在走廊上的内衣，不要被人误会成深夜出来偷女性内衣的变态了。他也怕正巧有同事的宠物被大卸八块于走廊上，宠物的主人正好出来的话，自己也会有口难辩。最怕的是看到传说中那个飘来飘去的鬼，他虽然从来不信邪，但是半夜三更就算是看到一个穿着白色衣裙的长头发女人走来走去，那也会让人感到毛骨悚然。

当章明路过六○五房时，发现门半掩着，心里顿时诧异。

六○五房住的是郑超，是章明读技校时的同学，一起分配到现在这个发电厂工作，俩人自然也成为最好的朋友。郑超长得高高帅帅，吹拉弹唱无所不会，既有才艺，谈吐又幽默，平时很招女孩子喜欢。但他谈过几次恋爱，最后都以分手告终，所以和章明一样，工作十年，三十岁了也还没有买房结婚，一直住在这个集体宿舍。

章明见郑超深夜未关门，虽然感到诧异，但是急着上厕所，也没多看。

在厕所蹲了一会儿，章明睡意绵绵，起来后，感觉眼前迷迷糊糊。刚出厕所门，忽然看到似乎有个人影进了郑超的门，顿时咯噔一下，脑子立即清醒。心想，这么晚了，郑超这家伙出来也不是上厕所，难道他出来偷女性内衣？出来变态地杀宠物？出来扮鬼？

不过章明转眼又一想，郑超是自己的好朋友，他最多是一个让人感觉比较风流的人，应该不会那么变态。

章明回去时，没有路过六○五房，而是从北边走廊绕回去。回到房间，躺在床上又想，一般心理变态的人或许表面是看不出来的，就像美国许多校园枪击案的凶手平时只是一个腼腆内向的人，并非凶神恶煞之徒。难道郑超在心理上出现了什么问题，导致做出一些超出常规的事情来？

章明越想越觉得可能，因为自己这些日子以来，就因为各种事情的不顺心，性情也变得越来越暴躁，很有得躁郁症的危险。

章明想了一会儿，渐渐进入了梦乡。

第二天一大早醒来，突然听到外面有人大声说：“小苏，怎么了？啊？内衣被偷了？这单身宿舍怎么尽住些变态啊？杀人家宠物，还偷人家的内衣，这个变态将来生小孩没屁眼儿。”

章明打开门一看，只见住在六二四的王丽丽正在破口大骂，而住在六二五的苏芸却红着脸低声劝王丽丽别再骂了。

章明对苏芸很有好感，她的声音温柔甜美，长得很漂亮，身材一流。由于她丈夫在另外一个城市工作，五岁的儿子也送回老家由爷爷奶奶抚养，所以孤身一人在这个集体宿舍居住，引得集体宿舍的单身汉们都像偷腥的猫一样垂涎三尺。

苏芸是一个比较内向而传统的少妇，不过内衣却大多是性感型，有时走廊上晒满衣服，章明一眼看去，首先吸引他眼球的肯定是苏芸的内衣。

章明心想，一定是哪位暗恋她的单身汉偷的，会是谁呢？

章明突然想起苏芸刚来集体宿舍居住的那一年夏天，他和郑超第一次看到她时，她正在门口坐在小板凳上洗衣服。她住的是六二五房，在宿舍北面，与郑超的房间遥遥相对。那天他和郑超下班回来，看到苏芸，都忍不住特意往北面绕道而行。经过苏芸身边时，只见苏芸外面虽然套着一件工作服，却未扣上扣子，里面穿的是一件低胸的性感睡裙。看到苏芸挺出的半边酥胸，俩人不禁浮想联翩。从此俩人无聊时，就会色迷迷地谈论苏芸。直到有一天，郑超忽然说：“我们还是不要再这样谈论人家了，我们这样和街边的小痞子有什么区别呢？”章明这才发现，苏芸的性感，让他们像突然进入了发情期的动物。章明为此感到羞愧，他虽然表面只是一个烧锅炉的，但是自己却将自己定位为一个有学养的读书人，从此他有意回避苏芸，免得自己定力不够。

第14节：王者的梦游(3)

章明刷牙时，突然一拍大腿，他觉得可能是郑超出于对苏芸的爱慕而偷了苏芸的内衣。于是又决定继续暗中观察郑超。

章明自从开始暗中观察郑超后，觉得自己很有侦探的天赋。他在跟踪郑超时，会乔装打扮，晚上用一个破旧的红外线夜视望远镜监视郑超的房门口时，也显得非常有耐心，一点都不觉得枯燥乏味，只是第二天上班时常常犯困。

在观察了章明两天后，又觉得既然是侦破苏芸的内衣被盗，只注意郑超的话，岂不是将侦察面积缩小了？于是晚上又用红外线夜视望远镜观察苏芸的房门口。又过了两天，一无所获后，章明又想，偷窃女性内衣的人应该不只是偷苏芸的，此前偷过别人的，此后也不能确定具体会再偷谁的。于是章明又将整个侦察的面积扩大。

章明是通过房门上的小窗口对外面进行侦察，他将房中的桌子拉到门边，再将椅子放在桌子上，再在椅子上放一个小板凳，人就坐在板凳上，举着望远镜正好和小窗口平齐。

一个星期过去了，章明虽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现象，但是他却觉得自己找到了儿时的理想。

他读小学时，曾写过一篇名为《我的理想》的作文。他在文中说，他想做一名私家侦探，可以有选择性地去侦破一些他认为最有意义的案件。

不过这些天的侦破内容表面看起来非但没有任何意义，反而让章明像一个有偷窥欲的色情狂，因为他的注意力全都在走廊上晒的那些女性内衣上。但是章明自己却不这么想，他觉得充分了解这些女性内衣，对案件的侦破很重要。

他觉得内衣这种外人轻易无法看到，紧贴肉身的衣服，其实也代表着内衣主人掩藏于内心深处的性格和思维。透过这些内衣，他相当于对内衣主人进行了一次深入的访谈。同时，如果了解到具体被盗内衣的型号和外形的话，也可以透过内衣对盗窃者进行分析盘查。

这晚，章明一边用红外线望远镜仔细研究苏芸今天晒出的一套内衣裤，一边暗自琢磨。

这是一套粉色带蕾丝花边的内衣裤，文胸超薄性感，内裤是丁字型。

章明巧妙地打听到苏芸的身高是168CM，三围是34D/23/34。通过这些数字，让他一边暗自琢磨这套内衣时，不由得感觉腹部有股暖流在暗涌。他突然想，苏芸外衣都属于比较保守正统的，为什么内衣却如此新潮性感呢？是不是可以这么分析——苏芸表面是一个传统保守的女性，其实内心也有一股不安分的暗流？

就在他暗自琢磨时，突然一个人影在苏芸门口出现了，章明立即兴奋起来，心道：来了，偷内衣的家伙终于出现了。当他通过红外线望远镜仔细一看，虽然只是看到一个模糊的背影，但是他觉得这人应该是他们企业的总经理助理赵世荣。章明顿时一惊。

正当章明奇怪这位领导为何会来偷内衣时，苏芸的门已经打开，赵世荣立即闪了进去。

随着那扇门的轻轻闭合，章明原本条理分明的思绪顿时杂乱无章。

章明对赵世荣竟然与苏芸有私情感到很不理解，因为赵世荣是单位出名的模范丈夫，而且事业蒸蒸日上，几年中由一个普通的职工一路升为总经理助理，今年四十一岁，正是“更上一层楼”的好时机，竟然还有闲心偷偷摸摸地与苏芸私通。

章明将望远镜等都收起来，躺在床上想来想去都想不通。赵世荣的妻子丁丹颜在单位宣传科工作，不但长得漂亮，还有些才气，章明刚进厂工作时，丁丹颜还是一个貌美的少妇，年龄虽然比章明大了不少，却令章明暗恋过一段时间。那段时间，章明还写了不少因此而情欲泛滥的日记。回想到这些，章明心头一荡，想起那本藏在床底一个木箱中的日记本，立即从床上翻起，拿起床头的手电，像做贼一样将木箱从床底轻轻拖出。

这些日子章明为了更好地隐蔽监视外面的动静，每晚都不开灯，只用手电筒。当他打开木箱的锁，掀起木箱的盖子，用手电筒往木箱中一照，只见木箱中有一件女性内衣。

章明顿时感到脑袋内轰隆一声巨响，手电啪地一声掉在地上，房间立即一片漆黑。

第15节：王者的梦游(4)

三

当司马乐告诉曹植，他觉得最大的嫌疑犯是曹福时，曹植几乎想暴跳起来。因为荣辱沉浮了这么多年后，曹福是他身边最后一个可以信赖的助手。

在建安二十二年（公元二一七年）以前，曹植曾经风光得不可一世，身边幕僚众多，因为那时父亲曹操在众多儿子中最器重他，认为他最有才干。

但是曹植虽然才学出众，却也染上了当时一些名士特有的性情，过于放任自己，做出许多出格的事情。而且他的才识学养使得他有一股君子的傲骨，不会去刻意巴结父亲身边的人，导致父亲身边的许多人常常说些不利于他的话。

因为这些原因，使得身为魏王的曹操对立嗣的事情犹豫不决，多次想立曹植为太子但终未实行。

就在曹操对曹植越来越不满时，曹植在建安二十二年的一天，竟然非常招摇地乘车在专供皇帝行车的御街上行驶，径直从司马门出宫。这让曹操又忌讳又深感曹植的政治素养不够。于是痛下决心，立即将善于玩弄权术的曹丕立为魏王太子。

原本曹操还未就此对才华横溢的曹植彻底失望，在建安二十四年，由于大将曹仁被关羽围于樊城，急需营救。曹操当时还是认可曹植的才干，立即命曹植为南中郎将，代理征虏将军，准备派他率军去救援曹仁，谁知曹植在家中邀请众多名士们聚会，喝得酩酊大醉，无法受命。这令恨铁不成钢的曹操大为痛心，从此对曹植彻底失望。

当时曹植身边有位最为出色的幕僚，名为杨修。就在曹操对曹植彻底失望的这一年，曹操借故将杨修杀了。历来人们都以为曹操杀杨修是因为他虽然爱才，但是更忌才，认为杨修时常卖弄自己的智谋，令曹操没有面子。其实最本质的原因是曹操对曹植彻底失望，决心扶持曹丕为接班人，因为担心谋略过人的杨修，会在自己死后帮助曹植夺权，导致内乱。这才将杨修杀掉以除后患。

对此曹植心知肚明，也因此明白自己彻底失宠，从此一蹶不起。

曹植的幕僚中，还有丁仪、丁廙也是不可忽视的厉害角色，曹操曾因赏识丁仪，而想将女儿嫁给他，只是因为曹丕从中作梗使得此事泡汤。就在曹操死的这一年，曹丕一继位，立即借故又将丁氏俩兄弟诛杀。

从此曹植幕僚中最厉害的三位角色都死了，其他人也因惧怕而作鸟兽散，加上曹丕接二连三地打击，曹植身边几乎没有了一位可用之才。

曹丕继位那年是延康元年（公元二二○年），曹植二八岁，本应是人生中最风华正茂之时，谁知却成了曹植最潦倒之时。

那一年，曹福也二八岁。他是曹操早年在战场上捡回的弃婴，给他取名为曹福，交给当时最有名望的一位大侠胡诗坤抚养，学了一身盖世武功后，成为曹操身边最得意的贴身侍卫。曹操死后，曹丕本想善待于他，谁知他却来投奔曹植。

这确实令曹植感动不已，从此曹福成了曹植身边最推心置腹之人。

如今曹丕虽然死了，但是曹丕的儿子曹睿即位后，对曹植也不敢掉以轻心。本来作为王侯，曹植应有他自己固定的封地，建立侯国。但是曹睿即位后，担忧曹植久居一地巩固势力，于是将曹植的封地先后修改了四次，最后这次将曹植迁到陈郡，所辖四县，食邑三千五百户，封他为陈王。

曹植虽然所辖四县，食邑三千五百户，但是所置的官吏都是粗俗无用之人，只配给一百老弱病残的士兵。所以曹福虽然和曹植一样，如今也是四十一岁，但仍是曹植手下最有才能之人。

曹植最终还是忍住心中怒火，对司马乐道：“曹福是太祖在世时最为器重的侍卫，大侠胡诗坤的弟子，绝对不会动手杀害手无寸铁的妇孺。”

司马乐道：“光阴能使一柄宝刀锈迹斑斑，也能让一条好汉堕落沉沦。不能完全靠一个人的过去来判断他的现在，从种种迹象看来，曹福已经不再是建安年间的那位曹福了。”

四

章明在黑暗中将木箱重新盖好，然后锁上，内心极度惊恐与疑惑，倒在床上便感觉有些晕眩，迷迷糊糊竟然就睡着了。

第16节：王者的梦游(5)

第二天一早，外面有个女同事突然惊叫，接着一个男同事大声说：“哇！靠！王丽丽的小狗也被大卸八块了，头呢？操，狗头都滚到五楼去了。”

章明猛地惊醒，翻身起床，将门打开一个缝，往对面楼梯口的拐角处看去，顿时差点呕吐出来。

只见住在六二四的王丽丽的小哈巴狗被非常“专业”地大卸八块。所谓“大卸八块”，是古代酷刑“凌迟”的一种。“凌迟”是古代一种将犯人零刀割死的刑罚，具体行刑时要割多少刀，每个朝代有所不同，不同案例也有所不同。明朝由于开国皇帝朱元璋比较残酷，极其热衷推广酷刑，所以“凌迟”的刀数也比历朝多，比如在崇祯年间，处决一位姓郑的人，用了历史上最多的刀数，三千六百刀，这也就是俗称的“千刀万剐”。而“大卸八块”就是“凌迟”中最少的八刀，根据不同的情况，下刀部位也不同，有类似“具五刑”，也有类似“车裂”（俗称五马分尸）。类似“具五刑”的，包括劓鼻、割舌、挖眼、砍手、刖足等。类似“车裂”的，是将手足分别砍下，分为四段后，再将身体分为三段，再砍下头，一共八块。

近来发生的“大卸八块”都是类似“车裂”的。

章明不敢再看，关上门后突然想，难道是昨晚去苏芸房间的赵世荣？他不像那么残忍的人啊。难道……他想到内衣会莫名其妙地到自己木箱中来，不禁怀疑小哈巴狗也是自己莫名其妙地杀的。这怎么可能？这怎么能解释得通？章明痛苦地想着，感觉头都要爆炸了。

章明突然想到自己由于爱看历史书籍，对此有过了解，曾将此刑罚详细地讲解给几个朋友听，其他一起听的人，都感觉恶心，纷纷要求章明不要再说了，而郑超却听得津津有味。

难道这一切都是郑超所为？想到这儿，章明更加认为此事可能是郑超所为。不光是因为郑超知道如何“专业”地“大卸八块”，也因为此时几乎宿舍楼中所有人都出来看热闹，而同住六楼的郑超却未出来。另外郑超有他房间的备用钥匙，也只有郑超才知道他有这么一个存放秘密的木箱，而且知道这木箱的锁是坏的，随手一拉，锁就开了。难道最近这些变态的事情都是郑超干的？

章明不禁觉得毛骨悚然，他最好的朋友，难道他已经不是自己所认识的那个郑超了？难道真是如此残忍、变态的人？

章明整天都没有心思上班，一直在琢磨这事。他不敢相信郑超会是那样的人，如果要他写一篇文章记述郑超的话，他会忍不住将这文章写得类似小学生作文，因为在他印象中，郑超就是那种小学生作文中常出现的给老爷爷让座位、扶老奶奶过马路的人。他就像一个乐于助人的“三好学生”。

下班回来，章明决定要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他不能容忍自己最好的朋友会是这样变态的人，他觉得假如郑超变成这样的话，他有责任帮助他将心态重新调整正常。于是他开始暗中注意郑超，有时白天跟踪，有时晚上窥视，有时直接去找他，用话语试探他。

但是一个星期过去了，章明并没有发现郑超有什么异常，不过集体宿舍这段时间突然也没有再发生异常现象。

章明渐渐觉得自己可能错怪郑超了，为了表示心中的愧疚，他随便找了一个别的借口，请郑超到单位生活区旁边一个叫“信得过”的小餐馆吃了顿晚饭。

不过吃饭时，郑超总是显得闷闷不乐的样子，章明问他有什么心事。郑超说：“也没有什么具体的事情，只是已经厌倦每天三点一线地上班下班，这种日子过得越来越烦闷了。”

对此章明深有同感，他和郑超都在生产线上，那种枯燥无味的工作内容令他常常觉得自己像是一个机器人，被企业输入一定程序，然后非常有规律地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重复着同样的劳作。

章明有时总是会想：我们不能选择地来到这个世界，然后又不能选择地进入社会的教育体制中，成年后终于从教育体制中毕业，又要进入千篇一律的工作之中，直到终老。另外根据前人的生活模式，接着要结婚，然后又不经过一个生命的同意，就将这个生命带到这个世界上，让他又重复着自己的生活模式。为什么我们一定要将生活搞得这么没有选择性呢？

第17节：王者的梦游(6)

当章明将自己的这些想法告诉郑超时，郑超有些惊讶地看着章明，过了一会儿又摇摇头说：“你还是不要这样想问题了，你不这样活，你还想怎样？你这样想多了，会疯掉的。没有选择也好，至少少了许多为选择而产生的烦恼。”

章明也觉得自己不能再这样想了，他有时候觉得人类就是上帝在游戏机中设定的玩偶，一旦这玩偶超出了游戏设定的范围，就会遭受上帝的惩罚，不是死，就是疯。

然而章明是无法停止这种思考的，谁叫他是一个所谓的业余作家呢？写作者就是专门思考这些问题的。

章明他没有别的爱好，工作之余就是爱看书，写作，而且写得小有成就，除了偶尔能在一些报纸杂志上发些文章外，还正式出版了一本长篇小说，虽然未能畅销，但是这在他们所在的这个城市也算是少有的了，当地日报社也专门为他做了一个专访。不过这些除了让他拿了一万多元稿费，以及能让他自己更加自信地坚持写作下去外，并未实质地改变他的处境，他还是在单位生产一线做一名普通的工人，而且工种是锅炉工。可能人们对“烧锅炉”这一工种印象不佳，所以导致他们这些烧锅炉的兄弟们在外面找老婆也有些尴尬，一些老工人都笑着说：“他们的老婆是骗来的，因为当初相亲时，他们都不敢说自己是烧锅炉的，都说自己做的是一种监视仪表参数的‘仪表工’。”章明为此也经常尴尬，比如他的前女友一次与她父亲吵架了，她父亲就要赶她出门，并骂道：“去找你那个烧锅炉的去吧。”她女友过来向他哭诉时，他很惊讶地问：“你爸爸怎么知道我是烧锅炉的？”她女友立即停止了哭泣，惊讶地问：“啊？你真的是烧锅炉的？”

章明本来也并不在乎单位领导不重视他的文才，自己能一边干一份衣食无忧的工作，然后能利用业余时间写自己内心最渴望写的文学作品，这已经让他很满足了。但是由于企业改革，他的工作越来越繁重，严重影响到他的写作状态，从此越来越烦闷，一度差点患上躁郁症。最近章明突然有这么大兴趣跟踪、窥视郑超，除了出于关心朋友外，可能跟最近心境也有关系。

章明又请郑超到“信得过”吃饭，两人在小包间一边吃，一边低声聊天。聊着聊着，章明突然告诉郑超说：“你知道吗？苏芸和赵世荣在私通。”

郑超听了浑身一震，但是突然发现章明的表情有些叵测，完全不是一种常规传播八卦新闻时神秘又略带兴奋的表情。于是郑超又冷静下来，追问道：“你怎么知道的？”

章明说：“有天晚上我亲眼看到赵世荣进了苏芸的门，虽然只是看到一个背影，但是我确定就是他。”

郑超又问道：“晚上黑漆漆的，你又只看到一个背影，怎么就这么确定？也许你看错了吧？”

章明被他这么一说，顿时又迟疑了一下，他那个红外线望远镜是从旧货市场买来的杂牌货，质量本身就不好，加上比较破旧，效果就更不好了。章明想到这个望远镜如此差，于是对自己所见也有些怀疑。

郑超见章明迟疑起来，忍不住笑了笑，拍拍章明的肩膀，说：“老兄，你要么是过于暗恋苏芸，产生幻觉，要么就是因为对赵世荣有嫉恨，给他编排点绯闻。”

章明顿时恚怒，大声说：“你还是不是我兄弟？我是那种胡乱编排别人是非的人吗？你这么不了解我的为人，太让我失望了。”章明说得有些激动，起身就破门而出。

郑超没有想到章明反应竟然如此激烈，一下愣住了，等他追到门口时，章明已经远去。

小店老板娘以为有吃“霸王餐”的，也连忙蹿了出来。郑超有些尴尬，对老板娘笑了笑，说：“这个家伙不想买单，故意生气走了。下次要他重新请过。”

章明回到房间后，觉得自己刚才的反应确实有些过激了，怎么情绪会如此失控呢？是因为这些内衣？还是因为自己确实对赵世荣有嫉恨？想着想着，他感觉自己越来越不了解自己了。

五

曹福似乎是一个很了解自己的人，他做任何事情都有条不紊，举手投足间毫无半点犹豫，但是让人感觉这不是因为自信，而是他没有半点杂念，一心只想那样去做。

第18节：王者的梦游(7)

这十二年来，无论曹植的封地搬迁到何地，曹福都住在寝宫的隔壁，他永远都会待命于曹植的附近，他与曹植那些妾侍的区别只有二点：

一、他虽然在附近，却尽量让曹植看不见他；

二、他就算在曹植跟前，也尽量不说话。

总之，他只想在护卫曹植的同时，又让曹植感受不到他的存在。

曹福在跟随大侠胡诗坤学艺时，主修的就是护卫术，当他代表胡诗坤门下弟子赢得一场名为“超级游侠”的擂台大赛后，胡诗坤对他越来越自负的情绪非常不满，于是师徒俩有了一段对话，而这段对话后来被编入了《胡门秘笈》之中。这段对话是这样的：

祖师问：“何为护卫？”

曹福曰：“守护，防卫。”

祖师问：“何为护卫之最高境界？”

曹福曰：“固若金汤。”

祖师曰：“护卫之最高境界乃不守不卫。”

当曹福初步理解了这护卫的最高境界后，胡诗坤才放他离开师门，回到曹操身边。很快，曹福也成为曹操身边首屈一指的侍卫。

曹操在去世前的最后两年多常常失眠，稍有风吹草动就会让他一宿无法入眠。而来回巡逻的卫兵，门口站岗戒备的侍卫都难免会发出些声响，这令掌管护卫任务的官员很是头疼，不知如何是好。

后来曹福接管护卫任务，曹操才踏实地睡了两年觉，连在陵寝中也做了曹福的陶俑，以便死后还能享受曹福的服务。

曹福对“不守不卫”的理解是——守于无形，先发制敌。

此时司马乐虽然限制了曹福的行动范围，王侯宫的卫兵也都被司马乐调换，但是他却仍然安排好了守卫事务。

首先他掌握了刺客的特点，因为几乎每个刺客进入一个大型府邸行刺，都会从围墙翻入，然后依靠常人不接近的树木草丛等隐秘处步步靠近，所以他就在这些地方安放好机关，刺客一旦贴近这些地方，机关动作，十有八九能将刺客杀死，而且也会发出预警的声响。另外他暗中对司马乐安排进来的卫兵、侍卫做了排查，在可疑对象和武功最好的人身上偷偷洒了一些特制的花粉，只要这些人靠近曹植寝室三步之内，曹福精心培育饲养的一种蜜蜂就会倾巢而出，攻击这些人。另外曹福在曹植入住这个府邸前就将府内的各种设施掌握得清清楚楚，比如这个陈王侯宫其实围绕着曹植寝宫有几处秘道暗堡，暗堡中可能会藏有监视寝宫的人，这些都需要有针对性的防范。

总之，曹福似乎在任何情况下，都能将防卫事务布置得井井有条。

然而昨天夜里竟然有人在自己毫无察觉的情况下杀了厨娘慧姑，并进入了曹植的寝宫，走到曹植跟前，然后又全身而退。这对曹福是一次惨痛的打击，这是他从未遇到的事情。虽然曹植奇迹般地安然无恙，但是这次与刺客的较量，曹福是彻底失败了。

是什么人竟然有如此本事呢？曹福躺在床榻上，苦思冥想而不得其解，不禁异常沮丧。

当他终于想到慧娘临死时的表情，泪水无法控制地猛然夺眶而出，他这才不得不承认自己确实爱上了慧娘。慧娘死后，他一直在抑制自己的感情，努力去做别的事情，转移自己的思绪，让自己不去想她。

师父胡诗坤曾告诉他们这些学防卫术的弟子，要成为一个最优秀的侍卫，需要做许多牺牲，比如最好是永远孤家寡人，令自己没有牵挂，也让敌人不能在这些方面干扰自己。

曹福的师兄弟们都没有做到这一点，而曹福却不顾一切地使自己能成为一个最优秀的侍卫，因为他从小就立志要去保卫曹操，以报答曹操的救命之恩。

当时，魏国从城镇到村庄，到处都写着各种各样的标语，比如“统一全中原是我们的基本国策”、“坚决反对伪蜀独立”、“打倒狼子野心的东吴”、“誓死保卫魏王”等。

曹福每天就在一面写着“誓死保卫魏王”的围墙下练硬气功，他觉得自己比其他人更有资格去保卫魏王曹操，这也将是他一生的荣耀。

为了能完成保卫曹操的伟大使命，曹福不断地严格要求自己，非但不娶，还寡言少语，心静如水。不过他只护卫了曹操两年，曹操就去世了。

第19节：王者的梦游(8)

曹操的去世让他很伤心，不光是为曹操感伤，还为自己失去了一项伟大使命而感伤。因为他从小到大，所想所做的都是为“誓死保卫魏王”而努力学习防卫术，曹操一去世，等于自己此前二十八年的奋斗和理想立即化为了泡影，自己也不知该如何再为自己的人生定位。

让他没有想到的是，就在曹操下葬后的第三天，曹操的贴身老太监王公公私下给他宣读了一份曹操的遗诏，原来曹操知道将来自己的儿子们会为他们的大位而勾心斗角，所以先后挑选了九九八十一个孤儿，分别交给为他效忠的侠客抚养，从小就培养成一名训练有素的侍卫。长大成人后，挑选其中最优秀者，分别巧妙地派遣到各个儿子身边担任侍卫，专门对付刺客暗杀。

曹操这种安排也是用心良苦，充满了矛盾。首先他是一个“宁肯我负天下人，不可天下人负我”的主儿，所以一旦他将大位传给其中一个儿子，而其他儿子因为反对而谋反，他绝对会赞成即位的儿子将谋反的儿子杀了。但是，如果儿子们只是勾心斗角，并未真正全面冲突，他不希望儿子们用派刺客的方式自相残杀。所以，他没有下明确的遗诏给那些未能即位的儿子们做护身符，只是派最好的侍卫保护他们。曹操杀了曹植身边最好的谋士杨修，却给了他天下最好的侍卫曹福，也正是出于这种想法。

曹福不知道曹操的全盘安排，给他念的遗诏只要求他继续用“誓死保卫魏王”的信念保卫曹植。而王公公宣读完遗诏后，就按照遗诏的意思当着曹福的面将遗诏烧毁，自己回去后也喝毒酒自杀了。所以，这个世界上，只有曹福知道自己还有这么一个使命，而且不能对任何人说，包括曹植在内。

时间一年一年地过去了，曹福对自己的这种命运没有任何怀疑，一直到慧娘突然被杀，他才感觉自己终于无法压抑自己各方面的欲望而对自己这种“棋子”般的命运产生极大的怀疑。

这天他想到因为自己没有尽到责任，而让慧娘被杀，精神几乎要崩溃，躲在自己房间泪流不止。他好多年没有流过泪了，此时发现，原来流泪是那么痛快的事情。但是他还是不能让自己的泪水流太久，不能让别人看到自己哭肿的眼睛。他真希望有个神仙给他一种法力，让他可以看到别人的眼睛，而别人无法看到他的眼睛。

不过他的窗户可以做到这一点，他在窗户上钻了几个暗藏的小孔，他可以看到窗外，而窗外不能看到他。

就在他终于压抑住泪水，透过窗户向外看时，他发现他饲养的狗正在对着一块比人头还大的鹅卵石拉尿。于是忍不住同情起鹅卵石里面的人来。

在陈国王宫内，这样的鹅卵石有很多，多得不起眼，都只是起到装饰和点缀作用的。但是曹福很早就发现，有几块这样的鹅卵石下其实有秘道相通，而鹅卵石内部被掏空，上面也钻了几个和自己窗户上一样的小孔，有人站在秘道内，将头伸到掏空的鹅卵石中，可以监视外面的情况。这些人都是司马乐派来监视曹植的，他们将监视到的情况汇报给司马乐，而司马乐有可能会汇报给皇帝，所以曹福不好揭发他们。另外考虑到就算想办法破坏了他们这些监视点，他们还会绞尽脑汁在其他地方重新设置监视点的，自己现在知道监视点的位置，也有利于防范，还不如故作不知。

不过被人监视的感觉确实不好受，开始曹福还饶有兴趣地研究如何防范他们的监视，但是久而久之，也厌烦了，于是训练他的狗每天向他屋前的这个监视点撒尿，算是小小的发泄。

六

郑超从“信得过”出来，心情复杂，很为章明担心，他们是最要好的朋友，对于章明的处境非常了解，他知道章明此时正处在一种人生危机中。

作为朋友，他一直很关注章明的文学作品，认为章明这方面很有潜质，为自己有这样的朋友而骄傲。

但是，因为他们在生产一线上“三班倒”，上班时间滚动颠倒，头一天从凌晨十二点上到早晨八点，第二天又从早晨八点上到下午四点，第三天又从下午四点上到凌晨十二点。而且劳动强度比较大，他和章明每天的工作内容就是分别与另外一个同事一起坐在一个电脑前，通过电脑中显示的参数，监视和调整一个五十米高的大锅炉的燃烧情况。这是二个人的工作，八个小时中，每个人有四个小时要密切监视和调整电脑中的参数，这些参数有不合格的地方，就会被考核，有时一天班下来，由于参数没有调整好，一个月的奖金就泡汤了。另外不在电脑前的四个小时就要到设备现场巡视检查，由于是烧锅炉的，经常要去接触煤炭，又累又脏。

第20节：王者的梦游(9)

另外，单位的管理制度也非常严格，令他们在生物钟混乱的同时还感到异常压抑和疲惫。这严重影响章明的写作状态，导致他一直无法写出自己非常满意的长篇巨著来。同时，因为他投入地写作，也不屑于与领导们拉拢关系，参加工作十年了，他都还在单位的底层。而他的恋爱婚姻似乎受到写作和工作的影响，也非常不顺利，今年三十岁了还是孤家寡人。

郑超知道章明正在这些不顺利中煎熬，随时可能因为情绪失控而做错事，或者直接精神失常。就像悬崖峭壁上一块摇摇欲坠的石头，随时可能摔得粉身碎骨。

郑超正一边走回宿舍，一边想是否有比较妥当的办法帮章明一把。突然苏芸发手机短信来，要他马上去她房间。

郑超已经和苏芸偷偷好了一年多，但是这一个多月来，苏芸几乎没有和他联系，他发短信过去也不回，打电话也不接。而他的性格也不是那种死皮赖脸型的。于是他每天晚上睡觉都不关门，奢望有天晚上苏芸会悄悄地到他房间中来。

对于苏芸，郑超内心很矛盾。一方面他确实非常爱她，感觉自己生命中不能没有她，另一方面他又为这样偷偷摸摸的恋情感到痛苦，但是要与苏芸光明正大地在一起，是要承受各方面巨大的压力，需要排除许多艰难险阻才有可能。他没有那么大的勇气，也不确定苏芸是否有这样的决心。

进门前，郑超像地下党秘密接头般前后左右观察了一阵，然后确定没有人看到他时，立即闪进苏芸房间。他刚将门关上，苏芸就扑过来将他抱住。

苏芸穿的是一件低胸的睡衣，令郑超腹中立即燃起一团欲火，忍不住将苏芸抱到床上就缠绵。当他将自己脱光，想进一步将苏芸也脱光时，苏芸一把将他推开，像一只受伤的小猫一样缩在床上，低声哭泣起来。

郑超的欲火像被泼了一大盆凉水，立即熄灭，连忙问道：“亲爱的，你这是怎么了？”

苏芸半天才回答：“为什么你每次一进门就只想和我做爱呢？难道你跟我在一起，只是为了做爱吗？”

郑超感到莫名其妙，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她。俩人以前都是非常热衷于这种肉欲泛滥的感觉，为了追寻刺激，俩人不光到野外做过，还趁章明去上班后，到章明房间做过。只要能想到的刺激，俩人都想去尝试。

苏芸见郑超不作声，哭得更加伤心，说：“被我说中了吧？无话可说了吧？”

郑超觉得苏芸越来越无法理喻，觉得她的逻辑思维与自己完全不一样，无法跟上她的节拍。

郑超叹了一口气，突然想起章明曾经和他说的一句话：男人不能比女人先脱光。郑超突然理解章明这句话的意思，感到有些哭笑不得，立即将内裤穿上，像死尸一样平躺在苏芸旁边。

两人僵持了一阵，苏芸慢慢转身过来，将郑超抱住，过了一会儿，在郑超耳垂、脖子等处亲吻了几下，又过了一会儿，苏芸的唇从郑超的胸膛上一路盘旋下去，郑超习惯性地发出几下呻吟，再过了一会儿，当郑超看到苏芸穿着睡裙坐在他下体上颠簸时，他感觉自己的灵魂分离出肉身，飘在半空中非常冷漠地看着这幕场景。

郑超想到第一次与章明一起看到苏芸时，苏芸就穿着现在这件睡裙，当时他被苏芸性感的乳沟深深吸引，一种占有欲立即在他全身蔓延。不过当时他没有想到与苏芸真的能有现在这一幕，更没有想到自己突然会对苏芸失去欲望。

就像不理解苏芸的逻辑思维一样，郑超也不理解为什么对苏芸会没有了感觉。就在苏芸最投入，快要达到高潮时，郑超突然想起章明对他说的话，忍不住问：“你跟赵世荣好了？”

苏芸像高速运转的机器瞬间戛然而止，也许再动几下就大功告成了，但是她没有再动，她的目光随着身体一寸寸地被冰冻了起来。

两人一个像僵尸，一个像木偶。保持这个姿势在床上一动不动。

最后苏芸喃喃地说了一句：“你走吧。”

过了一会儿，苏芸又说了一句：“你怎么还不走？”

第21节：王者的梦游(10)

郑超无力地说：“你先下来。”

苏芸立即“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倒在旁边。

刹那间，郑超感觉身体恢复了所有机能，他非常敏感地觉着，苏芸确实有了别人，那人就是赵世荣。

七

何三非常厌恶狗，平时见狗就打，隔三差五地要吃狗肉，这一切都是因为有条狗每天会撒尿在他脸上，而他又不能躲避。

何三是司马乐从洛阳西郊招募来的家丁，后来跟随司马乐来到陈郡，由于表现优异，被破格提拔为拿朝廷俸禄的密使，隶属御史台，听监国使者司马乐调令，月钱一千，米九斛，享受朝廷养老送终等福利。

何三原本对此很兴奋，由家丁变成朝廷官吏，这简直就像后来的科举制度时期读书人高中状元。许多年后，随着他的平步青云，他也成为天下家丁们的楷模。

然而做任何事情刚开始都不会那么顺利，这密使的任务比何三想像得更加辛苦，而且还有生命危险。所以后来何三平步青云时常常喜欢将一句话挂在嘴边：何某好歹也是从“三班倒”熬过来的。

何三在成为密使后的几年中，任务只有一个，就是将头伸在一块鹅卵石中。

那块鹅卵石就在曹植寝宫前的小花园中，比人头要大些，内部被掏空，上面钻了一些小孔，下面暗通秘道。何三的任务就是站在秘道内，将头伸到鹅卵石中，通过那些小孔，监视和记录曹植以及曹植身边人的言行。

与何三一起完成这个任务的有四个人，为了保证能每天十二时辰不间断地监视，他们四个人轮流值班，没有日常的节假日，一切按照严格的倒班制度来交接班。每个人都是上两天早班（从凌晨子时到早晨卯时），然后接着上两天中班（从早晨辰时上到下午未时），再接着上两天晚班（从下午申时上到夜晚亥时），然后休息两天。而两天休息日其实大部分时间都是在睡觉和休整。他们称呼这种轮班制度为“四班三倒”。而他们四个人属于一个特别行动小组，在御史台被命名为“曹植部密使甲班”。

简单地说，他们在执行任务期间都是单独一个人，除了每个时辰可以将头缩回到秘道中，先简单记录一下上一个时辰所监视到的内容外，他们几乎是一口气要将头伸到鹅卵石中四个时辰，不间断地监视。这对人的眼睛、脖子、腰椎、膝盖、脚掌等部位要求非常之高，所以御史台下属的密使除了何三是家丁出身外，其余的人都是武林高手，而且在御史台下属的密使学院严格训练四年，最后经过一套严格的考试制度，获得毕业证书后才能上任执行任务。据说后来武林中的少林派沿袭了这套制度，规定寺庙中未经过“铜人阵”、“木人巷”等考验的和尚，不能出外化缘。

何三除了讨厌狗外，还非常憎恨头大的人。因为有一个从密使学院刚毕业分配到他们曹植部密使甲班的人，因为头太大，无法钻到鹅卵石中，而被直接提拔为密使长，不用上“四班三倒”，属于管理层，享受县级干部待遇。

这也令全体曹植部的密使非常郁闷，而且打算集体罢工表示抗议。但是后来得知这个姓司马的大头鬼原来是高干子弟，后台强硬，于是大部分密探都不敢再说什么，连乙班、丙班、丁班等其他特别行动小组的密使长也会去巴结他。

密使长的主要任务就是监督和管理下属密探，比如不定时地到监视点突击检查密使们执行任务的情况，一旦发现在执行任务期间睡觉、唱歌的，要进行考核，一般罚钱罚米或记过处分，情节严重的，要上报司马乐，有开除和秘密处决的危险。

有许多密使执行任务期间非但会睡觉，唱歌，还串岗到别的监视点与别的密使赌博。

何三虽然只是家丁出身，但是有一颗爱朝廷的心，最初见那些密使如此玩忽职守，不禁痛惜朝廷为了培养他们而花费的银子。但是何三也不敢去举报他们，因为他们都与密使长的关系非常好，就算他直接去向司马乐举报，那些密使长联合起来反咬一口的话，司马乐为了稳定大局，绝对会暂时处分他。另外那些密使原本都是武林高手，如果报复他的话，随手往他穴道上一戳，也够他受的了。

第22节：王者的梦游(11)

所以虽然拥有爱朝廷的心却也会精打细算的何三没有去举报别人，也没有去巴结密使长，而是怀着一颗感恩和爱朝廷的心严格遵守密使职责，将头伸在鹅卵石中。当别人都已经升迁到别的监视点，乃至去上“常白班”了，他还在将头伸在鹅卵石中。

帮助何三醒悟的是曹福，因为曹福除了经常会在鹅卵石附近自言自语地说，自己能一脚将这块鹅卵石踢到王宫外去，还总是让他的狗对着包括他头在内的鹅卵石撒尿。为了严格遵守密使职责，他又不能将头缩回到秘道中躲避，而且由于狗长期对着这个鹅卵石撒尿，这鹅卵石已经完全浸透了狗尿的骚味，让何三感觉自己每天是将头伸在狗尿中执行朝廷的任务。

何三原本能凭借他高尚的觉悟克服这个困难，但是他老婆却无法容忍。每次何三吃狗肉时，他老婆都会骂他“相煎何太急”。

当然，这也不能怪何三的老婆没有觉悟，就算是觉悟最高的皇后也无法容忍自己老公的头每天散发着狗尿的骚味。

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何三想上床与老婆为繁衍下一代而奋斗时，他老婆都会毫不客气地将他一脚踢下床，并苦口婆心地告诉他，假如她容忍何三顶着狗尿脑袋这样胡来，那么街边的狗也会误以为有机可乘的，而且繁衍出下一代的话，下一代也会误以为有狗尿骚味的就是自己父亲。

就在老婆这种苦口婆心的劝说下，何三经过一段时间的内心挣扎后，终于决定要义无反顾地离开那块鹅卵石。从此非但搞好了与密使长司马大头的关系，还凭借自己曾经是司马乐家的家丁，以及老婆曾经是司马乐家厨房中的烧火丫头的身份，重新打通了与司马乐的关系。

后来司马乐看着平步青云的何三对别人说，在这世上，不怕人发傻，就怕人发飙。

后来何三在回顾自己的一生时也对别人说，在这世上，不怕人发飙，就怕人发骚。

在厨娘慧姑死的那天晚上，何三才刚刚与司马大头搞好关系，为了让自己的头渐渐开始不骚，他第一次在坚守岗位时将头缩回到秘道，略带些愧疚地小睡了一觉。所以慧姑死时发生了什么情况，他没有看到，不知道如何写监视记录。为此，他吓得当场尿湿了裤子。

幸好他与司马大头关系搞得好，司马大头及时赶来，参照一下以前的记录，很快编写一个假记录出来。

总结以前的记录，何三与司马大头发现，慧姑出现在附近时，十次有九次是去曹福房间，经常帮曹福打扫卫生、洗衣服、送饭等。但是曹福对慧姑的态度却非常恶劣，很不符合常理。

于是司马大头在记录中写道：

子时三刻，蒙面黑衣者，穿窗入陈王屋，慧姑至阶厅，目睹欲惊呼，黑衣者闪出，一掌毙慧姑，遂飞身逃离。陈王忽惊呼，曹福着黑衣出，奔入陈王屋。苏姬至阶厅，惊恐而大呼……

八

郑超出去后，苏芸突然笑了起来，这笑声让自己既不寒而栗，又莫名其妙。她心想，自己是不是要疯了？

她从床上慢慢爬了起来，对着房间的大镜子做了几个非常淫贱的动作，忍不住又大笑，同时也泪如泉涌。

她觉得自己已经变成了一个自己都不认识的怪物了，这怪物没有灵魂，没有廉耻，除了让自己无法理解，什么都没有。

为什么自己会变成这样呢？她原本是一个文静内向的女孩子，在大学时懵懵懂懂地跟了一个苦苦追求她的同学，毕业后，两人虽然各奔东西，但是传统的她坚持从一而终的观念，毅然与初恋同学结婚。然而生活不会完全在她想像的轨道上行驶，婚后丈夫来看望她的次数越来越少，这让她很沮丧，渐渐觉得她想要的婚姻不该是这样的。虽然怀孕和生育的那段时间她请了长假，终于和丈夫有段比较长的时间在一起，但是她那时又觉得他很少关注她本身，更多的是关注她的大肚子，和随后生下来的女儿。后来由于她要工作，无暇照顾女儿，于是将女儿交给了乡下的公婆抚养，一家三口从此分别在三个不同的地方，三人齐聚的机会很少。

第23节：王者的梦游(12)

有次她在电话中埋怨丈夫不会赚钱，不能让老婆辞去工作，一家团聚。谁知丈夫却在电话那头大吼道：“我是没有本事，你有本事去找一个有钱的啊。”

挂了电话后，她很伤心，她突然觉得人生原来很无趣，大家活来活去，都是为一些生活最基本的东西而折腾，而像她这样的，连那些最基本的东西都折腾不来。

她一直很内向，不大喜欢说话，周围的人都以为她自持貌美而清高，也都与她保持距离，所以她几乎没有朋友。自从她对自己的人生彻底失望时，她很想有个可以倾诉的朋友，并想了解别人为何会活得那么开心。

当郑超出现在她面前时，她就被他吸引了，不是因为郑超帅气，而是因为他很阳光，脸上总是挂着笑容，总能找到开心的事情去做，吹拉弹唱，无所不会，也乐此不疲。有次当郑超特意为她写了一曲情歌，非常投入地弹唱给她听时，她顿时忘记一切传统道德，忘我地投入了郑超的怀抱。

她原本以为自己找到了新生，找到了人生的意义。但是久而久之，她对此也开始感到乏味，不仅仅是因为厌倦他们这种偷偷摸摸的生活，更主要的是，靠郑超吹拉弹唱而渲染的生活其实就像漂浮在空中绚丽的泡沫，虽然美丽轻盈，却随时可能破灭，化为乌有。

而且郑超也并非他表面那么阳光，他内心其实蕴藏着更多的烦恼。他越尽情地表现他的多才多艺，内心越觉得自己怀才不遇，总认为自己不该只是一个烧锅炉的普通工人。

随着郑超在她面前表达的苦闷越来越多，她也越来越觉得郑超就像是自己溺水时手中抓着的一根救命稻草。于是，她又回到那种对人生失望的状态。

不久，由于工作缘故，她与赵世荣时常有所接触，觉得赵世荣所拥有的，就是郑超时常抱怨而没有的，于是她渐渐又被赵世荣那种蓬勃向上，事业节节高升的状态深深吸引。

由于接触频繁，赵世荣也不禁为苏芸的美貌而痴迷。两人相互吸引，渐渐越走越近，不知不觉地就好上了。从此她也不再与郑超来往，以为赵世荣才是为她的人生赋予真正意义的人。

然而经过一个多月的来往，她发现赵世荣其实俗不可耐，常常在她面前吹嘘自己如何精通权谋手段，凭此摆平一些什么难搞的事情，所以才能一路高升。这让她渐渐对赵世荣所谓的成功感觉恶心。

昨天夜里，赵世荣的妻子丁丹颜出差在外，儿子本来就在外住校，于是想要苏芸到他家来过夜。苏芸渐渐对他没有了最初的好感，没有答应，赵世荣就趁着夜色摸到苏芸宿舍中来。

一进房门，苏芸原本还打算和他聊聊，谁知赵世荣迫不及待地就将苏芸抱到床上，没有什么前戏就直奔主题。苏芸虽然任他胡来，但还是忍不住说：“你这人平时如日中天的样子，其实也不过如此。”

赵世荣一边发狠，一边调笑地说：“我这样还不过如此啊？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吧，我马上要提升为副总经理了。”

苏芸不屑地说：“那又怎样？你这次又耍了不少手段吧？”

赵世荣得意地说：“没有办法啊。乃知兵者是凶器，圣人不得已而用之。”

苏芸冷哼一声：“你这辈子就只知道这些吗？对你而言，人生究竟是什么呢？”

赵世荣觉得她这话问得有些滑稽，笑着说：“谈人生啊？好吧，告诉你，人生就是搞关系，和领导搞关系，和朋友搞关系，和你这样的美女搞关系……”

苏芸起身将赵世荣推下床去，冷冷地说：“你快滚出去吧。”

赵世荣既惊诧又生气，说：“你发什么神经病啊？”

苏芸冷冷地说：“我数十下，你再不走，我就叫了，看你还怎么当副总经理。”

苏芸刚数到五，赵世荣就连滚带爬地出去了。

九

司马乐那晚梦见了苏姬，正要行乐，却被管家叫醒。恚怒之下，翻身而起，抽了管家一记耳光。当得知是陈王侯宫发生命案，苏姬也昏厥在命案现场，立即赶了过去。事后赏了管家钱一千，米九斛。

第24节：王者的梦游(13)

在赶往命案现场的途中，曹植部密使甲班的大头密使长给司马乐看了案发当时密使何三的监视记录，于是暗自认定凶手就是曹福。

关于曹福，司马乐非常佩服。因为从黄初三年（公元二二二年）曹植被封为鄄城王以来，司马乐就是紧随曹植的监国密使，而防碍他监视曹植的最大威胁就是曹福。许多次司马乐都想使用各种办法解决曹福，但是曹福不光对曹植的护卫井井有条，自身也是无懈可击，令司马乐无从下手。

司马乐不久前曾对大头密使长说：“我和曹福从黄初三年斗到现在已经整整十年，越斗越佩服他。如果有朝一日，曹植早死，我希望能跟曹福结拜为兄弟。不过我还是希望能在曹植死前解决他，然后厚葬他。那样的话，我司马乐此生足矣。”

大头密使长无法理解司马乐这种心态，因为他不知道司马乐已经很厌烦这种十年如一日的监视使命，他希望曹植早死，自己也就解脱了。而要曹植早死的前提条件之一就是曹福先死，曹福死了，曹植就好对付了。

司马乐如今也是四十一岁，他少年时的梦想是做一个大将军，带领千军万马驰骋疆场，一统中原，平息战乱的局势。然而经过这十年对曹植的监视，目睹王侯们的勾心斗角，感受到帝王们的残忍自私，不禁对许多少年时期的伟大梦想、高尚情操都产生了怀疑，觉得天下人的所有伟大梦想与高尚情操堆积一起后，酝酿出来的竟然只是将相王侯们的残忍自私而已。

一个没有梦想的人容易随心所欲，也容易产生各种厌烦心理，因为这些厌烦心理而去做许多自己也觉得毫无意义却固执地非要去做的事情。

所以司马乐虽然常常会同情曹植，佩服曹福，但更多的却是想要他们死，因为他已经厌烦了这一切。

除了经常有各种厌烦情绪外，司马乐也更加喜欢纵欲，比如这段时间，他突然觉得曹植的宠妾苏姬非常迷人，不顾一切地想得到她。

这晚终于有机会了。

十

赵世荣从苏芸房间逃出，裤子拉链也未来得及拉上。跑到楼梯口时，突然感觉拐角的黑暗处有个人影，正眼一看，只见一个长发飘飘，穿着白色衣裙的女子，直愣愣地瞪着自己。

赵世荣顿时一阵颤栗，身体似乎立即失去了所有机能，完全不能动弹，连想惊呼一下都未能发出声音。

突然，一只哈巴狗突然蹿了出来，一口咬住了赵世荣的裤腿，同时发出“呜呜”的吼叫声。赵世荣想一脚将哈巴狗踢开，却连脚趾都无法动弹。

这时，那白衣女子从拐角的黑暗处幽幽地走出，赵世荣这才认清这“女鬼”竟然是住在苏芸隔壁的王丽丽。他刚要长呼一口气，忽然又看到王丽丽手中拿了一把菜刀，正缓缓地高举过头顶。

赵世荣吓得“咚”地一声倒在地上，刚奋力匍匐了几步，王丽丽就挥刀砍了下来。

刀没有砍在赵世荣身上，而是将狗头砍了下来，紧接着又是几刀，哈巴狗被大卸八块了。

赵世荣吓得屁滚尿流，连滚带爬地到了五楼，奋力站起来后，发现狗头还咬在裤腿上，立即用手大力掰开，同时一阵反胃，差点将晚饭喷了出来。

回到家里，赵世荣将裤子脱下，一把塞进垃圾袋中，然后倒在沙发上，感觉全身已经虚脱。

这晚，王世荣迷迷糊糊地做了一个梦，梦中他成为了皇帝，后宫拥有佳丽三千。怒目一扫，文武百官跪满大殿，齐呼万岁。振臂一挥，千军万马奔腾。当他与后宫佳丽们戏耍缠绵时，突然一只没有头的哈巴狗猛冲过来，佳丽们四散而逃。他吓得一边高呼：“护驾，护驾。”一边狂奔。哈巴狗紧追不舍，一边用凄惨的声音叫：“还我头来，还我头来……”

第二天，当他妻子丁丹颜出差回来，进门就闻到一股臭味，正要大骂，见王世荣倒在沙发上，大小便失禁，奄奄一息。连忙打了120，将他送到医院。

王世荣一病就是一个多月，与副总经理的岗位失之交臂，从此一蹶不振。

十一

苏姬很恐惧，当司马乐那张色迷迷的猪脸凑在眼前时，她只想去死。

第25节：王者的梦游(14)

苏姬的父亲是一个小县官，为了巴结权贵，将女儿献给了曹植，谁知他打错了如意算盘，他很快就被皇帝贬为平民。

苏姬没有想到父亲为了荣华富贵会将自己当礼物一样送给别人，从此对父亲很失望。同时也清楚曹植的处境，觉得曹植也不是一个可以依靠的男人，他已经不是传说中那个才情斐然、文武双全的旷世奇才，而是一个惶惶不可终日的懦夫。

后来苏姬看到侍卫长阮平一副英武有力的样子，心生爱慕之情，非常渴望阮平能带自己远走高飞，离开这个日夜被人监视的王宫。

然而阮平非但不能带她远走高飞，常常还在她面前忏悔，觉得愧对主公曹植。苏姬从此觉得天下的男人都不可靠，一次还忍不住在侍女面前发牢骚道：“男人靠得住，母猪都上树。”

慧姑死的那天夜里，阮平与她约好到后花园的假山中见面，并说，这是最后一次，请她务必来。

苏姬觉得很好笑，因为她与阮平之前的十次幽会，阮平都说那是最后一次。

然而，在去后花园的途中，她发现慧姑鬼鬼祟祟地朝曹植寝宫走去。顿时心生好奇，跟了过来。

慧姑脚大腰粗，步步生风，苏姬天生柔弱，远远被甩在了后面。正努力追赶，忽然听到曹植的惊呼声，当她赶到寝宫前花园时，见慧姑目瞪口呆地站在石阶上，阮平突然闪出，一掌将慧姑击毙。

苏姬忍不住尖叫一声，随即晕倒在地。

醒来后，苏姬不敢看任何人，她不知道慧姑为什么会目瞪口呆地站在石阶上，更加无法理解阮平为何会如此凶残地将慧姑杀死。刹那间，她觉得所有人原来都是那么的陌生，那么的恐怖。

第二天夜晚，当司马乐借调查之名调开她身边所有侍女，独自来到她寝室中，色迷迷地朝她步步逼近时，她想到的只有死。

但是司马乐突然说了一句话，让苏姬怦然心动了一下。司马乐说：“你别怕，我带你远走高飞。”

苏姬虽然讨厌这张猪脸，虽然不再相信任何人，但是只要有人能带她离开这个王宫，要她做什么都愿意。

就在苏姬的迟疑间，司马乐已经解开了她的衣裙，只剩下遮掩胸前的小衵服。

就在司马乐兽欲大发间，忽然有人影闪入，一剑向司马乐刺去。

来人正是阮平。

司马乐慌忙将苏姬一拉，挡在自己身前。

就在阮平迟疑间，又一人影闪入，一剑刺入阮平胸口。

来人正是曹福。

随着阮平倒在血泊中，苏姬又尖叫一声昏倒。

当她再次醒来时，人就已经疯了。疯病发作时，就喜欢只穿一件只能遮掩胸前的小衵服，在王宫中到处跑来跑去，见到男人就说：“你带我远走高飞吧！”

十二

王丽丽一觉醒来，感觉有些头晕，手臂也发酸。看了一下枕头边的手机，正好六点半，离上班时间还早。于是又赖了一下床。迷迷糊糊中突然感觉不对，发现自己穿的是一件白色的衣裙，她明明记得自己昨晚睡觉时穿的是一套画着斑点狗图案的睡衣，这怎么回事？她顿时忐忑不安，因为这种情况已经不是第一次发生了。

这时，外面有个女同事突然惊叫，接着一个男同事大声说：“哇！靠！王丽丽的小狗也被大卸八块了，头呢？操！狗头都滚倒五楼去了。”

王丽丽今年二十八岁，未婚，长得虽然不如苏芸漂亮，却也有几分姿色，追求的人虽然也不少，她却一直单身。她父母在外地，对她而言，身边最亲近就是她的那只哈巴狗。

当她听到外面的叫声，立即像母亲听到自己儿女出事一般，本能地冲了出去，但是一看到小狗被大卸八块的尸体，又立即晕倒在地。

王丽丽醒来后，发现自己已经躺在医院，心里很痛苦，不光因为自己的小狗惨死，还因为自己躺在医院却没有一个心爱的人在旁边守护。

在读大学时，班上有人说，男人的梦想，是想拥有整个世界，而女人的梦想，只是想拥有一个男人。

王丽丽对此嗤之以鼻，说这太小瞧她们女人了。

第26节：王者的梦游(15)

谁知当她看到郑超的第一眼后，她就觉得，这辈子只要能拥有这个男人，她就心满意足了。

但是，就像别人越长大离梦想就越远一样，她越接触郑超，就越觉得自己无法拥有这个男人。而且经过一段时间的观察，她敏感地觉察到，郑超竟然喜欢苏芸，竟然情愿爱上一个生过小孩的少妇，也不愿接受自己的爱慕。

王丽丽是一个从小娇生惯养的独生女，既要强又任性，对于此事，心里越想越咬牙切齿。

这段时间以来，她发现郑超每天晚上都不关门睡觉。于是想，肯定是给苏芸那个骚狐狸留的门。

她在嫉恨的同时，也会幻想，如果这门是给自己留的该多好啊。有时又会幻想，哪天要堵在半路上，将苏芸那个骚狐狸杀了才痛快。

十三

杀慧姑的那晚，阮平又决定最后与苏姬幽会一次，这次之后，就彻底断绝关系，他觉得实在对不起主公，更对不起父亲临终的嘱托。

阮平儿时与父母一起住在一个无名山谷中，那个山谷虽然风景秀丽，却人迹罕至。有次小阮平还问过父亲，为什么要住在这个没有人烟的地方。父亲告诉他，因为他在等一个人。小阮平问：“要等到什么时候？”父亲说：“也许明天，也许一辈子也等不到。”

对此，阮平感到非常新奇，于是很期待那个人的出现，他想看看是一个什么人，竟然要父亲可能等一辈子。而且，只要那个人出现，他们全家就不必在此等候了，他就可以去看看山谷外面的世界了。

阮平记得很清楚，那是延康元年（公元二二○年）的一个夏夜，一个侍卫模样的人来到山谷中，与父亲密谈了一夜。第二天起床，阮平发现那个侍卫不见了，屋后却多了一座新坟。父亲要他和母亲什么也不用问，一把火将他们的房屋烧了，然后带他们投奔曹植，成为曹植身边的一位亲随侍卫。

父亲临终前才将阮平单独叫到跟前，告诉了他一切。

阮平的父亲说，他原是一个孤儿，被伟大的魏王曹操从战火中救出，将他送到了一位大侠家学艺。学艺初成后，就在那个无名山谷待命。延康元年，魏王去世，他的亲信侍卫按照魏王生前的安排，带着早已写好的遗诏前来山谷找他，命他去做曹植的侍卫，保护曹植，并监督另外一个名叫曹福的侍卫，一旦发现曹福有勾结外人陷害曹植的举动，立即想办法将曹福处决。经过多年的观察，他发现曹福对曹植忠心耿耿，并无二心。如今要早曹福而去，但是遗诏不可违，只有要儿子继续完成这项任务，直到曹植和曹福死去。

阮平开始为自己父亲竟然是伟大的魏王精心培养出来执行特殊任务的侍卫加密使，也为自己能继承这项伟大的任务而感到荣幸。然而，当时光一点点地流逝，阮平渐渐对此感到怀疑，总是有些不甘心，觉得一个人的命运不该被别人事先就设定好。但是当他想到设定他们命运的是伟大的魏王后，又不敢反抗，觉得自己一反抗就成了与魏王背道而驰的魏国叛徒。

也许正是怀着这种矛盾的心理，当苏姬来勾引他时，他忘记了对魏王和曹植的忠诚，带有反叛性地与苏姬偷偷好上了。从此，他不断地挣扎，不知如何是好。

那晚，他在准备与苏姬幽会之前，到曹植寝宫附近巡视一遍，确定曹植处在安全的状态下，他才能心安地去幽会。谁知他惊奇地发现，曹植竟然会梦游，目光呆滞地坐在石阶上，反复地说着：众卿平身。说完后，穿过窗户走回寝宫。刚刚躺下，就突然醒来，然后被自己的脚印惊吓得高呼起来。

随后，阮平发现慧姑站在阶厅中，看到这奇异现象后，被吓得目瞪口呆。

最近阮平很关注慧姑，因为她似乎喜欢上曹福，对曹福特别照顾，此时手捧一盒糕点，应该又是想悄悄地给曹福送去，让曹福醒来就可以吃到早餐。

阮平曾问曹福，为何不娶妻。曹福沉吟了一下才告诉他，无牵无挂方能无懈可击。阮平理解曹福的意思，所以当发现慧姑看到曹植梦游时，立即觉得必须击毙她。因为她不但看到曹植梦游扮皇帝，还有可能成为曹福的牵挂。

第27节：王者的梦游(16)

阮平没有想到苏姬会看到这一幕。

第二天深夜，阮平想去看望苏姬，并向她做出解释。谁知过去后就看到司马乐脱去苏姬衣裙的那一幕，顿时火冒三丈，拔剑就冲进屋去。同时心里也想好，杀了司马乐后，就带苏姬远走高飞，不管什么魏王的遗诏了，什么都不顾了。

十四

皓月散发的银光穿过薄云，像蛇一样在走廊上游走。

苏芸目光直愣愣地从房中走出，爬上栏杆，将自己晒在铁丝上的几件内衣取下来，然后来到郑超房间，拿了章明房间的钥匙，进入章明房间。章明已经去上早班，人不在房间，苏芸进去后，将他床底的木箱拖出，随手拉开烂锁，将内衣丢到木箱中。

从章明房间出来后，苏芸又到别的楼层，通过门上的小窗口，其他几件内衣分别丢到几个人的房间中。

走了一圈后，苏芸再次爬上自己房门前的栏杆，伸手再去找内衣，由于摸了几下都摸空，脚下一个踉跄，一个跟头从六楼翻了下去。

第二天，公安局通过在案发现场的访查，在内部案件讨论会上宣布，不排除他杀的可能，而且有可能与内衣失窃宠物被杀等事件有直接的关联。

十五

距离慧姑被杀，已有七天。

司马乐结案时判定凶手是阮平，杀人动机是因为慧姑看见阮平与苏姬暗中私通。

这日子时三刻，曹植又从窗户梦游而出，坐在石阶上反复喃喃地道：“众卿平身。”

曹福跟在其身后，深深地叹息一声。然后随手一点，曹植顿时气绝。

与此同时，鹅卵石监视点的何三又在酣睡，下班时在记录上写：一宿无事，安全交班。

第二天侍女发现曹植死于榻上，太医检查尸体时，没有发现明显伤痕。

司马乐看了何三的监视记录后，遂与曹福结拜为兄弟。

后来史书记载：

植常自愤怨，抱利器而无所施，上疏求自试……植每欲求别见独谈，论及时政，幸冀试用，终不能得。既还，怅然绝望……常汲汲无欢，遂发疾薨，时年四十一。

第28节：最清醒的酒狂(1)

最清醒的酒狂

一

临刑那天，碧空如洗。

我与几个人，先被五花大绑地游街示众，一路被无数爱憎分明的革命群众在革命歌曲与革命口号的渲染下扔了一身革命的烂泥。

有着雪亮眼睛的革命群众对我手下留情，因为“资产阶级当权派”鲁南容和“国民党军统特务”肖恩一路受到革命群众更加猛烈的教育，刚游完一条街就已经鼻青脸肿，鲜血从破烂的衣服上渗出。

当我们被押送到打靶场时，一种死亡的气息就扑面而来。

“地主崽子”陈向阳和“投机倒把分子”万老根忍不住跪在地上向“浪涛市工人造反总司令部”的总司令熊阔海求饶。但他们这种求饶引来的却是熊阔海和姚卫东以及周围革命群众的开怀大笑。

“反动资本家”顾仁没有下跪，表情麻木。而鲁南容和肖恩却显得比较大义凛然，像电影中革命烈士被押赴刑场的样子。

只有我脸上莫名地露出了一丝笑意。对我而言，生亦何哀？死亦何苦？思前想后，唯一让我感到遗憾的只是那篇未写完的小说——《酒狂阮籍》。

二

此时正是公元二六三年，三国时代末期，离曹操去世已有四十三年，离诸葛亮去世已有二十九年，离孙权去世已有十一年，离洛阳西郊农夫何老汉去世已有三年。

在魏国，司马懿父子当权多年，大肆铲除异己，将皇帝视为傀儡。

魏国第四任皇帝曹髦有些胆识，三年前，亲自带领三百余人前去讨伐司马家族，结果由于有人事先告密，讨伐不成，反而被人一矛刺死。魏国京都洛阳顿时也成为血窟，许多忠于皇室和被怀疑为同情皇室的人都遭到诛杀，一时人人自危，士大夫们都不敢谈论国事。

当时司马懿已经去世十二年，大权由其子司马昭掌管。在历史上，司马昭名气非常大，这都归功于曹髦，因为曹髦召集亲信讨伐司马家族时说了一句话——司马昭之心，路人所知也！朕不能坐以待毙，今日和众卿共商大计，铲除这个逆贼！

后来他这句话被改为一句成语——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对此，曹髦不知会作何感想。因为随着这句成语的广泛运用，使得司马昭真是路人皆知，而曹髦却很少有人知晓。

“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能成为一句成语，说明司马昭现象在此后的历史中，仍然是个普遍的现象。那么司马昭之心，具体是什么呢？

阮籍对此非常清楚，当钟会来到他家，对他深深一揖时，他就仿佛看到司马昭在其身后冷笑，顿时毛骨悚然。

钟会一招手，数十名随从穿梭而入，每人手中都捧着各式礼物，顷刻间礼物便堆满半个厅堂。

钟会又是一揖，阮籍立即感到头皮发麻，只听钟会笑道：“恭喜阮公！贺喜阮公！”

阮籍不禁心惊肉跳，战战兢兢地道：“何喜之有？”

钟会道：“闻阮公有女品貌出众，大将军欲为长子司马炎提亲，阮公，你说这是不是值得恭贺呀？”

阮籍顿时如同五雷轰顶，半晌未作声。

钟会抚须而笑道：“阮公意下如何？”

此时阮籍之妻王氏在后厅探视，阮籍灵机一动，喝道：“拿酒来。”

王氏端酒菜上来，对钟会一揖，又退了回去。

钟会见王氏衣着粗布裙衩，不施粉黛，虽然年过四十，仍透着一股不俗的风韵，不禁暗自叹道：母亲如此，女儿必然不俗。

阮籍拉钟会坐下，给钟会满了一盏，指了指后厅，悄声道：“表面端庄，实乃悍妇也！”说完，哈哈大笑，自饮一盏。

钟会不禁也哈哈大笑，也饮了一盏。

魏晋时期时局动荡不安，政治上的压力使得士人们心灵扭曲，从而在生活中多不拘礼法，放诞，颓废，沉沦者比比皆是。所以阮籍这样在外人面前调侃自己妻子，钟会并不感到尴尬和奇怪。

几盏下肚，钟会忍不住问道：“阮公认为这门亲事如何？大将军的长子司马炎一表人才，阮公在将军府中也是常见到的，将来司马公子可是要继承家业，前途不可限量，此中内情钟某不说，阮公也应该清楚吧！”说完，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阮籍暗自皱眉，长期以来，司马昭一面残酷打压皇室家族，一面拉拢天下名士为自己造声势，想尽早名正言顺地登基为帝。而魏晋时期人才济济，士人们才华横溢，同时也独具人格，虽有兼济天下之心，但是目睹权臣们一而再地谋权篡位，均心灰意冷，加上当权者对异己者残酷的杀戮，不想沦为鹰犬走狗的士人们为了避祸，纷纷逃入清净无为的老庄哲学。士人们虽然仍喜欢相聚一起诗酒高歌，但是言谈不涉及政治，也不涉及现实任何事物，以免引起曲解诬陷。这种不会被当权者抓住把柄的言谈形式逐渐在士人间形成一种耍嘴皮子的艺术，被称为“清谈”。

这些清谈者虽然表面不敢褒贬时政，但是骨子里却瞧不起那些攀附权贵的人，阮籍也是如此。但是阮籍名气太大，一直被当权者极力拉拢。而像司马昭这样的当权者，一方面要求名士们旗帜鲜明地团结在他政权周围，另一方面对拒绝拉拢者，会进行残酷的镇压。而阮籍一方面想保持气节，一方面又不敢公然对抗，于是几十年来，他一次次被召唤到当权者身边做官，又一次次地想办法辞官。就在这样的矛盾和周而复始的忐忑中，阮籍变得极度苦闷，他曾在诗中写道：“终身履薄冰，谁知我心焦”。

本来在司马昭的威逼下，阮籍做了大将军从事中郎，后来阮籍以步兵营厨里有贮酒三百斛为借口，自请做步兵校尉。这样算是稍微又离司马昭远了一点。

如今为了将阮籍进一步捆绑在自己身边，司马昭竟然派钟会来为长子提亲，想与阮籍做亲家。

这让阮籍始料未及，自己实在不愿意上司马昭的贼船，但是如果拒绝，依照司马昭的惯例，肯定要满门杀戮。情急之下，阮籍灵机一动，打算喝酒装醉。

当钟会再次追问阮籍的态度时，阮籍趁钟会哈哈大笑之际三盏下肚，借着酒意转移话题道：“听说钟大人潜心著作一本《四本论》，果真？”

第29节：最清醒的酒狂(2)

钟会见阮籍主动谈到自己的著作，顿时又兴奋又心虚。兴奋的是，他自负才情斐然，潜心著作此书，想借此在名士间提高自己的名望。心虚的是，他长期追随司马懿父子，为司马家族谋权篡位出谋划策，被名士们所鄙视，而名士们往往因人废文，对他的著作不屑一顾。

他曾怀着这样的矛盾心理去找当时最有名气的名士嵇康，但是走到嵇康家门口自信心又彻底崩溃，本欲转身离去，却又心有不甘，于是将此书隔墙扔进嵇康家，谁知将嵇康家的窗牖扔了一个破洞，嵇康在屋内立即破口大骂，吓得钟会撒腿便跑。后来钟会听说嵇康将他的书扔进了茅厕，心中不禁怨恨。

阮籍今年虚龄五十四，大嵇康十四岁，才学渊博，家世渊源，其父阮瑀名满天下，深受曹操器重，乃著名的建安七子之一。阮籍早年与嵇康、山涛、刘伶、阮咸、向秀、王戎曾集于山阳（今河南修武）竹林之下肆意酣畅，被世人称为竹林七贤。虽然七人本无排名，但是世人均将阮籍视为七贤之首。

所以当钟会见阮籍主动谈及自己的著作，内心的矛盾比去见嵇康还矛盾。

钟会今年虚龄三十九，他的家世其实更为渊源，其曾祖父乃东汉名士钟皓，父亲钟繇在书法界的地位仔细算算，则会让后人惊讶不已，因为王羲之书法学自卫夫人，而卫夫人学自钟繇。所以算起来书圣王羲之还是钟繇的徒孙。当然，那时王羲之还未出世，阮籍等名士看到钟会也不会如此算他的家世，他们看到的只是钟会如何充当司马家族的鹰犬。

阮籍就钟会的书随便敷衍了几句，很快就醉醺醺地趴在桌上。

钟会顿时傻眼，他知道阮籍定是想推辞这门亲事，但是又不敢直言拒绝，只有装醉。只见阮籍脸贴在桌上，口水流到桌沿儿，一手仍拿酒盏，一手握着酒壶。虽然阮籍只有五十四岁，但是头发胡须全白，脸上皱纹纵横，苍老得似乎年近七旬。

钟会傻傻地看了阮籍许久，最后叹息一声，仰头将一盏酒全部倒入口中，然后笑道：“阮公醉了，明天我再来。”说完，带着众多随从扬长而去。

阮籍偷偷看了看钟会的背影，轻轻哀叹一声，仰头将一壶酒全部倒入口中。

三

我写《酒狂阮籍》的灵感源于那些革命的小将们。

那天，彻骨的北风停止了它的呼啸，铅灰的天空沉重地压在我的胸口，飘满红旗的操场凭借着红卫兵的叫嚣以及我这耶稣般的造型，在短时间内收集了许多充满革命激情的人。而此时广播中正唱着：大海航行靠舵手，万物生长靠太阳。雨露滋润禾苗壮，干革命靠的是毛泽东思想……

这歌曲使得空气中都充满了革命的气息，人们的步伐都随着音乐的节奏变得强劲有力，脸上都是一副斗志昂扬的神情。

二十几个红卫兵研究讨论了一个小时，又花了半个小时才将我绑好在这棵操场旁的枯树上，假如当时他们不是绑我，只是绑一个什么物体，我会为他们集体的智慧以及行事的认真而感动。

他们刚将我绑好，我就知道，人们看到我这造型后十有八九会顺便回忆一下耶稣，所以我会突然想起这个问题：当年耶稣被钉死在十字架上之前，有没有遭受什么酷刑？

虽然我是历史老师，但是对这个历史问题以前却没有做过研究，毕竟我主攻的是中国历史。但是当我被绑在树上，感受到众人在用一种既冷漠又热切的目光对我进行洗礼时，我便了解，耶稣死前遭受了一种比钉死还痛苦的酷刑。那就是民众嗜血地叫喊：除掉他，除掉他，钉他在十字架上。

从文化大革命一开始，我被扣上了五花八门的反动帽子，我的罪名也是千奇百怪，精神与肉体的折磨，让我逐渐丧失了生存的兴趣。

这天下午，我在忍受红卫兵们的酷刑时，大脑里有个声音不断地在说：我活不下去了！

整个下午，红卫兵们对我所用的酷刑都是充满创意的，而且还戏谑地给这些酷刑取了很文雅而形象的名字。比如旱鸭凫水，他们叫我趴在地上，脱掉鞋子，用钢丝刷子刷脚心，又疼又痒，我受不了，胳膊腿一动，就很像旱鸭凫水。再比如仙鹤亮翅，他们用绳子将我双臂拉直，两脚下垂，将整个身体固定在空中，然后对我肆意拳打脚踢，由于绳子拉得很紧，他们一打我，我的身体便会移动，一移动，四肢关节便会被绳子拉扯得疼痛难忍。

第30节：最清醒的酒狂(3)

他们这时将我绑在树上，为了活学活用毛泽东思想，也为了宣扬他们这革命组织的名字，临时研究出了一种酷刑，叫“风雷激”。这名字来源于毛主席的词《满江红·和郭沫若同志》，其中有一名句“四海翻腾云水怒，五州震荡风雷激”。或许是因为这句非常有气势，很符合当时的所谓革命气氛，所以许多人写材料或者作报告，一开始都要引用这句词。我参加的许多批斗大会中，主持批斗大会者开场致词也会先高喊这句。各地许多红卫兵组织的名字也都叫某某市或某某单位“风雷激战斗兵团”。

首先提出这创意的是他们的小头目李革，他体形瘦小，长相普通，原本是我的学生中最温顺的一个，没有想到却是批斗我最狠的一个。

我知道李革之所以能想出这么一个酷刑，除了因为这句词非常流行和他们的红卫兵组织叫“浪涛市第三中学风雷激战斗兵团”外，还有个原因可能是曾经认真听了我一堂历史课。那节课我讲述了“曹刿论战”，当时李革问了一个关于战鼓的问题，我告诉他战鼓有时未必是人敲的，也有将羊吊起，捆住其前蹄，松开后蹄，它的后蹄便会乱蹬，鼓声震耳，连绵不绝。

我没有想到李革真是活学活用的标兵，竟然将我教他的历史知识转化为批斗我的酷刑。

他们将我绑好，从学校杂物室抬来一面破鼓放在我的脚下，原以为他们活学活用毛主席语录就此成功，但是他们忘记了一点，我不是羊，我的“后蹄”不会乱蹬。

李革愣了一下，挥起他的军用皮带，狠狠地抽在我身上，怒骂：“阮籍，你的后蹄为什么不蹬？”

我无力地说：“我是人，不是羊。”

李革大喝：“我现在以革命的名义，宣判你现在就是一头羊。”他说完，周围围观的大部分人都笑了起来。

这些笑声随着呼啸的风声在云霄中响彻，在我心头盘旋，眼眶内埋伏了整整一个下午的眼泪终于暴露了出来。

这时另外一个叫伊卫红的女红卫兵在我脸上扇了一个巴掌，尖声说：“阮籍不变成羊，我们就让他灭亡。”

李革忽然又道：“阮籍，你为什么也叫阮籍？阮籍何许人？是个不思反抗，一味逃避的奴才，后来还向封建王朝妥协了，成了腐败官僚，成了封建主义的走狗。你叫阮籍，是何居心？打倒封建走狗阮籍……”

我不禁感到滑稽却无法笑出来，在这场运动中，这样滑稽得无法笑出来的事情实在太多了。

这时，李革又狠狠地抽了我一皮带，凶悍地叫：“快敲鼓！”

被他们折腾一天，我早已筋疲力尽，脚像绑了铅一样，难以提起。即使不是如此，我想我也不会敲的，我不是羊。

眼看着花费了一个半小时的发明成果就要被我的顽固不化所否定，李革他们都恚怒了，索性当着一操场的革命群众对我再进行一次临时的批斗大会。

李革卷起衣袖，高举一手，站在大鼓上大声演讲，那模样仿佛某个革命先驱在发动人民群众进行一场革命运动。

我的精神很疲惫，没有精力去倾听他那些千篇一律的革命语言。于是，我让自己的眼神随着一片被北风吹起的枯叶四处飘摇着。

那片枯黄的叶子如一只闲散的小鸟在铅灰的天空中肆意飞翔，它孤影单薄，似乎有些凄凉，但它肆意宣泄，似乎有些愤懑，它还漫无目的，似乎有些荒诞。

一边看着这片叶子，我一边想，等批斗一结束，我就去自杀。用什么样的方式自杀呢？当时，我发挥了我毕生的想像力，想出了三种方式。如下：

一、公元一九六七年十二月五日零时零分，第三中学历史老师业余历史学者阮籍穿着一身黑色的长衫，脚上是一双黑色的布鞋，手持一根黑色的手杖，叼着一根黑色的烟斗，迈着方步走进大学图书馆，一排排的书架林立在黑暗之中。

阮籍划燃一根火柴，照了照前面几排书架，只见书架上角标有“政治”字样。阮籍往里走了几步，又划燃一根火柴，照到了“哲学”字样。就这样，他一根一根的火柴从政治照到哲学，从哲学照到法律，从法律照到文学，从文学照到经济，从经济照到地理，最后他发现火柴盒中只有最后一根火柴了，而后面还有许多排书架，于是长叹了一声，将最后一根火柴随手一扔，随意走到一排书架下。

第31节：最清醒的酒狂(4)

多年以后，人们还在议论：研究历史的阮籍不知道为什么在那样一个夜晚被压死在几个排放历史书籍的书架下。

二、公元一九六七年十二月五日凌晨三时三十分，全市的人民被一阵节奏明快的钟声吵醒，千篇一律的国骂声顿时在全市各个角落蔓延，唾骂的余音延续了好几天。后来大家得知，那天清晨是一个叫阮籍的历史老师在位于市中心的钟鼓楼上发疯般地敲钟。

根据后来跑去现场的人说，当时，那个历史老师一面疯狂敲钟，一面眼望着黑暗的东方，口中用古怪的腔调高声唱着：太阳最红，毛主席最亲……

当有人要上去制止他时，他狂啸一声，从钟鼓楼上跳了下来。

三、公元一九六七年十二月四日晚十一时，阮籍偷偷爬上了浪涛市第三中学后花园中的一棵百年老树，树上一个妖娆的女子一边嗑着瓜子，一边等他。两人一见面便深吻在一起，在结实而富有弹性的树枝上缠绵了许久后，两人同时发出长长的呻吟，在性爱的高潮中死去。

两人一死，这棵参天古树便飞快地生长，一直长到了云端。从此，人们再也找不到这两个人了。

一记清脆的耳光让我与我的幻想离别，一副穷凶极恶面孔直逼在眼前，是李革。只听他叫嚣着：“阮籍，革命群众正在对你进行革命的批判，你竟然偷偷地在笑？说，你到底笑什么？”

我在这个时候竟然笑了，连我自己也感到惊讶，但在惊讶的同时，我顿时明白自己为什么笑了。虽然只是一个幻想，但是这样突然被别人喝止，还是有种被捉奸在床的感觉，羞愧得连脚底板都红了。

好在李革没有继续揪住这个问题不放，他关心的是他们活学活用的成果，于是在我脸上又被抽了一个清脆的耳光，吆喝着说：“你这顽固不化的东西，今天不敲鼓，就让你灭亡。”

刚才我设想的那些自杀方式，其实都是不现实的，学校图书馆早就被封了起来，四周门窗都用厚厚的木板严严实实地钉死，无法进去，就算进去了，我想我也没有那么大的力气拉倒书架，将自己压死。另外，我现在的处境是不允许出学校大门，以防我“畏罪潜逃”。所以想上钟鼓楼敲钟，非常困难。关于那个妖娆的女子，她是我们学校图书馆管理员，名叫林雯，她丈夫是个厉害角色，本是浪涛市钢铁厂保卫科干事，“文革”后非常活跃，现在成为由浪涛市各大厂矿联合组织的“浪涛市工人革命造反总司令部”的总司令。

我平时与林雯并没有半点瓜葛，只是由于经常去图书馆借书，见面的次数比较多而已，但是从来不说多余的话。不知道为什么会突然想起要和她那样一起死去。这让我很内疚，感觉很对不起我老婆。不过无论如何，这只是一种幻想，虽然学校后院有那么一棵参天古树，但是我绝对不会做出对不起我老婆的事情。

所以当李革说要我灭亡时，我知道现在最好的自杀方式就是在他们面前誓死不低头，用死来捍卫最后的一点人格。

我的自杀计划开始进行得比较顺利，红卫兵小将们燃起了他们革命的愤怒，而我这个想捍卫人格的家伙即将得到必然的下场。

自从受到批斗以来，我内心一直很悲愤，我坚信自己并没有做什么坏事，和许多受到批斗的人一样，我们热爱我们的国家和人民，崇拜我们的领袖，胸襟坦荡，毫不保留地将内心的所有表达出来，无比忠诚。但是我们这样的人怎么会遭受如此的待遇？我们所热爱的国家、人民和以及崇拜的领袖为何要将我们当成仇敌一般，审判——批斗——迫害？

如果如此对待我们的，是解放前那些我们心目中的敌人，我们的内心绝对不会如此痛楚。

耶稣在气绝前高喊：我的神！我的神！为什么离弃我？

当我受到红卫兵的小将们充满革命热情的暴打，逐渐感到死亡的临近时，我却想高喊：我的祖国！我的人民！我的领袖！为什么仇恨我？

但最终我没有这么高喊。在那个时刻，我清晰地感受到，几十年来，我认为的那些生存的意义都万劫不复了，我活着的一切理由都莫名其妙地跑到了另外一面，将自己否定。我的心灵怎能不痛楚？这国家，这世界，以及自己，甚至我热爱的一切都坠入了绝望的深渊，一种无法负荷的窒息感压迫着我。

第32节：最清醒的酒狂(5)

而此时在小将们拳脚淋漓的攻势下，我肉体的痛苦似乎能让我的心灵得到一丝解脱。

于是我闭上眼睛享受着每一拳每一脚，虽然我迟钝的反应没有他们的拳脚快。渐渐地，我脑海中出现了高尔基笔下的那只在暴风雨中飞翔的海燕。于是，被绑着像耶稣般的我将头仰起，用最后的力气对着天空惨笑一声，接着高叫：“让拳脚来得更猛烈些吧！”

我这么一叫，拳脚反而稀疏了。

这时一个孩子突然冲了进来，一边尖叫一边疯狂地将殴打我的红卫兵推开。

红卫兵们还未从我的反常中反应过来，又看到这么一个小孩猛地冲了出来，顿时一惊，都后退了几步。

这孩子见红卫兵后退了，立即将他瘦小的身体护在我身前，什么话也不说。

我顿时泪流满面，虽然只能看到他的后脑勺，但是我能猜想到他现在的表情。他现在一定又咬着他的下唇，用已经歪斜的双眸怒视着众人。

他是我的儿子阮雨，今年虽然已经有十岁，但是看起来像是只有七八岁。半年前当我在一次批斗大会上被殴打时，他也像今天一样冲了进来，倔强的他死活不让别人殴打自己的父亲，结果他的双眼被人打伤了。由于医院那些有名望的老医生都被关进牛棚了，没有得到较好的救治，阮雨的眼珠从此永远向右边斜着。

李革等人愣了一会儿后，看着阮雨纷纷笑了起来，李革说：“原来是你这个怪物，快滚开，不然连你一起教育。”

阮雨没有说话，也没有退却。虽然我还是看不到他的表情，但我知道，他依旧在咬着下唇，斜着眼睛怒视着这群殴打自己父亲的人。

我怕阮雨再受到伤害，忙说：“孩子，你先回家去。”

阮雨转过身来，那双令我心碎的双眸充满了关注。

我强忍住眼泪，说：“听话，孩子，快回家去。”

阮雨说：“我们一起回家。”说完，便来解我的绳子。

李革顿时火冒三丈，一把揪住了阮雨，破口大骂：“你这个狗崽子，活得不耐烦了？”

李革话刚说完，阮雨便狠狠地在李革的手上咬了一口。李革痛呼一声，一把将阮雨摔在了地上，接着一边破口大骂，一边用脚向阮雨瘦小的身体上踢去。

看到阮雨可怜地缩在地上被李革暴打，我顿时撕心裂肺般地怒吼：“李革，你他妈的给我住手，有本事来打我，你这王八羔子！老子跟你拼了！”

其他红卫兵见我骂李革，立即要上前打我。

这时一个声音喝道：“住手！给我住手！”

那声音似乎有着某种威严，大家都呆住了。只见围观的人群中走出一个身着白衣的窈窕女子，在这个高度集中统一的时代，她原本普通的打扮显得特别光鲜亮丽，宛如鹤立鸡群。

她不是别人，正是浪涛市工人造反总司令部的总司令熊阔海的老婆林雯。只见她过来对李革说：“这孩子这么小，你怎么忍心下这么重的手？”

李革可能对熊阔海有几分忌惮，于是举起他的左手说：“林阿姨，你看，这狗崽子才叫狠呢！他将我的手都咬出血来了。”

林雯轻轻“唉哟”了一声，从身上掏出一条香喷喷的手绢，过去一边包扎李革手上的伤口，一边柔声地说：“他还小，懂什么呢？看到你们打他爸爸，当然就急了。你也算是个大人了，怎么能和他计较呢？”

包扎好伤口，林雯对李革妩媚地一笑，李革顿时傻了。

林雯转身将阮雨扶了起来，关注地问：“孩子，你没伤着吧？”

阮雨抹去嘴角的血，摇了摇头。

林雯说：“你快回家吧！”

阮雨又挡在我身前，说：“和爸爸一起回去。”

林雯和我对视了一眼，她的眼神中充满了悲悯之心，我心头顿时感到一丝温暖。

林雯转头又对李革说：“小李，今天的批斗也该告一个段落了，留他一口气，日后再批吧！”

伊卫红看着李革一副目瞪口呆的样子，冷笑了一声，恶意地对林雯说：“像阮籍这种阶级敌人，批斗他怎么能分阶段呢？应该将他打翻在地，再踏上一脚，叫他永世不能翻身。你不让我们批斗，难道是同情他？对待阶级敌人就得像秋风扫落叶一样地冷酷无情，谁同情阮籍，就是与阶级敌人同流合污。”

第33节：最清醒的酒狂(6)

林雯脸色顿时一变，一双凤目怒视着伊卫红，挥手便是一记耳光，狠狠地说：“你这小黄毛丫头敢这样和我说话？也不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老娘批斗人时，你还没有从你娘胎里出来呢！”

伊卫红虽然嗓门尖锐，让人听了有些刺耳，但是容貌不错，这些红卫兵中不少人与伊卫红要好，当下也不理会林雯是造反派头头的老婆，一齐站出来指责林雯，一个叫陈向阳的胖子骂道：“你敢打人？红卫兵是拥护毛主席的小将，你打了红卫兵，就是反对毛主席！”

林雯双手叉着小蛮腰，泼辣地说：“你胡说什么？我这是教育她。”

陈向阳狠狠地说：“放你妈的屁，那你让我教育教育！”说着，他便卷起衣袖要动手。

这时有一个洪亮的声音喝道：“你们在这吵什么？”

围观的人群听到这声音，吓得立即让出一条道来。

只见这人身材魁梧，一脸横肉，眉毛稀疏，眼睛却又圆又大，还往外凸出，活像一条金鱼。

林雯见这人过来，顿时气焰高涨起来，冷笑着说：“阔海，你来看看，这帮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孩想批斗我呢！”

熊阔海双目一瞪，喝道：“大胆，你们想造老子的反了么？”

所有红卫兵都被吓得不敢出声，沉默了片刻，最后还是李革出来说：“熊总司令，我们是在批斗反革命阮籍。”

熊阔海拍了拍李革的肩膀，大声对众人道：“你们这些红卫兵小将有些落伍了，这个阮籍算什么东西？他只是一个臭老九，已经被批黑批臭了，值得现在还对他大动干戈？革命就是夺权，如今文化大革命的主要任务是清除以刘少奇为首的资产阶级当权派，将政权争夺到我们无产阶级手中来。我们要砸烂公检法，揪出鲁南容，打倒浪涛市政府。”

李革等人顿时对熊阔海很是崇拜，熊阔海的话也立即引起革命群众的欢呼，一些革命群众立即喊出“砸烂公检法！”“揪出鲁南容！”“打倒浪涛市政府！”“坚决拥护毛主席！”……于是整个操场上声浪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就像沸腾的海洋。

而我在这种癫狂的气氛中，想起李革将我和古代阮籍联系起来的话，突然感觉到无论是古代的阮籍还是当代的我，都存在着许多相似之处，而且和几千年来无数知识分子一样，似乎总是难以摆脱一种无法名状的宿命。当革命的声浪达到高潮时，我之前想自杀的念头荡然无存，一种求生的欲望油然而生，心想：我不能死，只要有机会，我一定要写一部关于阮籍的书，以此来祭奠几千年来像我们一样的受难者。想到这些，内心顿时一片宁静。

四

昨日钟会一走，王氏便出来埋怨阮籍，在她看来，与大将军司马昭结为亲家，实乃莫大的荣耀，偏偏夫君不识好歹，非但不爽快地答应，反而喝得酩酊大醉。

阮籍未与妻子争吵，转身便摇摇晃晃地走出家门。王氏追到门口，破口大骂道：“死酒鬼！有种就别回来。”

此时门口正好有只土狗路过，突然听到王氏的大骂，“呜”地一声，吓得夹着尾巴落荒而逃。

时已黄昏，秋风乍起，街道上冷冷清清，偶有几片树叶随风起舞，相互追逐。阮籍在青石路上摇晃前行，夕阳之下，身影从街头拉到街尾。

一片枯叶从阮籍脚下滑过，忽地从地面飘起，一头撞到一面飘扬的酒旗上，枯叶似乎被酒气熏倒，立即又跌落下来。

阮籍一脚踩在枯叶上，跨入这间无名酒家。酒家内有五六张桌子，阮籍径直坐到角落中的一张茶几边。

稍顷，一位身穿翠绿衣裙的少妇端来一壶美酒，一碟蚕豆，放在茶几上，未看阮籍半眼，转身就离去。

阮籍也未抬头看少妇，侧身倚靠在墙角，一边懒洋洋地半眯着眼睛，一边浅酌美酒。

店中陆续来了一拨又一拨客人，走马灯似的进进出出，席间各自谈论着除国事以外的话题。

阮籍近年常常来此饮酒，他喜欢在一旁观看来来往往的食客，他认为人生百态能在饮食之间表露得淋漓尽致，就在这无名酒家的一角，他能看到一幕幕活生生的戏剧。有时看得他热泪盈眶，有时看得他黯然销魂，不过很少看得喜笑颜开，因为在他眼中，这世上所有笑容的背后都隐藏着无尽的悲伤。

第34节：最清醒的酒狂(7)

夜幕深沉，酒家已经打烊，店主小何从厨房出来，架着脚坐在长凳上点了一袋烟，温情地看着美貌的妻子。妻子许氏穿着她最喜欢的翠绿色衣裙，静坐于柜台，凝视着各项账目，仔细计算。

小何抽完一袋烟，嘴角含着微笑，转身进入厨房，抬出一块一端已经烧焦的长方木，拿着各种工具，忘我地刨削、雕刻。

阮籍此时就醉卧于许氏脚边，偶尔发出一声呓语，像个熟睡的孩童。

这两年来，阮籍常常如此，而这对夫妻对他这种出格的行为却从未表示过半点不满，甚至对此视若无睹，仿佛阮籍并不存在。

阮籍酒醒后不免也感到诧异，感觉这两人并非凡夫俗子，但是表面却未与两人有过多余的交谈，依旧坦然处之。后来有好事者得知，于是在街头巷尾大肆议论此事，一时各种版本的流言飞语流行于洛阳城中各个角落。

第二天，当钟会再次来到阮家，得知阮籍夜未归宿，立即来到这个无名酒家寻找。

阮籍酒醒后，睁眼就看到阳光从窗口斜射进来，正准备起身回家，忽然见钟会出现在酒家门口，当即继续闭目躺在柜台边。

钟会进门后，似乎并未见到阮籍，高声喊道：“酒家。”

许氏从内室挑帘而出，见一大早便进来一位气宇不凡的客人，不禁稍露惊讶之色。钟会没有想到出来招待者竟是一位美少妇，也感到意外。

少顷，许氏端来几碟小菜，一壶美酒。

钟会小酌一口，顿时感觉一股带有青竹的幽香沁入心脾。当下不禁问道：“竹叶青无此香浓，一般汾酒又无此清幽，究竟是何佳酿？”

许氏见钟会懂得品尝，欣然答道：“此乃家传秘酿，无名。”说完，转身离去。

钟会看着许氏妖娆的身姿，顿时意乱情迷，许氏虽然已经挑帘走入内室，他仍痴望门帘，感觉丹田一股热气不停地在体内四处缭绕。

不知过了多久，钟会清醒过来，再饮了一盏，忍不住叹道：“如此美酒佳丽，难怪阮公彻夜不归啊！”

阮籍知道自己如果不起来，钟会绝对不会离去，自己虽然与酒店这对夫妇很少交谈，但是无声中早已达成默契，仿佛上辈子便已经是知己。钟会虽然也算是才情斐然，但他始终是个官人，为了仕途会不择手段的官人。这样的人始终是让人不敢掉以轻心，自己的处境如此，实在也不愿连累酒店这对夫妇。阮籍思前想后，忍不住还是起了身，然后故意惊讶道：“钟大人怎么也来此小店饮酒？”

钟会道：“奉大将军之命，特来寻找阮公，共商两家婚事。”

阮籍连忙转移话题，道：“唉呀！钟大人已经饮此美酒？如何？”

钟会何尝不知他借此转移话题，但也不好过于咄咄逼人，干笑了一下，道：“酒美，人更美。”

阮籍暗自皱眉，怕钟会对许氏有不轨之企图，连忙指着桌上菜肴，又转移话题道：“这竹笋炒得也别有一番滋味，值得品尝。”

钟会吃了一口，顿时感觉有股清香缭绕，半晌说不出话来。

阮籍抚须微笑，过了一会儿后，问道：“如何？”

钟会道：“有缕清香让人感幽邃，让人似隐居竹林。唉呀！难怪阮公在此流连忘返。可惜竹林七贤……”说到这，钟会不再言语。

阮籍知道钟会的意思，如今他们竹林七贤已经分道扬镳，自己最早被迫出仕，山涛紧随其后，由于山涛还想拉嵇康出山为官，嵇康愤懑之下，写了著名的《与山巨源绝交书》，不再与山涛来往，从此在洛阳郊外打铁，虽然王戎、刘伶、向秀、阮咸四人偶尔与之相随，时而还会屏居山阳，或纵酒林下，但是当年竹林之游的飘逸和狂傲已不复存在。

由于嵇康的《与山巨源绝交书》表明拒绝与司马氏合作的态度，以及其中言辞激烈，让司马昭切齿发狠，动了杀机。阮籍不得不怀着矛盾的心理，逐渐减少与嵇康的来往。如今钟会没有说完的半句话，让阮籍想起往事，想起嵇康，不禁为自己的怯弱而羞愧。

钟会看出阮籍的窘态，向阮籍敬了一盏酒，忽然拿出一卷书出来，客气地道：“阮公，此乃拙作，请指点一二。”

第35节：最清醒的酒狂(8)

阮籍拿过定眼一看，正是钟会的得意之作《四本论》。

在那个时代，科举制度还没有完善，统治者选拔人才靠的是察举制。简单地说，是一种由各级官员推荐人才的制度。由于推举者不能亲自到民间挖掘默默无闻的人才，所以排除徇私舞弊的原因外，那些名气比较大的人才得到推荐的机会更大些，而当时衡量人才的标准主要分为道德品质和才学，于是人们会夸张地向世人展示他的道德品质，比如那时产生了各种形形色色的孝子，他们那种孝顺之举，在现在看来，不是夸张得像神话故事，就是极度癫狂。详情可见《二十四孝图》一书。

除了这种疯狂表演外，人们会到处拜访官人，参加各种聚会，相互之间辩论、吹捧、诋毁等，以显示自己的才学。

在一个人才大表演的时代，自然不免会出现各种所谓人才鉴定师，这些鉴定师的鉴定往往会增加被鉴定者的名气，权威的鉴定师甚至会直接影响推举者的决策。所以关于人才鉴定方面的著作非常多。

钟会这本《四书论》就是一本讨论如何鉴定人才的学术论著。

阮籍随意翻阅，虽然不同意书中观点，但是又不敢表达，因为谈论人才，不免要涉及到时局，涉及到时局，不免要暴露自己的政见，稍有不慎，便会引来杀身灭族之祸。

钟会善于察言观色，很快便察觉阮籍不认同自己的观点。他请阮籍翻阅此书，无非是想得到阮籍的认可，从而进一步让众士人认同自己的才学。谁知上次嵇康将他的书扔进了茅厕，这次阮籍眉宇之间也透露出不满，内心不禁开始愤懑。

这时有两位士人打扮的人进店饮酒，其中一人讨论道：“听说吕巽控告其弟吕安‘对母不孝’，吕安已经被抓下狱。”

闻此消息，阮籍不禁又愤慨又担忧，而钟会眉宇间却透出一丝狡黠的笑意。

吕安是阮籍、嵇康等竹林七贤的好友，素有竹林第八贤之称。其妻貌美，其兄吕巽垂涎已久，终于在不久前趁吕安不在家，设计用酒灌醉其妻，将其奸污。其妻酒醒后，觉得无脸见人，自缢身亡。吕安悲愤之余想控告兄长，去找嵇康商量，嵇康认为家丑不可外扬，一边陪吕安痛饮，一边百般劝慰，吕安大醉一场后，也打消了控告兄长的念头。谁知吕巽做贼心虚，率先诬告吕安“对母不孝”。当时司马昭为了标榜自己道德品质高尚，正在宣传“以孝治天下”，不孝是个大罪，所以吕安立即被捕入狱。

阮籍与钟会都知此详情，也都知晓嵇康的性情，断定嵇康绝不会坐视不管。

阮籍思前想后，出了一身冷汗。司马昭原本便对嵇康不满，当嵇康写了《与山巨源绝交书》之后，司马昭便已经动了杀机，倘若嵇康再次为吕安的事情出来说话，司马昭绝对会借此机会杀之，何况嵇康还得罪了钟会，钟会作为司马昭的首席智囊，稍微在旁煽风点火，嵇康至少要死上三回。

钟会冷笑了一声，举盏劝酒，阮籍一口喝下，立即感觉酒中再也没有清香之味，苦涩难咽。

那两个讨论吕安下狱的士人与大多数人一样，较为警觉，随意谈论几句后便不再言语，不久后离去。

阮籍几盏酒下肚，感觉一阵恶心，胆汁似都要吐出来了。

这时钟会笑道：“阮公与嵇康君乃莫逆之交，相知甚深，这次吕安入狱，嵇康君是否会撰文为其辩解？”

阮籍见钟会一脸坏笑，愤懑之余不禁幻想在这张脸上暴打了几拳，使得一脸的坏笑变成了一脸的青肿。

然而幻想终归是幻想，阮籍在现实中非但不敢挥拳暴打，言语间还不敢造次，当时他回答道：“钟大人何不亲自去问嵇康？”

话音刚落，阮籍便感觉有所不妥，恨不得抽自己几个耳光。嵇康的文学成就虽然略逊于阮籍，但是嵇康的名士风度，卓尔不群的傲骨，乃当世首屈一指，时人无不仰慕，钟会也是如此。然而由于嵇康的几番羞辱，使得钟会就像一个纯情的少年向貌若天仙的女子表达爱意时，女子非但不接受，还当众羞辱，使得钟会由爱生恨。然而恨归恨，钟会此时要是站在孤傲的嵇康面前，内心其实会极度自卑。所以当阮籍要钟会亲自去问嵇康，等于是刺激钟会。

第36节：最清醒的酒狂(9)

钟会果然认为阮籍是在讽刺自己，暗自不禁咬牙切齿地道：好个阮籍，此时自身难保，还敢出言不逊。哼！嵇康啊嵇康！任你如何才华横溢，豪情盖世，这次你必死无疑。

钟会表面却不动声色，转移话题道：“唉呀！险些忘记，钟某此书卷首还未题名，望阮公不弃，为此书题名。”

阮籍心中不禁破口大骂，钟会果然狡猾，倘若自己为他的书题名，在外人看来，这等于就是认可他的书，以及他的才学。当下忙推辞道：“钟大人乃书法世家，阮籍不敢贻笑大方。”

阮籍此言虽是拒绝，钟会却也不生气，他常常自诩书法得其父钟繇真传，认为阮籍书法不如自己。不过此时不是比书法，而是借阮籍之名宣扬自己的才学，于是又笑道：“阮公草书运笔圆劲有力，使转如环，似醉似狂，可谓别具一格，阮公就不必自谦了。”

阮籍暗忖，只有继续装醉了。于是抓起酒壶，打算将一壶酒都喝下，谁知往嘴边一倒，半晌只有一滴落下。他不禁苦笑一声，大声道：“再来一壶酒。”

钟会一旁喊道：“店家，先拿笔墨来。”

许氏端来笔墨，放在桌上。阮籍哭笑不得，望着许氏，心道：我们虽然平时极少交谈，但是不乏默契，此时为何就不能理解我的苦衷呢？

谁知许氏突然笑道：“阮先生可是要挥毫展示书法？”

阮籍一愣，虽然许氏长期以来纵然他醉宿脚边，却从未主动与他说话。

许氏未等阮籍回答，又道：“奴家斗胆说笑一句，阮先生的狂草体实非真狂草。”

阮籍看着许氏目瞪口呆，钟会则以为许氏与阮籍关系暧昧，在打趣他，于是也笑道：“此话怎讲？”

许氏道：“请阮先生书写一字。”

阮籍随手在钟会的《四书论》卷首题写了一个酒字。

许氏点评道：“阮先生运笔虽然运笔圆劲有力，使转如环，但是运笔转折处有所踟蹰，似心中充满矛盾，使得字体虽飞扬，却不流畅，似醉后的苦闷，毫无真正的狂放自如，所以先生之草书，只能称之为醉草，最多是佯狂草，而非真正之狂草。”

阮籍感觉她说的不是自己的书法，而是他的人生，刹那间眼眶湿润了。

钟会倍感惊奇，忍不住问道：“阮公之书法都非狂草，那么何谓真正的狂草？”

许氏笑而不言，挥笔写下一个“张”字。

钟会虽是书法世家，见过无数名家笔墨，此时看到许氏的字，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冷气。只见许氏的字横竖苍劲，运笔又异常潇洒，一个字所透出的神韵，有潜龙升天般的气势，又有凤舞九天般的飘逸。

阮籍忍不住惊叹道：“好字！”

许氏微微一笑，在张字后再挥笔写下“昌蒲”二字。

钟会沉迷在这三个字中，不知不觉眼角湿润。

过了许久，钟会目光才从字中拔出，抬头看到许氏那慑人心魂的笑靥，崇敬之心油然而生，忍不住臣服地道：“没有想到这小酒店竟然藏龙卧虎，女先生定是当世英杰，这字体中所透出的浩然气魄，绝非等闲所能拥有。不知女先生高姓大名？”

许氏淡然一笑，道：“我的名字和我的酒一样，无名，不足挂齿。可以称得上是当世女英杰的，我想只有书法大师钟繇先生的小妾张昌蒲。她四岁读《孝经》，七岁读《论语》，十岁读《尚书》，十二岁读《左传》，十三岁读《礼记》，十五岁入太学。试问当世哪位英杰能与之相比？”

张昌蒲正是钟会的生母，钟会听她如此推崇自己母亲，心中甚是感激。

谁知许氏话锋一转，道：“可惜啊！张昌蒲可谓是人中之凤，钟繇也可谓是人中之龙，偏偏生了一个儿子，附炎趋势，附庸风雅，品性何其低下，简直猪狗不如，张昌蒲与钟繇地下有灵，想必也会感到愧对世人。”

阮籍感觉骂得过瘾，一拍桌子，差点高声叫好，但随机又将“好”字咽了下去，只见钟会脸涨得通红，目露杀机。当下不禁又为许氏的安危担忧，为了防止许氏进一步刺激钟会，阮籍连忙道：“如此好字正是极好的下酒菜，快去拿酒来。”

第37节：最清醒的酒狂(10)

许氏淡然一笑，转身入内室。

稍顷店主小何面无表情地端了一坛酒过来，打开封泥，顿时芳香四溢。

阮籍忍不住一口气喝了几盏，感觉五脏六腑中都充满了香气，说不出的舒服，忙劝钟会也喝了起来。

当阮籍抬头想问店主小何究竟是何美酒时，却突然感觉头重脚轻，“咕咚”一声便倒在地上，昏迷不起。

五

那天，几声巨响震碎静谧的夜空，我立即从梦中惊醒，听到大门似乎被撞塌，随后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冲进房门，几双手将我死命按在床上，纷纷大吼着：“不许动！不许动！”

慌乱中，我歇斯底里地大叫：“共产党万岁！打倒国民党反动……”

“啪”地一声，还没有喊完，脸上就吃了一记耳光，顿时眼冒金星。

有人在黑暗中叫道：“开灯，将灯打开。”

灯亮了，只见房间中除了床上，全部站满了穿着绿色军装，神情斗志昂然的人，一人又抽了我一记耳光，破口大骂道：“你他妈的这国民党特务竟然敢乱喊口号，你他妈的以为你是谁啊？”

我是谁？我这才清醒过来，原来冲进来的全是红卫兵，此时是一九六七年，不是一九四七年。

一九四七年时，我十八岁，与中共浪涛市地下党有联系，经常替他们办事。当时对此既兴奋又恐惧，每次睡觉之前都担心在睡梦中被国民党特务拘捕。虽然二十年过去了，但是心中留下了这种阴影，所以刚才误以为自己还在一九四七年，条件反射般地喊起口号来。

此时妻子许媛虽然穿着睡衣，但是见如此多的人冲进来，又恐惧又害羞，将头也缩在了被子里。

一个十六七岁的胖子不怀好意地一把将被子扯开，妻子惊叫一声，双手抱膝缩在了床的角落中。

我认出这胖子是我的学生陈向阳，前几天还与李革一伙批斗了我。“文革”前，他和李革等人在我面前表现得最毕恭毕敬，没有想到现在批斗我最凶的却是他们俩。此时见他如此无赖，我忍不住破口大骂：“陈向阳，你不是人，畜生！”

“啪”地一声，又是一记耳光。我这才发现不断抽我耳光的竟然是姚利亨，现在已经改名为姚卫东，他是我教的最早一届毕业生，长得一表人才，尊师重道，后来分配回母校执教，对我这老师也非常殷勤。

我不禁感到世态炎凉，同时也感到这次深夜突然来揪斗我，一定是有备而来，绝非寻常。

姚卫东带头喊了几句毛主席语录和几句打倒我的口号，然后一声令下，几名魁梧的大个扭着我的胳膊就往屋外走。

妻子此时顾不得害羞，从床上跳起来，大叫：“小姚，你们要将你阮老师抓到哪里去？一定要讲政策啊，要文斗不要武斗。”

虽然以前也经常被揪出去批斗，但是从来没有这样深夜大张旗鼓地来揪斗。我感觉这次被他们抓去生死未卜，连忙高声喊道：“小媛，无论如何，一定要照顾好两个孩子啊！”

妻子站在床上无助地大哭起来。

被推出房门时，两个孩子也从他们的小房间出来，看到我被众人扭走，也吓得立即大哭起来。

我努力回头对他们大叫：“爸爸不在家，你们要听妈妈的话。阮雨，你要帮妈妈照顾好妹妹啊。”

出了家门，我还想大声向妻子交代点什么，突然有人用一把烂泥塞到我的嘴巴中，不许我再出声。

出门时，我看到家门口放了一根粗长的木桩，估计他们就是像古代战争中攻城一样，用这根木桩将房门撞倒的，真佩服他们的想像力。

熙熙攘攘的人群亢奋地将我押往教学楼后的一排废旧平房，一路上一边喊着口号，一边敲锣打鼓，仿佛古代凯旋而归的军队。

我们学校建于解放前，这排平房原是教师宿舍，前年新修了宿舍，教师们都搬迁了出来。原本这排宿舍要拆建为实验室和文娱活动室，但是“文革”来了，一切正常的事务都停止了。

我被带进一间小房，房间除了有张铺满稻草的木床，剩下的就是一地厚厚的灰尘和布满墙角的蜘蛛网。

第38节：最清醒的酒狂(11)

众人嘈杂了一阵，然后留下两名红卫兵看守我。

我心想：我这样是不是算在坐牢了？“文革”刚一开始，我就经常被红卫兵们揪斗，但是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在深夜揪斗并关押起来，难道他们是接受了什么指令？难道他们具体掌握了一些什么“反动”资料？

我反复思量，觉得自己无论在解放前还是解放后，从来没有做过什么损害国家利益的事情，就算他们要捕风捉影，应该也挑不出什么毛病来。比如解放前我曾为地下党工作过，现在浪涛市市委书记鲁南容就是当年的地下党员，他曾经找我帮他送过情报。所以要说起来，我还是为新中国立过功的。而且当时我虽然有些害怕，但是也想好了，一旦被捕的话，绝对不会出卖任何人。而且被捕时，我一定死命高喊口号，这样别人知道我被捕，就可以立即躲藏起来，就算我经受不起严刑拷打，将他们供出来了，那时国民党特务也找不到他们了。另外，造反派们如果要像搞文字狱一样从我写的文字中找茬儿，也没有这机会了，“文革”一开始，我见形势不对，已经将我写的散文、小说等所有文字烧毁，连备课的教案也做过修改。

想来想去，不觉窗外已经见白，头也不禁疼起来，于是索性不再想，反正我觉得自己无愧于国家和人民。

然而我想得太过天真，第二天一大早，迷迷糊糊就被人浇了一盆凉水，然后被架起，睁眼一看，只见床前三步开外摆了一张桌子，桌子后面笔直地坐着三个穿着绿色军装的人，中间坐的是姚卫东，左边坐的是陈向阳，右边坐的是尹卫红。桌前有四个小红卫兵雄赳赳地立于两旁，对我横眉冷对。

姚卫东先大吼道：“阮籍，你知道为什么将你逮捕吗？”

我心想：在这个混乱的岁月，姚卫东这样的小人都可以代表公检法了。于是很不屑地说：“我问心无愧，你们只是教师和学生，无权逮捕我。”

姚卫东一拍桌子，大声叫骂：“顽固不化，继续给我抽他。”

四个小红卫兵上来架住我，对我一顿耳光。那些清脆的响声将我的耻辱弥漫了整个房间。

一顿耳光过后，姚卫东用轻缓的语气说：“阮籍，你快老实交代自己的反动罪行，争取人民对你宽大处理。”

我说：“我无愧于党和人民。”

姚卫东大怒，一拍桌子站了起来，大吼：“阮籍，你这样的资产阶级反动派，人人得而诛之。革命的小将们，毛主席教导我们说，把走资派和牛鬼蛇神们打翻在地再踏上一只脚叫他们永世不得翻身。”

四个小红卫兵立即上来对我一顿拳打脚踢，将我打得鼻青脸肿。后来我对此百思不得其解，为什么这些原本乖巧的学生经过“文革”的洗礼，都变得像野兽一样残暴呢？

姚卫东冷冷地说：“阮籍，我们对你的反动罪行了如指掌，现在就看你自己的态度了，再不老实交代，就枪毙你。”

我舔了舔嘴角的血，突然有些害怕。如果我真被枪毙了，家里两个孩子该怎么办呢？内心无限凄凉，哀声说：“我和你们一样热爱着我们的党和人民，你们枪毙我，我也不知道有做过什么对不起党和人民的事情。”

姚卫东恶狠狠地说：“看来你们这些反革命果真是宁可带着花岗岩头脑见上帝也要死缠滥打顽抗到底。给我将他绑起来，让他好好反省反省。”

他们将我五花大绑丢在地上，临走时，姚卫东甩下了一句话：“阮籍，你给我好好想想，你在解放前都干了些什么？”

地面冰凉，彻骨的寒意与难忍的伤痛让我欲哭无泪，心想：我解放前没有做什么啊！

从上午想到下午，肚子饿得咕咕叫，也没有想出自己解放前有什么值得他们审讯的事情。

天刚有些昏暗，姚卫东叼着牙签带着几人又过来了，陈向阳那个死胖子嘴角带着奸笑，连尹卫红也带着一股酒气。看来他们刚刚饱餐了一顿，让我更加感觉饥饿。

姚卫东三人再次坐好后，示意随行的小红卫兵将捆绑我的绳子解开。绳子松开的那一瞬间，我仿佛感觉自己是一个失去四肢的人重新获得了四肢，但是这新的四肢暂时却不听我的使唤。

第39节：最清醒的酒狂(12)

姚卫东打了一个饱嗝，说：“阮籍，你想好了没有？”

红小兵将我横在床上，四肢一寸一寸地恢复感觉，肚子却咕咕地越叫越响。我咽了一下口水，没有说话。

姚卫东说：“你交代了问题，立即给你饭吃。”

我的自尊心强烈地作祟，恨不得立即死去。

姚卫东刚分配回学校执教时，由于是我的第一届学生，还经常请他到家中吃饭，家里有什么事情，他也会忙前忙后。但是不久，他发觉我在学校只是一个本分的教师，于是很少与我来往，转而殷勤地巴结学校党委书记肖恩。如今肖恩也被打为反革命，不知道姚卫东如何对待他。

原本饥饿的我感到有些昏沉，对他们的审讯有些心不在焉，正有些昏昏欲睡，忽然听到姚卫东一拍桌子，说：“我再提醒你一下，解放前，你和肖恩追随鲁南容都做了一些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我立即一惊，心想：鲁南容可是现在的市委书记，是老革命，为解放浪涛市立过汗马功劳，根正苗红，难道果真也要将他打倒？这世道可真乱了，这文化大革命难道就是共产党领导学生、工人革自己的命吗？

姚卫东再次吆喝：“阮籍，你别顽固不化，在毛主席他老人家光辉照耀下，你们这些见不得人的勾当，革命群众都了解得一清二楚，就看你们的态度，想不想接受广大人民群众的批判和教育。”

我心想：涉及到别人的事情，我可不能乱说，免得害了别人。于是说，鲁南容是市委书记，我只是一名小小的中学教师，我们没有什么联系。

这下陈向阳沉不住气了，大骂：“他们两个都是打入我党内部的特务，解放前你就是他们的狗腿子。你这花岗岩脑壳胆敢顽抗到底，叫你永世不得翻身。”

尹卫红也用她尖锐的嗓门大叫：“阮籍，你顽抗到底，只有死路一条。”

我心想：再怎么样，我也不能连累别人。于是坚定地说：“我和他们没有瓜葛，我自己也无愧于党和人民。”

他们几人顿时被激怒了，姚卫东大叫：“和这种花岗岩脑壳不能再啰嗦了，叫李革过来。”

我顿时奇怪为什么叫李革过来，他在红卫兵中充其量只是姚卫东手下一个小头目，这时候叫他来不知道什么用意。

李革很快过来了，和上次在学校操场批斗我时那种雄赳赳的样子比，他现在精神状态极差，像是几天没有睡觉。

姚卫东对李革说：“小李同志，你活学活用的研究成果现在要派上用场了，这该死的阮籍顽抗到底，拒不交代反动历史，你看怎么对付他吧？”

李革顿时眼睛一亮，那种疲惫的状态顿时全无，兴奋地说：“先用一个最简单实用的吧，保管他熬不过明天早晨就要向我们投降。”

尹红卫用比较崇拜的眼神看着李革说：“果真这么厉害？”

李革得意地说：“很简单的，却管用，用绳子将他双手反绑着，然后吊在房梁上，只能脚尖着地。”

陈向阳见尹红卫那种眼神，顿生醋意，不服气地说：“这么简单，能管用？”

李革不屑地说：“你懂什么？这一招用了几千年，最实用。”

姚卫东一声令下，我的双手被他们笔直地用力扭到身后，高高举起，痛得我情不自禁将头低下，屁股翘起，他们将绳子绕在房梁上，慢慢将我的手悬吊得越来越高，我的头越来越低，屁股实在翘不起，只有踮起脚来，直到只能脚尖着地。

姚卫东渐渐看出门道来，笑呵呵地说：“小李同志，这招有意思，叫什么名字啊？”

李革得意地笑着说：“叫‘喷气式飞机降落’。”

陈向阳立即冷笑着说：“这名字不好，不算活学活用，没有联系到毛主席的光辉思想。”

姚卫东笑着说：“我们回去慢慢想，这招够这反革命受的了。小李，你多研发一些这样的成果出来，反革命太多了，都使到他们身上去。”

李革一边得意扬扬地和他们出门，一边还说：“如果他还顽抗，就在他脖子上挂沙袋，一个一个的小沙袋往他脖子上加，加得他叫娘。”

第40节：最清醒的酒狂(13)

远处传来尹红卫用尖锐的嗓门装出又嗲又兴奋的声音来：“小李，你真是天才！”

六

阮籍醒来时，发现自己躺于家中卧室，被褥上还有妻子平时涂抹的胭脂水粉之香，只是妻子王氏此时坐于床边，脸却比茅坑还臭。

阮籍一愣之后，高呼丫鬟凤尾道：“凤尾，拿酒来！”

王氏也扯开嗓门大叫：“凤尾，刷马桶去！”

阮籍双眼一瞪，王氏杏目一横。

少顷，凤尾阴沉着脸一手提着马桶，一手拿着酒壶迈步而入，将酒壶重重地砸在桌上，然后坐在门口赌气地刷起马桶来。

阮籍夫妻眼睛像斗鸡一样对视了许久，最后阮籍忍不住眨了一下，败下阵来。只得好声好气地问：“夫人何故如此横眉？”

王氏道：“夫君何故如此大醉？”

阮籍道：“司马昭所逼，钟会所迫，无可奈何。”

王氏道：“夫君何处饮酒？”

阮籍道：“街西无名小店。”

王氏道：“与何人共饮？”

阮籍道：“钟会小儿。”

王氏道：“何人送你归来？”

阮籍无语。

王氏站起身来，双手插腰，厉声道：“你老而不死，嫌命长，要纳妾，我不管。但是在外胡乱勾引狐狸精，就别再回这家门。”

阮籍道：“送我回家者，可是一对年轻夫妇？男子长得粗壮，女子长得秀美，穿一身翠绿衣裙？”

王氏的眉毛几乎要飞到额头之上，厉声道：“没有男子，只有一个绿毛的狐狸精，一路将你背回。”

阮籍又是一愣，突然一拍大腿，大声叫道：“不好，鸡头快来。”

被阮籍取名为鸡头的小厮提着裤子快步跑来，大叫：“老爷何事？我还没拉干净呢。”

阮籍急忙说：“没拉干净更好，你快去嵇康家拉，顺便告诉他，别管吕安的家事。”

阮籍话音刚落，鸡头就跑得没了踪影。

王氏的臭脸顿时炸开了花，乐道：“你这老不死的疯了？嵇康家在城郊，鸡头哪里来得及？”

阮籍道：“鸡头原是江湖中人，人送绰号‘草上飞’。”

王氏啐道：“就算叫‘云里飘’也来不及啊。”

阮籍长叹道：“屎拉在裤子里，总比脑袋掉在地上好。”

这时，看门的刘老汉大叫，钟会大人领步兵上百人驾到。

阮籍连忙对门口的凤尾一招手，压低嗓门道：“凤尾提马桶过来。”

钟会一大早醒来时发现一个乞丐蹲在身边，一脸的污浊也难掩十分的倦意。

乞丐见他醒来，充满倦意的脸上立即染上兴奋之色，大声道：“快起来。”

钟会感到头晕目眩，随口答道：“大胆乞丐，竟敢叫本官起来。”

乞丐道：“你霸占了我的窝，还这么凶？抢乞丐的窝睡，当官当成你这样，也算是古今第一人了。”

钟会从墙角蹦了起来，失声道：“乞丐窝？”

乞丐立即躺了下去，打了个哈欠，道：“我睡觉认窝，你睡了我的窝，我在别处睡不着。再说，你一身绫罗，我不守着，早被人扒光了。快回去吧。”

钟会打量了一下这乞丐，感觉此人虽然邋遢不羁，却有一股非乞丐所能有的从容。于是忍不住道：“你这人并非神志不清，有手有脚，怎么甘心做乞丐，不去找份工作？”

乞丐懒懒地看了他一眼，喃喃地道：“这年头有比做乞丐还安全的工作吗？”说完，乞丐就睡着了。

钟会摇了摇头，走了几步，突然想起昨天在无名小店莫名其妙醉倒，想起酒店少妇对他的侮辱，顿时咬牙切齿，立即跑回府，拿上令牌，骑马去兵营点了一队步兵，赶到无名小店。

谁知走进小店一看，那对夫妇早就跑得没有踪迹，柜台上还留了一张纸条，上面写道：本是江湖闲散之人，重归江湖中去，以防恶犬追咬。

钟会怒火难消，领兵直接又跑去阮籍家。

听到阮籍家看门人胡乱叫嚷，钟会心想：这阮籍不尊礼教，连家中仆人也不懂礼数。哼，总有一天，杀你满门。

钟会径自走入阮籍家后院，只见阮籍端着马桶坐在阶前大叫：“好酒！好酒！”

第41节：最清醒的酒狂(14)

钟会愣愣地看着阮籍，王氏与丫鬟凤尾在内室的门窗后偷偷看着钟会，一百名步兵将阮籍家包围得水泄不通。

时间似乎被凝固了。

钟会愣了许久，终于冷笑一声，大叫：“回营！”

这天夜晚，阮籍失眠了。

鸡头黄昏时回来说，嵇康不在家，他在嵇康家洗了裤子，裤子都晒干了，嵇康都未回来。

阮籍发现，有时一夜比一年还漫长。

七

夜是如此漫长，一分一秒都在房间缭绕不散。

房梁下，我反绑高举的手，翘起的臀，低下的头，踮起的脚尖，每一寸都在疼痛，真想就此死去，脱离这个沉重的肉身。

透过窗口，远远地竟然能看到我家的后窗，此时此刻，妻子、儿女都在做什么呢？

想到他们，我的心也开始疼痛。虽然舍不得与他们分离，但是现在的我对他们而言不再是依靠，而是拖累，我连累他们成为“反革命家属”，今后在社会上抬不起头，遭人歧视。也许我死了，他们的社会压力就会轻一些。

不知那个李革怎么突然热衷研究酷刑，我怎么会教出这样的学生来？还有姚卫东等人，他们真的相信我是反革命吗？这些年来，我对我的学生都是爱护有加，将他们当做自己的孩子一样看待，如今他们竟然对我如此无情地施以毒手，真让我对人类的良心失去了信心。

我想，无论他们是否相信我，他们都希望在我这里获得一个结果，那就是拿我作为突破口，用我的所谓“罪证”来诬陷肖恩和鲁南容。我不能这样做，我别无选择，只有一死，才不会连累别人。

想通这些，突然感觉身上的疼痛一寸寸地离我而去。

天边终于晓白，一缕金光从窗外射到我的心口。这时学校的广播开始播放，首先放了一曲《北京的金山上》——

北京的金山上光茫照四方，

毛主席就是那金色的太阳。

多么温暖，

多么慈祥，

把我们农奴的心照亮，

我们迈步走在社会主义幸福的大道上。

哎，巴扎嘿！

听着这歌曲，吊在房梁下的我，顿时流下了眼泪。

不久，姚卫东等人吃完早饭，一摇三摆地过来了。

姚卫东过来就趾高气扬地说：“怎么样？这滋味不好受吧？要不要在脖子上加沙袋啊？”

我说：“放我下来，我全都坦白。”

姚卫东等人立即大喜，将我放了下来。我全身各个部位都变得僵硬，倒在床上，没有丝毫力气。

姚卫东说：“这个态度才是对的嘛，快老实交代你的问题吧。”

我心想：找到机会我就自杀，不过死也要当个饱死鬼，于是说：“饿了，没有力气说。”

陈向阳比较心急，立即叫一个小红卫兵去食堂拿吃的。不一会儿，那小红卫兵端来一碗稀饭和两个大馒头。

陈向阳急切地说：“你边吃边说。”

我一闻到稀饭的香味，不知哪来的力气，立即坐起身来，眼睛盯着稀饭和馒头，随口说道：“我思想觉悟不高，解放以来对共产主义认识不够，还保留资产阶级思想。”

说完正要吃，陈向阳过来一把将稀饭和馒头抢了过去，骂道：“谁要你说这些？要你交代解放前和肖恩是怎么成为鲁南容的狗腿子以及你们……”

姚卫东立即制止陈向阳，说：“向阳同志别提示他，让他自己老实交代。”

尹红卫尖声说：“阮籍，你自己老实交代，不然还将你吊起来，加沙袋。”

我正在想怎么蒙混过去，突然听到外面人声鼎沸起来。

姚卫东等正感到奇怪，一个小红卫兵冲了进来，气喘吁吁地说：“姚司令，不得了，保皇派组织好多农民来攻占学校了。”

姚卫东顿时一惊，大声说：“不好，赶紧集合人手，封闭学校大门，阻止他们进入学校。”

说完，留下两个小红卫兵看守我，急匆匆地跑了。

后来我才知道，由于姚卫东等人组织的“浪涛市第三中学风雷激战斗兵团”与全市其他七所中学的红卫兵组织联合起来造市委的反。这八所学校的红卫兵统称为“浪涛市八一战斗兵团”。“八一”有两层意思，除了“八一”是建军节，代表人民军队外，也是八所学校同一个目的，同一个方向的意思——打倒浪涛市市委，保卫毛主席。

第42节：最清醒的酒狂(15)

市委出于自卫，进而控制局势，于是也让干部子女、部属等成立了红卫兵组织，统称为“浪涛市东方红战斗兵团”。由于他们属于半官办的组织，市委为他们提供经费、物资、办公场所、政策等方面的支持，并利用行政的力量，组织和拉拢群众，使得“东方红”声势浩大，远远强于“八一”。

这天“东方红”开始向“八一”发起总攻，组织了各乡镇的农民，由“东方红”的红卫兵带领，同时进攻八所中学。

当时我并不知情，只听到外面出现喊杀声，不时还伴随着惨叫，看守我的两个小红卫兵吓得神色慌张，最后撒腿就跑了。

见此情景，我的内心顿时矛盾起来，此时无人看守，我行动自由，可以自杀，也可以逃跑。但是外面的喊杀声，让我感觉像一九四九年解放军解放浪涛市时的情景，不知道是不是形势要发生转变了，果真如此，那我就不用死了。如果此时逃跑，或许被认为畏罪潜逃，也不行。于是我忐忑不安地坐在床上等着。

不久听到有人在外面说：“肖书记应该就关押在这排房子里。”

不一会儿，两个红卫兵带着五六个农民冲了进来，带头的红卫兵竟然是我曾经教过的学生何耀武，平时对我很是尊敬，不过去年他中学毕业后，就没有再看到他。

何耀武一见是我，立即大喜，说：“阮老师，你也关押在这里呀，还好吗？放心，我们是来解放肖书记的，你先在这等等，等我们将肖书记解放出去，再来解放你。”

他说完，留下两个农民保护我，和其他人急匆匆出去了。

刹那间，我仿佛回到了一九四九年，重新看到了曙光，内心的兴奋之情无以言表。

两个农民和我点头打了一个招呼，然后一屁股坐在了姚卫东审问我时的桌椅上，看到桌子上有两个馒头，顿时眼珠子都直了。在南方的乡村，一般的农民很少能吃到面食。

我虽然感觉肠胃空得想吐酸水，但还是请两个农民吃了我的两个馒头，我自己狼吞虎咽下那碗稀饭。

一个农民吃完后有点不高兴地说：“万老根，回去我们要叫大伙去跟村支书说说，他说来参加革命斗争的人，今后都是十二分的满工分，另外还有两个馍馍吃，今天我们冲进来，都差点被石头砸到脑壳了，馍馍也没有发给我们。咱们不去说说，不要连工分也不给加了。”

另外一个叫万老根的农民差点噎住，咳了两下，说：“不会吧？回去是得去说说。唉！还是这些读书人好，有白面馍馍吃，每天被关起来也不算什么。”

我苦笑两下，没有言语。

第二天一早，何耀武悄悄拿了四个馒头来看我，并告诉了我一个坏消息，他说学校党委书记肖恩一直就关押在我隔壁的房子里，被姚卫东他们打得体无完肤，昨天将他解放出去后，市委书记鲁南容还前去探望，并关起门来私下聊了一阵。当何耀武提出也要解放我时，两人却都说我是老右派，是现行反革命，不能解放，要继续接受广大人民群众教育。

听到这个消息，我如五雷轰顶，半晌说不出话来。

何耀武临走时又说：“阮老师，我帮不到你了，以后也不能来看你，你自己珍重，我相信你是清白的，你一定要熬住，总有一天党和人民会相信你的。”

听到他这话，我的眼泪顿时夺眶而出，这是在那个岁月中，我听到最温暖的话。

何耀武走后，来了两个小红卫兵在门口看守。

我顿时又凄凉起来，感觉自己被这个世界孤立了，无论外面如何斗争，如何改变，我却始终要关在里面，永远是被批斗的对象。怎么会这样呢？

然而形势却比我想像得更加残酷。

就在“东方红”占领学校的第三天，我被红卫兵们双手反绑，胸前挂上了一个写着“右派分子阮籍”等字样的黑牌，押往学校的大操场。只见操场的主席台上坐着许多“东方红战斗兵团”的头目，肖恩也坐在主席台最边上的座位上。

主席台下，临时搭建了一个稍低于主席台的高台，上面已经站了三排“地富反坏右”，都被反绑着，胸前挂着黑牌。当我押上高台，看到站在我身边的竟然是顾仁老师，立即惊诧地说：“顾老师，你怎么也被抓来了？”

第43节：最清醒的酒狂(16)

话音刚落，两个押解我的红卫兵对我就是一顿拳打脚踢，边打边骂：“现在抓你们过来接受广大人民群众的批判，竟然还不老实，非但不低下你的狗头，还和别人打招呼，你以为是来逛菜市场啊？”

说着，对顾老师也狠狠地抽了两记耳光。

顾老师挨了打，却仍旧低着头，一动不动，仿佛只是一个木偶。

我已经承受了几天的折磨，经过这一顿拳脚，感觉脚下一用力，五脏六腑就疼痛，所以低头站在高台上颤颤巍巍。

学校的操场满满地也能容下几千人，一个个都穿着绿色军装，高举着“红宝书”，放眼望去，像是绿色的海洋放着红色的光芒。

我悄悄留意了一下旁边的那些人，大多是熟人，因为一九五七年反右运动中，我们也被打为了右派，也一起受了批斗，一起被下放到农场劳动改造。

顾老师曾是我们学校的教师，与我同教历史，是我的良师益友。他生于一九一○年，经过他祖父与父亲几十年的打拼，他家在二三十年代就经营起一家规模不小的纺织厂，原本打算在他大学毕业以后，就将这家工厂交给他管理，然而他却受到进步思想的影响，二十岁时毅然投奔当时的红色政权井冈山根据地。谁知刚去不久，根据地就开展了肃反运动，他被诬陷为国民党的“AB团”，是进入红色政权的奸细。幸好他写了一手好字，被一个军官赏识，暗中保护他，使得他免于一死。后来他跟随红军参加了长征，来到了陕北延安，“AB团”的阴云渐渐消散，他成为边区政府的一名文员。谁知一九四三年，他在延安整风运动中又被打为国民党特务，幸好那场运动中，被打倒者只要踊跃承认罪行，并给自己胡乱编造一些反动行为，就会成为“被抢救失足者”，只要态度好，大部分能过关，再次成为“同志”。不过因为那次运动，他终究还是有历史污点的人，不再给他机会施展才能，为他的理想和事业奋斗。于是他在解放后，只能来到我们这个城市的中学教书。当一九五七年反右运动开展后，他以为情形和延安整风运动完全一样，于是踊跃承认罪行，编造反动历史。谁知他认罪过于认真，审讯者虽然认为他态度很好，但是罪行过多，虽然同时和我们下放到农场改造，但是被列为重点改造对象。后来“三年自然灾害”在农场的右派分子因饥饿，加上长期高负荷地劳动，陆续死了一半人。这种事情在全国都比较普遍，引起周总理的关注，指示说：这些右派分子虽然犯了错误，但还是国家的有用之才，将来还是有用得着的地方。于是各地大部分右派分子都从农场中释放了出来。我当时由于年轻，被认为问题较轻，在周总理关注前，就摘了帽子，回到学校继续执教。而顾老师由于历史问题过多，一直没有被释放出来。

我用余光观察了一下顾老师，只见他头发全白，稀疏地没有剩下几根，满脸皱纹，目光呆滞。我不禁心酸，他只有五十七岁，却像七十五岁。当年我们一起执教，一起讨论共同感兴趣的学术问题，一起下棋，一起郊游，他是何等地开朗。没有想到农场一别后，五六年的时间，他竟老成这样了。

很快批斗大会开始，我再也无法用余光去观察别人，因为从始至终我都被两名红卫兵按成一副低头认罪的样子。

批斗大会声势浩大，义愤填膺的口号此起彼伏：

打倒美帝，打倒苏修，打倒各国反动派！

横扫一切牛鬼蛇神！

谁反对毛主席就砸烂他的狗头！

……

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万岁！

无产阶级专政万岁！

毛主席万岁！万岁！万万岁！

批斗大会就在这些口号中达到高潮，在这种亢奋的气氛中落幕。我们所有被揪斗起来的人都被打得鼻青脸肿。

八

初次来到洛阳的人看到司马家族的府第，都会以为是皇宫。

当三千名太学生在司马家正门前围聚不散时，司马家更像是皇宫。

司马家的正门应该叫城门才对，和皇宫的城门唯一的区别就是，它还要高一尺。

第44节：最清醒的酒狂(17)

这门是司马昭不久前所重修的，以前他家的正门和一般大臣家的府第没有区别。

府内，司马昭将一个价值连城的玉马摔出屋外，破碎的声音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揪心，同时也都吓得跪在地上颤抖。

不久，有家人低声禀告道：“钟大人来了。”

司马昭道：“快传。”

钟会进门就道：“恭喜晋公。”

司马昭脸色顿时缓和。每次发生焦头烂额之事，钟会一过来，都会说恭喜的话。似乎任何事情没有钟会不能转危为安的。当年司马懿在世时就对年轻的钟会另眼相看，司马昭的哥哥司马师也夸他是“此真王佐材也”！在征讨毌丘俭、诸葛诞的战争其间，钟会屡出奇谋，被人比作西汉谋士张良。对于这种能文能武的奇才，司马昭家族自是器重有加。

不久前吕巽强奸弟媳，反而倒打一钉耙，控告其弟吕安“对母不孝”，吕安因此下狱，嵇康与吕安关系甚好，为此忿忿不平，也被牵扯入狱。对嵇康有仇恨的钟会又从中作梗，诬陷嵇康曾欲助毌丘俭起兵造反，并经常言论放荡，非毁典谟。

司马昭一直想借用嵇康、阮籍等人的名望，制造舆论，为自己篡位做准备。谁知道这些人都不配合，嵇康更是不识抬举，在《与山巨源绝交书》中一口气列出九条不做官的理由，大有劝其他名士也不得做官，不得投奔他司马氏的权势之意。司马昭对此耿耿于怀，而且历代专制君主都坚持“不为己用则杀之”的信条。这一点，后来的明代开国皇帝朱元璋就说得更加直白，他说：“寰中士大夫不为君用，是自外其教者，诛其身而没其家，不为过。”

司马昭自然也不例外，而且钟会也说，嵇康是条卧龙，不为己用就可虑了。于是主要列了他二大罪名：悖逆惑众和谋反。这两条罪名在此后的千百年间，也一直是专制者对付知识分子的枷锁。

不过让司马昭万万没有想到的是，抓一个嵇康竟然引来三千太学生集体前来求情，还有许多名士纷纷下狱以求代其罪。他本来就急于拉拢这些名士和太学生为自己篡位制造舆论，此时这些人却表现得如此让自己难堪，真是不知如何是好。

当钟会过来说恭喜的话时，司马昭脸色缓和了些，沉吟了一下，道：“你的意思是释放嵇康，从而赢得人心？”

钟会连忙道：“不可。从此时的情形看，嵇康罪孽更加深重。”

司马昭想了想，道：“士季言之有理，自从曹髦自寻死路后，三年来从未有人敢放肆。如今嵇康一抓，这些读书人竟然蜂拥而至。如果放了嵇康，以后他更是要一呼百应了。该杀！这些太学生和名士也不识好歹，统统该杀。”

钟会道：“不可杀。”

司马昭道：“太学生们在府前围聚不散，名士们又纷纷冲击监牢，不杀，那就只有抓了。”

钟会道：“一个不杀，大部不抓。”

司马昭道：“这何以能震慑这帮不识好歹之人？长此下去，局势可就要越来越乱了。”

钟会道：“晋公大权在握，应有恃无恐，这些人没有了嵇康，就纯属乌合之众，不足过虑。他们越乱越好，大乱才能大治，乱的终归是他们，乱起来，那些潜伏着的危险人物才会跳出来，只要这些大鱼跳了出来，嵇康一死，我们就可收网，大鱼抓起来，小鱼非但起不了风浪，反而可以乘机利用。具体之事，到时晋公就看我的吧。”

司马昭想了想，立即点头大笑。

九

半夜，突然人声鼎沸。

我从睡梦中惊醒，猛地又不知今夕是何夕。每次闻听到如此浩大的声势，都让我一时无法清晰自己此时此刻究竟处在何年何月的哪场运动中。

很快一个小红卫兵跑来，告诉看守我的两名红卫兵，是“八一战斗兵团”联合“工人革命造反司令部”杀回来了。

看守我的红卫兵立即跑去支援战斗。

不久后，姚卫东突然出现在门口，一脸坏笑地看着我，让我想起一句电影台词：我胡汉三又回来了！

我顿时感到醍醐灌顶，对这一场场运动有了全新的认知。

第45节：最清醒的酒狂(18)

三天后，姚卫东、尹卫红像上次那样，坐在了我房间的“审判席”上，他们中间多了一个带着红袖章的工人。陈向阳、李革和另外两个工人分别站立两旁。

姚卫东坐定后，劈头就说：“阮籍，你这个反动分子，别抱有任何幻想，今天不再给你多余的时间，你最好直接交代关于刘少奇的走狗浪涛市资产阶级当权派鲁南容的罪行，不然立即宣判你的死刑。”

“文革”开始以来，我不是被关押揪斗，就是软禁在家，对外面的消息一点都不知晓。他突然说：“刘少奇的走狗”，难道连国家主席刘少奇也被打倒了？我既感到惊讶不已，又恍然大悟，特别是联想到顾老师曾对我回忆起这几十年来他历经各种运动的情形，我对这场运动的来龙去脉又有了初步的了解，更加认定那一场场运动的丑陋和荒谬。

我长叹了一声，说：“你们何必一定要我来说？要什么罪名，随便张罗一下就是一大堆。”

姚卫东拍案而起，狠狠地说：“你这个反动分子，竟然如此可恶，什么叫要什么罪名？什么叫张罗一大堆？我们的革命是实事求是，难道是诬蔑别人？你这态度就是在侮蔑我们，侮蔑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你这种人干脆拉出去枪毙得了。”

那个坐中间的工人也挥舞拳头骂道：“这个家伙他妈的真是反动透顶。”

姚卫东用谄媚的表情对那工人说：“陈师傅，这个家伙一向如此，最喜欢胡乱诬陷别人，原来我找了个对象，就是他在背后诬陷，害得我现在还是单身。没有想到他吃了熊心豹子胆，竟然敢诬蔑我们伟大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

我立即一惊，想起前年别人帮姚卫东介绍了一个对象，对方的父亲是我的棋友，就来问我姚卫东的为人，我当时觉得他为人过于圆滑，有些急功近利，就如实说了。没有想到姚卫东就是因为此事记恨起我来，怪不得“文革”开始后，他一直针对我，对我如此凶狠。

那姓陈的工人狠狠地瞪着我说：“越有知识越反动！越有知识越坏！我们对你这样的坏蛋已经失去耐心了，你不立即彻底交代罪行，立马将你拉出去枪毙。”

在这些受批斗的岁月里，我有时因绝望而强烈地求死；有时因看到希望而迫切地求生；有时因舍不得家人而不忍去死；有时因怕拖累家人而不想苟活。现在我看到这些红卫兵、造反派“你方唱罢我登场”，想到那一场场运动翻来覆去地折腾，像一幕幕荒谬的滑稽戏。不禁没有了绝望，也没有了希望，只有一颗荒谬的心，看着这荒谬的世界。

姚卫东见我表情麻木，无动于衷，又冷冷地说：“你不光反动透顶，也愚蠢透顶。你想想，鲁南容和肖恩什么时候保过你？一九五七将你打为右派分子，这可是肖恩亲口点名，鲁南容亲笔批示。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开始后，他们假借革命的名义，首先就对你下手，最早批斗你的就是他们手下的保皇派走狗。前一阵他们将学校争夺过去，肖恩获释，你却继续被关押，这还不明显吗？他们这是想杀人灭口，以掩盖他们的反革命罪行。”

听了姚卫东的话，我心中也不禁长叹。虽然明白他们对我并不是什么杀人灭口，因为他们并没有什么罪行，解放前他们做地下党，为解放浪涛市做了不可磨灭的贡献。但是他们不顾当年的情谊，在我受到诬陷时，非但不施以援手，反而落井下石，实在令我心寒。

但是，事到如今，我也没有心情对他们的落井下石进行报复，更不想顺应姚卫东等人的意图，与他们同流合污，只想用沉默面对这个世界。

其实无论我说，还是不说，他们都可以轻而易举地找到鲁南容和肖恩的“罪证”，甚至不需要真的去找什么“罪证”，只要顺口编造一个什么罪证就行。文化大革命进行到现在这种混战的地步，只要打着毛主席的幌子，只要有一大群人跟随，有实力斗赢对方，就无需讲什么道理。毛主席早就说了“枪杆子里出政权”，这句话其实就是“胜者为王，败者为寇”的含蓄版。

而我这样的人，永远都是寇。无论是他们说的保皇派斗赢了，还是他们这些自称造反派的斗赢了，我终究还是一个反动右派，甚至“国民党特务”。我只是他们手中的一个道具，谁对我这个道具表现出越大的仇恨，谁就越显得像一个积极的革命者，谁就越有政治资本。

第46节：最清醒的酒狂(19)

鲁南容为了自保，为了控制局面，用政府行政的力量拉拢和幕后策动学生、工人组织，与那些要造市委反的红卫兵和工人造反派形成对立之势。

自从“东方红战斗兵团”被“工人革命造反司令部”击败后，鲁南容对他的部属们说：“学生的‘战斗力’有限，农民思想觉悟不高，‘战斗’起来不积极，看来主要还是要依靠工人，到底还是工人阶级立场坚定觉悟高啊！”

于是，市委拉拢和幕后策动了一批与“工人革命造反司令部”较劲的工人造反组织，并统一起来，统称为“浪涛市毛泽东思想赤卫队”。浪涛市的武斗从此逐渐升级，武斗中死亡的人大部分都被掩埋在市西郊灯芯林场和城东万福农场。“文革”结束后，有研究者去两个农场清点了一下，发现有六千一百五十三人在武斗中死亡。

十

没有人研究过魏晋时具体死了多少文人名士，更没有人知道当时死了多少历史上无名的百姓。

当阮籍要出门时，鸡头和凤尾一个拉手，一个拖脚，看门的刘老汉将大门紧紧锁上。

王氏在屋檐下插腰骂道：“三年前曹髦死时，跟着死了多少人，你知道吗？你就算活得不耐烦，也不要连累我们。”

三年前，曹髦讨伐司马氏失败，被人一矛刺死。但是杀戮却未因此停止，反而愈演愈烈。在进一步追杀曹髦的支持者时，有人借机公报私仇，或者趁火打劫，在洛阳城内乱杀一气。于是有人就奋起反抗，有人为了维护安定，也出来阻止。就这样杀来杀去，整个洛阳城都成了血窟。

女人总是较为敏感，当阮籍要去刑场为嵇康送行，王氏死活不肯，看到近来街头巷尾的混乱，她夜里闭上眼睛就会想起三年前的那场杀戮。

阮籍愤怒道：“嵇康老弟临刑前我都不去送行，叫我良心何安？”

王氏冷笑道：“你这样去，难道就是为他好吗？他被人像杀鸡一样宰割，毫无尊严可言，旁边多一个看客，对他而言，就多一份耻辱。”

阮籍一愣，他倒没有想过这些。

王氏又道：“杀鸡本来就是给你们这些猴看的，你跑去看，不正中人家下怀吗？”

这时阮籍之女在闺房中大叫：“爹爹，你千万不要去呀！”

说完，她就哭了起来。

阮籍长叹一声道：“罢了！罢了！”

王氏这才脸色缓和，柔声道：“夫君心中之苦，我何尝不知？只是局势如此混乱，万事必须小心。”

说着，王氏过去搀扶阮籍，同时对鸡头道：“你去刑场看看，回来将经过告知老爷。”

鸡头踟躇了一下，很不情愿地道：“夫人，我想先去上茅房。”

王氏不耐烦地挥挥手道：“去吧，去吧，上完赶紧去。”

十一

谁都会有贪生怕死的时候，与我一起关押在学校这排平房的许多人都因为经受不起保皇派或者造反派的折磨，供认了自己许多罪行，并牵扯出许多共犯，“坦白”自己这些罪行时，将自己的想像力发挥到了极致，有的编织得像天方夜谭一般。开始让这个派那个派的人们听得兴奋异常，以为被他们挖掘审讯出什么特大反革命集团，但是深入调查又漏洞百出，进一步审讯的话，又语无伦次前后说法不一。久而久之，审讯者听到这些瞎编的故事已经不再稀奇，加上两派的武斗逐步升级，对我们这些“反革命”也不再那么“关照”了。

但是也有乐此不疲的，那就是李革。他研究酷刑越来越投入，而且小有名气。他本来和姚卫东等人是造反派，有一次保皇派占领了学校，他没有来得及逃跑，被保皇派俘虏，但是保皇派更加重用他的酷刑。从此，无论是保皇派还是造反派占领学校，他都坚守“岗位”。这在你死我活的武斗气氛中，他这样能脚踏两派，算是罕见的特例。

他因此也渐渐有了一些改变，对我们这些反动派的态度也由仇恨改为麻木，以前当我们是阶级敌人，渐渐可能只当我们是他发明创造中的实验对象，就像一些科研工作者将小白鼠等动物当研究对象一样。

第47节：最清醒的酒狂(20)

有时我在“试验”他的新式刑罚时，他也会坐旁边和我闲聊。

有一次我被倒挂在房梁上，就他一人坐在旁边守着。夜深人静时，他小声地开始问我一些关于朱元璋的历史问题。历史研究是我的爱好，在这种情况下，还有人和我闲聊历史，我不管对方是谁，对他也有问必答。但是渐渐由于大脑充血越来越难受，我回答得不顺畅。他为了能更好地问话，突然将我放下，虽未解开绳子，但是能让我横躺在地上，顿时舒服多了。

对此我很诧异，当他突然问我《大诰》一书时，我顿时颤抖了一下。我个人觉得，朱元璋是历史上是最自私、邪恶、残忍的皇帝之一。他开国之后，疑心病很重，为了他朱家的皇位能永远牢固，残杀屠戮了大量功臣，文字狱等冤假错案举不胜举，无论是对贪官污吏还是普通百姓，都表现出极端的惨无人道。《大诰》是他选编了一万多案例，将这些案例中的犯罪经过和处罚方式汇集成册，广泛散发民间，恐吓百姓，希望百姓因此安分守己。

李革突然对《大诰》有兴趣，让我很是担忧，因为李革之前所发明的那些刑罚相对《大诰》中的酷刑只是小巫见大巫。《大诰》的酷刑许多都是直接置人于死地。比如抽肠、铲头会、剥皮实草等。假如李革从《大诰》吸取灵感，我们这些反革命一大半人很快都会被整死。

李革问我：“知道吗，学校图书馆的小说之类的书都被红卫兵们抄走，但是那些古籍等方面的书还封存在图书馆，里面会不会有《大诰》？”

我连忙说：“没有。”

图书馆中确实没有，就算有，我也不会告诉他。不过里面有《孤树裒谈》、《草木子》等野史、笔记。这些书中详细记载了那些酷刑。

李革深思了一会儿，突然说：“市图书馆肯定有。过不了多久，我们造反派就能彻底打垮保皇狗，鲁南容将图书馆封存起来，不让别人抄烧，他一垮台，我立即就去图书馆找书。”

我心想：原来他心里还是当自己是造反派，立场还是坚定的，并不是左右摇摆的墙头草。

他又说：“保皇狗嚣张不了几天了，有个叫何耀武的保皇狗你认识吧？他前几天就在武斗中被打死了。”

我顿时一震，没有想到武斗如此激烈，想不到何耀武竟惨遭不幸。想到何耀武对我的善意，眼泪就情不自禁地流淌下来。

李革感到有些奇怪，说：“用各种刑罚对付你，你都顽固不化，听到一个保皇狗就流眼泪，你真他妈的奇怪。嘿嘿，我明白了，我终于知道什么是最厉害的刑罚了。”

说完，他立即拉起绳子，又将我吊了起来，找了一块破布，塞到我的嘴巴里，然后用一种很期待的眼神看着我，让我心里直发毛。

他用一种暗藏兴奋的表情和语调对我说：“又将你吊起来，还堵住你的嘴巴，是还想告诉你一件事情。”说到这，他停了停，然后又得意地说：“你知道何耀武为什么会死吗？那天武斗就在学校门口，自从你被关押起来后，你老婆就被他们纺织厂赶出，安排到街道扫地。那天你老婆和儿子就在学校门口扫地，突然武斗起来，他们没有来得及逃跑。混战中，有人动手打你老婆和儿子，何耀武就发疯一样去救，结果被人打死了。”

说到这儿，他又停了停，然后继续说：“你一定又开始担心你老婆儿子了吧？嘿嘿，老子英雄儿好汉，老子反动儿混蛋。你这家伙反动透顶，所以儿子也没有好下场。那天武斗中，你儿子也被打死了。”

听到这儿，我心中的悲愤与哀伤猛地爆发到极限，想大叫，却叫不出声，想捶胸顿足，却无法动弹。

过了一会儿，李革又幽幽地说：“你儿子一死，你老婆也疯了，从此不知下落。”

听到这儿，那种悲愤与哀伤像一个气球一样在胸口膨胀到极限。

他观察了我一会儿，最后又说：“你女儿也不知下落了。”

他话音刚落，我感觉那个像气球一样在胸口膨胀的悲愤和哀伤像顿时爆炸开了，立即昏迷过去。

第48节：最清醒的酒狂(21)

十二

鸡头回来了，带了一身的屎臭味回来了。

凤尾轻蔑地道：“还好意思说自己是行走过江湖的，看个杀人，就吓得屁滚尿流。”

鸡头今天一出门就感到心惊胆颤，一路上有好多穿着便服的军士带领众多百姓纠察路人，看谁不顺眼，就过去追问：“你是‘好派’？还是‘屁派’？”

前一段时间，局势变得异常混乱，让人摸不着头脑。

开始司马昭贴出告示，表示就嵇康一事，愿意广泛听从各方意见，希望各方人士踊跃表态。

告示一出，原本就在营救嵇康的太学生和名士纷纷撰文表态，并动员一些官员和名门望族出来支持。一时间让人觉得释放嵇康乃大势所趋，任何人都不会逆道而驰。

但是不久有军中将领表示嵇康和吕安都是不尊孝道的叛逆者，一些卫道士和不明真相的百姓立即表示嵇康该抓，抓得好。于是正在营救和同情嵇康的人纷纷反对，从朝廷到民间，纷纷出来辩论。说嵇康该抓的人都大叫：抓得好！认为不该抓的人立即就会反驳道：好个屁！

这样的辩论愈演愈烈，双方大有剑拔弩张之势，而两派也因此被称为“好派”和“屁派”。

谁知就在两派刚发生小规模武力争斗时，司马昭又贴出告示，表示要全国警戒，说最近有居心叵测者想利用讨论嵇康一事，趁机暗杀司马昭，煽动百姓谋反。

告示一出，军中所有将领纷纷上奏折要求傀儡皇帝曹奂降旨惩处悖逆惑众和谋反者，许多大臣随后也上奏折附和，曹奂只得降旨道：暗杀晋公就是叛国，煽动百姓就是谋反，一旦发现，诛灭九族。

圣旨一下，顿时风云巨变，百姓们纷纷表示不会被心怀叵测者煽动，坚决反对叛乱者，坚决拥护司马昭和皇上。

紧接着就有大臣上奏折表示，嵇康历来都是悖逆惑众，曾在正元二年(二五六年)暗中助毌丘俭起兵造反。

不久，有自称是嵇康同谋者纷纷前来自首，请求降罪。

一时间许多“屁派”的人都吓得屁滚尿流，纷纷否认自己是“屁派”，有的“屁派”领头人则到司马府正门前长跪不起，表示自己因误信谣言，才成了“屁派”，请求司马昭降罪。

从此，局势逐渐明朗，最早为嵇康求情的三千太学生大部分也不敢再做声，一时间，几乎所有人都自称是“好派”，除了个别顽抗到底的“屁派”名士被抓下狱外，“屁派”荡然无存，仿佛从未有过“屁派”。

当鸡头被人揪住，问是否“屁派”，鸡头连忙大叫三声“好好好”，揪住他的人刚一松手，他立即跑得无影无踪。

鸡头作为阮籍的家人，毫无疑问是“屁派”。此时如果是“屁派”就可能掉脑袋，鸡头走在外面自然心惊胆颤。

当鸡头来到刑场时，只见人山人海，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挤到前排。

嵇康五花大绑地被押在一个高台上，在押赴刑场的路上就已经被百姓用泥土和石块扔得鼻青脸肿，往日的潇洒风度荡然无存。

司马昭亲自监斩，显得非常大度，命人给嵇康松绑，问他临死前还有什么要求。

嵇康道：“要弹琴。”

司马昭故意为难地道：“唉呀！不是本公不让你弹琴，午时三刻快到，哪里来得及给你去取琴啊！”

这时人群中有人高呼：“我有琴。”

司马昭怒目顺声音扫去，人群躲开司马昭的目光，给高呼者让出了一条路。

鸡头看清高呼者面容后，险些失声叫了出来，原来高呼者竟然是阮籍经常去的那家无名酒店的店主小何。

嵇康看到小何的琴很是惊讶，竟是一张上好的焦尾琴。

小何道：“这张琴是小人祖孙三代历经五十年才制作而成，这世上也唯有嵇康先生配弹此琴，赠予先生陪葬吧。”

嵇康抚摸着琴身，爱不释手，突然想起什么，道：“你可是西郊何老汉之孙？”

说完抬头一看，小何已回到人群中。

虽然将要命丧黄泉，嵇康却感到非常痛快，想起生平最喜爱的曲子《广陵散》，立即沉醉地弹奏起来。

第49节：最清醒的酒狂(22)

钟会心情复杂，未随司马昭前来监斩，但终究还是忍不住悄悄坐着马车来到刑场不远处的小巷中。

他对嵇康的嫉恨很奇特，就像一个自尊心很强的少年被自己爱慕的对象无情地羞辱后，由爱转为的恨。有时他会恨得咬牙切齿，有时却无限惋惜。

嵇康真的要死了。钟会却无法高兴起来。

当嵇康的琴声传来，他感受到了嵇康那玉山一般的英姿化为一丝丝的音符飘到马车前，然后一丝丝地重新组合复原。

这种气质，这种人格，岂是钟会所敢于面对的？

钟会终于感到全身颤栗，命车夫火速离开，回去后，就大病一场，一个月未起床。

鸡头在刑台下无心听嵇康的琴声，用心听，他也听不懂，他只是战战兢兢地观察周围的人是否认出他是“屁派”。

鸡头身边的人也听不懂，当发现司马昭的脸色随着琴声越来越难看时，有人终于忍不住道：“这该杀的嵇康弹的什么东西？真是吵死人了。”

渐渐地，所有听不懂的人都聒噪起来，有人突然大叫：“嵇康不忠不孝，死有余辜！”

他这一喊，立即引来众人附和，也跟着大叫。于是，刑场上渐渐掀起了一阵口号热潮：

嵇康放下臭琴立即受死！

打倒叛逆嵇康！

打倒一切谋反者！

谁反对晋公就砸烂他的狗头！

晋公万岁！

…………

口号热潮一浪高过一浪，晋公司马昭的脸色越来越红润。

嵇康的琴声被口号声彻底淹没，飞来的各种杂物也差点将他淹没。假如这些杂物与嵇康一起陪葬的话，考古学家能考证出当时人们日常生活的方方面面。

鸡头被铺天盖地的口号吓得脸色苍白，想张嘴响应众人，却发不出声。

忽然身边有人骂道：“谁放屁了？这么臭！”

有人没有听清，接口道：“什么？谁是屁派？”

鸡头提着裤子小心地钻出人群，然后没命地飞奔回去。

十三

看着“地主崽子”陈向阳和“投机倒把分子”万老根忍不住跪在地上向“浪涛市工人造反总司令部”的总司令熊阔海和姚卫东求饶，我心里不禁感到既悲凉又滑稽。

陈向阳原本也是造反派的小将，与其他红卫兵的小将一起，风风火火了一阵。还作为造反派的小头目批斗审讯过我。当毛主席一声令下：“知识青年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很有必要。”大量红卫兵又风风火火地下放到了农村，原本大街小巷横行霸道的红卫兵逐渐销声匿迹。而陈向阳却因为追求尹红卫，被想将尹红卫占为己有的姚卫东嫉恨，陷害成了“地主崽子”。

其实陈向阳的祖父最多只是一个勤劳致富的农民，经过几十年的拼搏，家里最后终于有十几亩地，也雇佣过人帮忙耕种。但是第二年国共内战的炮火就来到了浪涛市，在解放军开进浪涛市之前，陈向阳的祖父颇有眼光，精明地将大量土地低价卖给了一些亲戚，土改时，被归类为中农。

但是姚卫东却在大量红卫兵下放之际，将陈向阳家的历史问题揪出来，诬陷陈向阳的祖父是地主，对社会主义不满，一心向着国民党。

此时“工总司”已经击败“赤卫队”，揪出鲁南容等市委领导，市政府彻底垮台。所以如今的“工总司”统领全市造反派，如日中天。而姚卫东是总司令熊阔海身边的军师级人物，在浪涛市可以呼风唤雨，他说谁是地主，谁就是地主，一般人不敢有半点非议。

这本来就是一个缺乏理性的年代，街头巷尾到处都是一群傻里傻气的脑袋。不过这些脑袋却充满着许多莫名其妙的幻想，这些幻想包括了他们的私心杂念以及他们自以为精明的盘算。他们傻里傻气地怀着这些幻想，表明信誓旦旦地要解放全人类，实际上任何一个人类都会被他们视为非人类。

万老根的遭遇就是一个例子。他本来就是一个所谓苦大仇深的贫农，祖上八辈没有享受过清福。那天他老母亲生病在床，他就到河里捞了几条鱼，一条炖汤给老母亲吃，另外几条偷偷带到城里想卖点钱，然后再用这钱抓点药，买点小米熬粥。本来还挺顺畅，一进城就遇到了好买主，然后买了药和小米。但是他又遇到一个卖鸡蛋的，想到老母亲最喜欢吃鸡蛋，就用一半小米直接换了一些鸡蛋。谁知有个妇女早盯上了他，一把将他抓住，大喊“批私斗修”，还说，他这小米总共是用四毛钱买的，却只用一半就换了价值三毛钱的鸡蛋，这是“投机倒把”。于是万老根当街就受到了批斗，并被造反派关押了起来。家里的老母亲得知消息后，不久便去世了。

第50节：最清醒的酒狂(23)

当陈向阳和万老根向熊阔海下跪求饶时，换来的只是熊阔海和姚卫东以及周围看客的无情嘲笑。我们既然已经被造反派用毛主席的名义打成了“地、富、坏、反、右”，那么我们就是阶级敌人了，也就无需同情。因为雷锋同志早就说过，对待敌人要像严冬般残酷无情。

今天“工总司”对全市“地、富、坏、反、右以及领导班子中刘少奇教育黑线的黑班底”在体育馆召开大规模的公审大会。由于熊阔海口才有限，所以大会上最为风光的就是姚卫东，他滔滔不绝地大谈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伟大胜利成果，对我们这些人进行残酷无情的批判，最后他突然宣布了八个将被立即押赴刑场的死囚名单。

我知道，既然是姚卫东宣布名单，那名单中肯定有我。当听到他果然念了我的名字，我立即笑了一笑。

当一排民兵举起枪瞄准我们八人时，我又笑了。

自从儿子惨死，妻子发疯后下落不明，年幼的女儿也不知去向，这一年多来，我学会了用冷眼看这个世界。发现周围到处都充满了癫狂和荒谬，每一幕悲剧中都充满了滑稽和荒唐。看到这些，让我感觉哀伤不足以表达人生的悲苦，死亡更不是苦难的终结。

枪就要响了，“地主崽子”陈向阳吓哭了，“投机倒把分子”万老根吓蔫了，鲁南容和肖恩却都想起解放前刚投入地下党革命工作时，每人都随时做好被捕的准备，甚至都想好了临刑前的口号。此时，他们相互看了一眼，突然异口同声，义正严词地大喊口号：

伟大的，光荣的，正确的中国共产党万岁！

我们敬爱的领袖毛主席万岁！

伟大的毛泽东思想胜利万岁！

社会主义和共产主义的伟大事业在全世界的胜利万岁！

听到他们两个的口号，人山人海的围观群众和执行枪决的民兵也纷纷高喊口号：

打倒美帝，打倒苏修，打倒各国反动派！

横扫一切牛鬼蛇神！

谁反对毛主席就砸烂他的狗头！

……

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万岁！

我们敬爱的领袖毛主席万岁！万岁！万万岁！

在这排山倒海、此起彼伏的口号浪潮中，我仰天大笑起来。

十四

嵇康死后不久，阮籍也重病不起。

就在这一年严冬的一个深夜，阮籍突然从床上跳了起来，抱着马桶，跑到厅堂大叫：“鸡头，拿琴来。”

鸡头一脸诧异地抱琴过来，只见阮籍盘坐在琴几前，王氏愣愣地站在远处不敢靠近。

上次鸡头没有听懂嵇康的琴音，这晚也没有听懂阮籍的，不过知道这一曲应该是阮籍自创的《酒狂》。

《酒狂》全曲简短，用鸡头的话说，不够蹲一次茅坑的时间长。

阮籍用不够蹲一次茅坑的时间弹奏完《酒狂》，然后将琴推落在地，抱起身边的马桶，仰头疼饮，最后哈哈大笑道：“好酒！好酒！”

笑着，说着，声音突然停止，表情突然凝固。

王氏一声惨叫：“老不死的啊！”

十五

枪终于响了。

其他七人全部倒下，但是我却没有倒。

只见验尸的走了过来看了一圈，高声汇报：顾仁身上各处中弹七发，身亡；万老根昏迷；肖恩昏迷；鲁南容昏迷；陈向阳头部中弹一发，身亡；阮籍……

那人看着与他对视的我，不知该如何陈述。

这时熊阔海对执法的八位民兵大骂道：“你们他妈的平时怎么训练的？说了全打顾仁，怎么连陈向阳也打死了？”

一旁的姚卫东一边暗笑，一边劝道：“熊总司令不要动怒，反正陈向阳也是罪该万死的阶级敌人，死了就死了，骂也没有用了。”

熊阔海一手插腰，一手潇洒地一挥，说：“算了。”

说着过去踢了踢鲁南容，得意地笑道：“鲁狗原来也是个怕死的，竟然吓晕了。”

姚卫东说：“毛主席教导我们说，一切帝国主义都是纸老虎。我看鲁南容他们这些帝国主义的走狗更加是纸老虎。”

原来他们只是要枪毙顾老师，我们只是陪刑的。

第51节：最清醒的酒狂(24)

围观的群众终于也明白了是怎么回事，纷纷大笑起来。

十六

在阮籍去世的一年后，钟会率兵灭了蜀国，然后与蜀国大将姜维策划谋反，但二人未能稳定军心，钟会被士兵乱箭射死。

阮籍去世的二年后，司马昭中风猝死。

阮籍去世的三年后，在司马昭多年策划之基础上，其子司马炎“众望所归”地称帝，建立晋朝。

阮籍死的那天夜里，鸡头带着凤尾私奔了。

他对凤尾道：“洛阳太危险，还不如行走江湖。”

凤尾道：“你以前不就是因为行走江湖太危险，才来洛阳的吗？”

鸡头道：“我现在才知道，相比较而言，江湖很安全。难怪我师父一直隐迹江湖。”

凤尾道：“你师父？”

鸡头道：“对，我师父，他常常假扮成乞丐，其实他文武双全，他的才识未必比阮老爷逊色。其实江湖中隐迹着许多能人志士，论本事不会比嵇康、钟会他们逊色。”

凤尾道：“那又怎样？还不都是一帮缩头乌龟？”

鸡头叹道：“有什么办法？司马昭这么狠毒，我们也只有去做缩头乌龟了。”

凤尾道：“阮老爷临死时好像嘟噜了一句什么。”

鸡头道：“我也听到了，他好像说，司马昭之心，路人皆有。”

凤尾道：“是路人皆知吧？”

鸡头道：“管它是什么，我们先想想躲到什么地方去吧！”

十七

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终于结束。

我立即也将《酒狂阮籍》写完了。

一天，我遇到了林雯。她还是那么漂亮，还是那么年轻，还是一副对人充满热情的样子，她问我：“找到老婆和女儿了吗？”

我说：“没有，不过我会一直找。”

她说：“我会帮你的。我欣赏你的才学，可惜都被‘文革’耽误了。”

我苦笑了一下，问她：“熊阔海现在怎样了？”

她说：“还在钢铁厂，不过不在保卫科了，在守大门。不过我早就与他离婚了。我现在的老公你也认识，是肖恩。他马上就要上任当浪涛市市委书记了，鲁南容马上要退居二线了。”

我顿时无语。

我突然想起李革，于是对她说：“肖恩上任后，你跟他说，市精神病院条件太差，病人的寝食饮居连监狱都不如。”

她一愣后道：“你怎么知道？”

我说：“李革在精神病院，我去探望过他。‘文革’刚结束，他就疯了，听说疯之前他对人说，假如‘文革’是错误的，那么他自己又算什么？所以直到疯了，他还口口声声说‘文革’是伟大的。”

林雯说：“当年他折磨过你们，不恨他吗？”

我叹道：“要恨的话，就不仅仅是他一个人了，我永远也恨不完。昨天姚卫东从外地回来，还请我吃饭了，他现在是全国闻名的富豪。”

林雯突然诡异地对我一笑，突然顽童般在我耳边悄声说：“如果我告诉你，姚卫东是我的情人，你相信吗？”

当我还在目瞪口呆时，她又诡异地说：“假如我告诉你，其实我不是林雯，我是尹红卫，我按照林雯的模样整容了，你相信吗？”

说完，她放声笑着扬长而去，留下错愕的我。

有时当我感觉对这个世界非常了解时，却总是有些事情让我感觉这个世界很陌生。

不过无论这世界变成什么样，我都觉得自己是一个罪人。

一个等待任何人来批判的罪人。

第52节：我非李白(1)

我非李白

一

一千二百四十年后的一个深夜，我临江眺望，脑中立即浮现李白骑鲸腾空的景象。

我从事历史研究已将近四十年，在同行的眼中，我是一个很不成功却又极为怪异的人。在这四十年中，我没有任何在学术界获取认可的研究成果。但是我的这些研究成果却在小说界获得了认可，而且反映强烈。每次看到自己的这些历史研究成果只能发表在小说杂志上，我便感到悲痛。

面对那些赞誉我的文学评论家，我羞愧得无地自容。

没有一个人相信我的这些东西是历史研究，虽然我多次说明，这不是小说。

人类历史是个很荒谬的东西，后人通过前人留下的那些所谓的资料去了解前人，其实这是在自投前人设下的陷阱。因为人类是最虚伪的动物，他们故意遗留下来的东西，一般是对自己名声或其他什么有利的，大多不足为信。

所以，研究历史，其实最重要的不是掌握资料，而是了解人性。可惜我的许多同行们都不了解这一点。

追忆历史，你会发现这长河中有些未被淹没的人是未老先衰的，人们一想到他，大脑中马上便会浮现一个白发苍苍的形象，虽然他并不是很老，比如杜甫。而有些人在历史中却是驻颜有术，虽然他比杜甫还老，比如李白。

杜甫的未老先衰并非得了痨病，而是作为当时的一个大知识分子，面对那样一个社会环境，他不得不用他沉重的肉身和悲痛的词句来承担一个社会的悲哀。当然，这些是非他所能承担得了的，但是他义无返顾。也许正是他的沉重，令后人感觉到他内心的苍老，所以每次吟唱他的诗歌，总是将他想像得那么老，虽然那首诗歌或许是他年轻时作的。虽然杜甫也有“白日放歌须纵酒，青春作伴好还乡！”这样相对不那么沉重的诗句，但还是难以改变人们对他的印象。就像一个妓女偶尔不接客，一位贵夫人偶尔偷汉子，但是在人们印象中，妓女仍然低贱，贵夫人依旧高贵。

李白之所以驻颜有术，大概是因为他诗句中天马行空般的浪漫想像，人们在这想像中会产生青春的激情，会感到无比的轻松。虽然他偶尔也会写“白发三千丈，缘愁似个长”。这样相对“显老”的的诗句，但是人们不会因此而想像他是个老头，就像武侠小说《白发魔女传》中那白发魔女即使白发再多，人们还是认为她是个美丽的女子，而不是丑陋的老太太。所以，虽然他比杜甫还大十一岁，死时六十一岁，但是后人想到他时，脑中浮现的往往是一个白净的中年人。

在那个深夜，我脑中浮现的那个骑鲸腾空的李白就是一个中年人。当时他左手中还拿着一个白瓷青花的酒壶，右手拿着墨迹未干的毛笔，神情有些恍惚，看不出内心是兴奋，还是伤感。

我是个极度爱幻想的人，有同事说我是个有妄想症的精神病患者，其实作为一个历史研究工作者，没有丰富的想像力，就像苍鹰没有了翅膀。

据说李白是在一千二百四十年前的一个深夜死的，当时的情形具体是什么样的呢？我坐在采石矶的渡口，听着潜伏在黑夜中汹涌的江涛，按照以前对他的研究，开始大胆地幻想着一千二百四十年前的那个深夜……

二

皎月悠然悬空，洒下满地清寒。

一泓江水茫然流淌，留下弯曲的身躯，在远处的夜色中迷茫。

岸边一片枯叶顺小径随风翻滚，越滚越快，最后几乎要忘形地飘扬起来。忽然，一只脚不经意地从它身上踩过，半边叶陷入泥中，另半边在风中颤抖几下便蔫在泥上，任风在周围起舞，它无动于衷。

那是一双草鞋，上面沾满了泥。穿这双鞋的是位年轻男子，他的双目始终只望着前方，不在乎脚是踩在泥中，还是水中。

一叶孤舟斜泊江边，舟上挂着一只青纱灯笼，灯笼下一个白衣人轻举酒杯，呆呆地从酒杯中看着孤悬天幕的秋月。

“船家！打搅了！”岸边小径上的年轻人急切地看着舟中的白衣人。

白衣人瞥了他一眼，目光又回到杯中。

年轻人道：“船家，此地离金陵还有多远？”

白衣人望着杯中秋月，喃喃道：“远时永在天边，近时只须举杯到眼前。”

年轻人诧然，只见白衣人头发凌乱，衣冠不整，心中暗忖：此人莫非是疯子？当下便顺堤岸离去。才行几步，只听白衣人道：“后生留步！”

年轻人回头道：“船家何事？”白衣人目光仍在杯中，道：“你可会剑术？”年轻人摸摸背上宝剑，答道：“当然！”白衣人问道：“可会饮酒？”年轻人道：“平生最爱！”

白衣人将目光从杯中拔出，原本恍惚的神情变得异常的兴奋，看着年轻人道：“行夜路为何不点灯？”

第53节：我非李白(2)

年轻人爽然一笑，道：“见风摇曳的孤灯，岂能照亮血性男儿的前程？”

白衣人呆呆地看了年轻人半晌，神情渐渐又恍惚起来，疑惑地道：“也许我以前是认识你的。”年轻人不解，问：“什么？”

白衣人未答，又道：“可愿上我舟中痛饮几杯？”

年轻人道：“晚生有急事，恕不能奉陪。”

白衣人道：“你可是要去金陵？你上我舟来，我用小舟送你。”

年轻人迟疑了片刻，最后还是上了小舟。

三

幻想至此，思绪突然被人打断，我抬头一看，只见一个二十八九岁的男子站在身边。

按理来说，我应该吓一跳，至少应该感到害怕。要知道，这年头什么事情都会发生，虽然我不是年轻美貌的女子，不必担心有人劫色，但我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糟老头子身上还是有几个钱的。

奇怪的是，此人的突然出现并未引起我任何的不安，或许是因为此人的长相吧。他清瘦得令人怜惜，一副近视眼镜架在无精打采的脸上，像只得了病的骆驼。

那人刚才似乎对我说了什么，见我看着他却不回答，脸色一红，在不远的一旁坐了下来，不再说话。

我不禁偷笑，一个大男人如此容易脸红，在这年头实在稀奇。

我是一个好奇的人，从小就是如此，到老了还没有把这毛病戒掉。这个容易脸红的人刚才和我说了一句什么话呢？我暗自琢磨却不得其解，于是我走过去问他。

他白净的脸上依然红晕未消，说：“我想问您，这么晚了，还会有过江的渡轮吗？”

原来他说的是这个，我有些失望，回到原来坐的位子，继续开始我的幻想。

四

弯月在天幕孤行，宛如深闺怨女那似蹙非蹙的纤眉，幽邃中透着缕缕哀怨。

孤舟在江中飘零，无助地随波起伏。

舟中年轻人皱眉道：“船家，何不去摇桨？”

白衣人道：“我不会！”

年轻人惊呼：“什么？你不会？”

白衣人点点头，道：“不过你别担心，小舟顺流而下，一定会到金陵，绝不会带你去巴蜀。”

年轻人愣愣地看着白衣人，半晌才道：“你不是船家？”

白衣人道：“我是。”

年轻人奇问：“那你为何不会摇桨？”

白衣人道：“你也是船家，为何也不会摇桨？”

年轻人内心一声哀号，心想：“此人果真是个疯子。”

白衣人将杯中美酒浇入肠中，喃喃道：“世上谁人不是船家？谁不是在波澜中摇曳的船家？可是谁又真正会摇桨？无论你如何摇，终究是要随波起伏。”

年轻人听了这番话似懂非懂，只见他神情凄然，不禁同情，轻问：“你遇到什么不如意事了吗？”

白衣人道：“不如意事？我不知道。年轻时，我遇到许多事情，觉得是如意事，可别人都摇头。中年时，我遇到许多事情，觉得是不如意事，可别人都向我祝贺。现在老了，我不知道何事如意，何事不如意。”

年轻人奇道：“老了？我看你还年轻呀！”

白衣人道：“是吗？我也记不清楚了，好像我应该有六十岁以上了。”他的话说完，头上的青丝一根根地变为白色。

五

这白衣人便是李白，我希望他在我的幻想中能永远是一个白净潇洒的中年书生，但是幻想至此，我突然对他的命运，以及死前的一段时间有了新的理解。按此理解，他理所当然地应该是个白发苍苍的老人，一个从外表到内心都比杜甫还要苍老的可怜人。他其实是个和我们想像中完全不一样的人。

也许在我这幻想中，李白的头发像白发魔女般地在刹那间变白，很神奇，但是相对后来他骑鲸腾空的情节并不算什么。

在我的幻想中也许还会出现如此神奇的情形，也许这正是别人认为我的那些历史研究是小说的原因。其实研究历史，除了将历史上的真相查出外，更主要的是将历史事件的本质清晰地表达出来。历史的本质，往往隐藏在神奇之中。

六

李白为年轻人倒了杯酒，道：“人生在世，何为如意？”

第54节：我非李白(3)

年轻人一口将酒喝下，道：“适情畅意，任自逍遥，爱恨到底，永不言悔。”

李白道：“比如？”

年轻人道：“比如带着礼物去见心爱的人。”说着，又拔出背负的宝剑，“比如带着宝剑为国杀敌。”说着，眼睛似乎明亮了许多。

李白木愣地看着年轻人，道：“你真像一个人。”

年轻人问：“谁？”

李白道：“忘了！也许他是我多年前的朋友吧！唉！近来常忘记旧事，常忘记故人，也许不久，我也将会忘记自己。”说完，又开始呆呆地望着杯中的月影。

年轻人看着李白，感到此人甚是可怜，只见他眼神黯淡，零乱的白发在风中轻飘，似无数无助的手在向周围乞求什么，却什么也无法得到。年轻人心想：是什么使他变成这样？他是谁？

七

在我的幻想中，李白在人生的最后阶段，应该得了严重的失忆症。

失忆是痛苦还是解脱？还真不好说，它在使人忘记一些痛苦的事情外，也忘记了一些永远眷恋的事情。就像癌症患者打化疗一般，药物在杀死坏细胞的同时，将好细胞也杀死了，同时精神和肉体也受到煎熬。

正想将幻想继续下去，忽然听到哭泣声。我转头一看，发现那羞涩的男子如孩子般地哭泣。

儿时挨了父亲的打，我总是尽力忍受着，在打完后，再独自跑到无人的地方放声哭泣。男人的眼泪就像女人的胸脯，绝不可轻易示人。

所以，不小心看到这男人的哭泣，我就像不小心看到女人哺乳，感到很尴尬。

于是我假装没有看见，闭上眼睛装睡，免得他在哭完后又开始后悔让人看见。

然而他似乎并不在乎，依然哭得我行我素，甚至哭得越演越烈，仿佛达到了如痴如醉般的境地。

是什么事情能令一个男人如此伤心欲绝呢？我的好奇心又冒了出来。

我自认我的历史研究是成功的，而这成功的关键就是我丰富的想像力和孩童般的好奇心。

于是我过去将自己的手帕给他擦眼泪。老人家鼻涕多，所以身上会有手帕，当然，我保证给他的这块绝对还没有擦过鼻涕。

他接过手帕，哭泣声就像高速飞驰的火车在减速进站停靠。

在他减速的过程中，我忍不住拿出香烟来抽，顺手也给了他一根。他明显是个从不抽烟的，一抽便被呛了一口，不住地咳嗽。当然，他的哭泣也因此而中止。

我说：“光哭泣还不够，你对着江面大骂几声，或许会轻松一些。”

他点点头，又猛吸了一口，接着咳嗽了几声，站在堤岸上，望着江对面，破口大骂：“李白，你他妈的臭婊子！安禄山，你他妈的狗杂种！”

我顿时大吃一惊，心想：“他怎么和千年前的人有仇恨一般。”

他骂完，坐在堤岸上，猛地几口便将那根烟抽完了，于是问我：“还有烟吗？”

我坐了过去，又给了他一根烟，并帮他点燃。

坐了一会儿，我忍不住问他：“刚才你为什么骂李白？”他咳嗽了几声，想了想，说：“我也不知道，我想也没有想就破口大骂出来了。也许是因为他，我才爱上写诗，因为写诗，我才落到现在这境地。”

他这么一说，我便大概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一些诗人往往是不合适宜的代名词。比如兰波，比如曼德尔施塔姆，比如茨维塔耶娃，比如林黛玉。这些诗人身上所产生的除了诗歌，便是悲剧。

我看得出这个人身上也有这样的气质。

李白是不是也这样呢？我想是的，但是和他们又是不同的，李白是和整个人间不合，他应该是属于彻底浪漫的仙境中人。

八

江面远近只有这叶孤舟，除了梦游似的风发出呓语外，一切都像是死了，不存在了。

李白看着杯中明月许久未动，年轻人不忍心打搅他，也坐着不动，渐渐有了丝睡意。

一条鱼从噩梦中惊醒，跃出了江面，“扑通”一声，溅起水花，击出圈圈水纹。

李白忽然问年轻人：“你如何确定你心爱的人会一心爱你？你如何确定你所爱的人值得你爱？你如何确定你报效的国家需要你的报效？你如何确定你所要报效的国家值得你报效？”

第55节：我非李白(4)

年轻人突然面对这些问题，感到猝不及防，愣了一会儿后才道：“你的这些问题是问题吗？我心爱的人理所当然一心爱我，我既然爱她，她便理所当然值得我爱，国家理所当然需要我的报效，我是国家的臣民，国家理所当然值得我报效。”

李白苦笑了一声，又不再言语。

九

他又问我要了根烟，他说他活了近三十年，第一次吸烟，才发现原来吸烟是这么过瘾的事情。他说这话时的表情，令我感觉他吸的不是香烟，而是毒。

他这次慢慢地将这根烟吸完了，整个过程，他的眼睛没有离开长江的对岸。而在他头顶袅绕的轻烟，仿佛是他试图遗忘的记忆。

长江对岸是高楼林立的城市，那城市的上空笼罩着一层浑浊的尘埃。

他看着那城市，突然说：“你看那城市，像不像个魔鬼的城堡？”

他这么一说，我不禁感觉那城市确实有点邪气。他又说：“那城堡是魔鬼用无数个魔方所堆积起来的，我妻子此时正在其中一个魔方中生着小孩。”

据说诗人是最容易发疯的，或者说，真正的诗人本来就该是个疯子。他开始胡言乱语，让我开始忐忑不安，我忙安慰他说：“我了解你此时的心情，你们爱的结晶即将诞生，而你却不在她身边，作为一个敏感的诗人，这是很痛苦的事情。不过我想她知道你在挂念她，你的心和她是在一起的，你不必难过，明天，或者再过一会儿就会有过渡的船，你很快就能和她们在一起了。”

诗人听了我的安慰，又流下了眼泪。我顿时不敢再说什么。过了一会儿，他突然说：“那不是我和她的结晶，是她和别人的恶果。”

他说完，便躺了下来，看着天空的黑幕，眼神渐渐暗淡。我顿时感到害怕，感觉他对这个世界已经失去了兴趣，随时都会离去。

于是我不敢多说什么，紧张地看着他，防止他轻生而跳入长江。

幸好他过了一会儿便闭上眼睛，似乎睡着了。

他睡觉的样子很像一个没有长大的孩子，不知道这和写诗是否有关，我看诗人顾城的照片，也感觉他像一个没有长大的孩子。

这些像孩子的大人其实都是很危险的人物，他们似乎注定会成为疯子，顾城便疯狂地将他自己和妻子杀了。

不知道身边这个诗人是否也将要疯狂。关于这一点，我此时没有太大的兴趣去想，此时我最有兴趣的还是诗仙李白，于是继续幻想。

十

轻轻的夜风将人的心吹得沉醉，将思绪吹至久远的过去。

李白看着满天的繁星，忽然想起什么，轻轻吟唱起来：“长相思，在长安。络纬秋啼金井阑，微霜凄凄簟色寒。孤灯不明思欲绝，卷帷望月空长叹……”吟唱至此，戛然而止，如鱼鲠在喉，表情显得异常痛苦。

年轻人一惊，忙问：“老人家，你怎么了？”李白呆呆地道：“我忘了，我忘了后面如何吟唱。”

年轻人初见李白感到害怕，渐渐又有些好奇，此时对他甚是同情，心想：此翁定是遭受了莫大的打击，此时魔障攻心，如不排解，定会成疯。于是忙道：“老人家莫急，晚生会后面的诗句。美人如花隔云端，上有青冥之高天，下有渌水之波澜。天长地远魂飞苦，梦魂不到关山难。长相思，摧心肝。”

李白听他吟唱完，似乎舒服了许多，道：“奇怪，此诗好生熟悉，却记不全，后生，这是何人所作？”

年轻人道：“是诗仙李太白所作。”

李白道：“李太白？这名字真熟悉，却想不起来是谁。我怎么会突然想起他的这诗呢？”

年轻人心想：太白此诗似乎是在思念一个离别已久的情人，难道这老人家也是如此？看来这就是他的心魔，最好是将他思绪转移，不然陷进去无法自拔，真要发疯的。于是道：“李太白天下闻名，他的诗四处流传，人人都会咏诵，你突然想起，也不为怪。”

李白道：“近来忘记的事情和人实在太多了，奇怪的是，现在独对李白、长安这两词，似乎我和他在长安是相识的。”

第56节：我非李白(5)

年轻人道：“你认识李白？你是长安人吗？”

李白听他这么问，迟疑了许久，最后突然惊叫：“唉呀！我是哪里人啊？我是谁？”

年轻人一惊，忙道：“老人家莫急，慢慢想。”

李白惊讶后，渐渐平静下来，道：“早就知晓会有这么一天，早知道会将自己忘却。估计不久，我命也该绝了。”

年轻人道：“老人家何必如此，晚生不才，保证能帮你找回自己。”

李白道：“你何故如此自信？我自己都找不回自己了，你一个陌生人如何能将我找回？”

年轻人道：“既然老人家曾在长安和李白相识，那么要知道您究竟是谁，我应该能推断出来。”

李白奇道：“真的？”

年轻人笑道：“绝非虚言。今天真是赶巧了。老人家可知道我急忙赶去金陵是为何？”

李白无奈道：“一个连自己都不知道是谁的老东西，如何知道年轻人奔波的意图？”

年轻人为李白倒了一杯酒，道：“此事说来话长，我们一边饮酒，一边慢慢叙说。”

十一

想到这，我顿时也想喝酒，虽然我是一个一瓶啤酒就能将我放倒的人。

想喝酒，其实在许多时候，意都不在酒，而是想倾诉，或是因为内心孤寂。

我很想将关于李白的幻想讲述给身边这诗人听，可惜他此时不会感兴趣，他此时似乎对任何事物都不感兴趣，他此时已经睁开了眼。

他和我幻想中的那个年轻人相差实在太远了，我忍不住问他：“年轻人，你曾经为了一个什么人，四处奔波过吗？”

这个诗人听我这么一问，似乎立即进入了回忆，回答说：“我一辈子都在为她奔波。”我问他：“为谁？”他说：“李白！”

我发出一声惊讶。在我的幻想中，那个年轻人就是为李白而长途奔波。

十二

年轻人一杯酒下肚，脸上显出得意之色，道：“你可知道金陵谁最漂亮吗？是杨月儿；你可知金陵谁的琵琶弹得令树上的碧蝉忘记鸣叫？是杨月儿；你可知金陵谁的歌声能令百灵鸟含羞而去？是杨月儿；你可知道金陵谁画的画能值千金？是杨月儿；你可知一年前金陵是谁兴起了一阵研究李白的热潮？也是因为杨月儿。”

李白问：“杨月儿？是什么人？为什么她能令大家研究李白？”

年轻人道：“杨月儿是金陵一歌妓，无论才貌都是绝世无双，人们以能见到其一面为荣。约一年前，她突然宣布招亲，说在一年之内，只要谁能查出李白在《长相思》中所思的那女子是谁，以及此女的下落，她便下嫁于他，无论此人是王侯还是乞丐。”

李白道：“这《长相思》便是我方才吟唱的那首吗？”

年轻人道：“正是。她出此题后，人们纷纷去寻找李白的亲友探知此事，可是无一人知晓。我与杨月儿曾有过一面之缘，其超凡绝尘之风采至今仍存我心，我立誓今生定要得其所爱，于是远去长安访查此事。所以晚生现在对李白在长安的种种事迹大体知晓，老人家如若是在长安与李白结识的，我便能推断出您是谁。”

李白问：“甚好！你急忙回金陵，可是访查到结果了？”

年轻人道：“且听我慢慢道来。去年二月，李光弼攻洛阳，讨伐叛军史思明部，结果失败。三月，史思明为其子史朝义所杀，叛军内部混乱，但仍然与我朝相持。晚生是去年十一月入长安，由于战局逐步好转，长安还算太平。”

李白道：“我想起来了，好像是安禄山叛乱，连长安也失守了，皇上也仓皇逃往成都，行至马嵬驿时，军士哗变，杀杨国忠，缢死贵妃娘娘。”

年轻人道：“对，那是六七年前的事情了。后来安禄山为其子安庆绪所杀，安庆绪又被部下史朝明所杀，史思明又被其子史朝义所杀。”

李白叹道：“这天下除了屠杀还是屠杀，大臣杀皇上，儿子杀父亲，似乎没有天理仁义了。这杀来杀去的，我也糊涂了。且不去管他们，说说你如何查访的。”

年轻人道：“要查访，自然还是要从这《长相思》入手，此诗是李白离长安后作的，从诗的表面意思看来，他离开长安后，与那女子关山重重相阻隔，梦魂相见也艰难。李白既然如此爱恋此女，何不在离长安之时，将此女也带走？按照李白豪迈不羁的性格，如果能带走，他一定会带走的，但是他没带走，说明他无法带走。为何无法带走？也许是那女子虽喜欢李白，但不愿和他走，也许是那女子是有夫之妇，或是身处权贵之家，不方便和他走。从‘美人如花隔云端，上有青冥之高天，下有渌水之波澜’一句来看，此女应该有着高贵的气质，绝非等闲。于是，我开始从此入手，开始调查他在长安和什么高贵的女子来往过。”

第57节：我非李白(6)

李白道：“凭你一介布衣，没有任何特权，如何开展这样的调查？”

年轻人笑道：“老人家有所不知，公孙大娘是晚生的恩师，虽未得师傅舞技之精髓，但是也算是一流，凭此技艺以及师傅的旧友打通关系，我先进入了梨园。”

李白道：“公孙大娘？这名字也很熟悉。好像在长安也曾结识过。”

年轻人道：“师傅是天下第一舞蹈大师，以‘剑器舞’著称。曾又多次被召入梨园，为宫廷表演剑舞技艺。”

李白道：“梨园？”

年轻人道：“梨园是高手云集的宫廷乐舞机构。师傅当年是宫廷中首屈一指的艺人。杜甫有诗云：‘昔有佳人公孙氏，一舞剑器动四方。观者如山色沮丧，天地为之久低昂。……先帝侍女八千人，公孙剑器初第一。’”

李白马上道：“我想起来了，我曾看过公孙大娘的表演，她容貌娇美，身着戎装，舞姿之精妙，非语言所能形容，刚才那首形容她的诗，其实玷污了她的舞技。”

年轻人笑道：“多谢老人家对家师的抬爱。对了，好像李白没有写过关于家师的诗，据晚生调查，他是看过家师表演的。不过李白也似乎很少有特意描写有名有姓的女子的诗。但是他有个名篇，是描写杨贵妃的。”

李白道：“你难道怀疑李白喜欢杨贵妃？”

年轻人道：“正是！您想，在许多人心中，当世第一男子，正是李白，当世第一女子，正是杨贵妃。两人都是神仙下凡般的人物，两人之间不发生点什么，我一直觉得是一种遗憾。所以我首先便怀疑李白在《长相思》中思念的是杨贵妃。”

李白喃喃道：“杨贵妃！杨贵妃！奇怪！今天提到的这些人，我似乎都是见过的。那杨贵妃端庄艳丽，雍容华贵，那神形真如李白诗中所云，美人如花隔云端，上有青冥之高天，下有渌水之波澜。”

年轻人道：“看来老人家也非等闲之辈，李白、家师、杨贵妃，哪一个不是当世奇人？您却都能认识。”

李白道：“虽然失去记忆，但是我有种强烈的感觉，便是自己是个庸碌无为的人。我对他们有印象，未必就是和他们结交，也许我曾经是宫廷里的一个小人物，只是能常常见到他们而已。”

年轻人道：“未必，看老人家气宇不凡，绝非常人，也许您便是晚生所知晓的一个名人。待我慢慢叙述我调查李白的过程，也许从中便能找寻到您。”

李白心道：其实找寻回来又如何？我再也无法坚守我自己。

十三

这些年来，我也无法坚守我自己的信念，因为我已经没有了信念。曾经有过无数次激情，但是如今看来一切都是虚幻，毫无意义。

研究历史，现在对我而言，其实是种煎熬。每次窥探出前人内心的痛楚，我的内心同样不好受。想到几百年、几千年的时光在荏苒间飘逝，而前人的那些痛楚仍然是我们的痛楚，我便感到悲愤，悲愤之后又感到无奈。在精神层面感受，历史的发展并非我们所宣传的那样乐观，我们其实在绕着圈子停滞不前，甚至后退。

我常常感到无力承担我所研究出来的结果，每一个研究结果都像是一根将我拖向死亡的锁链。

虽然如此，但我还是一直继续进行我的研究，义无返顾得毫无道理，就像现在身边这诗人对他妻子的爱。

这诗人叫狗蛋，当他将他的名字告诉我时，我吓了一跳，因为我早就听说过他的名字，也看过他的诗歌，五年前，他在文坛被誉为“诗歌天才”。他的诗歌所流露的大多是澎湃的激情以及无边的浪漫，我绝没有想到写这些诗歌的他，是如此痛苦。

狗蛋的妻子叫李白，只是一个长得很白的漂亮女人，和诗仙李白没有任何关系。不过她曾狂热地喜欢过诗歌，她对狗蛋说，她喜欢上诗歌，是因为在一次月经提前来潮的深夜，她无法睡眠，于是拿起李白的诗集狠读起来，谁知就入了迷，当她将那几册李白诗集看完，这次月经周期也结束了，她从此便迷上了诗歌，后来也就迷上了狗蛋。

狗蛋说，那时李白是非常迷恋他的。他们的初识是在谷雨之日，那天他们民间诗社举办诗歌朗诵大会，当他在台上朗诵时，在台下千百双眼睛中，他独独感受到李白的眼神，因为她的最明亮。

第58节：我非李白(7)

大会结束后，李白主动来认识他，之后常主动邀他出来玩。在一个月色姣美的夜晚，他俩在江边赏月，狗蛋灵机为李白作了首诗，李白非常感动，说，此时除了她的吻，她不知道还有其他更好的方式能如此充分表达她现在心情。

那个美丽的夜晚，李白表达的方式不仅仅是吻。狗蛋后来对我说起那个夜晚时，仍感到沉醉。

狗蛋说：“至今他仍然感到难以置信，那个如此美丽的夜晚竟然是一个噩梦的开始。”

我对狗蛋说：“噩梦是从你出生时开始发生的。你知道我儿子叫什么名字吗？他叫何苦来哉。”

狗蛋苦笑，说：“倘若出生是种自己无法选择的噩梦，那么认识李白是我无法回避的噩梦。就算不遇上她，我注定还是要认识一个像她那样的女人，与其结婚。任何女人和我结婚都是同一个结局。错全在我，虽然我从不怨恨自己，只怨恨她。”

我说：“这一点我就不理解了，你的错在哪里？李白为什么背叛你？”

狗蛋说：“她没有背叛我，因为她从来就不属于我，只是我属于她。”

结婚后，狗蛋无法再写诗了，李白也不要他再写诗给她了。一天，她在江这边望着江那边的高楼大厦说：“狗蛋，以后我们有孩子，他一边住在我们现在的平房，一边看着江对面的高楼，他心中会怎么想呢？”

狗蛋想了一会儿，说：“你是说，我们现在最重要的不是诗歌，而是一个大房子？”

李白说：“不是！最重要的是诗歌。不过我觉得倘若有了孩子，那孩子才是你一生最美妙的诗歌。”

狗蛋觉得女人的逻辑向来令男人无法捉摸，但是女人的意图很明显，她要住在高楼中去。按照狗蛋现在的收入，这需要五十年后才能实现。也就是说，狗蛋必须放弃诗歌，去寻求其他赚钱的工作。

回到家中，李白洗完澡，打扮得极为妖艳，像水蛇一样将狗蛋缠在床上，她一边爱抚狗蛋一边说：“狗蛋，我想要一个孩子。”

狗蛋翻身压在她身上，说：“那就要吧！”

李白说：“但是我不想我们这可爱的孩子出生在一个如此破烂的房子中。”

狗蛋说：“你难道要这孩子在五十年后出生吗？”李白听了他的这话，将饱满的乳房笑得东倒西歪，说：“你是个猪蛋呀！你不会暂时不写诗歌了，去外面赚大钱吗？你看隔壁王大妈的小儿子安禄山，他才出去五年，现在连小车都买回来了。”

狗蛋感觉下面渐渐有些软了，说：“钱哪有这么好赚呀？再说，除了写诗，我感觉自己没有其他本事。”

李白俯身在狗蛋上面，断断续续地说：“这你放心，我和王大妈说好了，让你跟安禄山去做生意。”

李白说完，美滋滋地坐在狗蛋身上。狗蛋立即一声呻吟，像只抽筋的青蛙。

李白沮丧地俯在狗蛋身上，狗蛋身上的肋骨令她娇嫩的肌肤不大舒服。

狗蛋在她耳边轻轻说：“对不起！”

李白淡淡地说：“没有关系！”

狗蛋沉默了一会儿，说：“听你的，我不写诗歌了，跟安禄山做生意去。”

李白听完他这话，脸上立即涌起高潮般的红晕，兴奋地说：“真的！那好。不过也不是要你放弃诗歌，等我们有大房子了，你就继续写。”

我问狗蛋：“你现在还在写诗歌吗？”狗蛋无奈地摇摇头说：“一辈子都不会写了，我已经不是我自己了。”

十四

李白直到死都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自己，虽然有个不知名的年轻人帮他调查。

那年轻人假如生活到现在，他一定是个一流的侦探。因为他很有灵性，他能准确地判断什么人掌握自己要的线索，也很懂得如何接近掌握线索的人，并能轻易取得线索。

当他怀疑李白喜欢杨贵妃时，他立刻想办法接近万春公主，因为杨贵妃在尔虞我诈的宫中几乎没有朋友，但是万春公主却是她的知己。

万春公主是唐玄宗的小女儿，从小就聪明伶俐，相貌甜美，生性活泼，很受玄宗的宠爱，玄宗曾戏称她是番邦进贡来的“洋乖囝”。她十二三岁时，便能作一手绝妙的诗文；也通晓音律，擅长舞蹈，曾跟从琵琶圣手张野狐研习音乐，又随宫中著名舞伎谢阿蛮学习舞蹈，都能很快地达到出神入化的境界。她与杨贵妃年岁相仿，爱好和性情相近，又无利益冲突，所以成了知己。后来还由杨贵妃做媒，万春公主嫁给了杨国忠的次子杨炪。

第59节：我非李白(8)

那年轻人见到万春公主的那天正是她的四十岁生日。那天年轻人与梨园的几个艺人一起在寿宴上表演，那天也是他进入梨园后，第一次在宴会上表演。当时他的剑器舞惊座四起，因为人们从他身上看到公孙大娘的影子，同时勾起了对天宝初年那繁华盛世的追忆。

宴会后，万春公主将年轻人留在了府中。第二天，她对年轻人说：“你知道我为什么留下你吗？”年轻人说：“公主才艺非凡，要指点小人。”万春公主说：“因为你让我想起了李白。”

年轻人惊讶地问：“李白？为什么？”万春公主说：“看到你的舞，就想起公孙大娘，想到公孙大娘，就想起了李白。”

年轻人更加不解。万春公主笑了笑，没有再说。

万春公主虽然四十了，但是依然风华绝代，她的笑令年轻人感到飘飘然。

第三天，万春公主又将年轻人叫到跟前，足足看了二个时辰，一句话都没有说。直到年轻人离开时，她才说：“你明天换一件白衣服吧！”

第四天，万春公主将年轻人叫到后花园，一见面就说：“我想我差不多也该死了，临死前，我想将这事情告诉你。”

年轻人很奇怪，问：“什么事情？”

万春公主说：“关于我、杨贵妃、公孙大娘和李白的事情，杨贵妃和公孙大娘死了，李白下落不明，我如果不说出来，估计这些事情就永远不会再有人知道了。”

年轻人问：“你为什么不告诉别人，只告诉我？”

万春公主说：“因为你是公孙大娘和李白生的儿子。”

年轻人顿时惊呆了。当李白听了他的这段叙述时，却无动于衷，不仅仅是因为他失去了记忆，因为那天对他而言，简直就是一场梦幻。

十五

李白在长安的事情具体是这样的：

天宝元年的一天，李白的老婆许氏正在对李白啰嗦，如果翻译成现代的白话，应该是这么说的：李大头，你这个没有用的东西，亏老娘当年那么器重你，几个营的高干子弟哭着喊着来追老娘，老娘都没有看上眼，单单看上你了，还以为自己慧眼识珠，捡到宝了。谁知道你现在混成这个样子，连隔壁的王瘸子都比你强，人家卖豆腐都住上了别墅，坐上了轿车，养起了名贵宠物。亏你还是个全国有名的骚客。你说你学问好，可那些远不如你的怎么都名牌大学毕业，做大官了？

许氏正唠叨，皇帝的诏书来到李白家中，原本沮丧的李白立即神气起来，立即作了首诗，其中有一句很是经典，一千四百年后的我就常用这一句。比如一次在公共厕所免费捐献，大功告成后，回首见其他人依然红着脸继续奋斗，我便高声吟唱了这句：仰头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

那天李白就是这么吟唱着出了自己家门，去了首都长安。

在古代，读书的另外一个意思其实是做官。李白表面虽然清高，骨子里并不能免俗。可惜皇帝叫他进京只是做翰林，天天只为皇帝写点无聊的流行歌曲，令李白很郁闷。原本对皇帝很是崇拜，崇拜得恨不得和他搞同性恋。但是他做一天翰林便对皇帝多一天怨恨，也渐渐感悟到，做官也并非什么好理想。

一下理想没有了，李白喝的酒也就多了。一天，他在一个大酒楼喝闷酒，宫中的音乐大师李龟年找了来，一见到李白便将他拉住，说：“圣上在沉香亭宣昭学士，快去！”

李白正闹情绪，心想：老子今天只认识酒了，皇帝算什么玩意儿？我是李白我怕谁？于是念了一句陶渊明的诗：我醉欲眠君且去。

李龟年不容分说，叫随从将李白抬回宫去。

后来李白的诗迷杜甫听说了此事，就写了篇诗，将此事炒作了一番。诗是这样写的：李白一斗诗百篇，长安市上酒家眠，天子呼来不上船，自称臣是酒中仙。

后来这家酒楼也改招牌为“太白居”，其连锁店开遍大江南北。

李白与公孙大娘的那个儿子来长安调查李白时，也来过这“太白居”采访，他找到了当时给李白倒酒的酒保，也就是现在太白居的大股东王二麻子。王二麻子告诉他，当时李白喝醉后还骂了一句：安禄山是个混蛋。

第60节：我非李白(9)

李白的私生子后来访问到李龟年的一个随从，得知李白有一天鼻青脸肿地来见李龟年，李龟年问他是怎么回事，他说：“在沉香亭看到了安禄山和一个肥女人私会，安禄山便莫名其妙动手要杀他，幸好他曾学过点剑术，给他逃了回来。”

根据李白的私生子推断，那李白所说的那肥女人正是杨贵妃，后来万春公主向他证实了这个推断，说李白当时不知道这女人就是杨贵妃，直到那天皇帝要李龟年将李白宣昭到沉香亭，李白看到了杨贵妃，才知道安禄山为什么要杀他了。

关于那天唐玄宗召见李白的故事，许多人都听说过。那天是因为唐玄宗与杨贵妃在沉香亭赏花，一边赏还要一边听音乐。所赏之花是刚从扬州贡来的，玄宗是个非常讲究的人，说：“挽着古今第一美女，赏着天下第一名花，岂能用旧曲？叫李白来谱新曲。”

那天万春公主也在，当时听了父亲这话，顿时兴奋异常，当时李白是众多女子的偶像，如果不是古代讲究礼法，估计李白上街喝酒也要像如今的明星一样戴着墨镜。

万春公主对李白是一见钟情。当时李白已是中年，并且有了现代人所说的啤酒肚，但是依然风度翩翩。据魏万在《李翰林集序》中写道：他为了一睹李白风采，竟跑了三千里路去会见他，对李白的长相很是赞口不绝。另据一本名为《夏斋漫录》的书是这么形容李白的相貌的：岩岩若孤松之独秀，至其醉也，若玉山之将崩。

李白那天就喝得很醉，那玉山将崩的样子，不但令万春公主心动，还令杨贵妃心仪。也许是受李白醉酒的启发，后来杨贵妃为了进一步诱惑玄宗，还装了一回醉，用醉酒的样子，将女人之娇媚表演到了极致。

李白看到杨贵妃，当时七分醉意已经少了三分，因为他知道安禄山为什么要杀他，并且知道安禄山绝不会善罢甘休的。

当玄宗要他写歌词，他感到难逃一劫，于是大胆地写了首讽刺诗，其中一句是这样的：借问汉宫谁得似，可怜飞燕倚新妆。他将杨贵妃比喻成赵飞燕，借此隐射杨贵妃与人私通。

写完，他将笔一扔，大笑一声，吟唱道：“仰头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唱完便径自离开了。

万春公主后来对李白的私生子说：“他离开时，我看到他的泪水在眼眶中挣扎着不肯出来。”

李白的私生子问：“他就此离开了长安了吗？”

万春公主说：“没有，如果离开了，这个世界上，就没有你了。唉！你看，人是多么的渺小呀！连出生都是如此的偶然，自己根本无能为力。所以相对出生，对有的人来说，死是一种很幸福的事情，因为这个是她自己选择的。”

李白与公孙大娘的相见的确很偶然，那天他在沉香亭写下了那首诗后的第二天，便决定离开，他背上了行囊，也不打算去向玄宗辞职，虽然这有可能会被杀头。幸好这个世界是因偶然而开始的，他在路上遇到了李龟年。

那几天，李龟年正好得了便秘，非常郁闷，便到处转悠，先是偶然地在玄武门遇到了万春公主，万春公主叽里呱啦地对他说了大段官腔，那意思用现代白话说，是这样的：我家里明天要搞一个“派对”，由于我爱人在外交部打工，所以会请许多老外。李白精通外语，所以务必来参加，这是为国效力的好时候，他李白不是老说他现在的工作专业不对口，想到外交部来吗？明天就是对他的考核。另外我也邀请了国家一级演员，你们梨园的大舞蹈家公孙大娘。唉！现在的明星架子都很大，不是很好请，所以麻烦你也去帮我邀请一下。你是梨园的党支部书记，要抓好演艺界的思想工作呀！我会在我家老头子面前多替你说好话的。另外今晚我家爱人同志要见你，和你商讨重要的事情。你务必要来。

假如不是李龟年便秘，他就不会遇到万春公主，更不会在一炷香后偶然地遇到想出走的李白。那李白也不会去参加那个“派对”，更不会遇上公孙大娘。那么，李白便不会有这么一个私生子。这种种偶然其实最后导致了李白的死亡。

第61节：我非李白(10)

那天李龟年给李白做了好久的思想工作，先是用煽情的语言宣传了爱国主义的重要性，然后用精确的数字算出国家培养一个李白这样的知识份子需要多少人力物力，最后激动地将历代那些叛国的汉奸狠狠地鞭挞了一番。让李白感觉自己如果这样离开长安，不去参加“派对”，便是一个汉奸。于是很委屈地留了下来。

万春公主告诉李白的私生子，李白和公孙大娘在认识了两个时辰后，便共同创造了他。

那天公孙大娘的表演令李白强烈地感觉自己前一天想离开长安是非常愚蠢的，特别是公孙大娘的那部《裴将军满堂势》，令李白猛然间找到了自己新的理想。《裴将军满堂势》是根据裴将军独到的舞剑技艺改编的一部舞蹈，其间地位调动很大，满场飞舞，惊心动魄。李白看得入迷，少年时的侠气重归丹田，心想：庙堂之高，不甚寒，非我所属。江湖之远，方是我之归途。

李白少年时便想做一个剑侠，如今又想到这理想，很是兴奋，特别是想到一旦成为剑侠，便可以在千里之外取安禄山的首级，他兴奋得几乎想过去狠狠地亲公孙大娘几口。

当公孙大娘表演完，向李白敬酒时，李白受宠若惊，险些将酒杯吃下肚。

万春公主后来对李白的私生子说：“你娘虽然对你爹有好感，虽然也崇拜他，但是当时她并不爱他。你娘之所以会和你爹搞一夜情，纯粹是组织上的安排。你娘当时正在和李龟年谈恋爱。我家爱人同志将李龟年叫来，给他做了一晚的思想工作，他才愿意戴这个绿帽子，成为绿毛龟。”

李白的私生子险些晕倒过去，说：“这么说，我的出生也是组织上的安排？是先皇下的任务？”

万春公主说：“不是，是贵妃娘娘。因为李白毕竟是个名人，要是杀了他，会引起许多不必要的麻烦，所以用你娘拉拢他。”

李白的私生子问：“为什么单单挑上了我娘呢？”

万春公主说：“你知道吗，当世只有三个女子才真正配得上你爹，一个是贵妃娘娘，一个是我，另一个就是你娘。虽然我和贵妃娘娘也喜欢李白，我们思想也非常开放，但是毕竟身份特殊，偶尔为之可以，要处长期关系却不大方便。”

李白的私生子生发奇问：“那你说我娘和我爹只有一夜情？”

万春公主说：“本来是安排他们成亲的，但是事情总是难以预料的。”

那晚的确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李白被众人灌得酩酊大醉，被安排睡在万春公主的府中。然后叫公孙大娘裸体睡入李白的被中。大家就等着第二天待李白酒醒后，诬陷他强奸公孙大娘，如果他识相，就将公孙大娘许配给他，否则就叫公孙大娘一剑将他刺死。无论是哪个结果，都是杨贵妃和安禄山所希望看到的。

夜里李白在迷迷糊糊中，真的和公孙大娘做了那事，但是问题就出在，李白边做时，一边呼唤另一个人的名字，那就是杨贵妃。原来在李白潜意识中爱上了杨贵妃。这也不足为奇，当时看到过杨贵妃，而不暗恋的只有那些太监。

李白这样不停呼唤没有关系，关键是公孙大娘无法接受。本来她是个受过高等教育的爱国女子，这次听说是为了国家的利益，她才为国捐躯的，但内心还是深爱李龟年。和李白在认识两个时辰后就做这样的事情，对她而言，本来就是件高难度的任务，而李白还一边呼唤别人的名字，而且是国家领导人爱人的名字。这无论是在感情上，还是在政治觉悟上，她都无法接受。当李白“一泻千里”后，她再也无法忍受，流着泪，穿上衣服，跑了出去，径自找李龟年去了。

那万春公主的思想本来便非常新潮开放，由于丈夫在外交部打工，又能常与番人及夷人的妇女交往，所以在生活作风大胆泼辣，肆无顾忌。简直就是唐朝的麦当娜。李白本就是全国妇女性幻想的对象，此时她岂能安心入睡？于是偷偷来至李白住的厢房，打算偷窥李白与公孙大娘的亲热戏。倘若是现代，估计她还会带上偷拍设备，并将偷拍的录像制成光碟。

第62节：我非李白(11)

谁知她来时，好戏已经谢幕，只看见公孙大娘掩面而出。惊奇之下，她便摸进了李白房间，想看个究竟，于是又一幕少儿不宜的戏激情上演了。

四更之时，李白醒了，发现万春公主赤裸着洁白的娇躯像水蛇一般缠在自己身上，顿时吓得魂飞魄散，穿上衣服便逃回了翰林院。

李白回去后，实在回忆不起自己是如何与万春公主“第一次亲密接触”的，不知道自己是酒后闯入了万春公主的房间，还是万春公主偷入了自己房间。总之感到事情不妙，于是面圣要求辞职。

玄宗对李白的心态是很矛盾的，他喜欢李白的才，但是见宫中女子一提到李白就眉飞色舞，又非常嫉妒李白。加上这两天因为李白那首《清平调》中有一句“借问汉宫谁得似，可怜飞燕倚新妆”，被仇人高力士抓到了把柄，不停向玄宗打小报告。

玄宗见李白在这个时候辞职，稍微挽留了一下便准奏了。

李白的这次长安之行就是如此结束的，而他离开长安的原因是众说纷纭：有说他是“遭谗被逐”；有说他是泄露了国家机密；有说他是多种原因而失宠。但是没有一个人说是因为桃色新闻。

在所有大文豪中，像李白这样没有桃色新闻流行于世的，实在罕见。

十六

当李白的私生子将他在长安调查的一切告诉李白时，李白依然想不起自己是谁。但是他的私生子却认定他是李龟年。

万春公主告诉李白的私生子说：当公孙大娘那天哭着回到李龟年身边时，李龟年问她怎么回事？公孙大娘没有将事情具体告诉他，只说了一句：“龟年，你娶我吧！”李龟年迟疑了一下，原本不想如此草率就答应结婚的，但是看到公孙大娘伤心欲绝的样子，于心不忍，便答应了，心想，我和她有了结婚证，组织上应该不会再安排这样的任务给她了。就当这次是场噩梦吧！于是向组织上申请结婚，杨贵妃见李白也被玄宗放走了，便做个顺水人情，代玄宗允许了这门情事，为了安抚公孙大娘，还出资将婚礼办得非常热闹。

两人飞快地结婚了，也飞快地有了小孩。但是小孩生出来后，李龟年就再也没有笑过了。随着小孩一天天的长大，李龟年也一天天地闷闷不乐。

在这小孩六岁生日的那天，李龟年骂了一声：“李白，你个王八蛋！”然后，他就离开了长安，再也没有了消息。

这小孩在六岁生日时失去了一个父亲，同时也失去了一个母亲，但是他多了一个身份为国际舞蹈大师国家一级演员的师傅。

当李白听眼前这年轻人说自己就是那个绿毛龟时，很不情愿，正色道：“李公乃一代音乐大师，老朽不才，实在不敢当。”

没有人愿意做绿毛龟，即使是疯子，即使是患了失忆症。

十七

当狗蛋有次回家看到李白和安禄山并肩坐在床上时，也不愿意承认自己成了绿毛龟，还挤出点笑容说：“安总，你怎么来了？”

安禄山也努力将自己紧绷的脸皮挤出皱来，说：“碰巧路过，就上来看看你的新家。”说完，心中却庆幸地说：幸好还没有来得及脱衣服。

狗蛋笑着说：“这房子整整花了我一百万，如果不是跟着你做生意，我想我们再过一百年也买不起。”

不知道有没有人做了一辈子绿毛龟，他自己还不知道的。狗蛋比较幸运，没有过多久他便不得不知道了。因为李白怀孕了。如果狗蛋看到这个现象，还不承认自己是个绿毛龟的话，那他绝对是个疯子，因为自从他不再写诗歌后，自从那次早泄后，自从他开始跟安禄山做生意后，他便阳痿了。

那晚他和我在江边说起这事情，我便知道他想寻死了。他什么都告诉我这个陌生人，似乎是想将所有屈辱在生前全部吐露，不想将这些屈辱带入另一个世界。

我明知道他想死，却也没有劝他，因为我知道，他想死，并非仅仅因为李白有了安禄山的孩子。

十八

一千二百四十年前，李白想死时，他身边的那个年轻人也没有来得及劝他。

死前，李白问眼前这个年轻人：“你可知道李白离开长安后的下落？”

年轻人道：“略有所闻，但不知详情。我回金陵后，带我妹妹一起去寻找。”

李白问：“你妹妹？”

年轻人道：“我妹妹就是杨月儿，她出题要大家查找谁是我父亲在《长相思》中所思的那女子，其实是想要大家查出谁是她的母亲。万春公主就是她的母亲，我是她同父异母的哥哥。”

李白道：“啊？”

年轻人道：“那晚万春公主怀上了我父亲的孩子，就是杨月儿。后来安禄山叛乱，攻陷了长安，她便与母亲万春公主失散了，幸好万春公主那时将《长相思》绣在了一绢丝绸上，并忍不住在诗后面锈上了一个问题：吾儿杨月儿尚幼，仍然只能言母，不能言父。儿父所思者是谁？”

李白道：“她这句话意思是，杨月儿年幼时便一直不肯叫万春公主的丈夫杨炪为父亲？看来李白的骨肉都是有灵性的。”

年轻人道：“万春公主当时将这绢丝绸放在了杨月儿身上，所以杨月儿会出这个题给大家。”

李白道：“万春公主现在如何？”

年轻人道：“去世了。就在几个月前，张皇后与其党羽密谋叫肃宗诏旨请太子李豫进宫，想把他杀掉，然后拥立肃宗次子越王李系为太子。但事未成功。不久，太子与一些太监联手，将皇上杀了，太上皇也被吓死了。第二天，万春公主也自杀了。”

李白叹道：“这个世界啊！”沉默了一会儿，又道，“我看，李白所思的人未必是万春公主，也不是杨贵妃。”

年轻人道：“为什么？”

李白道：“不知道，但是我就是这么认为。”

年轻人道：“究竟是与否，也只有找到我父亲才知道。听说他离开长安后便去寻访天下侠客，想成为‘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的侠客。后来听说他被一些假侠客骗了，失望后又想学道成仙。”

李白道：“学道成仙？”

年轻人道：“有人说，他本是天上太白金星下凡转世。”

李白喃喃道：“学道成仙？太白金星下凡转世？”说着，神情渐渐又恍惚起来，同时一杯杯地将酒慢慢倒入口中。

年轻人见他如此，感觉他又要发疯了，不敢言语。

许久，李白忽然道：“江中风浪怎么突然变得如此大了？”

年轻人看着江面，奇道：“现在风平浪静啊！”

李白忽然站起来，向江中指道：“你看！有鲸鱼数丈，奋鬣而起。快看天上，有仙童二人，手持旌节……他们说，玉皇大帝奉迎太白金星归位。”

年轻人很是惊恐，只见他向江中所指的，哪里是什么鲸鱼，分明是月亮在水中的倒影。再看天上，哪有什么仙童，分明是两片孤云。他只听李白话音刚落，马上船身一阵摇摆，随后水中溅起巨大水花。他随船摇摆了几下，稳住身心后，发现李白不见了。

水花渐渐消散，水中明月渐渐分明，天上孤云悄悄远去，留下遁行的夜风和呆滞的年轻人。

年轻人脑中一片茫然，看着周围的一切，一下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处，今夕是何夕。

最后，两行热泪从他脸上飞流直下。

十九

江面忽然刮来一阵阴森的风，让我打了几个寒战。

狗蛋问我：“你说李白真的喜欢过诗歌吗？真的喜欢过我吗？”

我没有回答。

狗蛋忽然看着江对面，说：“你看，接我的船来了，它要带我去看李白和那孩子。”

我看着江对面，没有发现任何东西。正在疑惑之际，听到了“哗”地一声，狗蛋不见了。

二十

又一千二百四十年后的一个深夜，一个老头站在江边，对身边的年轻人说：“传说中，诗人狗蛋就是从这里跳下去的。”

年轻人说：“我已经查出他跳下去的原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