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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热血家族》第一章（1）

- 《热血家族》第一章（2）

- 《热血家族》第一章（3）

- 《热血家族》第一章（4）

- 《热血家族》第一章（5）

- 《热血家族》第一章（6）

- 《热血家族》第二章（1）

- 《热血家族》第二章（2）

- 《热血家族》第二章（3）

- 《热血家族》第二章（4）

- 《热血家族》第二章（5）

- 《热血家族》第三章（1）

- 《热血家族》第三章（2）

- 《热血家族》第三章（3）

- 《热血家族》第三章（4）

- 《热血家族》第三章（5）

- 《热血家族》第四章（1）

- 《热血家族》第四章（2）

- 《热血家族》第四章（3）

- 《热血家族》第四章（4）

- 《热血家族》第四章（5）

- 《热血家族》第四章（6）

- 《热血家族》第四章（7）

- 《热血家族》第五章（1）

- 《热血家族》第五章（2）

- 《热血家族》第五章（3）

- 《热血家族》第五章（4）

- 《热血家族》第五章（5）

- 《热血家族》第六章（1）

- 《热血家族》第六章（2）

- 《热血家族》第六章（3）

- 《热血家族》第六章（4）

- 《热血家族》第七章（1）

- 《热血家族》第七章（2）

- 《热血家族》第七章（3）

- 《热血家族》第七章（4）

- 《热血家族》第七章（5）

《热血家族》第一章（1）

高有才踏入吴老三家门的时候，高有旺已经输掉了全部家当正把媳妇押上赌桌。他拨开围观的人群站在堂弟的身后，掏出烟袋点着，静静地看着。屋子里烟雾和呼吸的浊气令人作呕，屋地的中央摆放着一张长条桌子，桌子上一盏油灯发出咝咝的声响，周围坐满了十几个赌徒，他们把目光都集中在高有旺的脸上。一位老者说：“有旺，听叔一句劝，房子没有了可以再盖，田地牲口没有了可以再买，你手气太坏，甭说你把媳妇押上，就是连你一起押上都得输掉。”高有旺举起手中的纸，大叫：“妈的，是我输不起还是你们赢不起？赢了就想跑？俺媳妇今年二十五，长得又水灵又漂亮，是俺家用两担谷子两袋大豆和两头牛娶过来的，现在一律减半。”一个长着小胡子的赌徒盯着那老者，扑哧一笑：“行了郝老大，你赢了人家的房子，现在假惺惺地装啥？来来来，有旺，你把你写的纸放在桌子上，咱俩一把叫。”在一阵哄闹声中，小胡子将手中的骰子举在半空使劲摇了摇，猛然把骰子投进摆在桌子上的陶瓷大碗里，口中一声脆响：“六呀……”旁边看热闹的人都瞪大了眼睛，还有几个人帮着喊：“六……六……”有旺也站起来喊：“眼子……眼子……”三粒骰子在碗中转着，发出叮当的响声，两粒骰子先定在碗中，显示是两个红点，第三粒最后在碗中滚了一个身，定为六点。高有旺呆呆地望着碗中的骰子，呜嘎地叫了一声。

高有才拍了拍有旺的肩膀。有旺抬起头，瞪着血红的眼睛问：“哥，你咋来了？”高有才调侃：“你来得我来不得？你手痒我手也痒，我也弄两把。”有旺将座位让给了哥哥。高有才从烟口袋里捏了一捏烟末，装进烟袋锅，用手压了压，将烟袋锅凑向油灯点着后，伸手抓起了碗中的骰子，笑了笑：“我就不信俺高家的手气这样差，俺弟输了，我也能输？”赌徒们一起喊叫起来：“俺们都三天三夜没合眼了。”高有才一撇嘴：“一把牌，一袋烟的工夫，耽误不了多长时间。你们把赢有旺的房契地契还有写的纸和钱啥的都放在桌子上，我就赢这些东西。”一个赌徒问：“赌场的规矩你懂吗？”高有才爽快地说：“输要输得干净，赢要赢得光明，输光了拍拍屁股就走人，赢了是英雄，输了也要是好汉。”小胡子说：“老兄的赌品可比你那弟弟强多了。”指了指桌子上的房契地契和高有旺输的钱说，“这么多东西，就怕老兄没钱翻本。”高有才仰天大笑：“你也忒小看我了。”放低声音说，“我有黄货。”十几个赌徒互相望了一眼，纷纷将东西押上。高有才拿起桌子上的东西，用手掂了掂，重新扔在桌子上，弯下腰，挽起了裤腿，几个赌徒都探过头来。高有才伸手扯出别在后腰带上的杀猪刀，猛地砍下去，在赌徒们的惊叫声中，高有才将手中血淋淋的肉往桌子上一摔，冷冷地说：“我赌肉！赌人肉！”迅即从身后又拔出了另一把杀猪刀，灯光照在长长的刀锋上，反射出暗紫色令人不寒而栗的光芒。“下注，下注。”高有才高喊，“我的腿在流血，血可比金子贵多了。”小胡子哆哆嗦嗦伸手来拿桌子上的东西：“我不赌了，你这是赌命。”高有才挥刀将小胡子的手钉在桌子上，高声道：“不赌，我的血岂不是白流了？肉岂不是白割了？！”小胡子惨叫道：“有旺的东西我不要了……”其他的十几个赌徒则跪了下来，纷纷表示有旺的东西不要了。高有才虎目圆瞪，目光如电，环顾了一下屋子，见高有旺也跪在那里，伸腿踢了一脚：“听到了吗？是他们不要你的东西，不是咱们赌输了不给，这一场赌肉，咱赢了，他们输了，就算扯平，谁也不欠谁。有旺，收拾你自己的东西，咱们回家！”

高有才骑着驴，有旺跟在身后，走到半路见高家村的人举着火把，每个人的手里都拿着棍棒、铡刀、铁锨、镐头之类的东西迎了上来，赵德福颤抖着声音说：“有才，你刚走买子就到俺家说你揣着杀猪刀去了镇上，我怕你吃亏，就来迎你。”大儿子建刚手里握着铡刀冲到面前喊：“爹，你脸色蜡黄，狗日的把你咋了？”高有才说：“事办妥了！”

高有才家屋里屋外聚满了老人孩子和各家各户的女人。高有才的女人买子贤淑的脸上尽是焦急和期盼。高金川在二儿子高有升的搀扶下也来到了高有才家，嘴里不停地骂高有旺是畜生败家子。突然，院子里传来一声惊呼：“他们回来了，看，是火光。”屋子里的人拥到院子里一起欢叫起来：“是他们！”“他们回来了！”几个性急的已向火光的方向迎去。高有才骑着驴进了院子，人们看见他立即像欢迎英雄一样欢呼起来。高有才脸上露着笑，跳下坐骑对身旁的人说：“给它喂点料。”买子脸上流着泪问：“咋了你？脸色咋这样难看？”

《热血家族》第一章（2）

高有才进了屋，立即有人递上烟，他抽了一口说：“女人出去，买子留下。”待女人们出去以后，他把烟袋在炕沿上磕了磕，站起来，从后腰抽出杀猪刀往炕上一扔，褪下裤子，人们一片惊叫，他的左小腿上少了小碗口大的一块肉，血已经灌满了棉鞋。买子一边流泪一边用温水浸泡粘在棉裤上的血肉。人们愤怒了，开始是询问高有旺事情的经过，搞明白事情的经过后，接着是责骂，后来有几个压不住火的将高有旺掀翻在地一阵捶打。屋子里的骂声和高有旺的哭喊声传到院子里，院子里的人群立即一阵骚动，互相打听询问，人们将屋子里的事传到院子里，待消息传到站在院子外女人们耳中的时候，消息已经失实，由高有才割掉小腿上的肉，变成了高有才自己割掉了传种的那个东西。有几个女人低声嘀咕着：“那可咋办？”“买子……”“好在有才有了三个儿。”……这件事平息后，女人们问自己的丈夫，是不是高有才割了那个东西换回了有旺的家产。男人回答说，不是，割的是腿上的肉。但女人们不信，直到第二年的夏天亲眼见到高有才小腿上的那块疤痕，才解除了她们的猜疑。

高有才喝止了殴打高有旺的人，对高金川说：“三叔，由我处治有旺你心疼不心疼？”高金川恨恨地说：“你就是宰了这畜生我都依你，权当我没有这败家的货！”高有才说：“有你这话就行。”转身对赵德福说，“二叔，你把人叫到碾场上，我有话说。”赵德福关心地劝告：“有才，你伤得这么重，是不是天亮了再说？”高有才坚持：“今儿的事，今儿就得办完。”买子给高有才敷上了高金川和赵德福拿来的止血和疗伤的药，绑缚好后，穿好裤子，跳下炕。碾场上已经站满了人，四周点满了松树明子，偌大的碾场被照得雪亮。人们见高有才蜡黄的脸泛起了血色，人群像欢呼万岁那样欢呼了高有才。高有才站在土墙上，将目光扫视了一下人群。明海拿来凳子让高有才坐下。高有才不坐，他要站着。高有才最后把目光盯在高有旺的脸上，又迅速地收回目光，大声喊道：“高家出了一个败家子，高家村出了一个败家子。给咱们的脸上抹了黑，丢了高家的脸，也丢了乡亲们的脸，有才这里给你们赔罪了。国有国法，家有家规。有旺，该处治！”人群中立即爆发出震天的吼声：“该处治！”“打死这个败家子！”“把他腿上的肉也割下来！”有几个女人尖声喊道：“劁了他！”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哄笑。高有才没有笑，摆了摆手说：“赌钱又不是杀人，不能打死，打死他，咱犯国法，不合适。割他腿上的肉也不行，他的毛病不是犯在腿上。”高有才面孔一板，对高有旺说：“我今天处治你，你怨不怨我恨不恨我？”高有旺吓得全身发抖，扑通跪了下去：“哥，别劁我，我还没有儿哩！”高有才说：“就依你。”转头对碾场上的人说，“赌钱就是爪子痒，他的毛病出在爪子上，我看他是用右爪子抓的骰子，就治他的右爪子。”从明海的手中接过事先准备好的斧子，几个高姓的壮小伙子架起有旺来到一个木墩前。高有才稳重地走过来，毫不迟疑地挥起斧子麻利地砍了下去，一点不差地剁下了高有旺的小手指，接着是中指，再接下来是无名指。高有旺杀猪般地叫着，高有才高声问道：“还赌不赌了？”高有旺大叫：“不赌了！”高有才冷冷地说：“再赌高家就没你这号人。”

石榴透过人群的间隙窥望着高有才魁梧的身材，她被征服的同时身体也战栗起来，此时她才完全相信人们以往关于高有才的谈论并不是传说而是真实的故事。石榴十六岁就来到了高家村，她的父亲唐老大在得到媒人二老婆子送来的两袋豆子和五十个鸡蛋遂做出决定，将自己最娇美的五姑娘许给了比女儿大十五岁的石狗剩。她在还没弄懂怎么回事就被扶上了花轿，一阵鞭炮响过，带着硝烟便匆匆地入了洞房。她甚至没看清新郎的模样，就被撕碎了衣裳压在身下。早晨醒来，她看见一个罗锅小老头举着一块带有污秽和血渍的白布兴奋地从炕上跳到地上，又从地上蹦到炕上。石榴明白这个老头儿就是自己将要厮守一生的男人，哇的一声哭了出来。而男人早已像得胜的将军举着那块代表尊严的白布，奔走在高家村的大街小巷。

石狗剩爹娘死得早，长年的哮喘使他脸色青紫佝偻矮小，说话时上气不接下气。石榴一旦尝到男女交欢的甜头便无法节制，她晚上早早煮好饭，吃罢晚饭熄了灯，两个人就做他们之间唯一愿意做的事。半年过去，狗剩的脸色变成青黑色，头发也花白了半边。石榴不管，她有一片肥沃的土地，需要有足够的水分来灌溉，转过年肚子鼓了起来。狗剩蹲在院子里抽着烟，在石榴叫喊声中，他们的第一个孩子诞生了。狗剩听到孩子的哭声，便扔掉了手中的烟袋冲进屋里，看了看孩子的要害部位，狠狠地瞪了一眼女人：“和你一样，中看不中用。”转眼英子已经六岁，石榴再?没有怀上孩子的迹象。而狗剩的身体在石榴极其凌厉的攻击下变得越来越虚弱了，哮喘使他通宵地头拱在炕上屁股撅得高高的。狗剩心焦，他把女人怀不上孩子的原因归结为自己的身体不好。就在他几乎绝望的时候，女人的肚子又鼓了起来。待又一个春天来临，狗剩抱上儿子来到了高有才家，让他给孩子取个名。高有才只看了一眼，将烟袋锅在鞋底上敲了敲，望着屋前的山岭说：“既然是春天来的，就叫春来吧。”

《热血家族》第一章（3）

石榴喜欢去高有才家，喜欢和买子说话。但不久，高有才的儿子建成从女人的眼神中洞察了女人对父亲的心理，用眼睛阻止了她的再次登门。高三福问为什么要这样。建成告诉他，这个女人眼像狐狸脸像桃花走起路来像蝴蝶飞。这个观点至少三福是不同意的，不过他还是坦言他愿意听女人的笑。虽然去年秋天女人伤了三福的心，但三福一点都不怪女人，他把责任全推到了二牛的身上。他对建成说：“瘟灾的二牛，嘴真毒。”

三福七岁就到高有才家放牛，可他从来不把牛群赶到南山根下。听老人说那里有一条瓦缸口粗的大蛇，已成了气候。赵德福在南山采蘑菇时就曾看见有一个很美的女人领着一个俊俏的女孩儿钻进了半山腰的山洞里，从此便给三福留下了恐怖的印象——美女和女孩儿是蛇精幻化成的。

那天，三福和往常一样把牛群赶到草甸子上，然后叼着草根仰躺在田埂上，耳旁便响起了牛儿们嘎嘣嘎嘣咀嚼的歌声。他喜欢听这声音，这声音和他劳作一天端起饭碗的感觉一样美妙……一觉醒来，他从歌声中准确地判断出少了一个音符，那是懒蛋子的咀嚼声。懒蛋子耕田拉车行动迟缓是高有才给它冠此外号的主要原因。但不久高有才就意识到这个名字并不完全正确，随着青春期的到来，懒蛋子冲向母牛的动作迅速而敏捷，拼命的劲头和强悍的体魄很快确立了它在牛群中的领导地位。高有才说：“这货前世肯定是个淫贼！作了孽才投生为畜生。”

三福爬起来，四处张望，当他的目光落在远处懒蛋子身上的时候，不由得又惊又怒，懒蛋子只有对异性渴望的那种迅速而敏捷的行为出现了——直扑南山脚下的高粱地。三福低声骂道，狗日的，得给你点厉害尝尝。他蹑手蹑脚靠近那片高粱地，懒蛋子正用长长的舌头卷下高粱穗子。三福扬起手中的石头却在半空中猛地停住，他听到了一种奇怪的声音。他的头发立了起来，腿发起了抖。

声音是从土埂后面的长草中传来的，是一个女人的尖叫声。三福转身跑了两步，听到身后传来了女人的声音：“有人！”一个男人喘着粗气结结巴巴地说：“没……没……没有，是牛。”三福心说，听着这样难受挣死罢命的声音，没准蛇精在下蛋，妈生六福的时候就是这样叫的，我得看看蛇是咋样下蛋的，再捡回几个，看有才叔是个啥样。他手中攥着石头悄悄地爬上田埂，心惊胆战地拨开身前的长草。他看见不是蛇精在下蛋，是两个白花花的人形肉体。三福脑袋轰的一声变大了，又嗖的一下变成空白，接着胸膛中像要炸开一样振奋。他想跑，可心又不让他跑。当他的目光停留在那对颤动着的乳房上的时候，就再也没有离开。女人左乳头旁边有一个大大的红痣，像趴附在牛耳朵后面的把甲。这个东西只有石榴婶有，我吃过她的奶。三福心里暗骂，这鬼太不要脸，这么大的人还吃奶，这是欺负人。他霍地站起来：“畜生，你还要吃多少才是个够！”这一不是很大的喊声，犹如初春的炸雷，两个人同时抬头看三福。三福手里攥着石头看着骑在石榴身上的男人愣住了：“二牛？那是春来的奶，你咋就咂吧个没够？”

二牛十八岁，是佃户刘金贵家的二儿子。刘金贵共有十个儿子，他的妻子按两年一个均匀地分配，给他生了十个小牛。二牛长得虎背熊腰，胳膊有碗口一样粗细，大鼻子，大嘴巴，宽阔的黑脸上安放着一双环眼。二牛见是三福，慌忙翻身就要从石榴身上滚下来，身体却被石榴箍得紧紧的，两个人在地上打了一个滚，压倒了一片草。

石榴说：“三福，婶奶多，棒得慌。”

三福看着满脸是汗眼睛喷火的石榴，笑了：“婶，再棒得慌，喊我……别看咱小，干这事肯定不比他差。”

“晚上婶在家等你，可别告诉别人二牛哥吃我的奶，别人会抢哩！”

“婶把咱当傻子了，我不说，晚上我肯定去。”对二牛说，“看你那熊样，吃奶咋还把裤子脱了？你当在东家磨盘上吃面条呢，解解馋就行了！”

晚上，原本能吃两碗■子的三福只吃了一碗，二牛却吃了六碗，比平时多了一碗。三福暗暗高兴，随即又心惊纳闷，这货吃了那么多的奶水，咋还能吃这么多的饭？高有才端着烟袋走过来，坐在对面的凳子上：“三福，把牛拴牢了，有旺家的高粱被牲口偷了嘴，骂了一下晌，现在还没住嘴呢。”三福答应着，用眼瞟着正在吃饭的二牛。二牛好像没听到，闷头吃得更欢实了。

三福给牲口上了草充了料，回到屋里见二牛已经发出了鼾声，向院里瞅了瞅，侧身溜了出去。

《热血家族》第一章（4）

石榴家低矮的草房坐落在高家村边缘那一片杨树林子的后面。三福推开门见春来正在吃奶，吃的是石榴有红痣的那个奶子，另一只小手则捂着另一只奶子。石狗剩趴俯在炕上的油灯下，正在吃一块包米饼子，英子躺在炕梢已经睡着。

狗剩问三福：“听说有旺家的高粱被牲口偷了嘴，还在骂？”三福看着石榴。石榴笑着说：“不哩，不骂了，骂了一下晌了，累了，听说是蛇精作的孽。”狗剩干咳着说：“听说有牛糟蹋的脚印，那畜生连人形都能显，牛自然也能变得出。”三福见春来吃个没完，有些心焦，更让三福害怕的是春来吃完了那个有红痣的奶子，又把嘴探向了石榴的另一个奶子。他忍不住伸手拍拍春来的脑袋：“吃饱了就歇歇吧，给我留点，我留着肚呢。”狗剩将送到嘴边的饼子停住，打量着三福问：“你要吃奶？”三福郑重地点了点头。狗剩将饼子送进口中咀嚼着，那模样就像高有才家的懒蛋子在反刍。待狗剩将口中的饲料放进胃中，舔了舔发黑的嘴唇，一阵咳嗽之后：“你回吧，多大了还吃奶？那奶水春来还不够吃呢。”三福脱口就说：“咋？二……”石榴急忙将春来推给狗剩子说：“天黑了，狼多，我送他，别给狼叼去了。”

刚出院子，石榴掀起了衣衫将奶头塞进了三福的口中，三福使劲吸吮了几下，发现口中的奶水还没充满牙缝，抬头问：“婶，咋没有了？”石榴放下衣襟说：“都让春来吃了。”三福急眼了：“不是说好给我留着吗？咋说话不算数呢？我今晚上还特意少吃了一碗饭呢。”石榴转身进屋，哐当一声把门关上。三福愣在那里，越想越清楚，石榴的那对大奶子春来是说啥也吃不了的，肯定是二牛吃盛了嘴，把我的那一份也咂去了。他望着夜空大声骂起来，瘟灾的二牛，瘟人咋不瘟死你。进屋见二牛正在抽烟，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你嘴真毒！”

高有才喜欢早起，天长日久便养成了习惯。起来后他先到牲口圈里转一圈，给牲口早早地上了料，然后蹲在牲口棚的角地上，掏出烟袋装上，点着后用手压压支棱起来的烟叶，嘴上静静地吸着鼻孔中使劲吐着长长的烟雾，耳朵中听着牲口咀嚼草料的声音，便有一种满足。现在他有几十亩田地和成群的牲口，在古塔这个地方虽说谈不上是大户，但已是远近有名的富户了，更为让他自豪的是富裕的生活完全是靠他自己的辛勤劳动得来的。他极其鄙视那些当官的，因为他亲眼看到过本县的县官被革命党杀了头。但高家的祖训中规定男孩子必须读书，长子建刚读完私塾后不肯再读，高有才抽断了五根柳树条子，也没把他打回学堂。次子建强比哥哥小两岁，不但书读得好，还写了一手好书法，十二岁的时候，姑父把建强接进了省城继续读书。小儿子建成，捉鸟下河，读书不正心惹了不少祸，不是读书的料。女孩子高家是不主张读书的，女儿杏儿五岁，长得聪明机灵，她是他的心头肉。高有才抽罢最后一口烟，头有点晕，刚要咳嗽，咳嗽是他叫儿子建刚和长工二牛起床的信号，突然他听到头顶老梨树的树冠上有两只喜鹊在唧唧喳喳地叫个不停。他笑了，建刚快二十了，得给他娶媳妇了。咳嗽两声，一手拎着粪筐一手拿着铁锨向街上走去。高有旺指着树上的喜鹊说：“哥呀，刚子不小咧。”高有才脚步不停嗯的一声：“年前得把喜事办了。”

高有才在建刚三岁的时候给他定了一门娃娃亲，女子比建刚大两岁，是古塔镇首富王振庭的女儿。高有才定下这门亲事并不是看重王家的富有，而是看重王振庭过日子的派口，听媒人二老婆子说儿媳妇长得很美，比狗剩家里还要水灵，又识礼节，因为害羞脸上总是罩着一块红纱。高有才心里高兴，嘴上却是不屑：“好看啥用？又不顶饭吃，壮实一点能生孩子就行。金贵家里的壮得像过年的猪似的，人家两年一个小子呢。”

每个地方都有自己的风俗，古塔也不例外。无论男女只要满三岁由父母做主，给儿女们选一个合适的人家，在满二十岁之后，男的娶媳妇，女的嫁出去。如果男女在十八岁还没定亲，不仅要被人怀疑和笑话，还有可能男的要打一辈子光棍，女的要屈身给人做小。祖宗的规矩是制造包办婚姻悲剧的罪魁祸首。高有才沿袭了祖宗留下来的规矩，在几个孩子到三岁的时候都给他们解决了终身大事。除了建刚外，他还给建强在三道沟找到了合适的媳妇，给建成在王家村找到了相匹配的女子。他最满意的是给女儿杏儿找的那个婆家，嫁的是古塔仅次于王振庭的第二号富裕人家张庆玉的长子张宝良，他和杏儿同岁。

刚入冬一场大雪铺天盖地地落将下来，高家村的山梁犹如一条条卧俯着的巨大银蛇，踩在雪地上好像踏进了棉花堆。高有才站在门口，仰头望着天。建刚从厦棚中拿出了推雪板，高有才吩咐：“把雪侍弄侍弄，推到院子外。”

《热血家族》第一章（5）

买子正往灶下添柴，听高有才的话就知道丈夫要出门，停下手中的活问：“大雪天，往哪儿蹦跶？”高有才没吭声，背着手，进屋坐在炕沿上，吧嗒吧嗒地抽烟。妻子端上了饭菜，高有才将陶瓷大碗放在嘴边，吸溜一声，半碗小粥安稳地落入了肚中，鼻子尖上已现了汗迹，这才拿起筷子夹了一条萝卜咸菜，咯吱咯吱地嚼起来。一顿饭没有一袋烟的时间迅速地结束，他把筷子往桌子上一放，一边往棉乌拉里絮包米窝窝一边说：“把衣裳找出来，去镇上建刚丈人家一趟，得把日子定一下。”妻子把高有才只有出席重大场合才穿的那件青色棉袍往他面前一放说：“路还没踩开哩，好天再去不行？”高有才说：“路总得有人踩，咱可没那样娇气金贵，好天还要上山打柴呢。”妻子说：“雪大，骑驴去吧。”高有才说：“人走都费事，驴能受得了？”

高家村距古塔镇足有二十里的路，相传在很早的时候这里有一座很高的塔，古塔镇的名字原由古塔而来，但现在塔是没有了。将近中午他坐到了亲家的炕头，王振庭斟满酒，在推杯换盏之间，在算命先生的一阵推算之后，日子敲定在腊月十二。高有才醉意朦胧地走在回家的路上，天刮起了大风，雪夹风抽打在他的脸上火辣辣地疼。他艰难地走着，抬头望了望天，却笑骂：“鬼天！”

转过山头，便看见山坳里的灯光，那是瞎子的住处。六年前，瞎子冒着细雪拄着拐棍来到了高家村，那天正是狗剩娶石榴的日子。高有才刚刚吃完早饭，正围着火盆抽烟，抽完烟后他要去给狗剩主持婚礼。这时，他听到院门外几个孩子的哄笑声，便穿上鞋，走出院子，见大门口站着一个瞎子。瞎子四十多岁，焦黄的脸上戴着一副黑色的眼镜，身着破旧的蓝色长衫，头上戴着毡帽，身后背着行李卷，若有所思地站在那里。几个孩子正试图用一根长棍去捅瞎子的眼镜，另外的几个孩子正在抓起地上的雪一把一把地扬过去。高有才吼吼两声，笑骂了一句：“兔崽子！”几个孩子轰的一声散去。他咳嗽一声将嗓子中的浓痰吐在身前的雪堆上，雪堆上立即现出了一个圆圆的小孔。刚要转身入院，却听到身后的瞎子说：“老哥，给口饭吃。”高有才听瞎子的口音不是本地人，便慢慢回过头，身体却不完全转过来问：“算命打卦的吧？”高有才春天被两个南方人一唱一和坑去了一顿饭，额外还搭上了两块银圆三个响头，现在还窝火心疼，便说：“我不信这个，去给别人算吧！”瞎子说：“不准不要钱。”高有才有意要嘲弄瞎子一番，就报上了岁数年龄时辰。瞎子张口就来：“你身前有两个哥哥一个姐姐，但都没有保住，现在你是长子，身下有一弟一妹，弟弟十岁那年病故，妹妹嫁到外地，堂上老母健在，父亲已经仙逝。你十八岁成家，媳妇是距你家西北方的人，她与你同庚，你二十岁得子，家有良田，有牛马，是一个殷实不错的家庭。”瞎子的话引起了他的警惕，怀疑瞎子早已打探了自己。他没吭声，转身将布满老茧的手搭在院门上，刚关上了一半，瞎子又说：“你二十二岁死了父亲，那一年你发了一笔横财。”高有才搭在门板上的手停止了动作，手指僵硬地悬在那里嘴巴也大大地合不拢。

二十二岁那年，父亲死后过了七七，他去古塔办置年货，归来的路上在雪地上摔了一跤，爬起来手中已经多了一个沉甸甸的小布袋，拉开封口的细带，险些又摔倒，差点将年货扔掉跑回家。他满头大汗地回家吃过晚饭后，待确定母亲和妻子搂着儿子已经沉睡，悄悄下了炕，走到外屋把门插上，点亮灯，从怀里掏出那个小布袋，在灯光下反复端详着那些豆粒大的不规则的金子。走进棚厦拿出了镐头和铁锹跳进了猪圈，在靠猪圈北墙掀开猪窝里的石头，挖了一个一米多深的方坑，将金子用油纸裹好，装进瓦罐，填上泥土，重新放好石头和草，一切都与原来一样，看着猪发出了鼾声后，进屋掏出烟袋吞吐起来。买子睡眼蒙眬地问：“半夜三更的，你瞎咋呼啥？”高有才将烟袋在鞋底上敲了敲，跳上炕，愉快地搂着买子的腰身，心里却搂着圈里的那头公猪。

“老哥，会害俺的！我会发啥横财？没影的事……”他见远处的赵德福正往这边看，急忙出来拉着瞎子的手进院，没进屋就喊：“买子，把饭热了。”买子见丈夫领着一个陌生人，便蹲在灶前点上火。她从不打听丈夫领回来的人，她对丈夫的服从比军人服从命令有过之而无不及。高有才把瞎子让在炕头，端过火盆，装了一袋烟递过去，冲灶前的买子喊：“炒两个菜，温一壶酒。”

《热血家族》第一章（6）

瞎子将饭菜吃干净，拿起酒壶对在嘴上咕咚咕咚喝下去。高有才递过烟袋说：“先生，你再给俺看看，俺高家以后……”瞎子摆摆手打断：“我只算以前的事，以后的事我不算。”说完从兜里摸出几块银圆放在饭桌上说，“我还有一点事求你，我要在二道沟的山坳里盖个房。”高有才迟疑了一下说：“那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能盖啥房？别说那地方，就是古塔这穷山恶水的鬼地方，也没啥住头。先生是高人，到城里更活泛些。”瞎子笑了笑：“瞎子是守信的人，嘴严实着呢。”高有才讪笑起来。瞎子走出大门的时候小声嘀咕了一句：“重孝！”高有才一惊。这时狗剩家响起了鞭炮声，瞎子脸色一变，摇了摇头：“可惜……可惜……”进入腊月，高有才的母亲死了。从此，每年春天高有才都会带上自家人去给瞎子种上地，秋后又会帮着收回去，但饭他是不会在那儿吃的，瞎子也不与他客套。

瞎子家灯光的轮廓越来越大，他心里就有了一份自豪，这房是我领人盖的。猛然一愣，他是瞎子点啥灯？

北方冬夜的山风猛烈地摇动着路边浓密的森林古树，呼呼呼的啸声中夹杂着远处山坡上树枝折断的咔嚓声。他几次被山风吹倒身上已经沾满了雪，踉跄的步伐像汹涌的大海上漂浮的小船。他摘下狗皮帽子，用手拭了拭额头的汗水，向家的方向望了望，仿佛自己已经坐在了热热的炕头上，面前摆着燃烧正旺的炭火……这时，他的脑袋膨胀得比平时大了几倍，眼睛直盯着前方。在距他十步远的地方有十个光点一字排开，像夏夜里的萤火，阴森而诡秘。

高有才低声骂道：“杂种！”双手紧握木棍，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十个光点，两只眼睛对十只眼睛，神情犹如决斗的勇士。风从他的耳旁刮过，雪在他身前打着旋旋，他浑然不觉，风雪在他的面前已不复存在。在他的眼里，这个时候世界上只存在五条狼，再没有什么比这五条狼更重要的了。人狼相持有一盏茶的工夫，站在中间的狼用爪子刨了刨身前的雪，突然嗥叫着闪电一般飞身扑了上来。高有才早有防备，在狼的身体还在半空的时候，也像闪电一般上前一步，大吼一声，嘎啦啦的声音穿透风啸，震荡山谷，手中的木棍噗的一声狠狠地击在狼的身上。狼在半空中一声惨叫，身体横飞出去，滚在路边挣扎几下便不动了。初战告捷，高有才受到鼓舞，大叫道：“杂种羔子！来吧，不怕死的上呀！”猛然他心里一沉，感觉手中的木棍轻了，用眼睛扫了一下自己手中的木棍已少了半截，他第一棍打出去的力量太大了。剩下的狼没有因为同伴的死而后退，相反发现了高有才惊慌的眼神便露出了白厉厉的牙齿，喉中发出阴森森的低吼，从不同的方向围了上来。高有才向后退了退靠在路旁的树上，双眼圆瞪盯着身前的敌人。又僵持一袋烟的工夫，狼发起了第二轮的进攻，四条狼同时向他扑来。他顾前顾不了后，一会儿便与四条狼在雪地中滚成一团。他在绝望中听到一声枪响，瞎子大叫：“快走……”

高有才进屋惊魂未定地坐在瞎子家的炕沿上，听到外面的雪地上发出了阴风一样的沙沙声和一阵阵由远及近的狼嗥声。他滚身下地，扑通跪倒在瞎子面前，咚咚咚就是三个响头。瞎子把枪放在桌子上，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说：“好险！若不是你的喊声大，我眼瞎耳朵灵，今天晚上你就要喂狼了。”扶起趴在地上的高有才叮嘱，“今天晚上什么也没发生。”高有才看了看桌子上的盒子炮应道：“我懂！”爬上炕从窗缝向外张望，见屋外全是绿莹莹的眼睛。第二天，高有才带着家人来到了瞎子家，给他套起了高高的院墙。

《热血家族》第二章（1）

积雪渐渐消融，从山下望上去，残雪点缀在山坡上宛如一群散放的羊群，阳光射在羊群身上，回返着刺眼的银光。高有才嘴里含着烟袋将懒蛋子套在了雪橇上，他要进山拉柴火。

要做新郎的建刚赶着懒蛋子走在前面，车上有斧子、镰刀、锯，还有绳子。高有才背着手，嘴里含着烟袋，不停地与村子里的人打着招呼。高有旺走过来说：“哥呀，山上的雪还大哩！”高有才嗯的一声。心里却说，屁话！我又不是傻瓜，不知道山上的雪大？待山上的雪都化透了，春耕也开始了，哪有工夫去侍弄柴火。远远地从河套的冰面上传来小儿子建成的喊声：“爹……”他没有抬头，依然背手走着，但当他听到女儿杏儿的喊声时，他停住了脚步，向冰面上望去。冰面上与建成一起玩耍的还有三福、赵明江的女儿燕子、二牛的三个光着脚丫的弟弟六牛、七牛、八牛。穿着小花棉袄扎着小辫子的杏儿跑来的时候，他笑了，并迎上去将他的宝贝杏儿举得高过了头顶，杏儿在空中笑着，他也毫不掩饰地哈哈地笑起来，将满是胡楂的脸贴紧女儿冰冷的小脸爱怜地说：“玩一会儿就回吧，天冷。”杏儿说：“爹，你也快回来，杏儿想你。”高有才心头热乎乎的，嘴上却说：“哄爹哩！”杏儿搂着高有才的脖子认真地说：“真的耶！”

高家村四面环山，山上长着参天的古树，烧柴对高家村来说不是难事，即使不上山在自家的房前屋后随便收拾一圈也能将饭煮好，但高有才从来不让自家的柴垛矮下去，往往买子烧饭的柴火是他几年前打下山的。他很熟练地从积雪中拽出树枝，用镰刀砍掉支棱起来的树杈，然后用长满老茧的手将树枝捋顺，树枝折断在寂静的山谷中发出悦耳的嘎巴声。这是去年冬天伐倒的树木，经过一年的风吹日晒，已有八分干了。高有才把树枝捋好后，用绳子捆绑好，砍了一个树丫巴儿支起来，抬头看了看用锯锯木头的大儿子。建刚经过几年的打磨和自己精心培养已经成为一个标准的庄稼把势，干起活来有模有样，娶了媳妇后完全有能力养家糊口。高有才在一阵满足中装满了爬犁，抬头看了看天上的太阳，对拿起鞭子的建刚说：“赶晌还能弄一车。”建刚嗯的一声答应。父亲又说：“过晌再弄一车就歇着。”爷儿俩走在车的两侧，爬犁后面的树枝划着雪地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父亲掏出烟袋点着后说：“你大了，就要娶媳妇咧，要像个成家人的样，别整天和半大的小子们嘻嘻哈哈，你是哥哥，给弟弟妹妹做个样子。”建刚应道：“爹，我懂。”父亲说：“懂就好。”

他们刚进村口就听到从狗剩家传来了石榴的哭声，哭声悲切而有韵律。进入家门，买子就迎出来说狗剩死了。高有才一愣，吩咐建刚把车卸了给懒蛋子喂上草料。

石榴见高有才到来，哭声更大了。旁边人给他搬来凳子，他坐下来，点着烟，嘴里一边喷着烟一边吩咐这几个人去干什么，那几个人去干什么。葬礼在有条不紊而简单地进行着。三天后，狗剩下了葬，石榴成为寡妇。晚上，高有才躺在热热的炕头上。买子说石榴真可怜，年纪轻轻就守了寡，拉扯两个孩子可咋过？有才趴在被窝里，眼睛望着地上说狗剩死就死了，成天撅着屁股拱在炕上，活着也是受罪，石榴嘛……那是早晚要走道的。买子问：“你咋知道？”有才嘿嘿一笑：“你没看见她哭那几声，纯属干号，脸上没有一滴眼泪流下来，狗剩是被她干了油才死的哩。”买子嗔怪：“都快当公公的人了，咋还没正经。”有才转过身，搂住买子。买子脸上挂着笑问：“你要干啥？”有才就笑。他已有几天没碰女人了。

腊月十二，天气晴朗，沟里沟外的人们都聚集在高有才家。高有才穿着那件青色的长褂，头上戴着一顶崭新的毡帽，脸上的胡子刮得干干净净，满脸喜气地招呼每一个来捧场的客人。古塔镇有名的乡绅富户都如期到来，骑的驴马拴满了河边的树。瞎子是高有才早晨派二牛赶着车去接来的。建强也从省城提前回来。高有才为了使婚礼办得体面，杀了一头猪，格外请来古塔有名的大师傅烹调。高家村各家各户都随了礼，礼品五花八门，富一点拿的是银圆，拿不起银圆的就拿米、面、小米、大豆、鸡蛋。婚礼主事的是赵德福，高金川协助。高有才的本家哥儿们及小辈们跑前跑后忙得不亦乐乎，一切都在喜气洋洋的气氛中按规定的程序进行。将近中午新媳妇的花轿来到了门前，花轿的后面是新媳妇娘家陪送的嫁妆，足足装满了两辆马车。人们看见车上的箱子和花花绿绿的用品都傻了眼，人们没有见过这样丰厚的嫁妆，就连见过世面的乡绅富户也啧啧称赞。这哪里是嫁姑娘，就是儿子娶媳妇也没有这样的排场。建刚未脱稚气和装出老成的脸，红得有些滑稽。在众人的引导下和新娘先拜天地，拜了父母，最后互相拜了几拜，脚步笨拙地入了洞房。建刚心说，我宁愿去扛三天的柴，锄两亩地也不干这号事。当他压抑着那颗怦怦跳的心揭开新媳妇盖头的时候，他的心跳一下停止了，接着就是无法压抑的近乎疯狂的心跳。他还是羞了，他在极度的欢喜中听到屋里人一起发出了惊呼，这种惊呼有赞叹有嫉妒还有是羡慕，其中惊呼声音最大的是石榴。新媳妇是只有在唱大鼓的说书先生嘴里才能描绘出的那样美，含羞粉嘟嘟的圆脸蛋，低垂长长的睫毛遮掩着明澈的含笑的眼睛，乌黑的头发高高绾起，露出白如凝脂的脖颈，尤其是在樱桃小嘴上叼着一朵红红的花，更显得娇艳欲滴，长长的手指放在膝上，白皙透明的手指尽头是一个个圆圆的小旋涡。

《热血家族》第二章（2）

走出洞房的人都称赞新娘的美，买子乐得合不拢嘴。高有才庄重地与上亲客人推杯换盏。他让瞎子坐在他的上首，瞎子委婉地推辞了，高有才只好让他坐在他的下首，上首的位置让给了新媳妇的舅舅。

酒至正酣，赵德福急匆匆地进来，神色紧张地向高有才耳语一番。高有才举着酒碗的手停在半空，哦的一声，然后一口喝尽，对身边的瞎子耳语几句。瞎子站起来说：“找个空屋，我见见他。”高有才笑着说：“来个客人！我得去招呼一下，各位慢慢喝，去去就来……去去就来。”人们见他出来，便大声喊：“有才，来敬酒呀！”“有才叔，大喜呀！”“有才哥，恭喜呀！”高有才笑着说：“好喝！喝好！留点量，住一会儿我来敬酒可别仰歪了。”两个人来到院子外，见一个身材矮小的南方人冷冷地站在那里，身边站着一个七八岁的男孩。

赵德福很快清除了西厢房里的人，瞎子坐在桌子边，那个南方人坐在对面。“有才留下，别人都出去。”瞎子吩咐。高有才掩好门，瞎子拿出烟袋，装满烟点着，抽了一口，慢悠悠地说：“这确实是一个婚嫁的大凶日子。”高有才自从瞎子算出了他发横财的事，就对瞎子说过的话坚信不疑，听了这话差一点跳起来。瞎子和那个南方人脸色都冷冷的，只听瞎子又说：“今天有一位贵人路过或光临此地，本是大凶的日子却变成了千载难逢大吉的日子。”那南方人盯着瞎子，然后闭上眼睛，沉思了好一会儿，睁开眼睛，慢慢地站起来，说：“我闯荡江湖十几年，今天才知道天外有天，在下告辞了。”高有才心里有了底，对南方人说：“老兄，今天是有才家的大喜日子，喝杯喜酒吧。”南方人说：“盛情领了，后会有期。”瞎子对南方人说：“兄弟，你是个好人，我和有才敬你了。”

瞎子刚要站起来，突然从桌子下伸出一只小手向瞎子面门抓去，瞎子反应奇速，捉住伸来的小手，摸了摸，面容一呆，问：“谁？”高有才抱出藏在桌底的杏儿说：“我闺女，杏儿。”杏儿指着瞎子脸上的眼镜问他：“爹，他脸上戴的黑东西是啥？”高有才嗔怪：“你在这儿做啥？”杏儿仰起小脸嘘的一声，悄声道：“爹呀，我藏猫猫哩！”这时石榴的女儿英子跑进来，撞在瞎子的身上，瞎子伸手扶住，脸色又是一呆喃喃道：“一个美人坯子。”说完站起来离开了西厢房，背后传来了英子兴奋地喊声：“我找到你了……杏儿，看你还往哪里藏！”高有才急赶两步来到了瞎子的旁边，只听瞎子自言自语：“高家的祖坟要冒青烟了！”高有才一愣，接着内心涌起了一阵狂喜。他颤抖着手牵着杏儿走出西厢房，脸上的庄重掩盖了内心的喜悦。

南方人手牵着小男孩正走向大门，男孩不住地回头看着酒席上的食物。高有才走到买子的旁边问：“还有鸡腿吗？”买子笑着回答：“还有一个，是给你留的。”高有才笑着说：“给我。”高有才把鸡腿递给杏儿说：“杏儿，给那小孩送去。”杏儿接在手中，跑了出去，把鸡腿往那个小孩的手里一塞。小孩接在手中看了看鸡腿，又看了看那个南方人。南方人脸上的肌肉动了动，轻声说：“吃吧！”

不远处建成、三福、五牛、六牛、英子、燕子还有跟张庆玉一起来的大宝正在玩耍，见那个小男孩正在吃鸡腿，都围了过来。大宝走到杏儿的面前说：“杏儿，我也要吃！”杏儿看了看脏兮兮的大宝，白了他一眼：“埋汰鬼，不给你吃，馋死你！”大宝小脸憋得通红，冲杏儿喊：“你是俺媳妇，你偏心。”杏儿也大声喊：“我烦你，满身都是臭味。”转身问身边的建成，“三哥，啥是媳妇！”建成便将两只手放在胸前，握成拳头，伸出两个大拇指相对屈伸了几下说：“就是这样，这样……就是像爹和妈那样，晚上睡一个被窝。”说完和三福哧哧地笑，大宝也跟着笑，五牛喊：“杏儿是大宝的媳妇了哟。”英子踢了他一脚，也跟着笑。杏儿突然冲到大宝的身前，挥手就是一耳光：“臭狗屎，笑啥？谁和你睡一个被窝……”大宝捂着脸恼火地骂道：“狗日的，你打我。”冲过去拉扯着杏儿，杏儿抓住大宝的手狠狠地咬了下去。大宝也不哭，使劲地将杏儿推倒在地，手上已印上了杏儿的牙痕，流出了血。建成冲上来把大宝摔倒在地，骑在他身上一边打一边骂：“龟儿子，找死哩！敢打俺妹！俺妹是狗日的，我是谁日的？我也得是狗日的是不是？”

建成弯身给杏儿拍打身上的灰尘。燕子一跳就爬上了建成的后背说：“三哥，咱俩睡一个被窝。”建成就回头笑。杏儿见自己的新衣服被弄脏了，哇的一声哭了出来。进屋就听到大宝正在告状，她一指大宝说：“我不和臭狗屎睡一个被窝！”高有才一愣，旋即桌子上的人齐声大笑起来。高有才就笑骂：“妈个巴子，不害臊！”

酒席摆了一下午，上亲客带着笑意离开了高家。高有才再三挽留瞎子?瞎子还是站起来坚持要回去。二牛和三福套好车，高有才送到村口，直到看不见瞎子的身影，才转身往回走，耳朵旁便又响起瞎子的话：“高家祖坟要冒青烟了。”

《热血家族》第二章（3）

赵德福和高金川正在张罗着酒席的收拾工作。在东北的农村办喜事，锅碗瓢盆桌椅板凳都需要向街坊四邻去借用，即使像高有才这样的大户家里也没有这么多供赶礼人吃喝的餐具。赵德福和高金川还没吃饭，高有才走过去对买子说：“快摆好桌子，二叔三叔还没吃饭哩！”买子说在后屋都摆好了。高有才心情正好，笑着说：“我陪叔再喝一盅。”买子看了看满脸通红醉意十足的丈夫：“当公公了，可别醉了，人家笑话的。”高有才憨笑说：“甭瞎操心了，醉不了，咱是啥量？”买子就一笑：“我信你有深浅，先提醒你一声，怕你醉，伤了身。”

高家大院共有两行正房，前后房加一起是十六间，前房的中间有一个能跑过两辆马车的门洞，门洞的左右各有三间房，后面是十间房，都是草房，是高家几代人苦心经营下来的基业。母亲去世满百日后，高有才和买子由前屋搬到了后屋，东头是他们夫妻和杏儿居住，西头的房子是他的三个儿子居住。前面的房子一直闲置着，在前屋的东西两侧还有两套厢房，东厢房是长工们住着，西厢房是放农具的仓库。建刚结婚前，高有才请来了木匠重新修理了门窗，房顶码了新草，屋子内也进行了重新装饰。

高有才从前院的门洞子通过，将赵德福和高金川让到了桌子前坐下，亲自斟满酒，说了很多感激话。高金川和赵德福齐声说：“俺们这算啥？出点小累，你为俺们把命都能豁出去……”高有才端着杯打断：“这话可再甭提了，咱是一家人嘛。”

山里的冬夜来得快黑得早。太阳刚落下山，遥远起伏的山峰一片朦胧，一声狗叫在猎猎山风中传出去，立即招来其他狗的响应。人们聚集在高有才家的后屋里，这里正表演东北大鼓，说书人是省城有名的先生于一吼。他本来不叫这个名字，因为他说书嗓音洪亮，据说两里外也能清晰地听到他说书的声音，时间长了，人们就送给他这样一个绰号，反而把他原来的名字忘记了。他是赵德福的姑表弟，是赵德福亲自去省城请来的。如没有这层关系，他是不会到这穷乡僻壤的地方来说书的，更何况是一文钱不收。高有才特意腾出了后屋的房子，岁数大的坐在炕上，年轻的站着蹲着，屋里屋外也挤满了人，小孩子在人缝中串来串去，屋子里乱哄哄地充满喜气。高有才和赵德福、高金川坐在离说书人很远的旮旯里，谈着一些无关紧要的话题。于一吼将檀木往桌子上一拍，屋里便安静下来，鼓声在他娴熟的敲打中响起，三弦同时随着响了起来，鼓声和三弦声相搏，发出兴奋而欢快的声响。于一吼放开嗓子，声音洪亮吐字清晰悦耳，书理分明。人们抻长脖子，张着嘴，竟忘记了喝彩。待一个长音在空中划过，于一吼放下鼓棒，笑着。人们才缓过神来，齐声喝彩鼓掌。有的站起来喊：“先生，你收徒吗？我儿子你领去。”有的喊：“先生，你收干儿子吗？我家的小子给你当干儿子吧！”刘金贵扯着嗓子喊：“让我十个儿子给你做孙子吧。”有人开起玩笑：“金贵，你儿子给先生做孙子，你岂不成了先生的儿子咧。”屋子里的人们都大笑起来。于一吼也笑了起来，笑声中鼓声又响了起来。

后屋说大鼓，建刚的小哥儿们正在院子里筹划闹洞房节目。当小哥儿们将羞涩的建刚推推搡搡地推进洞房的时候，灯光下，新娘娟子款款地站了起来。灯光映在新娘的脸上泛着柔和而丰润的橙红色的亮光，嘴上的鲜花已经摘掉，取而代之的是一块青色的小布上绣着的一朵殷红的小花粘在上唇上欲发显其娇颜。闹闹哄哄的半大小伙子们立即钉在原地，眼睛望着新娘，屋子里便静得像一泓水。随后听见二牛啊的一声，转身先跑了出去，撞倒了身后的三福，三福爬起来也跑了出去，闹洞房的其他的小伙子们稀里哗啦争先恐后地往外跑。建刚转身跑了两步，脚刚跨出门槛，便收住脚步，低着头站在门口。

娟子掩着嘴笑了一下，走过去拉起建刚的手，坐在炕沿边。两个人沉默一会儿，建刚看了看羞涩的娟子说：“我一辈子都会对你好。”娟子轻声回应：“真的？”建刚依然低着头，想起了父亲昨天晚上跟他说的话。昨天晚上他刚要睡觉，父亲提着烟袋来到他的房间对他说：“咱高家又要添一口人了，听说人还算知书达理，是你的福气，也是咱高家的福气，到了咱家，只要她不过格，丑了俊了咱要好好待她。”

《热血家族》第二章（4）

娟子见建刚不吭声，又问：“真的吗？”建刚点点头肯定地说：“真的，我一辈子都会对你好。”娟子继续问：“要是……要是我有一天变丑了，你还会对我好？”建刚抬起头说：“你长得像仙女似的，咋会丑？”娟子说：“我是说有一天。”建刚目光突然热烈起来，站起来说：“那我也对你好，一辈子对你好。”娟子身体震动了一下，建刚靠近娟子红着脸说：“我……我要和你睡觉。”娟子的脸立即红了起来低声说：“还早哩，后屋还在唱大鼓，都没睡呢。”建刚一边脱下外衣，一边急促地喘着气：“我不管，我就想现在和你睡觉，你真好看。”娟子轻轻一笑，往炕里一缩身：“我要洗脚，你去给我舀点水来。”建刚一愣，随即笑了笑，转身在外屋的缸里打来了水，放在炕沿上轻松地说：“水来了，你洗吧。”娟子看了看建刚，说：“你给我脱袜子。”建刚犹豫了一下，俯下身脱下了娟子的袜子，看着娟子裹缠过的小脚晶莹透明，身上的血立即蹿到了头顶，脑袋嗡的一声仿佛要炸开。娟子将小脚放进铜盆里，侧着头冷若冰霜地命令：“你给我洗脚。”建刚看着娟子，头顶的血又一下子回落到身上，身体僵在那里。娟子笑了笑说：“你说过对我好。”建刚心里有了气，阴着脸，拿起了娟子的脚，刚洗了两下，娟子从铜盆中抽出了脚，冷冷地说：“行了，行了！”建刚没等娟子吩咐端起了铜盆，只听娟子问：“做啥？”建刚没好气地说：“给你倒了。”娟子说：“别，别倒，你对我真好，我信你。”建刚缓缓神板着脸说：“侍候就要侍候到底，我给你倒了。”娟子说：“你对我真好，但我还是不信，我看你给我舀洗脚水时心里就不痛快，给我洗脚时你又郎当着个驴脸，没准心里在骂我呢。”建刚哼的一声说：“你咋这样歪歪，水也舀了，脚也洗了，你还要我咋样？”娟子阴阴地说：“我还能让你咋样，你不是真心对我好，你要是真心对我好，你把我的洗脚水喝了。”建刚从地上跳了起来喊道：“啥？你……”娟子也大声道：“你喝不喝？”建刚怒骂道：“你他妈的啥东西？别看你长得好看，明天老子就休了你……”娟子还没等建刚骂完，端起铜盆迎头泼了建刚一个落汤鸡。建刚大骂：“狗日的……”从炕上扯下娟子，两个人在屋子里厮打起来。屋檐下的三福看了看二牛，见二牛的脸红红的，表情激动，呼气也急促起来，用肩肘碰了碰二牛问：“咋打起来了？”二牛斜眼瞄了眼三福神秘地说：“你懂啥？胎毛没蜕的崽子，好戏才开始呢。”旁边闹洞房的小伙子你瞧瞧我我看看你，都偷偷地笑起来。突然，门板一响，建刚和娟子从屋子里厮打到院子里。

于一吼大鼓说的正在精彩处，前院更精彩的节目谁也没有觉察。三福从人缝中挤进去，人群受到了骚扰，有的骂道：“兔崽子三福。”有的拨拉一下三福的脑袋说：“狗日的窜来窜去，搞啥？再窜来窜去可别把卵蛋挤化了……”三福出了一身汗，来到了高有才的身边。高有才在角落里正笑眯眯地听着大鼓，三福靠近在他的耳边说：“叔，你快去看看吧，建刚鼓动起来啦。”高有才一怔，看了看三福，小声问：“啥鼓动？”三福说：“建刚和新媳妇鼓动起来了。”高有才对三福说：“出去玩吧，没啥事。”三福瞪着眼睛说：“咋还没啥事？建刚和新媳妇都打到院子里了。”高有才脸上带着笑挤出了后屋，疾走两步，停下了脚步问身后的三福：“为啥？”三福摇了摇头：“我咋知道？”

朦胧的灯光下建刚和娟子正支着马架，闹洞房的二牛和其他的小伙子们站在旁边不知所措。娟子已露了哭腔，喘着气哀求：“放开我，我有话说……”建刚怒骂：“去你妈的，我不听你那屁话，狗嘴里能吐出啥好话。”高有才疾走两步，见娟子光着一双小脚，低声喊：“松开手，丢人现眼！”建刚见是父亲，将娟子往后一推，娟子立即向后摔了个仰八叉，一双小脚举在空中，在灯光下划过一道弧线。建刚带着哭腔说：“爹，你给我娶回来的是啥媳妇呀？是个泼妇哩，我刚进屋就让我给她弄洗脚水，我忍气给弄了，她又让我给洗脚，我寻思后屋人多，又是大喜的日子，吵起来怕丢了你的脸，给她洗了，可……狗日的这还不行，她让我喝了她的洗脚水，爹呀你咋给我弄回来这样一个货哩！”高有才阴着脸，瞪着建刚，缓缓地将目光投向了娟子。娟子刚从地上爬起来，低着头，前额上掉下了一绺头发，脸红红的，手摆弄着衣脚。突然，咬了一下嘴唇仰起头。高有才从来没有见过这么美的女子，不敢多看，便很自然地从后腰掏出了烟袋。娟子待高有才点着烟，拢了拢掉在前额上的头发，走到高有才的身前轻声说：“爹，屋里有贼。”高有才一惊，从口中拔出烟袋，端在手中，抬头问：“贼？”娟子说：“刚才我自己个儿在屋里梳头，从镜子里看见有一个人从外头偷偷地溜进屋，手里还提着一把杀猪刀，灯光照在刀上还闪了一下光，他就在靠门口的那个立柜里，我刚想出去叫人，建刚就进来了，我怕建刚小，沉不住气，又怕惊动了贼，伤了建刚，就和他打了起来，想招人来抓贼。出屋后我要告诉他，他不听，我……我……不好。”说完哭了起来。

高有才看着娟子惊慌的眼神，断定娟子没有撒谎，回头瞪了建刚一眼，转过头对身前的二牛和其他的小伙子们说：“谁也不准出声，手里拿好家伙，封好门口，我让你们动手，你们再动手，没有我的吩咐谁也不准乱动。”顺手抄起放在屋檐下的 头对建刚说，“把你的鞋脱了，给你媳妇穿上。”

《热血家族》第二章（5）

高有才进了屋，红红的烛光安静地亮着，烛光下的新房热烈而富有情调。在屋子的地中央一个铜盆反扣在地上，娟子的绣花鞋一只在炕沿下，一只在门槛边。高有才用脚踢了一下铜盆，铜盆和地面相撞发出哐啷啷的响声，平溜到门口的立柜边，撞在立柜上发出咣的一声。高有才从眼睛的余光中看见，立柜的门动了一下。他双手握紧 头，低声对身前的立柜说：“把刀扔出来，麻溜溜地出来，算是给我面子。今儿是俺家的大喜日子，我不想见血，要是兄弟要拼命，就陪你一陪。兄弟到俺家来，是有啥想法，你要是和我有仇，你说清楚，我错的话，我任你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皱一皱眉头高有才就不是汉子。要是缺钱花，你言语一声，说个数，我没啥抹搭。要是你还不出来，我就一 头打进去，就是铁打的我也能砸扁你。你闯进俺家，打死你也是白死。”

立柜门动了一下，高有才瞪着双眼，手里的 头攥得紧紧的。不一会儿，柜子里扔出一把刀。高有才上前用脚踏住刀轻声说：“出来吧，我说话算话，绝不骗你！”一个二十多岁红脸膛的小伙子走出立柜，惊恐地问：“你真的放我？”高有才放下 头，用眼睛盯着他说：“我说话当然算数，不过你要先说明白，为啥拿着刀子进俺家？”小伙子低下头说：“我……我看新媳妇陪嫁的东西多，想……想抢她的首饰。”高有才轻舒了一口气，用眼睛审视了一会儿说：“既然来了，也算捧我的场，给我儿子闹洞房，我不会让你空着手走。”说着从兜里掏出三块银圆，放在身前的梳妆台子上说：“买喜酒喝去吧。”小伙子犹豫了一下，还是拿起了银圆，走到门口站住，转过头来说：“我会记住你的，我服你。”高有才冲门外喊：“建刚，送客！”

高有才面无表情地走出洞房，看了看穿着建刚大鞋的娟子，对建刚说：“没啥事了。”说完掏出烟袋，向后院走去。刚才的一幕已经验证瞎子推算的准确性，他心里暗暗佩服的同时，脸上露出了笑容，他的耳边又响起了瞎子的话——高家的祖坟要冒青烟了。站在后院里抽着烟，屋子里的说书声已进入了高潮，人们不断地爆发出笑声。他无心听，心里七上八下地反复掂量着，贵人是谁？高家的祖坟会冒青烟吗？在经过反复的推敲之后，他的脑海里有了答案。从娟子机智沉着的表情和高贵的气质，他断定娟子就是高家的贵人，也是能使高家坟头冒青烟的那个人。他怀着愉快的心情，送走了说书人和听书人已是凌晨。买子躺在被窝里问：“你刚才屋里屋外串个啥？”高有才笑了笑，又摇了摇头，看了看身边的杏儿。

天刚蒙蒙亮，买子正在穿衣裳，建刚穿着短裤失魂落魄地闯进来。高有才已穿好衣裳，正在穿鞋，只听建刚哭号起来：“俺媳妇是个……是个豁嘴呀，兔子一样的三瓣嘴呀，爹你咋给俺弄个废人回来。”高有才手中的鞋子掉在了地上。建刚在地上跺着脚说：“早上我起来尿尿，回来看她睡得正香，就用手揭开她嘴上的布，吓了我一跳，她是豁嘴呀。”高有才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两下，眼睛红红地像要冒火。娟子怯生生地走进来，跪在高有才和买子的身前：“我生下来就是个豁嘴，我对不起二老，对不起高家。”转过头对建刚说，“你不用哭，写一纸休书，我立马就走人，一辈子再也不嫁人，生是高家的人，死是高家的鬼。”说完摘下上嘴唇上的青布，高有才看着娟子，果然在她的上嘴唇上有一道豁口，透过豁口可以清晰地看到她细碎如玉的牙齿。他怒火中烧，刚想转身离去，耳边突然又响起了瞎子的话，将装好的烟袋凑到嘴边深深地抽了一口，说：“我老早就知道你的缺陷，不就是嘴上少一块肉吗？不打紧，你就在高家当儿媳妇，谁要是下眼看你，我绝不依！”后面的这句话说得极是严厉，看了看建刚说，“你别忘了我的话，成了家的人了，没个稳当劲儿，号啥？还像个爷儿们？”买子扶起娟子，两个人抱在一起大哭起来。

第二天，高有才骑着马，装着走亲的样子走访了建强和建成的丈人家并看了两个媳妇，特别注意观察了两个媳妇的嘴唇，他绝不允许同样的错误第二次在自己的身上发生。路过二道沟的时候，他来到了瞎子家，说了建刚媳妇豁嘴的事。瞎子不紧不慢地说：“这能治。”高有才惊喜地问：“先生，你能治？”瞎子笑了笑说：“我不行，省城能治。”高有才问：“咋个治法？”瞎子说：“豁小的话，用针缝上就行。”高有才沮丧地说：“不小哩，牙都能看见。”瞎子说：“豁得大的话，就植皮，不过这种技术现在还没有把握。”高有才问：“咋个植皮法？”瞎子说：“就是从屁股上割一块肉补在嘴上的豁口处。”高有才笑了起来：“先生这可说笑了，屁股上的肉贴在嘴上，那算啥哩？”瞎子没有笑，从身前的桌子里拿出了毛笔，铺平纸张，很熟练地写了一封信，递给高有才说：“到省城按信上的地址去找罗成功这个人，把信交给他，他会帮你的。”

《热血家族》第三章（1）

正月初五迎来了二十四节气中的第一个节气——立春。节气是如此的神奇奥妙，随着立春的到来太阳和地面陡然拉近了距离，一场柔和的细风轻手轻脚地席卷了北方的大地，虽然还有些许的料峭，但人们已明显能嗅到春的味道。一场及时的透雨飘落下来，给远处的山坡和近处的杨树染上了生命的颜色，春耕在一片祥和的气氛中开始了。高有才扶着犁，建成牵着牛，二牛和建刚在地的另一头扬着粪。犁铧插入潮湿的泥土左右翻滚着，泥土的芬芳便洋溢在空气里，高有才嗅着这奇异的芳香又一次被征服了。犁杖到了地头，高有才拔起犁铧，使劲地抖了抖，粘在犁铧上的泥土便大块地落将下来，往手心吐了一口吐沫，转过犁杖，插入地里，注视着小儿子熟练地摆弄着牲口，心里高兴起来——这小子是个种地的好料子，嘴里却喊：“嘚儿驾！”手中的鞭子同时在上空啪的一声响了起来。经过几天翻地摆垄施肥播种抹窝，半个月后春耕已接近尾声。高有才沉稳地坐在播种完毕的地头上抽着烟，在身前的石头上敲了敲烟袋锅子，做出了一个决定，领娟子治嘴去，因为他已经听到村里人的议论和讥笑。他想必须堵住他们的嘴，特别要堵住赵德福的嘴。

待包米苗刚刚冒头的时候，将田里的活交给了二牛，高有才离开了他深爱着的土地，带上建刚和娟子以及瞎子写的那封信去了省城。

最初发现娟子嘴上秘密的人是石榴，那是大年三十的早晨，买子让娟子给石榴送饺子。娟子来到石榴家，优雅地将腰筐里的饺子端出来，石榴怀里抱着春来说了很多感激的话，英子则把饺子接过去。娟子礼节性地笑了笑，作为回答。娟子微笑的那个瞬间，石榴发现娟子嘴上那个绣着小花的布块掀动了一下——娟子的上嘴唇不是一个整体。娟子走后，石榴一边吃着饺子一边琢磨着娟子的嘴唇。

赵德福从外面进来，看了看桌子上的饺子说：“哦，还寻思你没包饺子哩，特意给孩子送点来，孤儿寡母的，不易。”石榴一边往饭箩子里捡饺子一边说：“娟子刚刚送来的，她前脚刚走，你后脚就进来了，俺这孤儿寡母，亏了你们照顾。”赵德福抽着烟说：“邻里邻居的谁家没有点事。”石榴夹起一个饺子放进嘴里说：“这饺子的味可真不错。”赵德福看着正在吃饺子的石榴，心里一呆。石榴粉红的脸蛋和灵活的双眼一下子拨动了赵德福那颗已经衰老的心，咽了一口口水，心里突然不平起来，他妈的狗剩，啥东西！春来从炕头跑过来钻进石榴的怀里寻奶吃，赵德福拍了拍春来的头说：“傻小子，多大了还吃奶！”石榴放下筷子，解开棉袄的扣子，将内衣一撩，一对雪白的奶子便滚落出来：“可不是，也没啥奶水了。”赵德福瞪着眼睛：“给他戒了。”石榴说：“开春就给他戒了，烦死人咧！”见赵德福瞅着自己，就小声问：“叔呀，你说建刚媳妇咋老弄个布粘在嘴上？”赵德福满不在乎地说：“好看呗，你们女人都爱瞎鼓捣，你不是也擦粉吗？”石榴笑了起来：“她和我不一样，你说她吃饭时那块布就不挡碍呀，再说有才你也不是不知道的，买子擦点粉他都不让，他能让那样俊的儿媳妇整天地用一块绣了花的布粘在嘴上？”赵德福哦的一声，抬头看着石榴：“你是说，娟子的嘴上有问题？”石榴说：“刚才娟子笑的时候，我咋就觉得她的上嘴唇不是一块肉？”赵德福瞪大了眼睛惊叫：“有这号怪事？你……你说娟子是豁嘴？”石榴点了点头说：“我也是猜的。”赵德福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说：“别瞎说，有才精细得要死，咋能给儿子娶个豁嘴媳妇回来。”

赵德福怀着兴奋的心情离开了高有才家，经过细心地观察，他确定石榴的猜测是正确的。二牛正在院外劈柴，见赵德福走过来，放下斧子问：“二爷，急急火火的干啥？”赵德福哼的一声，身后甩过来一句话：“不干啥！”脚步不停地往石榴家而去，他要把高家村这一奇闻及早地传达给石榴。

二牛看着赵德福佝偻的背影，心里暗骂，老不死的，孙子都快娶媳妇了，六十来岁了还不正经。他细心地留意过，狗剩死后，赵德福去石榴家次数最频，共计十六次。头三次在石榴家停留的时间很短，后来是一次比一次时间长。

赵德福推开石榴家的门，石榴正在灶前洗碗。赵德福说：“真是豁嘴哩。”石榴挺直腰，手在棉裤上擦了擦，脸孔前探，目光神秘而悄声地问：“真的呀？”赵德福从石榴震惊的表情中得到了心理上的满足，一上午的反复观察取得了意料中的效果。他脚步不停进了屋，盘腿坐在微热而发黄的席子上，乌拉鞋底的泥巴便落了下来，掏出烟袋装上烟末。石榴从火盆里夹起火炭给他点着问：“你说有才咋就给建刚娶了一个豁嘴的媳妇？这下可算走了眼。”赵德福看着火盆中的炭火，古铜色的脸上泛起了光亮，端着烟袋的手不停地压着烟袋锅中的烟叶，深深地吸了一口，抬头看着石榴黑溜溜渴望得到答案的眼睛，赞叹：“有才是高人！”石榴从炕上站到了地上，问：“咋？娶个豁嘴媳妇咋还是高人？”赵德福鄙夷地说：“有才啥都好，就是贪财，拿财太为重了咧。”石榴立即想起了娟子的那一车车的嫁妆，体会了赵德福话中的含义，对自己的父亲便怨恨起来，末了红着眼圈说：“他就忍心让建刚一辈子陪一个豁嘴女人？”

《热血家族》第三章（2）

赵德福看着伤心的石榴，别有一番楚楚动人的美丽，眼睛盯着石榴。石榴低下头来。赵德福哆哆嗦嗦地把手探进棉袄里，掏出一个小布袋，拿出一块银圆放在炕上说：“叔疼你哩！让我摸摸你的那对白饽饽，这银圆就是你的了。”石榴拿起赵德福身前的烟袋摆弄着说：“叔呀，给我装袋烟。”赵德福一边装烟末一边说：“你不嫌我？”石榴抽了一口烟，问：“你家不是有饽饽吗？”赵德福说：“咱家那个还能称啥，黄不唧的一层皮，就那两个奶头撅着，还能证明过去是个女人，和你比，她——母猪。”

娟子的事通过赵德福的嘴迅速传到了高家村的各家各户，成为春节最火暴的新闻，比高有才家放的鞭炮还要响，还要有震动。风言风语传到了买子的耳朵里，买子说人家在说娟子的闲话。高有才平静地说，嘴长在他们的身上，愿说啥说啥，甭理他，让他们煽惑去，不嫌累就说，咱们该干啥还干啥。娟子嘴上的秘密早晚会传出去，纸包不住火，这是在他预料之中的事。

晚饭后，赵德福刚踏进石榴家，他兴奋的笑容就被石榴冷冷的脸色冻结了。他给石榴装上烟赔着笑讨好，石榴不理他，只做家务。他就盘腿上炕，自己抽烟，看着熟睡的英子和春来。两袋烟抽罢，仍不见石榴过来，就拎身下地来到外屋。“咋了吗？”他问，“咋了你有句话呀，这样拎风扫地地干啥？弄得我心里像猫抓了似的。”石榴冷着脸说：“还能咋了？你为啥把娟子的事说出去，你忘了那年你家花眼睛被岭后赖去，人家高有才豁上性命给你抢回来的事啦。滚滚滚，你是个恩将仇报的小人，快滚。”赵德福瞪着眼睛就要发作，挣开上来推搡的石榴，突然笑了：“你呀，就是我不说，早晚有人说。我恩将仇报？人家有才对咱的好，咱能忘？你小瞧叔了，在门缝里把叔瞧扁了。”

当初，高家村只有两头驴，一头是赵德福的花眼睛，一头是高有才的黑尾巴。高有才父亲死后第二年的一天，明江对赵德福说：“爹，有才买了个驴哩！”他哼的一声：“不是驴，是驴崽。”第二天他从集上牵回了花眼睛。在地头遇见了高有才，有才拍着驴的脖颈说：“这驴，漂亮。”两头叫驴从童年来到高家村就再没有机会离开过，高家村是它们的监狱。童年的两头叫驴还能友好相处，你跑我追，我跑你赶，亲如兄弟，在树林中尽情游戏撒欢。但随着年龄的增长，性情也随之改变，青春期成为它们友谊延续的障碍，相见时眼红得犹如仇家，非踢即咬，每次都伤痕累累地回到家中。两头驴打完架后，赵德福总是牵着花眼睛对高有才说：“你家黑尾巴把俺家的花眼睛糟蹋了。”扒开花眼睛的嘴巴说，“牙都掉了一颗，耳朵也弄了一道口子。”高有才赔不是：“叔，咱家黑尾巴不懂事，回头我好好教训一下这畜生。”建刚那时四岁，瞪着眼睛呀呀道：“你家花眼睛老用舌头去舔俺家黑尾巴的屁股哩。”高有才急忙呵斥建刚，对赵德福说：“孩子小，不懂事！”建刚哇的一声哭了出来。高有才的母亲扭着小脚走出来，狠狠地瞪了一眼高有才，直杵杵地说：“驴懂事，你去对驴说。”赵德福知道这是骂他，躲在大门后往里望，见高有才正端着一簸箕包米往黑尾巴的槽子里扒拉，还抚摸黑尾巴的头呢。

高赵两家的田地是挨脊的。高有才套着黑尾巴在这边耕地，赵德福套着花眼睛在那边耕地。两头闹春的叫驴互相叫着，彼此发出挑战的信号，但在主人的束缚下，憋着一股闷气将犁杖拉得飞快，好像用这种方式证明谁更强壮。春耕结束的前一周，花眼睛拖着犁杖在地里狂奔，赵德福摔倒在地，口中打着口哨，但花眼睛此时已经丧失了理智，挣断了笼套，发出欢娱的叫声，直奔山坡而去。黑尾巴好像受到了感染，耳朵直竖起来，嘴里发出震天的长叫，在地上蹦了几下，高有才猛地往地下一插铧子，接着一个箭步冲上去，牢牢地控制住了黑尾巴的缰绳。抬头向山坡上望去，花眼睛跟在另一头驴的身后，转眼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第二天高有才从集市上牵回一头成年的母驴，送到了黑尾巴的身边。建刚见驴的鼻梁上有一条白色的竖杠就给母驴起了个名字——白白。白白的到来安抚了黑尾巴的那颗骚动不安的心，经过几天的相处两头驴很快就亲密无间棒打不散了。做了新郎的黑尾巴干起活来愈加卖力稳重，步伐上也显得成熟了几分，它的一举一动好像都是感激主人的周到。高有才为自己的果断暗自得意，因为赵德福家的花眼睛至今还没回来。

五天后的傍晚，高有才扛着犁杖从地里回来，远远看见赵德福蹲在自家的大墙外抽烟，身边站着他的三个儿子和他本家叔叔高金川。

《热血家族》第三章（3）

在高金山没死的时候，高家村有什么大大小小的事，村子里的人都愿意让他给拿主意，大到分家，小到小孩子打架他都会处理得公道合理，令人心服。高金山死了以后，人们嫌高有才年纪太轻，这个权力向赵德福倾斜，但赵德福心里掂量，他的三个儿子心眼加一起也抵不过金山的一个儿子。高有才远远就问：“有花眼睛的信儿吗？”赵德福沮丧地说：“狗日的，贪红了眼，跑岭后取乐了。”高有才笑了笑：“有信儿就成，有信儿就成。”将犁杖放在厦棚中。见儿子建刚拿着长长的棍子站在牲口槽子边虎视眈眈地看着刚牵回来的黑尾巴，大为惊奇：“拿着棍子干啥？”建刚仰起小脸认真地说：“狗日的黑尾巴，老让白白背着。”高有才冲屋里喊：“把孩子弄回去。”买子从屋里出来，边往围裙上揩着水边哄着建刚进屋。赵德福看了看槽子边上的那头母驴，心里暗暗佩服有才的手段高明。

几个人蹲在院子里，高有才拍了拍手上的尘土，掏出烟袋，小心地从烟口袋里掏出烟末，装进烟袋锅，点上火，深深地吸了一口，一声不吭。赵德福向前挪了挪说：“侄呀，花眼睛跑到岭后钱家庄钱正发家了。”高有才低着头，眼睛望着地面嗯的一声，继续抽烟。赵德福接着说：“昨天我领明海明江去岭后牵花眼睛，没想到钱正发当时就炸了。”高有才又嗯的一声，并没有像赵德福事先预料的那样会从地上跳起来。赵德福说：“狗日的说花眼睛是从集上买来的，看槽子上的那头驴，明明就是那天山坡上的那头母驴，我当时躺在地上清清楚楚地看见母驴的肚子上褪去一片毛。俺爷三个央求了一天，眼瞅着日头就要下了山，他还一口咬定花眼睛是从集上买来的，明海明江就去牲口圈里牵花眼睛。谁知他的五个儿子冲进牲口圈，把明海明江按在圈里不管头脸就揍了一顿，我也与那个老狗撕扯起来，老狗老婆从屋里出来用烧火棍来抽我的腿。你看乌青的一块一块的，这次俺爷儿几个的亏可算吃大了哩！”一边说一边撸起裤腿给高有才看。高有才这时停止了吸烟，抬头看了看对面的明海明江，见他们的眼眶已经发乌，又低下头看了看赵德福的腿，将烟袋锅在地上磕了磕。明海带着哭腔说：“哥呀，你得给俺们出气呀，那几个兔崽子霸道着哩，不光揍了我，还往我嘴里塞驴粪呢，我连驴粪都吃了！”赵德福瞪着眼睛训斥：“看你那熊样！就知道吃饭拉屎！平时咋咋呼呼的，真格的时候就瘪茄子了！”

高有才沉默一会儿后，重新点上烟问：“你们打算咋办？”赵德福说：“我不想惹事，不行就少给他几个钱，把花眼睛赎回来算了，吃哑巴亏就吃了。”高有才断然道：“不行，咱们有理，花眼睛是咱们的，凭啥给他钱？那样的话咱高家村在沟上沟下还怎么抬头？”明江往前凑了凑说：“咱弄人去抢它个王八羔子！”高有才一笑：“官府追究下来咋办？那是触犯王法的！你去坐牢？”几个人一时没了主意，都不吭声。短暂的沉默之后，高金川咳嗽一声：“我看还是经官吧！让官府断，这事鲁莽不得。”高有才说：“经官倒是好主意，但现在的官府都是吃人的兽，还不等咱们把花眼睛牵回来，德福叔的家产还不得舔光？”沉默良久，高有才开了口：“我明天去岭后说说。”说完就往屋里走去。赵德福担心地说：“侄呀，要是你吃了亏，有个好好歹歹，我可咋向金山老哥交代呀！算了，权当没有这头驴，你甭去了。”

第二天，高有才骑着黑尾巴走了有三十几里的山路，来到了岭后的钱家庄，他没有立即去钱正发家，而是拉着黑尾巴走遍了钱家庄的大街小巷，逢人便问，有没有需要配种的。将近中午，他来到了钱正发家的大门口。钱正发刚刚从山上下来，把身上的柴火往地上一扔，折身回来，瞄着黑尾巴看了又看，见黑尾巴体光毛亮，身体雄健，便问：“配种的？”高有才回答：“一头晌也没配一个，配种的生意不好做哩！”钱正发不相信地问：“这样好的货，咋能生意不好？”高有才沮丧地说：“叔，你不做不知道，我回去得和俺爹商量一下，卖了它，重买一头能干活的就行了，用不着这样有劲儿的，食量还大，一顿能干两筐草料。”

钱正发背着手围着黑尾巴转了两圈。心想那头公驴是惹祸的东西，没有准哪天会捅出娄子来，要是官家插进来，就麻烦了。掏出烟袋，装上点着一边抽一边又想，本来这两天就要牵到集上打算把它卖掉，那样官家追下来我就说驴没拴住自己跑了或者说根本就没有什么驴跑来。可是，急三火四卖驴不会卖上好价钱，若是半道再出现啥差错咋办？心里思量着，一个稳妥的计划已经形成——用我的驴去换他的驴。高有才用眼睛的余光洞察了钱正发的心理活动，毫不犹豫地牵着驴转身就要离开。

《热血家族》第三章（4）

钱正发在身后喊：“小兄弟，留步！”高有才心里暗喜，但转过的脸上没有丝毫异样的流露：“咋？要配种？”钱正发一挥手：“配种！进院！”高有才进院第一眼就看见花眼睛拴在槽子上，身边是那头肚皮上掉了一片毛的母驴。高有才暗暗担心，这两个畜生见面不知道还会不会掐架。但他的担心是多余的，结果更是出乎了他的预料，当他心惊胆战地将黑尾巴牵到花眼睛的身旁时，两个往日的死敌，都发出了轻快的欢叫，两张驴脸互相摩擦着，像很久没见面的老朋友。高有才马上阻止了两头驴过分亲昵的愚蠢举动，转头问钱正发：“你不是有叫驴吗？”立即又装着恍然大悟的样子，“哦，看俺驴种好？”钱正发眯着眼说：“你看看我那头叫驴咋样？”高有才走过去很老练地扒开花眼睛的嘴巴，又上下打量一番，摇着头瘪着嘴说：“不咋样！膘没有我的棒实，还掉了一颗牙。”钱正发说：“兄弟好眼力，但我驴活好。”高有才装着明白了什么似的：“你不会想用你的驴换我的驴吧？”钱正发被说中了心事，掩饰道：“我只是问问我的驴能顶上你的驴几成。”高有才毫不犹豫地说：“往高处说，能赶上七成。”钱正发瞪着眼睛说：“咋？七成？我看至少有八成。”高有才笑着说：“我又不买你的驴，要配就快点，我还没吃饭呢。”钱正发也笑了笑说：“配种不忙！没吃饭咋不早说？进屋。”高有才说：“给吃咱就够感激了，咋还好意思进屋打扰呢？”但钱正发已经夺过他手中的缰绳拴在身边的柱子上，对身边的几个儿子吩咐：“拿捆草，把牲口喂了。”

两个人坐在炕上喝起了酒，不一会儿高有才已经显得有几分醉意，舌头大了，说话也不清了，直夸他的驴好。

钱正发又问：“你看我的驴换你的驴要打多少折？”

高有才含混不清地说：“至少你要给我三块银圆。”

钱正发说：“三块多，一块还差不多。”

高有才说：“不，不……行，俺驴劲大，膘好，又是种驴，咱村春天的时候都到俺家配种！”说着又喝了一口酒说，“就是换也要俺爹同意，我做不了主。”

钱正发从兜里掏出两块银圆，啪的一声拍在桌子上：“两块银圆咋样？”

高有才揉了揉眼睛，拿起银圆敲了敲说：“就怕俺爹……”

“你又不亏，你爹高兴还来不及呢，肯定他还会夸你。”说着将银圆揣进了高有才的兜里，冲屋外喊道：“把咱家的驴拉出来……”

高有才在东倒西歪中被扶上了花眼睛。钱正发和他的几个儿子都围着刚换来的黑尾巴乐得合不拢嘴，高有才出院他们根本不必去理会。

高有才刚出院就将右手的手指放入口中，吹出尖厉的呼哨声。院子里的黑尾巴耳朵立即竖了起来，几个蹦跳，挣断了缰绳，冲出了院子，直奔主人而来。高有才在家走的时候已经把缰绳割断了一半，口哨是他平时训练黑尾巴练就的。黑尾巴跑过来，他嘴里发出嚯嚯的声音，俯身扯着黑尾巴的缰绳，使劲一拍身下的花眼睛，转眼将钱家的爷儿六个抛在身后。

高有才将花眼睛直接送到赵德福家，然后将兜里的两块银圆掏出来拍到赵德福的手中：“这是你的汤药钱！”

赵德福问他驴是怎么要回来的，他却吩咐：“明天早上，把村子里的人都集中起来，男人都要拿着铁锹、 头、锄头到碾场。”

第二天早上，太阳刚出来，高家村两千多人集中在碾场上，就连高有才的老母也抱着刚刚两岁的建强来到了碾场。

高有才手里提着铡刀站在土墙上，扫视了一下人群大声喊：“花眼睛被岭后赖去了，他们赖去的不是一头驴，赖去的是咱村每个人的脸，是往咱们脸上抹狗屎，让咱们没脸见人。驴牵回来了，今天他们会来抢，大家说怎么办？”

人群中立即爆发出愤怒的吼声，有的叫骂，有的胳膊袖子已经撸了起来。高有才又提高声音：“是事抬不过个理，岭后的人没有理。谁都知道花眼睛是赵家的，跑群跑到岭后的，岭后钱家见驴眼红，不占理，这是明摆着欺侮咱们。古语说得好，没理还要抢三分呢。现在咱们就要被狗日们的骑到头上拉屎了，咱们得把屎给他甩回去，让狗日的也知道高家村不是好欺侮的，大家听我的话，我上去打狗日的你们再动手，我不动手谁也别动手，若有不听话的就别去了，若都不听话，我自己去。”人群立即响起了同一个声音：“听你的！”

《热血家族》第三章（5）

高有才跳下土墙提着铡刀走在前面，来到了去岭后的必经之路等待着。大约有半个时辰茂密的森林小道上走过来二三十个人，领头的正是钱正发和他的五个儿子。

人群中立即一阵骚动，并传来了叫骂声，高有才把手一招，将外衣一脱扔在刚刚冒头的青草上，一手拄着铡刀，一只手叉着腰，与其说像一个将军倒不如说更像一个打家劫舍的绿林好汉。买子就站在离丈夫不远的地方，见丈夫威风凛凛的样子，突然想起了戏里的关公，只是丈夫没有那三绺长髯和如血的面庞，手中没有那口青龙偃月刀，但有寒光闪闪的铡刀，暴突的肌肉，刚毅的面庞，圆瞪的虎目，这些足以让她倾倒了。

钱正发远远看见了高有才，立即停住了脚，回头对身旁的人说：“龟孙子，有准备，撤！”

高有才大喊：“站住！来了就得把话说清楚，高家村虽不是龙潭虎穴，但也不是别人说来撒野就撒野的地方。”

钱正发说：“兄弟，我认栽了。”

高有才说：“这不是认栽不认栽的事，只问你一句，那头驴到底是不是你家的？”身后的人群高声附和：“对，快说是不是你家的？否则休想离开高家村！”声音震荡山谷，回声从这边传到那边，又从那边传回来，气势像有上万人在呐喊着。随着喊声人群迅速地将钱正发的人包围在中间，钱正发红着脸说：“不是俺家的，是自己跑来的。”人群立即骚动起来，有的人已经冲到前面。

高有才挡住人群，喊：“他已经承认驴不是他的了，证明咱们高家村不是抢了他。”转头对钱正发说，“两块银圆给了赵德福，你们打了他和明海明江，不能白打，算汤药钱，你服不服？”

钱正发丧气地回答：“就按你说的办。”

高有才高喊：“让开路，让他们走。”

傍晚，赵德福拿着一把旱烟叶子来到高有才家，将烟叶子往炕上一扔说：“这烟味不错，你尝尝！”高有才揪了一撮，放在手心上搓了搓，用鼻子嗅了嗅，放进烟袋锅里点着，抽了一口点了点头说：“有劲儿！”赵德福说：“侄呀！这次多亏了你，不光把花眼睛弄了回来，还给俺爷们出了气，回头我请你喝酒。”高有才说：“喝啥酒，都是自家人。”赵德福眼圈红了：“作死的花眼睛跑红了眼，让俺侄冒这样大的风险去岭后，狗日的明天我请人把它劁了，看它还张狂跑骚。”高有才说：“叫驴劁了就没劲儿了。”赵德福说：“那也得劁，说老实话，买它是咬牙买的，你知道咱家去年明海娶媳妇，今年明江还要娶呢，钱紧着哩，再也不能像你买啥母驴供这畜生快活了。”高有才吧嗒抽了一口烟，不紧不慢地说：“甭劁了，它要是真熬不住的话，让它和黑尾巴伙着用白白好了。”

《热血家族》第四章（1）

二牛与石榴的关系出现裂痕是在高有才离开高家村的第二天，原因是赵德福的那块银圆。石榴看着蹒跚离去的赵德福，炕上的银圆启发了她。她为自己的灵感感到不安，但她还是计划起来，一天弄几次就能弄两块银圆，一年计算下来那是个诱人的数字。况且赵德福那样的有钱人，以后要涨价。三年下来，她将是高家村的第二个高有才，英子和春来的生活以后就会有着落了。但这个念头使她同时看见了高有才的脸，不由得激灵灵打了一个冷战。

狗剩死后，怕引起人们的注意，加上春耕劳累忙碌，石榴的姐姐又来帮忙种地，二牛一直没有机会与石榴接近。他健壮的体魄流动着难以压抑的激情，几乎达到了无法控制的地步。高有才去省城给他提供了便利，这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他决定抓住机遇，大干一场。

吃罢晚饭，和三福铡了足够第二天喂牲口的草，到各个牲口圈子巡视了一下牲口，然后走过去拍了拍反刍的懒蛋子，心中的兴奋便流露出来：“哥儿们，今晚有情况咧！”

去年夏天三伏刚过，山里便长出了紫糊糊肥大的松蘑。买子将刚采下山的蘑菇掺着土豆炖了满满一锅，盛上来的时候，高有才蹲在院子里和二牛、三福、建刚好像比赛似的狼吞虎咽起来。这种比赛他稳获第一名，往往买子还没完全将菜端上来，他已经结束了战斗。他将饭碗往前一推，站起来吩咐：“明天都别下地了，进山弄蘑菇去。二牛和三福明天也回家，连雨天，地里活不多，蘑菇烂山上怪可惜的！”

二牛背着麻袋去找三福，这是他们事先约定好的。路过石榴家的时候，石榴刚好从院子里挎着腰筐出来。石榴穿着蓝色的花衣裳，胸前的乳房在她有风韵的走动中不停地上下颤抖着。石榴笑着搭讪：“二牛，做啥呢？”二牛停住脚步，憨憨地回答：“弄蘑菇。”“弄蘑菇咋往那边走？”“找三福。”“找他做啥！他人小，腿脚慢，跟不上，我也去弄蘑菇，知道哪旮旯儿多，咱去南大沟。”“我和三福定好了。”“甭管他，跟婶走。”

两个人一边走一边聊天，石榴看着二牛宽阔的肩膀说：“二牛，还没理会就成人了，我刚进村的时候，你还是个毛头小子呢。”二牛低着头，迈着有力的步伐说：“我记得你刚下轿时，你头上盖着一块红布，身后的两条大辫子长长地露在外面。”石榴就咯咯地笑起来。袋子还没采满天却下起了雨，山里的雨来得猛且快，待钻进葡萄藤下的时候，两个人都成了落汤鸡。石榴打着寒战，二牛便起身扒开地面上的湿树叶，用宽大的手掌掏出干爽的叶子，放在枯烂而潮湿的树枝下，石榴解开外衣从内衣的腋下掏出火，撅着浑圆的屁股一边打擦一边说：“二牛，你心还挺细哩！”二牛蹲在对面，石榴白白而丰满的乳房在一起一伏的吹气中滚来滚去，他头发根又痒又麻，从腰部往下愉快地麻了一下，像电容器瞬间放电一样迅速而强有力。他一片茫然，脑海中全是那些紫糊糊肥嫩宽大的蘑菇。葡萄藤下充满了女人的气息，他虽然不敢抬头，但他能感觉到女人在用眼角瞟着他。女人娇艳而充满诱惑的脸在火光的映射下，成为他原始激情宣泄的借口。他仿佛看见了自己的血液是从南大沟的山顶上奔泻下来的山洪，山洪冲向了头顶，冲破了脑盖，冲向了天空。冲向石榴的也并不是他自己，而是冲向母牛的懒蛋子。二牛在稀里糊涂中完成了来到这个世界上的第一次男女之间的事，至于整个过程是既兴奋又迷茫。石榴头发凌乱地坐在烂树叶上，嘤嘤地哭了起来。二牛很害怕，讷讷道：“婶，今儿和你弄了这事，是我对不住你。”他没想到，女人却将头埋在他的怀中哭得更厉害了。

石榴家的屋灯亮着，二牛靠近窗下，只听屋子里有人说话：“明儿我还来。”听声音是赵明江的声音，一股醋意涌了上来：“简直就是牲畜，老的不正经，小的也不正经。”

石榴刚要进屋，二牛蹿出来一把将她抱住，唬了石榴一跳。二牛嘿嘿地憨笑，就去解石榴的裤带。石榴一挣，伸出了手，说：“以前弄了就算白弄了，现在不行，我要钱了。”二牛动手动脚地说：“啥？钱？你逗我！”石榴冷冷地说：“逗你？我不能让你白占便宜，你要是再胡来，我就喊！”二牛看着石榴冷峻的面庞，心里凉了半截。石榴说：“有钱你就来，我欢迎，笑脸相迎。”二牛说：“今儿我没钱，日后我有了再给你，先欠着。”石榴乜斜着眼睛说：“不行，我要现钱，没现钱，你就甭来，来了也是白遛腿。”二牛可怜巴巴地哀求：“婶，就弄一次！”石榴咣当一声把门关上，身后甩过一句话：“回家找你妈弄去！”

《热血家族》第四章（2）

二牛乘兴而来，败兴而回，躺在炕上辗转反侧，难以成眠。三福问：“二牛，哼哼唧唧的干啥？”二牛一骨碌从炕上坐起来，愤怒地瞪着血红的眼睛。三福有些害怕，但还是不甘示弱：“吃人呀！”二牛揉揉眼睛，低下头说：“狗日的石榴，毁了我的童子身，还要钱！”三福一愣，接着嫉妒地说：“行了你二牛，你还吃着了哩！你对不住我，连我的那份也贪了去。”二牛也一愣，接着突然明白：“你知道个屁！那不是吃奶，那是做比吃奶还受活的事咧！”三福挠了挠头问：“啥？还有比吃奶更受活的事？我不信，咋受活的？”二牛一推三福的身体说：“去你妈的，说了你也不明白，找个女人抱抱就知道了。”三福说：“我妈就是女的，我抱咋就没感觉啥受活味？”二牛说：“滚蛋。”三福疑惑了，怎么这个世界上还有比吃奶还受活的事？

二牛扛着犁杖，焦躁地牵上懒蛋子去给刚蹿出来的包米苗苗松头遍土。昨天晚上那场出乎预料的打击对他来说太沉重了，早晨起来头在隐隐作痛，望了一眼天空，太阳在散发着灼热的劲光。他恼恨地骂了一句：“狗日的日头，狗日的石榴！”

春风柔柔的像孩子的嫩手从他面门上轻拂而过，余爱在他的头顶的发梢上颤动着留恋，留恋和绿色的小草、嫩黄的树叶、鸭子的欢叫与春色盎然的大地连成一片，浑然一体。飘浮在高家村各家各户的房顶上薄薄的蓝烟像安静的梦，渲染了山村的秀丽与祥和。他下意识地望了望石榴家的方向，隐藏在杨树林深处石榴家的烟囱没有炊烟升起，他好像和懒蛋子赌气似的狠狠地将犁铧插进了泥土。这时，他听到泥土下石头和犁铧相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嚓声。他急忙抓住犁杖的把手，抬起来，嘴里同时发出让懒蛋子停步的口令……蹲下身体，用手抹去犁铧上的黏土，见犁铧完好无损，心里便踏实下来。心刚落了下来，一个念头却窜了出来，拿起身边的石头，猛地向犁铧上砸落，犁铧应声分成两半。

高有才家的前面有一条河，是从山里流下来的泉水会聚而成，河水清澈见底，女人们在这儿洗菜洗衣，孩子们在这儿洗澡滑冰。高家村的人对这条河有一种特殊的感情，据说即使大旱的年头这条河也没有干枯过，它见证了高家村世世代代的恩恩怨怨悲欢离合，也是繁衍高家村香火的功臣。在河的下游有一个人工的水泡子，高有才每年都要组织高家村的男人们进行淘挖，泡子的水不深，但面积很大，一群鹅鸭正在嬉戏欢叫，买子放下铜盆里的衣服，伸手捡起身边的石头，将身前的鹅鸭轰走，蹲下来，将衣裳在河水中摆了摆，打上自制的猪胰子肥皂，拿起棒槌便敲打起来。随着梆梆梆的敲打声，她的头发和身体也掀动起来，灰色的衣垢在她的捶打下流进了河水，形成了一条水中的烟雾。一条阴影投在她的面前，她抬起头惊讶地问：“二牛，你咋回来了？”二牛哗啦一声将两半铧子扔在地上，沮丧地说：“婶，铧子打了。”买子责怪道：“你叔用这个铧子都用两年了也没打，你看你……”

二牛拿着买犁铧的钱直奔村东头石榴家而去。英子背着春来出来玩耍，英子打着招呼：“二牛，干啥？”二牛低着头装着没听到，他的心里现在想的只有一件事，快些见到石榴。

石榴正在梳头，听到门响，回头见是二牛，扭过头依旧照着镜子骂：“瘟灾二牛，你咋又来了？”二牛把兜里的钱往炕上一拍：“我有钱，你就得对我笑脸相迎。”石榴抓起炕上的钱，扑哧一笑：“二牛，这钱不够。”二牛瞪起了眼睛：“咋？这些钱还不够？这可是一副铧子的钱哩！”石榴一撇嘴：“你把我当啥了？破铜烂铁呀！这些钱只够半下。”二牛又一次受到了打击，怔怔地看着石榴。石榴说：“二牛，不是婶心狠，这是规矩，不能破！”二牛见石榴瀑布一样的头发披散下来，心中的欲火噌的一下蹿了上来：“那……那就可这些钱，弄半下。”石榴吓了一跳，梳子落在地上，问：“瘟灾的，半下咋弄？”二牛上来抱住石榴说：“我说半下就半下，不诓你。”

石榴看着在提裤子的二牛说：“瘟灾二牛，这是几下？”二牛提了一下裤子回答：“半下！”“叫你半下！”石榴将炕上的梳子拿起来向二牛掷去。二牛一闪身，郑重地说：“钱——我会补上，挣了钱我还会来。”

《热血家族》第四章（3）

二牛推开门和赵德福撞了个满怀，赵德福一个趔趄，二牛落荒而逃。赵德福斜眼看着石榴，心里明白了几分，还是问：“这货来干啥？”石榴拢了拢散乱的头发说：“没干啥？”赵德福坐在炕沿上，不紧不慢地掏出了烟袋，一边装烟一边说：“看你说话就不硬气！你不说我也能约莫到几分，我眼花，心可亮堂。”吸了一口烟又说，“你可别张狂大了，有闲话哩！我给你钱，你就是我的人。”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扔给石榴，端着烟袋，前探着身，侧头说，“猪肠，猪大肠！刚从镇上买来的！”石榴拨去油纸，使劲儿咬了一口。赵德福布满皱纹的脸绽出了笑容，喉头上下窜动了几下，将口水咽回肚里警告：“那货你别再理他，听话，叔养着你。”石榴擦了擦嘴边的油说：“叔呀，你心眼忒小了，我对你好着哩！你……岁数大咧。”赵德福皱了一下稀疏眉毛，将烟袋往炕墙上使劲儿地敲了敲：“钱我给你加，飞不起来我也要再飞起来。叔就稀罕你笑，晚上睡觉耳朵边都是你的笑呢。”刚要将粗硬的手伸进石榴的衣裳，石榴嘘的一声：“英子回来了。”赵德福急忙缩回手，见英子正背着春来从院子里走进来。赵德福说：“我家养了两头猪，明儿叫她去放猪，管她饭，顺便还能照看春来。”

买子衣服还没洗完，见二牛又回来，就问：“你咋又回来了？”二牛扁大的脸上露出了苦涩：“婶……钱丢了！”买子站起来，习惯地将双手在身前的围裙上擦了擦，责怪道：“你咋整的？”二牛嘟哝着：“我找了一溜道也没找到，不行的话，从我年底的粮食里扣。”买子说：“倒不是那两个钱，老大不小了，咋还能丢了钱？你叔知道了……你等着，我回家拿钱。”

二牛站在河边，回味刚才石榴给他带来的快乐。赵德福咳嗽两声走过来：“二牛……”二牛有些不安，但还是打着招呼：“二爷！”赵德福背着手说：“二牛呀，老大不小了，那个……狗剩家里那旮旯儿你还是甭去的好，寡妇……寡妇那个门前是非多，要有闲话传出去好说不好听咧！你还没娶媳妇呢！”二牛的脸红了起来，低着头。赵德福哼的一声，看买子远远地走来便喊：“侄媳妇，水凉呀，春扎骨秋扎肉哩！要当心身子骨呀。”

包米有筷子一样高的时候，高有才回到了高家村。刚进高家村的地界，他就迫不及待地跳下牛车，对车上的建刚说：“你先回去，我到地里看看。”虽然在路上他反复询问二牛庄稼的长势，但他还是不放心，他要亲自看看。他踏着茂盛的野草，脚底便发出嚓嚓的响声，穿过一片柳树林，东边山坡上的一片包米地便呈现在眼前。他像一个饥饿的孩子扑进了母亲的怀抱那样热烈，用粗壮的大手抚摸着包米苗苗，蹲下身子往前挪着脚步，细细查看，顺手拔掉地里的杂草。一边拔草一边心里不是滋味——地有草，肥都让草吃了。待一亩地从头下来，太阳已经贴在了西山的峰顶只露半个脸。他站起来伸了伸麻木的腰，两只手在身前拍了拍，灰尘便在他身前的空气中扩散开来，从身后的腰带上抽出烟袋点着，端着烟袋一边走一边回头打量身后的庄稼。当他来到东大地看到和自家挨脊赵德福家包米的时候，他的脸立即烧了起来。赵德福家的包米又粗又壮，黑油油的比自己家的包米高出了有半个筷子高，而他的包米细而黄，明显是营养不良。

心急火燎地回家，先在牲口圈里转了一圈，看了看牲口，又到厦棚中看了看农具，见打了的铧子放在屋角，捡起来反复看了看，鼻子里哼的一声。拎身回屋，心里虽然不痛快，但见满屋子的人，脸上的笑容还是露了出来，两只脚在炕沿下互相撞了撞，也不脱鞋，盘腿坐在炕上的桌子边，杏儿依在他的身边说：“爹呀，你瘦了。”高有才伸手捏女儿的小脸：“就你会说！”买子端上饭菜，把酒杯放在他的面前问：“喝点？”高有才回答：“喝点。”一杯酒下了肚，他说：“还是家好。”屋子里的人都笑了起来。有旺问：“哥呀，省城是个啥样？”高有才满不在乎地说：“啥样？就是人多一点，车多一点，乱哄哄的，赶不上咱村清静，也赶不上咱们活得滋润踏实。”建刚插话：“我没看中别的，就是坐罗医生的那辆小车，也不吃草料，给灌点水，就跑起来，比马车快多了。”高有才说：“你看中那车，你看没看中那些兵，尽欺负老百姓，比土匪还土匪。哪儿也没咱村好，有山有水有好地种，这一辈子咱是不离开这地方了。”石榴细心地数过，娟子的嘴唇缝了六针，明显地影响了娟子的美丽。她的心里感到了莫名的欢娱，却对娟子说：“不碍事，过几伏就会长平。”罗医生做完手术后，娟子看着自己的嘴唇揪在一起，难看得像一个核桃，流着眼泪用绣了花的布重新将嘴唇遮盖起来。高有才看见后，皱了皱眉对建刚说：“你叫你媳妇把那块东西拿下来，贴着那块布比不贴的时候还难看。”

《热血家族》第四章（4）

高有才看着脱衣服的买子，买子从丈夫的眼神中判断出他的企图，把衣裳往窗台上一扔说：“甭眼珠子骨碌着看我，老实点，我可能有了，你走之后我就没来过。”高有才从被窝里坐了起来，脸涨红了：“娟子好像也有了，在省城我看她吐了几次。”买子慌张地说：“那可臊死人了，我可是做婆婆的人哩！”高有才镇静了一下，心里虽然沮丧，但还是说：“啥丢人？咱没偷没抢，都是高家的种，过了年咱家又添了两口人，那是咱人丁兴旺呢！”买子推了推丈夫的肩膀：“快躺下来，会着凉的。”高有才从女人的嘴中知道了石榴的事。买子说石榴干那号事收钱，村里都传开了，咱村里有不少男人都往那旮旯儿跑，近些日子听说外村的二流子也往这儿奔，风言风语满村都是……高有才趴在炕上，一口接一口地抽烟，买子见丈夫脸色阴沉得极其难看，马上停住了说话。高有才将烟袋往地上敲了敲，说：“早就看出她不安分，你听她那咯咯咯的浪笑，比母鸡下蛋还欢实。不嫌丢人她就跑，把自家的人管好，咱过咱的日子，才懒得管她的那些鸟事呢！”买子说：“她也不咋容易，狗剩刚死，孤儿寡母的，趁现在年轻漂亮弄两个钱活命，要不……英子和春来可咋过。”高有才硬邦邦地说：“我要是死了，你也学她？”

几天后，高有才坐在自家的炕头上，那里早已准备好了一桌丰盛的饭菜，他很客气地将二牛让上炕，然后将筷子往二牛手里一塞：“陪叔喝点酒，叔闷得慌。”见二牛有些拘谨，亲自给二牛斟满酒说，“都是自家人，放开肚皮，管造。”几杯酒下肚之后，买子用饭箩子盛着鸡蛋往饭桌上一放，高有才说：“知道你好这一口。”二牛喉头上下窜动了几下，那些去了皮的鸡蛋晶莹而透明，散发着诱人的香气，他忍不住打了一个嗝儿。高有才笑了，满脸都是慈祥，像疼爱自己的孩子一样鼓励：“吃，甭客气，来……”拿起一个鸡蛋递过去。二牛接过来，整个鸡蛋塞进嘴里，蛋黄噎得他眼珠子不灵便地转了几转，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拍了一下自己的胸脯，头也不抬，瞬息之间饭箩子里的四十个鸡蛋全部消灭干净。高有才喊：“再来二十。”二牛摆了摆手，拍着肚子说：“饱了，我从来没有这样畅快过，过年也没有这样畅快过。”

经过几天的观察，他发现二牛无论在动作上还是在精神上都与以往有不同的变化。这种不同在去年就有所觉察，但他没有细心琢磨，现在石榴的事启发了他——二牛与石榴有着不一般的关系。因为每次收工的时候，二牛总会向石榴家望上一望，而且二牛的脾气也明显地发生了变化，以往那种憨厚被暴躁所取代。他绝不允许这样的人留在自己的家中，于是他找了很多理由辞退了二牛。比如建刚大了娶媳妇了，建成也不小了，建强马上要回来了，自己还准备卖掉几亩地，用不了这些人手等等。二牛吃了有生以来最痛快的一顿饭，却稀里糊涂地被炒了鱿鱼。

高有才辞退了二牛，买子很不解，晚上躺在炕上就说把二牛弄走了，地里忙不过来咋办？高有才鼻子里哼的一声，说铧子不是打的，是用石头砸碎的。他又说他玩了一辈子这玩意儿，打了是啥样砸了是啥样要是看不出来，那还不叫人家笑掉大牙。买子再次敬佩了丈夫，说那天她给二牛钱让他到栾铁匠那里买铧子，可二牛说钱丢了，没办法又给了钱。高有才毫不犹豫地说这兔崽子，钱没丢，填那货了。买子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埋怨起石榴：“石榴也真是的，二牛还没媳妇哩。”

高有才辞退二牛后，在邻村格外雇用了几个短工，给庄稼除了草，挖出了厕所鸡鸭圈里的粪和着草木灰反复搅拌，然后逐棵地施在庄稼的下面，经历几场雨，包米在粪肥的催促下原本焦黄的叶子变得碧绿，茎秆也粗壮挺直，健康的状况大有追赶和超越赵家庄稼之势。高有才蹲在地头掩饰不住内心的喜悦，对正在拔草的建刚说：“这东西像人一样，你对它好，它就对你好，用好换好。”他每时每刻都在把自己的做人原则很形象地传输给自己的长子，他对建刚充满了厚望，对娟子充满了厚望，尤其对娟子隆起的肚子更是充满了信心。

包米授粉的时候，高有才蹲在自家的地头上抽着烟，不时地用眼睛瞄瞄地垄的深处，每一条地垄都是他亲手扶犁精心打造的，长垄笔直且光滑。他向来对自己的种地把势是很自负的，在这一点上他敢向高家村任何人叫号卖弄。他倒提着烟袋在即将上子的包米地里走着，摸着庄稼，就像抚摸自己刚刚降生的孩子。偶尔俯下身拔掉地里冒头的杂草，再站在地里抽几口烟，这种庄稼人的享受会让他兴奋几个时辰不等，直到买子到地头唤他回家吃饭，他才会恋恋不舍地离开。晌午时分，本家哥哥高有光来到他的面前，说刘拴柱来了，说他去年河边的地闹了水灾，几亩地颗粒无收，现在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要借点粮食。

《热血家族》第四章（5）

“你们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兄弟，”高有才爽快地说，“啥借不借的，给他。我也回家拿两袋包米，你套车一起送过去，人家有难咱得帮人家。”

十几年前，高有光也是从这条田间小路急匆匆地走过来，那时他也是像现在这样站在地头欣赏他的庄稼。高有光是高家有字辈中岁数最大的，高有才敬重这位大哥，特别是父亲死了以后，这种敬重更加执著。他马上停止对庄稼的欣赏，快步走向地头，将烟袋递给了高有光。高有光接过去说：“有才，你的地侍弄得在咱们沟上沟下算是把一了。”高有才背着手说：“庄稼人嘛！就是靠地活着，地是命根子。”高有光点点头，抽了一口烟，道出了来此的目的：“有才，俺妈不行了。”高有才哦的一声，并不看身前的哥哥。高有光幼年丧父，待他长大成人后，叔叔高金山帮着娶了媳妇，但他的母亲在他成家后却改嫁到刘家村刘正尘家中。高金山曾为这件事让高有光断绝与他母亲的关系，他认为这个女人不守贞节给高家丢了脸。高有光一边抽烟一边观察高有才的面部表情变化。高有才用小草棍在地上画着。高有光小声说：“我想把俺妈抬回来与俺爹合股。”高有才继续用草棍画着地上，沉默一会儿，站起来，将草棍在手中一折成为两段，说：“哥，我看这档子事不合适，高家的祖坟上不能埋不守贞节的女人。”说完从高有光手中拿过烟袋在鞋底上敲了敲，背着手，头也不回地扬长而去。

晚上，高有才吃罢饭，在牲口圈边听圈里的牲口咀嚼草料的声音。高有光走进来，他的身后跟着高金川和高家的几个长辈。高有才把几个人让进屋，买子给每个人倒了一碗水。高有光喝了一口水后，咳了咳嗓说：“有才，我还是那件事……你看……”几个人都看着高有才的脸。高有才抬起头用眼睛扫描了每个人的脸，拿起身边的碗凑到嘴边，又放了下来问：“你们打算咋办？”高金川说：“你大爷俺哥死得早，有光两岁的时候她就守了寡，自己拉扯着有光，也算过了几天的苦日子。而今她不行了，把她抬回来埋在一起也算是善始善终了。”一位老者说：“我是怕金峰大哥在那边孤单。”高有才端起碗咕咚咕咚将水喝完后，扑哧的一声笑了，脸色一沉说：“论辈分和年龄我是最小的，你看你们都商量好了，咋还来问我？我没啥意见，你们看着办。明天找个风水先生，我把我这支子先人的坟迁出去，给你妈倒地方。”高有光和其他的几个人都大吃一惊，高有光带着哭腔说：“有才，你这不是毁我吗？这样我还有啥脸见高家人呀。”高有才缓缓地说：“大哥，你的心情我懂，但你妈不能为高家守贞节，从她改嫁的那一天她就不是高家人了，如果她死了再埋在祖坟上，名不正言不顺，人家会笑话咱的。你想想，你把你妈葬过来咱们祖先在地下能睡安稳吗？”高有光扑通一声跪倒在高有才的身前，高有才对高有光的这一举动始料未及，忙也扑通一声跪在了高有光的身前：“哥，你这才是真的毁我哩！”高有光流着泪说：“昨天晚上俺爹给我托梦，让俺妈和他睡一起，他还哭着告诉我，他在那边冷清孤单。今天你要是不答应我，哥就跪在你面前不起来。”高有才说：“理我已经说了，你不起来我今天就陪你跪，你妈葬进高家的祖坟不行。”高金川拽着高有光说：“有光，有话好商量，你这样跪着算啥事？”又对高有才说，“有才，你先起来，有话咱们坐着说。”高有才说：“我不能让俺哥自己跪着，他跪一天我陪一天，他跪十天我陪十天。”几个高家的长辈在地上急得团团转，高金川见劝谁都不起来，便来到了高有才母亲的房间：“嫂子，你快出去看看吧，有才和有光正在叫劲，谁也劝不听。”高有才的母亲细问事情的经过后，对买子说：“把鞋拿来。”

高有才见母亲到来，说：“儿子不孝，惊动你老人家了。”高有才的母亲没看他，坐在炕上，高金川给她点上烟，她抽了一口平静地说：“我倒有一个办法，哥儿俩要是觉得合适就站起来，你们要是觉得不合适，就跪下去。”几个人都把目光投向了老夫人，只听她说：“先抬回来，待三年之后选个日子再给他们合股。”

高有才套着黑尾巴拉包米秸子，这是他去年秋天因为家里存放不下遗留在地头的。他趁春耕刚刚结束有一段空闲期把这些包米秸子拉回家铡碎，扬到牲口圈里，经过一个伏天沤泡，第二年的春耕的时候，这将是很好的肥料。他小跑在小车的旁边，黑尾巴扬起四蹄，低着头，在主人吆喝鼓励下，愈加卖力以显示自己的雄壮。高有才看黑尾巴干活的扎实样，心里高兴，狗日的干起活来倒有几分像我。他爱黑尾巴，黑尾巴也爱主人，但它更爱白白。白白不光给它生理上的满足，而且验证了它是一头健全的叫驴，种种迹象表明白白秋天就可以做母亲了，崽子的父亲自然是黑尾巴。黑尾巴好像已经得到这一信息，对它和白白的爱情晶分外珍惜，因为每次当高有才将饲料倒进槽子里的时候，黑尾巴总是让白白先吃，白白吃饱后，它才会吃剩下的草料。早晨高有才套车的时候，去拉白白，黑尾巴突然叫了起来，并用嘴去咬拉高有才的衣襟。买子在旁边提醒：“它心疼白白哩！”高有才笑骂：“狗日的，还知道疼媳妇。”他见女人的眼圈红红的，心里不由得涌起一丝歉疚，在女人怀着建刚七个月的时候，他还让女人到地里和他一起割高粱呢。从此以后高有才地里的活再忙，也没有让自己的女人下过地。他受到黑尾巴的启发，学会了心疼自己的女人。

《热血家族》第四章（6）

高有才卸完第三车包米秸子，抬头看了看天上，虽是初春的太阳，但已显得很是盛大了。嫩草在阳光的爱抚下拔起腰杆壮实而茂盛，远处树林微吐的叶芽将山坡装点得生机勃勃。一周前的那场小雨让河水迈起了轻快的步伐，鸭子在河水中逍遥漫游，山村里不时传来母鸡生蛋后的炫耀和公鸡的高唱声，北方冬天荒凉的景象被大自然神奇的变化消灭得干干净净。透过墙外树叶的缝隙，高有才看见高有光快步向他家走来。他拉紧闸，将鞭子插在车沿上，拿了一捆草扔在黑尾巴的面前，迎了上去。高有光哭丧着脸说：“刘家不同意抬俺妈回来！”这早就在高有才的预料之中，递过烟袋。高有光说：“拴柱死活不要钱，他要俺妈陪他爹！”高有才沉默了一会儿，蹲下身子，又迅速地站起来，拴好黑尾巴，格外给槽子里加了料：“趁老太太还没走，咱俩再去一趟，这事要快办。”

古塔镇共有八个村，刘家村是八个村中最小的一个，也是古塔镇最偏僻的一个，距高家村最近，步行一个时辰即可到达。刘正尘家住在村子的中央，没有院墙的两间草房死气沉沉。刘家虽然是刘家村的大姓，但家境自从刘正尘的爷爷赌钱后，几乎输掉了刘家几代人的家底，从此伤了元气，待到刘正尘这一代，连媳妇也娶不起了。将近中午两个人来到了刘正尘家，高有才看着破旧的院舍就有些瞧不起，河边的石头有的是，院套也套不起来？天生不是过日子的人。

刘正尘的儿子拴柱正端着大碗蹲在院子里吃着包米子，身前的木墩上放着一盘大酱，头发随着手中的筷子在不停颤动，仿佛是指挥家在有条不紊地指挥着自己的乐队，将那些经过打磨后的包米粒子有顺序地赶进胃中。他见高有才进了院，低头继续吃饭，嘴里含混不清地说：“俺妈陪俺爹，这事谁来都甭扯！”高有才哽咽道：“我是来看望俺大妈的。”嘴中说着脚下的步子不停。进了屋，高有才靠近老太太哇的一声哭了起来：“大妈，侄子有才看你来了。”这一举动不仅刘正尘感到意外，就是高有光和躺在病榻上的老太太也感到惊讶，因为平常高有才见了高有光的母亲如同路人，有时还投去鄙视的目光。高有才哭得像是自己死了亲娘老子。高有光在他的感召下跟着哭了起来。拴柱听到哭声从外面进来，见两个人哭得死去活来，也跟着呜咽起来，就是刘正尘也老泪纵横。高有才一边哭一边说：“大妈呀，侄子在小的时候，你抱我疼我，过年时去你家你的白面饽饽舍不得给俺哥吃，给我留着。你给我缝的棉衣裳、棉裤厚实暖和，现在刚子还穿着呢。我对不住你呀，你到了刘家，我没来看望孝敬你，现在你病成这个样，我心疼呀！”高有才哭着，想起了死去的父亲，想起父亲活着时对自己的宠爱和死前对人世留恋的目光，不由得动了真情，哭得愈加真实悲切，到后来竟然泪水滂沱，悲声震天。其他几个人的哭声在他哭声的掩盖下显得弱而无力，犹如小巫见了大巫。众人停住哭声都来劝高有才，高有才一面噎着气一边断断续续地说：“拴柱弟弟今年都快到二十了，还没娶上媳妇，俺哥和我商量了，入秋就让二老婆子去给说一个女子，赶冬就把媳妇娶回家。”高有光的母亲已有几天没吃饭，这时却坐了起来，摸着高有才的头，眼泪在苍白的脸上滚落下来。

刘正尘拉起高有才来到院子里，拴柱给高有光和高有才盛了包米子，两个人蹲在院子里吃了起来。高有才干了一上午的活，走了几十里的山路，再加上刚才大哭一场，早就饿了。端起碗，瞬息之间碗中的饭全部落入肚中。他打了一个饱嗝儿，从后腰抽出烟袋，装满烟，拴柱上来给他点着。他抽着烟说：“俺大妈看来真的不行了，后事该早准备。”刘正尘说：“早准备好了，送老衣裳放在炕梢的箱子里呢。”高有才咳嗽一声说：“早晨俺哥已把他的意见向你们说了，我也这个意思，把俺大妈抬回高家村。俺们高家发丧，俺们出钱，以后咱是一家人，拴柱娶媳妇的钱，俺们包了。”刘正尘是个老实巴交的人，瞪大眼睛说不上话来。拴柱从地上跳起来说：“咋？这是啥话？俺爹死了咋办？俺妈得陪俺爹，他爹嫌孤单，俺爹死后也怕孤单，这不行！钱我不要，没有钱，我就不娶媳妇。”高有才不但没有发火，反而笑了笑：“拴柱，你说这话本身就是不孝，你爹还没死，你咋就咒他？你说不行就不行吗？这事你理亏！老太太是不是先嫁到高家的，后来才改嫁到你们刘家，我们高家没挡，如果高家出来挡，还会有你拴柱吗？你应该感激高家，是高家让你来到这个世上。俺们给你钱，是看在老太太的面子上，你和有光哥连着筋，不忍心让你打一辈子光棍。再说凡事都有个先来后到的，老太太先在高家待了那么多年，就是要陪也要先陪俺大爷，这个理就是到官府咱高家也是赢。俺们都商量好了，他们暂时不合股，三年后，不管你爹走没走，你们刘家再抬回去，俺们?家没有屁话。”拴柱半信半疑地问：“你是说他们不合股，三年后还让抬回来？”高有才将烟袋往身前的木墩子上磕了磕说：“那还有错！我说话钉是钉，铆是铆，大丈夫吐口吐沫都能把地砸个坑，假不了。”回头对高有光说，“哥，你把钱给拴柱，入秋找二老婆子给拴柱定亲。”高有光将准备好的钱放在木墩子上。拴柱担心：“就怕俺妈不乐意。”高有才说：“她要是不乐意，俺们就不抬。”

《热血家族》第四章（7）

高有才将烟袋插好，进屋坐在老太太的身边说：“大妈呀，有光哥要把你接回咱村……”还没说完，老太太便将头歪了过去，不看他的脸。高有才说：“大妈，你要是愿意回高家村，有光哥给你做花头棺材，给你雇吹，扎金山银山还有车马人齐全的纸活。”老太太立即转过头，无神的双眼突然泛出了亮光，大滴的眼泪从眼角处滚落。高有才站起来缓缓道：“俺大妈乐意哩。”

两个人在刘家村雇了一辆牛车，老太太刚被抬上车，村头的柳树塘子里脚步踉跄地过来一个穿着破旧长衫的人，他是刘正尘的堂弟刘正春。自从那一年考秀才落第后，便颓废了，天天酗酒，一年三百六十五天要有三百天是醉着的，沟上沟下都喊他酒鬼。酒鬼看了看车上，一边追着牛车一边喊：“站住！把人留下……丧良心！你们高家丧良心！”

高有光的母亲两天后离开了人世，一切都是按高有才说的发丧。停放三天后，埋在远离高家祖坟的东山根下。高有才没有戴孝，除了高有光一家外，高家谁也没敢戴孝。入冬拴柱娶了媳妇，媳妇是牛家屯佃户王三楞的大女儿，花销的钱正好是高有光给他的那些钱。两年后，刘正尘也撒手而去。待高有光的母亲祭辰三周年的这一天，拴柱来到了高家村，那个时候高有光正张罗父母合股。他刚提出要求，高有才就翻着眼说：“啥？拿了我的钱，娶了女人快活，还来抬人？”拴柱红了脸，争辩道：“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你咋拉泊屎还能坐回去！你明明说三年后让我来抬回俺妈和俺爹合股的。”高有才阴着脸说：“我没说这话，就是说了，你也该找个证人来！”拴柱受了愚弄，跳着骂起来：“高有才，狗日的，你连畜生都不如……”高有才回骂：“狗杂种，到高家村来撒野，你还嫩，乱棍打出去！”高家的几十个子弟，打的打，拖的拖，将半死的刘拴柱赶出了高家村。多年后，刘拴柱当了汉奸，不仅挖走了他母亲的尸骨，而且还掘了高家的祖坟。

《热血家族》第五章（1）

一则消息传入了古塔，说距古塔几十里的大西山上有土匪出没，个个都穿着青色的衣裳，为首的是一个二十多岁骑着马的年轻人，后腰上别着两把盒子炮，枪法百发百中。这一消息着实让人们惊慌了几天，有钱人都把钱封好埋到了地下，晚上睡觉都把门顶得死死的，门边还预备着一条一米多长的木棍。高有才也不例外，把几年的积蓄分十几个坛坛罐罐埋在屋子里和牲口圈里。这毕竟是传闻，个把月过去人们的神经便松弛下来，恰恰就在这个时候，传说中的土匪真的来了，而且来的是高家村。

那一天正是北方连雨的天气，半个月没开晴，雾恋在山峰上忽散忽聚，仿佛在描绘着一幕有声有色的人间悲喜剧。高有才背着手站在院子里，仰望着天，淅沥的雨点落在他因劳累而消瘦的颧骨上，他感到麻凉凉地舒服。天上的乌云像赶集市的人群，匆匆地向北而去，天色突然黄了起来，远处山峰上的雾升上了天空，燕子在低空飞行的姿势舒展优雅，种种迹象表明今天晚上将有一场大雨降临。他走进牲口棚，四周检查了一遍有无漏雨的地方，建刚正在收拾刚刚铡出来的青草，见父亲进来就说都看了，所有的地方都不漏，牲口的饲料也准备好了。高有才感到了欣慰，就说今晚有雨，要把灯笼准备好。

他躺在热热的炕头，看着用牛皮纸粘贴的屋顶，眨了几下眼便出了震天的鼾声。后半夜果然下起了大雨，雨声中他听到了狗叫，开始是几只狗，后来全村的狗都跟着响应起来，高有才一骨碌从炕上坐起来，侧耳听了听，下地提起灯笼，他要看看自家的房前屋后。

刚拉开门，一把刀便恰是时候地架在他的脖子上，他明显地感到一股寒意透过肌肤传遍全身，但他马上冷静下来。劫匪共五个人，全蒙着面。劫匪把他挟持进屋，买子瞪着蒙眬的睡眼，惊恐地叫了起来。高有才鄙夷地说：“我手里就一个灯笼，你们手里不是刀就是枪，何必把刀架在脖子上，在江湖上混了一回，胆量还不如我这个土老杆子？”一个土匪说：“我们没工夫听你的俏皮嗑，快拿白货黄货。”高有才脖子一梗：“要钱没有，要命一条。”执刀的那个土匪在他的脖子上一用力，血便流了下来，前头说话的那个土匪马上阻止：“放下刀，我知道你是条硬汉，看你今儿有多硬！”说着扯过高有才的手按在炕沿上，“听说高有才剁手指头有瘾，今儿不说钱在哪旮旯儿，我就剁你的手指头，从小手指开始，剁完左手就剁右手，方法我有的是，直到你把钱拿出来为止。”高有才虎目圆瞪，昂着头：“那还等啥？要是吭一声，老子就是你们大伙操出来的。”买子在炕上尖叫起来：“他爹，你还犟啥？”从围着的被里冲出来，用双手捂住高有才的手交代说钱在北墙屋檐下和灶坑下面。买子还想说，但高有才使劲地瞪了一眼，那个土匪头子追问还哪儿有？买子不管高有才的眼神继续交代，说在炕沿下面也有。几个土匪拿起了 头，挖出了银圆，就在土匪离开的瞬间，高有才在昏暗的灯光下与其中的一个土匪对了一下眼，心里一愣，这个人的眼神好像见过。虽然被抢了，但他还是冷笑着调侃，说明儿我把银圆攒足了，给你们捎个话，不用冒着雨黑灯瞎火跑这么远的路来抢，来拿就是咧。

几乎是同一时间，高家村还有两家遭到了土匪的洗劫，一个是住在村西头的赵德福家，另一个是住在村东头的石榴家。抢劫的过程大同小异，只不过赵德福在拒绝交出银圆并大喊儿子，一个土匪拿起尖刀从他大呼小叫的嘴捅进去，从嘴丫子一直挑到耳根子，明江在西屋听到喊声，立即冲过来，候在门口的土匪迎头一棒将他击昏在地。明海则被一个土匪像拎小鸡一样扔在赵德福的面前，他全身发抖，立即交代了藏银圆的全部地点。劳累一天的石榴正在酣睡，当她睁开眼睛，见头上的人手里拿着刀，正在对她笑，其他的几个人在翻箱倒柜。她没有惊叫，只说了一句话：“竟瞎乱翻！都在西边的箱底下呢，甭太黑了，给我留点。”头上的那个土匪吩咐：“留点！”临走的时候把手伸进石榴的被窝，在石榴的奶子上一捏。石榴说：“摸可不能白摸！”那土匪一愣，旋即从兜里摸出两块银圆扔在炕上。

高有才脖子上的伤口很浅，只是划破了一层皮，大门被敲得砰砰响，建刚还不知道后院发生的事，开了门。明海脚步踉跄湿淋淋地冲进来：“哥呀，俺家被狗日的土匪抢了，俺爹不行了。”高有才豁地从炕沿上站起来，用手拨开买子正在给他包扎的手问：“你爹受伤了？”明海在地上跺着脚：“俺爹和明江都伤了。”

《热血家族》第五章（2）

赵德福脸上的伤不是很重，实实在在地说他是承受不住失去所有钱财的打击，看着明海领着土匪这儿挖那儿掘，心疼地昏死过去。他受的是内伤。高有才急三火四赶到赵家，赵德福刚刚醒过来，脸上裹着被染红了的被单，两只眼中布满了绝望。见高有才进来，伸手扯下面上的被单，呜哩哇啦地说着，风从脸上的豁口处漏出，谁也不知道他说什么。高有才对明海说：“快把伤口包起来。”明海刚上前，赵德福伸脚蹬在明海的肚子上，明海一屁股坐在地上。高有才上前说：“二叔，俺家也被抢了，你看。”说完把脖子伸给他看，赵德福瞪着眼睛，安静下来，那份痛苦因高有才的被抢而得到了分担。但他哪里知道，土匪抢去的那部分钱财，只是高有才全部钱财的一小部分。

石榴既没有像高有才那样心疼，也没有像赵德福那样绝望，她的心情很平静，没有尖叫、惊慌、沮丧、叫冤，也没有声张，没有人知道那个夜晚石榴也遭了抢劫。当高家村的大街小巷都在热火朝天议论的时候，她在惊讶之后，竟然涌起了一丝欢喜，那不是幸灾乐祸，也不是寻觅到了心理平衡，而是一种自豪，那种几乎能和高有才平起平坐的自豪。她已不是半年前的那个与村子里的女人嘻嘻哈哈打打闹闹的石榴，她懂得了总结，变得成熟了，这种成熟在她沉默寡言中得到了体现。当村子里的女人在她背后指指点点和啐了一口口吐沫的时候，她把那些自认为有尊严的女人看得一文不值，在心里把她们比喻成只会生崽子的老母猪，或者比成一只只光会傻笑下蛋的呆鸟，因为那些老母猪和呆鸟的男人正大把大把地往她被窝里塞银圆。她也瞧不起男人，男人都愿往她家钻，路上碰面也愿意与她唠上两句套个近乎。但高有才见面总是低着头阴着脸。这让她很迷茫，也很自卑，还有一丝胆怯。

村子里还沉浸在被土匪抢劫的惊惧之中，高有才已经蹲在包米地的旁边，嘴里叼着已经熄灭的烟袋，静静地聆听吐缭的包米拔节的声音，那种精确的判断犹如神人，他能从吧吧的声音中确定离的多远第几棵包米在拔节，并迅速地像个兔子一般蹿过去，用手摸摸拔节的部位。这种奇妙的声音经常会让他露出孩子般天真的笑容，也会让他像一个贪玩的孩子一样流连忘返。

早上就打算午饭不回家吃，让买子准备好两个包米饼子揣在怀里。但这个计划还是破产了，破产的时间是将近中午，那时他正陶醉在包米的拔节声中，听到了一阵哗啦哗啦的声音。从声音的判断中确定，这是一个人。他仿佛看见了一个背着麻袋贼头贼脑的小偷，隔着几垄地趴在地上往上望，看见了一个穿着青色衣裳的背影，不是高有才想象的那样身上背着麻袋，但手中却提着一个小布袋。那人好像觉察了高有才的存在，迅速地放下小布袋，哗啦哗啦地快步离开。高有才感到诧异，歪着头想了想，像蜗牛一样慢慢地爬过去，用手轻轻推了一下布袋，手的感觉触动了他，那是半小袋银圆。点了一下银圆的数目恰好是那天晚上被土匪抢去的数目，一个不多一个不少，他的眼前马上又朦胧地出现了那个土匪的眼神。草草地在地头拔了一捆草，将小布袋圈在中间，结了草绳子捆好，放在肩膀上，悠闲地跟碰面的人打着招呼，钻进自家的牛棚，半天没有出来。家人对他的这些举动早已习惯，没有人怀疑他会把被抢的银圆埋在牛棚里。直到三福走进牛棚，他才叼着烟袋从牛槽子边站起来。

三福一直惦念着二牛所说的搂女人的快活滋味，并寻找尝试的机会，经过半年的观察，他把搂抱的对象锁定在英子的身上，因为他已经从大人们的闲谈中知道石榴喜欢被男人搂，因为英子是石榴的闺女，石榴不要脸喜欢被男人搂，闺女也一定不要脸喜欢被男人搂。

英子正在和春来坐在河边玩石子，猪在碧绿如毡的草地上啃食着拉骨草。三福把牛赶过来，走到英子的身边，英子抬起粉红的脸，杏眼中透露着机灵，让三福一下子就喜欢得受不了，欺上去就搂，脸上却开了花。三福吃了亏，跳起来大骂：“狗日的，你妈在家卖大炕哩！你身上的花衣裳就是你妈卖大炕挣钱给你买的，你妈是婊子。”英子背起春来哭了起来，她已经觉察了母亲那些超出道德范畴的败俗行为，并或多或少地听到了村里的人在背后议论她的母亲。

《热血家族》第五章（3）

回到家中，英子对母亲说我只问你一件事，我身上的花衣裳是不是你干这不要脸的事挣来的？石榴啊的一声就哭了起来。英子放下春来，脱下衣裳，放在砧板上，挥起菜刀将衣裳剁得粉碎，拎过来往炕上一扔。晚上英子失踪了，高家村的男女老少找遍了村子里的每个角落和村子附近所有的山窝，打捞了每一口井每一个水泡，直到第二天早上赵德福在村子边上的杨树林子里发现了一双摆放整齐的绣花小鞋提着它来见石榴的时候，石榴便呼天喊地地放起悲声。人们猜测英子是被野兽吃掉了。

失去英子的石榴第一次感觉到人生的痛苦，她不光用肉体继续着自己的生意，而且还学会了酗酒，酒量竟大得惊人。她已不再沉默，又开始轻佻地调笑放纵。在石榴的记忆中，这是高有才第三次登她家的大门。第一次是她刚嫁到高家村的那一天，她从盖头的缝隙中窥见了主婚人那高大挺直的身材和从容不迫的神态，一下子被打动了，幻想自己的男人就要是这样。但事与愿违，她得到了一个无论哪个方面都与高有才相反的男人。高有才第二次来到她家是处理丈夫的丧事，那天她在没有悲伤的干号中不停地偷看高有才那只端着烟袋的手，她又一次被高有才那抽烟的姿势征服了，就在那一瞬间，她后悔和二牛干了那件荒唐事。她卖身以后，几乎每天都期待着高有才的到来。现在高有才就站在她的面前，她有些庄重地慌乱，纵欲过甚苍白的脸泛起了红晕。她拢了拢散乱的头发，看着面沉似水的高有才，殷勤地给高有才递过烟叶。

高有才没有接，而是从后腰里抽出烟袋，掏出自己的烟口袋，站在地中间一边抽着烟一边说：“二叔家要娶孙媳妇咧，钱被土匪抢了，想卖点地，让我做中间人问你一问。”

石榴低着头说：“我也没钱，你咋不买？”

高有才说：“我也被土匪抢了，哪还有啥钱？弄不好过年强子娶媳妇也要卖地呢！”停了停语气和缓地说，“那事……英子还要嫁人春来还要娶媳妇哩！”

石榴没有买地，因为她不想种地。她对高有才到来的那种兴奋的心情随着高有才的离去迅速变得冰冷，心里对男人做出了近乎绝望的评价——好色和绝情。这种绝望使她更加恣意放纵，更加放荡无耻。

这种放纵和放荡让她付出了惨重的代价。那天是刚刚入秋的第一场雨，雨不大，细细密密地下了一天。自从英子失踪后，每当接生意的时候，她就会将春来放进地窖，时间长了嫖客们都会自觉地揣上几块糖果塞到春来的小手中。半晌午打发了嫖客，接春来吃饭，掀开地窖门，喊了几声春来没有回应，认为春来睡着了。放下梯子，进入地窖，但她的腿立即麻木同时失声惊叫起来，踩着梯子爬了几次才爬出地窖。她看见了恐怖的一幕，一条胳膊粗的蛇缠在春来的脖子上，孩子的两只小手挓挓着，脸色青紫，双眼因为窒息而外吐着，舌头也伸了出来。石榴哭喊了两声，忙止住了眼泪，急匆匆地跑出了院子。

赵德福正在院子外面的白菜地里巡查蔬菜的长势。几个月前的那场抢劫，给他长长的左脸上留下了一道极度扭曲丑陋的疤痕。由于当时天气炎热，伤口化脓生蛆，令人作呕的臭味在他还没有到达身旁就已经让人难以忍受。待伤口愈合后，那道丑陋的疤痕使他成了一个向左歪曲的歪嘴，遇人说话时发出向左吹气发音不清的歪风。石榴家从此再也没有去过，他心里清楚现在的家境只能处在高家村的下游，没有能力去干那些愉悦精神的好事了。石榴见了他也总是仰着头，爱答不理的轻视表情严重伤害了他的自尊心。石榴的到来很令他不知所措。很快他从石榴失魂落魄惊恐的眼神中断定，石榴家出了大事，那种不知所措的拘谨变成了幸灾乐祸。待石榴颠三倒四地告诉他事情的经过，他拎起锄头进入了地窖，扬起的锄头在半空中停住，一个恶毒的念头在心中形成，他要让全村的人都知道春来是怎么死的。爬出窖门歪着嘴，瞪着一双蛤蟆眼说：“你作孽！长虫太大，得找人。”

《热血家族》第五章（4）

赵德福那不利索的歪嘴吆喝来了全村的男女老少。二牛打死了蛇，从地窖中抱出了已经死去多时的春来，孩子的口中还有一块没有完全融化的糖果。石榴一边哭一边诉说春来死去的经过，大意是春来不小心掉进了地窖，待她要救时，发现了那条长虫，她怕长虫便去喊来了赵德福，赵德福来时，长虫已经要了春来的命。高有才上前摸了摸春来的额头，盯着石榴，霍地从木墩子上站起来说：“人都死了，号顶个屁用！”石榴从捂着脸的指缝里偷看高有才的表情，她看见高有才的双眼中有一股隐隐的杀气。赵德福对石榴说：“有才的话在理，把孩子化了。”

二牛用篮子装着春来的尸体，在后山燃起了一把火。高有才站在自家的院子里望着冒起的浓烟，将手中的烟袋摔到了地上。晚饭高有才没有心思吃，他已被怒气积压得无法下咽那喷香的包米饼子。

晚上高有才端着簸箕来到饲料棚里准备给牲口上料的时候，马灯下一个身影在马灯的照射下长长地伸到了他的脚下。他好像听到自己的血液嗖的一声蹿到了头顶，空白了他的脑海，他的头上接连炸响了几个响雷，雷声催动血液在他的周身运转，最后紧张地凝聚在小腹上变成了燥热，那雷声巨大而具有超强力度的电波，使他难以自制。虽然他不止一次地想象石榴的身体，但他还是被女人的光洁油亮而富有弹性的皮肤和那峰挺的乳房惊呆了。石榴慢慢地移着碎步，每迈一小步胸前的乳房就上下颤动一次，高有才的心脏也跟着跳动一次。石榴将丰满的乳房贴紧高有才的胸膛说：“不管你信不信，我心里早就有你了，进高家村的第一天就有你，日里夜里想着你哩。”就在石榴将要解开他裤带的时候，高有才的头顶突然响起一声震耳欲聋的炸雷，他的身体猛然一个机灵，躁动的血液瞬间回到了心脏，欲望冲昏的头脑被那声炸雷清除得干干净净。石榴觉察了高有才瞬间的表情变化，但还是轻轻地笑着说：“你看你……”高有才转过身走了两步，回过头怒目而视。石榴恼怒地威胁：“你敢走我就喊……”高有才轻轻地冷笑：“你喊，不嫌丢人你就喊，你别忘了你可是在咱的牛棚里。别糊弄咱，春来早就死了，身上都凉透了，还说啥才掉地窖里，找我和你整那号烂事为你压事，你找错了门。”石榴的心一阵战栗，恨恨地说：“那事咋了？你养活我？你给我钱花？站着说话不嫌腰疼，我孤儿寡母的易吗？”高有才仰起脸说：“天下孤儿寡母的不是你自己，咋就没听说都去卖大炕，眼下好了，英子和春来都死了，你还是找个歪脖子树丫巴儿吊死得了，咱要是你可没脸活！”石榴哭了起来：“我死不死不该你的事，你用不着脸飘飘着说损话，明天我就离开高家村。”高有才心说，作了死，还想拍拍屁股就走？天下哪有这样的便宜事。他决定计划提前。

就在二牛提走春来的尸体去后山焚烧的时候，高有才聚集了赵德福和高家村几位长辈正在家里研究怎样惩罚石榴。高有才将自己的计划说出来，获得大家的同意。天落黑的时候，赵德福吃完饭，悠闲地来到刘金贵家，二牛正端着大钵子蹲在低矮的院墙上喝着面汤。赵德福隔老远就用那说话不利索的歪嘴亲热地搭话。二牛从矮墙上跳下来，赵德福拍了拍二牛的肩膀：“这体格在沟上沟下把一了。”二牛对赵德福超乎寻常的亲热和夸奖感到万分惊讶和意外，这是他记事以来赵德福第一次和他身体的直接接触。

赵德福笑呵呵地问：“烧了？”二牛说：“烧了，天潮烧得费劲。”赵德福将下午在高有才家开会的会议精神及时巧妙像平常唠嗑一样带着不露一丝痕迹的表情却又很愤慨地传达给了二牛：“石榴这次事可闹大了，我都看不过眼，别人能放过，有才这一关……明儿可有好戏看了哟！”二牛还在呆愣，赵德福已经背着手低着头哼着东北大鼓走了。

二牛放下钵子，急匆匆地来到了石榴家，石榴正在哭。二牛说：“你还有心思哭，高有才要收拾你哩！”石榴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去把赵德福给我叫来。”二牛走了两步回头说：“就怕他不来。”石榴说：“他敢不来？”

《热血家族》第五章（5）

石榴对赵德福的到来没有显出过分的热情，她有十分的把握让他屈服。石榴说：“听说你们下午研究要惩治我，咋个惩治法？”赵德福坐在炕边，低着头，烟雾不停地从他那歪嘴处喷出，语音含糊地说：“这事不小哩。”石榴说：“咱们可是一条绳子上的蚂蚱，惩治我你就不怕我嘴花花？”赵德福将烟袋往炕墙上使劲敲了敲，歪着头看着石榴笑：“嘴长在你身上，随便说，爱说啥说啥！你看有没有人信你。我都六十多了，孙子都快娶媳妇了，谁还能相信我六十多还能在你身上做啥？村子里的人能咋说？他们能说你这骚货急眼了，像疯狗一样东咬一口西咬一口。”石榴说：“明江也干过。”赵德福瞪着蛤蟆眼，站起来就要走：“谁看见了？说你是疯狗你还真给咱叫起来了。”石榴冲向东墙根，挪开箱子，揭开地上的一块石板，掏出一把银圆往炕上一放。赵德福停住了迈向门槛的脚，盯着炕上的银圆，慢悠悠地说：“侄儿媳妇，我给你的可不止这点。”石榴又接连掏了两把。赵德福将炕上的银圆划拉一起揣进怀里说：“高有才想要你的命呢，他急眼了啥事都能干出来，心狠着哩！”石榴问：“他要咋整治我？”赵德福说：“他要让全村的男人一个不漏地抽你两棍，咱村共有五百多号男人，统共要抽你一千棍，你还不得被活活打死呀！”石榴全身的汗毛都站了起来，自言自语道：“不行的话，我就逃走。”赵德福哼的一声：“逃？往哪儿逃？你逃不出去，高有才早就派人守住了路口。”石榴浑身颤抖着没有了主意。赵德福轻轻地笑了笑，那歪嘴差一点就达到了耳朵根子：“咋到了节骨眼上就糊涂了，这事还得你自己救自己。高有才是个男人，男人没有不稀罕好看女人的。这事就他主得硬，把他抹拢住了啥都好办。”石榴怀疑地问：“能行吗？”赵德福自信地说：“一准能行，买子挺着大肚子，他有日子没那事了，渴呢！”

石榴一边急急忙忙往家奔一边想，应该尽快地离开高家村，即使被野狼撕了也不愿意被活活打死，刚刚搬开东墙的箱子，门就被撞开。几个壮实的男人，连拖带拽地把她架到了碾场。

石榴被倒吊在碾场边的那棵老杨树上，只穿着一条花裤衩和一件红肚兜兜用来遮羞。天上的雨大了起来，落在燃烧正旺的松明火把上发出刺啦刺啦的声音。雨水顺着石榴白花花的腿倒流下来，通过她的乳房会聚在脸上头发上流到地上，形成小溪一样的水流。她没有喊叫，没有乞求，这时她觉得也许用这样的方式结束自己的生命才能更好地表达自己对英子和春来的愧疚。

高家村成年的男人和女人披着雨具黑压压地站满了碾场，个个面无表情，好像谁都和这个伤风败俗的女人没有丝毫的瓜葛，或者从来就不认识这个不要脸的女人。那些曾经和石榴发生过肉体关系的男人也个个虎着脸，以表明自己的清白。高有才没有披雨具，立在碾场的中央，脚下放着一捆拇指粗的柳树条子。他冷冷地看了在场的人，只说了一句话：“谁和这个不要脸的货没有啥见不得人的事，就可劲抽她两条子。”俯身抽出一根柳树条子，用手直溜一下向石榴走去，就在他高高扬起手中的条子的时候，他看见石榴的眼睛中充满了忧伤，竟有一种凄美在她的脸上荡漾。突然一阵心悸，原本落在后背上的抽击却落在浑圆的屁股上，心里一惊，第二下抽击准确地落在了预计的目标上。石榴娇媚的脸上，立即出现了一道血痕。第二个出场的是赵德福，他狠狠的两下都落在石榴那丰满的胸脯上。接着人群中一阵骚动，男人们争先恐后地上来抽扯着柳条，女人们有的怒骂，有的背过脸。高有才摆摆手阻止，让一个一个地来。二牛是第四十个出场，石榴由原来高亢的惨叫声渐渐变成微弱的呻吟，看到二牛，突然眼睛亮了起来，大叫：“妈呀！”那声音在哗哗的雨声中传出去，显得凄厉空旷，每个人的心好像被黄蜂蜇了一下。高有才突然脑海中闪现出石榴的裸体，石榴的那句话在耳边连续响过了几次：“我心里早就有你了，来高家村的第一天就有你，日里夜里想着你哩。”二牛在惊恐中扬起柳条，这是捆中的第七根柳条，条子的外皮已经脱落，抓在手中有些滑滑的感觉，狠狠地抽击在石榴的脊背上，石榴看着二牛的眼神，好像找到了生的希望，尖声大叫：“我有话说，得让我把话说完，死了也认。”高有才说：“有话快说，有屁快放！”石榴大声说：“我十六岁到高家村，坏了好了咋了，大家看到了，今儿我作了死，整我治我，我认，我就是不明白高家村的人我咋就一个没交下来，咋就一个为我求情的都没有。”高有才冷笑着：“怕了！晚了！你自作死，自找的，高家村就是有一百个像你这号不要脸的货也要死一百个，不信今儿你就问，要是有一个为你求情的，立马放了你。”碾场上一片寂静，石榴看着二牛，二牛低下头，又看了看赵德福，赵德福脸上露出了一丝难以掩饰的奸笑。她扫视了一下碾场，那些和她在炕上滚过来滚过去的男人不是低下头，就是面无表情。她大笑起来，一个闪电在夜空中闪过，血肉模糊的脸在闪电的照射下显得阴森恐怖，她高喊：“高有才，你们来吧！”高有才又是一阵心悸。就在二牛抽下第二条子的同时，一个人跪在高有才的身边：“有才，求你放了石榴吧。”高有才脑袋嗡的一声，愣在那里，那是他的女人。买子的突然举动让他始料不及，“滚！”他对石榴低声吼道，“明儿日头出来的时候，你甭再让我看见你还在高家村，否则打断你的狗腿。”

石榴拖着满是伤痕的身体爬回家已经是深夜，东墙下的箱子被搬在一边，石板被掀开，那个装银圆的匣子不见了。

《热血家族》第六章（1）

一场百年不遇的大雪铺天盖地落将下来，雪花像婴儿的巴掌一样大，不间断地飘落了三天三夜，压倒了石榴家人去屋空的房子。

大雪过后，人们在清理接近房檐的积雪互相笑闹着。建成、三福和杏儿在雪地里玩耍着滚爬着，买子和娟子挺着即将分娩的大肚子在灶台前忙来忙去。高有才收拾完牲口棚，出来就被迎面掷过来的雪团击中了面门，刚想发火，见杏儿握着雪团嘻嘻地笑，就笑骂：“妈个巴子，打老子……”过去就将女儿举过了头顶，笑了起来。买子嘟哝着：“就惯，都惯上了天。”

石榴离开高家村后，赵德福被抢劫的痛苦一扫而空，那张由于抢劫而愁苦不堪的脸重新泛出了红光，红光的脸时常会不经意地露出得意的笑。惩罚石榴的那个雨夜，他并没有立即回家，而是急匆匆地直奔石榴家而去，搬开东墙边的箱子，掀开石板，拿走了银圆。他坐在炕上数叮当作响的银圆，他的女人用不屑的目光看着炕上一摞摞的银圆说他丧良心。赵德福扬起手就是正反两个响亮的大耳刮子。女人脑袋被打得左右乱晃，但他是打不倒女人的，女人自从来到了高家村，在赵德福天长日久的捶打中，高出一头的她，已经练就了一身超强的抗击打能力。赵德福的耳光扇的准确有力，登峰造极，女人的抗击打能力也已臻化境。赵德福瞪着眼威胁：“敢胡说，就扇死你！”

大雪停后的当天晚上，一阵大风跟脚就到，高家村的前山和后沟不时地传来树木被风折断的咔嚓声。风绞着雪，遮盖了天空的太阳。雪雾中的太阳曚曚昽昽，犹如薄云后的月亮。在风力的推动下，积雪填平了山谷河流，大风卷走了高有才牲口棚上堆放的羊材，卷走了赵德福屋顶上的茅草，刮倒了高家村十七户人家的房子。酷寒的天气冻死了高有才家九只羊，冻死了村子里三个老头儿一个老太太和两个小孩，买子也受了风寒，患上了哮喘病，咳嗽起来上气不接下气。高有才的领导才能在这个非常时期又一次得到了充分的体现，他冒着风雪动员了高家村的几个富户，将无处安身的村民妥善地安置下来。他带头腾出了房子，接住了十户人家。事实证明他的这一果断善举是英明的，大风过后，沟上沟下高家村死的人最少。当受灾的高家村人对高有才千恩万谢时，他满不在乎地说：“邻里邻居的一家人，”缓了缓又用一种严厉的口吻说，“回家把房子盖结实点，风能把房子刮倒？”

大风过后两天，天气突然转暖，冬日的太阳挂在天空上，懒洋洋地笑着，不瘟不火，竟有几分阳春里的柔和。这是一个好兆头，这个天气至少对高有才来说是一个极好的兆头，因为屋子里的接生婆三婶正准备给娟子接生。买子挺着大肚子在灶前烧水，对高有才说：“柜子里有红布，就是东边的那个柜子里，打开就看见了，拿出来挂在大门上。”高有才拿出柜子里的红布，从厦棚里扛出梯子，架在大门上，披好红布，站在大门前端详。

瞎子就是在这个时候来到高有才的身边。高有才刚要扛起梯子，见瞎子站在距自己十步远的地方，心里一惊，接着就是大喜。扔掉梯子，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去，扶住瞎子的胳膊，满嘴都是埋怨的心疼：“我的先生哟！这冰天雪地的，滑里吧唧的，咋就不捎个信让我弄雪橇去接你，道不好走哩！”高有才热情地将瞎子让进屋，吩咐买子：“给先生找双鞋换上，都湿透了。”给瞎子点上烟，对瞎子嘻嘻地乐，“先生，我要做爷爷了！娟子正在前屋生孩子哩。”瞎子端着烟袋，脸对着高有才，又转过头呵呵地笑着：“添乱，来早了，晚一个时辰就好了。”高有才心里一激灵，霍地从椅子上站起来，接着又坐下来，又霍地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出去对买子说：“到前院把刚子叫来。”高有才看了看天上的太阳，掐指一算是巳时，心里盘算瞎子的话，就是说孩子应该在午时生出来才为最好。建刚跑过来，高有才说：“让娟子先别生，下个时辰生。”建刚看着父亲的脸色很郑重，讷讷地答应：“好，我去说，下个时辰生。”

《热血家族》第六章（2）

建刚来到媳妇的身边，娟子一把攥住他的手。建刚说：“等一下，等一会儿再生。”三婶抬起拱在娟子两腿之间的头，疑惑地看着身旁的买子问：“咋？咋还等一会儿？生孩子咋等？”建刚脸愈加红了，嘟哝着：“反正要等。”三婶还要问，娟子从丈夫的眼睛中读懂了这不是丈夫的意思。建刚站起来，拿起毛巾给娟子擦了擦汗。然后，来到院里，见父亲已从后院来到了前院。高有才端着烟袋在积雪的院子里来回地走着，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步伐虽然很沉稳，神色依然，但他的脚步还是暴露出他焦急的心情。他不时地抬头看着天上的太阳，恨不能飞上天去将太阳拨到中天。他想瞎子绝不会突然来到自己家，特别是大雪天山高路滑无缘无故地来到这里，而且恰恰赶上建刚的媳妇生孩子，一定是已经算定，来给他指步。他心里又是激动又是感激，也为孩子能不能在午时降生而感到焦虑。手中的烟已经熄灭，点着后，深深地抽了一口，见建刚莫名其妙地看着自己，眼睛一翻：“看啥，看你媳妇去呀。”建刚扭捏地说：“我害臊。”高有才眼睛一瞪，以不容置疑的口气命令：“去，进屋看你媳妇。”他要及时地了解产房里的一切变化和最新情况。

娟子头下的枕头已经被汗水湿透，嘴唇已经发青，目光中弥漫着倔犟和痛苦。建刚进来，便使劲攥住建刚的手，指甲抠进了建刚的肉内。三婶对买子说：“这孩子不奔生，娟子也不使劲，孩子下不来，工夫长了，孩子会憋死的。”买子急了：“你倒使劲呀。”建刚奔到院子里汇报了产房里的情况。高有才正在抬头看着太阳，叹了一口气吩咐：“再过一袋烟的工夫再生。”建刚带着哭腔说：“娟子嘴唇都青了，怕要顶不住了咧。”高有才对建刚没有执行自己的命令感到恼怒：“看你那熊样，哭个鸟！一会儿听到咳嗽声，你就叫她生，快进屋。”

建刚进屋，给娟子倒了口水：“你喝点，再顶一会儿。”买子上前拽住儿子的后衣领狠狠地往后一掼，建刚摔了一个屁股墩，买子说：“不要命了！”俯下身子哀求着，“娟子，好孩子，听妈话，快使劲。”建刚双手捂着头，蹲在炕沿下，侧耳听着院子里的咳嗽声，一袋烟的工夫犹如一百袋烟的工夫。突然，听到父亲的咳嗽声，一下从地上弹起欢声叫了起来。娟子好像得到了赦免令，三婶很快将满身带血的孩子端了上来。孩子的脸已经变成了青紫色，三婶倒提着孩子打了五巴掌，孩子才哇的一声叫了起来。建刚跑出来，喜滋滋地说：“爹呀，你有孙子咧。”

高有才听到孩子的哭声，悬着的心猛地复归了原位。建刚告诉是个孙子，心又猛地跳了起来，咚咚咚地直奔他的嗓子眼。笑容在他的脸上展开，这种笑容瞬间即逝，担心地问：“那……那孩子嘴唇……”建刚受到了提示，急忙跑进屋，又跑回院子说：“爹，好着哩，两片小嘴唇，还直咂吧呢。”高有才心满意足地回到了后院，那个时候天空的太阳正值中天。

有才进屋对坐在炕上的瞎子赔不是：“哎哟哟，先生可慢待了你咧。我做爷爷咧，刚生，午时生的，是个大胖小子呢。”瞎子说了几句祝贺的话。饭桌摆上来后，高有才拎身下地，从柜里掏了半天掏出一个泥罐罐，揭开罐上的油纸，用刀撬开木塞，立即屋子里充满了酒香。有才说：“这酒有年头了，二十多年了，纯高粱烧，我爷爷留下来的呢。”瞎子脸上露出了诧异并有了活色：“这可不是高粱烧，闻这味就不是高粱烧，是茅台，窖的年头可不止二十年。”有才自认识瞎子后，还没见过瞎子这样高兴，笑嘻嘻地说：“甭管它几十年，甭管它是啥，也甭管它多值钱，咱俩弄几盅，喝个痛快。”给瞎子斟满酒，举起杯一仰脖一小杯酒下了肚。瞎子举起杯，轻抿一口，咂了一下嘴唇大声赞叹说是好酒。

《热血家族》第六章（3）

几杯酒下肚，两个人的脸都红了起来，有才的话也多了起来。谈起了家里的驴呀牛呀羊呀喜欢吃什么草，牛多大劲驴跑得多快，自家的地哪块贫瘠哪块肥沃，都种什么庄稼，收成怎么样，样样都介绍得细致入微。瞎子对高有才农家活计的精透感到惊讶，心里琢磨像高有才这样的人若不忙农活，放在城市那是一个很精明的生意人。高有才向正在外屋忙碌的买子努努嘴说：“不是吹，咱对那些牲口和地里的庄稼比对咱自己的老婆琢磨得还透。”瞎子放下手中的筷子笑着说：“兄弟，今天来可不是要买你的牛羊和土地，农活和牲口我可是个外行，可以说一窍不通。”有才嘿嘿地憨笑着，给瞎子的酒盅添满说：“那咱俩喝酒。”瞎子说：“再喝可就要醉了。”有才说：“这酒咋能醉人，甜丝丝的，咱俩把这一罐弄了，醉了咱俩就躺在热炕头上唠嗑。”接着动情地说，“难得来一次，就住一宿，有才这条命是你从狼嘴里抢回来的，你是我的恩人……”瞎子听到高有才的声音有些颤抖，将话题岔开：“别小看这酒甜丝丝的，后劲大着哩。”有才掏出烟袋，装满烟递给瞎子，看着瞎子喷出来的青烟，把在前院深思熟虑的话说了出来：“先生，我添了个孙子，名字还没起，咱是大老粗，没念几天书，烦你给掂量掂量，起个啥名吉利。”瞎子将脸冲向窗户，沉默了一会儿问：“你名是谁起的？”有才说：“俺爷爷。”瞎子说：“你是爷爷，该给孙子起个名。”有才还想请求，瞎子突然问：“英子是你们村的？”高有才叹了口气说：“死了，被狼叼走了，就剩下一双小鞋在前面的杨树林子里摆着，狗剩家的这一脉算是断了，绝户咧。”瞎子哦的一声又问：“她不是还有妈住在这儿吗？”高有才把酒杯往桌子上一蹾骂道：“那狗日的，伤风败俗，先害死了闺女，后害死了小子，可惜两个孩子了，一个十一岁，一个才五岁，高家村不容这挨天雷劈的货。”瞎子停止了喝酒，高有才一仰脖将酒喝尽说，“这货叫我领人撵出去了。”高有才感到瞎子的问话蹊跷，“先生咋问起这些滥事？”瞎子说：“英子在我那儿，那天半夜，她躺在我的大门口睡着了，两只脚被刺棘扎烂了。这孩子性子太烈，死活不说是高家村的，我就收留了她。”高有才拿过烟袋，眼前突然闪现了石榴给他递烟的表情，心里一震，点着烟，用手压了压，嘘啦一声抽了一口，烟便从他的鼻孔中慢慢喷出，声音低沉地说：“先生回去对她说，她妈是她妈，她是她，要是乐意回来，就住俺家，我不下眼看她，当自己的闺女养着她。长大了出门子嫁人，杏儿有啥她就有啥。”瞎子说：“我没想把她送回来，我想向老弟要点东西。”高有才瞪着因酒精作用而充血的眼球，拍着大腿爽快地说：“啥？要啥？尽管说，钱呀马呀牛呀羊呀啥呀，尽管说，我有啥给你啥，没啥抹搭。”瞎子笑着说：“就怕你不给，我要你闺女杏儿，我要教她读书，和英子一起读书识字。”高有才一愣，接着笑了起来：“一个丫头蛋子读啥书？会做针线会做饭，去了婆家会侍弄家，把日子过红火就行了。女子无才便是德。再说你眼睛不好，咋能让你再操心呢。”瞎子说：“读点书识点礼只有好处没有坏处，和英子在一起也是个伴儿，操不操心是我愿意，你就甭管了。”高有才沉默了一会儿说：“要不你把咱那三小子也带去，也好给你搂个草打个柴啥的，好有个指使腿的。”瞎子想了想说：“你把你那三小子叫来。”建成听到召唤，从门外慢吞吞地进来，瞎子摸了摸建成的头，脸色瞬间一变，马上笑了：“有才，这小子大了，你还是留在家里给你打个下手吧，过两天雇的佣人就到。”高有才舍不得地说：“我这闺女灵哩！”建刚套了雪橇，杏儿很听话地跟着瞎子走了，脸上戴着瞎子事先准备好的墨镜，嘻嘻地笑着。高有才心里难受，但脸上却带着笑说：“哦，先生早就想好糊弄傻丫头的办法了。”转头见买子在擦眼泪说，“哭啥，又不是不回来。”

几天后，买子为高有才很顺利地生下了第四个儿子，高有才给他取了个名字叫高建功，小名叫铁锁。那意思很明确，铁锁就是要锁住买子的怀，并警示自己铁锁这是自己最后的一个孩子。二儿子建强也要娶媳妇了，要是再和建强的媳妇一起再生一个儿子或者闺女啥咧，那人可丢不起。孩子还没满月，高有才收拾了行头，带上了咸菜和粮食，背上了滑雪板和猎枪，他要进山打猎。

打猎和采草药是高有才主要的经济来源，他严格地遵守靠山吃山靠水吃水的生存法则，利用冬夏农闲的时光到山里打猎和采草药，然后再把兽皮和草药送到省城，这种做法是从高有才的爷爷高啸天开始的。他爷爷来到后发现这里的野兽奇多，便拿出了身上仅有的一点黄金，买下了附近大大小小的山，并以此使高家成为高家村的第一个在古塔有声望的富户。现在附近的山上已没有大的猎物，虽然野鸡、兔?、狐狸、狍子和狼还经常出现，但像熊、豹子、大的野猪和鹿还有老虎就很少见了，要想拥有好的兽皮，就必须到五十里外的原始森林大雁沟去，那里有他的爷爷在世的时候留下来的木屋。

《热血家族》第六章（4）

十二岁那一年他跟着爷爷和父亲第一次来到了大雁沟，他亲眼目睹了爷爷和父亲合力将一只膘肥体壮的黑熊杀死的经过。黑熊受伤后发出愤怒的吼叫，震荡着空旷的山谷，震荡着他藏身那棵大树上的雪簌簌地落了下来。他发出了惊恐的尖叫，愤怒的黑熊扑过去，用肥大的熊掌拍击着树身嗵嗵地巨响，他感觉到树身强烈地震动，积雪从树冠上成团成团摔落，惊恐中差点掉下树来。待他醒过神，爷爷已经完成对黑熊最后的致命一击。从树丫巴儿上把他抱下来的时候，父亲正在割下熊掌，掏出熊胆，准备给黑熊剥皮呢。他从爷爷的身上学到了丰富的打猎经验，爷爷也不时地将打猎的知识传授给他。

去年他是和建刚去的大雁沟，买子在家就可以照顾一切事情，今年凑巧两个女人生孩子，他只得一个人前往。临走的时候他叮嘱建刚，腊月二十三的那一天，套上爬犁到大雁沟的沟口接他。

通往大雁沟的山路只有几行零星的脚印，入冬的那场大雪给山上披上了厚厚的外衣，积雪要到过年的五月才能化尽。高有才细心地观察那几行脚印，凭他多年的狩猎经验，这几行脚印是一个人踩出来的，也就是说，有人已经在他之前进了山，并来回几次背回了猎物，但他马上否定了这一猜测，因为那个人踩出的脚印的深度绝不是负重的样子。心里纳闷，继续往前走了有一里路，脚印伸向了山坡的树林。略一思考，笑了起来，那个笨人来这冰天雪地溜达，要捡柴家旁旮旯儿有的是，山是咱家的，咱可从来没有挡过谁上山捡柴。

他摘下狗皮帽子，坐在雪地上，卸下雪板……突然，树后走出一个孩子，怯生生地低着头。他放下枪，直勾勾地望着，问：“三，你咋到这儿了？鳖犊子，就不怕狼吃了你。”建成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不吭声。高有才识破了建成的企图，严厉地说：“你甭和老子来这一套，先斩后奏，没门儿，快回去！”建成憋红了脸，倔犟地说：“不，我跟你到山里打熊瞎子。”高有才加重语气：“回去！胎毛没蜕就想打熊瞎子，不是你打熊瞎子，是熊瞎子打你哩！”建成抬起头，大声说：“你十二岁就进山，胎毛蜕了？”高有才没料到平时言语不多的儿子竟然一语中地击中了他的要害，掏出烟袋点着，抽了一口，骂道：“妈个巴子，臭小子，和老子比，快回去，再说你妈不知道哩。”建成见父亲的脸色变得温和，顿生信心，抬起头央求：“爹，你带我去吧，俺嫂子知道我跟你进山了，她也叫我去，她说你一个人进山孤单，我去了好陪你说话啥的。俺嫂子会告诉俺妈的，她不会担心，我是大人了，你看我都能穿哥的鞋了。”高有才看了看建成的脚，哦的一声问：“路上的脚印都是你踩的？”建成忙低下头，不吭声。他伸手捏了捏建成的鞋尖，鞋尖空空的，就笑了起来：“你穿你哥的鞋，你咋不把你爹的鞋套脚上不更成大人了？”建成见父亲笑，也笑了起来，转身跑向树林，后背已多了一包东西，笑嘻嘻地对父亲说：“爹，东西我都准备好了，一样不少，你看滑雪板、被服、刀、咸菜、酒……爹呀，就是缺一把枪。”高有才伸手从后背取出一把猎枪，往建成的怀里一送：“给，小子，像高家的人，好好学着。”

建成绑好雪板，高有才看见长得只比自己矮半个头的瞎货三儿子，虽然只有十二岁，但臂膀上的力量竟是大得惊人。这从建成滑雪的姿势、耐力和速度中可以显现出来，他心里莫名地涌起了一个奇怪的念头，建成的背影和他的爷爷高啸天的高大背影一下子吻合起来。他一阵兴奋，仿佛在他前面的不是他的儿子，而是他的爷爷。

高有才曾经细心地观察过他三个儿子的性格，建刚为人忠厚老实谦和，性格像他的母亲柔顺善良，干活麻利扎实肯干，从不喊苦叫累，过日子又会精打细算，是一个难得的好庄稼把势。建强性格像自己，但他并不得意他，因为建强长相奇丑。他曾经和买子在被窝里探讨过建强的长相，买子说建强的长相像他的老奶奶，因为有才的奶奶曾经是古塔这个地方出了名的丑女。三个儿子中唯一让他捉摸不透的是他的小儿子建成，这个儿子话少而淘气，淘气得让他伤透了脑筋。随着岁数的增长，他的个头比村子里同龄的孩子个头高出了一个头，力气和饭量大得惊人，而且性格孤僻古怪，总愿把所有的坏事往自己身上包揽。高有才想，这货得让他读书。

建成八岁的那年春天，高有才将他送到古塔，就读于全镇最好的私塾赵秀才的门下。赵秀才饱学诗书，是晚清中第的秀才，古塔有钱人家的孩子都送到他这儿读书。建成刚送来的第一天还能坐住，第二天他趁先生转身写字的工夫，跳出窗户到书院后的山上去捉蛇捕鸟，晚上回来的时候，先生用戒尺打了他的手板。第三天他又跳出了窗户，手里攥着一条蛇放在先生装戒尺的口袋里。那一天，他被罚跪了半宿。自此以后，建成有?根本性的转变，他会早上第一个起来给先生打来洗脸水，细心地给先生叠被，晚上会给先生打来洗脚水，再给先生的被褥放好，天冷的时候他会给先生装上热水袋。但他霸道的习性并没有改变，比他大几岁的学友，只要他看不顺眼，就会骑在身上施以暴拳。赵秀才为了安抚他，让他做了学长，这方法果然奏效。赵秀才对来看望建成的高有才夸说，孺子可教也。转过年，赵秀才改变了他的说法。那天是立秋，冲完凉水澡，钻进被窝，浑身起了一片小疙瘩痛痒起来，他在地上乱蹦乱跳并发出了啊啊痛苦的叫声。建成进来冷笑着说，看你再敢打我，看你再敢让我跪。赵秀才问他往被褥上放了啥？建成告诉他，那是晾干的剥刺毛。这件事差点要了秀才的命。但高有才还是最疼最喜欢小儿子，小儿子有一双和自己一样的虎目，一副和自己一样结实的身板，这正是农家人所需要的。

《热血家族》第七章（1）

在村子外，高有才遇见了赵明江。赵明江头顶大檐帽身着黑色的制服脚上穿着黑色的马靴，腰间挎着一把崭新的盒子炮。赵家典型的长脸在大檐帽的遮盖下陡然间短了一截，那双不是很大但外凸的眼睛充满了精气神。那一天正是高有才计划从山里回来的阴历腊月二十三——中国人的小年，灶王爷升天的日子。

赵明江急急地迎了上来，高有才扶住明江伸过来的胳膊，手上的力度，已经很真实地告诉对方自己内心的感受。他打量着明江，惊诧中露着祝贺的笑意：“兄弟，当官了呀。”

赵明江脸上谦恭，垂着双手，但腰杆挺得笔直，憨笑着说：“啥官，还不是给人家当差打杂，没能耐的人干的看人脸子的糟活。”跟在赵明江身后的五个人，眼睛贪婪地盯扫着车上的兽皮。高有才这次进山收获可谓丰厚，单单是兽皮就装了满满两雪橇，都是上好的鹿皮、熊皮、狐狸皮之类的名贵皮子，而且在他身下坐着的是熊胆熊掌。

高有旺看着明江远去的背影，往地上呸一口：“他是啥？臭德行。哥，那是你的官哩！咱高家的官耶！”

高有才端起饭碗，赵德福便走了进来，他的身后跟着明江和明江的女儿赵燕。赵燕跑过去一下子爬在建成的后背上，然后用牙咬着建成的耳朵。

“哎哟，侄子哟，你可回来了，我前沟后岭满山遍野地翻了个遍，也抓不住你的影子。”赵德福冲外屋端菜进来的买子说，“你问道问道侄儿媳妇，光你家咱就来了不下十次……”

“你先坐着，别站着。”高有才说，“咱爷儿俩喝一盅。”

赵德福忙摆摆手说：“你喝你的，在家刚撂饭碗，叔抽烟。”

高有才对站在门口的明江说：“江子陪哥喝一口。”

赵明江看着父亲，赵德福说：“你哥都发话了，你还瞪着眼看我干啥？”

两盅酒下肚，高有才就说：“叔呀，你到处寻我，怕不是为了县里的事吧。”

赵德福把烟袋从嘴里抽出来，尴尬地笑了笑：“可不是，当初县里到古塔点名道姓地让你出任保安队的职，急三火四抓不到你的影，怕这个缺被别个村给顶了，就让明江暂时顶两天，现在你回来了，咱就得把这个职让出来。这不，我把明江领来了。”

高有才看着酒盅，端起来，一仰脖将酒喝尽，夹起一块鸡蛋，一边嚼着一边含混不清地说：“啥让不让的，明江和我就像亲哥儿们似的，啥你的我的，谁当还不一个样？”

“那不行，这算啥事？咱可不稀罕当啥官，咱赵家祖祖辈辈都是靠种地打猎采药稳稳当当过日子的，咱可不能让人家老戳咱的脊梁骨……”

“戳啥脊梁骨！反正是高家村的人干的，反了正了还不是自家人？”

赵德福脸上露着僵硬的笑，心里却充实着满足和得意，那是一种经过深思熟虑和激烈搏斗后留下来的精华。他要堵住高有才的嘴，要堵住高家村人的嘴，要堵住古塔人的嘴，说明他赵德福不是那种欺世盗名不仁不义的小人。由于土匪活动猖獗，仅仅古塔镇在几个月内就有几家遭到了土匪的洗劫。高有才走后的第五天，县里来人专点了高有才的名，让他出任古塔镇保安中队队长。他先是吃惊，接着就是不平。待镇静下来之后，将县里来传信的那个东北军的副官请到家里，宰鸡杀鸭地慰劳了一番，又在县里使了银圆，象征性地在高家村的前山后岭带着明江明海寻找了高有才。三天之后那个副官再来到高家村的时候，明江就成了古塔镇保安中队队长。这个官虽然不大，但他觉得这是他的后辈超越高家的好机会，高有才到山里打猎把这个当官的机遇让给了他的儿子是天意，冥冥之中他觉得赵家的好运来了。

“哎哟有才，这算哪门子的事呀。”他笑了起来，将烟袋锅子往炕墙上敲了敲别在后腰上，爽快地说，“好了有才，今儿你有这个话，叔就放心了，就让明江先干着。”

高有才和明江碰了一下杯问：“镇上的保安队统共多少人？”

《热血家族》第七章（2）

明江因酒力已经涨红了脸，打着酒嗝儿皱着眉头说：“我手下就你刚进村看见的那五个人。听说大西山上那一伙土匪闹腾得可凶了，连县长老丈人家都被抢了，据说过两天还要增人，要成立啥保安团，镇上的保安队也要改成营了。”

有才对这个新官名很好奇：“啥营？”

“啥营？估摸着也是换汤不换药，还是那几个人呗。”

“明江，我去省城见过那些当兵的了，都是些山猫野兽的样，咱可不能学他们那熊样，对老百姓可不能凶了吧唧的，而今你这也算是吃皇粮的人了，凡事可要掂量好，可甭昧了良心。”

赵明江笑了起来：“哥呀，你放心，放一百二十个心，咱俩光腚子一起长大的，我是啥人你心里还不明镜的。”

赵德福瞪着眼睛说：“你小子甭光顾着笑，你支棱着你那驴耳朵好好听着，你哥这话都是金玉良言。”

赵德福离开高有才家后，眺望高家村被积雪覆盖的群山，对跟在身后的明江说：“有才请你喝酒咧。”

高有旺埋怨起来：“哥呀，你可真是的，啥都让……实在要让也轮不到他，还有我哩。”

高有才没有给堂弟好脸色：“你？边上凉快着，和你说多少次，咱过日子图个啥？图个安稳。咱没听说高家出过啥大官大将的，不是也过得舒舒心心，甭求这官那职的，现在那些当官的没几个好货。”背着手一边往外走一边甩过来一句话：“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的？那些东西嘛，都是虚的。”他脚步轻快地直奔牲口棚而去，他有两个月没有和他的那些宝贝牲口们亲密接触了。

然而，高有才怎么也没有想到，他那不求官职超脱的想法很快被打破，而且是破得坚决彻底。大年三十吃过早饭，高有才和建刚摆好供桌，站在供桌前端详着。院子里建成、杏儿、三福、燕子和一群孩子正在嬉闹玩耍。高有才端着烟袋，透过敞开的房门，笑眯眯地观看被建成一个接一个摔倒的毛头小子们，那颗尘封多年的童心便被煽动起来。来到院子里，他探手从怀里摸出几块糖，说今儿谁把建成撂倒了，就有糖吃，弄倒一下，给一块，弄倒两下，给两块。五牛第一个冲上来，建成抓住五牛的衣领，一甩就将他放倒在地，接下来是三福、六牛还有其他六七个孩子，建成如法炮制一一将其放倒。高有才哈哈大笑起来。买子在屋里对娟子说：“你看你爹，都当爷爷了还和小孩子似的。”娟子抿着嘴笑：“爹高兴呢。”

高有才将糖果重新揣回了怀中，说：“谁也捞不着了哟，咱还是留着自己吃喽。”突然，杏儿冲上前去说：“三哥，咱俩来一跤咋样？”

建成还没答话，杏儿已经抓住了建成的右臂，右脚跨步向前绊住建成的右脚，顺势一推，建成立即摔了一个腚墩。建成满脸通红，站起来向杏儿扑去。杏儿不慌不忙接住建成抓来的手一个顺手牵羊，建成又摔了一个跟头。建成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大吼一声。高有才看建成要拼命的模样，马上喝止了摔跤比赛，蹲下来看着女儿，满眼都是惊诧。

除夕之夜，他的四个儿女围坐在火盆边闲聊，炭火和煤油灯发出的暗淡之光映在四张红脸上，屋子里的气氛便热烈起来。高有才叼着烟袋，用眼睛的余光扫描了三个儿子。三个儿子一个比一个壮实，一个比一个青春。那一刻，他突然感觉眼前三个人不是他的儿子，而是三头成熟的雄狮，他们的猎物不是麋鹿野猪，而是高家苦心经营的大片土地和高家村的前山后岭，他不久就会看到这三头雄狮的身影傲立在高家村，傲立在古塔。他由于过度的兴奋而使劲地抽了两口烟，然后猛地喷了出来，迅速地抹身下地。他必须离开，他怕自己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院子里高挂的灯笼一动不动，天上没有一丝的风，高有才抬头将目光投入夜空，漫天的星斗都冲他恬静地微笑着。屋子里传出了儿女们的欢笑声，他又一次受到了感染，全身的热血沸腾起来。这是一个充满快乐的春节，快乐的高潮在发神经的时候，他亲自放掉了三十二只二踢脚，点了两挂鞭，其声如雷，而村西头赵德福家，只放了一挂鞭，其声如屁。

初一的早上，高有才披着衣裳，正在炕头抽烟，建强走了进来坐在炕沿上。二儿子建强已经长得高大魁梧，宽阔而丑陋的面庞上布满了青春痘，红红的像硕果累累的樱桃树，未脱稚气的脸上洋溢着倔犟，蕴涵着刚武。

《热血家族》第七章（3）

高有才用火筷子将冒烟的炭火按到灰里说：“年前，你丈人来了，是商量你婚事的。你丈人家虽不是啥富贵人家，但是本分人家，当初给你定这门亲事时，也没看他家有啥大能耐。咱是庄户人家，得看过日子的派口，能不能侍弄好地，肯不肯哈腰出力干活。过日子嘛，不流汗弯腰，天上掉馅饼，哪有那样好的事？”抬头看了看儿子又补充，“你那媳妇我见过，长得不俊，黑了点，但也不丑，身体倒也结实，屋里屋外都拿得出手，配你配上了。我和你妈商量了，过年就把你们的喜事办了。”

建强低着头讷讷道：“爹，我不想娶媳妇。”

高有才没有抬头，将烟袋咂得咝咝地响，看着火盆说：“咱这是明媒正娶，没有啥脸红的。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这是天经地义的事，你还能一辈子不娶媳妇呀。今年咱还得置点地，地多了，活得就踏实，现在土匪闹得这样凶，存钱不如置点家产。二牛让咱打发了，家里人手少，能干活的就我和你哥，小三还小，就能顶半个人。本来还要再雇一个，可你大了，这几年你念书，把农家的把势都忘了。你也别念了，回来侍弄地，也好把地里的活计重新熟熟手，书读多了也没啥用，会算账就行。刘家村的刘秀才，念书都念愚了，天天捧个酒壶，活得人不人鬼不鬼的。咱庄户人家不图当官当将达官显贵，就图个实在，把地侍弄好了就是光宗耀族。当官的我也看见过，光绪十五年，县官还不是让革命党砍了头？你爹不是怕死，那个死法不值，管他们谁抢来夺去的不碍咱的事，谁坐了天下种地都不犯法。”

买子将小锅架在火盆上，锅里的猪肉炖酸菜的香味便在屋子里弥漫开来，咕嘟咕嘟的声音让他陶醉，他欠了欠屁股，喉头蠕动了一下。

建强拿来酒壶和酒盅放在父亲的身前，高有才满意地拿起酒壶，刚斟到一半，就听身前的建强说：“爹，我不念书，我想当兵。”

高有才停止了斟酒，抬起头打量着自己的儿子，像从来不认识一般。建强说：“年前，东北军到我们学校招兵，我报了名，已经录取了。”

高有才将酒盅往炕上一蹾，他因儿子这样重大的事没有和自己商量感到恼火，脸也拉下来，断然道：“当兵的事你就甭想，趁早断了这念头，死了这条心。”

建强怔在那里不知所措，望着刚刚进来的母亲。买子低着头，拿起酒壶给丈夫斟满，将筷子递到丈夫的手里。高有才阴着的脸重新焕发出光彩，端起酒盅喝了一口，夹起了一块肥瘦相间的大片五花肉，在酱碟里翻动了几下，放在嘴里，对买子说：“今儿过年，让孩子们都过来吃。”

他放下筷子说：“你看你哥早上起来就钻进牲口棚喂牲口，前村后村没有不夸的。小三甭看他小，去冬打猎，那也是一把好手。而今就差你了，念书把山上地里的活都荒了。你说你当兵，依我看不行。俗话说得好，好男不扛枪。当兵干啥？就为那两个大板子，都不够咱进山走一趟，犯不着为人家打天下，为人家卖命。你读书多，这个理不说你也知道。再说了那些当兵当官的钱，掰开都有血丝，那是老百姓的血。咱过日子为自己过，不去做丧良心的事，能帮帮别人更好，帮不了也没办法，谁也不会怨咱。”

杏儿仰起小脸：“爹呀，杏儿不当兵，杏儿吃肉。”

高有才伸手捏了一把杏儿那胖嘟嘟的小脸，笑着说：“这就对了嘛，好闺女，来……吃一块。”

除了建强没有笑之外，全家人都笑了起来，杏儿看着狼吞虎咽的建成说：“三哥长大了会当兵，爹不亲你。”

建成说：“咱可不当兵，咱要当就当土匪头子。”

高有才哈哈地笑了起来：“妈个巴子，你敢当土匪，老子就打断你的腿。”

建刚对闷闷不乐的建强说：“强子，爹不让你当兵就甭想了，当啥劳什子的兵，你到咱家地里走一圈，那包米棒长得真稀罕人。回来种地，谁也管不着，多自在。”

买子说：“这兵荒马乱的，你当兵还不得把妈急死呀。”

建强倔犟地说：“爹，妈……我就想当兵，保家卫国。”

《热血家族》第七章（4）

高有才仰起头说：“保家卫国？显摆着你了呀，咱用不着你来保家，咱过得挺好。卫国嘛！那不是你说了算，你不去卫自然有人卫。”

建强反驳：“都像你这样想我们就得亡国，没有国哪还有家？”

高有才放下酒盅，瞪着眼睛，大声喊道：“家有家规，国有国法。你们都在这儿了，给我记住，是高家的人第一条就是不能当兵。你小子敢去当兵，就甭想再跨进这个家门，高家也没有你这号人。”

买子急忙给建强使了个眼神，笑着说：“你看你，孩子都不吱声了，你咋说急就急。大过年啥大不了的事，杏儿给你爹倒酒。”

杏儿给高有才倒满酒，将酒盅凑到父亲的嘴边说：“爹，不生气。”

高有才看着买子说：“都你惯的，无法无天了。”

几天之后，吃罢晚饭，建强又来到了父亲的面前。高有才正在逗弄孙子，他给寄予厚望的孙子起了一个充满生机的名字，大名叫高光明，小名像农家人起的一样俗，叫铁蛋。他太喜欢这个孙子了，除了对他寄予厚望外，还有一个原因，就是铁蛋每次见了他总是嘎嘎地笑，他觉得这孩子有灵性。至于他那个比孙子还小的四儿子，他看都不看一眼，那根本就怪自己的孩子来这个世界太不是时候了。

高有才见二儿子进来，装作没看见，依然逗弄着铁蛋。几天来上山打柴，他注意到建强干得很卖力，已明显有悔过之心，心里便感到了一丝的欣慰，但他的脸色更加威严，言语更是充满了铿锵之声。

建强很小心地坐在父亲的对面，怯生生地说：“爹，我还得去趟省城。”

高有才逗弄铁蛋的手停了下来。建强解释他那边还有书和行李，他得去拿回来，还得和先生同学道个别，先生同学对他都好，不道个别于情于理说不过去。

高有才抬起头，审视着儿子，良久说：“还是那句话，你要是敢去当啥兵，你就甭进高家的门，到老也甭想进，无论你将来当啥官呀将的，高家都没有你这号子孙。记住了，高家人不当兵，这是高家的家规。”

建强走出屋子的时候，母亲正从院子里进屋。买子进屋看着丈夫说：“你说强子啥了？他脸像窗户纸一样白。”

高有才说：“不定性的货。”

建强去省城的那一天，天空飘着小雪，有人看见他在南山根下跪在雪地上冲高家村磕了几个头。

有人把这个消息告诉了高有才，高有才转身回家，喝了半斤酒，涨红着脸骂了起来：“逆子！畜生，他当兵，高家没有这号烂家的货。”

买子正在地上端着碗盛菜，听到丈夫的话，手中的碗摔到了地上。她深知丈夫的脾气，说出的话犹如泼出去的水，焦急起来：“那可咋办？要不明天让刚子去一趟，劝劝让他回来。”

高有才脖一仰：“劝啥？他乐意回来就回来，不回来谁也甭找。”

买子说：“都是我身上的肉，哪个我不心疼？”

几天后，建刚背着父亲在省城讲武堂的大门口见到了一身戎装的弟弟。建强见到哥哥欢喜得了不得。在一番家常嗑之后，建刚就劝起了弟弟。建刚说：“妈整天在家哭，爹气得整天不说一句话，你不回去整个家都没有一点活泛气。那个兵咋就把你迷成这个样，有啥好？你不心疼这个家，就不心疼咱妈？”建强挺了挺腰身，给哥哥点上烟袋豪气地说：“哥，有你这个哥我放心，妈和爹、弟和妹你先替我照顾一下，我会出头露日的，到了那天我回去把整个家都接进省城，见天孝敬咱爹咱妈，见天和你唠嗑抽烟喝酒，见天……”建刚苦笑：“你嫂子说得没错，我来了也是白来。算了，强子，咱俩这么大没吵过嘴，现在我也不想。好男儿志在四方，你比哥强。”

二月二，龙抬头。吃了猪头肉，杏儿该去瞎子那里读书了。天空阴沉沉的，阴云擦着山顶直向大地逼压下来，又一场大雪就要降临了。高有才背着手望着天空，心里掠过一丝欢喜，大雪的降临将有利于春耕。春雨贵如油，高有才自言自语地说，一场好雪。

《热血家族》第七章（5）

建刚正在套车，建成走到父亲的身边说：“爹，我去送妹。”

高有才依然看着天，没有吭声。建成又说：“爹，我送妹。”

高有才说：“你在家老实地待着，待一会儿咱们把羊圈里的粪出一出。”

建成说：“让哥在家出粪，我要送妹。”

高有才说：“你还小，天要下雪了。”

建成倔犟地说：“你像我这样大的时候，单枪匹马古塔都去三次了。爹放心，我熊瞎子都不怕。”

高有才歪着脖静静地打量着三儿子，突然笑了起来：“妈个巴子，浑小子，怎么又和老子比起来了？”自从建强离开之后，高有才对三儿子愈加疼爱，他仿佛在建成的身上看见了自己少年的影子，就问：“遇见狼咋办？”

建成说：“先不动，拢一堆火。”

高有才转身进屋，手里提着一杆枪出来，往建成怀里一送：“把枪带上。”

买子给建成戴上棉帽子，说：“三儿，要下雪了，路上小心，赶晌回来。”

将近傍晚，一场大雪果然如期而至，建成仍然没有踪影。高有才骑上马，背上枪，来到了二道沟，透过瞎子门前的那片松树林子，先是吃了一惊，在瞎子的大门口跪着三个身影，那是建成、杏儿和英子。积雪已经覆盖了三个人的腿脚，显然他们已经跪了多时。他将马拴在了松树上，径直来到屋里。瞎子正在抽烟。高有才从背后掏出烟袋，瞎子将烟匣子推给了他。高有才慢腾腾地将烟袋锅按满，深深地抽了一口，当烟雾从鼻孔喷出来的时候，抬头看了瞎子一眼，见瞎子的面容像一块冰天里的铁。高有才轻轻咳嗽一声，问：“几个兔崽子惹先生生气了？”

瞎子目光投向窗外：“你那三小子要读书。”

高有才将烟袋嘴从口中抽出来，盯盯地看着瞎子，然后笑了笑：“先生可是说笑了，咱那三小子打个仗哩、偷个瓜果梨枣哩、做个别的啥事哩我不敢保，坐在那里闷头读书，他可没有那个耐性，他是啥？咱最清楚，一个爬地垄沟子的料。”

建成早晨送妹妹来到瞎子这里，进大门就跪在了瞎子的面前，扑通扑通就是几十个响头，趴在地上说：“先生，我要念书。”

瞎子站直腰身，冷冷地说：“我是瞎子点灯白费蜡，你是跪在这里白费劲。我劝你还是回去吧，跟你爹好好种地做个老实人。”

建成跪在地上倔犟地说：“先生要是不收我做学生，我就跪下去。”

瞎子说：“你愿意跪就跪吧，跪了也是白跪。”转身进屋，路过门口的时候衣袖刮倒了立在那里的扫把。

英子和杏儿先是劝建成起来回家，建成不为所动。接着两个女孩子怯生生地进屋跪着恳求瞎子收下建成，瞎子不为所动。杏儿就哭着和建成跪在一起，然后是英子也陪着跪了下来。

高有才疑惑地说：“按理说他不乐意念书的。”

瞎子沉默一会儿，缓缓地说：“本来我教石英和高杰一点防身的武术，是因为她们是女孩子……”

高有才从炕沿上站到地上说：“先生是说那小兔崽子是冲那武术来的？过年的时候，他被杏儿给摔倒了两次。”将没有抽尽的烟袋啪啪啪地在鞋底上敲了几下说，“先生教两个女子点武术咱不反对，这年头土匪闹得凶，有点防身的本领是个好事。孩子交给你我也放心，先生乐意教啥咱也没意见，不过咱住家过日子靠的是踏踏实实种地，他学那些舞棍弄棒干啥？去抢呀去杀呀还是当那要死的土匪，去给我惹祸？我说呢，今早他要死要活地要送他妹妹。人不大心眼不少，连老子也糊弄，我去把他弄回家，让他死了这条心。”说完倒提着烟袋来到建成的面前，呵斥着让三个孩子站起来。英子和杏儿先后站了起来。

建成说：“先生要是不收下我，我就跪着。爹，你回吧，我死也要念书。”

高有才骂了一句，你也是念书的料？伸手像提溜小鸡一样把建成提溜起来，往车上一扔，但建成马上滚落下来，直直地跪在地上。高有才飞起一脚踢在建成的屁股上，将建成掀翻在雪地中，建成翻身又跪了起来。高有才平时从不打自己的儿女，此时又气又急，一脚一脚地踢出去，也不管建成是头还是腚，渐渐地出脚也没有了轻重。建成满脸都是鲜血，踢翻了就重新跪起来。一个在雪中翻滚，一个咬着牙出脚，如此有几十个回合。让高有才惊怒的是，建成既不哭叫又不求饶。杏儿几次哭喊着抱住他的腿都被他甩落。他看见儿子落在雪地上的斑斑血迹，已经心惊胆战而且红了眼睛，伸手从背后拿出了枪，颤抖着声音低声吼着：“老子崩了你这畜生。”

瞎子站在门口，轻轻地叹了一口气：“算了，有才，我答应他来读书。”

建成一边磕头一边说：“先生，我给你磕头了。”瞎子摆着手，那个意思是说，我知道了。建成走到大门口的时候，转过身对满脸怒气的父亲说：“爹，你打我，我不生气。”

高有才一边往车沿子上拴马，一边看着瞎子奇怪的表情。瞎子将双臂渐渐地伸开上举，用双手去接飘飘而下的雪花，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我是眼瞎，你是心瞎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