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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38）十二月一日、星期四、阴

- （1938）十二月十二日，（双十二西安事变纪念）

- （1938）十二月十三日，阴

- （1938）十二月十五日，晴天

- （1938）十二月十六日，阴

- （1938）十二月十九-二十日，天雨

- （1938）十二月二十七日，二十八日

- （1938）十二月三十日

- 李锐信1939年2月3日

- 李锐信1939年3月24日

- 范元甄信1939年4月29日

- 范元甄信1939年5月5日

- 李锐信1939年5月3日

- 范元甄信1939年5月26日

- 李锐信1939年5月10日

- 李锐信1939年5月26日

- 范元甄信1939年6月2日

- 李锐信1939年6月3日

- 李锐信1939年6月10日

- 范元甄信1939年6月16日

- 范元甄信1939年6月17日

- 范元甄信1939年6月18日

- 李锐信1939年6月24日

- 范元甄信1939年6月26日

- 范元甄信1939年6月27日

- 李锐信1939年6月30日

- 范元甄信1939年6月30日，7月1日，7月3日

- 范元甄信1939年7月4日

- 范元甄日记（1939）年7月6日，星期四

- 范元甄信1939年7月12日

- 李锐信1939年7月9日-13日（1）

- 李锐信1939年7月9日-13日（2）

- 范元甄日记（1939）年7月20日，星期四

- 范元甄日记（1939）七月二十一日，星期五

- 李锐信1939年7月21日

- 范元甄信1939年7月24日

- 李锐信1939年7月26日

- 范元甄信1939年7月26日

- 范元甄日记（1939）年7月29日，星期六

- 范元甄日记（1939）七月三十日，星期日

- 范元甄日记（1939）七月三十一日，星期一

- 范元甄日记（1939）八月一日，星期二

- 范元甄致叶剑英信1939年8月1日

- 范元甄日记（1939）8月2日，星期三

- 李锐信1939年8月2日

- 范元甄信1939年8月10日

- 李锐信1939年8月11日

- 李锐信1939年8月12日

- 范元甄信1939年8月16日

- 李锐信1939年8月17日

- 范元甄信1939年8月19日

- 范元甄信1939年8月23日

- 李锐信1939年9月1日

- 李锐信1939年9月2日

- 李锐信1939年9月6日

- 李锐信1939年9月9日

- 范元甄日记（1939）年9月13日，星期二

- 李锐信1939年9月13日

- 范元甄日记（1939）年9月14日， 星期三

- 范元甄日记（1939）九月十五日，星期四

- 李锐信1939年9月15日

- 李锐信1939年9月19日

- 李锐信1939年9月20日

- 李锐信1939年9月21日-23日

（1938）十二月一日、星期四、阴

昨晚半夜里天气就变了，晨起风刮得很大，已入于初冬的神气。衣服还未及穿时，就听见摇朝会铃。赶不及，也没有上。洪深洪深：中国电影戏剧理论家、剧作家、导演。30年代初加入中国左翼作家联盟和左翼戏剧家联盟。1932年与夏衍等在明星影片公司组成编剧委员会。抗日战争期间，担任救亡演剧队的组织领导工作，进行抗敌宣传和进步的戏剧活动。当时任国民党政治部三厅六处一科科长，管戏剧音乐。随回乡工作组下乡去了，万籁天万籁天：戏剧家，1929年编导《热血男儿》。解放后在辽宁人民艺术剧院担任领导工作和导演。代理，好像出于不得已才负责似的。

吃过早饭就开始分配工作。二队朱琳朱琳：话剧演员。1938年参加由周恩来、郭沫若创建的抗日演出队，辗转汉口、南昌、桂林，演出进步话剧，宣传中国共产党的抗日民族统一战线和团结抗日的主张。抗战胜利后，在上海、无锡等地继续从事戏剧工作。全国解放后先后在青年艺术剧院和北京人民艺术剧院担任主演。1959年加入中国共产党。来跟我讲今天要有计划地分至各收容所完成登记工作。她似乎是照着一个小本字讲的，那上面是他们队长吕復吕復：在上海参加救亡演剧队。从上海撤退到武汉后任抗敌演剧二队队长。解放后任上海人民艺术剧院院长。的字，心里是有些莫名其妙的感觉。趁吃饭后的短时间将灾民工作组八人的工作分配开了。

对于自己这次做难民工作组组长不太满意，似乎不能很好地计划，分配督促工作。能力不够吗？但又知道问好的方法，只是不愿意做。差不多近两个多月来就是这样。有时又觉得在青救时也是这样过。常常当人家称赞我能力强、了不起的时候，自己感到一些空虚和莫名其妙。“天才”是容易误事。自己虽不知是否天才，事实上也没有因自作天才而懈怠，而不努力，真是没办法！

傅言珍傅言珍：抗敌演剧九队队员，当时不是中共党员。后来离开九队。解放后任一般干部。头痛，邵仲邵仲：？也称疟疾而不工作（事实上她一定是没病的，不过因为我自己病了两次没工作吧）。朱琳等分发圣经学院工作，我独自往明德中学去。风沙扰得很高，低头急步，又想起家来。想到家里是否已生火炉（去年这时正是家里走向困难的时候呵）。想到妈，走到半路烧剩的缺墙倒了，人们都不敢走过去，我鼓着勇气奋过去。忽然想，要是压死了，或是来飞机炸死才冤呵。

到明德至各室取登记表及登记遗漏的人，每间屋子都有一股难闻的臭味，令人异常不快。灾民们拉着问这问那，有的登记过又要改。我因为昨天睡得太迟，精神不济，不耐烦极了。自己想想：平时同情他们的情绪呢？还是小姐脾气太大！约莫十一时光景回来，似乎疲倦得要命。肚子也饿，碰见卖芝麻饼的，买了四个放在裤兜里，又独自到小小店吃包子。生活习惯是改了不少。

午饭没有吃多少。下午本该去明德取登记表，恁不想去。织好的毛衣太难看，又需重新织过。织了一下午还不到五寸长。朱琳来聊了一会走了。与小徐聊天，谈到帮助大徐大徐：即徐桑楚。抗敌演剧九队队长，当时不是党员。后来徐自己说由范元甄介绍加入中国共产党。范一直否认此一说法，徐炜也证明没有此事。其入党时间、地点和介绍人始终未能得到证实。解放后曾任上海电影局副局长，上海电影制片厂厂长。，现在实无此野心。对小徐也有很多不满，但懒于说，非常讨厌她近来讲话的态度。她讲一个同学生私孩子的经过，社会对女性真太残酷！

救济委员会来催登记事，有些发急了。怎办？近来总像失魂失魄。总不能集中脑力来作任一件事，记忆力也坏，时常想家。妈、弟弟、妹，想到汉口以及许多过去的事。感情上需要安慰呵！这次绕重庆一次也好。

（1938）十二月十二日，（双十二西安事变纪念）

五点钟，天还未亮，听见铃声一下就爬起来了。因为是新生活的开始——不管是队、是个人。在黑暗中摸索着洗了脸，等候吃饭的时候，大家在饭厅引吭高歌。九队确有一股新气象。

今天又是发款的工作，为的是九日未得领到现款的人。今天将证换钱。至约莫七时光景，排队往省政府进发。天气已十足地进到初冬了。

省政府在南门。房子烧去了一部分，留下的也糟得一塌糊涂，满地乱纸（倒想从当中能找出一本好书）。我们到时还不见一个灾民，只是一些维持秩序的宪兵。没事，大家散开。我带了《持久战》去看。小徐坐在我的旁边。为了她要回去换鞋，又无理地与大徐闹。我真不满意她。估计一下讲了也不会有效，干脆没讲。给了她一个相当没趣。

上午的工作完全是招呼排队（我的分工）。本来没事，跟他们谈话倒很应该。看见几位女同志在一旁谈笑，就想要她们来做。而回头一想：应该自身先做，于是开始与她们聊起来。但是结果因为她们坐在地上，谈话怪拘束，进行一会儿也就终止了。

本想到一间屋子里去看《持久战》，但是一进去，任光任光：音乐家。《渔光曲》、《打回老家去》、《高粱红了》等著名歌曲的创作者。1927年从法国勤工俭学回国，参加了左翼剧联音乐小组及歌曲作者协会。当时在三厅艺术处工作。1940年起在新四军军部工作，皖南事变时不幸牺牲。、万籁天、龚啸岚龚啸岚：戏剧家。当时与田汉和任光一道在长沙组织湘剧和京剧艺人战时歌剧演员训练班。解放后曾任湖北省戏剧家协会主席。三位又在，只得跟他们聊。万籁天总是吹自己，龚的谄媚的附和，任光的一套公式都叫人头疼。为了“作人”，不能不敷衍着。时而还皮笑肉不笑地从鼻子里哼几声。他们三位还想一同来参加九队呢。而且还是在“miss范留下的话”的条件下。天晓得！

大徐进来提到“双十二”。还记得前年的情形。好像十三号是礼拜一，清早坐洋车上学，走到世界戏院那儿，听到报贩子叫蒋被扣的消息，痛快万分。廿六日开圣诞节同乐会时，听到蒋被释放及全市炮声时的失望（当时我正十分不痛快地在台上演着穿圣衣的戏呢），现在都依稀听得。可是已是两年前的事了。

又谈到小徐的“小”与我的“大”。小徐似乎对这十分得意。最近我对她的坏感更是尖锐了。也许是如大炮说的，我对人的要求太高。但事实上从我认识她到现在，我不曾见她有一点进步，也未见她下决心想进步，不管在哪方面。同时，我又想到自己，是应该从这次留队的转变点起，开始一个飞跃的进步——将一些了解的切实运用。

吃了包子当午饭。被派到做验票工作，实在却不太需要。自己跑到门口去帮忙。人不多，而相当拥挤。有宪兵执枪维持。起初倒想没事可做，站了一会，牛毛雨抚着我，看见一个女人带着一个小孩，有点像六弟，就走过去与她聊。慢慢地工作开始了，没有票子的，要求补领的问题都来了。打发了三四笔，又招呼排队的工作（群众的力量真伟大，虽然这是一群为钱集合的乌合之群）。

肚子想吃东西，刚好任光与龚出去吃东西。犹豫了一下，跟他们一块去了。吃得相当饱，还喝了一点酒。事后自己想了想：是不是不应该？头有些昏。

刚在洗澡，二队找我去参加他们的晚会。心里并不想去，因为我们的小组会正要开。没办法就上去了。他们在玩，小徐在那儿。起初我还不上劲，到后来才跟着笑、闹。其实不是心底层发出来的。现在我已没有半点想到其他队的心了（过去我也一直不太想到一、二队）。小徐大概还是这样。我总觉得她的出发点是非常冲动的，也不愿讲她。果然向她提出上午与大徐为换鞋事的闹，遭到的结果是：“不愿讲。”真气我！又同大徐冲突，这家伙真破，其实我起初是打算与他开玩笑（他拿走我的洋烛，我说：“哼，怎么，讲也不讲，是队长？”他翻书时我说：“不要乱翻。”他却说：“是你的书吗？是队的书，我就可以翻！”他妈的，他还跟我打官腔，气死我了。给了他几句很凶的话）。结果闹起真气来。也许我的态度是太偏激了，但是我实在是见了他就相当有气。现在的问题倒是与他、与小徐不容易团结。其他队员都还好。

第一次开小组会，这一次是与余雷、傅言珍、李文志四人一组，由李文志做组长。他很胆怯。但是我想法子很具体地帮助他好了。开的结果颇圆满，来了一个自我批判。他们对我都很好。余雷说，“小范过去对我还没有什么，最近很像一个好姐姐，又像一个导师，真能帮助我。”李文志说：“小范要走，叫我们都感到很着急。在三塘的晚上，当我听到小范要走的消息时，我半夜没睡着，真比我自己的姐姐离开我还难过。前天听到小范真被留住了，我们每个人都想，对九队很有希望了。尤其是我?十分高兴，像赶走了日本鬼子似的。”他的句子显然很雕琢，而是真话也是可信的。他并且问我是否真心留下。我很兴奋，并也从理智上决定应留下来。（主要的是李锐讲的：这样违背理智地干，对自己的前途影响太大。事实上马上一般人对我的批评就不同了。即使D同意，也是如他说的，看我表示太倔强，为了迁就一个干部而让我去。但是我自己这样任性下去，没一个人敢加以劝阻，结果毁灭的是我自己！）我们还规定了看《持久战》，并每天规定讨论。虽是这样，我得用全力来从这里帮助他们三个的学习。

与张等谈大、小徐，涉到九队的将来问题。与抗宣一队在一块确实糟。能与六队在一块固好，但队里一般人对六队长刘斐章刘斐章：很早的中共党员。后来在北京被捕，没有恢复党籍。30年代初在田汉领导的左翼剧联工作。深入工人中间以办识字班和夜校形式帮助工人学文化、辅导他们演戏。当时任演剧六队队长。解放后曾任湘江文工团团长，湖南省文化厅副厅长。“文革”后任湖南省政协常委。并不好。本来他也有点教训人的神气。也许张她们是特别虚心吧，对于刘的夸奖使我有点反感。这或就是我骄傲得表现！？谈了一会，同去厕所。天气已十分冷了，又有小雨，又刮风。

刚走到门口，听杨保衡杨保衡：九队队员，中共党员。后来消极脱党，一直留在汉口。叫：起火了。果然见火光冲天，十分莫名其妙。起初有些慌，一会就镇静了下来。万籁天他们还未起来，我跑上去叫龚啸岚打电话。电话也坏了，很怕是汉奸的阴谋。一队人跑到民政厅门口准备随时跑。这些女同志都好像抓着我作中心似的。大徐、张、汪就离开了大家。我对这点不满，而他们却怪大家不镇静。事实上光是自己镇静有什么用呢？这就是他们不接近大家的地方。

虚惊过去，离上月大火恰是一个月。以火来纪念火。

睡觉时，荃、芬姊妹又吵嘴。我对荃相当不满。言珍、梅青等多这样觉得，似乎太苛刻了。我又感到荃、汪爱用名词，倒生硬地，这又是我爱轻视别人——骄傲了！

睡得不舒服，入眠颇迟。

（1938）十二月十三日，阴

昨晚入睡太迟，大家醒来已是九时余光景。为了工作，又与大徐别扭一顿。我也气，他也气，只怪他太笨，我也过火。

开朝会分配工作。只见大徐同抗宣吴狄周吴狄周：曾是中共党员，因在上海被捕，营救出狱后不能恢复党籍。当时抗敌演剧一队队长。解放后在国务院工作。那家伙俩人“显本事”。我总看不惯，没有本领，又满以为自己了不起。

与李文志同去修表。碰到刘式焜、严良堃、余雷，大家到天津馆去吃东西。刚吃饱了，碰到万籁天同张姊妹几个，又哄到楼上吃。饱得要命。抗宣一队也在那儿聚餐，闹得翻了天。头疼！吃的过程中，我很不愉快，讨厌万籁天他们，却又常混在一起。他们好像挺敷衍得周到似的，其实我倒不在乎。

张廉骏张廉骏：？又来找我，陪他吃饭、聊。毫无意义。他们兄弟都是投机的玩意。

有些想朋友——以文以文：沈以文， 后改名胡斌 。 范元甄武汉青救时的朋友， 曾与范有过短暂的恋爱关系。1938年7月到延安，后被派到昆明、四川，上海做地下工作。 解放后任上海交通局副局长。、琼华琼华：范元甄中学同学，去过延安，后和男友吕光一同离开延安回到大后方。、映琏映琏：龚映琏。后改名严青，范元甄的中学朋友。 解放后任《剧本》杂志编辑。爱人胡冲是人民艺术剧院著名演员。！尤其是在饭馆里听到东北语时，会想到小刘。他的进步，改变，不知到底是否属实，现在发展如何。想到各方面，虽然不想走了，却颇想能去见他们一次。但事实既不可能，也不愿怎样再想了（这是努力改变的）。

也许是想朋友的影响吧，讨厌张庆荃同汪季昆的形影不离，也讨厌大半湖南人的家属关系。张有些作风我觉得非常讨厌——不，比讨厌稍轻一些。

这几天有一个大进步——不再作没有感情不过日子的想头了，同时也可以创造出队员对我的感情来代替某一个人对我的感情。不过我总像是由上而下的，好像至少是姐姐对弟妹似的。这也是骄傲吗？！

近来心情仍是有些奇特，特别是对人有些厌恶。讨厌小徐，讨厌她的撒娇、造作的讲话，装孩子气的动作。真头疼，也不愿意讲。

朝会上各组报告自己的准备工作。我这组除了别人写些标语外，什么也没有。小谭小谭：即谭兴枢。时在青救工作的中共党员。后来去新四军，任五师团政委。1948年刘邓大军南下，在战斗中阵亡。他们最好了。工作还是不太提得起劲。洗了衣服。

龙发济近来又有些矛盾，大概左志学他们几个走的人对他有些小气的表现。这也是人之常情。朝会后，约了吴淞一共三人去吃天津馆，谈了一些话，他似乎比较舒服了。回来后比较活跃，写了一个谱交给我，给他配曲。好好帮助他是必要的。

下午出去工作，方式是贴标语与谈话，地点在小吴门一带。工作进行很困难，谈话感到无头绪。结果我、小辫、言珍三人逛了一圈，吃了些零食。转来时碰见一个扬州女人，她们是三母女，家里在扬州是开理发店和鞋店的。而现在她的男人抽壮丁去打死了，剩下三个女人，大谈逃难的进步。中国真进步了，老百姓把没有家乡这件事已不看得怎样严重了。

回来时，张庆荃请我与小徐吃天津馆（近来在家里吃饭的时候太少），又是很饱。小徐又讲很多话，我有说不出的讨厌，很想知道他们（

大徐）对我是怎样的。

研究与龙合作的歌，颇感一些兴趣。去年在海星时曾热狂一阵。又想到自己什么都干，都不干长！

与言珍讨论《持久战》中诸问题，很好。对她有帮助，对我自己也有益处。小组会决定，多在一起读书，大家都顶赤热地，其他的组恐不及——大炮说的。

大徐简直不像队长，真烦死了。很希望能有厚生厚生：即李锐。李锐本名李厚生。那样的人来，帮助我。但事实不可能。不想吧！

欢喜接近一般的队员，所谓F、Z，都别扭。大徐、小徐、杨保衡！头疼！汪季昆我对她也无好感，痛苦——不过我不会像过去那样在这痛苦面前屈膝，我要试试过着不要感情的生活，或是创造群众的感情，从工作中来找我的慰藉！

（1938）十二月十五日，晴天

今天没有工作。等候洪深、田汉田汉：中国现代戏剧的奠基人，诗人、剧作家。是《义勇军进行曲》（后成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国歌》）歌词的作者。当时任国民党政治部第三厅六处处长，管艺术宣传。回来就走。

感觉到张庆荃似乎对我有些不满。定生活日程，今天的晚会，问及她，态度都不好。也许是我神经过敏吧。对于她和汪我有些不满：①老不接近大家，虽然自己有时的了解与习惯与大家不同，但是自己是负责来健全团体的。脱离大家怎成？②自己认为非常谦虚，事实上就常以这一点自傲，固执自己的行动，别人给予意见总是有理由反驳。③对庆荃的态度（庆荃也并不是叫人满意），她只觉得别人对她的对庆荃的不满是不对的，却从来不反省一下是否自己错误或失当。甚至还说：“我是这样的，实在没办法，那我只有离开九队。”——我对她的希望是不可能的。不过我也绝对不让自己因此灰心。我要决心开始学习，单独作战，并迎受一切打击，不再希望用感情来支持我。因为这是不可能的！为了战争。

翻开了吴淞的日记，他有些地方与我相同，也许正如他自己说的，是受我影响吧？看了他对我的反应——似乎有一个时期对我有些希望，也有一个时期受着我的坏影响，但最近的以前有一个自觉，感到自己的不对，对我有一些抱怨及减去过去的信仰。看了使我心里起了一点波动。说是为的失了自尊心也不太确切。倒是想起了一点：自己的没有涵养，还是毫无进步，总希望有人了解自己，帮助自己，甚至希望有一个人面前能听我任性，而来帮助我。过去对以文我就是这样做的，回想起来太危险了！以文确曾尽力帮助我，而当时我自己却只希望做到任性、痛快，毫无诚意，克己地改过。以文最后对我恐怕也无大希望，又诚如厚生讲的：“你的表现有时是叫人感到没法进言的。”我决不能让自己这样下去，因为我不愿意毁灭啊！四周的人非常器重我的，很显然最近，特别是来长沙后，范元甄给人的印象是非昔可比了。我应自己加倍警惕，没有了好朋友的鼓励、帮助，我要开始从打击中来警惕自己，从群众中听出对我的指导。

吴淞似乎也很感情。在他的日记中，好像有一个女孩子的名字，他常常想到她。我感到吴淞有些地方是像我的，看事、看人。九队中好像只他还好一点，其他尽是糊涂虫，水准真太低！

小徐早晨要出去拿她母亲带来的东西，我叫她练过歌再去，她又是老一套，什么“不必要”，“我觉得”。最后一憋气地：“不去就不去啰。”我真恨透顶了，真想给她一顿痛打才舒服。没办法，只有忍住。后来同她讲，她仍认为是自己对，只承认了与大徐闹换鞋那一次是不对的。我又想把心里的话对她讲，但是还没有这个信心。事实上，条件还不成熟，闷吧，闷在心里！

与李文志出去买烤薯吃，不打算再上天津馆，太费钱了。但是走出门，又迈进了天津馆。余雷、严良堃也来了。龙发济在楼上请袁苏、左志学等。不会儿，大徐来了，跟他蹩得太久，就闹着说：“大徐请我，起和吧。”叫了很多菜，其实肚子里已有货，吃的也不痛快。事实上存在于我们中间的别扭绝对不可能因为一顿吃而稍减的。这样做，不过在形式上弄得好一点罢了。倒是与李文志、余雷谈问题，怪有意思。谈持久战诸问题，同座的旁人很注目，想到从前这样高谈阔论能免于逮捕？

午饭前练歌，嗓子哑得很，也坏了。去年这时候还能唱得很洪亮，前几天招呼难民登记叫了几声，嗓子于是发沙，好的时候是不太爱惜。去年此时正在筹备青救，一年中，某些地方是不无进步的。而最大的缺点也是这一年中才明朗化、严重化的。

天气好，太阳晒着，大家搬出了沙发晒太阳。小查（二队的，平津同学）也来聊。史民史民：？问我关于阿Ｑ的情形，就照着平日对阿Ｑ的看法与他谈了谈，看他一个别扭家伙似乎政治上还清楚。

张廉骏又来，没话可谈了。他大概想找田汉想法子搭车走。最后拍了一张照，小徐与任光坐在一张沙发上，引起了心里一点反应。当然绝不是封建，只不过觉得小徐已不小，而常不想到自己有多大的。

开小组会，讨论问题。似乎只有我们这组是很真诚地，很希在文志、言珍中创造感情。不过还不是太痛快的。

开晚会，阿Ｑ他们走的人拉了半天才拉来。左志学，我只觉得她幼稚得可怜，小辫瘦了，我很同情她。

田汉、洪深已回来，参加了晚会。洪深唱京戏，田汉也唱，并报告此行大略。沅凌一团糟，脏、乱、匪、鸦片、卖淫！整个的晚会毫无兴趣，水准关系，一时无法。总感到低级趣味，闹得讨厌。田汉讲得很长，我想得很多。想琼华、映琏、以文、博咸、颉宇，甚至翰卿。现在对滨生的影子已淡了，太不长进的家伙！多少辜负了我对他的苦心！小刘的进步不知究竟怎回事？以文一定很强起来了。再见时，准已进到我前面很远了！映琏受我的影响太大，现在恐怕也不见得会自拔于苦海吧。小田是不会爱她的。她只想别人来帮助也太危险，这总许是由于我转变她，是以感情出发而养成她的吧。琼也有一点，小刘也难免不是。感情种子遗祸匪浅。

想家、最想妈妈。吉、坤、六弟！据说一时不会离长，希望能于留此期间得到家信——具体地想时，就想淌泪。想妈做某一件事的情形，说话的神气，吉与我故意闹别扭，闹玩笑，平时对于坤、乾、玳的狠。汉口的一切，从湖南街放学回家的情形，每天跑义祥点的情形，都历历如在目前。又不知在敌人统治下，家里的经济情况会如何？（最不堪想的是当妈想到我的时候，将如何？？？）——写到这里，我不能不流泪！吴淞在另外一张桌上写着日记，也许他又觉得我是弱吧。是的，明天的工作我还是要照常地做下去的。我要努力实现我的决定——不要感情也能生活！但是又感到哭是快事！

吴淞没有参加晚会，独自坐在外面。这家伙也很不成。他们还能怨我，说是组织生活没弄好，而我呢？fang简直不过问。以后怎样联系都无把握。我真有些想到四川去与琼在一起，也不一定干什么（当然这是不会实行的幻想）。虽然这样想是无益的。

晚会中万籁天讲田汉曾叫他每天记住：“要抗日！”略有一点反应，但在执笔时，情绪又不同了。

想写信给许多人，但竟觉得没有一个人是我感情的依托！只让我在日记上任性一下吧：“我需要离开这儿，去到有爱的地方！”

（余雷与龙发济又起无聊的口角，余雷来告我，说了几句叫他睡了。这家伙真想把我当姐姐？尽帮助别人，实际上，我需要帮助呵。按讲队长多少总是该能帮助人的吧，而我们的队长呵，天知道！）

淌着眼泪写了家信，纸上印了斑斑泪痕，头很昏，已快一时了。

（1938）十二月十六日，阴

没有情绪写日记，但是小徐与吴淞全在写。同时今天也有些需要记的东西，还是勉强着写吧。

今天关于张、汪的事情谈得很多。早晨同小徐，晚上又同小徐，大炮讲。我真莫名其妙，大家想：也许是生活习惯不同是主因。

小徐好像觉得过去完全做了我的尾巴，甚至说做了我的丫头。本来对于她与我的过去关系，我最先感到不满的。吴淞似乎下决心好好地干，但有些表现得个人行动。大徐还是脱离大家（也许近几天是因为病）。组织生活也没法弄起来。总希望能有一个专门做这方面的人来，事实上我做是不合适的。

张她们对我有不洽之处，真天晓得。我的确是对她们很大希望的，也许她们是有些女性的嫉妒心里吧。譬如昨天，我问她关于晚会的事，她一定会想到我是抓住她的弱点的。算了吧，对人不要有多希望，一切建筑在自己身上。

近来有一个很大的坏毛病：欢喜把一些事情自己闷着，也许是因为无人可谈而形成的吧。

心里还是爱乱想，想家、想过去、想个人的前途！不过很显然地有一个进步：昨天那样哭，今天却能照样提精神工作，并且知道而且可以不再那样。这就是开始坚强起来的象征吧。

小徐又告诉我，小辫她们觉得我到处是比较“被宠”的，而常常让人家来“服侍”。我这一点如果从感情上出发，我觉得也没什么太值得什么的。提出来与吴淞谈，得的结论也如是。

傅言珍很努力，我对她有无限希望，也愿意尽力帮助她。

对排戏、唱歌以外的工作，还不能提起劲来。自己又不打算往这方面发展，真矛盾。

次的机会。让他知道，我这次的重新决定——理智的、进步的。想想自己太孩子气，不过与他谈话确能给年轻人一些力，尤其是以“自己人”的立场来谈话。我们的linsiumLinsium：拉丁化拼音，领袖们。真不错，任怎样也要追寻zuzhZuzh：拉丁化拼音，组织。。

大家对于什么“火灾损失调查工作”都不感兴趣，但是田汉这家伙从外面接来了，却又只有我们做了。想起洪深说的，专替他办善后，真是事实。

队里稍有一点秩序些。早晨练了歌，自己看了一点书。近大半月来睡眠总未超过七小时的，今天得睡了两小时午觉。

下午带着万分的勉强出去工作，龙、文志、言珍、余雷…几个人在一块，屁工作，简直没法下手。又数房子。忽然被我们发现了一座“古观音寺”，里面有一座很大的铁观音，身体是两截垒起来的，已经烧断了，一支手指还托在手里，面前还摆着香烛。观音脸上带着哭的神气，照迷信讲，是观音在为世人悲哀了。很多的菩萨烧得焦头烂额，因为是“菩萨”，看起来特别好笑。走到里面，一个龛子里又很多什么如来、唐僧全有。我偷了一个小菩萨。里面还有没烧的屋子住着人，又有很多小菩萨。李文志与杨保衡想要就花二角钱的所谓香钱，“请”了一尊菩萨回来。还经过烧香、燃表、磕头作揖的手续，大家笑死了。屋主也明知道我们是假的，但是“捏着鼻子哄眼睛”。只有一个老头有些不高兴的神色，大概只有他是真忠实于神的吧。

回来时到天津食堂吃东西，并不好。傅言珍今天也参加了。谈到梳辫子，知道她的家庭是异常封建的。

晚上排戏，万籁天表现好像很幼稚，而且他的所谓训练方法也成问题，只顾显自己本领，不给人鼓励，尤其是对我，似乎故意来对付我。自己也太孩子气，以后在社会上生活长了，各种卑鄙现象还有呢。我要开始坚强起自己，迎受一切挫折，不要再整天憧憬着诚挚的感情生活。而自己过去对友情的了解也太“超一切”，太“至上”了。即是这样的社会，又哪儿来的如此的感情。一切总是在矛盾中发展的——这是我了解的哲学，为什么不能照它做去。

晚上田汉介绍他的表妹来这儿住，大家都以为她会参加九队，非常不满。这家伙也很笨得可怜，引起我也讨厌她。之后知道并不是这回事，才感到大家以及自己都太无涵养。

该开第二次干事会了。早晨起来就打算吃过早饭开。没看见张拟的生活日程，等到友良叫她开会时，她却沉着脸说：“为什么不照生活日程做？”事实上，日程上面无开会时间还不讲，又何况明知召集会的是我，何必又不直接向我说话呢！？所谓这样的人也闹这种笑话，真有些哭笑不得。小徐还在日记上写，张发牢骚的原因是与我憋气。固然语气似乎是纯第三者的，而无形中好像我引起了她的牢骚。对于这些事不能不使心里有些过不安。但是还不敢相信，说过后就可解决。根据接近月来的经验，任一次会上给她的批判总是有理由驳倒的。她自己也曾在会场上说与汪的形影不离影响工作，而到现在还是不接近大家。说起话来，就像背讲演稿。我就不曾反对友情，而她自己自动说过后却又像故意这样做？！

没开会，她们也没练歌（虽然张是不能唱，而她不唱的态度又是那样，不叫大家谅解），回家去了。不主张开会，似乎能从这儿找出一点道理——这还是当我与文志、言珍吃过东西回来后，吴淞说我因为要吃东西才不开会时，才想到的。

下午开干事会，张的态度叫人莫名其妙，没有发表任何意见。大徐的态度更笑话，好像对于干事会的仇视，

全表现于对我的仇视了。当我们决定说：“从长沙到桂林中没有值日干事，一切由队长负责”时，他说：“这当然，还要什么决定不决定。”语气里充分表现出：“我队长的权力还要你们给？”实在忍不住说了两句。令人也者，哀哉！现在自己虽能毫无在乎他们地努力，不过，所谓zuzh并不是这回事呵！

队在排“壮丁”，真没有演戏的人。魏景南魏景南：九队女队员。解放后曾任上海襄阳路小学校长。去媒婆，姚丹尼去父亲，真急人。雷梅青雷梅青：九队主要演员。九队转移到昆明后遇到一美军上校，后随其去美国。是头等演员了，而事实上她并不好！万籁天出去吃东西了，自己对词，对了一遍。肚子痛！

晚饭后，十来个人在屋子里胡乱唱一顿，这样做心里相当痛快。又唱京戏，居然能跟胡琴，拼命地唱。

晚上有讨论会，关于人生问题。我讲话仍很多。会场里比过去的讨论会稍强，而发言的人明显太少。

（1938）十二月十九-二十日，天雨

从长沙到桂林途经衡阳、零陵，各宿一日。

十九日早晨十时卡车载着我们走出了长沙。因为天雨，人多，闷在油布棚里面，很多人晕车、吐。

（1938）十二月二十七日，二十八日

到桂林来后，就没有好好地写日记。因为生活太痛苦了。尤其是那天大徐提出了他与我，我与张的所谓矛盾。张说的我叫她难堪以后，我直想走。没有别的，走不了，就难过、发疯、哭！

桂林很小，房子多半是木的。敌人的轰炸很厉害，就在我们来桂的第一次轰炸时，张曙张曙：三厅音乐科副科长。曾和冼星海在一起，是田汉南国社社员。九队组建人，代表中共领导九队工作。与他的小女孩被炸死了。这死，在我心中曾掀起了一层莫名其妙的波动。

简直不能相信能与大徐合作下去。张等严重地打击了我对她们的期望。我讨厌她们，我感到内地人的落后、小气。想起没有人相信我是武汉干部。我决定想到北方去，到那豪放的环境中去。我不否认自己有毛病，但是这些小气鬼并不是看见了我的毛病，或是为了有益于工作的改进才提出的。在这儿，没有好的内部生活，我怎么好起来！？

不愿意工作，嘛来也不想做。排戏吧，不成！我感到自己做教育工作很好，譬如李文志、余雷、傅言珍的飞跃进步，固是她们的主观努力，但是总不能磨灭我的作用吧。只是现在我对不起他们（也像我过去对不起琏一样），我开始给他们坏影响了。言珍为我而哭，余雷不痛快，李文志很好，能理智地看事。

小弟小弟：指严良堃。他们到重庆去了。小弟进步很多，这孩子身体还是不好，瘦、脸色苍白。他与我谈很多关于孩子剧团的毛

病，甚至于有吴新稼吴新稼：“孩子剧团”团长。将工作费寄回家的事。咳，没有一个是最理想的地方。与他谈很多，鼓励他—

—不过一边说，一边自己感到是讽刺。自己为什么不照着去作呢！？

开小组会，本打算讨论持久战问题。言珍不大舒服，坐在她床沿上谈，但是自己忍不住哭起来（导火线是下午魏景南与我上厕所时，很感情地讲：“我们现在真悔不该留你下来的。”）言珍哭了，她们真感情。倒叫我感到一些歉仄。尤其是组长李文志还向我们进行说服工作。我高兴他的进步。我歉仄自己的没出息，但是我尚不敢决心振作起来。我实在看不来张、大徐，没办法呵！Bursweikd悲惨！这是没有好生活的结果。我们时常忘记自己是什么人了。过去，我不是到处都不忘记自己的任务吗？我不是到处影响着人，到处给人家好印象的吗？固然我任性、但是对于一个年轻的干部没有负责的领导，DD：党。对不起我！

杨保衡，我真莫名其妙他。一切观点特别，甚至讲：“我有我的人生观，我不愿意讲。哼，你们不懂。”妈的，狗屁不通，要我来帮助他，从哪儿着手呢？？？？

吴淞，这家伙相当典型，在这儿的几个中是知道得多一点的。但是也不行，只想别人帮助他。自己有时也想振作起来，然而也不成。尤其是很感情，时常想一些不应该想的事，又受着我的影响。——我影响人的力量是很大，不管好的影响、坏的影响。他时常任性。今天又不请假地出去了一天。我真讨厌这种作风，怪酸溜溜，小布尔乔亚的典型。但是我自己为什么也要这样呢？这样下去，D只有毁灭了自己的干部。

很想不管三七二十一，自己努力看书，有工作自己来做，但是这样我又痛苦。张他们能够这样，我不能这样下去只是个人的发展。那D究竟怎么回事呢？所以我现在最痛苦的是这：我不能努力来健全小组，我又不满意只是个人的发展。小徐似乎想帮忙我，跟我谈，我也这样告诉了她。

吴淞回来不理我，我只感到可笑（绝不是阿Ｑ）。他的日记很滑稽，也写着：“当她很积极工作时，我很爱她”，在我不好的时候，他又恨我。且不管他怎样，我还是该恢复自己的自信，不要想从与人发牢骚中求安慰吧。帮助人应该是大的安慰，过去我不是这样的。而且做得很好吗？（只是大徐我无办法，张等是那样自私、小气，用不着我。）

晚上随队到省府礼堂表演唱歌。我的没有准备的讲话，又获相当成功。大家拼命鼓励我，蒋文蒸蒋文蒸：中共党员，武汉学生。后来去香港。珍珠港事件后回国去新四军工作。解放后在苏州地委工作。、林洛林洛：和张曙一起在三厅工作。解放后曾任湖北艺专的校长。。我有一点兴奋，仅仅一点！现在我不愿意照我知道的“应该”去作，怎办？我想到以文，我真太对不起他。他是在一切人中最能帮助我的，而我给他的却是如此的打击，在各方面。

宋川宋川：？从衡阳来，这家伙将来到底怎办？胡吹牛。瑞璋瑞璋：徐瑞璋。武汉青救时期范元甄的朋友，后由范元甄介绍去延安，延安广播电台第一个播音员。解放后在卫生部工作。有信来，我不敢对她有希望。

吴淞与李文志在谈话，好像我去听不太适当。反正我可想到了一套。文志很好，我应该在他们面前惭愧——对文志、余雷、张友良他们。

（1938）十二月三十日

昨天下午桂林又遭狂炸。满城燃烧起来。走到街上还有糊味，好像又是长沙，他妈的。

近来时常轻微地发冷、发热，筋骨酸痛，大抵是受寒的缘故。问题相当严重，以后得想法子穿厚裤子——昨天又发了。今早起来稍迟一点，洗过脸没吃早饭，也因为不太高兴吃队里煮的饭。与宋川出去，找了半天找不到地方，只得跑到一家并不好的店里去吃了牛肉（屁牛肉！）面。还似乎不满足，又出去找，找到一家天津馆，叫菜吃饭，可是也并不妙。吃了差不多一碗饭吃不下了。也许身体还有点不适意吧。回来时，明知已过了练歌的时间，很是不痛快，偏巧又遇见那位潘师母啰啰唆唆，夸奖我、赞美我一大套，也不知是真、是假。但最终是两个目的：⒈想把她的女儿同外孙女也带到重庆去。⒉想同我做媒，说一个无线电做事的，并且说：我看你在这儿很苦呀，到那儿比较好呵——我真气坏了。这老婆子怎么如此讨厌！！时时为自己作想，得寸进尺，而且还对我想起无谓的心事来了。给了她无意义的答应，心里还有些愤愤不平。可是她还想同我讲下去，支开了她去参加练歌，而时间已很少了。一进去余雷态度很急地说：你到哪里去了？我立刻在感情上起了反应，也用很不好的态度回答他。事实上是我的不对，好在与大家讲出潘师母与我做媒的事，大家也一笑了之了。

阅读的时间，静不下心来读书，而且又疯狂地闹。张等在写壁报，她向值日请假说：我实在饿死了，出去吃点东西。倒在我心里起了一点反应。但对于她们酸溜溜的行动又有无限的恶感。其实这也表示自己太幼稚，也同她们一样酸了。

下午排戏，并想好好排。小徐却又是那样，大炮却不笑，我也比昨天好。后来辛汉文辛汉文：化妆师，舞台美术家。三十年代初上海左翼剧联成员，地下党员。时在三厅工作。来排，还能好好地排了一下。这家伙倒满不坏，生的一副样子，说的一口上海腔，怪惹人发笑的。

排好戏正好五点钟，打算出去做很多事：洗澡、吃饭、取做的新裤子，找祝印煌。但是今晚想开座谈会，由我报告时事，于是不得不放弃洗澡与找祝。与宋川、小徐去吃饭，相当适当。喝了一小玻璃杯酒，据说是著名的广西三花，味儿倒不坏，只是太厉害。回来时空前地昏起来了，其实并不想这样做的。在大徐床上躺着，言珍摸着我在发烧，还说我打皮伤哩，哈哈。宋川拿了林洛的留声机唱，女高音唱的片子，好听极了，很羡慕。又追悔自己不该把嗓子弄糟到这步田地的。—听歌，欣赏，会没开。小徐唱京戏，又拼命地闹、笑，言珍拼命地催着开小组会。好容易叫醒了睡着的李文志，开的时

间相当长，大家谈了心里藏着的事。李文志近几天也有些不如从前，主要的在客观上受着我同大炮的影响。言珍也是，余雷倒一直很好。他说了一句话，大大地感动了我（“青年要把握现实”）呵。作为×××××的我，在余雷这样一个人面前该多惭愧呵！我下了决心改！

从明天起。想，永远只能叫人坏。主观是最讨厌的家伙，

何况自己脑子里装的多的是小布尔乔亚的家伙！

大家谈到大炮，很为他什么。小组会完了以后，我与他谈话，他大概很激动吧。起始他颤抖得厉害，我讲了很长的话，很刺激的，也可讲是最了解他的（因为我与他很多相同）。我强调地指出，我们太小布尔乔亚气，还讲了很多我自己赖以“复活”的话。他没有讲话，我也不希望他讲什么，因为他心里一定很复杂地在矛盾着。光是今天的话，是不够帮助他的，即使这话能够充分地激动他。我要继以更大的努力，来帮助他。从今天起，我要做一个最好的zhishu，我要做一个最好的×××××干部，我有这客观条件。我的能力并不弱，我要严肃地无情地打击小布尔乔亚的习气，今天也许有些感情，但只要我知道我就得努力做下去。我应该有这样一个计划，努力帮助大徐，张等，杨保衡及小徐。时时刻刻记着我是zhi shuZhishu：拉丁化拼音：支书。。不要以同样见识来对他们，虽然我只是十七岁的孩子，但是×××××是应该有这样的自信的小范。努力！

李锐信1939年2月3日

小甄：

真没料到你在长沙没见到我的信，我的确在老惦着你的行踪。我了解你的困难，我同情你的处境，但我十分担心你在那种情况下不能持久地埋头苦干下去。

我是一月十日回到邵阳邵阳：当时中共湖南省委驻地。李锐时在省委组织部工作，兼省青委书记，并任省委特派员，常巡视各地。报馆指省委机关报《观察日报》社。的，从一大堆信中捡出你长沙工作时写的那封信，再没有见到其他的了。我想你也许终于离开九队北上了。

回来后忙得不可开交，一直二十天没喘过气，但马上要准备出外了。这几天抽出时间到报馆来整理一些东西（晚上有电灯），总要到夜一点才能睡觉。昨天接到你的信，也无法即复。

这一次出去顶多十天即回，明天早晨动身。现在已是夜十一点（他们在收音了）。一些事情大致整理了有一个头绪，可以静下心来和你写信。记得是去年九月的时候，我回到长沙从未和汉口的老友写过一次信。后来谢文耀谢文耀：李锐武大同学，1937年2月武大自发党支部在谢家成立。抗战时在新四军五师从事新闻工作。历任《七七报》总编辑，副社长，新华社华中总分社负责人。1948年2月在汝南李楼被俘牺牲。给我来信说到他的一些故事，他同意我的说法，这种友情上的通信算是“艰苦工作中的一点奢侈”。武汉弃守，老谢也不知下落。鄂北？鄂西？其他知道下落的魏泽同魏泽同：李锐武汉大学同级同学。进延安前任成都地下市委书记，进延安后在中央党校学习。抢救运动一开始即承认自己是特务，并“咬”出李锐是他的上级。80年代曾给李锐写过信就此事道歉。解放后曾任民政部办公厅主任。其父是谢觉哉的朋友。因为路遥，也从来未通过信了。工作重重地压着我，使我没功夫回念过去的老友们，这差不多也成了习惯，温暖的友情是被埋得更深了。

今夜的情形使我很自然地回忆到“艰苦工作中的一点奢侈”这句话。一种深热的友情在鼓励我，我感到一种喜悦、轻快，但又万感丛生似的一种波动。一年半以来，在伟大的战争中，我如同一块熔铁被锤炼，被烧锻着，一些落后的意识与小资产阶级的冲动和习气是逐渐地磨去了。在工作中，在经验教训中，我更韧起来！

大部分的时间我都是独自作战，受过很多挫折，很多使我极难受的遭遇，然而在怎样的困难面前，我绝不自馁地战斗下去，面对着困难，迎击它！我的确具有一种不怕犯错误的精神。很多宝贵的教训（尤其是团结干部），我想如果我们再有机会见面，一定和你详谈。读过你的信使我生很多的感想，深热的友爱是一种，严重的工作问题是一种，我就想到哪写到哪吧。

首先我想分析你几个特点：（1）长时期在武汉，没有离开过都市的学生工作。（2）始终还受着家庭的气氛。（3）从来就没有单枪匹马独当一面过。（4）过去能够顺利地发挥自己的优点和特长（干部使用得当），成为一个很好的群众煽动家和公开的领袖人物。（5）自己的弱点不易被人注意。（6）没有严密的××：即党。这是为防备信件被检查而用的暗语。的生活。因为这些主要的客观原因，也就产生了：（1）很多小资产阶级的根性遗留。（2）最主要的是不能艰苦持久，只能处于顺境，不能处于逆流。（3）多少有些自高自大，过高的自尊心，没有忍耐性。（4）青年的一般毛病：不沉着与急性病，小资产阶级的幻想，遇到残酷的现实便气馁。（5）不能冷静客观全面考虑分析问题，研究自己在工作中的经验教训，想出如何去克服困难的办法。也许我这些说得过火（说错了，你不会怪我的），但我相信这里面有一些是对的。我觉得你在九队工作失败的原因主要是：（1）不会团结干部。（2）没有发扬集体的民主作风、自我批评作风。（3）没有看到自己的重要性。这里我只特别说到团结干部问题：

“团结”是基本条件，无论就整个民族抗战，整个×，或一个小团体都如此。“我们要团结得如同一个人一样！”这是我们的口号。关于干部政策的基本原则：（1）认清和熟悉干部，（2）正确提拔，（3）正确使用，（4）分配得当，（5）教育，（6）保存，关心。这些你当然很清楚，不去说他，这里我只简明说到一些要注意的小问题。本来团结干部、做领导工作就是一种艺术，很难用文字来说明的，这是一种实际的经验和运用。团结的方法和基本条件：

（1）一致的政治路线，组织路线。（2）工作上的原则性，大的利益为出发点。（3）发展民主作风，自我批评制度。（4）养成同志间互相尊重互相信任，互相友爱的精神。（5）谦慎和气的工作态度，不要自高自大。（6）经常和大大小小破坏团结的倾向作斗争，痛恨挑拨是非的分子。（7）严厉禁止背后干部间互相议论，互相诽谤，互相排挤的恶劣现象。（8）大胆让别人工作，不要一切堆杂自己一身（9）耐心说服工作，持久战斗性，绝不能性躁。（10）在理论上生活上做模范。养成一种大公无私的精神，和蔼、可亲、忠实、可靠的吸引力。

总之，坚持×的立场，发扬民主与自我批评，友爱精神，谦慎虚心的工作态度，这是最主要的，最基本的。

你在九队的这一段过程，你冷静地客观地检讨一下，你定能得出很多大道理来。我了解你所处的客观环境是不好的，但主要责任还是应该由自己担负起来，是不是？

“继续克服这些矛盾问题，才是最彻底的办法。”你说得很对的。当然我依你今天的具体情况硬要你继续留下去“克服这矛盾”，这也是不可能的。你的终于离开，我同意，其实根据我们那两次的谈话，我已了解你不可能留下。

你到底决定上哪里去？当然最好是去上学上学：暗语——去延安。。但据我所知现在极困难。交通成问题，很大笔经费，并且川陕，以及赴陕途中有戒严哨，形迹可疑者，通过麻烦，战局变化快，也不知什么时候能到。你决定上哪里呢？去大别山，怎么走法？记得你长沙来信曾说到愿到我们这里来工作，我希望你将这念头强调起来。因为现在无固定工作在等你，你对各处情形都尚无具体了解，而你也知道我们这里是极缺乏人。

随着整个形势与湖南具体情况，现在我们要特别加强青年工作和妇女工作。这两方面湖南仍都脆弱，当然前者已有一些基础，但仍不够客观要求，何况正是新的转变的时候（组织广大无组织青年！到乡村去！适合地方的各色各样团体，基干组织不可能，好的条件下，部分地方的统一），更需要强的干部，今天却已无来源，外援断绝，当然我要极力争取你来！

你来是可能的，而且应该的。湖南是过渡阶段，以及相持中，敌我正面相持的地区。政治，军事，经济，交通，各方面讲起来，湖南地位在往上升，是我们应该加强的地区，时候也更紧迫了。

盼望你详细考虑，速回信。如来，得经过衡阳。带一些新的书报杂志来。

希望你不使我们失望！（“我们”所代表的意义是很大的！）

我吃过宵夜的稀饭，他们已起来编战事新闻了。炭火、灯光、人声，庄严的工作！短针已过了二点，已经没有睡意了。这样的长信我很多日子没有写过。明天，汽车颠震，更没有时间能够休息，但我相信精神上不会有什么影响。

战争、工作，使我的性格都有了些程度的变化。我现在在群众中活动的机会更少，抗战后一个长期中我没离开过群众的集体生活，过去的老友音讯更茫茫了。虽然相信大家都吸呼着更壮健的空气，都在进步着，但有时却也不免有一刹那的空漠之感（当然这只是一刹那，绝不影响工作，影响我的情绪，空漠两字也许不恰当，但我无更适当的字来形容）。所以每逢知道了过去老友的一点消息总是感到特别喜悦与一种慰安。譬如长沙我们两夜的谈话，虽然大部分是谈到工作，我的感触上就有一种说不出的亲热，至今没有淡漠。我愿意这样说，今夜这样写信，的确是生活上的一种安慰。感情只要不流于奔放，在理智管理之内，是能够起酵素与触媒剂的作用的。

一年半以来，在汉口看过一次电影（38年1月），照过一个穿军服的像（徐州突围时丢了）其他我过去大学生时代的东西一切都丢了，什么也没有，穿衣也像化缘似的。新安旅行团新安旅行团：共产党领导的，由陶行知晓庄师范生班底小孩子组成的抗日宣传队。的小朋友送过我一张集体相，他们的精神对我是一种永远不断斗争的鼓励。你这次送我的相片，是第二次接受到这种鼓励，我没法来说出我的感受。如果还能在我母亲处找到我过去的相片，估计到你能收到时，我高兴送你一张，但我不愿到照相馆去照。

一队一队：抗敌演剧一队。在桂东？《观察日报》要找桂林等处的特约通讯员，你能找到他们或介绍另外的吗？这是一件最重要的事。

成庆生成庆生：当年武昌一教会大学华中大学中学部的负责人（校长），思想进步，参加救亡活动，是何伟（华中大学）的同班同学。在长沙始终没见到，我也请你代问好！

等着你的回信，等着你来此！热烈的期望！我已经伸出手来——

紧握着手！

厚生

二、三、深夜（1939）

来信寄：鼓楼亭《观察日报》。我大概十一、二日回到邵阳。

但我想你如来信所说“月底月初”离桂，则这封信不知什么时候你能看到！

李锐信1939年3月24日

小范：

今天接到重庆十四日的《新华日报》，你六日的信却在路上大摇大摆了二个多星期，大概昨天才到。我满以为你在黄沙扑面的万里征途，的确没料到你会留在重庆。我给电报你时正路过湘乡，当时记起你二月初离桂，会接不到我的信，于是尽心而已地发了一个电报。

我赞成你当记者（当然这是指在SinHuaRhbaoSin Hua Rhbao：《新华日报》，抗日战争和解放战争初期，中国共产党在国民党统治区出版的机关报。），理由如下：（1）能够熟悉政治，了解政治，抓紧国内外政治形势的发展，报馆是加强政治教育和理论修养的理想地方。（2）能够接触更多的社会阶层，扩大自己的社会生活，增长许多宝贵的活生生的经验和见识，训练自己的观察能力和政治远见。（3）“说”和“写”的能力不断增强和提高。举此三点就足够了。但同样的，记者生活也容易影响到生活的不规则化，和助长青年自高自大习气的发展。

这不过是一些肤浅之见，我想你一定经过详细考虑，听取了各方面意见，才最后决定的。我觉得你具有做一个BonBon：棒。记者的条件。你为什么还要幻想呢？还在动摇呢？“我没有打算就做记者下去！”这种想法是不好的，有害于你现在的工作和你的前途的。我们今天没有理由来选择“自己的理想园地”。只要这项工作是客观的需要，能够胜任和发展自己的才能，我们就应该愉快地担承起来，在发展的过程中来创造我们的理想。我想我不必举出某个名人是记者出身这些例子来鼓励你了。我相信今后有了健全的生活和健全的领导，你必然会更健全的。我们今天的目的是锻炼自己成为一个坚韧勇敢，不屈不挠的BolsevikBo lsevik：布尔什维克。！我相信这工作是适合于你的，能够发展你的才能的。你不应该再动摇了，应该安心，埋头苦干！我们要打倒“工作尝试主义”！

请原谅我这些话说得过重，我的确太关心你这“动摇”！

我还希望你更虚心，时刻注意着客观上是否表现出“骄傲和自大”，这对于一个记者是致命伤。一个记者一定要做到受大家的欢迎，别人爱和他接近，有价值的消息和新闻不见得能在“拜访的谈话”中得来。

健全生活，坚定工作信心，加深理论修养（布），这是你今天的中心口号。

“克服一切的基本关键在于主观的努力啊”，这句话是完全对的。我在这里祝贺你！

“那里并不是一个健全的了不起的地方”，你这样的说话是不好的。上学的主要意义，在加强布布：俄文音译——布尔什维克。的观念，这是一个根本问题，希望你以后多在这方面下工夫。把自己看得太低或太高这都是有害的，古人的“自省”和“虚心”，所谓“人到老学不了”，的确值得我们深深效法，这是最好的武器。“过去到处听到人家的夸奖，现在回顾一下，这些东西对我毫无益处。”这种自觉是宝贵的：丝毫不苟且，不含糊地检查自己，这是Bolsevik应有的精神。

我极其感激你给我的劝告，别人恭维我，我就害怕。过去我有过很多错误，尤其是脾气不好，现在我可以自慰和告慰于关心我的朋友们的，我很多错误都改正过来了。“虚心向一切学习”，这个武器我现在抓得最紧，我毫不留情地向自己一切小布尔的残余作斗争。想一想吧，我们面前摆着多少的困难呵，不克服一切小布尔小布尔：布尔乔亚是资产阶级。小布尔，即小资产阶级。气，坚强Bolsevik的意识，我们将无法渡过危机的难关，不要忘记了敌人时刻在窥伺着我们。

我希望你经常给我这样的劝告，这是最可宝贵的，TZhmnTZhmn：同志们。相互间应有的义务和责任。

重庆的情况在一些书报上知道一些。冷静地观察吧，这些“荒淫”的现象只有更增加我们斗争的意志的，我们应该更庄严地工作起来。后方决不能影响我们丝毫，相反地我们要改造后方。不顺眼的事情多着呢（当记者的什么不顺眼的都应该看到），耐心些吧，为什么这样孩子气地气躁呢？老朋友们好好和他们相处，记者决不能孤立呵。

到湖南不觉又半年多了，我在进步着！但我的社会圈子越来越缩小了，工作这样限制着我，不能常到群众中去（邵阳这地方太狭小，我又易为人认识）。你知道我是一个爱热闹、喜欢蹦跳的人。工作使我静下来，使我更理智更冷静起来，更严肃起来，现在需要的模范作用是比在一般群众中的来得更重要、意义更大的了。偶尔也有一些生活单调的苦闷，也想到前线的紧张的生活，向往着敌后的战斗，幻想着亲爱的战友们——国瑞国瑞：万国瑞，后改名杨纯。李锐武汉大学同学，第一个恋人。抗战初期在山东参加了抗日游击队。解放后曾任卫生部副部长。他们的情况，偶尔也责备自己不应该回到后方来。然而这都为重要的现实工作所克服了，这些想念变为一种鼓励和鞭策。属于个人的幻想，我将它作为一种安慰，决不作为一种烦恼，个人的憧憬只有在整个的憧憬变为现实时，才能跟着变为现实。这是一个真理。

从肤施肤施：延安旧名。回来的人告诉我，见到山东的人，只得到这样一句话：“杨纯是健在的”。他们是在鲁南泰安、新泰、莱无泰山山脉一带，胶东的人当然打听不出来。信大概是没法通的。从前我也有些苦闷，现在我记住着鲁迅的话，“管自己生活”，这是最好的办法，也只能这样做。沉重的工作，磨去了我的儿女情长。也许是感情埋藏得更深吧，遥远的将来，我不敢去想，是不是能够再见到她呢？

这些事我是不愿去想的，这对于我没有好处（但在意识上是一种斗争的鼓励，她们大概拿枪直接战斗）。你两次的信提到了，我写了这些，所知的就是那一句话。我希望你下次信不要再提了。

我的生活是单调的，老友们都星散了。每天工作极忙碌，这样的写信真成为一种艰苦工作中的奢侈了，也算得是一种生活中的安慰。

年青的人是需要鼓励和安慰的！

最近要弄一个刊物刊物：指筹办中的《学生时代》。，写文章写得很多。生活的单调，脑子更平板，不起波浪。

这个刊物对象StudentsStudents：学生们。，希望你拉一些稿来，你做一个特约通讯员吧。

老蒋老蒋：蒋南翔，解放后曾任清华大学校长和高教部长。回来没有？西青救的小册子出来了，要他快寄来。

我的字没法写好，这封信也许有很多你又要猜了。这倒是一个毛病。

来信请勿用报馆信笺。不要寄往《观察》了，（不好！）改寄三铺上，19号，战地文化服务处，周纪发转。（里外均不要用锐，这个名字有点忌讳。）

如果你能记住的话，新的书报盼不时寄一些来。

盼多写信给我。这是一种喜悦和鼓励！祝你安心地愉快地工作。

紧紧地握手！

厚生

三、二十四、晚（1939）

成庆生教会气味重，你是不是要我写信给他？见到裕农裕农：周裕农，北师大学生，一二·九积极分子。问他接到我寄给他桂林的信没有？要他给信我。（不由《观察》转）

范元甄信1939年4月29日

湖西“黑暗”区域，我们非常关心。你回来后，一定抽功夫写篇通讯来，好不好？

明果，

我开始叫你的新名字了。你为什么挑这样两个字呢？倒喜欢听听它的由来，可以吗？

二十五号发的航空信昨天就收到，只走两天，真“要得”（这是四川话）。可是我并不打算发航空信，因为这样，它将要到邵阳等你一个不短的时候，那不是太委屈了么。还是让它慢慢地走到邵阳，也许正赶上欢迎你“远征”回来，向你表示慰劳。

你对我的夸奖，大半我都担当不起，我只有把那些当作我努力的目标。现在的我，是差得太远了！我的环境是比较好，可是我确实还没得充分应用它来努力，这也是我一贯不用功的旧毛病在作梗。生活有时也不够有条理，紧张，严肃，而且常常碰不起钉子。我正在竭全力来克服这些，当然你的信是帮助我更坚持来执行的一个不小的力量。

写作技巧的不够，也曾叫我非常苦恼。记得小的时候，倒很喜欢写，在圣罗以上初中的时候，何伟何伟：汉口圣罗以中学国文教师，地下党员，范元甄的革命启蒙人。解放后曾任驻越南大使，河南省委书记，教育部长等职，“文革”中病逝。常常夸奖着我。从抗战以后就根本没管这一套了。一两年后的今日又要提笔写东西，写出来的不但人家看了不满意，老实讲，自己也瞧不起。当然这不是气馁的话。现在倒是一个从这方面锻炼的很好的机会。其实，这个工具也是应该把握的，多有一些武器不是对斗争更方便吗？

重庆的青年运动似乎都只剩三民主义青年团，学校里还是与战前一样。最近委员长委员长：指军事委员会委员长蒋介石。在重庆召开教育会议以后，各校教职员都得参加三青团三青团：三民主义青年团的简称。团长由蒋介石兼任。后与国民党合并。，其他各界青年更不用谈及了。郑代巩郑代巩：“一二·九”运动时北平法商学院学生，北平学联负责人，后全国学联负责人。到延安后，抢救运动中自杀。，李庚李庚：“一二·九”运动积极分子。解放后在团中央工作，为中国青年出版社首任副社长兼总编辑。1957年被划为右派，开除党籍。1977年在胡耀邦过问下摘去右派帽子，1979年得到改正，继续从事出版工作。1997年去世。他们在这儿似乎也没事，倒是妇女工作表现得较活跃——这又完全是妇女慰劳会的成绩。另外，新运总会新运总会：新生活运动促进总会，宋美龄任会长，共产党也参加了领导工作。阎宝航是负责人之一。有几十个妇女工作队是按各职业部门组织起来的，在蒋夫人领导下对献金慰劳等工作表现了一些成绩，不过除了开会以外就很少有什么关系了。此外一些什么座谈会之类都没什么基础，会员转来转去总是那几张熟面孔。不过，因为在蒋夫人的统一领导下，妇女的统一战线工作大致可说是不差了。此外，抗战军人家属的工作也相当活跃。

没有群众运动，我们作本市采访的就没什么干。当然新闻记者应该多跑政治新闻，不过我们现在还没这本领，所以只能弄一些后方生产建设的东西。上次信中说到湖南是指将来也许有机会派到外面。——为了争取这，我更要加紧来充实自己。

俄文学了不少，惭愧的是我实在太不用功。

最近，出了一本很好的书《联共（布）党史简明教程》。我们在集体地读，研究。邵阳可到买吗？不然，我给你寄来。你一定会很高兴的。

我们报馆最近有一个革命竞赛，在报纸的生产上，也在学习上。你的“不敢挑战”的挑战我一定接受，但我们得讨论一个具体办法，你看如何？

张庆全张庆全：女，党员 。她们俩已离开九队回湖南了，你知道吗？

最后告诉你一点我的事，家里常有信来了，我又少了一件多少使我不快乐的事。我的确是愉快地生活着！再谈！

握你的手！

甄

1939429

相片上的你瘦了。繁重的工作之余，应尽量找运动的机会。身体是一切的资本呵！那相片的边是用烟卷烧的，对不对？

范元甄信1939年5月5日

明果，

现在我离重庆五十里的一个乡村里给你写信。今天大清早五点钟就开始由重庆市区出发，用飞快的步子朝这里赶，不巧路上又错了二十几里，爬过山到这里已精疲力竭，遍身汗臭。刚洗过澡，肚子还是饿的，想给你写封信。

前天、昨天接连着敌机每日四五次来袭，重庆市已被炸毁将近五分之三，大火延烧不止，我们两天来日夜忙着躲警报。今晨三时警报后我们决定往乡下疏散，因为呆在城里硬拼不是办法，同时工作也没法进行。

重庆天气已经很暖和，我只穿一件布长衫，连袜子都不穿了。两天来在泥水的防空壕里钻出钻进，今天又跑这多路，身体脏得可以。现在洗过头，洗过澡，太舒服了。——这是不值得写的太琐碎的事了。

现在一切都很忙乱，城里往外搬的人多得可怕。街上还有烧死及炸死的尸体，情形凄凉得很。而且这里的秩序坏得异常，防疫团之类莫名其妙。警报都没人放，所以一天跑数次，汉奸造谣捣乱是太容易了。这样的战时首都叫人相当着急。

我们也很乱，乡下本未准备这多人住的房子。这会，同事们的孩子在吵闹，完全是逃难的情态。以后的采访工作也不知怎样。我刚听到一点消息，说是不让我作采访了，因为不放心我往城里跑，妇女都在乡下。我不太高兴。报馆里的女同事全是“老婆”之流，我一个年轻轻的女孩子同她们在一起未免太无意义。这不是风头心理，事实上这种优待太叫人不安了。我想听到正式的工作分配后，如果这样，我就得提出意见，这是我的权力。明果，不是使孩子脾气吧？

接到你上月二十五的航空信后，曾给你一函。你不是告诉我说要一个月才回邵阳吗？这封信我还是寄平信了。我希望你沿途真能给我来信。并为你沿途的平安祝福。回来后将你此行的心得告诉我一些，并希为报纸写篇通讯如何？

《学生时代》收到了，还不错，不过似乎太肤浅，（也许这样说不太适当，至少还不够充实，你以为如何？）当然也许是顾及读者水准的关系吧。我是觉得以后应该加强教育方面的文章，你说对吗？最近我知道一些各地对青年学生救亡运动的压迫，我想写篇关于青年学生精神总动员的文章，希望你供给我一些材料——湖南学校的情形。

周裕农仍在此地，你叫我转述的话全说到了。他说你不给他写信，不知道是否你应该同他写信。明，再告诉你，余梅清余梅清：汉口女中学生，“一二·九”时武汉秘密学联成员。与小袁（汝镛）袁汝镛：抗战初期武汉青年救国团负责人，后脱党。结婚你知道吧。现在已经生了一个女孩子了，小余已经“全副妈妈”，有时真感到后方的叫人泄气。当然在她们看来他们仍旧是了不起的，而我自己却也并无了不起。

最近曾照了两张相，我很欢喜。但恐怕冲洗的照相馆已经烧掉。没什么写了，再谈！

握手！

甄193955油灯下

乡下的环境倒很美，只是太闲散有些闷人。看情形也许没工作做的时间长了，我想“走”！还是到较紧张的地方。你大概还想我来邵阳吧？不过，我不太想到那地方。而况听裕农说你们的工作已够人了，是吗？好，常写信吧！

甄又及57晨

李锐信1939年5月3日

甄弟：

廿五日正午冒雨离开邵阳，第二天下午到塘田（位于邵阳，武岗，新宁三县交界处）共百二十里山路。“塘田战时讲学院”塘田战时讲学院副院长吕振羽。唐田是吕的家乡，当时通过地方上层关系办起这所培养抗战干部的学校。谭丕模、张天翼、王西彦等都担任教员。吕是历史学家，1936年加入中国共产党。解放后曾任大连大学和东北人民大学校长。是我国最早运用马克思主义史学观研究历史的学者之一。著有《中国政治思想史》、《简明中国通史》和《中国民族简史》等。廿十日被武装解散。知道消息后，我赶着来收拾残局。在大雨中，我提了一个小包，打着伞急速地行进。我的心是极其沉痛的，我为二百五十个年轻同学感到愤懑。我焦急地恨我走得太慢：我急于要会见这个悲痛的局面。

来了一百多杆枪，三天之内学生快走光了。我到院时只剩下附近的十几个学生未走。学院大门已贴上封条，改从旁门出入，情景凄凉万分。教职员均搬往附近村庄暂住。来此今天是第六天了，事情大致快告结束。要想告诉你的太多了，这里已有人在写报告通讯投往各杂志报纸。相当时间以后，你们当可得到完全真相。我愿意零零碎碎地写一点。

（1）学院已办到七个月，现正开始导入正轨，学生增到二百多。地方工作正蓬勃开展，新的艺术教员正转来，准备五日工作。学生来自湖南各县，成分相当高。学习积极，生活紧张，因此谣言为西南的陕公陕公：陕北公学，设在延安的革命学校。。地方士绅与县政当局，极力赞助。过去曾经数十次查封密令到县府，县当局曾多方设法维护这个学院（学院对地方的帮助实在太大太好了）。这次十二道金牌，最后一道（由教部令省府）实在无法违抗。当县府率兵来查封时，派来的人参加全校师生话别会，亲自演说“这样好的学校是应该提倡的，这实在是不幸，我们被迫来，实在太痛心！”

（2）二十三日全校师生话别会，二百多人痛哭一堂，详细分析讨论了被解散的原因，以及今后每个学生的任务。虽然情绪高涨万分，然而每个人的发言都站在照顾全局的统一战线立场。“石在，火种是不灭的！”这是当时提出来的口号。这种至大至刚，委曲求全的精神，是有其历史价值的。

（3）当地民众学校的儿童，几十个几十个地听到这消息便同声痛哭起来。曾经有过二十里地以外一个民众学校，派八个儿童代表来请学院学生去教课。

（4）地方老百姓都表示：“这样的学校却要解散，我们只好去当土匪了。”

（5）有一个三十几岁的农民，读了三天书，听到学院被解散的消息，一个人跑来找他的先生，他哽咽得说不出一句话来。

我听到这类故事太多了，时间不容许我整理写出来，这是工作所限。我跑的地方很多，有很多的材料，然而只好放在脑子内生霉，这真是遗憾。

塘田离湘桂铁路和衡宝公路都是一百多里，周围尽山地，与湘中雪峰山与湘南的衡山都贯通（这两个山是将来的根据地），夫夷水通邵阳、广西（离桂林一百里）。武岗民性是有名的强悍，所以这里是一个最好的根据地，出击铁路和公路。

这里风景是更令人神往的。学院是前清一个大官员的房子，可容数百人。四面环山，三面临水（夫夷水转一个大弯），像在一个半岛上。山上多岩石，树木丛生，据说极像广西的山。学生正在计划篮球场和游泳池。这样好的风景在南方都是少见的。虽然面对着这样一个沉痛的局面，繁重的工作围绕着我，而美丽的河山确能激动调节我的感情。

湖南的情形的确是出乎一般人意料的。最大的耐心，艰苦地埋下头去，时刻照顾着朋友和全局，这是今天我们全般的作风。你权当了解我的性格的，我在咬牙磨炼自己。

轰轰烈烈的局面终有一天会出现的！

今天下午我动身往新宁去，还要越过有名的出强盗的群山前往绥宁，再从那边绕道洞口回邵阳。一把伞，一个小提包，这一个长途一定更丰富的。你为我祝福吧。

回到邵阳时一定见到你的信（我希望不止一封），抚摸着我长时的劳顿和疲倦。

离开邵阳，第一天歇伙铺。在如豆的灯光下，我在小本上写下了这样几行：

“十一点多钟我才从理发店出来，雨越下越有劲，我急速地走出南门，踏上了青石板路。一手提了布袋，一手撑着伞，别扭得很。

还不到十分钟，从鞋面到鞋里全湿透了。青石板很多都是活动的，一不小心踩着了一块活动的，泥水趁机跳出来，连裤脚都糊满了。

路上行人很少，只听见我的鞋挤呀挤呀地叫，怪有节奏的。

麦子被雨水压倒下来了，田垄的水不停地往低处倾泻，大山与丛树在雨雾朦胧中特别显得青葱嫩翠。我只能低着头走，小心脚踏下深泥的田垄。

一些属于个人的幻梦又隐约地爬起来，如雨点一样逐渐?开了，急遽地打下。我忍不住从皮夹中取出你的小相片……我的脚更糊涂了，完全为泥水所掩埋。

对着雨雾的长空，我嘘啸了几声，排开这些幻梦和沉思。我走得更急速，两顶轿子落在后面更远了。”

暮春天气，夜晚月亮特别明亮，第二天却又下雨了，以后的旅途也许仍会碰到这种大雨吧。山路更崎岖，环境也更紧张，这些幻梦也许不会再爬起来吧？

小资产的知识分子这些毛病总在作怪的，好在已经是只像跳蚤似地爬一爬又跳跳走了，不会麻烦我的工作情绪的。

从邵阳寄的航空信收到没有？这封信到重庆不知你是否已离开重庆。

你要一星期给我一封信呀！亲热地叫唤着你！

明果

五、三（1939）

范元甄信1939年5月26日

明果，

五月三日的信今天见到，不知你是否已回邵阳。那么，两封信在迎接你，总不致使你失望吧？月余的辛劳是否会有几天休息的时光？盼你保重身体！

从几次的信中可以看出，最近是有件事情在使你矛盾——虽然这矛盾是很轻微的，而且是你可以克服的。不过，这件事情已足以使你矛盾，而这矛盾仍在生长却也是事实。我想，为了使你的工作生活完全愉快，把这问题谈一谈似乎也必要。

对于感情问题，我们的见解原则上是没有差别的。只是有时你在某一方面是有些太过。譬如，你承认感情是不可避免的东西，却又认为这是件“可耻”。不，至少对于一个革命青年，他不可避免这问题，对他是有坏影响的。我却不这样，虽然我从不爱去追求感情的东西，不过如果这问题临到我头上，而它对我的工作前途并无妨害时，我决不会考虑是否应该来压制自己的。事实是压制是不可能的。也许是因为这原因，所以过去很多朋友说你同国瑞的同居不公开，不愿让大家知道。过去，我不太知道这些情况，我们除工作外很少接近，你们间的情形我也不知道，不过听其他的人谈及，现在又见到你对这问题的一些看法，我谈了这些话，请原谅。

在我们别后的时光中你确有了大的进步。特别是你能控制自己，艰苦奋斗。我常为着老友的这一优点而鼓励着自己。在艰苦的环境中，担任着繁重的工作，面向着巨大的苦难，一个青年人应当有权利要求一些安慰和鼓励的。我想，国瑞的战斗生活应该是你最大的鼓励！她们是在武装和敌人拼命了，战斗的环境必然会将她锻炼得很坚实。那么，你应该怎样来求得自己也同样进步，以准备你们他日相见时的互相报告呢！我愿意尽最大可能帮助你打听她的消息。可能的话，让她给你写信。我希望这样做，也许实现的可能小。不过，杨纯是健在的（你告诉我的）。那么，说远些，等抗战胜利后吧，你们仍可再见，而彼此以新的姿态共同相处的。不过，我不知道你们为什么会分开工作的。

对于我，我想，你用一个哥哥对弟弟的态度是够适当的了。因为关系不明确会形成烦恼的（我欢喜很坦白的讲话）。国瑞是一个可敬爱的同志，你没法忘去她，我也没法忘记她是健在的。——即使这样，我们间的互助是并不受妨碍的。恰如你所说，我们几乎在同一时间，在同一环境里开始认识自己的路，我们也一同在同一段路上走过一个时期。虽然有些误解形成我们的合作不够亲密，不过在有了新的了解后，我们中间战斗的感情是建立了。这是很好的！将来我们都有着大的进步同去见我们在另一环境中的老战友国瑞！

重庆狂炸后，报纸一时出不了。我现参加服务工作，要求往外地调，一时不可能。我想在这期间努力充实自己。关于我的情形，以后另给你一封信。今天没心绪写这些。好不好？

亲切地祝你康乐！

甄草

五、二十六重庆乡下(1939）

下次希望你的字写得好一点！可以吗？

我们间的竞赛如何进行？下次来信希谈及！

现在我已回到城里，看过昨日遭炸后的惨状。遍地是衣服、人腿、胳臂，我空前地受到了刺激。昨日炸的是公园，这是我们常去的仅有的防空壕。我有些感到生命之无保障了！

甄又及

二十六下午六时

李锐信1939年5月10日

甄弟：

我现在找到一个空隙来提笔了，然而顶多也只能写四十分钟。

今天是到新宁的第六天，明天离此去武岗。

从塘田到新宁一百二十里（其实超过160里）全是山路，越过兰陵山脉的脚边。青石古道有些就像三道街样的别扭。云雾的变幻，加添了风景的美丽。然而完全夏季的太阳晒得我发火，穿着橡皮鞋，脚气泡又满生了起来。

我住的地方离城五里，每天往城内跑来跑去，有时甚至两趟，腿变得更结壮，然而脚气的腐烂已由一个脚趾漫延到三个。明天90里山路，我真有点担心。

新宁是一个山城，夫夷水三面环绕，本地人都这样估计，敌人是来不到的。新宁受抗战的影响是征收壮丁，物价抬高，人口增加（少数难民，搬来的省立衡师和军校）。敌机没有光顾过，人心很安定。四个城门，十分钟可以逐个走到，街上的人是相当挤的。石印的《新宁民报》等于没有，不每天出。消息也是剪贴从武岗、邵阳来的报纸。没有书店，文化当然谈不上。这里没有经过什么变动，大革命风暴如云烟样飘过，因此人民的脑袋中没有什么“恐怖”的遗留。因为没有进步力量出现过，我们也找不到什么顽固的逆流。不过争饭碗，争权力地位的派别那倒是不缺少的，而且也相当热闹。这仍是一块没有开垦的处女地。客观条件是好的，我肯定说，这里是有前途的。不惹起人家的注意，埋头做去，先打桩子。

值得告诉你的，几天繁忙中，节省出时间，我看完了《被开垦的处女地》。这本书是偶然拿起的，看了几页不忍释手，便这样读下去了。在武大买过一本，老没有去看它。如果三年前读，我敢断言绝不会如现在读的体会，这样感觉亲切。这是现在生活丰富了的缘故。单就工作而言，从这本书我得了很多宝贵的东西。在读到某些地方，我简直没有将它当小说来读了。这本书我想你一定读过的。我要加紧学习“达维多夫”的坚强和冷静，那种浑身无时无刻为工作斗争的布的精神。

他说过：“…而现在生活是这样的，我们应该把一切不必要的累赘摆脱，现在不是我们‘布’拿种种不关紧要的事情娱乐自己的时候。”

我们小资产阶级的意识残余很多。Stalin斯大林。说过，“人的意识之发展落后于人的实际地位之变化”。残余的意识像蠹虫一样侵害着我们。向这些残余作斗争，这是我们的日常工作，严重的任务。

滚开吧，那些不必要的伤感和忧郁！

愿我们以此互勉和互励！

在塘田给你写的那封信，我记得正有过这样的情感在内，将那封信烧掉吧。

一般人总是谈女孩子感情重，我希望你推翻这句话——至少在你身上。感情是需要的，然而绝不能、绝不应浪费。

这些话是不是多余的呢？我希望对于你是多余的。

我愿意听到关于你最近进步的报告，详细地告诉我，作为对我的鼓励。虽然隔得这么途远，然而我们是应该更亲密一些的，是不是呢？甄？

还过十天我就可回到邵阳。我的旅程缩短了一些，不去绥宁了，由武岗至洞口，乘汽车回邵阳。重庆二次大轰炸，你们受到什么损失没有？邵阳的轰炸，那时你一定以为我在邵阳？你告诉我，你将去外埠，那么重庆轰炸，也许你不在重庆了。但是我们都互相挂念和担心过。对不对？

时间没有了。武岗再谈。亲热地握手！

明果

五、十、在新宁（1939）

李锐信1939年5月26日

甄弟：

今天是回到邵阳的第八天（十八日到的）我真形容不出以怎样的心情同时接到你429和55的两封信。

我是从洞口坐汽车回的。那天恰又大雨，回到原来的住处，还没有搬到乡下去的人庆贺我碰上了大雨，不然进不了城。自从委员长为敌机轰炸事发表文电后，此地当局即来彻底办法:上午九时——下午三时不准进城。城内人一律出城（因此忙煞了保甲长每天挨户喊），除开警备司令部、县政府以外，所有机关都限即日搬入乡下。随着告诉我的第二个消息便是重庆的两次狂炸，各报都已停刊。第三个消息，因为情形更坏一些，我们自己为防患未然作了一次彻底清洁运动，我所留存的一些笔记本，一些抄录的东西，外省朋友通讯地址，以及无关公事的不多的私信，都痛快地付之一炬。这是命令执行的。你给我的信当然也在内。这里面有些信因来不及回，其他的笔记东西与我工作都是密切关系的。原则上当然我无话可说，但无分青红皂白，确使我闷闷不乐。当天晚上我到转信地去竟意外地又扑了一个空，…

八天来，天晴日子多，尚没有听到警报。我搬了新居，城外的街道上，一个人住。成天在外跑，晚上一个人摸回来，点上油灯，读几十页书，睡觉。每天路过转信地总是扑空，因此起了很多的疑想。我的航空信也许恰在邮局被炸了（估计日子很可能）？报馆的轰炸，在动乱中你无心写信？……甚至你的生命安全？总之，一边工作，极疲倦地，加上说不出的苦闷，不安，心如一块重铅，自己也感觉到突然不活泼起来，也没有握笔和你谈话的兴头了。

真想不到这个责任要由邮局来负，相差一星期的信，同时收到。这里面也许还另有文章，可耻的毛病。（来信词句上更注意一些）。

然而，总算是拨开了云雾见到晴天，恢复了活泼状态。

不过“也许正赶上欢迎你‘远征’回来，向你表示慰劳”，在时间上的估计你是太吝啬的。你为什么舍不得让它（letterLetter：信。）委曲一点，让它这样慢条斯理地走来呢？为什么眼光不放远大一点，也许我不到一个月就回了呢（实际上是不到一个月）？甄弟，这是经验教训呀！

这一次的旅程约800里的圈子（没去绥宁）。虽然都是一些处女地，但通讯的材料是有一些的。不过听说《新华》等报纸要到七月1939年5月3日、4日连续两天重庆遭大轰炸后，各报房屋和机器设备受到轻重不同程度的损失，多不能正常出版。国民党中宣部趁机命令重庆各报一律停刊，出“各报联合版”。经《新华日报》、《新蜀报》、《国民公报》、《大公报》、《新民报》等坚决要求，到8月12日各报才恢复单独出版。才能复刊，又不愿提起笔来。同时最近有好几篇东西待我写，时间的紧缩也受了限制。不过如果你来信告我确定复刊日期，什么时候要，我当遵命勉力为之。

沿途曾给你二封信。一封在塘田发，一封在新宁发，都是平快，想均收到。这次“出征”回来，他们都说我瘦了，也晒得相当的黑了。自己当然不会发觉自己瘦的。这主要的原因是睡眠的关系，在那些中世纪的客栈里，臭虫与狗蚤咬得我成夜不能睡觉，第二天又要跑九十、百把里。那些客栈的老板也很抱歉地对我说：“今年真是狗虱当年！”这一趟当然是有些收获的。我对自己的总结是，好的一面：①所解决的问题都是正确的。②作风态度好。③善于抓紧时机。④任务都完成了。⑤有魄力。⑥及时向下面T-Zh学习。⑦读了好几本书，利用了空闲的时间。⑧跑路的能力增强。不好的一面：①研究问题，处理问题仍不够深刻。②应付各种各样人物环境的能力仍欠缺。③刻苦耐劳精神不够。④没有接近农民、商人的热情。这一次更发觉自己基本理论的不够，不会举例子。

这里我没有法子说得很详细，我只能这样抽象地说到这几点。这几县的素描，以及值得写的一些东西，我想不属于这封信的范围。

当然对于我个人，是获益不少的。主要的是经验增多，更老练了一些。如果你将来争取到外埠，你一定会更多地发觉自己的弱点，以及克服弱点的办法，更大地觉得自己进步快！

《简明教程》在邵阳时读了一半；在路途上，幸运地见到一本，加速读完剩下的一半。我还预备更详细读第二遍（可能的话记一点笔记）。但这里书局没有买的，我和另外一个人共一本。所以你说寄我一本，正中下怀（最好挂号寄）。如果你能将你们的讨论，你的心得附上，那就再好没有。这本书对我们的意义太重大了。

暂时我还留在邵阳（也许相当时间）。这两个月内我们集体研究《中国革命的战略策略》问题，从辛亥革命到抗战以后的前途。由有十几年经验的老干部作报告。我担负最后一部分——中国革命的前途，关于中国近代史，中国社会性质的问题，十几年来的，抗战以来的历史文献…都要作深入的有系统的研究。尤其是每一个阶段的战略与策略。因此《战略与策略》这本书也请你寄一本给我。你看过这本书吗？

这一期间内，我将拿突击竞赛的精神来读书，希望你亦如此。你说你读俄文实在太不用功？你这是不对的，这样好的环境，你怎忍心松懈呢。别人在旁边流口水，你却还摆架子要吃不吃。真该打手心！俄文的用处不单是今天，更要紧的是明天呀！希望你下决心努力加油。我听见一个大革命时去苏联的女T-Zh指帅孟奇，（1897-1998），湖南汉寿人。1926年加入中国共产党，在党内被尊称为帅大姐。1932年在上海领导工人罢工时被捕，受尽酷刑，被压断腿骨，被灌煤油七窍流血，视死如归，始终保守党的机密。解放后任中央组织部副部长，中顾委委员等职。说，她那时每夜只睡四五个小时，简直是拼命，几个月她就可以看报了（她并不懂英文）。

现在常萦绕在脑中的一个问题——专门技能的培养。这个问题老干部接受了惨痛的经验教训，所以特别提示我们，这个问题是应该严密注意的。然而我今天很踌躇，我的专长应该向哪一个方面发展呢？今天的环境容许吗？机械我老早就丢开了，自然科学根本没想到过，政治家太无本钱，太不够资格，总也应该有一门社会科学的专长。写文章吧，现在是打杂，需要什么就写什么，既不能向政论发展，也不能向文艺发展。文艺的兴趣今天也还有些（过去是极爱好的，还写过小说），但环境也不容许我写文艺的东西了（根本无法多写文章）。我喜欢画，能够画，但缺少基本功夫。做一个画家？也等于开玩笑。我真无法解决…，不过今天最主要的还是研读马列和基本的社会科学。我愿意听到你的意见。

湖南的情形一时是不易有好转的。我们的估计，这个地方将会长期地处于一种落后的状态。现在正是魔高十丈的时候，我们更谨慎小心了。开始一个彻底的转变——到合法组织去长期地站稳，守住社会岗位，避免一切表面的刺激。青年运动当然也不能例外。急性病的朋友到我们这里来磨一磨是再好没有的。我今天很愉快地见到几个在南岳游干班毕业回部队的同学，谈了一下午。他们都奇怪我为什么能待下来的（有两个女T-Zh，在山东一块工作的）。我想这也许就是我今天的进步吧。当然我也向往着那热烈紧张的地方（尤其是曾经历过这生活）。但今天的事实摆在这儿，我不应也不能离开今天的岗位。个人的憧憬与要求是应该降到最低限度的。所以我看到你写的那句：“我想走，还是到较紧张的地方去。”我的确是不愉快的。甄弟，你为什么这样不耐心，不服从客观事实呢？我们今天应该提倡顽强的长期的坚韧耐苦Bolsevik斗争精神。工作不是尝试呀，这样会影响到自己整个前途的。关于说到的问题，你的确还是孩子气太重。同时我还发觉存在着相当的高慢气。我真担心你的待人接物。人家了解你的当然没有问题。否则，一句话，一个小动作，甚至一个字没用好，就会惹怪招怨的。《解放》25期洛甫洛甫：即张闻天（1900-1976）。1920-1924年先后留学日本和美国。1925年去苏联中山大学和红色教授学院学习、工作。1931年回国任中共中央宣传部长、临时中央政治局常委。1934年当选中央政治局委员、书记处书记、中华苏维埃共和国人民委员会主席。1935年遵义会议后在中共中央负总责，成为中国共产党在一个相当长时期的重要领导人。1938年兼任马列学院院长。1945年当选中央政治局委员。1950年1月被任命为中国驻联合国首席代表(未赴任)。1951年4月任驻苏联大使，1955年1月回外交部任常务副部长。1959年在庐山会议上被打成彭德怀反党集团成员。“文革”期间受到残酷迫害，1976年在流放地无锡逝世。：《论待人接物问题》，写得恰到好处，我们过去（小资产知识分子）在这一方面的确吃亏不小，我们今天不应该再蹈覆辙了。——我过去在这一方面吃过很大亏的。你要时刻回忆九队的教训。

我现在并不希望你来邵阳，你应该守住你的岗位。现在的情况，湖南特别适合于你的工作是不见得有的——那就是说对工作本身胜任愉快而又能发扬你的才能。当然单就前者来说是很多的，但同时完全兼顾后者那就较困难了。我认为你目前的工作是极适合于你的，尤其是学习方面。如果因环境的关系，采访暂行停顿，调换别的部门，你不是更能增多一些能力和经验吗？

上面讲的这些话，你是不是感觉有点像一个大哥哥的架子？这是我的措辞不好，你不见怪吧。

裕农来信：“我不希望你用写给小范那样满纸文绉绉的名词术语与典故…”他怎么看到我给你的信的呢？你给他看的？我不喜欢你将我写给你的信给别人看。名词术语，这是因生活环境是这样，平常用得太多，于是老喜欢带这么几句。我现在极力改正中，任何小的地方我都希望你向我提出批评。

不管文字的生涩和直率，但总代表着深切的关怀和真挚的感情，你是否感觉如此？

我的身体始终是强壮（敢用这两个形容词）的，从“一二、九”后，对于身体没有建设只有浪费。在武大大部分是夜车生活，然而因为过去资本雄厚，不会动摇根本。抗战后，虽然长期过着不合理的生活，但我连小病都没有过。我是特别器重我的身体，常引此自豪，大家也都羡慕我。由于你的提醒，我当更加注意。不过运动可绝?缘。原先我也想到夏季可能游泳游泳了（我的游泳是很Bon的。肺量的发达，与身体强得之游泳不少），但这终归是一个幻想。如果我那条羊毛游泳裤还留着的话（突围时丢了），也许尝试一两次。现在连尝试的兴味都没有了。住屋的环境好，每早还可以做做深呼吸，八段锦。但现在屋子周围都是煤窑，徒呼奈何！只好在饮食起居方面加倍注意一些。

对于身体我是有自信力的。

谈到自信力，又想起你的文字了。我并不是盲目夸奖你，你每篇东西我都看过的。只有那么样的内容，当然也只能要求那么样的文字。基本上你的文字技巧是好的，有光辉前途的。你为什么这样没有自信心呢？是不是故意向我表示自谦？感觉自己差得太远了，努力加鞭这是好的，但基本的自信心应该有。

昨晚又是三十九架，重庆变成了一个什么样子呢？报纸什么时候恢复呢？无限地关心着！

“Students Time”即前面提到的李锐参与办的刊物《学生时代》。你还说太肤浅，现在就因为怀疑为什么内容这样丰富（有鬼！）而不准登记，快寿终正寝了。已出第三期。真如哑子吃黄连，我们真像封闭在一个罐头里！

我在训练自己一天天更倔强，像一个铁石人，彻底肃清一切不必要的感情侵蚀（如果妨害了工作的话）。愿以此互勉互励。最近魏泽同来信：“我以为（也许是观察）抗战期间，两口子在一起做事生活的，十九是无用之才。若稍有志气，则此时对此事必不加注意，成为独夫，或则夫妻暂别，各有所事；或则虽在一起，对其行将离别一事，胸有成竹，毫不关怀。凡儿女情长，恋情惜别者，大抵像贪生怕死之徒，毫无出息的。拿人物一比就知道了。”除开因为工作需要决定而外，我完全赞同他这意见。

我希望我们互相保证着每星期一次信，这样我就感觉得很满足了。上次我说渴望着和你见面，这都是过奢的要求。如果你真被派到湖南来，自然的见面，那当然是再愉快没有的。你在中央公园的照片像一个顽皮的孩子，你不是说有两张吗？这一张是不是其中之一？我现在拍照的机会可说已绝缘，但如有机会当不放松。

夜已深，蚊子在耳边叫得极烦人，老咬我的赤脚。一口气写了这么多，话仍是说不完的……现在你睡得正熟吧？

晚安！

明果

五、二十六、夜一点（1939）

范元甄信1939年6月2日

《学生时代》三期收到，很显然有进步。

明果：

昨天是我满十八岁的生日。同时接到你发自新宁的平快信及回邵阳的航空信，就把它们当作你给我的礼物吧。“五卅”，为了开纪念大会赶下乡去，在嘉陵江上的小轮船中曾给你写了一张纸，现在竟找不到了。昨天，嘉陵江上水涨得异常，为了要赶回城里，我们一伙九个家伙糊里糊涂地踏上了小木船。结果船行至江中，两次大浪，险些把船倒翻。大家都被水打湿了。当时不觉得，现在越回想那情形越害怕，要是这么死了可真冤。有了这次教训，我们下次再也不会这么糊涂。

首先得向你声明，你的信我没有给裕农看过。既然提到，我倒想顺便告诉你，他对你好像有很大的不满（在桂林时他与我谈过，那也包括对于桂林的朋友们）。我对他的观察是这样：言语的长子，行动的矮子！他欢喜批评人，觉得自己了不起，而他也没有怎样实际地努力。最显然的就是他之来重庆。还有很奇怪的，他对于我们的通信常用一种很奇怪的态度。有一次，他问及你的通讯处，我说要查查以后写给他，当时他以极坏的态度说：“你还背不出来？”他也很欢喜跟我谈这谈那。从前谈及你，我曾告诉他，我过去对你的印象。所以讲到对于你的某些作风我也不满意倒是有的。他那样写给你，许是想故意让你以为他看过你给我的信吧。告诉你这些似乎太啰唆，你又要说我孩子气了，不过这是你问及我才讲的呵。

五月廿六日曾给你一封信，里面讲的什么暂不告诉你，你等那封信好了。假如你有时间的话不妨先猜猜。昨天给你寄去一本《简明教程》和一本《战略与策略》，前者是皮面精装烫金，苏联出版的。翻译的虽不及“生活”那本有力，但是上下两部全的，而且相当美丽，我就给你买了这，用单挂号寄的。我很担心在路上会出毛病。要不，你收到时一定会高兴得衷心感谢我的。会吗？

你的信给我带来一些痛苦（这样写会使你感到不愉快吧）。我深知你对我期望之切，你甚盼时时知道我的进步，知道我怎样在为克服自己的缺点而努力。明果，我也希望以后经常告诉你这类的消息，但我更愿告诉你真实的情形以及积在我心里无人吐诉的话。你会讨厌吧？请告诉我！

来重庆后，心情是复杂万分而多变的，总觉得来这儿对我的整个生命是一个划时代的时期。我曾将来这儿以前的过去做了一个检讨，我发现了过去的空虚，常常为这苦恼着自己。过去，到处听到的是对我的夸奖。最近，我走到一个非常危险的极端，完全丧失了自信力，甚至感到一些前途茫茫。更叫我痛苦的是，我知道不应该这样想，我知道应该怎样做，然而我不能，我也找不出为什么不能的原因来。有一个时期我专门想得到一些外来的帮助，甚至是在感情上的慰藉。但当我想到为什么我不把主要的责任放在自己身上，为什么变得这样脆弱时，我的苦痛更深了。

这儿的环境实在太坏。一来此，老朋友给我的印象最可怕，好像他们都陷在恋爱与结婚、生孩子的泥坑里，还自引为得意。告诉你一件事吧：我来这儿不几天，梅清他们用半开玩笑的方式向我提出，希望我能与郑代巩（学联的，你认识他的）“好”，他们的意思就是结婚。他们的理论根据是，“抗战是长期的，干部们的一切问题都该从长期观点处理”。过后，老郑常常大清早在我还未起身时，就来找我，真腻味。后来我上报馆了，袁汝镛还说了句叫我最生气的话：“这么大姑娘到处跑，也该有个归宿了”。现在看这句话，原来报馆大家早已造我同某同志“已成眷属”（！）的空气。（我得坦白地告诉你，对于那位同志我曾有一些好感，不过最终毕竟我找不出他有什么特别可爱的地方，尤其是“文化人”，使我感到对于我前途的无益）。办事处、报馆里到处都是恋爱问题。最近，报馆又有几个家伙向我表示好感。余梅清那个无聊的家伙又造我“已经结婚”的空气。明果，你想人家不生气吗？为什么总责备我孩子气！我不否认，我也恨自己为什么不够坚强，不过，这儿环境的确是特殊。留在后方的家伙们实在是没出息的家伙，尤其是那些“卿卿我我”的夫妇们。老魏讲的一点不错。此外，文化人们也是，写写文章好像已经了不起。我决定不在文化工作上花终身的时间。不过目前恰如你所说的，这个工作对于自己确有些帮助，尤其是这种情形下各方面的学习都较方便。只是在接触的人当中，我常为没有知己而苦恼。这不是感情问题。我想，假如在工作中没有一个真能互相商量，彼此以诚相见的同志，你想不烦人吗？明果！你能帮助我，我愿努力自强来回答你的帮助。但同时要求你，允许我在每次信中发点牢骚，这会是有时间性的。我想，各方面情形好了，我不会再给你发牢骚的。

要求出勤被否决了，大家还有“女的出去不方便”的意思。写到这里，我对同事老?们的不满，也并不是孩子气。的确，由于她们的不争气，大家对女同志已有成见。当然我要以自己的努力来改变这成见。但是，那些近乎肉麻的事情，我实在有些忍受不了。

脑子里的事越涌越多，没法写下去了。我真希望此刻能见你作一畅谈。

谈些别的吧。专门技术问题我也早考虑过，报馆最近更特别向我们采访提出应专门研究一种东西，除常识而外。的确，不然会走入一般记者什么也懂，什么也不懂的庸俗前途。我过去对哲学和政治经济有过浓厚的兴趣，以后想在经济学上努力。不过我有这样的感觉，目前对马列主义基本常识的学习太不够。对于你，我就有这样的意见：离开目前的工作以及现阶段可能的条件来谈将来的事业（个人的专长）是不合理的。你应在组织工作上努力。一个政治家是应从群众中产生出来的，政治家并不是只背政治原理的高高在上的官僚，尤其是将来新中国的领袖们。很显然的例子如周恩来，他可算是政治人物了，他的过去呢？我想这可以很清楚地说明我对你的意见。如果你对工程还有兴趣也好，不过这离你现在的工作太远，是吗？

从你的信里，我看出你对自己刻苦的决心。明果，这一点我太不够了，现在的工作也容易放纵我这一毛病。希望你时常督促我（这样要求你并不是想依赖你，盼你不要误会）！我的惰性太重！尤其是九队的生活给我留下余毒。

心里有些乱，不想写了。字你看得清吗？对不起。

最近有位同志从冀鲁边区来，问及杨纯，他又不知道。

再谈，盼来信。

甄草

一九三九、六、二、灯下

六月八日收到（此为李锐笔体，编者注）

李锐信1939年6月3日

甄弟：

五月二十六发的航空该早收到了。又是weekend周末。了，明后天会不会有信到手呢？

这一星期我弄到很忙乱，实际上又没有做成几件分量重的事。原因是时间没支配好，同时有些时间是浪费的。书也没有照计划读。上次告诉你的预备花两个月来讨论“中国革命问题”，现在因事实的困难（人不能集中），又成为画饼。那些定下要看的书，我仍尽一个月来读完。不过讨厌的是我的住处又得要变动，吃住不安定，影响极坏，有点像一个钟摆。

偶尔在有镜子的地方看到自己的面庞，的确现出清瘦，脸色也不好。因此别人说我瘦了，我也不辩了。晚上睡眠好，每顿三碗饭，真找不出一个道理来。大概过夏天就会是这样的情形，这是值不得来挂虑的。

昨天在《左派幼稚病》上读到一段，给我极深刻的印象：“小有产者，在资本主义下常受压迫，且时常激烈地陷于悲惨生活与破产。他们容易转到极端的革命性，但却不能表现坚忍、组织、纪律、刚毅的性质。受了资本主义的压迫和刺激而‘狂放’起来的小资产者，是一种社会现象，他和无政府主义一样，同是资本主义国家的固有病。这种革命性之动摇不定，华而不实，最容易走入屈服，灰心，空想之迷途，甚至更被某种资产阶级的‘时髦’潮流，‘疯狂’似地引诱着。”中国的小资产者同资本主义国家更不相同，他们受着殖民地与封建双重的压迫，因此极左与极右的表现最显著。湖南最近的逆流与空气的窒闷，我们便发现了一些极不好的现象。个别的小资产成分的落入“灰心与空想之迷途。”所以在今天这样环境之下，我们需要特别强调“坚忍、组织、纪律、刚毅的”作风。不然一到困难严重的关头，小资产者的成分就会发生大问题的。因此我们对自己是需要更严格一些。

最近我常需要老T-Zh讲他们过去的故事。监牢的，地下的，长征的，都是我们所想像不到的奇特、悲壮和伟大。无论在工作经验和意识锻炼方面都是一种最好的帮助。

能够印出来发卖的小说，并不见得是最真切和动人的，多少伟大的斗争记录被埋藏了。我敢说全世界没有任何一国的斗争能够比得上我们中国的丰富。回想一下过去ten years十年：指十年内战时期。与沙皇的时代比较一下，充军西伯利亚真不算怎么一回事了。

因此我的确瞧不起自己，实在太渺小了。“我差得太远了”，这句话是对的。我们应该加倍地虚心学习，不要有一丝一毫的自满。容易自满这也是小资产者的特点。

最近我常看一看文艺的书籍杂志，活泼思想，同时在里面也真能找到一些东西。譬如，《文艺战线》一二期柯仲平柯仲平：诗人。《平江铁路工人破坏队的产生》一诗，1938年写于延安。全国解放后一直在西北和陕西担任文联、作协方面的工作。的长诗《平汉铁路工人破坏队的产生》，贯穿了统一战线工作的模范以及怎样了解工人的性格。我弄了一些白报纸，在休息或兴趣来了的时候，想弄一弄故技——drawing绘画。。我想以看文艺的东西和画画来调剂自己的生活。你觉得好吗？

昨天一个艺专的“技术人才”，即邵宇，当时在邵阳文化供应社工作。原东沟县（今东港市）孤山镇人。1935年考入北京美术专科学校。1938年在茅盾主编的《文艺阵地》上发表《会议》等素描作品，并在《力报》、《申报》上发表了他的第一批以控诉日本侵略者罪行为内容的木刻《无妻之夫》、《无母之儿》。同年加入中国共产党。先后在《抗敌报》、《战士报》上发表《反动派的滔天罪行》等木刻作品。解放后曾任《人民画报》总编辑，《人民日报》美术组组长，人民美术出版社社长、总编辑等职。替我画了二张水彩肖像，一张大的是素描淡彩（炭笔底子，稍加彩色），很像；一张小的，不十分像。我特别高兴，可惜你没法看到。

我仍没有听到过警报。可是邵阳城白天仍像死过去了。重庆的近况是怎样的呢？你们仍住在乡下吧？ 我倒喜欢乡下，空气好，爽快一些。四川的乡村一定特别美丽。你的工作有否变动？是不是还想“走”呢？我真担心着。

你要我替你找学校的材料，一定尽力。不过有交换条件，你须得替我收集新歌，愈多愈好，陆续寄可以。我们预备印歌集，定名《新歌》。第一集快出了，这是有钱赚的。

夏衍《一年间》剧本，看过了。写的那个“失败主义者”是不成功的，在舞台上是不是较好些？

你一定很奇怪我为什么还有这样好的稿纸。这是极幸运得到的，还有卅张左右，用完了希望你寄我一些薄的航空纸。再谈。望你愉快地生活着！

明果

六、三、夜（1939）

李锐信1939年6月10日

甄弟：

大大前天随意地贪嘴，吃了二分钱小李子。没赶上晚饭，陪一个朋友吃了两碗面，因天气闷热，又喝了很多凉茶，大前天肚泻了八次。赶快吃了一片痢疾药，半夜又泻了二次，前天止住泻了。精神极疲劳，昨天肚子还有一点隐痛，没完全恢复。下午接到了你六、二的航空，接连读了好几遍，一次一次更深地坠入矛盾的苦痛中。慰安，炙痛，内仄，温暖…各种复杂的感情交织着，脑子剧烈地震动，这是从未有过的现象。抗战以来，我战斗地倔强地生活着，我不愿意，我尽量地排开一切“属于个人问题”的烦恼，让工作重重地压着我，让工作磨去我的儿女情长。尤其是自前年同国瑞分离以后，我更加咬紧牙关，克制自己。但是我终于尝到了昨天的生活与情绪，又正碰上精神疲劳的时候，我简直有点承受不了。

在过度的沉思与考虑中，我渡过了昨夜。今早我接受了一个T-Zh的意见，到离城十里地的乡居（他在养病）去跑了一趟，呼吸原野新鲜的空气，活泼活泼身心，同时帮他解决了一些问题。沿途我向他学唱《延安颂》（他是到过延安的）。正巧城内放了警报，真是一举数得。精神确是畅快了许多。下午三点回到家里，桌上摆着你二十六日的平快，果如所料，你将问题“坦白地”提出了。现在我安静了下来，情绪轻松了，心是明快的。我拿出对“布”一样的忠诚，向你说出我所要说的话——也是你所要了解和知道的话。我尊重你，尊重我自己，同样地尊重国瑞，尊重Bol对“恋爱负责”的态度，我所要说的就建立在这一个基础上面。D甄，你静静地读吧。

我想大略分三方面来说：1我与国瑞的情形。2我对love的态度与认识。3问题的解决。

我与国瑞大体的轮廓你是知道的。在武大时，我们工作上太密切了。“同事”半年后，由于旁观者的道破（这件事是任何青年最关注的），我们自己才相互意识到是“fall in love”了，这完全是一种自然的发展。国瑞政治上极强，意识坚定，这是我爱她的基本原因（现在告诉你：她是一个老T-Zh）。因为周围没有更坚强的人监督我们，我们有的时候是Romantic，多少妨害了工作的。当时的武汉是一片荒土（指没有党的组织——编者注），（1936下季——1937）我们想有计划地开辟（组织自发党武汉支部——编者注），（最后武大仅老谢参与，抗战后才扩大）。记得曾多次找你，你好像是故避不见。有了初步基础以后，国瑞即去北平（37年5月）。（接上了党的关系——编者注）因为临行极匆忙，很多东西没有准备好。十多天以后，北平来电要我速去。我之决计离校，还有着功课与家庭的原因。工学院功课极繁重，二年级我是勉强pass的，三年级无法支持下去。一个星期总计我上不到一天课，教授差不多全知道这情形。我母亲因听说我“危险”（我是独儿），特地只身从长沙跑到珞珈山来住，监视我一切行动。事实上我必然会留级。武大是学年制，留级大大影响威信与地位，母亲对我的不满可能在学校内给我一个大下不去。因此我毅然决定“走”。又为了避免一般人流俗地猜测我是为sweet而离开学校（国瑞和几个女同学一块去平，武大女生都知道），所以我留下的告别信说我去太原。在北平，国瑞已有独立工作（她接上了党的关系，分配在市委工作——编者注），我准备去天津，却不愿回到武汉（这当然是不对的，但当时是允许了），于是再要老谢来平。不久卢沟桥事变爆发了，我们匆忙地和着大群逃出来。到山东时仍决定不回武汉，想去太原。我又想去保定前线，但最后留在山东。一开始我们的工作就是分开的，后来地区更分开了，保持了密切的通讯。当时我主观上极不愿再留在山东。37年12月上旬，恰因事派我来武汉，预计一个月转去。我正也想趁这个机会来看看外面的情形，那时韩复榘的态度是极不稳的。来武汉时我曾路过济宁去看她，她担心我被阻住不能回山东了。我根据当时的情况，一个月是没有问题的。但我到武汉还没有半月，老韩就拔腿跑了。我接到国瑞最后（1937末日）从泰安发的一张照片，她们四个女生（六十多个女干训员中挑选的）因火车已断，从济宁徒步到泰安参加了我们自己组织的游击队，其他五十多个都撤退徐州向各地分散了。这些情形是我到徐州后才详知的。在徐州半年曾听到他们游击队的消息，我曾经过一个交通寄过一封信给他们（了结我的任务），也附有信给国瑞，但终无回信，也无法知道她个人的消息。一直到今年二月北上的朋友回来，见到山东的人知道她“健在”，但也仅仅这两个字而已。大家也曾为我研究过各种方法，结论通讯是不可能的，他们只有同情和叹息。在这一年多中，开始一个短时，当然感觉很痛苦，但长期地在艰苦紧张的工作中也就慢慢儿习惯了。国瑞的斗争性极高，战争一开始就念着要打游击，并且我们?发誓，战争不结束，都不准回南方来。如果她知道了我回到后方，回到湖南老家来，她可能不谅解我。因为她长期处在紧张战斗生活中，甚至可能对我生一种蔑视。像国瑞这样坚强，斗争情绪始终如一的人我很少见过（武汉朋友大都不了解她的全面，何伟到后来也许才知她的历史）。她在任何时候都是服从“公”的利益，她给我的帮助远胜过我给她的。她克服我很多小资产者的意识，在山东时，极力克制自己，为工作而分开。她极耐心地帮助我，她比我小一岁，但有时我感觉她像我的姐姐。正如你所说：“我没法忘记她，我敬爱她”。徐州突围时，她的照片我全丢了。一年多以来我没法再找到她的照片，连看看照片都不可能了。

刚回到湖南，老友们都很关心我这个问题。最亲近的朋友每逢闲聊时，也是从各方面，从理论到现实来讨论我这个问题。开始我表示很坚决的态度：“我永远不变更我对国瑞的忠实。”我拿一年的事实来证明我的决心。但一谈到理论我就辩不过他们了，我有唯心的倾向。不过我仍以事实的表现，实际情况来为我自己辩护。我的工作环境不容许我有这样的闲情逸致，我感觉我主观上不需要。我最强调的是：“湖南不会有我的对象。”在长沙我平静地过去了，朋友都说我要做一个小说中的主人。的确我每逢碰到女T-ZH，总是让她们知道我有爱人在山东。一面我加强我的决心，一面我也详细研究这一个实际问题。今年一月，在从益阳到邵阳的长途旅途中，四个同成分的同伴，为得减去徒步的单调，三分之二的时间谈love问题。关于我的实际情形作出一个简单的结论：因为时间与空间的变化，生活环境的变化，一对爱人或夫妻长期的分开音讯不通，双方都可能起变化的（旧封建制度除开）。从这一次的畅谈以后，我的理论观念逐渐起了一些变化。

这里我应该叙述一段我对你的感情的增长。

36-37年武汉学联时代，我们仅仅meeting上见面，我对你始终保持着一个初次见面的好感，同时渐感觉你最有前途。抗战后两次（连徐州突围回来三次）到武汉，都见到你。从紧张的前线回来，是看不惯武汉的“后方”情形的。然而和你的握手，我感觉到异常的亲热。这是老战友在崭新的环境中见面时必然的快慰。我们虽然只有应酬的谈话，然而那种愉快足以抹去我对武汉讨厌的感觉。在长沙的再见面，情绪上的亲热之感是更增加了的，何况工作更加深了我们的联系。回湖南后我完全脱离了过去那种紧张热烈的生活，长期地失掉了感情的温暖，于是更容易感觉到周围的“空漠”与不时的过去的回忆的侵袭。因此我天真地觉得和你亲近就如同和国瑞亲近一样，然而我并没有在形式上表露出来。长沙已到最紧张的时候了，那天晚上你来我的住处谈话，后来一块出外碰见胖子胖子：徐方略。延安时期开始在中央政治研究室工作，后调《解放日报》工作。同去吃面。我们带着不知何日再见的情调在街上踯躅，我心内有着异常的兴奋与伤感。我回长沙后，从来没有抽出时间在晚间这样和朋友感情地在街上散步过。第二天，第三天我都到三厅三厅：抗敌演剧九队所属的国共合作的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政治部第三厅，厅长为郭沫若。去看过你的（一方面是有事）。十二月十一日早晨我离开长沙，当时极难过。我经历过山东、徐州、武汉这些地方的弃守。……我登上了汽车，在街上奔驰，看见你们写的日文标语，我痛苦地闭上了眼睛。明知我应该必须退走，但又痛恨自己往后跑。这种复杂的感情中，也包含了对你的怀念。后来我独自经大火后的长沙，去益阳、常德，在长沙又偶然地见到了你，那种愉快真是非常的，对你的关心是更深切了。在暮色苍茫中我硬拉你上天心阁眺望长沙的残躯，那的确是很感情的。然而我都压抑着自己，在豆光的小楼上吃饭，共同抄那份东西时，我的感情是极震动的。一直到迈过长长的漆黑的马路送你回去，我没有也不敢提出半个感情的字眼。我觉得绝不应来打扰你，我应保持你的平静，所以我只衷心地和你谈到工作与学习的问题。

我尽力想排去你的影子，然而总无法从心头冲淡。后来回到邵阳接到了你的信（当时希望你来邵阳，那完全是从工作上出发）和照片，影子更浓厚了。于是我开始了矛盾与痛苦（这你在我的信中已体味到）。我了解自己的，我知道我对你的感情的增长已发展到爱的程度，然而我缺乏勇气向你详说我的心情。我也知道这样下去是一种罪过，我常常受到良心的谴责（不过，这并没有妨害我的工作，因已有长期的锻炼）。我害怕想到在山东和敌人直接搏斗的国瑞，我也曾这样天真地想到过（如你所说一样）将你当作我的弟妹（我本来没弟妹），我如同大哥一样来照顾你的一切；我也曾想到，将你当作是“国瑞委托的信使”来给我以温暖的，但这无论如何是极糊涂可笑的念头。这是一个现实的世界，不是杜撰的神话呀！同时我也在了解你的情形。你每一次的来信，都给我带来了愉快与惧怕。我知道你对我的感情的增长如同我对你一样——你投给了我纯真love，我惧怕接受，然而我终接受了。这种矛盾的苦痛，昨天发展到最高峰。

我开始来做这件我最怕做的工作——整理我对这个实际问题的认识，找出正确的道路。我找到了一个在生活上都互相深知，同时有着相似经验的亲近T-zh（居的），共同商讨这个问题。你不高兴我这样做吧？D甄。但我想你会原谅我的，因为在昨天那种情形下，我的确会更糊涂的。甄，你现在可以来看我的结论了。

我们不是恋爱至上主义者，同时更不是杯水主义与游击主义者，我们应该有真正唯物辩证法的恋爱观。恋爱应服从工作与事业，不违背客观现实的条件，不作唯心的空想。在长期战争中，因为环境不同，战斗内容和形式的不同，一个人的生活意识，情绪的好恶，恋爱的观点也可能与从前不一样。历史是变化的，人也是变化的，不过变化的程度与密度不一样。尤其长期同处在一个紧张热烈的战斗的环境中的人，很容易相互建立起共患难共生死的崇高友情与爱情，两性间的爱不是故意去避免或故意去追求所能如愿的。这种本能的要求，年青的人，除开病态或非常态者以外，差不多都是很强烈的。我与国瑞的love建筑在过去的历史上，而分别后的这一期间，是处于一种停滞状态，没有更向前发展。因为现在环境生活各方面的不同，相互都可能生变化。长期的战争，什么时候能相见呢？什么时候能在一块儿呢？生死的情形怎样呢？这都是值得考虑的问题。目前的事实是：因为在“长期性”中“失望”的成分占了优势，而在“现实性”中“有望”的成分占了优势。长期与现实是一个矛盾，失望与有望是一个矛盾，矛盾是斗争地向上发展的，它必然会得到一个合理的统一。现在这个合理的统一是什么呢？我认为：一个健全的革命者应当以爱情服从事业，而不应以事业服从爱情的。因此我又认为，“事业的长期性”与“为期待一个爱人而百般抑制自己，痛苦自己的无原则的长期性”应当区别开的。所以为了有益于前者——事业的长期性，我应当有勇气舍弃了后者——期待的无原则的长期性。因为这样是可能有益于事业的，这就是一个合理的统一。在以前一年多的时间（你的影子没投入以前），我的生活与环境没有包含“现实的希望”，就是没有变化的可能性，所以我坚决说出：“我要永远忠实于国瑞，绝不动摇！”但在今天用辨证的眼光，冷静地想来，这个口号的提出，确乎犯了形式逻辑的毛病。前面已经说过，这个口号建立在过去的感情基础上，而过去的爱在今天事实上是可能完全甚至是已经停止发展了。假如仍旧主观地愿望它仍发展下去，则完全可能陷入机械唯心的泥沼中，这可能增加许多无谓的痛苦！今天事实上出现的一个新的情况，我勇敢地承认，这个新的情况就是：虽然我们没在一块儿，但我们是处在同一环境中：抗战后方，将来同处的机会是有的，而且是较容易的。最低限度我们目前能够密切地通讯，这就是现实的条件，有望与可变的基础。同时还包含着个人的条件，相互是满意的，更能向前发展。我过去也只说湖南没有对象，也不敢说全中国除开国瑞以外就再没有对象了。

但这儿应注意一个问题，这不能认为是封建社会所说不守贞操的变节。因为我们三人都有着一个共同的历史事业的方向，我们的一切，只要有益于这个方向的工作的话，都应当互相谅解的。今天我们之间love的增长对工作是有益的，国瑞当能谅解。同样的，假如国瑞也有这样情形，我也应当谅解的。但是如果相别时期很短，不去尽可能地探听对方消息，很快和别人爱上了，甚或与不同方向的人结合，那就应认为是一种变节。

理论的问题算是弄明白了（但不透彻），那么到底怎么办呢？我有下面的意见：

1因为“我始终是敬爱国瑞的，我忘不了她”，我愿为我自己限定一个时间——半年。在这半年内如果她健在，我们能够互相通信，她与我感情没起变化，可以有事实保证将来能结合在一块，那末我坚持我对她的忠实——精神的与肉体的。否则我应该与甄弟的关系“完全明确”——这种“明确”的内容当然是可以想像得到的。不过因为战争的变化和个人（包括我们三人）的特殊意外，这半年的时期当然不是机械的，一成不变的。我的这个意见另一方面包含着对国瑞赤忱的纪念。D甄，你定能了解！

2在这半年期间以内，我们应更增进全面的相互的了解与相互的向上发展的鼓励与帮助——当然感情随着也更增长。然而甄弟仍保存着对明果的关系是否“完全明确”的自由——这是平等的原则，我们应互相遵守。

3过了半年（不是机械的）的期间，如果相互的愿意，那末甄弟与明果就可以“完全明确”。

我现在不知道你读到这儿，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怨我？憎我？谅我？我心平如镜，我不愿意自己再存留半点话，我只能这样鲁莽、直率地诉说出来。我必须忠诚于你，忠诚于国瑞，忠诚于自己，忠诚于Bol的基本立场。但我知道里面一定有很多使你不愉快的地方。D甄要求你原谅我，你知道我是怎样在关切你，我知道我这样的确是有罪的，但我无法压制我对你的爱的生长。……我愿意听到你所有的意见。你痛快地告诉明果吧！

今天可能使你痛苦与烦恼的原因，我想只有两个，一个是不了解我的态度到底怎样？一个是对于“那些家伙们”包围的讨厌。前者我希望你能谅解我，相信我。关于后者，我希望你今后的生活更严肃一些，对他们用客气与严肃的态度。假如你愿意的话，你就干脆宣布你自己已有lover，让他们死了心，是很容易摆脱的。但也不可弄得大?都不高兴你，留下一个自高自傲的印象。小余，凡认识她的人无不嗤鼻摇头，不理她好了。小袁，你警告他不准再操心。老郑，我很熟的，你没有权力禁止别人不爱你。但如果你愿意采纳我上面的办法，所有这些“野心家”当会慢慢死心的。我倒想知道那个“有过好感”T-Zh是谁。你放心，我这是无意识地发问，绝不是含有α意

这里应是指醋意。。当然我也希望你对国瑞不含α意。D甄，你的心绪不应该再“复杂万分而多变了。”是的，你应该更坚强起来！明果这样恳望你，尤其你应该坚定自信力。

任何一点点压着心里的话，你告诉我好了。你不应向我隐瞒任何的话，对不对？这样做去，明果当不会再说你孩子气了。你讨厌“孩子气”这三个字，是不是？你快点长呀，二十岁以下的人总多少有点孩子气的。哈哈！

我要求你，一有空余时间就看书。我赞成你做一门专门研究，在你的环境是可能而必要的。你的俄文学得怎样？怎不见提及？将来有机会，我还可向你学呀。你对“文化人”有成见是不好的。当然那种离开实际斗争的“半瓶醋”，我们坚决反对；但学术理论研究的干部，我们不能加上这个不尊敬的名词——文化人的帽子。

“对女同志的成见”，这是历史根源。对女人残余的封建意识，在这个社会中是难免的，你不必为此生气，应该自己创造模范的例子，为“万女之表”。

我们今天最主要的仍是基本理论的锻炼与实际工作的培养。你对我提出的意见是完全正确的，我一定这样做去。

你18岁的生日怎不告我？你希望我送你一点什么？来信告诉我，我也同时准备着。

你不要担心我的精神疲劳，明天起，我就会完全复原了。感情问题一般是容易妨害工作的，但我希望我们之间能够做到“绝对的有助于工作”。我已有长期的锻炼，愿以此互勉互励。

在徐州我是差一点点炸死了的，在长沙我不躲警报曾受责备。所以现在我有警报必躲，不躲是不对的，这并不是我们个人生命的问题。重庆来警报该来得及往乡下跑吧？你现住城住乡？我准备搬往乡下去。

关于我们的事情，重庆那些先生们一定不要让他们知道一点影子。

裕农正如你所说，但我们的友谊仍很好。我们是共过患难的。我当去信给他。

当然我也极希望和你见面畅谈，这样的机会是不是会有呢？我们都努力争取吧，最好在半年以内。我不希望你离重庆，如果离得更远，通信都成问题的。——这是不是多余的担心？我希望我们隔得更近一些。

这封信希望你尽一切可能保存着。即刻回我的信。

夜三点了，已写得很疲乏了。继续了五六个钟头，灯油已尽，仍觉不得已停下笔来。今夜是否会睡得安稳呢？D甄？

明果

六、十、一九三九深夜

发信推迟了一天。

范元甄信1939年6月16日

明果：

十一日发出的航快收到。也许出你意料之外，我相当冷静地读完了这封信，也像我读你过去的信一样。我想，这种冷静对于解决我们的问题是有帮助的。这样，你也可以减轻你的“负担”。

我相信你的话，我相信你对我忠实会像你对国瑞忠实的程度一样，因为我知道你是个对生活态度严肃的人。而且，虽然我们间的问题是感情问题，然而我想从政治上，我相信你对我不会有半点虚伪。因此，我也应该告诉你任何我所想到的。

记得我曾经告诉过你，在我们共同工作的日子中，我对你们那一批人印象是很不好的。一方面，当时我自己高傲，瞧不起人，至于当时我所追求的东西，我相信老何可以给我，从来就不稀罕别人；另一方面，当然你们也得承认，当时某些方式上的不当，尤其是你们的私生活，我们（还有其他不少的人）都强烈地不满。因此反应到在工作上渐渐地都疏远你们（你们多次找我，我不理的原因就在此，根本鄙弃你们——当然这种感情用事是自由主义的作风）。其实当时关于你们的私生活知道的也很少，不知怎么回事，那时候一般人都这样认为，国瑞同梅清在这问题上是最“乱”的。而你同国瑞是“为恋爱而工作”，“恋爱妨害工作”（当然不无一些小地方，像你也承认的）。到你们离武汉后，谣言更炽，说是国瑞为了“生孩子”躲开武汉。当时一般人如市一女中的学生们这样说，是基于一种庸俗的封建观点的，而我们这批的不满是由于……（原信破损，有三行无法辨认——编者注）

……我对他的轻视厌恶心理仍旧。在三道街的几晚上偶然的碰见，会见的一瞬间，很快浮起的印象仍旧是过去那情形。奇怪的是我们握手却像很亲热，那大概是由于半年来的战斗，使我看人不像过去那样感情用事了吧。

一直到在长沙见面时，记得是在羊风拐角那胡同口，我们招呼以后也没想到真要去看你。后来可巧为了工作要让我们接近。那天晚上的找你以及几次找你的未遇，完全是因为急于想你介绍人去代替我的工作。在这个接近的机会中，竟让我们谈及一些往事，并且消除了过去的误会。渐渐地，我对你的印象转好起来，记得也跟你讲及过。可是直到长沙几次会面，几次畅谈，以及那个黑夜里你送我回去，都只仅是由坏的印象中减退着坏的成分。至于会有比较“不同”的感情发生，我确是没有想到的。

后来的通信里谈及的也仅是工作问题，我始终没想到别的。也许是我脑子里的李厚生与万国瑞总联系在一起的缘故。我的接近你，我的渐渐了解你，总像是接近了过去你们那一伙，了解了那一伙。通信渐渐多一些，偶尔也谈到感情问题，我也发一些工作上的牢骚。但在我方面总是这样想：除了爱情以外，青年人是有权利互相间取得友情的安慰与鼓励的。即使渐渐在你的信中也发觉一些不同的句子，但我没敢向你提出，因为我还不相信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当然事实上不是不可能），这原因也许仍是我记得有国瑞在。

最近的几次信中，你表示得明白了。于是我也考虑这问题，现在把我所想到的，以及今天读你的信后所想讲的话写在一起好了。

首先，我是忠实于生活的。因此，我虽不是恋爱至上、感情至上主义者，然而我是非常尊重自己的感情的。今天可以老实地告诉你，我也碰到过不少这类的事，这种的人，从“表示好感”到一般人的所谓“追求”。我也不否认，有的人对我起了一些影响，有的人我对他也“有过好感”。然而，认真地说，我到今天还没有将自己的感情（“属于个人的”）交给一个地方。当然主要的是对于对象问题有一个较高的理想，厌恶一些庸俗的家伙。除此而外，我不愿意自己的感情遭受到“不平等”的待遇，因此，对你的问题我也是相当仔细的。

坦白地告诉你，读了今天的信，我有很轻微的不痛快。我绝非干涉你对国瑞的感情，我也无理由、无权力这样（我对你同对国瑞是一样的）。但是，当我把最“真纯”的感情给予一个人的时候，我固无权利一定要求人给我以“真纯”的感情，甚至去掉他自己所愿给予另一人的感情，但我有权力不让自己将感情给予他。为了忠实于人生。我常常这样想：人的理想都是很高的，而在一生所接触的人之中，每人都会有他的长处，都会有他接近自己理想的地方。而在人们选定了自己较理想的伙伴后，往往还有可能遇到更理想的另一人，而且会不止一次。当然除了最“尖锐”的情形外，一般的在这种情况下，怎样保证两人的结合不因上述情形而发生不断“流动”的现象呢？那当然是在相处日子中感情的不断创造，不断发展（感情以外的东西亦如是）。没有创造精神的人往往就会变成一般人所谓的浪漫人物了。我们今日的具体情形是国瑞与你的远离。你们对这问题的看法我非常同意，一个革命者会同意这看法的，因为谁也不能说处在你这种情形下的人，是没有权力再爱另一个人的。感情负责，恋爱要忠实，与守寡主义联系在一块是错误的。

许是人之常情吧，像我前面所说的，假如一个人将自己最真纯的感情给予对方的话，他当然不会希望收到人家给他的是“第二义”的（找不出适当的字来用，谅可体会）。假如说他是胸襟不大，我不能同意。两人中间的爱情，假如不是给予与获得相等的话，结果会发展成悲剧的。尤其是某方将另方作为补偿自己的某种“损失”，在这意义上需要另一方，而最大的忠实是属于第三者的。拿我们的情形来说，我绝对不愿干涉你对国瑞的敬爱与忠实，假如可能的话，我也希望你等候她（也许因为我也是小布尔乔亚出身，对这问题有些唯心的倾向）。但是，假如你根据现实的情况决定了对甄弟的态度后，你最大的忠实与爱应该是属于她的（因为生活是现实的），最大的努力应该为创造你与她的幸福。记住，这是说在你决定了对她的态度以后。怎样作决定，她不愿参加任何意见。在理论上，她是同意你的结论的，实际上，她却也同情你过去的想法的。然而，事情一旦决定了，她严格地要求这一保证。我认为这样做不是为谁一人，而是为了大家，为了忠实于人生。盼在问题决定时避免感情用事（固然爱的产生抹不去感情），三思之，明果。

此外，还有一点，我提出来倒也不是想谴责你，只是提提罢了。你提出解决办法，我没什么意见。我要说的是：似乎到现在为止，你最高的感情仍旧是属于国瑞的（我提出这不是为想干涉它）。那么，为什么在你没作决定以前你就想发展你与另外一人中的感情呢？而且你还这样作做了不少。依照你的解决办法，假如在这半年内你与国瑞的问题得到了圆满的解决，而这时候你又已经给予了另外一个女孩子，也接受了（如你言）另外一个女孩子不少的感情，明果，这时候你就没有责任了？明果，你承认这是欠周到吧？好在具体情况中这女孩子是我，我能把握自己，我原谅你，了解你，我准备着随时看见你与国瑞的美满遭遇。我这样摆出这一点是要想问你，假如真很机械地过了这“保留”（哈哈）的半年，我们的事情（如果在我没问题了）“明确”了，而在这以后不久的日子里，国瑞来到了我们面前，而且她一直在等候着你！你将怎么办？

提出这样的问题似乎太严格了吧？也许自私，我很怕有悲剧会在我的将来发生，当然在你也不会是“喜剧”。处在那种情形下，我也想过，那就要看我们相近中感情及其他条件发展的如何了。不过，假如你“没法抑制你对我的生长”的话，你应该开始忘记过去（你不下这决心，是无权力与另外的人发生感情关系的），切切实实回到现实生活里，创造现实里的幸福。明果，我绝不愿丝毫伤害国瑞，然而多少算是“不幸地”事情又发生在你对我，为了你我在“现实”中的幸福，我不能不再三提出这一点。为了忠实于自己的感情，这是在解决问题以前，我需要你给以保证的。

一时再想不到别的好写的了。至于那位“有过好感”的人，没什么。等什么时候高兴，我讲一些这类的事情给你听。你的“灵方”在这儿应用并不灵，这些先生与法西斯一样，已有宗主国的殖民地也是掠夺的目标——这比喻有点自己不尊重女性。信手写来，看了笑笑吧！

噢，还有，关于我们的事业（在大前提下的个别发展问题），我也考虑过。假如我在新闻工作上发展下去，也许会成“文化人”，不过我想不同的工作会造成我们不同的长处，可以互相补益。基本上是我们的性情相同，而且在最近一个不短的时期（即使远的将来），我仍须在实际生活中锻炼，你的工作可能给我一些帮助。同样，我也盼能对你的事业有所具体相帮。到今日止，我所给你的还仅只是感情上的慰安与鼓励。

至于爱人是否需要在一块的问题，确很麻烦。老魏的理论固好，然而在分开而又不能免于挂念时，也不得不从“在一块而有助于工作”这一方向来努力了。当然，工作需要分开则应绝对遵守。而分开可以，也不一定要在一块。你说咱们能在一块吗？假如这样的话，我不希望在重庆也不希望在湖南，而希望在一个更紧张的环境里，最好是敌人后方。

最近一个朋友从西北来，他们的队伍要到晋东南去，我已给报馆方写了郑重的请求书让我去。仍是记者，不过随他们有许多方便。能否被允还不知道。如果可能的话，似乎违反了你刚刚提出的希望。但真可能去的话，我倒希望在那儿见到你。唉，不说远了，“事情”还没决定，还有你的半年，“我的保证”没解决呢，是吗？

提到“半年”，我总感到怪滑稽。不过这感觉绝不影响我对这办法执行的尊重。那是为了尊重你，为了尊重国瑞。喂，是不是这半年中我该少给你一些信？

明果，我真不欢喜你对身体的不小心！下次决不能为了给我写信在深夜不睡。此外，如果因“好吃”而坏身体，可要打嘴。不是还说人家“小孩子”么？自己要拿出大人样儿来管自己呀！

假如准备了什么礼物就寄来。要不然，明年记牢吧。好吗？

寄你的书，收到速来信。

还有，与友人谈，我不反对。我在此就无人可谈。

明果，要愉快些呵！

甄

六、十六、(1939）深夜

范元甄信1939年6月17日

明果：

昨天同你写了一些。还想再零碎写一点。

《被开垦的处女地》最近细读了一遍。我从来没有像这样爱好小说的。恰如你说的，这本书绝对不止是一本小说，所以我的读后感是不属于“小说”的（我不欢喜达维多夫的口头禅“这是事实”，“事实如此”）。

这本书使我深感到中国农民与当时俄国人民的相同。那顽固自私，甚至有些“愚蠢”（这不如民粹派对群众的轻视的估计，而是说社会条件造成的）。而那位青年团员的工作精神，也正是今日做农村工作的中国青年所应学习的。转变农民，是一件不但要毅力和热情，而且是特别需要技巧的工作。记得你说过没接近农民的热情，我想在这一点上，我比你好得多。在工作中，我很能将他们吸引在周围——当然，过去我们所作的还只是宣传而已。

达维多夫，作者没把他当英雄歌颂，只刻画了一个工作者的面影，二万五千个当中的一个。他也犯过错误，但是他克服了。这是一个现实的活人，不像布尔乔亚作者们雕塑的大理石像。这本书给我的最好印象是“活生生”。像那些农民，在开始连鼓掌都不会的人们，正是我们在中国农村里碰见到的。此外，我感到达维多夫在工作中没有“自己”的周密的计划，因此他常作为现实的尾巴；同时我也感到，一个工作者如果对他将要进行的工作不熟悉的话，是很危险的。像经理雅可夫，那个有阴谋，破坏集体农场的家伙，不是几次欺辱了达维多夫么？我想，他如果在工作开始以前具备一些农业常识，到村里以后先多作了解的工作，那么可能犯的错误会少，而且也可以先想办法来克服一些预期中的困难。

拉古尔诺夫，那位左倾幼稚病的家伙，自信心发展到了刚愎自用的地步；热情有，然而这热情只能使他对破坏工作起更多的作用。你前回中所引的话：“而今，生活是这样，我们不应以一些不必要的东西来娱乐自己”（大意如此），不是达维多夫，而正是他说的。事实是这句话也是过左的。说是可以这样说，然而他所说的“不必要”的东西都又是现实中常会发生的，如果不给以适当的解决，结果这句话胜不过现实问题时将会没办法，走到一条绝对相反的道路去。所以恋爱问题亦应展开两条战线的斗争，你说是吗？

几天以前我又寄给你一本《简明教程》，这是我自己读的一本。这本比精装的翻译的好，所以寄给你。一方面，我知道你们那儿少，多一本不更好么？收到后盼给我回信！

我一直都住在城内，说起来真危险，前前后后都落满了炸弹，房子都震坏了，一下雨就得把床到处搬。放警报的时间又长，不炸死，防空壕就得闷死——这是事实。好在两次较凶的轰炸我都碰巧下乡去了。今天我们要搬家了，搬到城外去，虽非安全区，但可免防空壕内闷死之灾。你以后来信可寄：“中四路曾家岩五十号交”我。寄到城里亦可，只怕转交几次麻烦。

住在这里就只我一个女孩子，好在那些女同志在一起也一样。不过有时会感到寂寞，主要的是我不太习惯于这种各人管自己的生活了。遵从你的话，我将以读书来消耗工作以外的时间，避免乱用脑子。此外，你不说一星期给我一次信的吗？我要分一部分时间读信和写信。

大家催我走，下次写吧。希望在这些日子中你生活得很好。明果，禁止你在晚上考虑问题，休息是非常必要的。别老以为身体好，不在乎呵。经常不小心的积累，到了突变时，就讨厌了。懂得经量的积累到质的变化么，对你的身体用一点辩证法。哈哈！

紧紧地握手！

甄

六、十七、晨(1939）

范元甄信1939年6月18日

明果：

昨天曾发出一封航快，关于一些问题谈及了不少。昨晚偶然又想到这些问题，似乎还有未尽之言，再写给你吧。也许会很乱，因为没有把握能把它整理得有条理，但希望你能一点不漏地，很恰当地了解我下面所讲的任一点。

这样的事情发生在我们之间，固然说不上幸与不幸的问题，我总感到多少是件麻烦而不痛快的事。假如说，没有这件事情，我们维系着一般的友情，倒很愉快（现在我也不敢说这种友情不会有一天仍要向前发展）。又假如说，没有国瑞，我们的“相爱”可算是一个相当美满的爱的话，那这就算是一个很大的不幸了。明果，尽管你每次给我的信中包含一些“不同”的感情，在那时候我们也从未把问题开诚布公谈过，所以我对于自己的感情是相当把握得紧的。不可否认，在你没有将你与国瑞的将来有过缜密的考虑以前，你像过去那样对我是不适当的。好在我将事情看得很清楚，我从没有稍一放松自己的感情随它去干。所以，虽然我们间的感情已到如是程度，我总还随时准备着能够中断它的发展，甚至随时绞杀它。你应该懂得，这不是我对你不真诚，而恰恰是我为了怕给你与国瑞的将来，以及我自己的将来种下不可解的痛苦。因为在我们的通讯中，在我们感情发展的过程中，我是比你要理智得多的。是不是这样，你说？

我曾设想过一些可能发生于将来的具体情况。的确，我这些设想都不是过分的顾虑。照现在的情形，还存在着它们——我所设想的情形，实现的条件（国瑞的健在，而且我绝对相信她的生命不致有危险）。唯一的条件就是［］［］［］的问题，或是国瑞对你的感情发生变化。——照你所说［］［］［］这可能也较小。

这些设想都给我预备着一些悲剧，我当然不能自己看得清清楚楚地去给自己种下悲剧的种子。我希望我们在决定这问题时，绝对避免感情用事或一时的冲动，因此我也建议你能多同可靠的朋友讨论。我的一些看法和意见，你也可以告诉他，当然没有必要的话，我想你一定不致向他说了我是谁的。

青年人，每人都有着他的长处和缺点，每个人都有他的所爱与所恶，决定爱、恶的关键即在此。为什么甲偏偏爱上乙，王偏偏爱上张呢？也许乙在王看起来毫无可爱之处，甲在张看起来简直没法相处，这就是乙的长处正是甲所爱，张的长处正是王所爱的缘故。至于乙与张的短处呢，在甲与王看起来倒是可以克服而不重要的了。——在爱的决定中，除了“感情”有时确带一些“不可知”性以外，这是非常必要的。有时，王也可能同时爱上张同李两人，假设张李有着同样长处的话，王当然可以看此长处的谁多谁寡来分别自己最爱的了。事实上往往这两个人的长处并不是一样的，然这种情形下，王仍需要确定一个他所最爱的（当然包括了张与李对王的选择）。我们且不讲国瑞今天与你是如此的情形，假如在同一环境里，你爱我们全可能，那么你应该决定谁值得你爱的地方多（当然包括着我们对你的选择）。［］［］［］在我真害怕会是这样的情形：我与国瑞间，国瑞是最合乎你的理想的，即使你爱我，然而仍不及爱国瑞（你一定［］［］［］）这绝不是对国瑞有什么意思，而完全是提出问题的讨论。［］［］［］是在不可能与国瑞在一起的情形下才爱我，而在爱我的时候仍旧作如是想：“我所爱的是国瑞，而现在这个人只是用来填补这一感情上的空虚，事实又填不了这空虚的全部”。明果，假如事实是这样的话，我不能够给予你以我的爱！你的信里常流露着这样的情绪：“与你接近就如同和国瑞接近。”因此，你感到了温暖，发生了对我的“爱”。然而，这不是我所高兴的！我要告诉你：我毕竟是我，我毕竟不是国瑞，我的长处短处不尽与国瑞同，我所能给予我爱者的东西也不见得同于国瑞所能予她爱者的东西。上面谈的那种情绪，表现了你爱我，并不是你爱我，并不是你爱我的长处而爱我，并不是因为你愿意得到我给予我所爱者的一切而爱我。只是由于我有地方与国瑞相同，国瑞的某些长处我也有，国瑞过去所能给予你的东西，偶尔你发现我这儿也有，因此你爱我。然而，我毕竟不完全等于国瑞（即使我能够完全等于国瑞的话，由于过去你们已经有过较长时期的感情，而且有过男女间生理上的互相满足，当然你对她的爱是重过于我的。只是在“现实”里，使你没法发展与她的爱，那么只能创造你与我的爱——这还是在“我与国瑞完全相等”的情形下，还须“创造”，而何况我与国瑞不可能相等。你只是因我与国瑞有相同处而爱我，那么，你是爱“影子”还是爱“人”呢？当然没法叫你不总记得国瑞了。（再三说明，这完全是讨论问题，绝非干涉你与国瑞的事情，了解我！！！）但，另一方面，如果说我与国瑞是同属于一种典型的女性，你爱这种典型的女性，那是可以?。如果只是由于爱国瑞而爱我，不是由于你对我的认识而爱我的话，明果，即使你在我过去所接触的人相比，你较接近我的理想，即使你也爱我，我却不能接受这爱，因为这是不可靠的。何况你所最爱的人还健在，不是绝对碰不到的呢。即使你与国瑞永远不能再见，我仍不愿意你为了“纪念国瑞”而爱我。这一点希望你冷静地考虑，也希望你坦白地告诉我，你过去之对我是否或多或少有上面这种情形，请千万告诉我！

我们报馆里有个同志，情形是这样的：在他被判死刑时，他的爱人忍痛与别人结合了，他却在不久以后侥幸遇到了特赦，也含着痛苦与另一女人结合了。然而，他至今总说：“我还是爱我那过去的爱人”。虽然与现在的妻子仍旧“好”。不过他又说：“在我们闹别扭时，我就想到从前那爱人了”。这句话不说明了他机械地拿她们俩人来对比，而不看个人的长处在哪里。所以我批评他“对不起现在的妻子”。我们的情形似乎与他们不完全相同。你爱我也不是很随便的（这从你过去年余的生活中我相信），我应该是够你理想中的条件的。但是如果我离你理想的条件差国瑞而不及的话，我建议你即使不能等候国瑞（照你信中的看法得此结论我同意）的话，也可再等候更适当的人。即使你认为我能够为你所爱，然而仍没决心完全抛弃现实生活以外的东西的话，我也不敢爱你。

明果！我的话也许有些太叫你受不了。可不是吗？似乎太严格太厉害了？感情的问题有时不见得是能完全像法律似的规定得清清楚楚。然而尽作感情的俘虏却是很危险的！唯物主义者决不说感情是完全不可知，无可知的东西。所以我希望咱们多加考虑，为了将来。

如果要拿今天、昨天两封信作一个结论的话，就是这样：

1你如果是爱我的话，不应是以我来填补你感情的空虚这原因而爱我，不是因为纪念国瑞而爱我，而真是由于对我的了解认识而爱我。

2假如你爱我的话，就要给我在昨天信上所要求的“保证”。如果你没决心或认为做不到，那么我不敢爱你。

3即使我们的关系“明确”了，我当然没权力干涉你对于与国瑞过去历史关系的怀念回忆，以及你对国瑞的敬爱。然而，你决不能仍旧追求那些现实生活以外的东西，在你的脑子里仍旧继续发展你对国瑞的爱。

我绝对不愿干涉你与国瑞的感情，也决不含旧女性对这问题的狭窄之见。然而“男女间的爱是有独占性的”，这句话用新观点来看不知对否，我却觉得事实确如此。坦白地告诉你，假如你虽爱我而却仍希望恢复与国瑞的过去的话，我没法痛快！除非我也找一个在我心里地位驾你之上的人，但是到了这种情形我们中间可叫什么爱呢？美满的结合应是授受相等的，尤其是在感情上。你同意否？

我的话大致这些，盼你毫不欺骗我地作答。如果你没勇气照我的要求作，那么请你不要再放纵你对我的感情，这会影响我的。如果今日问题不从“顺利”发展这一途径解决，我们就该有断然地否定的解决。革命战士处理问题不可拖泥带水，我们到底不能把全部时间花在这问题上。明果，问题决定的关键在于你慎重三思！

甄

618黄昏(1939）

李锐信1939年6月24日

书真成问题，你到邮局去询问一下看！

甄：

六月十四夜我写了下面这一点点：

“老惦着‘航快’几时可以到重庆，托人家迟发了一天，心里老大的不舒服。

这几天不到九点就来了警报，只好往乡下跑。一跑就是一天，要到晚上才能回来。虽然也做了一些事情，但是时间还是浪费很多，因此又使我考虑着乡居的问题。但这仅只能成为一个念头，事实无法实现。房子不易找，经济不合算。一个年轻无职业的独汉，根本问题还是不能长住。

昨天我开始了游泳，在一个大塘里。阔别二年，感觉与‘水’生疏起来，对自己的力量也不能control。今天和一群人在邵水游，河床窄，石子多，水流速，对水的操纵力大大减弱。但与昨天有了显然的不同——与‘水’渐熟悉了，好像与老朋友见面的亲热。刚刚上岸就碰上了骤雨，这种情景，使我回忆起东湖的水生活。我的身体最得益于武大头两年的游泳，特别是肺量的发达。有运动，精神也会愉快一些。可惜现在这样的机会很少，事实不可能每天与水亲近一下。

这几天读书很少，虽然有客观原因，但应提高自己警惕，不要因循下去。独身生活无人作精密监督，便容易自流。过去我常想每天写点日记（杂乱字体，仅自己认识），作为生活的一面镜子与一根鞭子，但这从来就只有一个念头。这不是没决心，实际上是因为不可能经常写，万一出了毛病更不好。但我总觉得这个念头是极可贵的。

最近又需要写文章了。我写文章经常是逼出来的，总是来不及详细修改就付排了。

今天廿四了，单挂号的书仍不见影子，也没接到你的信……信当然不会有这么快。每天心里打一个疙瘩，书大概是见阎王了。

现在我来不及和你详谈，时间不够了，今夜还有很多事情要处理，明天又要出发。方向是从芷江到湘西南边境一带，并且七月半以前一定要赶回来。汽车刚通到芷江，沿途要搭车，木炭车与汽油车。过洞口全是山路，极险，并多土匪，易发生事变。但我相信我的运气是好的。只怕翻车，土匪则没有关系。

这十天来很忙，琐事也多。“明天要出发”，差不多又是来得很匆促的，所以很多事情来不及布置。“七七”快到，规定要写的长文也只好流产。过节那天，几个家伙大吃大玩了一天，也耽误了很多事情。

你的近况怎样的呢？我相信你一定很愉快的，是吗？

大概要廿天我才能见到你的信，这一定大出你意料之外。我们都能互信在坚强的斗争的工作当中，为了工作我们能够除去一些个人的想念，将一切都服从于我们的“斗争”。克服了困难是最愉快的事，在工作中来找我们相互的慰安与温暖。我们的精神被一根红线紧结缠住。

现在我是紧张的，快乐的，勇猛的……四五天以来，晚上都是十二点以后睡觉，早上六点就起床了。然而我精神极旺盛，一点也没有夏天的困倦。

我必须停笔了，这是无可奈何的，沿途当给你快乐的短简。D甄，晚安！拥抱着你！

明果

六、廿四夜（1939）

（看反面）

写完了信封，朋友替我送来了你的航快与航空。这时已九点半，他知道我明早动身。

一口气读完了，恰恰顺着次序。……一个极大的震动，无比的创痛的侵袭，心跳得急促。我躺倒床上，尽力闭着两眼想压住往外涌的眼泪——我压住了，我极力镇静，再重复摘要地读了一遍，痛苦的侵袭更厉害起来。甄，你太不谅解我了解我了。夜已深，我理智地考虑到我明天起的颠簸的漫长的旅途，今夜还有一些事情要作最后的准备，我不可能通宵完成给你的信。即使精神能支持，但在一个急促的震动之下也不会全部正确地完成这个工作。所以我现在只能笼统地说到下面的几点，总结这几点之前，我除去，尽力除去感情的成分。

1上次的信的确是只顾到自己所要说出的话，一点一滴地都说出来，

而丝毫没想到你的反应是一个相反情形。因此措辞上遭到今天的误解，这是我的错误。

2一般地说来，过度的诚恳坦直是容易出毛病的。今天这样的反应，结果真是太意外。前信寄发之前，也曾估计了一下你读到那信后的情况：在你初读完时，可能暂时不高兴，但当你冷静仔细地把问题全盘想过之后，并且为我设身处地想过之后，一定会谅解我的苦衷的，了解我这过度诚恳的。

3你的来信的真切、尖锐，以及对于个人整个人生恋爱处理的慎重，这些最使我感动和赞同。但我希望你再把那封信仔细地看，客观地看，全盘地看，辩证地了解，并为我设身处地地想。在我一回邵阳之后希望能见到你的新的意见。不过这里应当再要求你把实际问题从发展中去了解（一切事物的从量到质的变化，和一个实际前途出现的估计），避免形式地处断。替自己也替对方想，避免片面地解决。要?视到问题的实质，不可单看一些文字的表面。

4有一点必须尽快简单辩白，“影子与人”，“填补感情的空虚”，“纪念国瑞……”这些你完全是在一种不愉快的心情下，歪曲地咬文嚼字。我记得我说：关于半年的意义，“另一方面，也是为得纪念国瑞”，你却误会为“爱甄弟是为得纪念国瑞”。这里面我就说明了现实发展的必然性。其次我说到，开始时主观上把你当作国瑞的使者，但我随即说明这是滑稽可笑的。不是神话，因为我爱你了，在继续生长，向前发展，这就已否定了那句话，这是过度诚实的毛病。

5时间来不及，希望我们双方都再重新“三思”，对过度诚实而生出误会这是使我最最痛苦的！沿途我当抽出一点时间，更周密考虑，可能时即在路途详细复你。否则要待回邵阳后。因为此行任务很重，我必须拿出全副精力来给工作，这点，甄当能谅解，不会再误会吧？我的天！

6现在告诉你一件事。但请不向任何人道半个字（这是原则问题）。八月我有可能到重庆来（现在估计仅是可能，可能多大还不能肯定），届时望你无论如何不要离开，一切问题当面谈，更具体深入，不会有半点遗憾（写信到底不是好法子，这是经验教训）。时间迫近了，我们都耐心渡过这一个多月吧。

7沿途我当特别保重身体，你放心。

未尽欲言，再没有现在我这个时候恰当的了。恳求你了解我为什么爱你，了解我对你的忠诚！

明果再拜夜十二点半

我准七月半以前回邵，信照样寄。战文处战文处：即战时文化供应社，当时一个进步的商业文化组织，同生活书店有关。最近成问题，但半月内还可以支持。通讯地址需更换时，当有信告你。

范元甄信1939年6月26日

明果：

计算着日子，明后天你该有信来了。希望在明天我回家时就能接读你的信，并且对我所欲知的问题有很好的回答！

你听说过重庆有名的南北两温泉吗？今晚我正在北温泉给你写信。这是一个嘉陵江边的房子，吴老——吴玉章吴玉章：共产党五老之一。建国后任中国人民大学校长。就在这儿养病。（我今天第一次见到他，给了我一个极深的印象，这位慈祥的“祖父”，你第一次见到就想热烈地拥抱他！）从窗口望出去就是激流着的嘉陵江，从三面窗子吹起来的风，几次地熄灭了油灯，我想到给你写封信。

告诉你一件事，也许会受到你的责骂，但我希望还能获得原谅。你给我的那封航快信被叶剑英叶剑英：重庆八路军办事处主任。解放后十大元帅之一。毛泽东去世后在打倒四人帮的行动中起了重要作用。和边章五边章五：老红军，抗战初在重庆与叶剑英一起工作。偷看了。事情是这样的，他们与我同住在邓颖超她们家里，我白天出去了，信夹在一个活页簿子里，被他们翻看了。事后他告诉我说，是因为只知我是“小范”，而不知甄是何人所以才看下去的。事实当然不是这么样。叶说他认识你。不是？我想，他们知道也没有什么关系吧？

因为他们的偷看，昨晚我把你最近的几封信又详细读了一遍，心里有一些极复杂紊乱又难以笔述的感觉，弄得入睡颇晚。当时想给你写信，结果仍勉强着自己睡了。今天提起笔来却又不知从何写起。

上次接连着发给你两封信，问题的提法又直率得似乎有点傻，太不体谅你了吧，是否又弄得你激荡得厉害？假使真如是，我倒有些不安了。原谅我吧，明果！肚泻好了没有？身体的疲乏是否已恢复？还有，脚上的湿气还蔓延不？最好到热天气别穿胶鞋。近来会更瘦一些吧？假如可能的话，寄给我一张近照！也许在下一封信中，我又可以寄给你一些我的小照。你可别以为我很闲情逸致的老拍照哟。应该了解到，环境不同，这种偶然的机会比你多就是那。同时，如果你不高兴的话，我决定半张也不给你，哈哈！

不是说要搬到乡下去么？大概已经搬妥了？我很为你快乐。不是吗？一方面乡居的生活，身体活动的机会多；另一方面，似乎在乡下还有较好的朋友，一些生活上的烦琐事情与他们谈谈，倒也解放了精神。你是在这样做吗？老实地告诉我。噢，乡下也许倒让你睡不好觉，蚊子，臭虫太多，是不是？恐怕基本上还是益多于害的。我记得你的皮肤好像并不黑，最近黑得多了吧？在这一方面我的“进展”速率很慢，为了这不争气的皮肤，曾被人骂作“大家闺秀”。当然这是形式逻辑的观点。但这种白皮肤给人的印象，的确似乎是“非常不能吃苦”。我正在多晒太阳。等见面时，咱们比一比看。

昨天见到小余夫妇，从谈一些友人的分散，回忆到过去的一切情形，也谈到不少关于国瑞的事。（话的引起是我昨天接到一封吕贤斌吕贤斌：当年博学中学的学生，参加过武汉秘密学联的活动。的来信。吕，你记得他吗？博学的那个高个儿，现在活像一个小政客）于是那位袁太太又很认真地提出关心我的问题。当时我就告诉她不必操心了，她倒硬追问着是谁。我告诉她，那位先生在江西。——天晓得会是谁？明果，以后事情的发展大家都会诧异的吧。历史关系是相当起作用的，谁忘得了国瑞哩。理论固然完全对的，现实往往不能马上达到应有的程度。人总不太容易一分一秒钟都在理智中的（不过，现实磨去可能磨去的痕迹倒也不太难）。明果，你应了解我的心情，再让我问你一句话：“你是否与国瑞同居过？多长的时光？”我绝没有封建意识，不过我总想知道这事。你不是叮嘱我不要有半句压在心头的话没告诉你吗？这就是我常想知道的一件事。我想告诉了你，我们可共同想法来解决它。不然，闷在肚子里发展起来更讨厌的。我深信我们都有充分的勇气面对着现实，来解决任何实际问题的。看过信的叶曾夸奖我们的这一点。也只有这，才是幸福的来源。你说是不是？

请求往晋东南的信去已久，问题的解决恐又是不解决的解决。我想也好，如你所说，我最近倒希望能有机会与你相处得更近一些。当然这句话是在服从工作的原则下而定的。我曾仔细考虑过泽同写的那段话，认为是有小毛病的。不否认，感情是要服从理智的，然而完全抹杀一件现实里存在的东西，也是不合理的。他譬为“无用之才”的范围标准，如果太泛就会是一种不合理的漫骂。你当了解我不会同情，更不致梦想那种真是没出息的生活的。不过像老魏那样的豪语，也似乎只是在得不到感情的时候在信上写写——也许他自己可能。

（到现在为止，我们相互的了解还不能说足够。因而所谓“明确”也者，“充其量只是我们大胆地让事情自然发展下去”。至于明确后面的问题，现在谈及是不科学的?为了促进更多的了解，没法否认信是不够的，远不够的。在客观形式允许下，我极盼能与你见面。你上次信中说的“我们互相争取吧。……最好是半年以内”是否有些现实根据？）不过，不高兴你来重庆倒是的确的，这儿对你、对工作毫无必要。又如你说的，我也确无必要到你那里，我想最好共同到一新的地方。你的情形可能不？我打算先听到你的具体情况，我的问题大概较容易一点。我可与颖超（她是我的“妈妈”）谈。在这儿，我又联想到一个问题：就是我们将来发展方向的问题。现在虽还不算已确定，然而倒也需要确定。我甚盼这问题在我们获得一见面机会时，予以很合理而恰当的解决。你想到过没有？

告诉你一个好消息，重庆各报“八一三”可复刊。我们的报“七七”出特刊。尚不知是否特刊后就继续下去，最近讨厌的事倒又多起来了。

你常常提到“属于个人的梦想”。我倒很喜欢听听你想的到底是些什么？我想让我知道这些梦想，倒也不是全无必要的。你想想看。假如是梦得很“孩子气”的话，我可要笑话你了。呵，不，这样倒吓得你不敢说了。提到梦想，最近我倒作过两次梦，看见过你，一次似乎是在武大的礼堂，一次可忘了。你说有趣不？

我总想玩，但没法玩得痛快。今天看人家游泳，不敢下去。去年这时候在汉口学过几次，但没十分可靠的人我总不放心下水。假如你来的话，倒可收一个徒弟了。你愿意吗？

曾告诉过你吧，陈颉宇给我来了封信，是托一个朋友带到的。这封信辗转行了三四个月。你想我该多么宝贵它呵。颉宇、博咸陈颉宇、博咸：两姐妹，范元甄的中学同学。同是何伟的学生，受何的思想影响。姊妹俩，加上一中的汪翰卿汪翰卿：范元甄的中学同学。，在中学时候我们简直是一体的朋友。而现在翰卿完全退了下去，颉宇恐怕是最好的了。记得老何对我的希望最大。想起过去，这封信倒给了我一个很大的推动。战争拖的时间长了，人们都有点松懈（当然只能限于我听见到的）。我简直对过去都有些忘记了。

月亮很不坏，我有些爱月亮。这是妈妈给我的影响。

边章五跑来拿我开玩笑，害得我没法继续写下去，想去睡了！

甄1939626晚重庆北泉

这封信完全证明了我的路线和预见是正确的！下次的信更要甜蜜些，看罢！74晚收阅（参谋长参谋长：即叶剑英。）

（这是叶剑英在信旁所注——编者注）

范元甄信1939年6月27日

明果：

从北温泉回来，没如意料见到你应来的信（是我把日子计算得太苛刻了吧），倒意外地接到六、三、写的平快，总算多少填补了空虚之感。

读这封信的第一个感觉是高兴。你居然在生活并不好的情形下自己读书，并且把读书所得给我写一些，我倒有点歉以对你了。我的学习环境说来似乎比你还好呢。但是接着下去，高兴的心情蒙上了阴影。明果，身体清瘦下去，你写起来很随便吧，读信的人可不这样呵。这封信你将一切都写得很淡，却更引我急于想见你。怎么办呢？明果！我很担心你的身体。不吃饭、不睡觉而消瘦，是很容易解决的问题，我怕的是你心绪不痛快。因而想到我十七、十九连发给你的信，似乎“逼”你太甚，我想赶到邵阳拿回那封信，或是知道你读它们的反应，但这些又不可能作到。我恨这遥隔我们的山川。

我也很想给你出些主意，使你的生活过得有趣一点。假如你不告诉我，我还正打算向你要你画的成绩。从前有一个朋友专门学美术的，画自画像都画了好几年才成功。别人每天去看他，几乎总见他抱着镜子在画。我现在交给你这个任务，好不好？你不是专学艺术的，当然可不必苛求，只要大致像你，就可给以full mark满分。了。但你的努力，相当时候我检查成绩时，好的话，就想法送你一面镜子。哈哈！你的朋友给你画的像真很像吗？好好保存着，我总有机会见到的。是画你胖的时候，还是瘦的时候呢？你不是说面色不好么，那么那张像上一定没有红色。我盼着见到你的成绩时，又是一个丰满的面庞，这也是你应该完成的“任务”！

我在报馆近来越感到孤寂了。起始，大家对我都有“希望”，所以都愿意接近，现在却以一种报复心理来对我。这些家伙满嘴革命，谈到女性他们却连gentleman绅士。的假面具都没有。我总说他们是变态心理，根本没女人理他们，所以就找最不入耳的句子来形容女人。今天为着他们对一位同事老婆讲得我实在忍受不了，同他们“闹”了起来。你也许会以为我太孩子气，但是，身临其境再也忍不住了。我今天很难过。我想，为什么我不到前线或更紧张的地方去呢？那儿，多少女人做了多少惊天动地的事。我并不否认，留在后方的女人们太没出息。（譬如他们今天谈的那位同事老婆吧，说得倒很好，事实上表现得自己弱不禁风。我决不狭窄地无原则袒护女性，但他们说话总要站在“男”性的立场来臭骂“女人”）这些先生们也只如许令人钦佩，为什么我要同他们弄在一起呢？？？？？

没有一个友人能倾诉心里的话！这样的生活我真过不惯。我也曾如是想：这种生活也算是一种磨炼。不过，某些时候我实在受不了太多！我不愿意哭，我也没哭的习惯，要不也许会痛快一点。如果不是顾及“影响”关系，我真想痛骂他们一场。这些家伙满口漂亮，瞧不起人，而自己呢？

我给你的信总是满通牢骚，看不到一点有意义的东西吧。明果，我不愿同你讲假话，即使那样漂亮些。老实说，我近来的生活的确牢骚不少，我也变得常常爱有些关于我们之间前途的梦想。最近，很希望我们能获得一个共同工作的机会，你说有可能么？

十八日，在高尔基纪念晚会上，看到李行夫李行夫：李锐武汉大学同班同学。指挥武汉华北宣传队唱歌 ，他好像很“憔悴”。我也没来得及与他谈点话。在桂林曾碰见祝印煌祝印煌：李锐武汉大学同学，比李锐低两班。，他还打算参加九队的。因为轰炸，炸得我一直没去找他。他也瘦得变了样。我总觉得他们这种人前途很“悲惨”。

陶明仪陶明仪：李锐武汉大学同学，比李锐低两班。（曹诚一）是武大的女生，知道她不？一个戴眼镜的？现在此地中大读书。

我现在住的地方在城外，然而却也不是乡下。搬到这儿后也还没遇警报，这儿现在已是轰炸的目标。飞机几天不来，心情又松弛了。恐怖、死亡、血、肉似乎都忘了。等天一晴，恐又将重复这经验了吧。你也要特别当心。

接到你的信以后再给你写吧。最后叮嘱你，小心身体！

今天从报馆先生们住处拿了你的信出来，因为“闹”了一次，这一条路上又很静，忘了形，低头沉思步子很慢，恰遇老郑。他很惊奇地问我为什么精神不好，我一时倒答不出来。他接着问一句“有病吗？”倒给解了围。比起我们这儿的先生来，老郑要好得多了。唉，做人真麻烦，往往要留意埋藏自己的天真，有时又得故意绕弯！越写牢骚越多，算了吧。

小心身体！！！歌，下次写给你。航空纸怕不容易寄，邮局易弄坏。邵阳是否全没有？因为此地纸也不好。

书收到否？甚念！

甄握你的手！

1939627灯下

李锐信1939年6月30日

甄：

昨天我平安到了芷江。现在是清晨五点，我住在一个很好的旅馆里。我只能很简单和你写几句，洗过脸我就要出外了。

我必须说我平安到了这里。越过从洞口到芷江的汽车路真不容易呀，真是性命交关。这条路是六月一日通车的，翻车已十数次，伤亡人也是数十。因为长沙到常德公路破坏后，这条路便被迫加紧赶修，四个月中拼命“蛮干”出来的。路全部是凿山、倚山而筑，千百个转弯，90°一个弯紧挨一个弯，现在连“指牌”都没有竖好。山最高峰在800公尺以上，汽车爬行就如坠入山海之中。我登过泰山，那情形就同在日观峰俯看群山一样。如果有雾，山头一层层遮盖，看不见前路，更是危险。那天天气很好，司机技术也极高明（公路局调来司机必须是十年以上）。每到一个翻过车的转弯处，他就讲解给我们听，指给我们看那些遗留的残迹。当时我完全拿一种欣赏圣景的心情来体味，我设想假如翻下去了（任何一个弯，任何一点都有可能），是没法找到尸身的，最合乎“粉身碎骨”四个字。有一次一个军车翻了，有一个女人头被挂在树梢上，四肢都分家了。从前修路时一个工人翻下山去，变成一团肉泥。据人说这条路比贵阳到重庆公路更要险恶。每经过险境，人更感觉生命之可贵。到达芷江时，我真想请那司机一次客。

明天去晃县（湘黔边界），三四天后回来。在芷江还要停一停，回转去沿途有几个地方都要停，但我必须在七月半赶回去。因时间很匆忙，旅程耽误又多，虽然那两封信我都带着并且更详细读了、研究了，但无可能握笔作答。这情形你当能谅解。我担心你在这一期间心绪不愉快。明果要求你不要再耗费脑力在这个问题上，不然只有更增我的不安和内仄。

基本上你提出的意见是对的，明果答应给你的“保证”——这是几天来我思考的结论。这里我得提到这次同行的唯一的一个女伴，她贡献了很正确的意见（我并没有向她说你是谁）。

预先说出这一个结论，为的使你愉快地生活。

这一次旅费耗用太大，这一带生活程度之高真出乎意外。

写过了这封信，在这一个旅程中我想不再分出时间来考虑这个问题了。当然这主要的是由于基本上已得到结论。

沿途霍乱很流行，我想找机会打防疫针。你打了没有？应该打。

近日国际局势又有了新的变化，几天看不到大报纸真急躁得很。

每到一个地方，总增加一些新的感触，这感触是加诸我们周围的压力一天天重起来。

回去有时间的话，当将这次旅程写一篇通讯。但可能性也许小。

匆忙地写了这些，唯一的希望就是“甄弟愉快起来”。我现在是很愉快的，我们的前面更愉快！

拥抱你！

明果

六、卅早在芷江旅社（1939）

范元甄信1939年6月30日，7月1日，7月3日

明果：

我的信已赶不上叮嘱你沿途小心了。尽管你叫我放心，事实上这颗心不到接读你回宝庆的信后，是难以放下的。湘西南一带可怕的故事，这几天都盘绕在我脑子里了。没有别的办法，但愿仍旧凭着你的“好运气”平安回来。紧紧地拉手！辛苦了，明果！工作任务又是胜利地完成了吧？得到些什么新的经验教训呢？

在你踏上艰苦征途的前晚，我的信竟带给你如许的刺激。万一对工作有什么影响，我真不知怎样来补偿这损失。我希望，我也可相信在工作中，你会把这事放在第二位，甚至第三位的。是吗？这样，我才安心了。

为什么要追悔诚实的不该呢？事实上诚实毕竟不坏呵。如果不是你的真诚，我也不致写给你那样的信。假如你对我的信不满意，那倒该我诅咒诚实的惹事了。——但是，我一点也不这样。只有开诚布公、毫无欺骗地，才能彻底正确解决问题。事实上现在的问题如果不诚实地提出，求得解决，发展下去才是恶果。不要怕有问题，只要能解决这些问题。

我不承认没看懂你的信，或者是在使气的情况下写成给你那封信的，这样倒是误解我了。那些问题，“影子与人”等只是我向你提出的，并不是因那封信而引起的。

（六、卅）

明果：

今晚月亮非常好，大概是阴历十五左右吧。重读你的信，想继续昨天来完成这封信，结果仍不成。同时蚊子太厉害，没法支持。

今天，我有一件极快乐的事。一个非常要好的同学，抗战后就被家里拖回四川，在两年痛苦的生活后，毕竟坚决地开小差了，她将到晋东南工作。同她谈了一下午，这心情你是没法体会的。这人对我好极了，好久不曾激动的心，今天被她的热情所感动了。我有些异样的感触。我读了她的日记，她对我的许多细微处，以及我对她影响之大，而又至微，倒是我这个粗心儿平日没注意到的。告诉你，我实在很“笨”，你还说对我诚实不好么？嘿，你要绕开我可更不懂了！哈哈！

不想写了。明天再谈！

（七、一、晚十时）（1939）

明果：

在蚊子拼命的围攻之下，我决心提笔完成这封信。但这只是一个决心，不知是否难得完成。

今天我搬下乡来了！

不想写下去！

（七、三、晚）

范元甄信1939年7月4日

明果：

早晨整理一些旧信，当中有几封是你的，顺便也重读了一遍。你的信及徐炜他们的信，唤起了我对九队生活的回忆，想起来我到重庆已五个月了。

几次三番地想给你写信，结果是零零星星写了那么一张纸。此刻大家在午睡，我没感到困倦，再给你写信。

临行时寄来的航信，不能使人满意，是你自己也知道的，当然那不能怪你。可是你对我的责备是太用感情了，我怎样也不能承认是误解了你那封信里的意思，或是断章取义地了解你那封信。也许你难以相信我是用充分的理智，甚至完全理智地读你的信。所以你认为我是在“不愉快的心情下歪曲地咬文嚼字”，我且不责怪你使气骂我，但显然地这种看法会妨害着你对我的意见的重视。真是这样的话，那你就更不致去考虑了，这是不好的。

你当然记得在那封信里，你自己提出的解决问题的办法的意见。“第一”，就是半年时间的提出。这“半年”的意义，在二十四日的信里只强调着，“另一方面，也是为得纪念国瑞。”然而在前一封信里却是这样写的：“……我愿为我自己限定一个时间，在这半年内如果她健在，我们能够互相通信，她与我在感情上没起变化，可以有事实保证将来能结合在一块，那么我坚持我对她的忠实。”“否则”，才是“我应该与甄弟的关系……。”我得首先声明，我之提出“影子与人”等问题，根据这儿的部分很少，主要的还是看到你所叙述的对于我“感情增长的情形”。（这一点，昨天与“妈妈”谈话得到了一个正确的解答。她认为，我们的情形，发生的开始是偶然的，但只要发展下去建立了新的基础，并非完全凭着这偶然的基础）。假如你认为我这样了解是错误的话，那么，希望你给我详细的解释。仅仅说我是在不愉快的心情下咬文嚼字，并不能改变我的这种怀疑。你应该知道，明果！

“第二”，你提出：“在这半年期间以内，我们应增进全面的、互相的了解与互相的向上发展的帮助与鼓励——当然感情随着也更生长……”明果，这与“第一”是在同一时期内进行的。我发出的问题是，假如在半年之内“第一”、“第二”均有美满的前途，这时候，怎么办？我知道，这是你所惧怕的事。也许你想到这样“不幸”的可能小，所以不重视它。而事实上并不是全无可能哟。我希望你用理智来考虑这问题，回答我！明果，也许这样是太不体谅你，可是我宁可为你分担一些精神上的痛苦，我仍不能放松这一问题。——不但是为我，也是为了你！另外我感觉，这两个办法同时提出，而强调的是“第一”时，多少我是被用着填补感情的空虚的。固然你对我的感情的增长也是有基础的，不过，这一感觉我还不知道是否应该。请你代我分析一下。我实在没法解答这个问题，“这是事实！”

你的“忠诚”我是充分了解的。但“为什么爱我”，我倒真还不太了解，即使我甚盼了解。因为你的信所告诉我的只是由“一个初次见面时的好印象”到“感到和你亲近就同和国瑞亲近一样”。然后，“对你的关切更深了”，然后，“我知道我对你的感情发展到爱的程度了。”基于这些东西我只能了解到，是为了“填补你感情上的空虚” ，而你又认为这是错误的。那么，详细地告诉我吧。现在我真只了解你的忠诚！但更要紧的是了解后者——这样写是否又会带给你一些不安呢？原谅我吧，我也是真诚的！

我考虑得最多的是我们各人将来发展方向的问题，这一问题是需要考虑到客观条件相当作决定的。想到这里，我希望你努力争取最大的可能到这儿来一次。我相信有一次见面，我们会把问题谈得更透彻的。同时，所谓了解与帮助的增长，没有现实生活的相处是难得充分的，尤其是我们过去也不曾较亲近地相处过，虽然我们认识了那么久。

近来我突然变成不爱写信的人了，是信已没办法写尽我所欲言吧。我计算着，今天是七月四日……。

昨天我搬下乡来了。这儿住的是自己搭的草棚，全在山洼里。宿舍在最上面，得爬相当多的坡，这样对于我这懒于走路的人倒是一个绝好的锻炼。要洗澡也得来回提水，很麻烦。想到你正在更艰苦的征途，我也无言了。

天气相当热，重庆的霍乱症极凶。我们这地方的街上，每天得死十来人。又是飞机、又是病菌的威胁，生命真有点没保障。不至于你来重庆时，我已躲到土里去了吧？

此行收获怎样？沿途可平安？天气热，身体可得特别又特别留神。老叮嘱你你会嫌烦吧？你要晓得，生一场病，不想到其他危险事吧，也是个不易补偿的损失呵，尤其是一个工作者。

报纸到七七出特刊，是否能继续下去还不知。我的生活工作也因而松懈，没什么可谈的。受着天气的影响，老是懒洋洋地，一方面也是环境太安静的缘故吧。我的工作调动也只有等你来后来提了，为了能等你来此。但是，不要叫我失望呵！

好容易写完了这封信，等接你详细来信后再谈了！

甄193974下午

来信寄“重庆化龙桥正街165号新华日报营业部转”

范元甄日记（1939）年7月6日，星期四

我怎样来记下我今天的心情呢？！但我决心要尽最大可能写下这一切。今天，我第一次经验到紧紧的心疼。挑这张红色的来写。没什么意思，我想到了这样做。

昨天从城里赶回乡下，救亡室开全体大会，我感不到兴趣。张谔张谔：漫画家，时在《新华日报》副刊部工作。 后到延安《解放日报》工作。告诉我说有我三封信。特地跑到编辑部办公室去取来了，却是两封很意外的来信——以文和滨生的。真是，这两位先生同时给我来信！孙及民与张在一旁极无聊地开玩笑。强烈的厌恶涌上了心头。有什么办法呢？

会开完已是十一时左右，刚钻进了帐子，警报叫起来了。来重庆还是第一次听得这样清楚。我们虽在乡下，仍旧要离开屋子，跑到一个山沟上面坐在那儿。有吴祖芳、老毕老毕：毕朔望。诗人，1930年开始发表作品。1938年后历任汉口、重庆《新华日报》主编。解放后曾任中国作家协会外委会负责人。、戈矛，后来林主席也跑来。因为偶然的引起，我们谈了很多话。

他告诉了我报馆同志们最近对我的不满意，或者说是失望吧。当然也包含了他个人。这一次的谈话，可以讲是空前的丰富，我领悟了太多的东西！

今天，我才很“踏实”地了解到自己的太单纯。天！做人真不是一件容易事！不论在哪个圈子里，不说斗争吧，单是能与人处得好已是一件巨大的成功。过去，我曾以为只要是同志们，什么东西也不会究及。然而所谓同志们也是来自各种社会环境中的啊。像那位×先生吧，就确是位ingsianingsian：拉丁化拼音：阴森。得可怕的人物。还有许多小的事情，我自己是多么不留意呵。而人家却在那儿冷眼相看。

范元甄信1939年7月12日

明果：

芷江的平快信竟然十天就到重庆。在没想到能接你来信的当儿，不意地能读到你“快乐的短简”。明果！我当然——也快乐！

最先我得告诉你，我并没有为这一问题有过稍过分的苦恼或是不愉快。间或提到的不愉快的心情，那完全是工作及现在的处境所引起的。现在，我正要告诉你，我开始愉快起来，而且这是在最大的不愉快之后而来的。不是有什么事件或突变给我带来了快乐、除去了不快，而是在平常的日常生活中我新发现了愉快之门。

“七七”的前两个晚上，月亮都很好，敌人两晚都光顾重庆，我们在乡下仍旧得躲。就在躲警报的几个钟头内，我与一位同志作了很长的谈话，他告诉我一些大家对我的观感与批评。从这里，我开始第一次发现自己的太单纯。明果，我应该承认你说我太孩子气的批评！过去我不承认自己是孩子气，只能说明了我的孩子气；我不发觉自己的单纯，只是我单纯到不会想到这一层。明果，该晚的谈话，使我深感做人的不易——仅仅是“生活”就是一件伟大的艺术！来重庆后，我曾经很模糊地体验到了一点：自己过去的生活经验，已不够来很好地生活在这里了。但是我仍旧照着旧的方式生活着。老实讲，我不愿意放弃它！有的时候，我甚至害怕自己失去了它。我还曾经为了自己的“变得老成了”，荡起轻微的感伤。而半年来的现实生活教训了我，无数的钉子给我指出了，为了生活，为了工作的方便，我需要变得复杂起来——我们不应有“清高”的、任自己愿意而为的观念。求得了解更多的东西，是为了使工作的进展顺利。环境变了，自己也在一天天地大起来，为什么硬要留恋过去的生活方式呢？过去的生活方式是过去的环境与工作的需要造成的。今日，环境变了，需要改变。甚至，我自己没有权力不准它变。今后，我当永诀那些对过去的流连、感伤，要迎着更多的钉子甚或是打击生活下去。我将从每一个生活小节上获取教训。这样我想，倒霉的时候也会是我有所获的时候。我将真正成为我的生活的主人。——我发了这么大篇的感慨，你看了以为如何？你不是也吃过不少苦头么？可以跟我谈谈？我现在很需要学习这种经验，你帮助我，好不好？

从前，我总把我所接触的人看作应该是神仙似的，自己对人则从不意识到该注意一些什么。结果人家对我的各种观感我自己毫不自知，即或知道一些，我也只能为这些难受。因此有时感到自己的个性都变得软弱了。这样想来想去，就将自己陷到不可拔脱的苦恼，甚至悲哀里。

明果，差不多很长一个时期，我的心情总是像所讲的这样。这影响不单是对今日的工作大，而且影响到我的整个前途问题。现在你一方面应该为我庆祝我所下的决心，更要紧的，你得切实帮助我。因为某些时候我也许不能全照着自己了解的去做，或是没有看到事情的全面和深处。有这种情况的话，我就想到有一个人应该、而且可以给我大的帮助了。你说这会是奢望不？

过去我有一个很不好的地方，那就是对妇女工作及妇女问题的漠不关心，甚至避免正视它。然而，半年的生活也纠正了我这一最大的错误和不该。相反地，我更深切地感到要解放妇女，像过去的那种努力和注意是太不够了。尤其是妇女自己。我有一些特殊的个性，是一般女孩子所没有的，然而我自己没培养它。今后，我想我不必要空泛地来为自己而考虑自己的前途之暗淡或光明；只有在脚踏实地的“干”中间，不放松地努力自己。为了妇女解放，我更不应放松自己。自信心应该从一种事业的决心上建立起来，你说对不对？

为了纠正某部分人对我的不好看法，我很想在最短期间努力于现在的工作，使它有些显著的成绩。不过，的确又感到一些棘手。这中间一些具体问题信里也没法写。谈到这样地方，我真有点恨我们的如此远隔着！

(小照一张给你）

抗战已经两年，从第三年起我真不能再像过去两年那样过法了。告诉你，至今日，我还没听到一声抗战的枪炮响。生在这时代，总是一个遗憾吧，这情形？——并不是“前线狂”。毕竟这样一个伟大空前的战争，隔得如是远，太什么了。

来渝行期如何？我很欢喜在我不知道的时候你来了。哈哈！

前寄两航空信，谅收到。今天不再写了。盼你来信，详告我你新的“结论”获得所经过的过程！

祝福你平安！

甄

七、十二、晨二时(1939）

李锐信1939年7月9日-13日（1）

甄：

在芷江写了一封快信，到今天近十天了。这十天中，我在湘西南角（晃县为终点——“人头”的鼻子）的公路上又转了数百里。现在我是在洪江，这个湖南有名的湘西大镇。已来了三天，明天便将离此，重新迈过那险峻的山海回到我的驻在地。双七夜（伟大的二年呵），本想同你写一点，但因刚到，一切都待筹划，尤其是要解决住处（实在不能也不愿再住旅馆了），所以没来得及。今夜油灯的洋油充足，公事已告一段落，只剩下明天一个尾巴，我可以静下心来，将已整理好的几个问题向你作一个总报告，以除下停在我心头（也是在你心头）的大结。我希望我写完，你读完这封信后，甄和果都轻松愉快起来。——让我们面对着明快的朝阳，尽量地呼吸着原野的晨风，那带着战斗的呼唤与青春的气息的晨风。

记得我告诉了你，你的信我都带在身边，在有闲休息时，我重复细读了几遍，到芷江的途中并且还征求了唯一的女同伴的意见。昨夜睡觉前最后总结成几个问题，现在大纲式地写出：

一、你没有了解和把握我上次“航快”的基本精神。

1什么是“基本精神”呢？第一，在理论上我承认我不能脱离现实生活。矛盾的统一（原文记不清，你可查看）应该是为得有益于事业而干脆扬弃不可能成为事实了的过去，而回到现实生活的创造与发展。我已说了我和国瑞的爱已陷于停滞。第二，我坦白说明我在爱你，“没法抑制对你的爱的生长”，我们的爱应该更向前继续发展。

2理论的建立是一切问题的指南，这是“我爱你”和“应更继续向前发展”的根据。但办法是跟随着理论所指的大方向，因具体情况而变化的。

3而你却抓住了这个“半年”向我打“哈哈”，来“滑稽”。

4并且还特别强调和死抓住不放（贯穿了两封信）我那些因高度忠实所表白的话句，“接近你好像接近国瑞一样”，“如同国瑞一样给我的温暖”，这些话完全是忠实地叙述我当时的心情。但是我知道对国瑞的爱已经停滞，而对甄的爱却在不断地生长。这种心情如果说要永久地保持下去，自然是不对的，所以我记得我又继续了几句话，希望你再去看看原信。然而这心情的发生确乎是极暂时的，这无论在谁恐怕也是可能的吧。我觉得这都是极微末的枝节，不值得严重地去注意，所以我敢于向你要求：原谅我，这暂时的心情。

总之，我觉得你没有透彻了解我的全盘意见，而两封信中多少带些义气。我写得那样的忠诚，而你的“哈哈”的确给我极大的难受与反感，这就是我那夜眼泪在眼球内打转的原因。

二、我为什么提半年？

1对国瑞的感情的纪念。我和国瑞有相当长的历史，并且是在共同工作与斗争中建立起来的。所以我忠实地告诉你，我没法忘记她，我始终是敬爱她的。然而于我是长期的、环境起变化人也起变化（我不能唯心地说她不起变化），事实上我知道我们难再结合。但为得纪念这一段过去，我为自己（当时的错误便是只主观看见自己，忘记了你）定出这明知无望不过是尽力而已的“半年”，以求内心的平安，减去将来的内仄。我知道这仍是小资产阶级的根性。记得当时我也考虑到“平等待遇”的问题，所以我声明这半年内甄弟保存着对明果作最后决定（明确）的自由。所以实际说起来，我这样提出是对自己不平等，因为我仅求内心的平安。

2我们的爱是在生长中，基本的方向是决定了，但还应加以不断地充实，“创造与发展”。我们的相互了解和认识是根据着一些基本条件（也可说我们的介绍人是我们的“布”）。我们没有过较长时的密切的接近，特别是生活上的接近，所以为得增进相互更彻底的了解和认识，更高度发展感情的融合，事实上这必然有一个时间的过程。所以我主观地觉得这半年，可当作这一个时间的过程。

3主观上我还认为这是我处理问题的慎重态度。我不是对恋爱不负责、那种朝三暮四的人。殊不料在客观上的反应（至少在你）是“感情遭受了不平等待遇。”

4所以，如果你同意了我的“理论”，那么对这“半年”你应从实际情况中、实质中去了解它。

三、我为什么爱甄呢？今后怎样发展呢？

1爱不是“不可知”的，爱是有条件的。现在我先说我理想对象的基本条件：

（1）有过斗争经验的、坚强的、没有所谓“女人气”（恕我用的不尊敬）的TZh。

（2）政治开展、有远大发展前途、有特长（当然必须有相当的文化程度）。

（3）风格使我满意，风格包括：性情、身体、健康、容貌、态度、举止等等（如要活泼，能说能唱…）。

（4）有独立生活的能力（有前面三个条件，这个条件是必然的）。

（5）她对我也有爱的发生的可能。

2为什么爱你呢？因为合乎我的基本条件。当然我今天并不全面一点一滴地都了解你（如果这样说就是我扯谎了），但基本上我是了解你、认识你的。

3你三番四复地提出：“作为补偿自己的某种损失” ，“第二义的” ，“填补空虚” ，“代替物”，“爱人呢爱影子呢”？“不只是为得纪念国瑞而爱我。”…你整个的思想以为我将你当作一个填补感情的“纪念物”（我这样引上，我都觉得有罪了）。那封信上，我忠诚地叙述当时的心情，“亲近你如同亲近国瑞一样，”下面我接着写上，“这种想法真是太天真的，这到底是现实的世界不是神话呀！”（我记得了这个大意）这就说明了你仅片面地看了前面那一句话，将它歪曲地扩大起来，而将我描画成一个可笑idealism（大概这样的人在古代的传奇中的才子佳人也少有吧。贾宝玉那样的痴情种子也没有将薛宝钗当作林黛玉的纪念物呀）。我想你写时也许头脑有些昏乱，我相信现在你回忆起来一定也觉得好笑，觉得过分冤屈了我。一个健康的母亲生了一个孩子，或是死了，或是被承继过去了，她接连又生了第二个孩子，她是不是将第二个儿子当作第一个儿子的纪念物呢？是不是最高的爱仍属于第一个儿子呢？我想这简直是属于常识的问题。何况我还是一个Maxist！甄，我真要叫你一声：“糊涂的孩子”！

4这里，我想将过去的爱国瑞与今天的爱甄弟的情形比较一下，可以归纳出这样几点：

（1）基本条件大致都是相同的（我的对象的典型），小异的地方是服从全局的。你有的长处她不及（譬如文字，风格等），她有的长处你不及（譬如经验，斗争的顽强性等——由于她的历史久）。然而时间增长，人是向前发展的，短处克服，长处发扬（除开那些固定的条件外）。现在要我将你和国瑞作一机械对比，这是不可能的（国瑞这两年发展我不知道，我对你并不是全面一点一滴都了解），同时也是不必要的。

（2）我和国瑞过去恋爱，存在的小资产阶级意识相当多（有时妨害了工作），于是有过左的表现，恋爱的热度超过了对工作的热度（到我们分离时才逐渐克服了）。而今天对甄的爱是完全用理智来处理的，没有了那种小资产阶级过高的（超过对工作）的热情表现。也可说现在比从前冷静一些。过去不单在恋爱，在其他方面我的感情都较易冲动。而这两年来的战斗生活，磨去了我那种小资产阶级的儿女情长，恋爱不会再像过去那样，在我全部生活中占据那样高的地位——或者是平行，或者是排挤工作地位，冲昏了我的头脑。所以在Bol的正确立场来说，今天对甄的爱是较健全的。

（3）所以过去与国瑞的恋爱没有完全服从工作，除开单纯高度热爱外，我很少周密地为她的发展前途计划，也没有正确地为两人共同的发展前途仔细考虑。在政治上我对她的帮助少（她对我大），当然基本上我们没有离开工作。而今天的情况——开始我就接受了过去的经验教训，也不再存在那种小资产者的观点，冲昏头脑的热爱了。（甄，你要记住我三年来的进步！）这也就是我一年多来夸大口：“我不需要，湖南没有对象”的主要原因。因为我知道自己不会再轻易将爱交付给一个女孩子了。然而这是否能说我今天对甄的爱不可能有过去对国瑞那样高呢？离开了过去的我与现在的我的比较，而追溯这一点是不正确的，机械的。

5这个问题可以来一个结论了。

（1）同国瑞一样，你是我所爱的典型，你合乎我理想的基本条件，我对你有基本的认识与了解。我要千万告诉你，我不是传奇中的痴情种子（我是四十年代的战士！）为得“填补空虚，纪念国瑞而爱你。”（我实在不愿这样写，但为得尊重你的意见）。

（2）我今天对你的爱与过去对国瑞，开始时的比较是更健全的（在国瑞以前我没有向其他女孩子给予过爱，虽然也遭过不少袭击。我一向来对这问题慎重，自尊心很高，如你一样理想较高），更全面的。过去那种小布尔的观点（非全部）的初恋热情，今天已不存在了。但这不能说爱你的程度会低过于过去爱国瑞的，因为在本质上已有了差别。

（3）建立了理论，我的行动当然要跟着理论。怎样跟随呢？我可以最具体地说：因为我不能脱离现实生活，所以我已准备在半年以后，或者在一个更恰当的时期之后（我已说过，半年并非完全机械）将我最高的爱的感情（“属于个人的”）全部给予现实生活的发展。因为事实上我已不可能在梦中爬上泰山，“继续追求”。所以我要求甄弟目前原恕我（我们共同面对着朝阳，呼吸着晨风），也准备“给予她所爱者的一切”。

四、我同意并尊重你提出的意见和理论。但我提出些补充意见。

1“感情的平等待遇”，这是完全正确的。感情的获得与给予不平等，结果便会造成悲剧。我相信事实上我们已平等了与平等着。不过这单凭着这样有限的通讯，文字的限制是绝不能（也没有）传达出来的。

2“感情的不断创造与不断发展”，在理论上，这是克服“流动与浪漫”的正确方针。在事实上，我相信一个在恋爱中的自由主义的小布尔他也是这样做的，甚至流俗的市侩也会这样做。不过那种感情是一种商品，纯粹个人享受的罢了。没有共同事业、政治方向作基础，终是不稳固的。一个实践的Maxist他必然会朝着“创造发展”的方向迈步前进，这是事实的必然趋向。至于你那位可尊敬的报馆同事，常想到从前的爱人，固然他不应该机械对比，应该在现实中去不断创造发展；但他现在的妻子也应该负些责任，她应努力克服自己的弱点，创造与发展是双方面的。

3“最大的爱与忠实应属于现实生活”。“你没有做决定以前不应该付予与接受另外一个人的感情”。这两个问题，我想先从理论上来谈。理论是要切合于每一个现实的具体情况的，不然就不能成为理论，至少要说运用理论的人在具体运用时还存在着一些缺陷。为使我们真实地了解这些问题，我想借《论持久战》中的中日战争的三阶段的规律性来说明（但要注意：论“持久战”中包括的“敌，我”，“历史的背叛者与历史的创造推动者”，“正义与反动”，以及其他，大、小，强、弱，多、寡，进、退，等等因素这里是不存在的。这里所借用的仅仅是三阶段这个规律性）。持久战分三个阶段，第一阶段与第三阶段是很明显易见的“现实生活”。单在第二阶段中的“相持”（我向上，敌向下），不胜也不败（仍包括积小胜为大胜的因素），难道这就不是“现实生活”？我想今天只有速胜论者和失败主义者才不懂这个简明的道理。过去我的“最大的爱与忠实”是全部属于国瑞的，这就是过去的“现实生活”；将来我的“最大的爱与忠实”也极大可能全部属于甄弟的，这是将来的“现实生活”。现在，对国瑞的有着较长历史的爱已由停顿向着逐渐稀薄；对甄弟正生长着的爱，则由发生而向着逐渐高度发展。在这样一个现在（一个半年或更恰当时期的现在），这样一个矛盾激烈发展的过渡时期的现在，难道就不是“现实生活”了么？这是第一个问题。至于第二个问题，很简单，就是，假如我没有决定准备“交付与接受另一个人感情”的话，那么就根本产生不了“三阶段”。

4同样的，譬如一个现社会中有着小资产意识的前进青年，他不能接受命令同时也不可能变成了一个Bol后，才能入到革命的集团中来。他必需在革命的集团中不断地克服他的弱点，变成一个真正的Bol。事实上我是考虑了与国瑞之不可能结合（大家意见）后，于是才逐渐对你输出感情（首先纠正与充实自己的理论），我不敢作最后决定，我愿望我们共同理智地讨论这个问题（毕竟我们都做到了）。我觉得我并没有向你滥用我的感情，我并非没顾及甄弟的情况。我不高兴你斤斤于要秤出谁理智，谁不理智，谁是主动，谁是被动，我总觉得这有点像那种两个人共同做错了一庄事，怕人家责备，硬要争出谁是谁非的味道。D甄，难道你要说现在我爱了你是犯罪了吗？那我也要不服气地说一句：你也有罪！

以上九日夜到十日晨写于洪江。因为受到你那两封信措辞不婉转的影响，所以里面也有些不婉转的字眼。旅途中的心情，甄弟是会谅解的

——十三日志

李锐信1939年7月9日-13日（2）

甄：

前天下午我由芷江直达车回到邵阳。晨六时车开时，天气阴霾，飞着牛毛雨。因路滑，路局的车开否未定，于是我挤上了一辆便载客的敞货车。100公里的山路，越过险峻的高峰时，如坠入云雾之中，看不见下面匍匐的群山与深坑的谷地，仅见蜿蜒前面不远的黄土公路。倒完全失掉了险惧之感，只觉得其另有风趣了。有一个旅客欣赏着：坐飞机大概也是这个样子吧，这确道出了我当时的悬想。转弯地都树立了“指牌”，养路队和石工在加紧流汗，去来的半月中没有翻车的事发生了。与敌人斗争、与自然斗争，战争使得人民更奋发、更亲爱团结，我们到处看到了中国的新生。

这一次的旅程，比前次520里的徒步更觉劳顿。从汽车下来，便投旅馆（三分之二是住旅馆），夜晚无法熟睡。上面是飞机（蚊子），下面是坦克车（臭虫），还加上不透风的闷热，以及旅馆应有的嘈吵。然而在白天，脑与嘴更高度使用。沿途各地疟疾盛行，因此我更加倍小心，在晃县并打了1cc的防疫针。然而在归途中，双七前夜起，竟意外大泻了五天（每天二次——五次）。到了洪江往医院去探讨原因，才知是晚上受凉。因为在旅馆里为避免坦克，于是常睡藤椅，又因无薄被，仅以一件衬衣盖身（睡着了也许连衬衣也没有了），这当然易受凉。怪当时太没有警觉，知道了来源心里才不着慌了。昨天已根除了泻的情况。但另一方面也许是受了一些“暑”，食欲不大好，但精神仍旧是好的。回来两夜，每夜仍旧只睡六小时，白天并不感觉十分疲劳。我想安定地过几天，会恢复原状的。昨夜用冷水擦身洗澡，感觉极舒畅，以后当继续下去。这次回来，他们又说我瘦了一些，但头发长长与晒黑了是原因的。对于身体我始终有极大的自信力。就是肚泻的那几天，除开多上几次茅房以外，并无别的异样。最近我预备再去打一针。“病从口入”，我坚持不乱吃东西。甄，你放心，明果始终是极健强的。

前天我满头大汗跑进屋来，刚放下提包，和我共住的同伴（原先在乡下养病的）在床上醒来，第一句话是：呵，回来了！第二句便是：好！喔，请客吧！他向我笑得那样的亲热。“你说吧，怎么样请？”情况我是了解的，我没法镇定，我没法掩住跑向脸上的热笑。于是来不及洗脸，便要和他谈判条件，作赔笑脸的请求了。

我贪婪地读完了你626和27的信，我跌入了一种沉醉的状态。半月的高度劳顿，满想一回家就往床上伸直腿一躺的念头，完全为这sweet心底的沉醉所驱逐了。可爱的同伴悄悄地拿出来《简明教程》上册，引逗地翻开了封面，露出了红星中的人。我着急地接着问：精装本呢？“sulao（我们也有慈祥的父辈！慈祥的父辈：徐特立。中共“五老”之一，曾任毛泽东的老师。42岁赴法勤工俭学，1927年大革命失败时，以50岁高龄参加中国共产党。参加长征时已54岁。时任国统区中共代表，1940年回到延安任自然科学院院长。新中国成立后任中央宣传部副部长。后因年老记忆力减退，自动申请免职。）拿去了，约好十天归还。”这释了我一个重大的怀念。（你一定以为完蛋了？）以后我接着看大姐和二姐的来信，新旅小朋友的大哥（徐）的来信。几月未给我信的大姐（她在省立临中教书）向我抱歉，给我寄来＄20。二姐已回到沅陵，她们的省妇工会已得到薛薛岳：当时的湖南省政府主席，第九战区副司令长官，代司令长官职。在抗战中立有战功。后随蒋介石撤退到台湾，1998年102岁时去世。夫人的帮助和领导，新总更健全更进步了。这一切全是快乐的消息，我的心真是开花了，我很久没有这样快乐过。更大的意义是这么多不同性质的快乐来迎接我半月的疲劳！我该如何地感激你，甄，这些快乐的中心！leady！

前夜我谈了很多的话，十二点才睡。我睡得极熟，是不是做了梦我也不知道。

昨天上午有警报。我接到你74发的航空。我从快乐的氛围中回复到理智，心情是舒畅的，平静的，我更冷静地来考虑你提出的问题。本来预备昨夜着笔的，然而时间来不及（另外是“忙”在迎接我）。不得已这封信移到今天上午。

在洪江的时候，我曾利用时间写了这4个page，内有三分之一是第二天早晨（七、十）写的。因为临时又有一些问题，要赶下午去芷江的车（芷江到邵阳是十一早开），所以没法写完。同时估计带回邵阳来发还要快一些，所以决计回来后再继续。现在为保持原状起见，就这样寄来。请你开始读那四页，读完了再接续下面的。

本来在洪江拟订的题目还有下面三个：五、现在处理办法和我们相互态度（内有如果发生了你所考虑的具体情况发生了，即国瑞半年内出现了，怎么办？）六、明果对甄弟的希望。七、爱人是否应在一块儿的问题。现在我根据前、昨二天接到的信（你的新意见），做我最后对这些问题的总结：

什么是总结呢？基本上的中心意见我们是一致的。

你74的信最严重的问题仍是：假如在“半年”内国瑞能够“健在，通信、感情并无变化，有保证可以结合”，这时候明果怎么办？你认为第一（半年约期）与第二（对甄弟爱生长）是矛盾的，不相容的！

1为什么我敢提出“半年”？（或者根据将来具体情况的变化，另决定一恰当时期），并且为什么在这“半年”中我敢保证我自己对于甄弟感情增长？第一，根据一般的情况，第二，根据多数朋友的意见。国瑞的“健在、通讯、感情、结合”等同时具备，可能性极其微小的。

2假如在这半年内，国瑞真地出现了，并且同时具备了这“四条”，“怎么办呢？”甄弟你逼迫得太厉害。我只能拿过去“航快”的句子来答复你：“然而甄弟仍保存着对于明果的关系是否‘完全明确’的自由——这是平等的原则，我们应互相遵守。”（大意如此）我想这说得很清楚，无法再作其他解释。问题是你又要说什么“感情的填补”（最使我伤脑筋）。关于这一点，洪江信中已解释很清楚，假如你还是要咬住不放口，那我又有什么办法呢？

3至于“与甄弟感情也随着增长”是否与上面的话矛盾呢？不相容呢？我想是绝不矛盾的。因为“增长”是自然会具有一个限度的，就是说在半年或一个更适当的时期，假如国瑞出现，“四条件”决定我必须与国瑞结合时，那时甄弟与果的关系，一定是还不到可以结合的程度（当然甄与果免不了都有痛苦）。反言之，假如甄与果的关系能在半年之内很快地就达到可以结合的程度，那么“半年”是可以缩短的。那时甄与果之外，任何第三者是不应也不能提及，同时甄的“自由”（前边所说的）自然也应自动取消的。因为你迫我太紧，我不得不这样最直白粗率地条文式地写出，这简直有点像“立约”，不知你是否还要我签字画押？（一笑！）甄，太直白粗率的话是难悦耳的，希望我能得到你最大的原谅！

4不过我俩应当注意：（1）按理推测，甄与果的关系的成熟是有最大的可能的。（2）我们的主观方面都是向着这方面发展的。（3）不久我们有可能见面，一切大小问题可尽情畅谈（不要再这样纸上官司了）。这是很重要的关键。

不过“妈妈”所说的“完全偶然性”我并不完全同意，因为偶然性常是建立在必然性的基础上的。我想我所提出的关于对象的五个基本条件的符合，是这个偶然性的基础。

5这里还包括着，如果国瑞知道了这种“现实情形”，她虽然了解我对她的忠实，但是否因此不起一些对我的变化呢？如果不是见面谈，光听得传说，那情形也会很糟的（她不可能了解我的忠实）。

6最后，我觉得我们的中心意见已经接近一致。这里我引出你626的一段话：“到现在为止，我们相互了解还不能说是够。因此所谓‘明确’也者，充其量是，也只是‘我们大胆地让事情自然发展下去’。至于明确后的问题，现在谈是不科学的。…我极盼与你见面。最好是半年内，是否有现实根据？”而这个可能性现有了，而且不久。

这封信一定要今天投邮（明天走），时间不允许我再多写。我准备了的，以及你还提出的一些问题，我想隔几天再和你谈。好在根本问题已清楚了。

这里我要作一最后的声明：

1我不愿再为这问题（常是重复地）打“笔墨官司”了。

2这样的确已消耗了我们一些过多的精力和时间——我们应移向工作去！

3这样继续下去，我俩似乎存在着（事实如此）一个很大的别扭劲。

4今后互相保证，写信我们要尽量轻松愉快，工作的帮助，感情的安慰与鼓励！

我要求你实践这四点。（反面有）

今天食量渐恢复了，中饭已吃三碗。我要加倍保护与建设我的身体，完成甄弟给我的“任务”。

来渝的事，可能性大，决定了我当告你！我不希望重庆那些人们知道（不过相当困难）。小周给别人来信，责我不给他写信（他还没接到），为什么“常有信给小范？”他这是不是诈？他总有些根据。

吃中饭前，写信时，偶然看到镜子，想起你对我兴趣的鼓励。于是随便找了张卡片纸，拿起作underline用的蓝铅笔描起来，后来加上钢笔，共时约二十分钟。因为镜子小，轮廓不十分准确，也许是心情的关系，我仍觉得满意。至少不是浮在纸上的，还像是一个活人，使人有“实感”。给他们看，大家说像。甄，像不像你的明果？胖瘦这可不能作标准。盼望你好好保存着，不要给人偷看了。笑话。我没机会拍照，这就算上罢。你说寄我一些小照片的呢？明果在渴望着！

天气太热。你也要保重身体！我不喜欢你说什么“进土”的话，为什么要这样说呢？难道还要更加重惦念吗？

我会更忙起来，抽闲时会想念甄弟的。我也会挤出一点时间来和你写信，因为这是唯一的享受和安慰（个人感情的）。

你看，明果那么愉快地看着你。Give you a merry and charming laugh！

（祝福你的“妈妈”！）

果

七、十三、下午（1939）

范元甄日记（1939）年7月20日，星期四

这四层的楼房，据说曾经是重庆高等的弹子房。琼的哥嫂是在这儿行订婚礼的。现在，拆火巷拆得一塌糊涂。昨晚，我陪着琼、璋在四楼上过了一宵。两张窄窄的桌子，两个人挤在上面，半醒半寐地睡了两三个钟头。

大清早爬起来，看着黎明的天空，昨天黄昏里的情绪溜走了。我欣欢地帮着她们打铺盖，直到车站上，买好行李票，还打过预防针。我还第一次地看见检查行李。她俩的座位正挨着，琼上车时紧拉着我的手，她似乎需要大的力来支持。我今天的送行是很适当的。车开以前，她哭了。我拼命压住自己，跟她扯这说那，她含着泪装笑。报导车开的一声尖锐哨子声响起，我的心里也很难过，但是我毕竟压住了。车开得很快，她们坐在中间，握过手想看她们一眼都不可能了。琼也许哭得更厉害吧。

跑到曾家岩，打算写完特写给妈妈妈妈：指邓颖超。看。她提醒我今天是妇的例会。整个上午开过去了，讨论一个刊物的问题。从这些会议中应该学习一些思考问题、注意问题的方法。至于具体的工作方法，那是经验的积累，不是死记所能济事的。

回到编辑部，满以为果有信来，结果是失望。是为什么呢？该不会在路上发生什么了吧？有些惦念他的平安！

小弟这孩子怪可爱。又来了一封信，批了十来个“回信！”孩子的热情我已失去将一年。在学校那种热情真天晓得！

主席告诉我山上同志对我印象很好。也许他故意想使得我快乐。不过，真正地“好”起来，对我确是必要的。今天给工友们讲了课，看情形他们很满意，我应有耐心地贯彻这工作。

给翠菊、老光去了信，告以琼等已动身。今晚她们会怎样呢？呵，昨天，我想得那么多。但是，我仍没那天在床上哭得痛快。不过，昨天那种心底的难过真是没经验过的。出去吃晚饭时，琼与我的脸色大概都很难看。——从璋惊诧的眼光里，可以看得出。但是今天我好得多了。我不想再空作什么打算，坚持着这样做些日子再说。

容易厌恶人的心理真要不得。这种小姐脾气，我到今天还保留着，简直没法改去。讨厌的人，不但不高兴理，简直想痛骂才舒服。

克立与家康克立与家康：徐克立，陈家康的夫人，时在设在重庆的南方局妇女组工作。解放后在全国妇联任职。陈家康当时担任南方局统战委员会外事组副组长，解放后曾任外交部副部长。

的关系越弄越坏了。今天听见他们破口相骂。唉，真是要不得。近来，在这种情况下，我常会想到自己的事情。也许我还是带着一些幻想的成分吧。总觉得，我与果的前途是会相当美满的。

倒霉，一包值三十多元的衣服被贼偷走了。最不舍的是瑞璋送我的还未穿过的绿色绒背心！

果没信，炜、淞为什么也老不见信呢？？

晚与老许谈及我来报馆后的情形，我告诉了他王的事以及所谓果李的事（！）很痛快。但今晚特别讲不清楚话似的。

范元甄日记（1939）七月二十一日，星期五

昨晚睡得迟一些。早晨被炸防空洞的响声震醒，已将近十点钟了。不会早起的习惯总改不过来。记得上学的时候，也不知为这事与别人吵过多少。

这几天比较想吃东西。可是报馆里的饭简直刻薄｛人｝！重庆也没有西瓜吃。有些想到家里的生活。

下午到办事处听报告，没什么新的内容，结果睡在克立那里。雷雨风交作，颇为凉爽。

今天我们几人的谈话比过去好得多了。谈到一些对工作感到疲乏的所谓老青年干部都跑到重庆来了。像小周，我所知道的，一点不差的正是这样。他现在似乎只希图一个安静的生活，工作都好像是不得已而为之。

克立谈及她与家康同居时期的生活，吵、骂。那种生活真是难以设想。

锐早该来信了。不会有什么意外降到他头上吧？

琼等该到了。

他们说我近来面色不好。的确，身体是不舒服。但大家都认为我健康，似乎也难以提出身体的不好。好在不太严重。

李锐信1939年7月21日

甄：

七、十三（？）寄的航空想早收到。这一星期中过得特别紧张，经常是晚十二点以后睡。目前形势的特点以及一些严重“事件”，在精神上更刺激了我们，提高了我们紧张的程度。

这几天在一块儿的朋友们（我们是最亲爱的），当休息或吃饭时，精神一轻松了便爱拿我开心（我们都养成了喜欢开心的习惯）。我没法反抗，然而心底是更愉快的。

时间紧促，事情忙迫，我在一天天计算着动身的日期，希望它快，又希望它慢（准备得更从容一些）。现在已决定二十五日动身，大概途中至少要十天。八月五日左右，我该可以到重庆了。到桂林或贵阳时，我想给你一个电报。

但，到了重庆，我想我们不可能马上见面（最好你想一个办法，我一到你就能见到我，大概先到办事处）。我不愿意重庆的人们知道这回事（很大的麻烦），尤其是裕农，他一定会“监视”我的。无论如何我们要坚持这一原则：不耽误work的时间。我到后生活一定很紧张，好在留的时间也许相当长，我们总可能抽机会见面，畅谈的。D甄，我们仍要耐心些，不要让人家道我们半个字！

你是不是在计算着日子呢？

简单地写下这些。我们有五六天没洗澡了。

伸出你的手臂来，拥抱你！

明果

七、廿一、黄昏（1939）

晚九点，正着急没抽出时间将这信发出，可巧接到你七、十三航空。整整走了八天！大概我动身后，你对七、一三、的回信才能到。

我极赞成你的意见，我真说不出的高兴。这些话其实我早就想同你谈谈的，只是笔写太不能过瘾了。彻底了解了自己的弱点（客观反应）并找出克服的方法，这是最愉快的事，我祝福你！

你们的特刊已见到。

果又及

范元甄信1939年7月24日

赠给你这张小照，是在曾家岩住宅照的。看这照片自己总感到非常热，那样子似乎出了不少汗——你有这感觉吗？

明果：

今天才接读你回邵阳后的第一封信。在洪江写的那张里，你像挖苦我又像教训我。虽然我同意你的意见，但我怎能不“恨”你呢，快伸出你的手，我要重打它十下！不准许你替它讲情！

我六月里给你的信确是“太不婉转”。不过，得要你相信在主观上我是丝毫没有使气或是蓄意给你难过的。为了这不会讲话，我也该适当地处罚我自己。对于罚的方法，可以给你发言的优先权。如果你怕我会不执行或是执行不力，那么，留给你来做也好。你说怎么样？

这次的航空信，竟走了十天。我看邮局也存心跟我开玩笑，害得我时常到各个转信地点去问。今天，又为着你的信，跑到曾家岩。他们骗我说有汽车下乡（我得回化龙桥乡），让我请他们吃过冰。结果，等到天黑，车仍不走。我只得又雇了黄包车，慢慢走到化龙桥。跑到营业部，你的信明明转到乡下编辑部了，他们却说没我的信。带了满肚子说不出的闷气，张着一支火把才跑回来。同事们再拿你的信开玩笑，要我请客，我可真火了！

这一星期内，我尽倒霉，既打“摆子”，又遭贼窃。摆子算是在拼命吃金鸡纳霜之下被镇压住了，而被偷去的东西却在我全部财产的二分之一以上——我的衣服在长沙全被烧了，来重庆后所添的衣服，除了夹袍子一件而外全是单衣，而这位缺德的小偷就把我的单衣包拿走了。最可疼心的是件绿色的毛背心，这是一个离开了的友人赠我的。当我刚到重庆时她就为我织了那张照片上穿的那件，后来我在躲防空洞时掉了，她又给我一件更漂亮的。而我还未试过以前，就孝敬那“贼囡子”（成都话）了，你是没法想到我多么生气的，为了这宝贵的礼品！

给你诉完苦以后，再告诉你一个喜讯，这可真是一个“非同小可”的喜讯！今天开采访会议时，主任告诉我，编委会决定让我出外跑一次。——你可别担心来这儿碰不到我。我自己提出到自流井，在那儿看盐的开采、煮成以及盐工的生活情形。大概在八·一三以前回来。假如你比我先到重庆的话，你可等我几天，这几天尽量把你的事情做完，等我回来时，要陪你到温泉去玩几天，畅谈我们的话。我也拼命丰富这一次行程。那时候痛快地休息几天，明果，你说好不好？

这一次的出勤，最可喜的是表明大家对我观点的改变。虽然是一个很短的征程与时间，但也不能不说是我近一两月来的安静工作所换来的。过去，我曾请求过多次未被允准，而这一次是在我不知道时被提出讨论的。我将要以最大的努力争取这一次的全部胜利。这是我建立工作威信的良好时机。以前，由于一些工作以外的事，大家对我有误解，最近事实表现已纠正了这些误解。这一次机会更是最好表现工作的时候，所以我认为是非同小可的喜讯。明天我要开始到各方面弄介绍关系了。等到动身的前夕，再用你的句子：“明天我就得出发”来通知你。可是你也得不断地写信给我哟。

我们的问题暂停讨论，基本上的结论是如此，有些小的地方须说明、解释的都留在面谈吧。不高明的技巧反倒越写越多事，真是！

接你芷江来信后，曾有过一信给你，内有一张小照片，谅已收到？

这里死人之多的确可怕，一般都是没有棺材的，就用“滑竿”到处抬。大概给我刺激太深，才发一些感慨吧，下次再不了。不过天热起来受不了，倒真想能有一次“夏眠”，等你来了以后再从土里把我掘起来。哈哈。

前天送走了好友去成都转二战区，又接妈来信，讲到想我的情形。我曾经哭了。——噢，我还是不告诉你，你又会拿来笑话我的。

现在我们住的是芦席房子。这会又下雨了，滴滴答答，床铺都难保不被打湿。我们睡的是两层的木床，我住“楼上”，爬上爬下，每天至少运动两次。还告诉你一个好的经验——穿草鞋凉快得很，只可惜我的脚破皮了。

自画像可给75分。明果，快来吧，我还不能熟记你的特点，假如你丢了的话，我是没法找到你的啊！

为什么常常闹肚泻，不是吃坏了就是受凉了，你这样不小心，我会追上你的健康程度的。别老以为自己资本雄厚就“挥霍”起来。再听说你闹病，我可真不乐意了！

你到底住在城里还是乡下？那可游泳的池塘离你有多远？这儿嘉陵江的水又涨起了。湖南来的苏镜苏镜：北师大学生，抗战初期任湘乡县委书记。1939年至1940年间，曾在南方局工作。后到延安，在马列学院学习，同郭光洲结婚。去世前任纺织工业部办公厅主任。，女的，她说在你处见到一张我穿单衣的照片。怪了，什么时候给过你这样的照片？

小周这家伙，他大概是诈你的，别理他。不过你老嘱我勿告重庆的友人（事实我是遵约的），倒真像我们犯了罪似的。为什么要这样呢？怕人家由不了解而责骂你么？

什么时候来？通讯处有改变未？

想念你！

甄为你祝福！

1939724晨2时

注意信封上的纪念邮票，有兴趣的话，可保存起来。

李锐信1939年7月26日

甄：

昨晨六时从邵阳动身，颠簸了五六个钟头，于正午毒阳中抵衡阳。半年来老在山城里转，就如进入了汉口一样的大都会。我赏玩地在这充满了各方的口音的闹市中踯躅着。夜十时火车离开西站。

我买了卧铺票，一夜睡得极熟，饮食俱好。

今天下午二点到了桂林，火车站的公共汽车直把我送到办事处门口。

现在我已洗过头，洗过澡，吃过了晚饭，在电灯下来跟你简单写几句。自己的车后天可开，他们估计要七八天才能到渝。如果途中过渡耽误，也许还要多一两天。

我除开一个小箱装必用衣外，什么东西都没带。今晚睡觉大成问题。

蚊子咬，不多写了。趁发信，我想去看看桂林夜景。

邵阳廿三航空该已收到，今夜或再给你一电报。但我钱很少，也许临时又不打。

精确地计算日子呵。希望到渝那天即有机会看见你！整整八个月了呢！

果

七、廿六夜在桂林（1939）

即将来到的八天长途汽车，也许会影响我表面更瘦一些，你不要一见面就叫：瘦了！

范元甄信1939年7月26日

留交锐拆

明果：

以最大的欢欣迎接着你！

请原谅我，因为工作的关系没法等着接到你以后再走。我相信在胜利地完成了工作任务以后再相见，快慰是会更加倍的！

沿途可辛苦？希望在我回来时你的工作得告一段落，我将陪你到重庆以外的地方去“顽”下儿！

别的话等着面谈！

甄留1939726

参座请交李锐同志

甄拜托七、二十六

明果：

不巧得很，正在你来的时候我要暂时离开这儿十天左右的光景。希望在我回来时还能够见到你，获得一个畅谈的机会。

这次出去，我高兴得很。在二十四日寄邵阳的信里，我曾跟你讲到我对这次出勤的估计，可惜是你与它错过——那里还有一张赠你的照片。

沿途可能的话，当给你“快乐的短简”〈借用你的句子了），请参座转给你，并希望在我回渝时，你能抽出一两天的闲空。大概我回来后可以休息几天，我打算用这时间“陪”你。你说好吗？

“妈妈”曾嘱我介绍你见她。如果我未回之先你见到她的话，可告诉她，你就是明果。愿意不？

一切面叙！紧握你的手！

甄

1939726匆于离渝前夜

范元甄日记（1939）年7月29日，星期六

早晨天沉阴着，也看不出是否会下雨。爬起来，烘干昨天洗了未干的衣物，打好行李，克立送我往车站。

找到站长，再三叮着他，票算是买成了。与克立去吃早点。这家伙忽然说：“你回来后，我也不知道变成什么样了。”接着说：“最近总是有一关的。也许我就逃不了这一关。”说着脸就红起来了。我真有点摸不着头脑，等到她说最近要去检查身体，我才明白——是否已有孩子，她自己已没把握了。她说到“死”，我被她深深感动了。当时，我真想用全部力量支持她“活”下去。但是，越是这样就像越将我们两个中间划了一条鸿沟——在今天，好像我充满了希望、幸福，和不可侮的生命力，而她好像在生命的前程上已罩上了浓雾。我找不出适当的话来讲，只告诉她，不久惠兰会送一点琼她们的钱交给我，假如需要的话，她尽可以用。

“这不是钱所能解决的问题。”她的话叫我极难为情。似乎我懂得太少了。而我的心是诚恳的啊。我只有说：“假使钱可以解决问题的话。”

手续都办好了，当我带跑带跳似地提着我唯一的行李包往检查房时，检查员笑了。他是对这么一个女孩子感到有趣么？提起粉笔就在行李上划字。后来，看到我的证章，却又问了一句：“里面是什么？”我告诉了他，这是被子、衣服。“没什么书吧？”天晓得这么一点小包还装得下书？但为了诚实，我告诉他，里面有点抄本——是空的。

跑到打防疫针的地方，那个人是送琼她们那天碰见的。他倒很“豪爽”地给了我一张证明。其实他如果坚持的话，我倒也想打一针。这家伙真荒唐。在“性别”上，他给我添上了一个“男”字。我问及时，他也笑了。克立说，大概他没抬头，只看到了你的服装吧。哈哈！

坐上车了，克立仍不走。我也没话跟她说。她心里会想些什么呢？是不是非我所能了解的呢？车开时我们握了手，她说：“祝你成功，赶快回来！”是的，在这一次一定要“成功”，这是我的第一次出勤哩。但是“早回来？”不会，看不见活的克立了吧？我害怕！

车开过化龙桥、小龙坎、歌乐山以及我未见过的青木关、壁山、永川、荣昌、隆昌……，过了永川就见到水了。我很想在这儿学游泳。

这是有生以来第一次单独旅行。我没有兴奋，只像充满了不可侮的力。同车两女性坐我旁边，她们从上海到兰州。使我想到，为了回到祖国怀抱里来，她们经历如此的长途跋涉。我们谈得相当好。晚上，她们中一个姓李的去找旅馆，也代我找到了地方。

宿在车站旁的金台旅馆，四角钱一张铺，三个人一间房，同房一位宜昌人，与她扯起同乡来。好久，我不敢躺下旅馆的床，但睡下后，倒没有多少臭虫和蚊子。

给超妈、克立、参座、报馆、琼各写了信。晚间下暴雨，一宿未熟睡。耗子凶得很。

内江没什么特点，只是糖食店大得很，回来时带些东西请大哥他们。

范元甄日记（1939）七月三十日，星期日

晚上，一方面因为耗子闹得慌，也为了怕误赶车时间，睡眠总在半醒状态中。五点钟就爬起来了。

赶到车站，其实等到十二点才开车。趁着空闲，去寄了给他们的信，将内江巡礼了一周。这儿马路的主干是中正路，然后再分中山路、民政路，及其他小路。布店似乎也特别多。有一种格子布，颇像日本货，商家却都说是土产。看它销售之多，又似乎是土布。

一位王沛然先生，是盐水公司做事的，戴一副黑眼镜，欢喜讲话。自己似乎很了不起，开口就摆他过去在法政界、在军界的历史，活像戏剧里的人物。他讲了一点关于盐的东西。

另外一位马经理，也不知道是什么地方的经理，好像比那位王先生见过的场面大一点，胖胖的。

车是恒通公司的，破得真可以。每开动，必须人先推它。还算幸运，在路上只抛锚一次。车里挤得要命。有一对母子可真看了令人作呕。母亲约四、五十岁光景，儿子也在廿左右。那位老太太穿件白长衫，瘦得就像一张纸在风里飘，儿子面有烟容。每句话必须“妈”来、“妈”去，那种可怜样，真不像一个青年人。有些地方使我想起菊哥那没出息的样儿。

到自流井已快四点钟，稍感困倦。这地方比我预想的要大得多。广货店不少，做生意的好像比重庆人活气些。吃过一碗冲蛋，就往女澡堂——“洪都”去洗澡。

在分销处的桌子上睡，也在他们处吃早饭。贾同志客气得很。晚上另一位朋友来告我一些大概情形，使我深深感到关切之情。也嫌自己太单纯了。

油灯下，写了给报馆、超妈、琼的信。睡得颇熟。

范元甄日记（1939）七月三十一日，星期一

醒来以前，做了一个简短的梦。梦见在一间屋子里，看见了果。他似乎知道我进去而故意闭上眼睛装睡。等小周叫醒他时，他像漠不关心的样子，又像早已看见的样子。正待说话时，我就醒了。——是六点钟。

吃过早饭，肚子里不安静得很。昨天晚饭不该吃三个半碗的，好久没有如此吃饭了。

到川盐改进技术委员会，靳范隅君还未至会办公。到川盐银行会李玉书经理，是个中年人，客气得很。抽着一支长烟杆，谈话时常常因烟熄而高喊：“拿火来！”真是戏剧人物。谈了一些，介绍见他的太太。我的天，胖得要死！脸上涂得红红的，穿一件绿的绸衫。年纪好像不大，倒不太拘束。李先生叫我搬去住，有点不太乐意，睡桌子自由多了。

寄出了给他们的信。邮局说后天可到。

下午去看到西场几家井的情形，真是平常想像不到的。瓦斯的臭味熏得我有些吃不消。工人一般就是赤身或者缠一张布在身上的。有一个人，大概是从泥水里刚钻出来吧，满身都是黑的，当我冷不提防一转身看见他时，把我吓了一跳，差一点我就该叫出来了。等到发现那是一个人的时候，我的心还动得厉害。走过来以后，听到后面传来笑声。他们是否看出了我那一瞬间的不安的神色呢？

看得相当详细。这儿还有千余担煤、担盐的劳动妇女，火柴厂女工，打算单有一天看她们的情形。

由贡井街上往井区去得经过一条小河，河面只几丈阔，相当漂亮的“花舫”，还有躺椅。上水只一角钱，下水还只五分钱。坐在船上会使人想到江南的情形。记得电影上常有这样的情景。

车子也比重庆便宜。由自流井往贡井共十五里山路，只须三角到四角钱左右，滑竿则更便宜一些。只是车子坐起来非常可怕，下坡的时候，车夫简直像一块石头掉在车杆上。要不是坐过重庆的车，算是稍经“锻炼”地来坐这车，可真会吓碎胆。

回到自井已是将近七点钟。不意在街上碰到邮政局做事的孔。我还有点记不得他了。待他说明后，我才想起“79块”这名字。他的老婆也来此地了。现在在盐局做事情。大约已近两年没见到他吧？

晚上，刚刚在洪都洗完澡，躺在椅子上跟女茶房摆龙门阵，欣赏从窗口透进的月光时，外面闹起警报来了。跑到郊外坐了一会儿，天气阴云密布，闪电雷声都出动了。不到一点钟光景，即解除警报。回到家里，睡觉时已是十一点多钟。

川盐银行李经理夫人送来一个名片，约我去吃午饭。想回他一张片子并致谢，但提起笔来不知怎样写了。过去太不留意这些东西。生长在这个社会，又得与他周旋，这些本领确也必要。回重庆后，到大哥那里去学几套吧。

范元甄日记（1939）八月一日，星期二

雨从昨夜下到今天早晨。五点钟时，贾二叫醒我，可是我又睡着了。到六时自己醒来仍感头昏之甚，大概是晚上睡得不熟的缘故，总像不断地做着各种各样的梦。

老许同闫廉闫廉：？给我来信了。老许写的几点意见差不多我都注意到的。我当努力争取这一次的胜利而回去！

下午访成都五大学的乡村服务团。当然严格地要求起来，他们是很差的，有些人恐怕还是玩玩闹闹。住的地方吵闹得一团糟。而在这儿，工作仍不允许作。

副团长是金女大金女大：金陵女子大学。的miss张。她与祁式潜祁式潜：南京金陵大学的“一二·九”运动积极分子。1939年初任中共苏皖省委委员并兼任和江中心县委书记。1947年同吴克坚一起在社会部工作。解放后在社会科学院近代史研究所工作。“文革”初期被打成近代史所“小三家村”成员，于1966年8月4日在被批斗后服“敌敌畏”自杀。的wife朱慎是好朋友。我们也就扯起间接的好朋友来了。也谈到钱英。我们彼此留了通讯处，打算以后通信。下半年她会到一训去教书。

回家后，又到隔壁衣店上厕所。老板娘告我有人在里面，我神经过敏地以为是她不高兴我去。于是问她，这儿是不是有不准人家用厕所的风俗。嘿，她发了一大顿牢骚。我知道自己错了，她有什么义务要让我借用呢？我却又说，假如找不到人抬粪，我可以出点钱。“我们不贪图这些的，我们……”老板娘连连大声地说了几句。事情更糟，我赶快转移话题，谈到她的孩子们，谈到生意，谈到轰炸。好哪，几分钟光景，政治工作成功了。她叮嘱大女儿给我点盏灯照亮。我出来时，她还抱着孩子站起来，yha！有办法！

范元甄致叶剑英信1939年8月1日

参座：

今天是我到此地的第三天，路上曾有过信给你们。按照实际情形，我必须要留此地一星期，至少。如果可能的话，当于七日离此地。要碰得运气，九号才能趁车返渝。如果还得等车，那也只有等了。

昨天警报你们躲了没有？妈妈，吴博吴博：叶剑英当时的夫人，在中共重庆办事处做速记工作。，世年同志均平安吗？我也躲了，但连敌机声音也未曾听见。

明果到了没有？他能够呆多久呢？叫他等我，也告诉他我很快乐地在这儿进行工作。不必给我来信，信走得太慢。有我的信则拜托代收！

余面叙！

妈妈不另！克立进城未？

小范敬礼！

八、一、白井(1939）

范元甄日记（1939）8月2日，星期三

早晨军号声惊醒了我。雇好滑竿，去贡井已将近七时了。

沿途看见担煤的工人，也欣赏着景色。月痕尚留天边，雾绕山巅，清朗的云在天顶，美！闭着眼想睡一会，终于不可能。

没吃东西，饿得走路都快走不动了。看过下锅及整饼的盐，走了十里地光景，吃过饭，才有劲了。大便不通，难过万分。

看了担煤的工人，广济火柴厂。

下午去东场，谈工人各方情形，兴奋填胸。

晚洗澡，先用热水后用凉水，真舒服。坐在那儿，喝了三杯茶，回来喝了一大杯茶，还不大便，何解？

中午休息时，凝看果及妈、弟妹的照片，有时我会感到跟他们并没关系似的。今天看六弟的样子，倒有些想他，五妹的脸，全部倒记不清了。家里怎样呢？

读完了吴大琨译的《莫斯科记》，不错。以雄辩的笔调写报告文学。

五号可动笔写了，怎样保证这次“成功”呢？

月色好，果是否可与我同享一次的月圆时光呢？有些想他，但我更为工作兴奋着！决心写完东西，至少写完盐的部分，再回重庆。

发了给老闫，许及参座的信。

李锐信1939年8月2日

甄：

廿八早从桂林动身，穿过了关山千万重，因为在恒远和三江口等渡，走了五天，昨夜才到贵阳。

原来乘的车在独山抛了锚，今天此地赶人带东西去修理，最快要明天才能开回贵阳，后天才开重庆，否则要大后天。我想七、八号左右总可到重庆了。

沿路吃的问题还好，睡觉就够麻烦的了。同行二十多人有六、七个女同志，当然一切得ladies first女士优先。。这次我连被单都没带一条。那夜在三江口等渡，很凉，我就光着身子在汽车头上硬挺了一夜，冷醒几次。比较痛快的是在河里洗了两次澡（在桂林和新旅小孩子一块游泳了一次）。昨天坐的敞车，所以晒得更黑了。五天来精神倒很畅快，没有任何不舒服的感觉。惯于各种旅途的生活，也是这半年来的训练吧。

大概是白天汽车颠震太厉害的缘故，本来该预备几个问题和报告，在沿途再多考虑准备一下，免得到了重庆还要做一次整理。但几天来的经验，脑筋是没法思索问题的。

然而几次的夜晚，看见了澈心的月光，却热烈地想念起你来。那都是一些美丽的Dream。就是在飞驰的汽车上，无缘无故地也突然会做起梦来。同车的人是不知道的，他们只知道我很喜欢开心，喜欢唱歌，很快乐。他们很高兴我这个组长，管理伙食很Bon！

廿八夜宿柳州，我们过河到大炸后的柳州溜达了一趟。东西较便宜，我为你买了两样日用品，你猜猜看？猜中了就再送你一样东西——不是说过准备送你十八岁生日吗？

在重庆也许起码有一个月停留，你能否为我准备一两样睡眠用具，被单和毯子？

距离更缩短了，然而还有几天要挨过，你是不是很着急呢？我想你现在一定不是恨遥隔的山川，而是恨这笨牛样的汽车了。

明果也是一样的。

脑子很疲乏，一点不起波浪，不想写下去了。

果

八、二、在贵阳（1939）

甄：

有几个女同志坐小车明早走，我托她们带这封信。

今早给你简单写了一封信，没航空，发的快信，至少要三天后才能到。

我们坐的卡车坏了，要修理，大概后天可以开，七、八号左右该可以到重庆了。

从桂林到贵阳走了五天，沿途很辛苦，但我们平安，只是晒黑了一些。

明天在这里还要停一天，真不耐心了。几天汽车颠震，脑子感觉极疲乏，没法思考问题，真有点急躁。

这次我什么也没带，希望你至少替我准备一张被单。

在重庆也许要停留一个月以上。

她们要走了，不能再写。

你会知道我现在是如何的快乐，但又是如何的焦急。你呢？

果

八、二夜（1939）

范元甄信1939年8月10日

果：

八个月别离后的第一次见面过去了。回家以后你有些什么感觉呢？我有点嫌我们今天的谈话太少。不是吗？

一两年来，在各地方，同志间也好，一般朋友中间也好，我没有见到过一对处理得好的恋人或是夫妇。因此使得我自己对自己的“将来”下了决心，要“别开生面”。今天该是轮到为自己的理想（对这一问题的）实现而努力的时候了。我相信果来与我共同努力是很适当的，你说是不是？——今天也可说是这种努力的方式开始。

关于我的工作问题，今天我没告诉你一些完全的意见，所以你也没法了解得很清楚。不过我真想我们慢慢地谈，直到谈完。目前，时间是会允许我们这样做的。

沉下心来把你的准备工作做好吧，明天起我开始写我应写的东西了。弄完以后我们去温泉一天或两天，那是可能而且自问对工作无歉的。再告诉你，放心，我决不会因为你的来对工作有所妨害。你应该相信，只要你对我们的爱的健全有信心的话，你是应该这样相信的。——而且，相处的日子中，我们互相的工作做得更好一些了。

这次的机会太可贵而凑巧了，我们要好好抓住它，让它在我们感情的更高度发展中起一些作用。我希望这一两个月会给我们以后的快乐与幸福打下一个基础。

布单子过夜有些凉吧？明晚给你送毛巾被单来。今晚带信的人不高兴拿，也不好意思让他拿。可别着凉了！

催得紧，没法多写！祝你睡得甜！

甄草

十、灯下(19398）

李锐信1939年8月11日

昨夜和老苏（按：苏镜）开课，从湖南各种经验教训、到男女之间、到我们的问题（来此后我经常和她闲谈），意外地接到了你的信。一口气读完了，我沉醉在幸福的氛围中。我的对谈者当时一定在我的脸上看到了最快乐的光彩。

十点多钟去就寝，点了一截洋蜡，躺在床上再读了一遍，我极缓慢地闭上了眼睛，就好像你在抚摸着我，……就是这样入睡的。

用什么样的字眼来形容我现在愉快、开畅，甜蜜的心情呢？我想这些字眼正放在你的胸中——我们的脉搏和震动是相同一致的。

不要不满足于昨天的谈话不够，这仅仅是一个开始呵！

你是不是觉得我昨天很沉静呢？我相信你了解的，这只是我的外表，蕴蓄在内的高热是会烫你的手的。四天来，我在这里安静地生活着，没有人看得出来我心底埋藏着一个极不可耐的大期待。只有夜晚让我自己来反省，终于在梦中见到你。我没有完全地告诉你那个梦吧，那是一个很甜蜜的梦，现在也记不清了。

梦已成为现实了，现实会比梦更甜蜜，你说是吗？我们有100％的权力要它更甜蜜！

我们现在需要的是理智（我们不要冲昏了头脑！），像昨天一样，我们所谈的差不多全是从基本点的出发所涉及到的一些经验、检讨、互勉上进的问题。在一般人（包括同志们）的想像中，像我们这样的情形的a pair，昨天该演出如何感情的一幕。然而我们令这些人们失望了。但这丝毫也没有减损我们高度的热爱和甜蜜，这就是我昨天总的感觉。所以我们有这样充分的自信：摆在我们前面的，在迎接我们的是一条健全的、合理的康庄大道。因为我们已经踏上了这个大道的入口，而一般地说来，要踏进这“入口”是颇不容易的一回事，我们已看到很多人在这“入口”的前面倒下去了。然而我们也决不能以此自傲自骄，需要我们斗争的、克服的困难还在后头，要安然走上，通过一条康庄大道是需要无限决心，时刻警惕，与不断奋斗的！

你说得对，我们应该“别开生面”，我想有不少的pair，在开始时何尝不是替将来安排得头头是道，然而一跌入感情的泥坑中，便为残酷的事实所粉碎了。

所以我们现在应该互相警惕着，互相帮助着，立下最大的决心，倾听旁人的意见，做一个模范的例子。这不单是关系着我们整个的前途——我们的一生，而且具有对我们周围的后来的同志们、群众们（恋爱与革命碰在一道的人们）极现实的意义。

我正在交付你，将继续交付你我所能做到的最完全的同志之爱，——这是包括了对个人的（他或她一生的伴侣），对整个自己所属阶级的人类最崇高健全的完整的爱。同样的，我的甄她也会这样交付我的。

在炮火连天与层层难关横阻的今天，我们在严重的大后方有着如此个人的幸福，我们该如何尊重它，爱护它，使其与民族的幸福与阶级的幸福共同呼吸、共同发展。

果

十一日、上午十时坐在床上写完（19398）

李锐信1939年8月12日

游泳回来没赶上晚饭，有人邀我到化龙桥去吃饭，我推却了。

我站在窗口看底下的路和路上的人，看一个失望一个（一边在看Stalin选集）。一直到天色模糊，字也模糊了，我才转过身到房外去走一走。推想“为什么还没来呢？”Shiklin迎面告诉我，你病了，打Baiz打摆子，疟疾的俗称。

夜晚没洋烛，我一个人下山沿江往上走，摸索到一个小馆，吃了两小碗面，再摸索回来。我感到难堪的孤独，心和脚都特别沉重。

想安排着看书，正有点怀疑恐定不下心来，老蒋来了，于是和他一直聊到深夜一点。清算着｛MQS｝MQS？和一些干部的变化，范围不大，却很深入。最后我自动谈到了我们的事情（他终究会知道的，先让他知道较好一些），他提了一些意见。

也许是太疲乏的缘故，昨夜睡得很平安。今早七点起来。

我决定下午上报馆来看你。

十二果记

我现在在写一篇文章，但材料太简单。今天上午能否写完，毫无把握。

十点（19398）

范元甄信1939年8月16日

果：

明天黄昏来看你，一定在窗口等我呵。这两天我吃饭睡觉均好。“保证身体弄好”是不成问题的。就怕你没法胖起来。

《马门教授》可以放映了，到时候一定陪你去看。你看到我们报纸今天的介绍，心里一定更痒痒的了吧？

一切面谈。晚安！

甄握你的手

十六、七时(19398）

李锐信1939年8月17日

吃过晚饭，我就打好了一盆洗脸水，凉了一大杯开水。

太阳还高呢，老苏在房内谈话时，我总故意走动，眼睛溜望窗外。但我知道时间还太早。

小周来，看见我站立窗口，问我为什么一人呆在屋子内。我只好支吾我要写东西。

这是多么的不耐呵。

我写几行又停下笔来，到窗口望一望，又坐下来写几行……

我搬了一张凳子在窗口，读《战略与策略》，但是读不大进。

又坐下来写一点，又走到窗口……

行人太少了，我甚至希望多有几个人走，也可解我一点寂寞。树阴中多有几个人影出现，也会使我多几次希望。

不该又打Baiz吧！我的甄！

太阳不是埋入乌云，是落山了呢？

天黑下来了呀！

我又拿起你的短条来，上面不是明明写着“十六、七时”吗？我没看错呵。

写过了上面这些，赶忙跑到窗口去，唯恐你在我写时正通过了下面这一条小道。

再过一会儿，我会看不见写字了，要点洋烛了。

心冲动得很厉害……

我又到窗口走了一次，我的脸上这时蒙上了一层多么厚的失望——如果有人偷偷注意了我这时的行动，他一定以为我是个神经病患者。

我现在只好来做这样的安慰了，你一定是吃过晚饭后，洗澡，出来还到化龙桥买点吃的东西给我，这样才耽搁了时间。

（1939817）

（这封信没有日期，只是在书眉处有不同笔迹所写“九月九日”字样，估计是延安抢救运动时审查人员所注。但根据信的内容，可以断定此信是范元甄上面十六、七时短条的翌日所写——编者注）

范元甄信1939年8月19日

果：

此刻我很疲倦，且躺下给你写吧。

从办事处回来，赶着洗了个澡——一边洗大木盆一边漏水，急坏人！就忙进城赴一个宴会。一些在轰炸前常碰头的记者先生们都碰到了。尤其是子冈子冈：彭子冈，《大公报》记者，徐盈之妻，中共地下党员。与另两位女记者杨刚、浦熙修一起被誉为“三剑客”。其1945年8月29日载于《大公报》的特写《毛泽东先生到重庆》被称颂一时。1957年被打成右派分子。，颇表亲昵地谈这谈那。她对兹九兹九：沈兹九，胡愈之夫人，女报人。1934年7月在上海创办《妇女生活》。抗战爆发后在重庆任新生活妇女指导委员会文化组长。解放后历任全国妇联常委和书记处书记、兼《中国妇女》杂志社社长，中国民主同盟中央常委等职。的近状不满！说这位老太太拼命注射维他赐保命，想挽留逝去的青春。子冈这家伙太孩子气了。她满认真地说我那篇东西写得好，材料顾得周到，还加着“半个字也不假”的解释，证实她称道的真诚。可是，我瞧她讲出这句话就有点儿假。大家讨论“九一”记者节如何纪念，子冈就顾独个儿讲话，对于集会，讨论之类，她素无兴趣。这正妨碍了她进步的前途。不过除了有点小气、心眼狭以外，她倒真单纯得像孩子。跟他们比起来甄知道得可多了——虽然我们并不满足于这些。

吃得倒相当饱，酒太凶，我“嗅”了一点点。闹了一顿，像是笑得很甜？事实上并没感到快乐。石西民石西民：当时任新华日报采访部主任。解放后曾任文化部副部长。的wife吴就住在我们吃饭的同屋！倒挺亲热的。我想她准是T-Zh？她告我曾从贵阳带过一封信给我，但她不知道那是个什么人。

懒得回乡下了，跑到大哥大哥：屈谷白，范元甄的娘家表哥。处。他们不在家，车夫说许是打牌去了。真糟，走吧？又没别地方好住。独自去吃了一客赤豆刨冰、一个绿豆沙，发现昨晚吃东西找的四块钱只剩一块了。今天就没花钱，是否会是丢掉了呢？真倒霉！

给妈的信的确不太容易写。末了我真不知该如何称呼，用“甄儿”是否太嫌冒失？告诉我你以为怎样？

为了要进城，今天的会没开完。想起周复周复：似为周而复。说我在会议上少发言。真是，半年来好像对接受问题、考虑问题变得迟钝一些了。去上上学真有必要。果，怎样才能取得“最有利”的前途呢？时候不多了，该做打算呵。

今天没跟你谈话，感到一些空虚。近两天我们在一起时太感情了，但我的意思并不是说要彼此装模作样。我想，有些警惕也是不坏的。第一次进城那天的谈话我最高兴！星期二傍晚来找你，最好到红岩嘴那坡坡上等我，或者是你们房子底下。我不高兴到屋里找你。这几天我得完成我的文章了，你的报告呢？

困得慌，大哥他们还未回来，写不下去了。疲乏的嘴吻我的果！

819晚十一时余(1939）

范元甄信1939年8月23日

果：

真是恶作剧。吃过饭，刚洗过澡准备来找你们，警报的悲鸣就起了。大家都往山上爬，我也懒得卖力，且留在屋子里给你写几句话，等紧急警报来再往防空壕里去。反正不至于有大不了的危险。

本来往你们那儿还来得及，不过这样会招致不好的评语的。而且汽车飞奔，公路上的灰也够受。再，是否你们已钻进洞或躲开了也不得知。好在明天你一定会来。我看见克坚克坚：吴克坚，《新华日报》报馆总编辑。赶着穿衣，拿了一支手杖，大概是上你们那儿去了。

下午办事处来人带我一封信，我还以为是你的。原来是吴老给我的回信。他表示“欢迎”我去住一两天，而且还准备了大批的话与我谈。刚才，我经过长时期的踌躇，鼓着勇气向克坚说了要求请几天假，他讲还得同其他编委商量，要是不能的话，那是多么难为情的事呵。我很怕会有些不好的批评甚或是谈论临到我们头上。我知道人们对他人是非常苛刻，而且常常近乎吹毛求疵的。得了吧，也没法管这些事儿，等克坚的回答再说。

今天我写完四千字，关于盐工的生活情形。大致过了明天才能见报。你的事情做得怎样了？昨天我进城去，与小陈同乘汽车，他说已定好了在看《马门教授》那天要我们请客。我仿佛听人说今天就演，而各报又都没广告，怎么回事呢？

昨天进城找参政员，结果扑空。前晚睡得太少，跑到梅清他们那儿睡了午觉，把表落在那儿了，明天得去取。她又问到国瑞，我懒得从头到尾告诉她，谁高兴向一个没大必要的人噜噜叨叨呢？我以“你问李厚生去”的话推托着。

昨晚给爸妈写了封信，夸奖了你一番。你说不给他们寄照片真是太开玩笑了，他们一定急着要知道你是个什么样儿的。

从大哥那儿拿到了二十元。我决定写两篇文章就可以还他了。这样也好，逼得我非写不可。你说是吗？

前晚回去太晚了吧？以后不要这样。我回来时，那位送稿子的工友都转来了。他紧跟在后面，我头也不回就往前冲，跑到床上就躺下，汗臭也没办法，真像作了什么错事似的，气人得很！

克坚告诉我你跟他谈过，我想我们这次应得出一个具体的结论，简直向他们提出要求——根据决定。不然谈不出道理。

不想写了。见面谈吧。

823灯下(1939）

李锐信1939年9月1日

Mei，

昨夜回来脚很痛，倒上床，一直睡到今早早餐。似乎没睡够，但洗盥后就完全好了。

我们规定这一星期读三民主义原文。上午读，下午是自由时间，晚上整理材料。我的文章决定不写了。这两天仍旧赶报告（好几个人都要赶），明天上午开始读书。

晚间工作总在11点开始，明天晚饭后的约定仍照原样好了。我想六点半左右总该能碰到头的。

我现在觉得昨夜我们还是有些乱吃，希望以后我们能做到在一起的时候，吃东西互相约束一些。“病从口入”，尤其是还在热季的秋天，更要小心。吃东西方面，我觉得你有时太任性一些。你应了解，你的本钱是并不强的——无论先天或后天。

静下心来，写文章，多读书，注意自己的一语一动——你不会嫌我太唠叨啰嗦吧。我极愿听到你对自己半个月的总结。在一定的时间内，为自己做严格的总结，这样才会迅速进步，才切实。依你的情况仍可能记日记的，以克服自己缺点为中心写日记，这倒是一个很具体的办法。与别人作友情的闲谈时，多多征求人家的意见，怎样纠正自己的缺点。不过重要的是不在谈，而在谈后真能下决心去做——丝毫也不要找理由来原恕自己。

对已刻，对人宽，古人的做人道理是可以部分采取的。当然对敌人决不能宽。

以后的见面，最好我们能多谈问题，你也预先作准备，我也作准备，好不好？

我们在感情方面爱的发展，我认为已有了巩固的基础，在社会方面也有了相当巩固的基础。今后我们应该在互相帮助上，互相长短处的吸收与克服上，更理智地来创造发展我们的爱，下一番切实的功夫。

我想明天（或以后）我们来检讨一下，这近一个月来，我们相处日子的生活以及爱发展过程中的一些问题。

这并不是说，我们以后见了面要板起面孔“严肃”起来了，问题是在见一次面，时间很短，我们应该有些收获，不要浪费了宝贵的光阴。

｛邱永泉｝的这封信给我一个很大的启示，交友一定要互相有益。我觉得你多少还残余一些女孩子交友的无原则的感情成分（措辞不好，得原谅我。我的意思我想你会了解的）。

我现在开始不害怕分别了，我牢记住这句话：我们是一个Bolshevik，我们要做一个坚强的好的Bolshevik。我们的分别这就是一种考验。不要觉得自己年龄小，中国的今天的青年是要作大人用的！

你的表，我的表链记得带给我。

带点糖给二姐二姐：指苏镜。。

你的果

九、一、（1939）

李锐信1939年9月2日

昨天的信封上我忘记写上一句：“接到你的信了”，你一定会担心今天晚饭后我出来碰钉子的。

昨夜拿起纸笔正预备上图书室给你写一点的，警报便来了。我们十几个人占据了底下的石桥，谈得怪热闹。因为晚饭没吃饱（其实也吃了三碗），后来又到上面的石桥，大姐大姐：指卢竟如（当时吴克坚夫人）。、二姐一群中弄了一个小面包吃了。于是和她们闲聊起来，又归结到要我们请客。我提出几个问题：目前的经济状况，被请的人数，请的方式和地点等。最后我答应：原则上接受请客，但目前一个时间内不成。紧急警报来了，本想去睡觉，但记起“千万小心”，于是在防空洞口的地上躺下来，直到解除。回房也不知是几点钟，倒下去便睡着了。

现在已记不清，昨夜准备和你谈一个什么问题，这真是很可惜的事。

你昨天的信给我很大的愉快，我不希望你这是一时的，“心血来潮”，而是一个能见诸实行的持久的决心。我也有这样的经验，一时念头来了，想得很周到，计划很多，然而隔不了一两天，便又全部忘了。譬如有个时候想读英文，连字典和文法都借来了，结果只是放在桌子上堆灰。所以关于读书学习的问题，我提出这样几点意见：

1不要“好高骛远”，要按照今天自己的实际情况，可能做到的范围来定出自己的读书计划。

2读书要如古人所说：“攻书”，绝不是“看书”，一定要求深入了解。做笔记不可能，至少要underline，在书上作提要，配合自己的实际经验。

总结这两点，就是要“少而精”。

3工作忙时，我们总说抽不出时间来，事实是不是这样呢？并不见得。原因是我们没有“挤”出时间来，“挤”字是Mao主席在一篇文章上说出来的。

早起的习惯是必须养成的，但我不高兴你学我一样晚睡。没有必要时，一定的时间起睡，与保持七——八小时的睡眠是完全必要的，以后我将努力朝这方向做去。

你真应该好好读英文，这是与你目前工作有关的。首先练习读报与会话。我希望你养成了早起等习惯后，每早读半个小时英文或一小时。我记得《新生活纪念册》上，李密林李密林：原名聘周，密林、栓盔是他的笔名。《新华日报》社记者，中共党员。在1938年10月汉口沦陷前的撤退途中牺牲。读英文、学会话特别努力，他的枕头底下经常放一本《开明英文文法》，这样的精神是值得学习的。

你不是自己也常不满意那些“什么也懂，什么也不懂”的新闻记者吗？

生活、工作、学习，紧张起来，战斗地紧张起来！——小范今天的口号！

九、二、上午十时（1939）

李锐信1939年9月6日

Mei，

昨夜肚痛醒几次，上了一次茅房，今早太阳没出来便起来了。痛得实在有点难受。今早的情况，仍没转成痢疾。弄几片药吃，大泄一顿，我想会好起来的。你放心好了。

问题确定了，心倒安定下来。“将整个的希望放在今后的学习与怎样使自己健全充实起来——我要成为一个最好的Bolshevik！”这是Mei今天的中心目标。虽然昨夜我们有那样一段谈话，但“两人的统一”，你今天仍然要尽可能将它降低下去。我相信事实上习惯了一个时候，会没什么大了不起。几个月不也就过去了吗？这一次由于果的争取，我想不会超过八个月的。

昨夜回来，二姐告诉我，她们觉得你像是宣布我们已Marry。如果是为得便于争取我去延安，这是不对的。当时我就解释了这个宣布的带着一种“玩笑式”，同时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而在客观上是一种保证和约束（对自己，对群众）。

这样的一个不幸的反应，我将尽力来消除。不过关于我争取的问题，必须更绕弯，也许将来在时间上要拖长一些。Mei决不要为此而焦急，或又怀疑起我的决心来。

问题是必须求得一致的，这个一致决不变动它。

你走的问题必须作一些准备了，迟早是告诉（或者不一定要说是Marry）。你还是马上向家写信要一笔钱好了，我也担心你没一点冬季的衣服。

希望你节省一点，准备照相的钱。经济方面应该有一些计划。

即使在八号以后，如果你由城回来，吃晚饭的时间，你还是可以来这里的。或者早告诉我，在路上来接你。好么？

我们不要再愁眉皱眼了，快活高兴起来呵！Mei！

果九、六、早餐前（1939）

李锐信1939年9月9日

今天的精神真了不起，与老何老何：何礼（何维登），当时云南省青委负责人。一路谈回来。下午并没午睡，与大家又畅谈了一两个钟头。四点钟同何郑三人去洗澡。阔别了一个星期，嘉陵江的水仍是那么黄澄。好像一个冬天没洗澡，全身感到特别爽利。躺在河滩上晒了一阵，试着游了十几米。因腹部不能运动，不敢再游。待我们回去时，这一大群已吃过晚饭下河了。总计快两个钟头。

下午的畅谈中心是我们的问题。我已告诉他们准备请客之事了，都很高兴。这一畅谈使我获得一些新的认识。Mei，不隐瞒你，现在关于你去延安的问题，我有了新的矛盾！我不愿在这儿写，等着面谈好了。

晚上看到你昨天的信，你对克立的感触是对的。这信我给功伟功伟：何功伟，当时鄂西地委书记，来南方局汇报工作。一二·九时武汉秘密学联的创始人之一。1940年被国民党杀害。看了，也是想他多了解你。

药按时吃了。

现在已是夜十点多了，并不感觉要睡，但我准备马上去睡。现在肚已不痛不泄了。我很快活，我想今夜好好睡。

9（19399）

范元甄日记（1939）年9月13日，星期二

昨晚与今晨清理了保存着的信件与日记。除了果及淞等一部分信尚留存外，琼的信，家里的信全烧了。日记也是这样。那本从长沙大火中都带出来的1937年春天的日记也让一根火柴解决了它。做完了感到一些轻快。那些旧的、始终牵挂着我的东西，让它毁灭吧。生命史上，一个大的转变将临到我面前。

经过长时间的讨论，经过许多朋友的贡献意见，也经过几次三番的决定与改变，最后，决定与果回湖南了。面前有着另一条路，那是许多人羡慕的。但为了果，为了我的生活及各方面都需要有一次更艰苦的磨炼，我克服着自己一些要不得的，一直不肯放弃的观念，作了这样的决定——这样的决定还需要准备着迎受一些误会和惊诧。

总有这样的感觉：从现在起，自己开始把现实的磨炼，提到高过美丽的幻想了。也从现在开始，走向一个全然新的生活环境及以新的生活方式生活下去。

在最近这一时期中，有些机会与朋友们谈到过去的情形。即使是听，过去与我无干的人谈到自己的过去吧，总对我起着莫大的影响。我的过去是太单纯了，果的比譬也并不过火：从前是生活在温室里，现在搬到广场上。然而仍始终没离开过避日挡风的花棚。

结婚！这件所谓终身大事，也临到我头上。但是我并没有感到有什么特异。我没有因这回事起任何变化。除了某些人，也许投给我比较不同的眼光而外。

果对我的感情是埋藏得很深的。我的不懂事的孩子气常常刺痛他。我真觉得自己连恋爱都不懂。我们在一起的时候，或是讨论任何有关俩人的问题的时候，果的确迁就我太多了。这一点，我们俩人都没自觉到。有了两个人的关系，自己个人的自由是要受些牵制了。

快要离开重庆。半年多的生活中，我获得了什么呢？再不警惕着努力下去，自己真危险呵！

李锐信1939年9月13日

“你为什么老是板起面孔？”你昨夜说的这句话对我是一个很大的惊醒。

我自己也觉得自从你回来后，我的情绪并没有彻底轻松过，很多问题萦绕在我脑中，即使在和你谈话时，也仍然感到有另外一种东西在紧压着我。当然这个环境也有影响，我必须时刻照顾着自己的一举一动。

譬如昨天我几次想热烈地拥抱你、吻你，但官能的快感都没法来刺激我，这是一种不正常的现象。

最大的问题和最重的压力，昨天的谈话中你当也了解到。为了工作和各自的发展，造成了我们今天以及不知尚要继续多久的远离。而这远离对于我们今天的情况是极不合适的，因为我们从来没有共同工作、共同生活过一天，这个矛盾我们没有想出一个解决的方法。

另外的一个不痛快是，在这个环境中我们的接触太拘泥，顾及太多，空气太不明快自由。

然而对你的爱是在高度地发展中……

你不要因为我表面的沉静，甚至感觉“面孔的绷紧”而想到其他呵！

昨天晚饭后，你教歌的每一个动作我都在极细腻地体味着，欣赏着。但是我有一个你所意料不到的感触，我觉得你是那么青春，那么自然，那么活泼，那么能抓住群众，而觉得自己是远落在你后面了，竟起了些微的迟暮之感。这当然是年来太少在群众中活动的缘故，生活环境这样影响了我。

明果要求你温暖他，使他活泼起来，和你一样！

以后见了面，我们不要老谈那个非我们现在所能得到圆满解答的问题，我们应该尽量创造这人类最可珍贵的快乐。我们有八个月不见面，这是何等渴望和难耐的八个月呵。

昨夜大雨，今早起微觉受凉，但现在完全好了。

我现在仍想着我们将来住在一块的生活，我当面告诉你，我不愿写了。

十三日午饭后（19399）

范元甄日记（1939）年9月14日， 星期三

从上午十一点钟，直睡到晚饭以后方醒来。尽管蚊子、臭虫、苍蝇是那样凶，两顿饭都没有吃，把上次吃剩的半筒面煮吃了，感到肚子还是空的。又塞进了一些饼干。汉夫的wife谢，给了我一只不小的梨。

老毕问我为什么最近没写东西。事实上确是没什么好写。可是人们一定要说是因为恋爱妨害工作。

昨天请大家吃晚饭，没有预计的那样热闹。老何、郑、小袁和果闹酒、闹拳，才算打破了沉闷的空气。结果，果与老何醉了，吐得一塌糊涂。招呼着果从馆子楼上下来时，听到有人在说：“这是一对新人。”心里有些莫名其妙的感觉：“这”事情终究已经解决了么？真没想到竟是那样快地到我头上。家里有两个多月没来信。发生了什么意外么？母亲知道了我结婚的消息，不知会怎样。也许又大哭一场。这消息是否可以给她带去一点欣慰呢？没法猜想到。

果吐得很凶。一个多星期没吃饭，痢疾初愈的身体怎么吃得消呢？昨晚，大家都入睡了，我独自睡不入眠，坐在果的旁边，时常发觉他头上的温度在变化着，心里有些着急。半夜他醒了，斌也睡不着，大家又聊天，使我感到更切：艰苦的磨炼对我的需要。过去，一切都太简单了。

吃早点的时候，发现果的脸色坏得可怕。回湖南后，一定要帮助他好起来。两年光景，果真变成两个人了。 ——不，去年年初在武昌见到时，他还是一个充满朝气的孩子。现在，有时真感到他太不像他年纪那么大的人了。这一次我们分开，或是将来发生什么意外的话，果将更朝这方面变了。唉，中国的青年真是苦难中长成着！

老何醉了爱讲话。他的高兴是真的。回来时，在洋车上就大呼：完全胜利。拉着我的手说：“小范，老李醉了。因为他兴奋得很。老实讲，他来这儿以后就没快乐过。虽然他在你面前说的全是另一套话。今天，他才快活了。”一直大呼着胜利。朋友的关心是值得感谢的。老何昨夜很晚才睡得安静，晨起脸色也很苍白。除了如他说的为我们而“牺牲”外，主要的怕还是为自己的事情高兴吧？

果是为我的决定而高兴吗？我倒不觉得。他自己也讲了，担心我回湖南后会有些不满意的地方。我想告诉他不要这样。其实我这几天倒为行将到来的新生活兴奋着，他这样作倒影响了我。将来，也许某些时候是需要他特别“卖力”的。不过，他似乎不见得会作得“恰到好处。” ——我这样冀求人家是否太苛呢？好在我没向他说。

朱慧跟我开玩笑，“大家说小范今天一定变了些。”这种开玩笑引起我极大的反感。我告诉她，要变的话早就变了，不变的话，今天还不至于变。龌龊已极，这种开玩笑！

主席来信，讲到一些事。他的意见与我相同。只是他还不知道我已决定去湖南。想起一年后，又要经长沙一次，莫明地感伤又在心里微波着了。算了吧。停笔！

范元甄日记（1939）九月十五日，星期四

凑巧得很，在化龙桥遇见果。一块儿进城在南极门那儿滨长江的一个茶馆坐了半天，照了一张相。吃过午饭，又找到上次与梅清四人吃茶的地方，坐到三点钟，回忆到我们恋爱以前数次碰面的情形。大家都感到好笑。

爱，这东西有些没法捉摸！我怎样来记今天的心情，当与果在一起而我时常瞅着他的时候？午饭间，果让我猜他正在想什么。我似乎灵机一动，看见他的眼睛就猜出了：“你想有一个动作。”果笑了。我很高兴。他这样少有地笑了。我要他承认我的聪明，他说是他的眼睛会说话。算了吧，两者都有关系。

往生生花园参加中苏文化协会欢迎苏大使的茶会。半路碰到傅于琛傅于琛：左翼记者，民盟盟员。，硬要下轿同走。我们阻止了他，他能猜到果是谁么？

这怕是高尔基晚会后第一次盛会吧？我进去毫不生疏地与许多人打了招呼。深悔没邀那位代替我的工作的陈同来。今天倒是一个机会，让她多认识一些人。

勾适生勾适生：1933年曾与王昆仑、孙晓村、曹孟君、胡济邦、王枫等发起组织南京读书会，该会活动内容为学习马列主义，讨论时局。这家伙叫我作“小朋友”（！）张谔在旁边插嘴说：不是小朋友了。也奇怪，我的脸红了。幸好，除张谔以外没人发觉。

今还不坏，我临时被拖上去唱歌。我讲了一短节话，效果还不错。不过我很不太满意今天的讲话。完了，又被逼着唱歌，真急人。我就哑着嗓子唱了《合作进行曲》，就把它当口号吧。

出来，很兴奋，晚写了特写。

琏来信，他们与敌人直接搏斗了。队分成三部分，琏参加了到最前线作战的部分。我感到她这封信写得特别好。琼也来信了，已向西安进发。去吧，我最亲爱得琏，琼！我将亦北去，向战场同样的决心与热情给予今后的生活！

老刘今天似乎特别高兴，大声高歌了一晚。睡时，还给我讲故事。

李锐信1939年9月15日

昨夜睡得很熟，仿佛梦见你。早晨醒来，揭开蚊帐，看了看窗外明朗的天空，又将眼闭上，甜静地做起美丽的梦幻来（这是我的早课）。如果我的文艺修养好，我一定会做出一首极美的诗——不过，听说［］的诗是没法写出来的。虽然这太唯心，但我总觉得有这样类似的感觉。

早餐后写了一封信给老闫老闫：闫戈南，北平师大于刚的同学，1939年从延安调到湖南工作。，作了一些简单的“报告”，我想不久他该有信来。

鄂来人，听到一些关于泽同的消息，高兴极了。如果方便，想给他一封信。你同意时，也顺便告诉他这桩事。但写起来必定很长，三言两语也说不完。这消息传到我们过去的“老地方”去了，在老朋友中间，会掀起怎样的骚动来呵。

现在不知已几点钟，我想今天上午结束这篇文章。好在还不会误时，不然真太难为情了。

——十五日（19399）

好几天没洗澡了，今天想去游泳。

住的房子弄妥了，在楼下的西角落，很暗，不及楼上的明朗。但只要固定下来，总算是安排了一件事。

李锐信1939年9月19日

Mei：

昨天上午丁珍丁珍：即方铭，胡乔木的妹妹。就来了，夜晚就在这儿歇。大家都等着你，快到吃晚饭的时候了，看看天气，我们知道是没有希望了。这样的天气，的确是带给人一些讨厌的情绪。

前夜乔木乔木：胡乔木。1939年8月—9月，在南方局召开南方青年工作会议，到会有四川、湖南、贵州、云南、重庆、湖北各省市青委负责人。中央青委冯文彬、胡乔木参加领导。供给我一床毛巾被，比你的要厚，所以这两夜还没有冷醒。到底是秋季的雨夜，盖这样的东西总不会感觉如何暖。但因为有过较艰苦生活的体会，这样的情况就已够丰盛了，我们在后方不应在生活上有过高的要求。

气候的变化也许对人的感情也起些作用。昨天看过你的短信后，特别想念起你来。这封信所给我的并不是“不愉快”，而是更大的关切和对自己的反省——果不应该给Mei任何的不愉快。昨夜在大姐房内，T、何、陈都在。我们从国际大势谈到恋爱问题。大姐说小丁的husband是最模范的。他1、在工作学习上尽量帮助小丁。2、尊重小丁的独立性和她的意见。3、能创造爱。这些问题我们都谈过的。我认为我现在仍做得极不够。在今天这样的社会，我俩今天情况的比较，果应该尽最大努力来帮助Mei，希望你以后经常提醒我。在我们将来（现在已开始）共同生活中，我应该决心来消灭今天遗留在党内男TZh，对于女性的一切中世纪的封建落后的残余的观念。——这些观念我自己今天多少保存一些。

二姐已经和吕光谈吕光：琼华的爱人。后从山西转到延安，在延安一个学校上学。因不耐延安的艰苦生活，后同琼华一起回到大后方。了，她也赞成你去湖南。今天我已告诉二姐要她和博古谈好。在我们的会结束后，讨论一次湖南的妇女工作。

我们明天开始，上午凯丰凯丰：何凯丰，当时南方局宣传部长。报告三民主义，下午王明王明：即陈绍禹，当时中共出席国民参政会的七个参政员之一。王明是中共第一期留苏学生，1925年就读于莫斯科中山大学，后于1929年3月回国。1931年1月在共产国际及其代表米夫的支持下被选为中央委员、政治局委员，取得了在中共中央的主要领导地位。1935年红军长征途中举行的遵义会议上其“左倾”冒险主义路线受到批评，结束了其在中共中央的统治。1938年在延安召开的中共六届六中全会上被撤销书记处书记和长江局书记职务。建国后，王明多次赴苏养病。最后一次赴苏是1956年，一直到1974年在苏病逝，其间没有再回过中国。报告参政会（扩大的，不知你们是否也来）。这次主要的是几个报告，顶多六、七天就可完结。

希望你明天晚会时来一次，我们再谈谈要准备的一些事情。下面的几件事盼你能做到：

1走前还给报纸写两篇文章，留下好的工作影响。

2与报馆人事关系定好，准备将来转信，或要他们寄书报刊物。

3最必要的书。

4箱子买一个划不来，最好能“游击”到一个。

5除开照相外，在重庆我们最好不再花任何其他的钱。

6与克坚谈好后，这几天内最好还来一次，与王明、博古面谈一下，这样较慎重一些。如果必要时，我们一块去谈。

7收集一些歌，尤其是苏联的，回到邵阳可能印一个册子。

昨天湖南来了一个人，知道那里变动的一些情况，我这次回去会更吃重了。因为于刚于刚：本名陈泽云，当时任湘乡中心县委书记。解放后曾任周恩来秘书、统战部秘书长。是李锐一生的好友。已离开了工作，为家庭问题所缠住了，必须半年后才能回到岗位上来。妇女工作仍一如往昔，去一个人是必要的。同时大概路线也必须经过桂林。

给母亲和灼姐的信前天就写好了，等你来看，一直没发。我想将你在温泉照的小像和那张“胖的最高峰”寄去。母亲也一定等得很急了。也是想等你的意见后再决定。如果今晚你没来，我想就寄去好了，我想你也不会怎样反对的。

小白的诗转交报馆，保证它登出来好了。

我的衣的确是不够的，准备会后去南岸一次，看能否有办法。

那张像的确太失败了，牺牲一块钱好了。

告诉你一个不好的消息，我又要吃四碗饭了，特别容易饿。如果这一星期睡眠好，吃饭也好，会开始复原的。果决不会这样瘦下去，有绝对的自信。

我已写信回湖南。不写了，再写下去，真还可写一页。

半919下午2时（1939）

李锐信1939年9月20日

Mei:

昨天真是太不凑巧，一句话都没和你谈，便错过了。

你也许想不到吧，前夜送你回来后，和老郑一直谈到深夜三点（他在我房内睡）。从抗战党派问题，青年工作问题，他个人问题，最后谈到了他和你的问题。他坦白极了，我也以最坦白的态度来接受。这完全是Bolshevik的精神。我们都极愉快。我相信这一次谈话还增加了我们的友谊。他向我们两人提供了一些意见，还希望我们三人能有机会一起谈一谈，详细的经过和内容，下次见面时我当详细告诉你。

今天找了一个机会和克坚谈了谈（中途来了一个客人，打断了），基本上的问题是谈过了。他的意见也说过了——希望你不离开报馆。我想这是决定我们今后问题的主要根据。

此外，还有几个人也提供了一些意见。

将来作具体决定时，我相信会更完满一些。

为了纪念国际青年节，我要写一篇小文，和一篇大文。小文是让人翻译，给《少年真理报》的一个中国青年抗战英勇故事，选定了今年三月十二日报上登的河北四存中学学生杀敌的故事。希望你为我将这天的报找来，四五天内要交卷。你能否将星期二晚的时间提早一天呢？否则，星期二晚决不能再迟。（我记得你留的片子写了：如无意外……）

给妈妈的信今天发了，基本上还是那晚写的，不过词句有了些修改。本想留给你再看一遍，但为得早寄去，便作罢了。你的信写得很好，各方面都很恰当。

我仍想在会前我们去北碚一趟，这几天无论如何加油，将我们应做的事赶快完满结束，好不好？

早晨未起床前，总爱作一些幻想。这两天总感觉我快要走了似的，然而还有人这样说：“大家的意见，办事处的人只有Li Rhui最快活。”这不是直觉，完全是想像。

情绪的起伏很大，这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今后的生活对我将是一个更大的磨炼与锻炼，我会将我的感情更收敛、更集中、更积蓄起来，遥远地交付给你、留待给你。这种磨炼是需要Bolshevik的决心的！

我相信我的Mei同样地具备着！

再写下去会更感情了。

你的果

廿日、三时（19399）

你可以下午来，我不去游泳，我送你到化龙桥吃晚饭。因为你吃过晚饭来，很晚了，不一会儿又要走回去，很匆忙，也很累。如何？

李锐信1939年9月21日-23日

昨夜八点开始，空气有点闷热，因挤人太多。到九点多钟，我真有点打瞌睡了。破例地抽了一支烟，吸了几大口，精神才振作起来。十一点才完毕，也许是下午王明的太精彩了，对KFKF：即凯丰。的并不感到满足，尤其是不好笔记。

棉絮垫下了，仍盖两床毛巾被，一夜睡得很好。今早醒来，还只有一点点灰白光。听见窗外淅沥的雨声，顾及到今天的精神，想再睡熟下去，但尽一切努力都失败了。强闭着眼睛，然而涌来的却是昨夜模糊的梦境（现在更无法写了，主要的就是昨天大变动后的反应）。今后的种种，即将迎我而来的现实，包围着果与mei。思想范围更广阔了。有乐观的展望、有幻想、也有些微的感伤——这是近日老安排着回到湖南后如何共同生活，忽然遭到一个中断所带来的。我不是一直告诉你：两年来的生活使我的感情埋藏更深吗？现在我开始感觉这深埋的感情不能抑制地向外涌发了。这具体表现在昨天上午决心来看你，简直是一种非看到你不可的情绪。记得在最初我们作决定时，你去上学，我回湖南，心底还能硬下来，甚至变态地说出什么“切断”的字眼。但现在的情况完全不同了，你已成为我内在的一部分动力，失掉它我会感到机能的停滞，你不会奇怪吧。今早躺在床上，就是这样一种情味。“些微的伤感”也许不恰当，但总是一种感情空前的高涨。不过这种高涨不会妨碍理智判断力的，你不必为我担心。

起来洗脸后，就拿起这本子想记下今晨这种心情。大家来来往往，写不下去。现在是午饭后，追记起来，也不怎样真切了。

昨天的消息，当然在传布着了。现在也不可能同大家谈，我也真懒得再谈下去。我想到利用闲时自己再作一个更详细的考虑，会后和博谈。如果是按照昨天的结论去变动，情形的确会更复杂一些。

午饭后写过了上面这些，便伏着桌子睡下来。半睡的状态，渐渐感到周身发冷，二点继续报告的时候，小周给了我一件绒上衣。这情形不能不使我考虑到走的时候怎么办？坐在敞篷的汽车，单靠现在的资本是无法支持的。只有一条单长裤，毛背心现在真希望你能赶着织起来。

——廿一、中午

现在我坐在图书室来完成这封信，夜快11点了。

我并不反对我自己去上学。系统学习，今天对我是极需要的，很早也有过这样的希望。但是，今天使我最严重考虑的还是湖南的工作。今天我应不应，能不能离开湖南的岗位？记得去年我刚回湖南时，开始也没有定下心来，自己常这样怀疑：难道我就这样在后方留下去吗？但在工作的过程中，我安定下来了，我决心要做出一些成绩来。整整的一年，上下各级的环境都已相当熟悉，自信心也在增高着。今天冯冯：冯文彬。当时是中央青委负责人。的报告中，最后说到：“青年干部的稳定”。综合各方的情形，目前一个短时内我离开湖南是不大可能的，这样对湖南的青年工作是有损失的。虽然目前我希望我们俩人能尽快在一起，也希望能去上学，但我不愿目前离开工作来争取这个前途。至少一定要有了代替人才能离开。根据实际的情况，这个代替人一个短时不易培养出来。如果在这一个时期中，战局起了变化，敌人反攻长沙，湖南紧张起来，硬不放我走，而我走，损失的确很大，这又将起变化了，在那样情形下，主观上我当不会固执争取的。这样的前途当然可能。所以关于两人“一致”的解决，我现在觉得时间上争取迅速一点的好。

——九、廿一夜

昨夜在图书室和冯等讨论起报告来，所以没继续写了。二姐昨夜和王明、克坚（他们两人到她的房内去闲谈）又谈到我们的问题。克坚说有五条路，但他不能提出意见。王赞成你去湖南，不过考虑的是妨不妨害秘密工作。这些话是二姐转告我的。

大姐见了我也说，“还是维持原来的决定好些，将来学习机会不是没有，可能两人一起去。”

这两天的报，华中战局又紧张起来了，根据副部长（按：周恩来）那个“提纲”和王的报告，在目前形势下，敌人利用欧局紧张，配合政治进攻，军事上作一些新的正面进攻是完全可能的。这样，湖南整个的工作就更严重紧张了。

我觉得，我不应离开我的工作！

另一方面，你去湖南妨害秘密工作，这是技术问题，你在湖南认识人根本极少。你的能力应培养成为公开人才，这是对的。但做一个时候地下工作，积累一些党的工作经验也是必要的，这并不妨害你将来的公开能力，相反只有帮助的。所以到湖南去，今天对你我不认为是损失。

所以现在我的结论，仍觉得一道去湖南，在理论上、在事实上都是第一条路。

这并不是我反对去上学，我赞成你去上学，同样也赞成自己去上学。但鉴于目前实际具体情况，这个前途不是必须和马上能实现的。

——廿二中午

吃过晚饭，继续听了一个钟头报告，大家都感到极大的疲倦。小陈邀了何和我上化龙桥吃面，归途又谈到我们的问题。结论是：目前应看重湖南的工作，与博谈的时候只说明情况（当然也包括对你的了解和意见），不争取你去湖南，但希望俩人能在一起，让他作决定。

月亮很好，虽然只有半边，也就够满足了。雨下得实在太烦人。

回到房间，桌上摆着你的信，我无法掩住我的快乐，我笑了。

你这“危险”的担心，我认为是完全过分的，在这一点上你简直是由总会而成为成见。我现在不多作别的解释，你回忆一下我给你的信吧。很多次我都特别提到“学习”的问题，还把我的学习计划告诉你。我始终就极注意理论学习问题，同时也最不满意自己。果从来“没有违反过整个列宁主义的精神”，你应这样来相信我。

明天上午一个报告就完了，下午讨论，后天也许继续讨论，也许博还有一个简单报告。廿五日，你可以正午来，或者后天（24）晚饭时来亦可。

问题真该迅速决定了，顶多迟延到月底，就得动身了。

这时已经快十一点，转过头看看窗外的半月，正躲在树叶后面，光不明亮，云块也很厚，这样的画面我不愿久望。今夜你一定也在看月光的。这时你睡着了没有呢？讨厌的感情又涌上来了。mei！

今天将绒衣还给了小周，不感觉怎样冷，但有点流清涕，我希你来时带背心给我，但又不希望——我不愿意你冒着手痛这样赶。

该去睡了。月亮也埋进云层了。

你的果

廿二夜、十一点五分

今天早晨醒来又是很早。

廿三、（19399）

还有几点：

1对于你个人意见的尊重，今天和昨天仍旧是一致的。

2到湖南后，将来两人一块去学习的前途是有的，这不是一种悬空的估计。

3与博谈以前，我们俩人的确还需要将意见统一一下。

4希望你24晚饭后能来，如果你觉得时间少，25中午来也好。

听说唐亮唐亮：当时在重庆，后来去延安。曾任林伯渠的秘书。解放后在中联部工作。很可能代替你。

甄：

早晨给你的信收到没有？

我们的讨论大概明天一天还不能完毕，明天晚上是否会占去，现在不知道。所以你还是后天来好了。

天气也许会好转起来了。

现在是下午四点，我要去准备我的发言和问题的解答。

你大哥给你回信没有？

早晨信中所提出的意见，希望你详细考虑。你来时最好带来你最后的整套意见。

果

廿三、下午、（19399）

范元甄日记

1939年9月22日，星期五

果：今晚读书的讨论到十时完结。洗完脸，准备睡觉时，碰上戈宝权、闫廉他们在喝酒。我一时高兴就喝了不少——大曲，凶得很。我的脸不消说是通红。现在躺在床上也听见脑子里在跳得厉害。

时间是十一时半了，我睡不着。果，很想这时能与你在一块！我拿出了那张照片，我撕去了我自己，剩下果，这是一张并不坏的照片，妨害他的是我。你相信吗？我可以从这张照片看到果与我讲话。我又细看被丢开的我自己，果，我有点害怕起来了。左眼的毛病是这半年才有的事，是否还在继续发展呢？“对眼”，多讨厌呵！

果，我要你去照一张单独的照片，放一张大的留在我身边。因为我们至少要有二个月的分开哩。

不想写了。让升起的新月带一个深吻给我的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