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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 图书目录

- 曹昇这小子是谁？

- 做人，不做政治动物

- 透析千年不变的中国式职场规则

- 终结感言

- 读一遍参透历史…(1)

- 读一遍参透历史…(2)

- 前情提要

- 依稀故人

- 公子之恩

- 逐客令下

- 驱逐之路

- 出咸阳记

- 先生之德

- 谏逐客书

- 文自有命

- 名篇背后

- 君臣重逢

- 节外生枝

- 新任廷尉

- 此路不通

- 强人所难

- 杂治之前

- 物是人非

- 终极审判(1)

- 终极审判(2)

- 万世之利

- 郑国渠

- 灭韩之议

- 何方神圣

- 观书知人

- 名士作派

- 太后的提示

- 韩非的身世

- 迟到的召唤

- 韩非的计谋

- 嬴政三请(1)

- 嬴政三请(2)

- 王的男人

- 主胜之道

- 不辞而别

- 李斯之思

- 火中取粟

- 雪夜追踪

- 年终总结

- 笔战

- 请缨

- 冷遇

- 登门

- 应变

- 上书

- 韩国都城新郑

- 秦国都城咸阳(1)

- 秦国都城咸阳(2)

- 赵国都城邯郸(1)

- 赵国都城邯郸(2)

- 乘兴而来

- 廷尉府

- 单身汉

- 舞者的光荣

- 艺术理论课

- 意在言外

- 切入正题

- 纵横之术可以休矣

- 请君不朽

- 解铃终须系铃人

- 且问天意

- 速度之战

- 来信

- 饮鸩

- 伤逝

- 恐惧

- 遗恨

- 诅咒(1)

- 诅咒(2)

- 后事

- 名将李牧

- 王之河南

- 魔力之书

- 男版海伦

- 宫廷问对

- 兄弟聚首

- 二士共谈

- 旧事重提

- 真情流露

- 李斯圆场

- 肥累大捷

- 姚贾归来

- 愤而反击

- 韩非入狱

- 狱中上书

- 初见秦

- 生机破灭

- 再访韩非

- 嬴政的批评

- 天地之数

- 宗教大法官

- 忠义难两全

- 最后的韩非

- 一个时代的结束

图书目录

第一章逐客令

对李斯来说，把《谏逐客书》写好并不难，他一不小心就把《谏逐客书》写成了千古名作。难的是，要让《谏逐客书》达成它的使命——改变嬴政的决定，挽救他的命运，也挽救那些外客们的命运。

第二章郑国营救路线图

蒙恬听完，好半晌才回过神来，叹道：“先生此计，千古未有之妙，千古未有之险。”

第三章神龙出世

来者究竟何许人也？他为何而来，为何要来？他的到来将对李斯和秦国产生怎样的影响？这些问题的答案，在这人到达咸阳之后便会自然揭晓。

第四章久违的韩非

这一年，韩非已是四十四岁。十年前，他和李斯在兰陵分别，此后，两人际遇大异。原本弱势的李斯青云直上，仕途通坦，原本强势的韩非却江河日下，不能得志。

第五章最高武官

与此同时，秦国国内的政治格局已悄然倾斜：尉缭的加入，让外客的势力进一步加强。尉缭为国尉，李斯为廷尉，军队、司法、外交等要害部门，皆控制在外客之手。

第六章初度出使

当日同学辩论，输赢无关利害，大不了一顿饭钱，付诸一笑可以。如今兄弟对弈，赌的却是一个国家，无数条人命，韩非誓要保韩，李斯却志在灭韩。水火交锋，无可折中。

第七章三城记

最牛的生意是什么？莫过于贩卖战争！

第八章小巫见大巫

姚贾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李斯。就目前而言，李斯不仅在家庭上比他成功，事业上也远比他成功。他不得不思考这样一个问题，他和李斯的区别在哪里？又是什么决定了他们不同的际遇？

第九章回马枪

秦赵之战，也给当时的国际形势带来了深远的影响。赵国本是合纵的首倡者，却率先背叛合纵，攻打同盟的燕国。且不说燕国恨之入骨，即便是齐、楚两国，也不敢再相信赵国。

第十章再见吕不韦

吕不韦的死讯很快传到咸阳。如何处置吕不韦的后事，对嬴政也是一个考验。吕不韦宁愿以死相抗，也不肯入蜀，这份激烈倒是颇出乎嬴政的预料。

第十一章韩非入秦

秦国兴师伐韩，不为攻城，不为略地，而只是想要韩国交出一个人——韩非。如果说，以前的韩非还只是在小范围内拥有知名度的话，随着这场战争的发生，韩非之名即刻传遍天下，无人不知。

第十二章韩非之死

对君王来说，不足为人臣者，只能有一种解决之道——杀无赦。

第十三章统一之战

长久以来，在神州大地上，同时存在着七个国王。“七”也许是很多人的吉祥数字，但绝对不是嬴政的。这时的嬴政，他的吉祥数字只能是一，独一无二的一，一统天下的一。

第十四章帝国的初夜

在嬴政看来，皇帝就该走自己的路，而且还不许任何人说。

第十五章嬴政三十四年

这一年的李斯，已是六十四岁的老翁。遥想三十四年前，他初到咸阳，在逆旅的屋顶上向自己郑重许下誓言：出仕不为丞相，此生虚度。如今，他兑现了自己的誓言，就在这一年，他终于抵达仕途之巅。

第十六章焚书坑儒辩

如契诃夫所言，别人的罪孽，并不会使你变成一个圣人。尽管干过焚书之事的远非李斯一人，但这并不足以成为给李斯开脱的借口。

第十七章赢政的恐惧

如果真的没有神仙，如果真的没有不死神药……嬴政几乎不敢再往下想。难道，以他的帝王之尊，也只能向死神卑躬屈膝？

第十八章死亡之旅

赵高见嬴政入睡，正准备离去，嬴政却又忽然惊醒过来，一把抓住赵高。赵高魂飞魄散，勉强回头，见嬴政双目圆睁，嘴唇颤动着，在嘟哝着什么。赵高弯下腰，将耳朵凑到嬴政的嘴边，只听到嬴政用蚊子般微弱的声音说道：“召丞相，发诏书。”

第十九章沙丘之变

开天辟地以来的第一位皇帝，他的死去居然就如此平淡无奇，没有异常天象，没有晴天霹雳，没有狂风暴雨，没有大地摇移，一切都显得那么无声无息，不以为意。

第二十章大清洗

嬴政在世之时，以他的救世主之威，尚可将民间的不满和怨恨弹压下去。然而胡亥只是一个小?孩而已，他可以继承嬴政的权力，却无法继承嬴政的威慑力。

第二十一章天下大乱

上回的廷议，对胡亥来说，实在不能算是一次美妙的经历。在李斯的威压之下，他若有芒刺在背，感觉自己象一个任由李斯摆布的傀儡，几乎无法呼吸。

第二十二章步步进逼

赵高的这句话，只有轻描淡写的八个字，“先帝遗诏，如今安在？”

第二十三章李斯的倒塌

曾经，李斯是那么骄傲，心中暗暗认为，嬴政能有他这样的大臣，是嬴政的福气。等到如今胡亥作了皇帝，李斯才真切地体会到，能找到嬴政这样的君主，应该是他李斯的福气才对。

第二十四章黄犬之叹

死亡是一杆秤，用以衡量那些逝去的光阴。在生命的最后时刻，浮现在李斯脑海的，居然不是他一生中所做出的那些丰功伟绩，而是年轻时那些简单而纯粹的快乐。

后记

曹昇这小子是谁？

书评

网络的发达，其实不是给人提供了更多信息，而是屏蔽了很多信息，面对海量信息，我们会像猴子火中取栗，不知道如何下爪，即便有搜索引擎这样的傻猫，解决的也是个局部问题。其实有个人在网上就是跟你做街坊，你就是不知道他。记得几个月前韩寒推荐我的博客，有人给我发邮件，说没想到在新浪之外还有人在别的地方写博客。我倒不惊讶，因为我也一直以为除了我写博客之外就没别人写博客了。这就是信息时代的信息屏蔽，它让我们都变成了知识残疾，每个人都有一个自己的小洞天，却不知天外有天。

有一天上班，桌子上放着一封快件，打开一看是一本书。不知从什么时候，老有人给我寄书，我在三联不负责读书栏目，把书寄给我，确实有点挺看得起我的，但同时我也有些不安，因为我实在不爱看书，寄给我多少有些浪费。还有一点就是，现在很多人写书，我都看不懂，看出去二里地，不知所云，估计又是自己买书号浪费森林用的。书费解不能读也，所以我就不看了。

话说这一天，我打开这本新快递过来的书，书名叫《流血的仕途——李斯与秦帝国》，作者叫曹昇。我以前对李斯特挺感兴趣，但是对李斯这个人却知之甚少，只是在电视剧《秦始皇》里对这个人有点感性认识，也仅此而已。本来想看看这本书，估计又是类似《明朝那些烂事儿》这样的书。可是再定睛一看，书的腰封上是一个叫潘石屹的人强烈推荐的，我想打开这本书的欲望又降下去了，好比你正想跟一个姑娘烈焰干柴般的准备缠绵的时候，突然听见了敲门声……

于是，这本打开的书扔在办公桌上好几天，后来一想，干吗不把那个腰封扔掉，这样就眼不见为净了。于是我翻开了这本书，这一翻开，就放不下了。怎么说呢，躺在沙发上看，乐的要掉到地上；坐在椅子上看，乐的要掉到地上；躺在床上看，乐的要掉到地上；蹲在马桶上看，乐的要掉进马桶里……

实话说，我还没看完，但我想赶紧先介绍一番。

我上网查一下曹昇的来路，发现关于他的介绍还不少，好像叫曹三公子，但都是跟这本书有关，好像他老在天涯论坛混，我几乎不去天涯论坛；他在新浪开博客，我几乎不去新浪的博客看，除了个别几个在新浪开博的朋友外，我还真没去看过别的。这就是信息屏蔽，在看这本书之前根本不知道有曹昇这个人，我只知道毕昇和陈昇。这个人到底是干什么的，我查半天也没查出来，以后出书的人最好之前都先弄一个明星小档案什么的，也便于查询。

这本书写的是李斯的一生命运吧，用现代视角解释李斯的官场沉浮，曹昇看来对李斯颇有一番研究，虚构与史实都还能让人信服。其实写史也好，写历史小说也好，有时候因为时间久远，史料缺乏，往往写得让人难以置信，有时候写得过于现代，无法让人回到历史状态；有时候又太囿于史料，施展不开。曹昇的写法，绕开了这两种写法的不足，干脆用一种破坏式的写法，让你在信息时代与农耕时代间穿梭。一方面，曹昇用扎实的史料把李斯这个形象勾勒的十分清晰，尤其是他扎实的古文功底，即便用古文调侃，都那么到位。一方面，曹昇大胆使用现代语言，甚至网络语言，还木乃伊般的史料于血肉，这种写法，让我佩服得五体投地，即便文白参杂，读着也不累，读着也是那么顺畅，无疑，幽默、调侃、风趣成了两种文体之间的壳牌润滑油，既非大话，也非戏说。就是曹昇写得不正经，不然去《百家讲坛》，《百家讲坛》就能变成《武林外传》。

书主要写李斯的官场生涯，我对官场上的哲学兴趣不大，但是期间偶尔显露出的机锋，倒也是当今中国现实的写照，所以，我在看《流血的仕途》时，兴趣点主要集中在他的语言特色上，所以一路看下来，不停地掉在地上。所以，即便你对官场上的那些“狗心豆角”不感兴趣，这本书你也能看得饶有兴致，如果你是一个准备走仕途之路的人，看这本书不就是更爽了吗，看完之后，你仰望苍穹，都会有种直挂云帆济沧海的感觉。

别笑我没文化，我是把这本书当单口相声看的。

谁知道曹昇这小子的来路，给我说说。

（作者：王小峰《三联生活周刊》主笔）

做人，不做政治动物

很多年了，历史书写被官方把持，如果官方因为需要修改历史，从来天经地义。所以，大众更喜欢的是历史小说，甚至民间野史。

今天依然是这样，官方的历史课本提供基本教育，并恶狠狠地考你。受到历史教育的人往往只会喜欢“历史小说”“历史随笔”等非官方著述，对教科书往往食之无味。喜欢的人多了，历史领域居然也能出现畅销书和明星。比如近几年出版的这些优秀的历史类图书，也许读了就能让你爱上历史（但可能会厌恶人生）：《血酬定律》《天公不语对枯棋》《大明王朝的七张面孔》……

在大量的历史类图书里推荐这些，是因为它们都有“向上”的精神。它们不是教你“小故事大道理”，不是教你怎么混得好往上爬迈过这道坎，而是对我们的历史保有一份反思（甚至是厌恶，再精彩也全是尔虞我诈的破事），对人，尤其是对历史人物难以回避的历史命运做更深的追究，进而引发出对我们的文化特性和生存哲学的批评。

最近一本有同样品质的书是《流血的仕途——李斯与秦帝国》。它已经畅销了好几个礼拜了，它外在的最大特性是：好看！如果你看过它，那么一定是一口气看完的。如果你花了很长时间看完，要么就是其实没有看完，要么你就是阅读上的废物，不分好歹。

关于对它的评价，除了“用扎实的史料把李斯这个形象勾勒的十分清晰”，除了“大胆使用现代语言，甚至网络语言，还木乃伊般的史料于血肉”（王小峰语），除了“作者文史哲融会贯通的卓越才华，辞章绚烂，见识通透，灵感所到之处，下笔生花”（孔庆东语）外，还应该加上两点：境界和血气。这是指作者的境界和血气，也自然地被作者注入了李斯这个形象上。在第61页，作者写到：

19世纪英国首相帕麦斯顿曾经说过：“大英帝国没有永远的朋友，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这都什么论调？化外之民，犬戎蛮夷。有奶便是娘，动物便是如此，号称万物之灵的人类，难道就不能有更高一点的精神境界？

这就是作者的境界和血气，不止一次地出现，你在大小会议上是见不到的。在这本绞尽脑汁写就的犹如悬疑推理和精神分析小说的书里，不断出现这样的表述，不仅没有降低书的质量，反而能领着愿意多想一点的人去想：为什么中国历史和历代政治总是充满阴谋、诡计、利用和争斗？为什么漫长的历史上真正能维持尊严的那么少，而权倾一时的人又总是被搞垮乃至挂掉？这一切发生在我们这个时代之前，又确实存在于当下，我们该怎么办？

作者屡屡冲破史料和虚构，也就是冲破正在写的这本书，跑到你面前，愤怒但直接地提醒我们：游戏规则固然强大，但太多游戏“本质上是对生命的耗费”，不必参与；或者，有种去超越它：干事情不要总停留在功绩层面，有种往制度与文化层面去。

夜深人静读这本书时，被作者猛然一声断喝，你一定会在踌躇满志、决定大干一场之余，多想想我们历史文化里面更加根源的东西，多想想你自己这辈子到底有多少意义多大指望——人和动物的区别是人能思考并愿意思考，所以，《流血的仕途》照旧不是“官场&商场葵花宝典”，而是一本强化你作为人的特性的书。

（作者：李黎作家）

透析千年不变的中国式职场规则

李斯这个人，地球人都知道，他是大秦帝国仅次于秦始皇的二号人物、华夏千古第一宰相。他和秦始皇扫六合、统文字，完成了中国历史上“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也影响中国2000多年来的历史进程。

对于他的一生，古往今来，众说不一。

有人说他好，在司马迁的《史记》里，曾写到当时的“俗议”，也就是大众的议论，说李斯是因为“极忠而死”。也有人说他坏，同是在《史记》里，司马迁把“老鼠哲学”这顶帽子，往李斯的头上一盖，这一盖就是几千年，从此，李斯成为了一个所谓的投机分子。

可是，让我疑惑的是，一个人经历了三十四年艰辛卓越的仕途生涯，一步一步走向位及人臣之位，如此传奇人物，真的是一个投机分子么？如果这算投机，那投机的过程也太漫长了吧！一个投机分子，能忍这么多年？还有一点，一个岌岌无名的小人物，面对秦始皇这样强悍的千古帝王，难道仅仅靠投机，就能够最终崛起？

最近我看到的这本《流血的仕途?李斯与秦帝国》，终于揭开了我心中关于李斯一生在险恶仕途上的生存秘密。说是仕途生存，也可以说是职场生存，只不过这个职场，比我们日常生活里所面临的职场，不可同日而语。我们干不好是丢工作，李斯们干不好，是丢脑袋。这种动就丢脑袋的工作，李斯们干得确实是呕心泣血，几乎算是为我们积累了一套钻石版的“古代职场MBA教材”。所以，《流血的仕途》这本书，其实不仅在说历史，更是在字里行间讲述做人、做事的一些核心问题。

在李斯年轻时，他不过是个在楚国小城上蔡管粮仓混日子的小吏，饱食终日，无所事事。如本书作者曹昇所言：李斯在二十多岁时，出于对人生价值的敏感，对个体存在的焦虑，最后竟义无返顾地走出了小城上蔡，来到秦国都城咸阳，开始为梦想而冒险，为命运而奋斗，最终竟从贫贱的布衣，跃为大秦帝国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丞相，并影响了中国未来两千多年的政治格局。

李斯当初的举动，类似于一个突然决定离开故乡开始“北漂”的现代年轻人。在这本书里，作者曹昇要讲的就是李斯在他开始“秦漂”之后，如何伺机挤进了当时秦国丞相吕不韦三千门客之一，后来又如何冒着杀头之险，赢得年轻嬴政的信任，小心翼翼受命于王，幕后助秦王间六国、削重臣、夺军权、震宗室，将少年嬴政一步步推向了权力之颠……而李斯本人，面对超级强悍的大老板秦始皇，周旋于吕不韦，嫪毐这样权倾天下的竞争对手，竟于不知不觉中崛起为大秦决定性人物。

通观全书，李斯是一个一辈子只坚持做两件事情的人。

第一、一生坚持为大老板秦始皇提供“增值服务”。从秦始皇还没成人开始，李斯就从长远的角度出发，坚定地选择了站在秦始皇身边支持他。按说，李斯三十三岁才开始步入仕途，年龄偏大，起点又低，这个时候，如果不抓住机会，赶紧往上爬，以后也许就没机会了。可是，李斯宁愿等！李斯为什么等？因为他觉得只有秦始皇才是可靠的，如果他跟了吕不韦，一时风光而已，但最终不会有大前途。李斯抵制了诸多诱惑，宁愿默默无闻的替年轻的嬴政做幕后工作，蓄积力量，最终成就大事，更赢得了秦始皇一辈子的信任。

第二、对自己竞争对手在想什么，李斯永远一清二楚。在《流血的仕途》中，作者把李斯这一点叙述得相当精彩：“他对吕不韦的研究是如此透彻，以致于他完全有资格在世上任何一所大学里开设吕学讲座，我敢保证，就连吕不韦本人，也会迫不及待地前来听讲，而且一节课也舍不得落下。”李斯以一个小人物身份步入仕途，面对的又是如吕不韦这等如此强悍的竞争对手，如果不充分了解对方，李斯取而代之的可能性不要说是零，那是连做梦都不敢想的事情。但李斯不仅想了，而且还做到了。做到的原因，关键在于他极为清楚竞争对手哪天会下去，而他自己，又该在何时出现。

李斯除了一生坚持做以上两件事情外，还有一点，更让人万分佩服，那就是决策。

一条成功的路，其实就是靠一个个正确的决策串联起来的。

不要轻视每一条决策，因为每一条失败决策的背后，都可能让你从此失去再翻身的机会！李斯的决策有一个特点，那就是他的每一次决策，从来都是“面向未来”的，而不是“着眼眼前”的。他不跟甘罗抢风头，后来甘罗被吕不韦秘密害死；他不跟随吕不韦，吕不韦最后被秦始皇赐死；他不跟随嫪毐，嫪毐后来造反，李斯亲自为其执刑……总之，在秦始皇死之前，李斯的每条决策，几乎全对。就是这些几乎全对的决策，创造了这一奇迹：让李斯从一介布衣，跃为大秦帝国第一丞相之位。

然而，在沙丘密谋里，李斯在与赵高的较量中，最后被迫立胡亥为帝，大秦从此走向毁灭，李斯也因此而成为历史上最被争议的人物。我更愿意?为：这就是命。当时不管立谁为帝，李斯都将不会好过。要怪，就怪秦始皇死得太早，竟然在旅游途中翘了辫子。想必当时的李斯，内心早已惶然，在仕途上，没有提前为自己想后路的人，一般都会死得很惨。可是秦始皇才50岁，李斯又岂敢为自己想后路？李斯要想后路，那秦始皇对他岂可还能信任？所以我说：李斯之死，命也。

《流血的仕途》这本书，把一个小人物的崛起历程，写得丝丝入扣，入木三分。他不仅是在写历史，也在写中国的文化，他是一本历史之书，也是一本人学之书。所以，这本书在坊间、在机关、在职场如此被追捧，有很多人一买就是几十本送人，不是没有道理的。这个道理，就是《流血的仕途》能告诉你如何在错综复杂的环境下正确的去做事情、做选择。

中国传统文化博大精深，虽然里面有精华，也有糟粕，但有一点可以肯定的是：它们都是外来文化不可替代的。在中国做人做事，其中的玄机，在现代的管理学上一定学不到。如果你在中国严格按照现代管理学来办事情，对不起，吃亏的肯定是你。而《流血的仕途》这本好看的书，不仅可以让你读到来源于正史让人惊心的历史，更可以让你学到你平时在经管书里看不到的处世做事技巧。

难怪，地产大亨潘石屹如此评价这本书：《流血的仕途》读完让人感到惊心动魄，它不但在讲历史，讲古人的智慧，更是在讲人性！

（作者：王珂营销公司总监）

终结感言

《流血的仕途》终结版，凭心而论，比上卷更为好看。秦王并吞六国，统一天下，建秦帝国，威仪无以复加。然好景不长，秦皇下令焚书坑儒，沉迷不死仙药，懒于国事，后赵高私改遗诏，立残暴的胡亥为太子，秦始皇其他十九子尽杀之，李斯最终成了这场政治斗争的牺牲品，一代开国元勋，落得个被腰斩，灭九族的命运。

李斯一生中说过两句最著名的话，非关政治。一句是他二十六岁居上蔡看守粮仓之时，看到枯瘦瑟缩又沾了粪的小耗子，他想：人生如鼠啊，不在仓就在厕。钱宁的《秦相李斯》中，记载李斯曾叹道：人之贤不肖，譬如鼠矣，在所自处耳。意即：“一辈子有无出息，全看为自己找一个什么位置。”

这只老鼠让李斯下定决心摆脱碌碌无为的命运，一步步走上仕途。

他成功了，他也辅佐秦王实现了统一的春秋大业，在历史上留下不可磨灭的光辉。

然而，出来混的，迟早要还的。每一个人，当他要过另一种生活时，必然也有另一种结局在等他。这是货仓管理员当初上厕所时料不到的。

秦二世三年十月，李斯为奸人赵高所陷，被判腰斩之刑。本来依赵高之意，要处以五刑，最残酷的一种刑罚，胡亥都有所顾忌，毕竟他是一代功臣，最后改判腰斩。

行刑时，李斯父族，母族，妻族，近千人黑压压跪成一片，咸阳城万人空巷。李氏一门，今日绝矣，何等惨烈。刽子手问李斯临死还有何话讲，他看向跪在身边的儿子，强笑着说出他在中国历史舞台上的最后一句台词：“吾欲与若复牵黄犬，俱出上蔡东门逐狡兔，岂可得乎！”言毕，父子二人相拥痛哭。

在生命的最后时刻，浮现在李斯脑海的，不是他一生中所做出的那些丰功伟绩，而是年轻时那些简单而纯粹的快乐。他和两个儿子一起，牵着黄狗，出上蔡东门，在野外追逐狡兔。但，果真过上那样平凡的一生，他会满足吗？他会快乐吗？人们付出昂贵的代价，换取他们的理想，成功以后，随着而来的是失去自我。这是个公平的世界，一切所得均需用你手中所有去换取，鱼与熊掌，不可得兼。

怀璧，锦衣，美色，无辜惹祸，像以齿焚身。一切事情的发生，只因曾被“诱惑”。

历史真是充满无情的讽刺，人人都是过客和棋子。李斯遭斩后，赵高进位为丞相，总揽朝纲。十个月后，赵高弑君。十一个月后，子婴继位为秦王，车裂赵高，指鹿为马的宦官赵高，亦逃不了“夷三族”的下场。很快，刘邦攻入咸阳，秦国灭亡，项羽垓下兵败，四面楚歌，自刎乌江，那又是另一段历史风云了。

逝者长已矣，从此不知有汉，无论魏晋。

（作者：李静媛出版人）

读一遍参透历史…(1)

作为从学龄前开始的李斯粉丝，我老想用“泪飞顿作倾盆雨”之类明显只能在QQ上实现的表情来表达对曹三这本书的感受。写李斯或提到李斯的小说，我不敢说“看”过很多，倒确实是“扫”过不少，有名无名的，男作者女作者的，可惜，目力所及，李斯要么是一个政治符号或历史符号，要么就是一个毫无新意的青年才俊之类，不时冒出一个秦宫侍女或荀老师家姑娘，搞不好还会成为韩非李斯师兄弟争夺矛盾的对象。在主要描写李斯之死的作品中，当赵高出场时，李斯又会摇身一变，成为秦国的大忠臣，大冤案对象。如此种种，对于一个粉丝来讲，还不如闭目塞听，自己动手制造精神食粮来得实在。

就在我一边收集资料，一边考虑要用多少年、从什么角度来进行这项事业时，无意间在天涯上看到了曹三的连载。这个题目起得，着实俗套无比，而李斯同学起家的开头，仓鼠厕鼠之辩，写出来也的确不怎么好看，于是我认为这是一本无聊的权术小说，无非是借古人之行贩卖厚黑的私货。就没有再看下去，后来因为偶然从中间看起，当真是惊才绝艳，不看则已，一看则一发不可收拾，看得口舌生津，齿颊留香，恨不能找碗白饭来就。写文如攀山，看文如倾水，一时翻完N帖，怅怅然飘出去，一半是“眼前有景道不得，崔灏题诗在上头”一半是“踏破铁鞋无觅处，蓦然回首，那文却在灯火阑珊处”，只不过曹三这文，说不上红满天涯，却也多少有点小名气，算不得“灯火阑珊”了。

李斯并不是个好人（这里的好人的意义就如你第一感觉的那样，当然不是好人卡的好人），就算是李斯的铁杆粉丝，只要稍对其有了解，也不会喊出什么“历史冤枉了李斯”之类的脑残话。但，不是一个好人和是坏人、是小人乃至是坏符号或小人符号，还是有着天差地别的，在写作上，那就是后几者更轻而易举，更投机取巧，更不用动脑。

其实我并不在意一个作者把李斯写成什么样的人，只要他不是空口无凭想当然，只要他不是无中生有乱创造，他把李斯理解成什么样的人，那是他的自由。从小到大各种各样的评价文章我看了太多，骂得多狠我已经置若罔闻，倒是夸奖的话会让我有所警觉——这人出于什么立场来与主流唱反调说李斯好话的？喜欢一个非主流所绝对标榜或反标榜的人的好处，你可以轻易的找到自己的理解，而不会长期地被一些成见或道德评价所限定。譬如，要想知道曹操是个什么人，我得花好大力气，把那些成见一一丢掉而从史料和他自己的言论中还原才行。

然而李斯却或多或少是属于主流反标榜的那一批了。我总觉得我会在那么小的时候喜欢他是有原因的，那就是我当时不能理解官方论调的是非评价，仅仅从事迹介绍上去认识了他。我也确乎在很长时间内没有对他有什么道德上的是非感觉，仅仅是喜欢这个人而已。长久以来，追逐名利都成为李斯为人的一个最有力的反面论据，而那个仓鼠与厕鼠的比喻更不容置疑地把他的人品打进了下下册。在对名与利的渴求俨然成为主旋律价值观的当下，在各式各样或明或暗的官场指南权术教程堂而皇之地摆在各大书店的新书台的现今，对李斯的评价，固然不能说翻身就翻身，但在稍知历史的人的心目中，他也和许多“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的家伙们一样，其实也不妨把他放下来透口气。

南开大学的教授孙立群在百家讲坛讲李斯，使用的倒是很多年前的批判价值观，我作为一个老粉丝是早已习惯的（并且仍然在听到那些熟悉的史实时激动得热泪盈眶，差不多哭着看完最后两集），但曹三却为此特地写了一篇文章来向孙教授质疑，李斯真的如此之糟糕？我确实为此感激他，不是因为李斯在他的笔下看起来好了那么一点点，是因为他说的“男一号不能太坏”，他说的“写了这么久，没有激情也有了感情”，不管道德评价如何，能值一写的人物，总该有些魅力，既然有些魅力，那作为作者就该努力发扬，而非像和人物有仇一般，尖酸刻薄，竭力唱衰，以显自己之鄙视功力，讨读者之阴暗欢心。写历史时，有些作者总喜欢冷眼向洋，评头论足，整本书看下来，感觉最高明的一个人，不是主角也不是反派BOSS，乃是作者大人本人。曹三在这本书里，固然也发了很多议论，以至常常跑题，但人物却仍然是人物，对他要表现的人物，他是尊重的，也是谦虚的。（看得出来，所有女性是除外的，嘛，不过算了，越是口口声声女人如何的人，越是理论脱离实际，想象压倒现实。所以古龙的女朋友都不来看他才是对的，脑子进了水才会来看他吖）

关于李斯个人的历史，虽然太史公在史记里给了个列传的名额，但比起唐宋之后笔记兴起的局面，可考的事迹还是少得可怜。太史公一句简单的“后二十年，竟并天下”让我对着电脑屏幕敲桌，敢情韩非同学一死，李斯就只剩下退居幕后埋头干活的命了么？所以曹三的书中绝大部分细节，自然都是于史无据。在他的序言里（他看来属于即兴型，官样文章的序言写得磕磕绊绊），他这么说：

“本书试图采用镜像法则，站在李斯的角度，以正史记载为基准，正史不到之处，则辅以合理的推断和揣摩，……对李斯的一生进行详细还原……”

非但李斯，对许多其他的人物，包括或许只在史籍上留了个名字的小官员，作者都认真地把他们纳入故事的轨道。和许多叫嚣着“其实历史是这样的”、迫不及待地要把他们的私货装在历史的包装里面推销给读者的作者不同，曹三表现出的更多是对历史的一种理解，一种猜测，或一种感触，却决非一种断言。还是在序言里，他说：“古人已远，但他们曾和今天的我们一样……正因为他们那颗曾经火热跳动的心，才跳跃出那个光辉灿烂的伟大时代。而我写作的目标，便是临摹他们的思绪，重温他们的心迹……而不是只站在遥远的地方冷眼旁观。”

先站在尊重历史和常识的立场对为数不多的史实进行扩充，确定一个没有先验价值判断而能自圆其说的事件历程，然后才是站在自己的角度对“这样的”历史感慨与解说。这样写出来的书，少了令人厌恶的居高临下指手划脚，多了平实与谦逊，赞成他的观点的人自然会心平气和地接受，不赞成的人也可以在心里提出不同的意见，而不会嗤笑着把书丢开。毕竟，作者的态度已经表明，这只是一种解释而已。为什么他挑选李斯这个其实资料甚少的人，而不是人生经历更丰富记载更详细的其他帝王将相，我不能在此乱猜，但这至少使得这本书只是一本小说而不是举着历史解读的大旗，而作为一本小说，它也没有像其他写李斯的小说那样为其预设道德陷阱，结果蜕变成“历史解读”的另一模式，而是以一种脱离抑恶扬善、脱离褒此贬彼的文学形式出现，老老实实地把“人物视角的现实”呈现在读者面前。

读一遍参透历史…(2)

比起书名所表明的对权术的分析外，这本书之所以得到许多额外的赞誉，是因为作者广博的知识、认真的考证和信手拈来皆成文章的能力。如果说开篇荀子门下所谓“中专班”“博士班”之类还是作者信口的设定，后期越来越详细的制度考证和推测则证明了作者态度的认真。曹三只是个业余作者，但是在他力所能及范围内的考证，实在够让绝大部分古装电视剧的编剧汗颜。唯有当代人，唯有年轻人才懂得的词句、比喻、解说，和文言式的词句、论述并列在一起，一口气看下来，竟然风行水上、了无痕迹，全无拼凑之嫌，更无堆砌之累，令人不是拍案叫绝而是叹绝了，文言还可以这样用，白话还可以这样写！没错，单论语言功力，此书无疑凌驾于绝大部分网文乃至纸本文章之上，就连许多以所谓“文笔优美”著称的文章，在此书的流畅优美、一气呵成之前，恐怕也只好或多或少与“拙劣”搭上干系。或许，这还有一部分是要归于作者对叙述这个故事的激情和因此而层出不穷的创意吧，形散神聚也好，彩线穿珍珠也好，气为干文为枝也好，能把古今中外，三教九流，远到原始人类，近到超女选拔，从四书五经到现代物理，从老庄墨韩到弗洛依德，股票期货，数学程序，鲁迅小说，苏轼文论，陀斯妥耶夫斯基……这一切看起来像一个大杂烩——可它还偏偏就不是大杂烩，作者这一招出得险，小说看起来有些失却了小说的样子而仿佛带了几分论说散文的影子（还是夹叙夹议），但它所依据的绝大部分细节却都是虚构的。这么广博零散的知识，多走一步将变成夸饰现才，少走一步又会变成画蛇添足，但作者巧妙地平衡成功了，流行歌曲、文言警句和当代人耳熟能详的内容混在一起，结果居然天衣无缝，读下来只想大叫爽快，并无一丝一毫的违和感。人物的大段对白，更是多采用文言形式，在火星文脑残体理直气壮的时代，在大多历史类小说和电视剧说话像做报告的时代，在符号多过汉字的韩式小说成为流行的时代，这只能称之为一种高贵品质了。

与表面看起来的轻松、调侃不同，曹三始终是郑重的，不仅仅是因为偶尔出现的语气堪称古典的抒情片断，而在于，尽管叙事修饰时有夸张，在议论和分析、特别是大段的议论和分析时，他却总是平和和认真的，在发表观点的同时，也向读者传达着这样的一个信息：这些是我相信的，现在我告诉给你们。而不是得意洋洋的“事情其实是这样的，怎么样，现在知道了吧？”写到此处，我在想，也许让我最终喜欢上这本书的，其实不是丰富广博的知识，不是优美流丽的文笔，而是作者认真平实、有一说一的态度。

难能可贵的是，在这本名为“流血的仕途”的书中，并不像通常所想像的那样对权力斗争津津乐道，乐在其中。说得更准确些，津津乐道的人物是有不少的，但那不是作者，甚至不是李斯。越是有智慧的人，越是认真地投入和对待职业生活的人，越是不会把自己身处其中的环境和赖以谋生的手段拿来当成炫耀和谈资。

我读网文的时候，总是留着心眼，不看得太进去。这个时代只要会上网会打字就能写书，随即涌现大量三观不正的作品。错字连篇满口胡话的东西，看两眼就决定点小红叉，而看似正直充实的文字，往往会看到后来才发现大大的不对味（这个是所谓的地雷罢），当初喜欢上这部作品，可因为那个“流血的仕途”的题目，仍然没有对它放下心来，也就泛泛地浏览。直到看到如下的段落：

“19世纪英国首相帕斯麦顿曾经说过：‘大英帝国没有永远的朋友，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这都什么论调？化外之民，犬戎蛮夷。有奶便是娘，动物便是如此，号称万物之灵的人类，难道就不能有更高一点的精神境界？”

不可否认，这么一段话出现在一部仿佛以权术为卖点的文章里，其实是有点诡异的。但也正是这段话，让我最后放下心来接受这篇文章。我喜欢李斯但我不认同他的很多为人，那么作为一本写李斯的书，比把他骂得狗血淋头更不能让我接受的是，肯定（我认为）根本不应该肯定的东西。即便这不是最好的时代而是最坏的时代，天纲绝、地轴折、人理灭，礼崩乐坏，道废纲弛，人总是还有知其不可而为之的权利对不对。也许把这段话放在这里，还算是一种聪明的选择，至少还有一部分人，在关心权术时不经意地会扫到。总好过一本正经地大声疾呼出来，迅即埋没于一堆讪笑和板砖。

不要理会封面上“读一遍参透历史读两遍醒悟人生”的夸大其辞，不要理会封底上毫无技术含量的空话推荐，不要理会黄易风格和广告语模式的大小标题们，甚至不要理会“流血的仕途”这个毫无新意和品位的标题党书名。这本书的价值不因这些东西而存在，也不因无视它们而改变。真正阅读的快乐，不是来自这些夸张而空洞的提示，而是来自对文本本身的观赏和品味。而这本书，从内容，从文笔，更从写作态度，是值得发自内心的观赏和品味的。

（搞到最后?我也变得这么正经了……）

（作者：佚名读者）

前情提要

公元前二三七年，即嬴政继位为秦王的第十个年头，秦国的政权终于完全掌控在了嬴政的手中。曾经大权独揽的吕不韦，虽然逃脱了被诛杀的命运，却也被免去了相国一职，放逐回封地河南，再也不得过问朝政。

此时的李斯，官居客卿，吕不韦这一走，他就成了外客集团的代表人物，而他所将面临的，是秦国本土势力和宗室对外客们日益强烈的敌意和排挤。因此，我们也就不难理解，当李斯在咸阳城头目送吕不韦离开之时，心中为什么会充满伤感和忧虑了。

李斯已经预感到，一场规模空前的政治风暴即将席卷而来，吕不韦的被驱逐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依稀故人

第一章逐客令

且说李斯送别吕不韦，心情沉重地回府，迎头撞见一人，视之，蒙骜之长孙蒙恬是也。蒙恬时年十八，任狱官，典文学。李斯主审嫪毐叛国案时，蒙恬曾在李斯手下工作过，对李斯甚是敬仰。李斯也颇为喜欢这个年轻人，对他不吝教诲。

李斯问蒙恬道：“何为而来？”

蒙恬道：“回先生，狱中有一新来囚犯，自称乃先生故人，欲面见先生。”

李斯大为诧异，他实在想不起来身边有谁最近犯事入狱了。李斯道：“可知那人姓名？”

蒙恬道：“那人姓郑名国。”

李斯大惊失色，急声道：“郑国？”

镜头切至咸阳市郊的一所监狱，白天，内景。虽然时间是白天，但由于监狱特有的阴暗，在实际拍摄的时候，还是需要巧妙地辅以人工打光。但见李斯步履匆匆，神情焦虑。蒙恬在后面几乎是小跑着，这才能勉强跟上李斯的步伐。

在来监狱的路上，蒙恬已经大致将郑国的案情向李斯叙述了一遍：十年前，水利工程师郑国带着他的天才构想，从韩国来到秦国。他向当时执政的吕不韦建议修建一条水渠，凿泾水，傍北山，经过泾阳、三原、高陵、临潼、富平、蒲城，东注洛水，总长三百余里，用以灌溉农田，从而一举解决几百年来一直制约关中地区农业发展的缺水问题。郑国提议的这项工程，比当年李冰的都江堰更大上数倍，难上数倍，不仅耗资巨亿，需征用数十万民夫，而且工期长达十多年，建成之后的实际效果也有待进一步考证。郑国的提案甫一公布，在秦国内部便招致了众多反对。吕不韦用他的远见和魄力，顶住压力，批准了这项工程，并交由郑国全权主持。而就在不久前，郑国的间谍身份曝光。原来，修建水渠的计划整个是韩国的阴谋——韩国饱受秦国的侵略之苦，于是派遣郑国入秦，希望通过修建水渠，疲惫秦国国力，使其暂时无力东伐韩国。

李斯面容严峻，一旦间谍的罪名成立，郑国必死无疑。那时候不比今日，郑国虽然是韩国的水工兼特工，却并没有外交豁免权可以享用。

有狱卒阻拦李斯入内。蒙恬斥道：“无状！不见是客卿大人？”狱卒自然也识得李斯，但无奈郑国是特殊囚犯，非得廷尉之命，不许探监。李斯拍拍狱卒的肩膀，道：“廷尉追究下来，自有我李斯替你担着。”狱卒这才放行。

郑国正在牢房里向隅而睡。李斯差点认不出郑国来，只见郑国衰老了许多，脸庞黝黑泛紫，皮肤粗糙开裂，皱纹密布，而且衣服残破，浑身是伤，显然在狱中受过无数苦刑。郑国睡得不沉，听到脚步声便醒了过来，见来的是李斯，便欲挣扎着起身。李斯摆摆手，示意他先别动，又命令狱卒为郑国解开枷锁。狱卒面有难色。蒙恬低声喝道，“还不快去。”别看蒙恬任狱官不久，资历尚浅，但狱卒知道他是前任将军蒙骜的孙儿，这小哥甚至比李斯更得罪不起。狱卒不敢违抗，前去为郑国解开枷锁，李斯再命狱卒取些酒来。

狱卒取来酒，李斯令其回避。蒙恬也识趣告退。

李斯为郑国斟酒，道：“李斯来迟，累郑兄受苦。郑兄还请宽心，万事有我。”

郑国颤抖地举杯，将酒一饮而尽，面色稍微红润了些。李斯又道：“十年不见，郑兄苍老了许多。开渠之事，想必辛苦得很。”

郑国解嘲地一笑。干我们这行的，成天在外面风吹日晒，又没有大宝保养，也只好对不起咱这张脸了。

李斯再请酒。郑国道：“先生果非池中之物，区区数载，便已贵为秦国客卿。不意先生还记得郑某，枉驾来访，令郑某感激涕零。郑某身犯死罪，今日得见先生，于愿已足。先生还请早回，以免牵连，反误了先生前程。”

李斯道：“郑兄视李斯为何人欤？昔日倘无郑兄引荐，又蒙厚赠金钱，李斯恐怕早已饿死咸阳，焉能至今日！如今郑兄有难，李斯岂能袖手不顾？李斯纵舍弃客卿不作，抛却性命不要，只要能救郑兄脱难，也在所心甘。”

郑国长叹道：“先生高义，韩非公子果然没有看错先生。”

李斯血压急剧升高，道：“韩非？郑兄认识韩非？”

公子之恩

有许多人，在他们死后才有资格成为传奇。而韩非，在他还活着的时候就已经是一则传奇。他的天才，他的气质，他的身世，他的思想，乃至于他的口吃，混织出神奇而高远的魔力，让同时代的人仰视神往。李斯曾和韩非同窗三年，朝夕相处，感受犹为强烈。即便是和威望卓绝的老师荀子相比，年轻的韩非的光芒也不遑多让。能拥有韩非这样的同学，一开始的确是有利于李斯的成长，但到后来，却又会转变成一种妨碍和伤害。光在大质量处弯曲，李斯要成就独特的自己，就必须摆脱韩非的影响，否则，他就只能一直是韩非的附庸和小弟，而这是骄傲的李斯宁死也无法接受的。于是他选择了远离，在咸阳独自成长。

然而，韩非始终是李斯心中的一个结，绕不过去。韩非是李斯的朋友，但更多的时候，李斯宁愿把韩非看作是自己的敌人，看作他的人生之鞭，梦想之翼。如今他贵为秦国客卿，如此成就，在荀子门下已是无人能出其右。但是，他总会时常追问自己：要是韩非看到他现在的样子，会对他作怎样的评价？

郑国见李斯惊异，于是笑道：“若非韩非公子授意，郑某又怎会无巧不巧，恰好寻到先生？郑某当时正有求于相国吕不韦，自顾不暇，又为何要费力为先生代作引荐？至于馈赠金钱，郑某一水工而已，纵有心相助先生，又何来那么大一笔金钱？”

李斯一时呆了，又问郑国道：“李斯妻儿在楚国上蔡之时，每年有人送钱接济，莫非也是韩非公子所为？”

郑国点点头，道：“韩非公子眼高四海，生平未尝轻许人，惟对先生大加推重，以为罕世之才，若湮没于草木，不得其鸣，实为天下憾事，故尔命郑国为先生铺阶在前，又命人为先生安家在后。先生有今日，不负公子重望也。”

李斯百感交集。他没想到韩非竟会对他如此用心。若非郑国入狱，他恐怕还将继续蒙在鼓里。韩非为什么如此对他？难道仅仅是因为朋友的关系吗？李斯不能知道。李斯也听说过，韩非在韩国过得很不如意，虽然他才高当世，又是王室之胄，却一直不能得到韩王重用，既然如此，他为何不离开韩国，来秦国谋求发展呢？

李斯虽然情绪激动，但很快便冷静下来，眼下最重要的是，先把郑国的问题处理妥善。李斯道：“韩非公子之恩，容后为报。今报郑兄之时也。李斯必尽全力，令郑兄脱此牢笼。”

郑国道：“郑某本不值先生相救。先生非救我也，救水渠也。郑国贱命，一死不足惜，只是十年辛苦，万夫用命，挖土平田，穿山凿石，好不容易成功在近。郑国一死，只恐无人能继其后，前功尽弃，岂不可惜！郑国非贪生，只愿俟渠毕之日再死，此生无憾也。”

李斯道：“李斯有疑问，必待郑兄亲口澄清，以便施救。郑兄为韩国作间之说，是遭人陷害，还是确有其事？你给我交个实底。”在李斯看来，郑国很有可能是被冤枉的，因为郑国的工程为吕不韦一手批准。整垮郑国，意在吕不韦。

郑国低头犹豫着。这个回答对他性命攸关，自然需要慎重。虽然饱受酷刑，他可一直都咬紧牙关，拒不服罪的。关键是，他能信任李斯吗？他能对李斯实话实说吗？良久，郑国抬头，望着李斯，道：“确有其事。”

李斯面容严肃起来，道：“既然如此，李斯自有分处。从现在开始，你不可再和旁人说话。我明天再来。”李斯辞别郑国，又唤过狱卒，叮嘱他不许再对郑国用刑。国之要犯，万一出个三长两短，非你所能负责。廷尉那边，我自有知会。

路上，李斯问蒙恬郑国的事都有谁知道？用今天的话来说，就是已经通报到了哪一级。如果捅得不够高，也许还能够先压住不报。蒙恬道：“卷宗已呈送相国昌平君、昌文君。”李斯心中一凉，都捅到了相国一级，那是无论如何也遮掩不过去的了。

入夜，李斯犹在庭院徘徊，了无睡意。他的思绪已经不单单停留在郑国身上，他头顶着灰色的苍天，想得更深更远。

拉普拉斯曾云：只要给出宇宙诞生的初期条件和边界条件，他甚至能演算出整个宇宙的演化历程，不管是过去、现在还是将来。李斯不是拉普拉斯，政局的风云变幻，他演算不出，更多的时候，他只能依靠第六感。他的第六感告诉他，自嫪毐兵败、宗室上台以来，就有一股空气，排外的危险空气，在秦国政坛上弥漫。只需要一副催化剂，这股空气就将演变成一场规模空前的政治浩劫。而郑国身为外客，作间秦国，为韩国谋利益，正是宗室们梦寐以求的反面典型。如果让宗室拿郑国一事大做文章，那他李斯也将成为砧上鱼肉，任由宰割。因此，某种程度上，救郑国就是救他自己。

然而，留给李斯的时间已经不多了。从现在开始，他必须和时间赛跑，向命运抗争。李斯仰天吁气，心内惴惴不安，而在他身后，妻子和儿女却早已沉入梦乡。

逐客令下

李斯一夜都没睡称妥。翌日一早便匆匆出门，直奔咸阳宫而去。太阳尚未升起，街道干净而寂寥。李斯坐在车内，心神不定，总感觉有可怕的事情即将发生。不然，那赵家的狗，何以看他两眼呢？稀疏的路人，也对他驻足而观，脸阴沉着，眼神也怪。李斯经过他们，回头再看时，便见到他们冲着他笑，都露着白森森的牙。李斯脊背发凉，仿佛正在慢慢陷入一张布置妥当的大网。李斯只当这都是因为睡眠不足而引发的幻觉，他拿掌狠狠地击打自己的额头，力图使自己保持清醒。

到得咸阳宫，还是来早了。李斯稍许松了口气，他必须赶在宗室前面，见到嬴政。李斯看见门口的侍卫们互飞着眼色，脸上的笑容，分明也带着不怀好意的嘲弄。李斯命侍卫入内通报，有要事必欲面见秦王。侍卫入内，不一会，郎中令王绾从宫内出来。

郎中令王绾亲自出来招呼，这是没有先例的，李斯更觉得不妙起来。果然，王绾语气生硬地说道，“秦王不能见客卿，客卿还是先回吧。”李斯不甘心，问什么时候可以见到秦王，他可以就在宫外等着。王绾并不和李斯对望，只是道，别问了，回吧，回吧。李斯道，“王兄，你我至交多年，如是有什么变故，还望你能明言，不要瞒我。”王绾苦笑道，“客卿很快便知。王绾职责所在，不能擅离，客卿多多保重。”

王绾连多多保重的话都说了出来，这几乎就是在向他告别了，李斯的心一下坠入谷底。他想起答应过郑国今天再去探望他的，于是转去监狱，却发现郑国根本不在牢中。李斯急召蒙恬，问郑国去了何处，蒙恬也不知情，只说郑国是在午夜被秘密提走的。蒙恬见李斯心事重重，问其故，被李斯敷衍过去。

李斯离开监狱，丧魂落魄地回走。他忽然有了未曾经验的无聊，他发现自己没有任何事值得去做，也没有任何事等待着他去做。车夫问他是否回家，他茫然地摇摇头。他有些害怕，不敢回家，他不知道该如何去面对妻子和儿女。

马车在咸阳城里兜着圈子，李斯的思绪也如车轮滚滚，不能停息。他被宗室击溃了吗？他失去了嬴政的欢心吗？他真的要被驱逐出境吗？他多年的努力就这么打了水漂吗？

太阳升起，光线变得温暖，街市渐渐闹腾。李斯目光穿梭，饥渴地打量着这座他生活了十年的城市。景由心生，川流不息的男男女女和往来的车辆马匹，反而更加剧了他心中难以排遣的寂寞。即便在他最为穷困潦倒之时，咸阳也从没有象今天这样，如此地陌生和冷漠，甚至有一种封闭的敌意。他看着那些卑微的小职员或者生意人，竟然羡慕起他们来。为了俭省，他们也许整个白天都得饿着肚子，但到了晚上，他们总会想法给自己和家人弄一顿象样的晚饭，全家围坐，慢慢品尝，把所有的食物吃得精光。他们或许没有明天，但他们何尝在乎，他们已经在过着生活中最陶醉最美妙的时光。只不过是对一顿晚餐的向往，便足以让他们的脸上一整天都泛着奇异而幸福的光。

布卢姆踟躇在都柏林的内部，从早上八点到午夜两点，流浪了十八个小时，这才回家。詹姆斯?乔伊斯据此写出了煌煌巨著《尤利西斯》。李斯也徘徊在咸阳街头，而且起得比布卢姆更早，却没有人会为他写出一部《尤利李斯》。太阳下山，黑暗降临，心脏寒冷。李斯无可奈何，只能打道回府，还没迈入家门，远远便听到一片哭声。

李斯挺直腰板，尽量让自己显得不可战胜。他是全家的主心骨，他必须给家人信心。妻子已哭晕过去，儿子李由倒还镇静。李由告诉李斯，在他回家之前，秦王便已颁下诏书：水工郑国为其主游间于秦，罪在不赦。凡诸侯人来事秦者，大抵皆如郑国，心怀二志，不利于秦而适足为害，令到之日，一切逐之。

预感成为现实，李斯反倒镇静了下来。他安慰完妻子家人，又自语道，郑国，看来是帮不到你了，自求多福吧，无论你我。

驱逐之路

道士作法，结语每每云：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以老君之无边法力，尚需借人间律令以壮声势，可见律令之不容抗拒。且说嬴政颁下逐客令，凡六国来秦之人，一切驱逐不论。令下如利刀之割，无能抗者。

关于这次逐客行动的规模和进展，《史记》上仅给了两个字的描述：大索。然而我们不难想象，在这两个字的背后，是数万家庭的悲惨命运，是无数外客的心酸愤懑。想当年，他们作着秦国梦，背井离乡，满怀希望来到秦国，他们为这个国家拼搏奋斗，为这个国家交赋服役，临到末了，却遭到强行驱逐，连辩解的机会都没有。

逐客令一下，即日起行，不许延误。而且，就象今日坐飞机或火车一样，每位外客都规定了行李限量，不许多带。是的，他们不仅被侮辱了，而且被抢劫了，他们在秦国多年积攒的财富所有，就这样被残酷剥夺。如果抢劫他们的是劫匪，他们还可以奋而反抗，至不济也可以申冤哭诉、寻求正义。然而，当抢劫他们的是一个国家，而且是当时唯一的超级大国之时，他们别无选择，只能忍气吞声，保持沉默。

李斯虽贵为客卿，却也成了逐客令的牺牲品。事实上，要顺利地执行逐客令，李斯也必须被牺牲，毕竟到目前为止，所有外客中以他的官职爵位最高。

十年咸阳一梦中。李斯步出咸阳城门，回首再望这座西方的都城，他体会到了吕不韦离去时的苦涩。但和吕不韦不同的是，李斯更多的还是感到不公平。他并没有作过任何有负秦国之事，只不过因为他外客的身份，就被认为和郑国一样，里通故国，图谋不轨。这分明是有罪推定，不合法理，焉能服人！

时节已是初冬，北风凛冽，天寒地冻。外客在军队的押解之下，队伍长达数里，都是拖家带口，携儿挟女。军吏们对他们也并不体恤，时有棍棒鞭策。景况之悲惨，和逃难已无差别。路衢惟见哭，百里不闻歌。吏呼一何怒，妇啼一何苦。而在外客内部，也互相拥挤着，推搡着，叫骂着，更有人乘机抢夺。李斯想起了他师兄韩非对人性本恶的感叹：“奔车之上无仲尼，覆舟之下无伯夷。”此时思及此语，李斯不禁深有痛感。在大恐慌的灾难面前，无论仁义道德还是名士风度，终究是敌不过求生本能的啊。

李斯鼻孔张大，深呼吸。湿润的空气，从鼻腔一直冷凉到肺里。虽说此行是驱逐之旅，但从积极的一面来看，却又为归乡之路。故乡，多么温暖的名字，阔别已久，游子来归，不亦动情乎！但李斯却不敢归乡，至少不是现在，非为情怯，实乃心虚。他可是整个上蔡郡的骄傲啊。在乡亲口中，他是神话般的人物，在儿童心中，他是榜样和梦想。惟楚有才，于斯为盛，父老乡亲们总爱念叨着这句话，向外乡人夸耀着他，象夸耀着自家的兄弟或孩子。他怎能就这样失败地归来！尽管乡亲们都是善良淳朴之人，但他口才再好，又怎挡得住他们那痛惜失望的眼神。而更有那些幸灾乐祸者，一定会乘机挖苦道，我早就知道，李斯这小子好景长不了，这不，灰溜溜地跑回来了不是。

归乡之路，如此漫长。而妻子只是默默地跟在李斯身后，垂着眼睑，仿佛除了跟着他，她不能知道世上还有别的满足。她本就是忠贞本分的女人，嫌弃乃至离开丈夫的念头，在她身上绝无可能产生，正如西方结婚誓言中许诺的那样：

tohaveandtoholdfromthisdayforward;forbetterforworse，forricherforpoorer，insicknessandinhealth，toloveandtocherish，tilldeathdouspart。

（我愿与君依守，

无惧祸福贫富，

无惧疾病健康，

只惧爱君不能足。

既为君妇，

此身可死，

此心不绝！）

一夜之间，他们在咸阳的贵族生活化为乌有，妻子却并无半句埋怨。李斯倒宁愿她抱怨些什么，这样他心里反而会好过些。再看两个儿子，长子李由微皱着眉头，仿佛在为自己的前途担忧；次子李瞻才十二岁，还是照常快乐地蹦蹦跳跳，一会儿奔前，一会儿跑后。

出咸阳记

美国第三十七任总统尼克松因水门事件辞职后，曾感慨道，“当我离开椭圆形办公室后，我才发现谁是我真正的朋友。”李斯和尼克松也有着同样的感慨，他离开咸阳已是越来越远，而他那些还留在咸阳的所谓朋友们，并无一人前来为他送行。以色事人，色衰则爱弛；以权交人，权败则交亡。被打倒的失势官吏，对仍然在位的昔日同僚来说，就好比是传染病患者，于是纷纷要和他划清界限，惟恐避之不及。李斯虽然伤感，却并不惋惜。他知道，只要他再度掌握了权力，这些朋友们一定会厚着脸皮，去而复来。

李斯丢了地位，失了朋友，却依然拥有足够的资本。他掌握着大量的秦国机密，整个秦国的情报系统，还完好无损地保存在他的头脑里。秦国有哪些特工潜伏在六国，六国又有哪些官僚已经被秦国收买，他都知道得一清二楚。撇开他的名望和才华不论，单凭他掌握的这些秘密，再就业根本不成问题，随便跳槽到哪个国家，还不得让该国国君大喜过望，郊迎于道？

然而，摩西能平安地逃出埃及，李斯是否也能平安地穿越秦国呢？李斯之所以还活着，是因为嬴政和宗室还没有醒悟过来，等他们醒悟过来，想必一定会杀了李斯灭口的。又或者，嬴政和宗室已经醒悟，杀手已经派出。说不定，杀手正从咸阳紧追而至，或者早就埋伏在同行的人群之中，又或者，杀手正在路的前方，等着他自投罗网。

李斯慢慢地走着，心绪万千。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男子，从后面追上李斯，和李斯并肩而走。李斯自顾而行，对那年轻男子并不留意。此年轻男子名为吴公，与李斯同乡，刚从上蔡老家前来投奔李斯不久。李斯顾念同乡之谊，任他为舍人，待之如子，时常亲自教诲。吴公跟着李斯走了一里多地，见李斯仍不理会他，忍不住开口说道，“先生，我们就这么回上蔡了吗？”李斯恍如未闻，不置可否。吴公又质问道，“先生可曾因为逐客令写了一点什么没有？“李斯摇了摇头。吴公拦住李斯，正告道，“先生还是写点什么罢。秦王一向就很爱看先生的文章。”李斯不答，绕开吴公继续前行。

此吴公者，后世也有名焉。汉朝孝文皇帝初立，因为吴公曾经得到李斯亲传的缘故，乃征其为廷尉。廷尉，正是李斯曾经任职长达二十四年的官职，李斯几乎就成了廷尉的代名词。而吴公另有一弟子，更是享有大名——天才少年贾谊是也。贾谊在他那篇名垂青史的《过秦论》中，将秦政之失悉数归于始皇与二世，只字不及李斯之过，究其动机，是否因为他和李斯有着这层特殊的师承关系，故而为尊者讳？今日已是不得而知。

不一刻，吴公再度追上李斯，执著地道：“请先生谏秦王。”

李斯停下脚步，道：“小子乱烦我意，速去。”

吴公不管，提高声调，重复说道：“请先生谏秦王。”

李斯道：“小子知我所思乎？我思茅焦也。茅焦曾言，一朝为官，此身便好似货于帝王之家，非复为我所有，摧眉折腰，患得患失，难得开心颜色，何苦来哉！茅焦之言，今日思及，尤堪警醒。此回上蔡，依山傍水，筑屋而居，余生悠悠，逍遥于田舍自然，不亦乐乎！”

吴公道：“请先生回头一看。”

李斯回头，饶是他定力过人，也不禁大吃一惊。不知何时，路上同行的外客们已是跪成一片，如推倒的多米诺骨牌一般，绵延数里。

吴公再向李斯说道，“先生虽能独善其身，而先生眼前的这些人，却已是倾家荡产，虽有故国，不能归也。他们的全部希望，就只在先生身上了。先生的决定，左右的不仅是你一个人的命运，还有你眼前这些贫苦众人的命运。他们是生存还是毁灭，是幸福还是悲惨，都取决于先生。先生雄辩滔滔，才气高远，又素得大王信赖。如先生进谏，必可拨乱反正，尽归逐客也。彼等无辜遭祸，不能自救，先生宅心仁厚，安忍弃之不顾！”

李斯一眼望去，跪倒的有白发苍苍的老者，有鼻涕长流的幼儿，有头发蓬乱的妇人，有面容悲愤的壮士。他们抬头望着李斯，黯淡的眼神里满是乞求，满是期待。此时此地，这些被放逐的外客们，自发地组成了一个临时集体，要求李斯成为他们的领袖，成为他们的摩西。李斯眼眶也不禁湿润，急忙叫大家起身，又叹道：“李斯之痛，与诸君同。李斯所以不谏者，非敢惜笔墨也，只是谏书易写，信使难托。我等处江湖之远，呼告无门；其庙堂之上，宗室当道。谏书不得呈于大王，反为我等益祸也。”

众人绝望起来。是啊，就算李斯写了谏书，也根本就送不出去。就算侥幸送出去，也到不了嬴政手里。而谏书一旦落到宗室手里，激发起宗室的愤怒，他们这些逐客的境遇只会更加悲惨。

军吏见外客们联合跪倒，担心有变，于是又打又骂，呵斥起身，催促急行。正当众人莫知计之所出时，忽听得身后马蹄声甚急，如风雷?奔而来。众人面面相觑，疑惑不安，未知是凶是吉。

先生之德

只见数十骑士飞速而至，皆英伟少年。中间一人，气势夺人，尤为俊美。李斯认出来者正是蒙恬，眼中现出一抹亮色。军吏们见到蒙恬，知道他蒙家世代为将，功勋累累，终有一天，大秦的百万铁师，将会掌控在这个少年手里，哪里还敢阻挡，一路放行。

蒙恬见李斯，行往日之礼。李斯笑道，“我知道，整个咸阳，就只有你会来给我送行。”

蒙恬正色道：“某之所来，非为先生送行，欲求先生谏大王也。大王之逐客令，某不敢苟同。某之祖父，齐人也，却有大功于秦，岂外客皆欲为害于秦乎！大王不审误信，以郑国一人之故，尽逐外客，过也。蒙恬人微言轻，又复年少，恐大王不能听。大王向来以先生为师，学生有过，为师者能不诲改之！”

李斯道：“大王，君也。李斯，臣也。事已至此，夫复何言！君既有命，臣谨守而已。”

蒙恬道：“不然。夫为人臣者，君有过则谏，知而不谏，非忠也。三谏而不听，去之未迟。先生舍秦而去，欲奔六国乎？夫六国积弱日久，不可复兴，吞并天下者，必为秦也。先生如神龙，六国如浅水，六国不能容先生，先生于六国也不得自如也。望先生思之。”

李斯叹道：“非李斯不欲谏，只是一日不朝，其间容刀。今李斯不见大王已有数日，谗言如浮云，蔽日不使照。纵有心为谏，不能达于大王也。”

蒙恬道：“倘先生有意，某愿为先生献书于大王。”蒙恬身世显赫，又和嬴政是发小，的确再没有比他更合适的信使了。也只有他，能冲开宗室的封锁，直接将李斯的观点传达给嬴政。

蒙恬的到来，让外客们重又燃起了希望。李斯凝神片刻，又撸了撸袖子，大叫一声，道：“磨墨。”

众外客大喜，哭拜于地，齐声颂曰：云山苍苍，江水泱泱，先生之德，山高水长。

谏逐客书

冬日的天空，高远悲怆。空旷荒凉的野外，风的经过无所阻挡。零星的雪花，随风舞动，预示着一场大雪即将降临。

由于蒙恬的在场，军吏们也只能从了众意，远远站立旁观着，不敢干涉。

墨已磨好，笔已奉上，竹简缓缓铺开。有雪花飘落于竹简，化为水珠，仿如泪滴。无数人都已屏住了他们的呼吸，无数道目光在同一人身上聚集。

面对着身外的期望和压力，李斯如一座山岳，沉稳危坐，不怒而威。

有如雪花坠地，笔轻柔地落下，写出第一个字“臣”，此后便恍如利舰破冰，一发而不可收拾。

严羽《沧浪诗话》评李白之天才云：“盖他人作诗用笔想，太白但用胸口一喷即是。”李斯作文，大抵类此。他胸中郁积已久的幽怨和愤懑，喷射而出，泻于笔端，奔流始终。

此时的李斯，风鼓衣袖，须发张扬，翩翩如仙，仿佛嵇康抚琴奏绝音，旁若无人，物我两忘。与君歌一曲，请君为我侧耳听。须臾之间，八百三十九字扫尽。

外客们虽不知李斯究竟写了些什么，但也无不为其姿态感染，于是生大快乐、大欢喜之心。他们将永远记得今天的场景：有一个旷野中的人，用他手中的笔，改写了他们的命运，也改写了中国的命运。

蒙恬一直在旁侍立，随着李斯文字的进行，其面色也是时悲时喜，不能自己。

书既成，李斯掷笔于地，长叹道：“世间无必成之谏，更无必听之君。吾聊尽人事而已，成与不成，庶几无大恨也。”

蒙恬恭谨地接过竹简，道：“惟愿先生早日重返咸阳，某当为先生摆酒接风，共欢同醉。”押解官硬着头皮上前，小声地提醒蒙恬：“奉大王之命，一路不得停歇。今已破例耽搁了些许时辰，是时候该重新起程了。”

蒙恬知道押解官职责在身，便也不来为难他。蒙恬指着自己带来的数十骑士，对李斯道：“先生这一路，或有风雨，不可预知。此十余子，皆精选健儿，愿先生不弃，许其护卫左右。”李斯点点头，心道，蒙恬这孩子虽然年轻，却已是考虑周全。万一路上有杀手埋伏，有此数十人在，也足可保证他的安全。

蒙恬又吩咐骑士道：“凡有胆敢近先生三尺者，格杀毋论！”言毕上马，单骑绝尘，归咸阳而去。

李斯的谏书顺利地到了嬴政手上。嬴政览卷，但见其书曰：

“臣闻吏议逐客，窃以为过矣。昔穆公求士，西取由余于戎，东得百里奚于宛，迎蹇叔于宋，来丕豹，公孙支于晋。此五子者，不产于秦，而穆公用之，并国二十，遂霸西戎。孝公用商鞅之法，移风易俗，民以殷盛，国以富强，百姓乐用，诸侯亲服，获楚、魏之师，举地千里，至今治强。惠王用张仪之计，拔三川之地，西并巴蜀，北收上郡，南取汉中，包九夷，制鄢郢，东据成皋之险，割膏腴之壤，遂散六国之从，使之西面事秦，功施到今。昭王得范雎，废穰侯，逐华阳，强公室，杜私门，蚕食诸侯，使秦成帝业。此四君者，皆以客之功。由此观之，客何负于秦哉！向使四君却客而不内，疏士而不用，是使国无富利之实，而秦无强大之名也。

今陛下致昆山之玉，有随和之宝，垂明月之珠，服太阿之剑，乘纤离之马，建翠凤之旗，树灵鼍之鼓。此数宝者，秦不生一焉，而陛下说之，何也？必秦国之所生然后可，则是夜光之璧，不饰朝廷；犀象之器，不为玩好；郑卫之女，不充后官；而骏马駃騠，不实外厩；江南金锡不为用；西蜀丹青不为采。所以饰后官，充下陈，娱心意，说耳目者，必出于秦然后可，则是宛珠之簪，傅玑之珥，阿缟之衣，锦绣之饰，不进于前；而随俗雅化，佳冶窈窕，赵女不立于侧也。夫击瓮叩缶，弹筝搏髀，而歌呼呜呜快耳者，真秦之声也；郑卫桑间，韶虞武象者，异国之乐也。今弃击瓮叩缶而就郑卫，退弹筝而取韶虞，若是者何也？快意当前，适观而已矣。今取人则不然，不问可否，不论曲直，非秦者去，为客者逐，然则是所重者在乎色乐珠玉，而所轻者在乎民人也。此非所以跨海内，制诸侯之术也。

臣闻地广者粟多，国大者人众，兵强者士勇。是以泰山不让士壤，故能成其大；河海不择细流，故能就其深；王者不却众庶，故能明其德。是以地无四方，民无异国，四时充美，鬼神降福，此五帝三王之所以无敌也。今乃弃黔首以资敌国，却宾客以业诸侯，使天下之士退而不敢西向，裹足不入秦，此所谓藉寇兵而赍盗粮者也。夫物不产于秦，可宝者多；士不产于秦，而愿忠者众。今逐客以资敌国，损民以益雠，内自虚而外树怨于诸侯，求国无危，不可得也。”

这便是千古流传的名篇《谏逐客书》，历代文选皆恭敬收录，不敢遗漏。今日读此文，虽已有诸多隔膜，犹能为其所感所动。嬴政乃当局者，体会最为深切，读罢斯文，击节赞叹，唏嘘再三，叹曰：“嗟乎，倘无此书，寡人之过，将葬送秦国也。”

文自有命

且说嬴政读罢《谏逐客书》，幡然醒悟，当即命蒙恬火速追回李斯。蒙恬年轻力盛，一路狂奔，追至骊邑，终于赶上李斯。众人见蒙恬去而复返，无不喜动颜色，以为救星降临，然而很快他们的心便又重归冰凉。但听蒙恬道：“奉大王之令，召客卿大人回咸阳。”

李斯指着众外客问道，“他们呢？”蒙恬答道，“暂且待命原地。”

众人见只召李斯一人，皆泣道：“愿先生勿弃我等。”

李斯独蒙嬴政宠召，并无欣喜。他知道，嬴政虽然已经意识到自己的错误，但却并没有下定决心纠正这个错误。象逐客令如此重大的决策，酝酿长久，天下震动，突然间要断然推翻，的确需要再多一些的理由，再大一些的勇气。嬴政召回他，显然不是打算将他官复原职，而是要当面听他的意见。众外客哪里懂得这些，他们满以为嬴政是要单单赦免李斯的，他们就象一群迷途的羔羊，看见头羊离去，免不了惊慌害怕，惶恐不安。

李斯安慰众人道：“诸君还请安心。大王召李斯，非为弃诸君不顾而独留李斯也，实欲面听李斯陈辞，然后定其行止。李斯与诸君同为外客，休戚相关，此回咸阳，必力争于大王之前。李斯能留，则诸君必能留。倘大王不能留诸君，也断无独留李斯之理。”众人将信将疑，却也无可奈何，只得目送李斯和蒙恬一同远去。

尽管《谏逐客书》没有立即达到废除逐客令的效果，但毕竟为李斯争取到了和嬴政面谈的机会，仅从这个角度来说，《谏逐客书》便已经取得了成功，没有白写。

于是有问，《谏逐客书》为什么能够成功？

或曰《谏逐客书》如何优美，如何雄辩，如何层层递进，如何有理有据，如何无愧于千古奇文，是以打动嬴政。窃以为，未必尽然。

自古文章圣手代不乏人，以下三位，均堪称笔夺造化、文惊鬼神，然而当他们以文章或自荐或劝谏时，却劳而无功。陈思王曹植先后上《求自试表》和《陈审举表》，行文凄厉郁苦，读来泫然出涕，结果泥牛入海，终生不得见用。李白呈《与韩荆州朝宗书》，吞吐云电，气势超绝，结果对牛弹琴，不闻下文。韩愈上《论佛骨表》，激昂慷慨，文理斐然，结果唐宪宗龙颜大怒，险些将他加以极刑。

此三人之不能得意者，非为文章作得不好。陈思王曹植不能见用，盖因文帝遗言在前，明帝忌惮在后也。李白不得志，只能怪韩朝宗乃庸碌之辈，空负荐士盛名，实则叶公好龙。韩愈遭贬，则在于唐宪宗对佛所持之态度：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当然，诸葛亮不在我们的谈论之列，他和以上三人没有可比性。即便诸葛亮是个半文盲，把给刘禅看的《出师表》写成这样：“老子吃饱饭撑的，就是要出兵攻打魏国，你待怎么的？”想来刘禅也是只好点头同意的。

可见，文章虽好，还要对方喜欢。譬如女人，倘她先已动心，则一言挑之，足以交情通体，中夜相从。倘她心无此念，纵文赋锦绣，动辄万言，却也只能是使君有意，罗敷无情。

君不见，无业游民司马相如，家徒四壁，仅凭弄琴传音，便惹得卓文君午夜亡奔，投怀送抱，羡煞个人！君不见，陆游休妻唐婉，多年后于沈园重逢，结果唐婉离开他之后，美貌更胜从前，生活越发如意，身边又有新的夫君——赵士程相伴。赵士程乃皇家后裔，自然非仕途落魄的陆游所能比拟。红酥手，黄縢酒，眉梢眼角诉风流，可叹对面非陆游，悔青个肠！该，该，该。沈园相见一年之后，唐婉香消玉碎，承认吧陆游，这个噩耗让你feelmuchbetter。

名篇背后

蒙恬虽为将门之后，却自幼嗜读经书，喜好文学，李斯一篇《谏逐客书》，看得他荡气回肠。在回咸阳的路上，蒙恬由衷赞道：“先生之笔，有如天半游龙，非人间所有。此谏书必可流传久远，为后世垂范。”

听完蒙恬的夸奖，李斯面色依然严峻。对李斯来说，把《谏逐客书》写好并不难，他一不小心就把《谏逐客书》写成了千古名作。难的是，要让《谏逐客书》达成它的使命——改变嬴政的决定，挽救他的命运，也挽救那些外客们的命运。作不到这一点，《谏逐客书》就只能是一堆华丽的文字垃圾。李斯才不在乎后世会有多少人来读他的《谏逐客书》，有多少学者为他的《谏逐客书》正义注疏，有多少学子对他的《谏逐客书》逐字解读。他眼中的读者只有一个——嬴政！

所谓工夫在诗外。别看李斯写《谏逐客书》之时，援笔立就，一气呵成，但他在文本之外下的工夫，蒙恬却并不能知道。也许，在李斯预感到宗室将对外客不利之时，他就已经开始构思这篇文章了。当他象布卢姆一样，在咸阳街头踌躇徘徊时，脑海里盘旋的还是这篇文章；在放逐的路上，他也没有停止过这篇文章的酝酿。用如此长时间来构思，李斯显然不是在斟酌词句，而是别有考虑。

首先，他要摸准嬴政的想法，站在嬴政的角度考虑问题，分析他的处境，判断他的立场，然后对症下药，务求斯人不言，言必有中。《谏逐客书》不出则已，一出便要正中嬴政的下怀，而不是下阴。

其次，同样重要的是，李斯要确立自己的写作姿态，给自己定位。在他面前有两个失败的先例，足以令他汲取教训。说起来，这两个失败先例的主人公，还都和李斯有些渊源：一是同为楚人的屈原，一是他的师兄韩非。

屈原见逐，作离骚。韩非不用，写孤愤。虽说屈原是怨而哀，韩非是怨而愤，但终究都是在怨。李斯也是有资格怨的，他无辜遭到驱逐，的确是受了委屈，而且委屈还不小。屈原是贵族，可以怨而哀；韩非是公子，可以怨而愤；李斯身份虽不比这两人，但至少也可以怨而悲嘛。而如果照这个定位写下去，我们不难想见，《谏逐客书》就将是另外一副面目：我李斯是怎样的劳苦功高，和大王共度过多少君臣和睦的甜蜜时光，如今受到宗室的陷害，命运如何的不公，北风那个吹，雪花那个飘，放逐的路上多少辛酸，同行的外客多么凄惨，再加入几个老人和小孩的行状特写……诸如此类，这般等等。

没有人说这样写不行，但从屈原和韩非的遭遇可以看出，哀怨的姿态并不能解决问题。通常来说，怨妇甚至比泼妇更加可怕。泼妇是不会讲理，怨妇是不肯讲理。没有人愿意做出怨气的筒，更别说是高高在上的君王了。再者，嬴政并非普通的君王，他能干出囊扑两弟、囚禁母后这样的事来，显见绝非可以动之以情之人。对付嬴政，必须晓之以理。于是我们看到，在《谏逐客书》里，李斯跳出了个人情绪的小格局，也跳出了围观他写字的外客们集体营造的悲伤气场，始终保持着冷静和克制，站在旁观公允的角度书写谏议，只字不提个人的冤屈、外客的凄凉。在他的文章里，只有血，没有泪。

很快就要面见嬴政，李斯有必要先提前了解一下嬴政对《谏逐客书》的反应，于是问蒙恬道：“大王读谏书时，你可曾陪侍在大王之侧？”

蒙恬点点头，道：“先生之书，大王击节赞叹，不能释卷。其中有几句，大王更是念出声来，吟叹再三，深有会意之色。”

听到嬴政的反应，李斯兴致好了许多，又问蒙恬道：“吾书你能背诵否？”

蒙恬有着照相机般的记忆力，当下将《谏逐客书》一字不差地背了下来。李斯面露嘉许，道：“大王念出声来的那几句，汝可还记得？”

蒙恬道：“记得的。是……”

李斯打断蒙恬，道：“可是以下三句？王者不却众庶，故能明其德；是以地无四方，民无异国，四时充美，鬼神降福，此五帝、三王之所以无敌也；内自虚而外树怨于诸侯，求国无危，不可得也？”

李斯每说一句，蒙恬脸上的惊异之色便加重一分。李斯三句说完，蒙恬惊叹道：“先生真神人也。大王吟叹良久的，正是这三句。蒙恬费解，先生何以能未卜先知？莫非这三句话中藏有什么玄机不成？”

李斯大笑，道：“你不懂，大王却是懂的。”李斯知道，嬴政看出了他文章中的潜台词，所以才召他面见。李斯加鞭策马，回咸阳的路还很漫长，而在路的终点，他将站在嬴政面前，把文章中的潜台词一一揭晓。

想到这里，李斯止住了笑容，重新陷入思索。现在还没到笑的时候，对他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君臣重逢

李斯回到咸阳，顾不上旅途的疲劳，直奔咸阳宫而去。作为一个政治人物，他已经破产，他和十年前刚到咸阳时一样，手中唯一的筹码就是一根三寸不烂之舌。李斯站在熟悉的宫门前，抬头仰望，竟有恍如隔世之感。他终于重新回到了赌桌，虽然筹码少得可怜，他也必须赌下去，如果不赌，便永无翻本的可能。

郎中令王绾远远见到李斯，忙迎上去，道：“客卿大人一路辛苦，大王已等候多时。”王绾乃是嬴政身边亲信之人，嗅觉最为灵敏，对嬴政的心思也吃得最准。王绾依然称呼他为客卿大人，应该不仅是出于私交，而是传达了一种信息——嬴政的立场已经出现松动的迹象。

李斯心下稍安，随王绾入宫，嬴政降阶相迎。李斯见到嬴政，心中一阵激动，跪拜道：“待罪之臣李斯，不意能再见大王，感与惭并。”嬴政赶紧扶起，亲执李斯之手，引其就座。

嬴政道：“先生身处放逐，犹不忘寡人，惠书赐教，实寡人之幸。先生当知，逐客之令，牵连甚广，非寡人之独断也。”

李斯道：“臣也知此。尽逐外客，谁能得利？宗室和六国也。六国不能为此，则必宗室之意也。”李斯轻飘飘一句话，便将矛盾化大为小，化繁为简，将逐客令体现的国家意志转变为宗室的公报私仇。

嬴政没有正面回答，只是展开李斯的谏逐客书，道：“先生之书，寡人读之再三。其末有云，王者不却众庶，故能明其德；又云，是以地无四方，民无异国，四时充美，鬼神降福，此五帝、三王之所以无敌也；再云，内自虚而外树怨于诸侯，求国无危，不可得也。先生似乎有未尽之意，隐约别有所指，不知是否？此殿中惟你我而已，愿闻先生之见，望先生畅所欲言。”

嬴政的语气，与其说是鼓励，不如说是在怂恿。李斯心想，事已至此，也只能撕破脸皮，正面攻击宗室了，毕竟是他们先把他逼上绝路，他必须反击。况且，李斯对宗室是曾有过大恩德在先的。

想当年，宗室站在成蟜一边，联手对抗嬴政。嬴政一怒之下，本欲对宗室痛下杀手，多亏了李斯的进谏，宗室不光得以保全，而且在成蟜败亡之后，更受到嬴政的重用。而如今宗室居然要驱逐他，把他赶出秦国，这种以仇报恩、以怨报德的行径，让李斯齿冷和记恨。李斯对宗室的厌弃心结，也从此产生，并为日后一个左右历史格局、改变历史进程的极重大事件埋下了伏笔。

李斯于是道：“古训有云，疏不间亲，贱不议贵。今蒙大王恩准，臣敢不昧死直言，惟大王采听。大王当不难想象，臣所将言者，非臣一己之见，实乃无数无辜遭逐外客之共欲言者。他们曾经为秦国效忠，并愿继续为秦国效忠。”

嬴政道：“说下去。”

李斯道：“宗室所以驱逐外客，其争有三。其争之一，贵贱之争。宗室，贵族也，外客，多庶民也。轻贱布衣，贵族之惯习。宗室与外客同殿为臣，为外客所屈，内心未尝不引为耻，必愿逐之而后快也。然而，宗室之所愿，不能为大王之所欲。夫贵者，大王之臣也，庶民，亦大王之臣也。大王志在天下，当以德怀天下，如阳光雨露，遍施万物，无所偏颇。王者不却众庶，故能明其德，即谓此也。

其争之二，公私之争。宗室，以社稷为私物，外客，愿社稷为公器。宗室以社稷为私物，故而必欲独享，恶与人共。然而，宗室之所愿，不能为大王之所欲。大王志在天下，当与天下大同。独私一家，非天子之道也。五帝三王，皆以天下为公，非一己之天下，天下之天下也。是以地无四方，民无异国，四时充美，鬼神降福，此五帝、三王之所以天下无敌，即谓此也。

其争之三，宾主之争。宗室，以主人自居，视外客为宾，以为召之可来，挥之即去。然而，宗室之所愿，不能为大王之所欲。臣窃为秦危之，再为大王危之。何故也？今逐外客，外客归六国，一旦用事，必与秦为敌，六国皆怨而伐秦，秦危也。外客即去，宗室见重，用事莫非宗室，则大王仰赖宗室，非复宗室仰赖大王也。势柄倒移，尾大不掉，大王危也。内自虚而外树怨于诸侯，求国无危，不可得也，即谓此也。”

嬴政何等聪明之人，一点就通。秦国的政局变化，再没有比他更清楚的了。成蟜谋反之后，宗室开始走上前台，掌握权力。当斯时也，嬴政也确实需要借助宗室的力量，对抗嫪毐和吕不韦。如今，嫪毐伏诛，吕不韦遣归河南，宗室再无对手，在朝中一枝独大。宗室的强大，自然也让嬴政深为忧虑。逐客令原非他的本意，而是迫于宗室的压力。

既然要攻击宗室，索性便恶人作到底。李斯又道：“宗室与外客，为臣之道迥异。臣请为大王言之。”

嬴政道：“先生请讲。”

李斯道：“宗室得与大王同根同祖，非大王所赐，天赐之也。即便换个秦王，他们还是宗室?故而宗室只忠嬴氏，不忠大王也。大王赏之，宗室以为份在应得，不能感恩。宗室血统，与生而来，夺之不去，大王罚之，不足为惧。大王利在有能而任官，宗室却可无能而得事；大王利在有劳而爵禄，宗室却可无功而富贵。宗室与大王，利害相去不啻千万里。而外客来秦，为大王而来，惟大王是从。大王于外客，赏之则喜，罚之则惧，令行禁止，莫敢不从。大王于宗室，远之则怨，近之则不逊。宗室与外客，为臣之道迥异，侍主之道迥异。大王不可不察。”

李斯一番激烈尖刻的言论，让嬴政闭目沉思。嬴政忘不了宗室在他面前的桀骜无状。他们更多地是将他看做是嬴氏家族的一员，年轻而稚嫩的一员，应该教诲，而不是听从，应该训勉，而不是尊敬。在宗室面前，他体会不到王的尊严和体面。

李斯不安地望着嬴政，不知是祸是福。良久，嬴政睁开眼睛，道：“逐客之令，虽为宗室提议，而定夺在寡人。宗室之臣，素有大功，寡人不忍责之。寡人将除逐客令，尽归外客，使其咸复故位，一如从前。先生也请官复原职。”

节外生枝

李斯知道，嬴政不是不忍削减宗室权力，而是风险太大，有所忌惮，时机也未成熟。宗室势力根深蒂固，不容小觑。废除逐客令对宗室已经是一次沉重的打击，如果急着采取进一步行动，难保他们不强力反弹。

嬴政允许李斯官复原职，标志着在这次赌博中，李斯已经成功翻本。李斯却并不叩拜谢恩，而是说道：“吾王圣明。除逐客令，诚外客之幸也，亦社稷之福也。臣斗胆，请辞客卿。”

嬴政大感意外，道：“为何？”

李斯道：“宗室知道因臣之谏，大王乃除逐客令，必然不快，乃至暗暗怀愤。臣请辞客卿，一则示以所谏无关私心，只为秦国也，或有安抚宗室之效。二则事因臣而止，臣即去，也给宗室一个平衡。苟有利于大王，臣虽离无恨也。”说着说着，李斯仿佛也被自己感动。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何等的境界，何等的飘逸。在这一刻，即便嬴政并不挽留，任他离去，李斯也自觉可以神圣地无悔。

李斯感动了自己，却未能感动嬴政。嬴政只是平静地问道：“先生辞去客卿，何人可继先生之后？”

李斯答道：“客卿之位，何须再设，废之可以。一个客字，终有隔膜区分之意，示天下以宾主有分、内外有别也。今外客虽归，心中难免存疑不信，受怕担惊。大王宜安其心，固其志。自今日起，再无外客之说，皆一视秦人也。”

嬴政叹道：“先生识见高远，顾虑周全。寡人谨受教，敢不从命。”嬴政召入尚书令，吩咐拟诏。嬴政口述道：“李斯来秦，九年有余；辅佐朕躬，尽智竭力；筹划奇策，信是良臣；刚烈敢言，可谓忠君。高义报国，力辞客卿。寡人感念，准其所请。股臂折却，痛惜于心。”

嬴政金口一开，批准了李斯的辞职申请。君无戏言，李斯再想回到客卿之位已经不可能了。李斯匍匐在地，也不知他心中在想些什么，有没有为自己的一时冲动而后悔莫及。

好一阵沉默，然后才又听嬴政继续说道：“然今六国虎视，天下未定，此特用贤之急时也。李斯智能匡君之失，才足定国安邦，寡人久欲授以大任，今其时也。诏曰：以李斯为廷尉。”

廷尉，掌刑辟，是秦国的最高司法长官。秦国历来以法治国，因此廷尉之职格外显赫，权势仅次于三公，位列九卿之首。李斯失之客卿，收之廷尉，这么算起来，不光是成功翻本，而且还大大赚了一笔。

嬴政的一转念，让李斯经历了从地狱到天堂的旅程。李斯也知道，今天嬴政给他的已经太多，再向嬴政提任何要求都会显得过分，甚至会招致嬴政的反感。然而，李斯没有见好就收。他还有一桩心事未了，他要恪守自己的承诺，拯救郑国，他不能撇下郑国的死活不管。李斯于是道：“逐客之令，皆因郑国一人引发，不知其人现在何处？”

嬴政道：“郑国费我钱财，耗我民力，为韩作间，依律当诛。已定于十日之后，行枭首之刑。先生何以有此一问？”

李斯道：“郑国之事，臣也颇知晓几分。臣昧死请，郑国虽为间，然关中水渠，耗资亦巨，民力亦用，实不可半途而废。然欲毕其功，舍郑国不能为。望大王法外施恩，特加赦免，许其戴罪立功。”

嬴政道：“先生深通律法，精于治狱，当知人君惜赦，所以重法也。况郑国一案，乃宗室一手经办，审之以法，刑之以法，并无可挑剔之处。寡人先除逐客令，已是令宗室难堪。倘再赦郑国，则宗室颜面不能得存，此非寡人所欲也。”

李斯还要说话，嬴政却已是一挥手，道：“先生一路跋涉，想也累了，且回府中歇息，有事他日再议。”

李斯于是谢恩告退。在郑国一事上遭到的暂时挫折，并没有影响到李斯的好心情。今天实在是梦幻的一天，神奇的一天。短短的几个时辰之内，他从仕途破产到官复客卿，再从官复客卿到晋升廷尉。大悲然后大喜，委屈然后得意。向来冷静的李斯，面对仕途上这一质的飞跃，也抑制不住内心的狂喜，高歌取醉欲自慰，起舞落日争光辉。

新任廷尉

第二章郑国营救路线图

且说嬴政废除逐客令，外客们得以重返咸阳，继续他们原来的工作和生活。轰动国际的逐客事件就此告一段落。李斯以一人之力，挽救了整个外客集团的命运，很自然的，他也由此成为外客集团的旗帜人物和精神领袖。

李斯荣升廷尉，新官上任之后的第一件事，便是要救出郑国。按理说，李斯在和宗室的斗争中已经取得了辉煌的胜利，犯不着再为了救一个郑国，甘冒和宗室闹翻的风险。可李斯并不是盲目谨慎的人，他还是执意要搭救郑国。倘若能成功救出郑国，不仅彻底煞了宗室威风，长了自己志气，同时也报答了郑国多年前的恩情。当然，最重要的是，李斯清楚郑国的价值，救出郑国，符合秦国的利益，也符合嬴政的利益。从长远来看，嬴政终将会对他此时冒险拯救郑国的行为心怀感激。因此，尽管救出郑国的机会很小，但却值得一试。

最简单的救出郑国的方法，便是让嬴政站出来说一句话。然而，李斯知道，嬴政绝不会轻易站出来说话。嬴政不是不明白，关中水渠一旦建成，将对征服六国、统一天下产生怎样举足轻重的作用。但他没有选择给予郑国特赦，而是接受了宗室给出的审判结果。嬴政的这一选择，是经过利弊权衡的，是出于无奈的妥协。用郑国的死，来换取宗室的暂时平定，在嬴政看来，是可以接受而且应该接受的一笔政治交易。况且，在郑国一案中，宗室走的全是正规的法律程序，也就是说，郑国被处以死刑，乃是由于法律的必然，而非宗室的阴谋暗算。在宗室没有犯任何错误的情况下，嬴政也不敢贸然给予郑国赦免。毕竟，他要给宗室留下些脸面，而在现阶段，他也仍然需要宗室对他的支持。

李斯努力回忆和嬴政面谈的细节，他要拿捏准嬴政对郑国一案的态度。李斯自问，嬴政希望他抓住郑国一案紧咬不放吗？万一他继续纠缠下去，将案子越捅越大，嬴政是会暗自高兴还是会公然愤怒还是两者兼而有之呢？李斯也只能这样以为：嬴政没有明确反对，那就算是默许了。因为即便嬴政内心存有希望李斯出面闹腾的愿望，他也不可能给李斯任何正面的提示，他不可能让自己在任何程度上卷入这件已被宗室盖棺定论的案子。

李斯不仅不能指望嬴政出面，而且还必须设法让嬴政置身事外，不能给嬴政添麻烦。嬴政有麻烦，则他李斯也别想有好果子吃。于是，李斯唯一的机会，就是和宗室一样，走法律程序。如果能从法律上找到有利于郑国的条款，可以减免郑国的罪行，那么宗室也无话可说，只能接受法律的裁决，嬴政也正好顺水推舟，减免郑国罪行。

李斯先去探望郑国。郑国知道自己的死期将至，已然意志消沉，见到李斯，也只是强颜欢笑道：“先生可回来了。听闻先生被逐出咸阳，郑某还一直为先生担心呢。”

李斯道：“郑兄且请宽心，李斯眼下身任廷尉，秦国大小案件，李斯皆有裁决之权。李斯答应过要救郑兄出去，就一定会做到。”

郑国苦笑道：“先生能来看望郑某，郑某已是感激不尽，不敢再有任何奢求。先生也不用好心骗我，我也知道你的难处。郑某的案子，秦王曾亲自过问。先生虽然贵为廷尉，恐怕也是无能为力。”

李斯道：“天无绝人之路，总归会想出个法子来的。”

郑国叹了口气。他已经放弃幻想，安于将死的命运。郑国道，“先生不要再给我希望，那样只会让我更加痛苦。对一个注定必死的人来说，再给他希望无疑是一种残忍。我只想平静地接受死亡，先生还是走吧，不用为了郑某，毁了好不容易挽回的前程。”

李斯沉默着，好一阵才又说道：“郑兄，你会活下去的，关中水渠也一定会在你的主持之下，顺利修成。”

此路不通

李斯告别郑国，心情颇为沉重。留给他的时间只有十天。十天之后，郑国就要被枭首。他这个秦国的最高法官，将亲自出马，担当律师，替郑国翻案。

早在李斯尚未成为客卿之前，他便以擅长法律而闻名，在整个秦国，没有人比他更精通大秦法律。正因为此，嬴政先是命他主审嫪毐谋反案，现在又放心地委任他为廷尉。然而，尽管李斯精通法律，但要在浩如烟海的秦国法律中，寻找出有利于郑国的条款，却也远非一件容易的事。

史载，秦法繁于秋荼，而网密于凝脂。由于秦国法律已经大部分失传，秦国到底曾有过多少部法律，今天已不能知晓。而公元一九七五年出土的《睡虎地秦墓竹简》，可以让我们依稀想见秦法当年的规模。

《睡虎地秦墓竹简》，共计1155支(另有无法缀合的残片80片)，内容极为丰富，大致分为四类。第一类属于秦律，包括《秦律十八种》、《效律》、《秦律杂抄》三种。其中所见律名，计有《田律》、《厩苑律》、《仓律》、《金布律》、《关市律》、《工律》、《工人程》、《均工律》、《徭律》、《司空律》、《军爵律》、《置吏律》、《效律》、《传食律)、《行书律》、《内史杂》、《尉杂律》、《属邦律》、《除吏律》、《游士律》、《除弟子律》、《中劳律》、《藏律》、《公车司马猎律》、《牛羊课》、《傅律》、《屯表律》、《捕盗律》、《戍律》等近三十种之多。第二类是对秦律条文、术语或律文意图所作的解释，包括《法律答问》一种。第三类是对官吏审理案件的基本要求、司法规则以及对案件进行调查、检验、审讯等程序方面的文书程式，其中也有一些具体案例，包括《封诊式》一种。第四类则属于要求官吏遵守的一些行政规则或原则，包括《为吏之道》一种。而这些竹简的主人喜，只是一个地方低级官吏，生前历任安陆御史、安陆令史、鄢令史及狱吏等司法职务，这些竹简，只不过是他由于工作需要而抄录下来的部分秦律内容。

秦法的规模，也许可以再援引汉法的规模来做参考。汉法“集诸法律，凡九百六十卷，大辟四百九十条，千八百八十二事，死罪决比，凡三千四百七十二条，诸断罪当用者，合二万六千二百七十二条”。可谓是“文书盈于几阁，典者不能遍睹。”

时间紧迫，李斯和蒙恬两人废寝忘食，不眠不休，硬是在七天之内，将秦法乃至历代判例均翻检了个遍。然而，让他们绝望的是，并没有发现任何有利于郑国的条款。显然，直接从法律上来搭救郑国，已经是完全没有了可能。

时已深夜，万籁无声，李斯推窗外望，但见屋脊阶下，有夺目白霜。寒风入室，将孤灯之焰吹拂摇荡，而李斯和蒙恬的影子，也在墙壁上怪异地移位拉长。

蒙恬合上律书，叹道：“先生已经尽力。郑国不能得救，实乃国法如此，无可奈何。”

李斯闭上眼睛，眉头却依然紧皱。难道我堂堂的最高司法长官，居然救不了一个死囚犯？想到这里，李斯好象忽然意识到什么，猛地一拍脑袋，有了！

蒙恬顿时来了精神，却又见李斯马上便摇了摇头，喃喃道，太危险，太危险了。蒙恬道，“先生想到了什么？不妨说来一听。”

李斯笑了笑，“我也是胡思乱想，还是不说为好。”蒙恬再三请，李斯道，“我姑妄言之，汝姑妄听之可以。”于是告诉蒙恬。蒙恬听完，好半晌才回过神来，叹道：“先生此计，千古未有之妙，千古未有之险。”

强人所难

夜越发深了，李斯和蒙恬对坐无言。虽然好不容易想出一条计策，却又委实太过冒险，用还是不用，一时之间难以痛下决心。良久，蒙恬问道：“先生将如何抉择？”

李斯苦笑地着望着蒙恬，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不是吗？蒙恬劝道：“先生对郑国已是仁至义尽，可以无愧于心。为先生计，愚以为无须冒此大险。”

李斯叹道：“小子所言，吾何尝不知。然人生进退取舍，岂可尽囿于一己之得失？吾意已决，必救郑国。”

这将是郑国活在人世的最后一天了。明天，他就要被枭首示众。寒冷的冬日，囚衣单薄破旧，狱中其余囚犯皆已是冻得瑟瑟发抖，郑国却显得出奇平静，他的心情就如济慈在诗中所写到的那样：

我很高兴这一天过得宁静，过得平安，

在这个温馨低语的夜晚，安恬地品尝世间

最后的时光，直到那伟大的声音

和颜悦色地将我召唤上天。

郑国一抬头，便看见了李斯和蒙恬。两人都是一脸憔悴，眼有血丝。郑国笑道，“先生是来给郑国送别的吧。”李斯回以一笑，道，“李斯此来，不为送别，实乃有事和郑兄相商。”

郑国再笑道：“郑某将死之人，尚有何事敢劳先生下问？”

李斯道：“李斯答应过郑兄，定会救郑兄出去。这几日，李斯遍翻法典，欲于其中找出有利于郑兄之条款，意在减轻郑兄刑罚，能将枭首改判为肉刑，或刖或劓，身体虽残，犹可活命，而关中水渠也可以在郑兄主持之下，得以续修。然而，天不遂人愿，有利于郑兄之条款未能找到，而被宗室遗漏的不利于郑兄的条款倒是颇寻出了几条。”

郑国道：“郑某此案，本不是能救得了的。郑国命贱，固一死而已，倒是叫先生费心受累，郑国感激在心，恨无以为报。”

李斯道：“郑兄且慢感激李斯。李斯接下来要说的话，只怕要遭到郑兄记恨的。”郑国神情迷惑，不解其意。李斯又道：“郑兄可知道，这些被宗室遗漏的不利于郑兄的条款，正是我们的机会所在。”听到这里，郑国不仅迷惑，而且迷糊了。李斯再道：“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郑兄此案的判决结果是，郑兄行枭首之刑，全家流放蜀地。而李斯一旦抛出这些新发现的不利于郑兄的条款，足以令郑兄车裂，诛灭三族。所谓兵行险着，李斯打算以量刑过轻为名，提请重审此案，要求改判此案为车裂郑兄，诛灭三族。”

郑国骇然道，“先生不是在说笑吧？”

李斯道：“惟有主张加重郑兄刑罚，方可令宗室同意重审此案。既然重审此案，依照秦律，便当召集杂治（即会审），由大王亲自主持。郑兄请放心，只要能召集杂治，李斯便有信心，挽回此案，救出郑兄。”

郑国已是抱定必死之心，现在李斯忽然说可以救他活命，条件便是要拿他全家的性命来冒险，这是郑国无论如何也不肯答应的。郑国无奈地看着李斯，但见李斯面容冷峻，神态坚定而自信，仿佛世间一切，无不在他操控之下。郑国悲哀地想到，他和李斯终究不是同一路人。他是一个小水利工程师，只通治水之术，而李斯则是当朝显贵，手掌治人大权。两个人看待问题的角度怎么可能相同！郑国虽然不懂政治，也知道李斯之所以救他，很大部分存有政治上的考虑。郑国并不想卷入政治这种复杂的游戏，更不愿意拿他全家的性命来陪李斯玩这场游戏。他全家的性命对李斯意味着什么？只是他攫取更高利益的工具吗？正如阿尔?帕西诺在影片《情枭的黎明》中感叹的那样：情义杀人比子弹更快（Favorisgonnakillu，fasterthanabullet.。Alpacinoin"calito"sway"）。李斯真的是他朋友吗？李斯真的是来报恩的吗？还是只不过以朋友之名，以报恩之名，硬将他拖入这场他根本无意参与的赌博？

李斯知道，任何人面对郑国这样的情形，都免不了一番激烈的思想斗争，绝无可能一口应承，于是道：“事到如今，郑兄必须要相信李斯。只要能召集杂治，我们就一定能够成功。”

郑国嚷道，“怎么成功？郑国之罪，连秦王都默认了的。先生纵是才高天下，也决计推翻不来。我说什么也不会同意。我宁愿独死，至少全家还可活命。”

李斯劝道，“郑兄好生思量。如果你能活着出去，完成关中水渠，你造福的就将是数十万家庭，上百万人丁。你将成为影响历史进程的巨人，你将遗泽后世、名垂青史。为了这些，难道还不值得冒一次险？无论如何，请给李斯一个救你的机会，也给你自己一个活下去的机会。”

郑国只是哭，道，“先生，你就让我死了吧，我只求一死而已，不要将我的家人也牵扯进来。”

蒙恬在一旁斥郑国道：“汝今日一死，不值鸿毛，汝之妻儿，流放蜀地，没而为奴，有如草木之卑，虽苟活又有何益？宁其如此，何不如先生所言，奋而一搏，纵然不成，也如白虹贯日，平添世间豪气！七尺男儿，当断而不敢断，奈何徒作妇人之哭！”

李斯责备蒙恬道，“小子不得乱语。他只不过是一个承受了巨大压力的普通人，你能指望他有多坚强？”

郑国只是哭，“先生，你也有家人的啊。求求你让我一个人死了算吧，我不想害全家陪我一起死。我不想啊。”

蒙恬道：“郑国你可知道，冒险的不止你一人，先生为了救你，也是冒了奇险的。”的确，在这场冒险中，李斯也赌上了他的仕途。他作为新任廷尉，如果经手的第一个案子便以失败告终，他必将颜面无存，嬴政也将不再视他为法学上的权威，加以倚重，廷尉的位子怕是还没坐热，就得换人了。

郑国还是哭，不愿松口。李斯道：“郑兄，这事怕是由不得你了，你从了也得从，不从也得从。我知道你现在恨我入骨，但不久以后，你必将活着来感谢我。”

郑国无可奈何，只能接受李斯的安排或摆布，他双手颤抖，写下乞鞫状（为了防止或纠正错判，秦律规定，当事人对判决结果不服，可以要求复审，称为“乞鞫”），交给李斯，然后面朝墙壁，再也不肯回头。

杂治之前

作通了郑国的思想工作，拿到了郑国的乞鞫状，郑国营救路线图只能算是迈出了第一步。而在继续我们的叙述之前，我们有必要先来了解一下秦国司法体系的运转情况。

秦国最高常设司法机关，名为廷尉，其长官亦被称作廷尉，即李斯目前所担任的官职。廷尉的主要职责有两个：一是负责审理秦王交办的案件；二是负责审办各地移送上报的案件，或审核平决各郡的重大疑难案件。由此可以看出，廷尉亲自审案的时候不会太多，在通常情况下，案件大都由当地地方政府自行审理判决，只有当遇到死刑或重大疑难案件时，这才须上报廷尉，由廷尉做出最终的审核裁决。当然，我们也不难理解，廷尉虽然是秦国名义上的最高司法机关，然而，最高审判权和最终裁决权始终还是掌握在秦王嬴政手中。遇到特别重大的案件，比如嫪毐谋反一案，嬴政便是跳过廷尉这一级机构，直接指派时任客卿的李斯主审，并自始至终亲自监控。

在秦国，根据诉讼主体的不同，可以将案子分为两类：一类叫做官纠，即由国家官吏代表官府对犯罪者提起控告诉讼，类似现代的公诉；另一类叫做民告，即由当事人直接向官府控告呈诉，类似现代的自诉。具体到郑国的案子，则是由咸阳地方政府提起公诉。而秦国的传统，地方政府不另设专门的司法机构，行政机关与司法职能合而为一，地方行政长官兼理司法。因此，郑国一案的主审官，便是咸阳的最高行政长官——内史腾。

所以，营救郑国路线图的第二个步骤，便是要找内史腾办理案件移交，将郑国一案从内史转到廷尉，从地方政府移交到朝廷。

内史腾见李斯来访，忙笑脸相迎，口中说道：“原来是客卿大人，有失远迎，恕罪恕罪。”李斯还礼道：“蒙大王不弃，授李斯为廷尉，内史怕是一时忘了吧，哈哈。”李斯做了七年客卿，内史腾也叫了他七年的客卿大人，早习惯了，也难怪一时改不过口来。内史腾尴尬笑道，“对，对，廷尉大人，恭喜大人高升。”

李斯时间紧迫，也不客套，开门见山说了来意。内史腾听完，神情颇显怪异。

内史，相当于是咸阳市长，权力固然显赫，但同时也是一个容易受气的职位，不好当得很。理论上，咸阳地界内发生的大大小小的事，无不在内史腾的管辖之下。然而，咸阳是都城，聚集了秦国政坛所有的高官，且不用说嬴政了，单论三公九卿，都是他惹不起的主，动不动就要对他的工作指手划脚，给他下绊添堵。这不，他虽然是郑国一案的主审官，但在整个审理过程中，却无不是照着宗室的意思在办。他本以为郑国的案子算是结了，明儿个往刑场上一送，头那么一砍，脑袋往城门上那么一挂，得，齐活。而在宗室那边，他也可以因此落个人情讨个好什么的。谁知道，斜刺里突然杀出个李斯来，要找他提人。

对于李斯的横空杀出，内史腾无疑是反感的，打心眼里抗拒，不肯交人。内史腾也在政坛历练多年，知道李斯和宗室处于对立之势，郑国的案子，分明是李斯要和宗室角力，不关他什么事。他最好的选择当然是置身事外，然而现实情况却是，他又不得不夹在当中。

如果不能两头都讨好，那至少也要做到两边都不得罪。内史腾于是问道：“廷尉要重审郑国之案？”李斯点点头。内史腾道：“廷尉可知……”，说着却欲言又止。李斯了解内史腾的处境，于是道：“内史不必顾虑。内史依国法转交郑国之案，李斯以国法重审郑国之案，谅旁人也无话可说。”

内史腾再问道：“以廷尉之见，郑国之案判错了吗？”李斯点点头。内史腾紧张起来，按秦国法律，一旦错判，他这个主审官便要承担相应的罪名和惩罚，而这些罪名和惩罚，宗室是不会出面为他揽下来的，他只能给宗室当一回替罪羊。内史腾小心问道：“敢问错在何处？”李斯答道：“量刑过轻。”

内史腾心安了许多。错判有三种：凡判决案件量刑不当者，属“失刑”罪；故意重罪轻判或轻罪重判者，为“不直”罪；故意有罪不判或减轻案情，使罪犯逍遥法外者，为“纵囚”罪。李斯说他量刑过轻，则只会追究他的失刑之罪，罚钱了事，不至于影响仕途。内史腾于是转交郑国，同时心中也忍不住好奇，李斯终于要和宗室正面较量了，到底谁胜谁负，他不能知道，但他可以肯定的是，不管谁胜谁负，必然会有一场好戏。

过了内史腾这一关，接下来，便是要获得嬴政的批准。因为郑国之案一直由宗室经办，嬴政在决定之前，自然先来和宗室通气。

宗室听到李斯请求召集杂治，改判郑国车裂，诛其三族，也是吃了一惊，不知道李斯到底在弄什么花样。他们本来以为李斯和郑国是一伙的，会要求为郑国减刑。他们也正这么期待着，他们就等着李斯犯这个错误。郑国身为韩国间谍，危害秦国的国家利益，罪在必死，在这个大是大非的案子上，只要李斯胆敢要求为郑国减刑，他们报?的机会就来了，可以借此大做文章，扳倒李斯。

然而，李斯不但不要求为郑国减刑，反而要求对郑国施以更重的刑罚，这步棋大大出乎了他们意料，让他们看不大懂。难道，李斯是要通过车裂郑国，来抢他们宗室的功劳？又或者，李斯作为新任廷尉，要通过这个必胜的铁案来展示一下他的威风？

宗室吃不准李斯的用意，却又无奈李斯的请求皆在廷尉的职责范围之内，也在法律允许的范围之内，实在找不到拒绝的理由。况且，只要郑国还是死罪，无非多了轻重之分，便不算驳了他们宗室的面子。宗室没有表示异议，嬴政于是下诏，“应廷尉李斯之请，召集杂治，重审郑国之案。”

咸阳宫内，法庭舌战一触即发！

物是人非

营救郑国路线图终于来到了最后关头。杂治已然召集，成败在此一举。

李斯环顾宫殿，但见秦国政坛的重量级人物几乎悉数到齐，数十位在寻常百姓看来遥不可及的高官显贵、王国精英，共聚一殿之内，组成了强大的陪审团阵容。

杂治会审，为廷议的一种。秦国素有廷议的传统，每逢国家大事，必召集最高决策层，共同商议，官员们各抒己见，争执辩论，由秦王最终决断，某种程度上，已有了民主集中制的雏形。

李斯自七年前拜为客卿，已是多次参与廷议。今天的杂治尚未开始，但眼前这一张张或陌生或熟悉的面孔，却让李斯分外感慨。七年以来，旧官去，新官来，秦国政坛的当权者，已是换了好几茬。吕不韦当政之时，当权者几乎全是吕派。等到嫪毐崛起，半数以上都换成了嫪派。如今宗室见重，当权者又以秦人居多。只有嬴政始终安坐秦王宝座，而且变得更成熟、更威严、更凛然不可犯。

宫殿雄伟依旧，而那些曾在这宫殿之内指点江山、风云一时的权贵们，如今安在？蔡泽、成蟜、樊於期、嫪毐、卫尉竭、内史肆、佐弋竭、中大夫令齐、吕不韦、茅焦诸人，李斯曾经的朋友或敌人，昔日同殿为臣，暗斗明争，现在却已是物故的物故，逃亡的逃亡，罢免的罢免，杀头的杀头，飘逝的飘逝，流放的流放。而眼前这些志得意满的得势者，谁又知道，数年之后，他们是否还有机会出现在这宫殿之内，继续食君之禄，忠君之事？

七年了，在卿级别以上的大臣里，李斯是为数不多的保全者。七年了，他不仅屹立不倒，而且地位稳中有升。李斯经营仕途的秘诀，自然让许多同僚倍感兴趣。面对同僚的请教，李斯总是三缄其口，只有在两个儿子面前，才会偶尔谈及自己在仕途上的经验和教训。

在李斯看来，他能取得今天的成功，固然有许多因素，譬如他的才华智慧，他的勤奋努力；譬如他的镇静和忍耐，不拘泥于一时得失。曾经有多次机会摆在他的眼前，只要他同意投靠吕不韦或者嫪毐，富贵权势唾手可得。他忍住了，是的，他忍住了，他忍受着那些才华远不及他的攀附者爬到了他的头上。他抵住了诱惑，耐住了寂寞。然而，这些都只能算是谋事在人而已，成事最终在天。嬴政就是李斯的天。他让嬴政在少年时代就感觉到了他的一片赤诚忠心，嬴政欣赏他，信任他。嬴政也许并不会爱上他这个人，但一定会爱上他身上的利用价值。李斯要做的，首先是保值，然后是增值。

以前，先后有吕不韦和嫪毐两大权臣在前面遮挡，低调的李斯并不引人注目。如今时转势移，嫪毐车裂，吕不韦失势，李斯的角色已发生了巨大变化。他不再是客卿李斯，而是实权在握的廷尉，是外客集团的领袖。他不能再躲在别人身后，而是必须挺身而出，站在第一排，直面政坛的风雨变幻。无论是福是祸，他都首当其冲，无可推委。

权力之路，有如河流，逆水行舟，不进则退。李斯深知，他的地位并不稳定，甚至依然脆弱得很。没有人能保证，逐客令会不会再次重演。江湖未静，李斯就必须搏斗下去。他必须尽一切力量，捍卫他的地位，不仅为了现在，更是为了未来。

未来，就在不远的未来，必将迎来一个空前乃至绝后的辉煌时代。收服六国，一统天下，将在嬴政身上变为现实。他必须在这场伟大的统一之战来临之时，让自己始终站在嬴政的身边。可以预见，在统一之战中，将有无数值得期待的精彩，无数激动人心的大事件，无数血火悲欢，无数沉降动荡。做一个旁观者远远不够，他要和嬴政一起，亲历其中，亲手推动，在时光之碑上刻下谁也抹不去的笔迹。人啊，人，一生直如一饷，真的不长。那些不朽，那些传奇，那些可遇而不可求，如断桥上那颗闪亮流星，如臂弯间那个花样女子，一旦错过，下次再见，将是千年。心在常温之下破碎，纵然血流如注，也无人可医，无人可惜。

一想到这些，李斯禁不住热血沸腾。宦官登上高阶，扯着嗓子喊道：“大王到。”殿内顿时安静下来。嬴政出场，众人行礼。嬴政坐定，扫视一番，将目光定在李斯身上，“廷尉，你可以开始了。”李斯恭敬起身，道，“是。”

杂治的大场面，李斯非但不怵，反而如鱼得水般的兴奋。他本就是为大场面而生的人。今天的咸阳宫殿，便是他的表演场。在这个舞台上，他是主角。未来，在更大的舞台上，他依然要领衔主演，不容谁来和他抢戏。

终极审判(1)

案件卷宗，在那时的秦国被称为“爰书”，列席杂治的诸公，人手一份，高高地堆在案头。在这数十位秦国政坛高层中间，大部分人对郑国一案虽说听过，却并不了解。面前的爰书，有的会随手翻翻，有的根本就懒得看。他们大都认为，今天的杂治只是走走过场而已。郑国究竟是车裂还是枭首，就象鱼是红烧还是清蒸一样，在他们看来，并无实质性的区别。他们内心甚至暗暗责怪李斯多事，在一个区区水工的死法上如此大费周章，至于吗？有这时间，饮饮小酒，听听小曲，赏赏歌舞，戏戏美人，比啥不强啊。然而，尽管他们认定今日杂治之无意义，但无奈碍于嬴政在场，嬴政都没有觉得无聊，他们也就不得不正襟危坐，摆出一脸庄重之色。

李斯心知，今天陪审团虽然人数众多，但大都只是带了耳朵过来，他真正要对付的，便只有几位宗室重臣，尤其是两位相国——昌平君和昌文君。李斯凝神片刻，然后用他特有的宽厚音色说道：“郑国为韩国作间，来秦献修关中水渠之计，实欲罢劳我秦，息秦伐韩之意，其罪已载入爰书之中。”说完转向郑国，厉声问道：“郑国，汝可服罪？”

郑国答道：“始吾为间，然渠成亦秦之利也。”

李斯道：“汝只须回答是否服罪。”

郑国倔强地重复答道：“始吾为间，然渠成亦秦之利也。”

这时，昌平君不耐烦地插话道：“郑国为韩国作间，内史已详尽审过，证据确凿，不容辩驳。倘廷尉纠缠于此，徒然耽误大王和在座诸公的时间，本相以为不可。廷尉何以要推倒原判，改为车裂郑国，诛其三族，凭据何在？法理何在？此乃大王所愿闻也，亦在座诸公所愿闻也。请廷尉速速切入正题。”

李斯正色道：“多谢相国提醒。臣之所以请求杂治，在于郑国其人虽微贱渺小，而其案却事关重大，不可不洞幽抉隐，全面深究，然后处之以法。臣观爰书之内，只记有郑国为间之始。至于郑国在修建关中水渠的十年之间，如何为韩谋利，如何祸秦殃民，爰书中却少有记载。诸君不妨试问，一个做间之人，其行为当是怎样？毫无疑问，必然借修建水渠之机，蓄意舍易就难，避近取远，拖延工期，消耗民力；加以骚扰地方，于水渠所经之处，肆意毁民宅，坏良田，增百姓之怨。如此种种行径，倘若舍而不究，则其罪不足以尽明，其恶不足以尽彰；倘若不究而杀，是为有罪不治，有恶不惩，则法力不足以尽穷，法威不足以尽显。”

嬴政道：“廷尉言论虽好，只是关中路遥，来往取证，费时费日。诸卿各有事务在身，不能久等。寡人既已召集杂治，今日必要结案。”

李斯不慌不忙说道：“臣请传唤人证。”

郑国的案子，李斯既然已经以廷尉的身份接了下来，就绝不能失败。早在他和蒙恬一起翻检法典之时，便已同期派人远赴关中水渠，带回了重要的人证物证，以备今日之用。

李斯传来的人证，多为郑国的老部下。十年来，他们和郑国同吃同住，朝夕相处，友情深厚非寻常能比，见郑国惨状，皆是伤感流涕。而在这些人证的口中，郑国不但不象个间谍，反而称得上是一个模范官吏，既精水利又懂管理，爱惜民夫，体恤下情，吃苦在前，享受在后，不怕危险，亲力亲为，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总之，能用来夸赞官吏的溢美之词，他们一个也没拉下。

李斯每听完一人的证言，均摇头冷笑不止，吩咐拖出去，并讥讽道，“世上哪里有如此没有专业精神的间谍，显是伪证。”

终极审判(2)

陪审诸人听了人证之言，也都来了兴致，感觉今日必将有一出好戏可看，没算白来。李斯明明是要加重郑国的刑罚，传来的证人，其证言却又偏偏对郑国十分有利。李斯到底是愚蠢地搬来石头砸自己的脚，还是别有深远的玄机？

昌平君、昌文君见苗头不对，李斯分明是在诱导混淆，骗取陪审团对郑国的好感和同情，奔着为郑国减刑而去。二人交换眼色，昌文君起而诘难道：“大奸如善，大伪如真。此正是郑国奸猾之处，非如此勤勉以掩众人耳目，其罪又何待今日才被发现？诸君不可不察。”

李斯道：“相国明见，李斯佩服。”又问郑国道：“好你个郑国，不想你机心竟如此之深，幸得相国明察。汝可服罪？”

郑国还是那句话：“始吾为间，然渠成亦秦之利也。”

郑国之所以从头到尾只念叨这句，乃是出于李斯的授意。李斯叮嘱过他，甭管别人问他什么，只需拿这句作答即可。就算是问他贵庚几许，年入几何，婚房大小，downtown还是远郊？martini摇还是搅？又或者是问他曼玉还是子怡，学苏还是学米，纳什还是科比，九歌还是夜曲，他也要一律回答“始吾为间，然渠成亦秦之利也。”余下事宜，自有李斯为他代劳。

昌平君冷笑道：“郑国为韩国作间，早有定论，廷尉又何须一问再问？本相听闻廷尉和郑国曾有故交，莫非想回护不成？”

李斯答道：“相国言重了。李斯与郑国有旧不假，然李斯蒙大王错信，忝为廷尉，主掌刑辟，自知法之所在，毋论人情。想当年，郑国临去关中，曾对李斯说过，他必须贪污。当时李斯大惑不解。如今想来，不由恍然，原来他是为韩国作间。由此可见，其人早有预谋，十年以来，所贪必然甚巨。今郑国已归案在审，家资藉没。臣请御史大夫公布查抄所得之郑国家产。”

郑国身为关中水渠总指挥，统领着十多万民夫，支配着巨万的资金，只要稍微动一下下手脚，譬如虚报损耗，偷工减料，便可以轻松地绿肥红瘦，富得冒油。这样的诱惑，有几人能够抵挡？更何况是一个以破坏为己任的间谍！众人都支着耳朵，准备听到一个天文数字。然而，御史大夫隗状的报告却让他们大失所望。郑国的家产居然少得可怜，除了法定的俸禄，再无其它进项。

趁众人意外之时，李斯再道：“纵观郑国十年来的所作所为，李斯不由想到，如不是他作间在先，实在能称得上是忠正良臣。大秦举国，官吏过万，如郑国这般特杰出者，不可多得也。”

昌文君神色越发不快。宗室在逐客令上已经输给了李斯一次，倘若连郑国这样的铁案都再被李斯翻过来，宗室的威信恐怕将就此一落千丈。从开审到现在，李斯处处在将审判往为郑国减刑的路子上引，而且从众人的反应来看，李斯的策略已取得了相当的效果。今天的杂治还是尽早结束为妙，不能再让李斯表演下去。两害相权择其轻，宁愿李斯赢这场官司，也绝不能让他翻案。昌文君于是起身，对嬴政道：“礼者禁于已然之前，法者禁于已然之后。今郑国为韩国作间，已既成事实，没有假设，没有如果。臣以为无须再议，便依照廷尉所请，车裂郑国，诛其三族即可。”

昌文君言毕，稀稀拉拉有几人附和响应。李斯接住昌文君话茬，道：“禀大王，臣以为，此案尚有诸多不白之处……”

嬴政打断李斯，道：“车裂郑国，诛其三族，这不正是廷尉的初衷？相国既顺了廷尉之意，廷尉所望已遂，又尚有何话可说？”

李斯道：“臣无话，郑国或有话。”

嬴政望着郑国，道，“有话说来。”

郑国无助地看着李斯，你想叫我说什么？我又能说什么呢？难道还是重复那一句不成？李斯给了郑国一个肯定的眼神。郑国硬着头皮，道：“始臣为间，然渠成亦秦之利也。”

一再的重复终于产生了效果。嬴政开口道：“汝翻来覆去只这一句，寡人倒想听听，汝所谓渠成利秦，利在何处？”

听到嬴政的问话，李斯暗自长舒一口气，借着宽大袖幅的掩护，狠狠握了握拳头，自语道，郑国的命大概可以保住了。

万世之利

郑国是一个水利工程专家，其演讲技巧自然不能和李斯同日而语。尽管如此，郑国方一开口，立时满座俱惊。

郑国并不需要演讲技巧，他只是用数据来说话。他给嬴政算了一笔帐：关中水渠建成之后，可以将四万多顷的不毛之地改造成肥沃良田，每亩田的产量能够达到一钟。这些数字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仅仅靠关中水渠，就可以解决秦国三分之一人口的吃饭问题，或者，解决一支六十万大军越境作战的军粮问题。

在座诸人不是水利专家，而是政治家，他们比郑国本人更能明白这些数字对于秦国的战略意义，一时间群情激奋，窃窃私语起来。

嬴政犹然不信，道：“果能如此，抑或是汝虚报邀功？”

郑国道，“臣乃待死之身，焉敢虚言。”于是将四万多顷良田分解到关中各郡，此郡能得几许，彼郡能得几许。又历数各郡人口、地形、气候、土质，条分缕析，言之凿凿，不由得人不信。要知道，这其中的许多数据和资料，是郑国用两条腿一步步跑出来的，在官方报表上根本了解不到。

随着演说的进行，郑国其人也发生了奇妙的变化。一个刚刚还萎靡不振的死囚犯，忽然间变得神采焕发，脸上有光。那是科学之光，信仰之光。纵然是至高无上的秦王，也不能夺去他作为一个科学家的信心和尊严。郑国滔滔不绝，最后作出结论：“臣为韩延数岁之命，而为秦建万代之功。”

听完郑国所言，嬴政喟然长叹，问道：“以诸卿之见，郑国当如何区处？”

众人寻思嬴政的口气，似乎已有了赦免郑国的意思，不然何以会有此一问。的确，如此大的现实利益摆在面前，即便是君王，也不免动心。但是，众人又知道，按照秦法，郑国只有死路一条。法律的权威不容置疑，正是秦国的立国之本。做臣子的，只能谨奉法令，不能越雷池半步。唯一能凌驾于法律之上的，只有秦王嬴政。如果贸然建议赦免郑国，那就是在建议破坏法律，动摇国本，谁敢承担这样的罪名？况且，宗室这边的态度也不明朗，犯不着自己抢先表态。于是，嬴政虽然问话，却无人回答。嬴政无奈之下，只能点将，指名李斯，命他发表意见。

李斯也不推辞，长身应道：“臣不改初衷，以为当车裂郑国，诛其三族。”一语既出，嬴政变色，宗室诧异。李斯继续说道：“郑国主修关中水渠，前后十年，奔波终日，无夜安枕，惟恐水渠不能早日竣工，不能早日为秦之利。其心险恶，是以臣请车裂郑国，诛其三族；郑国初为韩作间，而入秦以来，不念故国，只知有秦，所行无不利秦。韩见郑国之背叛，悔之已晚，恨不能早杀之。敌国愿杀之人，大秦也当杀之，阿敌国之好。是以臣请车裂郑国，诛其三族；郑国理水沟洫，胆敢变泽卤为良田，富我关中，安我百姓，其心狠毒，是以臣请车裂郑国，诛其三族；郑国胆敢令关中成沃野，强盛我秦，使秦有吞并诸侯、一统天下之资，助大王为天下之主，其心叵测，是以臣请车裂郑国，诛其三族。”

李斯一气道来，其声如金石交鸣，其势如磅礴雷霆。话音已落，宫殿之内，死寂一片，无人应答。宗室诸人皆神色沮丧，若有所失。再无别的声响，只有郑国的隐约抽泣。那时的科学家通常都得不到应有的承认，比较郁闷。郑国何曾有过什么知己，何曾有人给过他如此高的赞誉。李斯今天的一席话，怎不让他感激涕零：生我者父母，知我者李斯也。

李斯这是典型的正话反说，而这种技巧，在很多年以后，他又用过一回，只是那回没有成功而已。

嬴政自然知道李斯是在正话反说。他嘴角牵动了一下，别逗了，费曼先生。嬴政扫视阶下，决心已定，于是说道：“人不贵无过，贵能改过，郑国初为韩作间，然入秦以来，却能不枉错任，为秦谋利。先王立法，非以刑罚为乐，为安定百姓、取利国家也。今倘杀郑国，不过举手之劳，一时之快，有何益哉！杀郑国为小，兴关中水渠为大。昔日管仲射齐桓公，几死，齐桓公终恕而用之，卒成霸业。今郑国虽有大逆在前，寡人念其治水有功，人才难得，特赦之，使续修关中水渠，为万世利。”

郑国渠

嬴政金口既开，一切无可更改。郑国于是重返关中，继续修渠。后来，那条水渠便以他的名字命名，称为郑国渠。对于郑国渠在历史上发挥的重大作用，司马迁曾在《史记》中给予了高度评价：“于是关中为沃野，无凶年，秦以富彊，卒并诸侯。”而通过一首当时传唱的民谣，更可以看出普通百姓对郑国的衷心感激。其谣曰：“田于何所？池阳谷口。郑国在前，白渠其后。举锸为云，决渠为雨。泾水一石，其泥数斗。且溉且粪，长我禾黍。衣食京师，亿万之口。”

郑国渠造福了亿万平民，帮助秦统一了天下，而其在历史上的影响，远不仅如此。当今人缅怀汉唐盛世之时，也不应忘记，这两大王朝的都城长安，正位于因郑国渠而繁荣富庶的关中平原之上。如今，郑国渠早已荒废，难觅当年风姿，在今陕西泾阳县，尚保存有其渠首遗址，

在当时秦国官吏的眼里，郑国最终被嬴政赦免，是郑国的胜利，更是李斯的胜利。这标志着李斯地位的巩固，标志着外客在经过一场驱逐风波之后，重新成为秦国政坛上的重要力量。而杂治一战过后，李斯的威望更是达到了空前的巅峰，用卡夫卡的话来说，就是到了第二天要为之追悔的程度。

嬴政十年这一年，实在是漫长的一年。在这一年，有太多太多的大事件发生。先是太后赵姬因嫪毐一案而被软禁，继而有二十七人为之死谏，复有茅焦为之再谏，赵姬终得重返咸阳，母子团圆。茅焦被拜为上卿，却旋即挂冠而去。吕不韦失势，被放归封国河南。然后是郑国间谍案发，嬴政颁布逐客令，很快又废除之。李斯晋升廷尉，在仕途上更进一步。

终于到了嬴政十年的岁末，李斯送走郑国，回首这一年来的沧桑巨变，也是感慨万千，恍如梦中。年关已近，李斯心想，这回总算可以歇一口气了。

殊不知，这一年并不肯就此平静地在日历上被一翻而过。在魏国都城大梁通往咸阳的路上，有一人正葛衣竹杖，踏雪而来……

灭韩之议

第三章神龙出世

上回说到，在魏国都城大梁通往咸阳的路上，有一人正葛衣竹杖，踏雪而来。

来者究竟何许人也？他为何而来，为何要来？他的到来将对李斯和秦国产生怎样的影响？这些问题的答案，在这人到达咸阳之后便会自然揭晓。而现在的情形是，由于此人是唱戏的骑马——步踱，是以他在路上还很需要花段时间，我们也不能老等着他不是。所以，让我们把视线继续停留在咸阳城内，看看在这段时间之内，秦国又有什么新的政治动向。

且说通过谏逐客、救郑国，李斯在秦国政坛的地位得到了极大的巩固。其身已善，是该兼济天下的时候了。统一天下，是战国时代每一位杰出政治家的终极梦想，无疑也是李斯的终极梦想。

王尔德曾经说过，人生有两大悲剧:一个是梦想的破灭，另一个是梦想的实现。后者之悲，更甚前者。这句俏皮话很漂亮，然而却是在妖言惑众，大为欠揍。照王氏的说法，对梦想采取任何行动都是愚蠢的、不理智的。则我们到底该如何对待自己的梦想？难道象古希腊爱利亚学派那样，因为认定运动是荒谬的、是不存在的、不可能的，于是作茧自缚，坐而嚼蛆？第欧根尼面对爱利亚学派的那些振振有辞之辈，一言不发，只是平静地站了起来，在房间里走来走去，而天也没有塌下来，宇宙也没有崩溃。阿甘是对的，run，forest，run。别回头，回头便将变成盐柱。一直跑下去，就这么在生活中横冲直撞，象一杆懒得瞄准的枪。到了该停下来的时候，你自然就会象是得到了神启，无可指责地停将下来。所以，秀才造反，十年不成；夸父追日，万世流芳。

李斯是行动者，在李斯看来，实现梦想的时机已经成熟，于是面见嬴政，进言道，“臣请先取韩以恐他国。韩遣郑国来秦作间，罪过昭然，今兴兵讨伐，师出有名，顺理成章，东方五国也无话可说。统一天下，先易后难，自今日始，自韩国始。今一举并吞韩国，五国定然大恐，必争相割地贿秦，以求边疆安宁。五国自弱而秦愈强，当斯时也，秦师东出，渐次灭亡之，天下归一，大王独尊。”

统一天下，何尝不是嬴政的梦想！然而，面对李斯的建议，二十三岁的嬴政却表现出了异常的冷静。对普通人来说，许多时候的冷静其实是伪冷静，说白了就是忍气吞声，继续装孙子。然而，嬴政的冷静，却是帝王的冷静，猎人的冷静。

即位以来，尤其是最近三年，先后肃清国内几大异己集团，嬴政的政治天赋已经展现无遗，而更可怕的是，嬴政还在学习，还在成长，其心术谋略究竟将达到怎样的高度，让人不敢估量。如今的秦国，朝政、军队、司法大权都牢牢地控制在嬴政手里，内政趋向平稳，官僚队伍也都效忠于他，再也没有嫪毐和吕不韦这样的重臣权臣，他的权力和威严，已经无人可以动摇。国内矛盾得到了解决，接下来，自然便要放眼国际了。李斯的建议，可谓来得正是时候。

统一天下，这是嬴政和李斯的共识，但将韩国作为第一个牺牲品，嬴政却别有顾虑。嬴政回答李斯道，“统一天下，安定苍生，此先王之夙愿，寡人不敢辞也。廷尉以为当先取韩国，寡人却以为，韩国不宜先取。韩事秦三十余年，名为诸侯，无异郡县。以秦之强，攻韩之弱，旦夕可下。廷尉当知，灭韩与灭周室不同。周室早已名存实亡，虽然灭之，诸侯皆以为事不关己，不以为意。然韩国一灭，诸侯必有唇亡齿寒之感，震恐之下，同仇敌忾，燕赵齐楚四国为一，合而攻秦，秦将奈何？”

嬴政又道，“燕，小国也，不足为虑，然赵、齐、楚，皆万乘大国，尤其赵国，与我秦相抗多年，屡败屡战，最为寡人深忧。寡人以为，欲取天下，必先取赵国。灭韩，天下震恐而已。灭赵，则天下丧胆也。以趁胜之师，伐丧胆之国，有如海纳百川，风卷残云，天下垂手可定也。”

嬴政鲜明地亮出了自己的观点。然而，李斯可不是应声虫，只知唯嬴政马首是瞻。灭了韩国，其余五国到底是因为害怕而争相讨好秦国，还是因为恐惧而联合起来讨伐秦国，谁也不能确定。

李斯于是说道，“大王所虑高远，然赵国强盛，取之非一日之功。以臣之见，可张扬灭韩之议，使天下皆知。不发一兵一卒，而有试探五国之效。观五国之动静，因而应之。五国自谋保全，则灭韩可以。五国欲救韩，则已知其向背，首谋之国，迎头击之，从谋之国，分而化之，则舍韩而灭五国可以。”

今天的美国，便时常采用此一策略，往往由国内的某个议员发难，抛出个凶狠的构想，比如说制裁某国，攻打某国，试探国际社会的反应，看看有多少人站在自己这边，又有多少人站在对方那边，然后定其行止。万一公愤太大，也还可以议员辞职，丢车保帅。

李斯言毕，嬴政称善。于是，很快，秦国将要进攻韩国，不是为了占地，而是为了赤裸裸地吞并。这则消息，和那个要来的人擦身而过，背道而驰，来到了韩国，也来到了燕赵齐楚魏五国。那么，这则事先大肆张扬的灭韩计划，会不会引爆出一场天下大战，还是仅仅放一个哑炮而已？

何方神圣

嬴政十年的岁末，咸阳街头，出现了一个葛衣竹杖之人。他看了看这座西方的都城，轻轻地叹了口气，终于到了。

这人已是年逾花甲，须发尽白，然而却目光锐利，气度辽阔，丝毫无垂暮气象。

通常，当男人沉醉于一个女人之时，总会想象那女子在遇见自己之前的模样，更为年轻时的模样。而女人则恰恰相反，当她们爱恋上一个男人之时，往往忍不住会去幻想那男子老去之后的模样。然而，无情的却是，如何变老是一门深奥的学问，需要运气，也需要实力。总之，没有几个男人能够优雅而光荣地老去。而眼前这位老者，却让人有一种冲动，如果非老不可的话，就要老得象他这样。

老者昂首阔步，穿行天地，如鱼在水。其势有如刀锋，切割人群，不可阻拦。适逢蒙恬打马而过。蒙恬的坐骑，乃是匈奴进贡的汗血宝马，天下名骑，而这畜生似已通灵，能感人意，行至老者跟前之时，忽然长嘶人立而起，仿佛为老者的力场所惊惧。蒙恬大惊，又见老者面容特异，连忙下马，恭敬地问其姓名。

老者恍如未闻，自顾而行。蒙恬低头碎步紧随，固请。老者叹道，“世外之人，早已无姓无名。”

蒙恬再问。老者这才开始正眼打量蒙恬，许久，目中渐有暖色，于是嘟哝出两个含糊的字——尉缭。

蒙恬的从人都在纳闷，尉缭？没听过这么号人。然而，蒙恬却是如遭雷击，面色大变，几乎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

尉缭！传说中的尉缭！

在蒙恬刚开始发蒙认字的时候，便在祖父蒙骜的督导下，无数次地读过一部名叫《尉缭子》的兵书。要知道，先秦之时，写一部书不容易，读一部书也不容易。尤其是兵书，寻常人更是难得读到。蒙恬乃是将门之后，资源的占有自非普通人家的子弟可比。《尉缭子》其书残缺，仅得一十二篇，尽管如此，蒙骜对这十二残篇的推崇，更在著名的《孙子》之上。

蒙骜对《尉缭子》的推重，自然也影响到了年幼的蒙恬。蒙恬曾问过祖父蒙骜，如此之牛的尉缭，如今安在？然而，对这个神秘的尉缭，蒙骜也是只见其书，未闻其人，于是答道，尉缭想来当是前代的某个世外高人，怕是早已物化多年，无缘得见了。这个回答，曾让蒙恬唏嘘良久，恨不能与尉缭同世相处，一睹斯人神采。

今日何日兮，竟能得遇尉缭，活生生的尉缭。偶像就在眼前，蒙恬内心一阵前所未有的激动。曾几何时，蒙恬每读《尉缭子》，心慕手追，想见其为人。今日一见，果然没有失望。尉缭其人，一如其书，冷峻肃穆，睿智犀利。

一贯潇洒的蒙恬，居然也变得有些紧张不安，面对自己儿时的偶像，他连话都说得有点结巴。蒙恬道，“小子蒙恬，乃秦国故将军蒙骜之孙，先生的忠实读者。得见先生，实乃三生之幸。”

尉缭只是淡淡地哦了一声，道，“原来是蒙骜之孙。蒙骜，亦良将也。”

蒙恬的从人们听不下去了。蒙骜何许人也，曾打得六国闻风丧胆的秦国三军统帅，到了这个老头口中，仅给了个“亦良将也”的评价，而且听起来还显得那么勉强和不情愿。蒙恬的从人围住尉缭，准备群殴这个狂妄之极、不知死活的老头。蒙恬大怒，呵斥从人道，“先生乃当世神人，虽百万雄师，视之直如蚧蚁，何况尔等蛮夫！速退，毋使吾受辱。”

从人惶恐而退。尉缭颔首，对蒙恬的应对表示满意。

蒙恬又道，“此间非畅谈之地。万望先生辱临敝居，许小子端茶送水，服侍左右，就教请益。”

尉缭摆了摆手，算是应允。蒙恬大喜，忙将坐骑让予尉缭。尉缭大笑，拍了拍汗血宝马，汗血宝马乖巧地屈膝跪下，尉缭从容而上。从人皆瞠目结舌，汗血宝马性子暴烈，非蒙恬不能驾驭，今日居然甘愿为一陌生老者俯首帖耳，不亦怪哉！蒙恬斥道，“看什么看，还不火速回府，通知上下，开门扫阶，准备迎接贵客。”

从人先行而去。蒙恬为尉缭牵马，缓缓后行。路人中不乏知道蒙恬的背景来历者，见此情形，皆惊叹不已。蒙恬，将军蒙骜之孙，将军蒙武之子，不为权贵顿首，不为王侯折腰，何以竟会对一葛衣老者如此恭敬，卑身下之？看蒙恬一脸兴奋，能为尉缭牵马开道，只以为乐，不以为苦。而尉缭也坦然受之，看不出半点受宠若惊的样子，反倒象是他赏了蒙恬天大的面子，这才屈尊枉驾走这一趟。

列位看官或许也有同问，这尉缭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尉缭子》又是怎样的一部兵书？

观书知人

尉缭，男，魏国大梁人氏。

关于尉缭的个人资料，能提供的就只有这么多，因此，对那些有意和尉缭相亲的女士们，只能在此说声抱歉了。好在，尉缭留下了一部《尉缭子》，而通过这部书，也多少可以遥想其为人。

据《汉书?艺文志》，《尉缭子》被归为杂家，共二十九篇。今天能够看到的，只剩下五卷二十四篇了。《尉缭子》杂取法、儒、墨、道诸家思想而论兵，在先秦兵书中独具一格，对后世有深远影响。姑略述其可特异之处。

最能体现尉缭兼合法、儒、墨、道之说的，是尉缭对战争的定义。“故兵者，凶器也；争者，逆德也；将者，死官也。故不得已而用之。”又曰：“兵不攻无过之城，不杀无罪之人。夫杀人之父兄，利人之货财，臣妾人之子女，此皆盗也。”又曰：“兵者，所以诛暴乱，禁不义也。兵之所加者，农不离其田业，贾不离其肆宅，士大夫不离其官府，故兵不血刃而天下亲。”皆战国谈兵者所不道。

尉缭论治军，尤重明赏罚。“凡诛赏者，所以明武也。杀一人而三军震者，杀之；赏一人而万人喜者，赏之。杀之贵大，赏之贵小。当杀而虽贵重，必杀之，是刑上究也；赏及牛童马圉者，是赏下流也。”此一观点尚算得上堂堂正正。然而，尉缭对诛杀的作用过分夸大，至有“臣闻古之善用兵者，能杀士之半，其次杀其十三，其下杀其十一。能杀其半者，威立海内；杀十三者，力加诸侯；杀十一者，令行士卒。”之论，怎么看都有点邪派武功、走火入魔的意思。

尉缭象一个传教士，在他的书中，为他的读者（现在或未来的将军们）塑造了一个理想化神格化的将领形象。“夫将者，上不制于天，下不制于地，中不制于人。”“无天于上，无地于下，无主于后，无敌于前。”为将者一旦达到了这样的境界，自然是不出手则已，一出手便是“一人之兵，如狼如虎，如风如雨，如雷如霆，震震冥冥，天下皆惊。”

宋元丰中，颁行武学，《尉缭子》与孙、吴二子、司马穰苴《兵法》、黄石公《三略》、吕望《六韬》、李卫公《问对》一起，号为《武经七书》，成为研习兵法的标准教材。

实则，《尉缭子》不仅仅是一部兵书而已，其对政治和哲学也时有涉及。如“王国富民，霸国富士，仅存之国富大夫，亡国富仓府，是谓上溢而下漏，故患无所救。”其洞察识见，犀利高远，非大师不能道也。又如“故曰：举贤用能，不时日而事利；明法审令，不卜筮而事吉；贵政养劳，不祷祠而得福。故曰：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事。圣人所贵，人事而已矣。”比起《国际歌》里所唱出的“从来就没有救世主，也不靠神仙皇帝，要创造人类的幸福，全靠我们自己。”其行动主义者的思想，足足早出了两千余年。

至于书中所言如何行军打仗、排兵布阵，皆属细枝末节，非所大者，不再一一列举。经此一番浮光掠影，或许有问，既然足本《尉缭子》有二十九篇，那为什么当时蒙恬只看到了十二残篇？这十二残篇又分别是哪些？

我们有理由相信，蒙恬只看到了十二残篇，是因为当时尉缭的确也只写了十二篇。而这十二篇，应该分别是《尉缭子》卷一的天官、兵谈、制谈、战略、攻权五篇，卷二的守议、十二陵、武议、将理、原官五篇，卷三的治本、战权两篇。其余的十七篇，则是在尉缭到了秦国之后，专门针对秦国和嬴政的需要而补写的。补写部分包括卷三的重刑令、伍制令、分塞令三篇，卷四的束伍令、经卒令、勒卒令、将令、踵军令五篇，卷五的兵教上、兵教下、兵令上、兵令下四篇。另外五篇如今失传，姑且不论。

我们可以看到，补写部分都是军令。比较《孙子》等兵书来看，《尉缭子》中之所以会大量出现这种机械的、刚性的军令，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有人向尉缭下定单约稿。毫无疑问，这个约稿者便是嬴政。这些军令，当是后来尉缭在担任秦国国尉时，主持编撰并向秦军上下颁布的军规定令，后一并收录入《尉缭子》书中。（注1。）

从《尉缭子》一书，我们不难看出尉缭的超常智慧，以及其对秦军所产生的巨大影响，并最终帮助秦国统一了天下。让人费解的是，尉缭这样的高手，他的故国魏国为什么不能留而用之？待我们翻阅魏国的历史，却又不禁释然。把高手赶到别的国家，一向是魏国的“优良”传统。曾几何时，战国七雄，魏国最强，人才也是最多。遥想文侯当年，李悝变法了，强匡天下，威行四海，诸侯臣服。然而，前有商鞅、吴起、张仪、范睢，今又有尉缭，皆不世出之英才，只要魏国能留住其中一人，国运也许便会从此改写。可惜可叹的是，魏国却大方地将他们拱手让人，最终沦为鱼腩之国，也算是咎由自取了。（注2。）

注1：《尉缭子》中最早写就的十二篇，在尉缭入秦后，根据形势需要，应该也做了相应的修改。比如在將理篇里道，“今夫系狱，小圄不下十数，中圄不下百数，大圄不下千数。十人联百人之事，百人联千人之事，千人联万人之事。所联之者，亲戚兄弟也，其次婚姻也，其次知识故人也。是农无不离其田业，贾无不离其肆宅，士大夫无不离其官府。如此关联良民，皆囚之情也。兵法曰：‘十万之师出，日费千金。’今良民十万，而联于囹圄，上不能省，臣以为危也。”当是针对秦国重狱任法的有感而发。治本篇云，“苍苍之天，莫知其极；霸王之君，谁为法则？往世不可及，来世不可待，能明其世者，谓之天子。所谓天子者，四焉：一曰神明，二曰垂光，三曰洪叙，四曰无敌。此天子之事也。”也可视做是对日后嬴政统一六国、开始行天子之事的提前的理论准备。

注2：关于《尉缭子》，一直被许多学者怀疑为伪书，然而，一九七二年四月，在山东临沂银雀山的一号、二号汉墓里，发现了一批战国时代的竹简，其中便有古书《尉缭子》，足以证实《尉缭子》确为战国时代之著作。

名士作派

蒙氏一门，在老天牌蒙骜死后，并没有衰败下去，反而更加显赫。蒙骜的两个儿子，蒙武为将军，蒙嘉为中庶子，皆身居要职，位高权重。而蒙氏第三代中，又出了蒙恬蒙毅兄弟俩，皆是龙凤之材，况且，此二小子和嬴政关系密切，甚得嬴政爱宠，虽然目前官位尚且卑下，日后造化却未可限量。

除了王室嬴氏之外，秦国最显赫的家族就数蒙氏了，而且可以预料的是，这种显赫还将一直持续下去。这个时候，日后在中国炙手可热、呼风唤雨的李氏家族还没有壮大起来，此时的李氏，李由李瞻还没长成，全靠李斯一个人在撑门面，自然远远不能和蒙氏相提并论。

对一般人来说，能够有幸成为蒙家的坐上客，或者能够得到邀请，到蒙家参加个派对什么的，就已经是身份和地位的象征，值得狠狠地对人夸耀。而这回，一个老者的来临，竟然由蒙恬亲自为其牵马开道，蒙武、蒙嘉、蒙毅都到门口恭候迎接，这样隆重的礼数，在蒙家是少有先例的。尉缭十足名士派头，应对自如，好象是早已习惯了这种被人尊崇的待遇。

蒙家将尉缭奉为上宾，一门精英，皆执弟子礼，向其求教兵法，尉缭却总是顾左右而言它，今天天气哈哈哈。

蒙嘉看不惯尉缭的做派，私底下抱怨道，“所谓客来三天，服侍主人。好个老朽之物，如此不识抬举。问而不答，留着又有何用？轰走得了。”

蒙恬反驳蒙嘉道，“敢问叔父，尉缭凭什么有问必答？”

蒙恬虽然年纪还小，蒙嘉却已经对自己的这个侄子颇为忌惮。早在蒙骜还在世的时候，就曾当着两个儿子的面，对蒙恬大加赞叹道，“汝二人不足道，日后光大我门者，必此小儿也。”从此，蒙恬在蒙氏家族中便占有特殊的地位，一直被当作蒙氏家族的接班人，悉力栽培，他的意见，有时候连他父亲蒙武也不敢忽视。

面对蒙恬的反问，蒙嘉也是一愣。是啊，凭什么呀？尉缭这老头，不贪色，不好酒，不爱财，在物质方面几无要求，从来蒙府到现在，最多也就是蹭了他蒙氏几顿饭而已，谈不上欠他蒙氏什么，他又不象别人，有求于他蒙氏，凭什么必须对他蒙氏必恭必敬，言听计从？

蒙恬再道，“尉缭，天下名士也，非世俗凡人。纵大父复生，不能以威夺之，不能以势凌之。今欲求其学，当诚心正意，事之无倦，或能终得其诲，也未可知。”

蒙恬侍奉尉缭越发恭谨，又以老子为喻，请尉缭续写其书，以传后世。

当年，老子西游，欲遁世灭迹，为关令尹喜强留。关令尹喜知道老子这一去，将不复见于人间，如不能对其智慧进行抢救性挖掘，将是全人类全天下的损失，乃曰：“子将隐矣，强为我著书。”于是老子乃著书上下篇，言道德之意五千余言而去，莫知其所终。

尉缭大笑道，“小子亦欲强我乎？老子隐可以。”说完便欲拂袖而去，蒙恬苦苦挽留，从此绝了再让尉缭开口或动笔的心思。

太后的提示

第四章久违的韩非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且说嬴政采纳了李斯的建议，向天下放出了要兴兵灭亡韩国的消息。韩国接到消息，聚群臣共议，群臣莫不响震失色，以为这回真的是狼来了。

当时，天下七国，韩国最弱。最弱也就罢了，偏偏其地理位置又和秦国紧邻。在秦国的卧榻之旁，酣睡是不指望了，只要每天能有觉睡，哪怕只是打个盹，韩国也就基本知足了。是以，多年来，韩国一直对秦国俯首称臣，象傍着大款的小蜜，对秦国小心逢迎，媚态丛生，惟恐哪天秦国一个不开心，就把自己给灭了。

然而，秦国作为大款，对韩国这个小蜜不但不付包养费，反过来还经常性地掏韩国的腰包，调戏蚕食。接连发动几场大战，打得韩国花容失色，尊严扫地，彻底地绝了望。十三年前，蒙骜伐韩，取成皋、荥阳，初置三川郡。十一年前，王龁攻韩上党诸城，悉拔之，初置太原郡。七年前，蒙骜伐韩，再取十三城。

韩国面对秦国的索取无度，也实在是没辙，这才饮鸩止渴，想出了派郑国到秦国作间谍，为秦国修建郑国渠，使其疲劳而无暇东伐的“馊主意”来。

数年来，韩国饱经秦国的欺负蹂躏，每战必败，战士被残杀，土地被占领，百姓被接管，早已是苟延残喘，气势低落，满朝上下，皆陷入一副末日将至的惨淡景色当中。如今，郑国事发，秦国扬言要灭韩国以为报复，韩国的那些重臣们，一时间也没了主意，纵有抵抗之心，何来抵抗之力？有的大臣，干脆主张向秦国纳地效玺，请为籓臣，以免生灵涂炭，黎民遭殃。

当时韩国在位的是韩王安，时年二十五岁，即位才两年，正年轻气盛。闻听有人建议投降，大发雷霆，愤慨言道，“公等食韩俸禄，非一日也。今秦师将出，公等不能筹划应对之策，为寡人分忧，却各顾妻子，挟持私虑，欲迎秦以自保，甚失寡人之望。百姓仰公等何为？国家养公等何用？”

韩王安回到后宫，向太后请安之时，面上犹有激愤之色。太后因问之，韩王安以实相告，又叹道，“家贫思贤妻，国乱思良臣。今满朝文武，怯懦无能，无一人堪为寡人筹谋。祖宗数百年基业，莫非将丧于寡人之手？”

太后道，“眼下便有一人，可匡社稷，能保宗庙，吾儿莫非忘了？”

韩王安大惊，急问乃是何人。

韩非的身世

太后盯着韩王安，道，“吾儿真不知欤？”

韩王安疑虑道，“母后所指，莫非韩非？”

太后点头道，“正是韩非。韩非之才，天下皆知，不待老妇多言。今何不起而用之，或能助我韩国渡过此劫。”

韩王安低头不语，神色怪异。当此国家存亡之际，韩非也许就是那根救命的稻草，韩王安却依然踌躇犹豫，不敢信用韩非。这其中的缘故，却要从韩非的身世说起。

六十三年前的韩国，时为韩襄王十二年，太子婴病死。为了空出来的太子之位，公子咎、公子虮虱两兄弟展开了一场激烈的争夺。公子虮虱名字取得晦气，运气也好不到哪里去，他当时正在楚国做人质，人身不得自由，加上距离又远，很难左右朝中局势。原本在太子继承次序上排在公子虮虱之后的公子咎，当时则留在韩国国内，占尽了天时地利人和，巧使计谋，最终在这场政治斗争中获得了胜利，被立为太子。韩襄王卒，公子咎立，是为韩釐王。韩釐王在位二十三年，卒，子韩桓惠王立。韩桓惠王在位三十四年，卒，子韩王安立。

再说公子虮虱，在韩釐王即位之后，对他仍小心提防，不许他返回韩国。公子虮虱也只能接受失败者的命运，最后在楚国郁郁而终。

韩非，乃是公子虮虱之子（注：韩非之身世，史无明文，史记但云，“韩非者，韩之诸公子也。”文中以韩非为公子虮虱之子，乃从施觉怀先生所著《韩非评传》中对韩非身世之推测），算起来，韩非是韩王安的叔父了。

当年韩非之所以到楚国向荀子求学，很大程度上也是因为其父正在楚国为质。韩非作为公子虮虱的后裔，虽然能够留在韩国，却因为他父亲的缘故，一直遭到王室的猜忌。更何况韩非才华绝世，锋芒毕露，声望和智慧皆远胜于王室中任何一人，自然更让王室不能放心，不敢起用。

韩王安登基时，其父韩桓惠王有遗言，“汝为韩王，用人无所不可，惟不可用韩非。韩非之才，非你所能驾驭。不用，国弱而已。用之，恐国为之夺，不复为汝所有。切记切记。”

韩王安对韩非这个王叔也甚是忌惮，左右思想，终是不敢让韩非掌权，于是搬出韩桓惠王的遗言做挡箭牌，道，“父王遗命在先，不可用韩非。孩儿不敢抗命。”

太后厉声道，“先王在日，老妇数荐韩非，恨先王不能听。且拭目今日之韩国，连年割地献城，国土三去其二，名为诸侯，实如郡县。积弱而不思振作，不图光复，一味含辱苟全，为天下耻笑。韩非，国士无双，早能用之，韩何至于有今日？先王遗言，以汝年幼，畏韩非夺汝王位也。殊不知，当年先王夺公子虮虱之位，乃用术使诈，已是有亏在先。自先王至今，已传三世，六十余载，韩王之位，纵还于韩非，又有何恨？韩非，终为韩宗室也，血脉相连。秦国，韩世仇也，势不两立。老妇宁愿国柄传于韩非，也绝不能坐视韩国亡于暴秦。况且，老妇曾观韩非之上书，言辞激烈，义气耿介，一心以强韩为念，无有野心私欲。韩非，天下闻名，志气高洁，爱名甚于爱身，夺位之事，老妇知其不忍为也。国难临头，有贤者而不知用，韩亡必也。老妇当早死，不忍见汝为暴秦之囚也。”

经太后这么一激，韩王安也是血气上涌，道，“母后之命，寡人敢不敬听。”

于是，韩非终于再次出场。

迟到的召唤

这一年，韩非已是四十四岁。十年前，他和李斯在兰陵分别，此后，两人际遇大异。原本弱势的李斯青云直上，仕途通坦，原本强势的韩非却江河日下，不能得志。

韩非从兰陵回到韩国，心痛韩国之削弱，这十年来，没少给韩王上过谏书，韩王不能用，也不敢用。是以，韩非名为公子，却一直处于失业状态。如果他不是公子，他完全也可以象李斯那样，四处游说，干达诸侯，以他的才华，也许他已经是某个国家的丞相了，手掌大权，意气风发，又何至于象现在这样，在新郑城里虚度年华。然而，他却从不会埋怨自己的身份，他是根本以自己的身份为荣的。这也就注定，他只能继续困守在韩国，而他也甘心如此。不管怎样，他始终认为，韩国是他的国家，也许他已经丧失了对这个国家应有的权利，但他不能拒绝对这个国家应尽的义务。

上有好者，下必有甚焉者矣。韩王不作践韩非，韩国的当道大臣们，也乐得顺着韩王的意思，对韩非大加排挤。另一方面，韩非心高气傲，目空四海，为人又冷峻刻薄，极难相处。心中不喜之人，厌恶辄形于颜色。朝中之人，多恨之惧之，是以，韩非纵然蒙受了不公正的待遇，却也没人愿意站出来为他呐喊说话。

在排挤过韩非的韩国大臣当中，应该包括一个名叫张平的人。此人曾经先后担任过韩釐王、韩桓惠王的丞相，长达三十余年。此人史册上无多可书，生了个儿子却是鼎鼎大名。他的儿子，名叫张良。

韩非满腹韬略，却无所用力，这才穷愁著书，悲廉直不容于邪枉之臣，观往者得失之变，作孤愤、五蠹、内外储、说林、说难十余万言。韩非作书，不为发表，只为自遣，故世莫能得见。李斯主管秦国的情报工作，眼线通天，却也是只打探到韩非在写书，具体写了些什么，就不能知道了。

韩非虽然著书以自遣，然而心中苦痛，却并不曾因此而稍减。男儿生不成名身已老，猛回首，张望年少，曾记否，朱颜玉貌，心比天高，牛鬼蛇神何足道，乾坤挪移天地扫。今十年为期，余梦未了，只落得荒唐可笑。智者可卷愚者豪，世人见我轻鸿毛，抚今追昔，徒伤怀抱。

杜甫有诗自嘲：幽人志士莫怨嗟，自古材大难为用。同为不遇，韩非可没杜甫这般好的情调。十年蹉跎，几乎将骄傲的韩非逼入疯狂。在他看来，别人也就罢了，凡夫俗子的，浪费个千八百年，也不会对这世界产生半点影响。可他是韩非，他流着韩国王室的血，他长着当世最伟大的头脑，别说虚掷十年，就是虚掷十天，那也是人神共愤的噩耗。

如今，机会终于来了，韩国在召唤他，等待着他挽狂澜于即倒。

韩非也知道，这个机会，某种意义上可以说是秦国赐予他的，也可以说是李斯赐予他的。韩非向王宫而去，其时艳阳初开，竟仿佛有春色的味道，让他不禁想起，十年之前的那个春天，他和李斯见了最后一面。

那一夜，韩非和李斯痛醉而别，各奔前程。韩非持歌相赠：“子欲西入秦，吾将东归韩，子勿为秦相，吾不为韩将，子攻兮吾守，兄弟两相伤。千般相见好，莫逢在沙场。”

一语成谶，良有以也。

韩非的计谋

所谓歌不离口，拳不离手。又所谓，技一日不练不精，刀一日不磨不快。十多年来，韩非远离政治中心，荒废在野，虽有满腹理论，却并未经过实战考验。就这样一个久疏战阵的人，临时被抓来充当救火队员，真就能一举扭转局势吗？对此，韩王安也是将信将疑，然而事到如今，他已是病急乱投医，只能召见韩非，告以秦国的威胁，请求韩非给开个处方。

韩非长远的忍耐，观察，思考，终于等到了今天。当下唾沫飞溅，作激愤之语。而韩非独有的口吃，更让他的愤怒听起来字字滴血。韩非厉声道（注：为行文方便，韩非所言，虽然多有停顿拖沓，姑仍以正常道白写出，后同）：“吾王之患，在内而不在外。今朝中执政，多为先王旧臣，久浸权势，尸位素餐，只知有家，不知有国。古人有言，妻子具则孝衰，爵禄厚则忠衰。试观诸大臣，忠者无有一人，过推于上，功归于己，只知以国养身，非甘以身奉国，皆后世江东张昭之属，可以同富贵，未可共患难。今四郊多垒，虎狼环伺，卿大夫不以为耻，反欲劝降于旧君，邀宠于新主。此等国贼，吾王当尽数诛之而不少惜。今不诛之而竟纵之，则吾韩已是自瓦解于内，何暇以秦国为忧？”

韩王安闻言不快。寡人明明挂的是外科的号，你韩非怎么倒给寡人看起内科来了？然而，他又知韩非和朝中大臣多有龃龉，心存委屈，趁机报复也在情理之中，于是说道，“叔父所言，毋宁太缓，寡人实不能待。今秦师将出，志在灭韩。且先救国家燃眉之急，敢问叔父可有退秦良策？”

韩非道，“两国相处，不恃其不我欺也，恃我不可欺也。今退秦虽易，然重臣不杀，则士不愿忠，民不可固，国弱不能复振，秦必退而复来，徒解一时之急，又有何益？”

韩王安急道，“倘叔父有妙计，能退秦之兵，保全国境，寡人自当举国相托，惟叔父是听。望叔父莫辞。”

韩非又怎么会辞呢？他正急于用世，这十年可把他给憋坏了。韩非大笑道，“吾王勿忧，欲退秦之兵，修书两封足也。”

韩王安心道，好大的口气！然而，在他最走投无路之时，听到这样的豪语，虽然不敢尽信，但心里却着实安慰。盛名之下无虚士，韩非终究是个靠谱的人，他这么笃定，应该不会是空口白话。然而，秦国的铁血雄师，真的靠两封书信就能摆平？难道，他韩非乃是李太白的前世不成？

遥想当年，玄宗之朝，太白紫衣纱帽，前有杨国忠捧砚，后有高力士脱靴，高踞御榻之前，飘然如仙，醉书草草，番臣仓皇，屈膝折腰，从此年年进贡，岁岁来朝。（注：李白此一事迹，史册不载，惟见于冯梦龙《警世通言》卷九——李谪仙醉草吓蛮书。其事当为杜撰，然刻画入微，极状太白之神，番使之怖，长天朝志气，灭番国威风，读来每心胸大快，忘世俗之忧，起凌云之兴。虽不见采于史册，径信之又有何妨！）

韩王安于是问道，“叔父修书两封，各欲送往何处？”

韩非道，“一书报秦，一书报赵。”

韩王安道，“叔父将以何为说？”

韩非道，“臣先以书报秦。秦国扬言要灭亡韩国，其实只是意在试探，其心未定，其志未坚，明也。所谓兵贵神贵速，倘秦果真决意灭韩，当不告而伐，出吾不意也。如今秦兵马不动，战报先行，乃是以无为有，意在观韩国及天下之应对。臣修书报秦，使其知韩存有利于秦，韩亡有利于诸侯。秦所畏者，不在韩也，在诸侯也。灭韩而利诸侯，臣知秦不能为也。”

韩非再道，“臣次以书报赵。秦，天下之公敌。赵国力抗暴秦，隐约为天下之望。诸侯合纵，必以赵国为首。今臣再修书遗赵，请为合纵。赵国苦秦，也欲广结诸侯，共谋弱秦。如此，则合纵议起，秦复以函谷为忧，纵有意灭韩，分身无暇也。”

韩王安大喜，便请韩非修书。韩非也不推辞，手不停挥，须臾毕就。韩王安览书大悦，如贫得宝，如暗得灯，如饥得食，如旱得云，同时心中也暗暗后悔，后悔没有早点起用韩非。

嬴政三请(1)

第五章最高武官

上回说到韩非为救韩国之难，特修书两封，一封报秦，一封报赵。今且放下韩非不表，单说尉缭。

尉缭来到秦都咸阳，虽一直客居在蒙府之内，然而，象他这样活着的传奇，正如漆黑夜色中的萤火虫，丈夫身上的香水味，凶杀现场的指纹，美人皓齿间的菜渣，想不引人注意都难。嬴政贵为秦王，却也是久仰尉缭大名，听闻其人眼下正在咸阳城中，不由大喜，便令蒙恬召其来见。

蒙恬和嬴政名为君臣，却更象是死党，在嬴政面前，蒙恬向来是有话直说，当下答道，“臣以为，尉缭必不肯奉召入见。”

嬴政冷笑道，“不欲见寡人，那尉缭来咸阳作甚？”

嬴政的语气，有着说不出的自傲，仿佛凡来咸阳者，必以能面见他为终极之幸，如未曾见他，便不能算是真的来过咸阳。然而，嬴政确有资格如此骄傲，这是他的咸阳，他便是这座伟大都城的灵魂和化身。

大学，非有大楼，为有大师之故也。名城，非有名胜，为有名人之故也。名人固然吸引，却又不如佳人来得销魂。名人使你神往一城，佳人却让你爱上一城。但事实却是，并非每间闺房都值得采花贼的光顾，大而言之，即便穷尽一城，也未必有这样一位撕心裂肺、醍醐灌顶的女子，象乔伊斯绝妙的形容那样，能让人领悟到凡躯之美，从此无悔地投身凡尘。而当你寻到这样的女子，伊人却又绝城而去，于是乎，纵然此城素以风情著称，又复时值上元之夜，倾城出动，遍街花灯，满天烟火，然于你寂寞的眼中，又何异于空城一座，死城一座……

蒙恬无奈，只得硬着头皮，回见尉缭，备述嬴政一片思慕欲见之心。尉缭听完，颜色不稍动，只是摆摆手，道，“不见。”

蒙恬所请遭拒，却不气反喜。我果然没有看错尉缭，端的是宠辱不惊，宗师气度。尽管如此，蒙恬毕竟身负嬴政之托，因再说道，“先生既然来了咸阳，理应一见秦王。”

尉缭摇头叹道，“吾已年老，无能为也，自思一无用于大王，何必见之。”

蒙恬道，“秦王殷勤相召，先生不宜拂了秦王盛情。倘动秦王之怒，恐有不祥。”

尉缭笑道，“吾自知来日无多，得失早已了然。无得失之念，纵以秦王之尊，能奈我何？”

蒙恬道，“先生何为言年老？当年姜尚，年迈八十，犹能感文王之意，奋起辅佐周室，卒名垂后世，万代景仰。今先生与姜尚相比，堪称青壮之士也。”

尉缭大笑，道，“小子必欲强我出世乎？汝，贵胄子弟，又和秦王自幼交好，入朝仕宦，犹不能左右如意，况我区区一介布衣乎？今秦王于我，闻名多而识面少，虽然相召，非为重我，实因好奇之心使然。我宁使秦王讶我之不来，无使秦王厌我之不去。”

蒙恬回报嬴政，嬴政大怒。何物老叟，竟如此不识抬举！命蒙恬再请，见则可，不见则死。蒙恬再报尉缭，尉缭大笑，问蒙恬道，“以小子之见，我何人也？”

蒙恬恭敬答道，“先生当世神人，非小子所敢妄评。”

尉缭一笑，道，“神人我可当不起。然而，老夫虽志衰身残，却也绝非召之即来、挥之则去之人。如今而论，秦王需要我，更甚于我需要他。秦王倘以死相胁，老夫愿含笑受死。只是这笑，却是讥讽失望之笑。”

蒙恬再回报嬴政，嬴政先是错愕，迅即大笑，道，“寡人将亲往请之。”于是轻车简从，不使人知，悄然驾临蒙府。到得蒙府，蒙恬于前带路，到了一院落，蒙恬道，“尉缭便暂居于此。”

嬴政正欲迈步而入，忽听宅里有琴声传出，琴声之中，又夹杂着人声之歌吟。琴音清越，歌声苍凉，相掩相映，飘然有世外之想。嬴政和蒙恬交换了一下眼色。嬴政不无惊讶地说道，“寡人秘密来此，欲出尉缭之不意，使其不能拒寡人。如今看来，尉缭已知寡人之来。好一个尉缭，果非常人也。”

蒙恬道，“以臣所闻，尉缭似无意见大王。”

嬴政奇道，“何以知之？”

嬴政三请(2)

蒙恬道，“昔日，孺悲欲见孔子，孔子辞以疾。将命者出户，取瑟而歌。使之闻之。今尉缭所奏之曲，正是孔子当日所奏之曲。尉缭所歌，正是孔子当日所歌。”

嬴政脸色一沉，道，“寡人既然来了，无论如何，也要如愿。”于是前行，至门前，门内琴声与歌吟一时俱停，片刻，传出一个声音，道，“来者可是秦王？”

蒙恬道，“正是秦王亲来。先生还请开门。”

尉缭在门内说道，“吾将朽之人，填沟壑不远也，何敢劳大王枉顾。吾终无益于大王，大王请回。”

嬴政隔门言道，“寡人有言，愿先生听之。今天下苦战，杀伐不休。欲使天下无战，百姓安居，则七国必归于一统，舍此再无他法。七国一统，舍我秦不能为之。寡人久欲兴仁义之师，一统天下，惜力有未足，羽翼不就，愿先生不弃寡人，有以教之。寡人来请先生，非为寡人一己之私，为天下苍生也。”

尉缭冷笑道，“秦军残暴嗜血，乃天下共知。长平之战，坑赵军四十万人，赵壮者皆死，几成寡妇之国。伊阙之战，斩韩魏壮士二十四万。华阳之战，斩首十三万。其余杀人万数以上之战，不可胜数。莫非，如此秦军，便是大王所谓仁义之师乎？窃为仁义二字悲之，窃为六国士卒哭之。”

遭到尉缭不留情面的挖苦，嬴政却并不生气，而是动情说道，“先生所著之书，寡人曾终日阅之不倦。先生所云，兵者，凶器也；兵不攻无过之城，不杀无罪之人；兵者，所以诛暴乱，禁不义也；兵之所加者，农不离其田业，贾不离其肆宅，士大夫不离其官府，故兵不血刃而天下亲。如此种种，皆让寡人叹服再三，并铭记于心，时刻警勉。寡人也自恨当年秦军杀伐太重，欲遵照先生之论，从今改之。先生也当知，六国势在必平，寡人愚钝，自问不能兵不血刃，但立志绝不滥杀一人。今先生神龙出世，远来咸阳，实乃天赐寡人也。寡人愿得先生之教，起仁义之师，弭天下战火。此岂非先生向来之宏愿乎？”

门内的尉缭，已是老泪纵横。嬴政啊嬴政，只要你能作到你所说的一半，那我就没有白来这一趟咸阳。尉缭之所以在隐居数十年之后，在老迈之年，却反而挺身而出，前来咸阳，拿他传奇的一世声誉冒险，正是因为他意识到，七国的统一在所难免，而那个统一者，极有可能便是年轻的嬴政。他要了解嬴政其人，一旦嬴政符合自己的期望，则接近之，尽量利用自己的力量，影响嬴政的军事思想，以减少统一战争中的杀伤。他的这一片苦心，一腔悲悯，知道的又有几人？另一方面，尉缭初到咸阳，便欣然接受了蒙恬的邀请，前往蒙府为客，何尝不是有着他深远的用意？蒙恬虽然只有十八岁，但秦国的百万大军，日后必将掌控在他的手中。足球，要从娃娃抓起。要减少未来六国的伤亡，自然也要从蒙恬这个少年抓起。

良久，尉缭在门内道，“臣之义，不参拜，大王能使臣无拜，即可矣。不，即不见也。”

嬴政大笑，道，“礼岂为先生而设！”

再是良久。门，终于无声地开启。而正是这一扇门的艰难打开，让日后无数人的性命得以保全。

王的男人

且说嬴政追求尉缭，一而再，再而三，虽终得谋面，却已是颇费了番曲折。后世有刘备追求诸葛亮，三顾茅庐，费劲更多更大。或有人谓，尉缭和诸葛亮两人，装腔作势，为的是抬高身价。嬴政和刘备两人，则是故作姿态，虚修礼貌。如此评价，未免流于表面，不曾深究。其实，当时的实际情势应是……

我们且从刘备和诸葛亮这一对旷世佳偶论起。

刘备和诸葛亮，早在见面之前，便已经彼此闻名，互有好感，情愫暗生。本来，神交于千里，相忘于江湖，也是一桩浪漫之事。然而，刘备并不愿以此为满足，他率先采取了行动，前去拜访诸葛亮，希望和诸葛亮发生更进一步的实质性关系。

我们先分析刘备的心态。刘备第一次前去拜访诸葛亮时，自然是带有某种期望值的。

《笑林广记》闺风部里记载了一个名为掮脚的故事：“新人初夜，郎以手摸其头而甚得意，摸其乳腹俱欢喜，及摸下体，不见两足，惊骇问之，则已掮起半日矣。”显然，刘备并不期望诸葛亮如那个新妇一般，热情似火，比他更猴急更迫不及待。刘备所抱有的期望，反而却是希望诸葛亮不用给他面子，不来理会他，晾着他，对他的邀请，也拒不答应。

为什么这么说呢？

可以肯定的是，刘备作如此期望，并不是因为他有受虐倾向。当时的刘备，境况窘迫，都四十六岁的人了，还成天受孟德公欺负，东逃西窜，是以心理上有些自卑。与此同时，他又久仰那诸葛亮乃是当世一等一的俊杰，所谓“卧龙伏雏，得一可安天下”。因此，从一开始，他便没有将诸葛亮定位成一个对自己来说“不用天长地久，只需曾经拥有”的寻常谋士，而是每每将诸葛亮比作姜子牙和张子房，自己则隐约以周文王和汉高祖自居，摆明了是想和诸葛亮塌塌实实地过日子，让他作自己事业上的终生伴侣。既然找的是终生伴侣，刘备自然不希望诸葛亮一下子就被他见着了，见着了然后又马上就被他勾引成功。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他刘备的心里就难免要犯嘀咕了：传说中的诸葛孔明，水性杨花乎？今天他如此轻易便从了我，那下回别人也来请他，譬如那个长相比我帅、腰包比我鼓的孟德公，那他诸葛亮岂不是从得更快？

另一方面，和孟德公、孙权等人相比，他能开给诸葛亮的待遇实在有限，他唯一的优势就在于，他那份百折不挠的痴情、死缠乱打的诚意。是以，他反而希望诸葛亮能冷落他，躲避他，给他机会来表现自己、证明自己。诸葛亮越是冷落他，躲避他，让他剃头的担子一头热，他反而越是来劲，越发会把握机会，将自己唯一的优势给发扬光大。

再来分析诸葛亮的心态。诸葛亮多聪明的人物呀，刘备这种古怪的不可为外人（甚至包括他的两个兄弟——关羽和张飞）道的枭雄心思，自然瞒不过他。因此，诸葛亮虽然对刘备芳心暗许，知道自己迟早都是刘备的人，早给晚给本没有区别，但是，他还是照着刘备的期望，配合着演起了戏剧，于是假意羞涩，两度避而不见，潜台词便是，哎呀，刘皇叔啊，你好坏哟，一来就想要人家，未免太快了吧。人家还没准备好嘛，人家可是从一而终的人，再说，大家彼此还不了解，谁知道你会不会对我始乱终弃，诸如此类。

就这样，刘备和诸葛亮两个大男人，便玩起了心照不宣的调情游戏，三顾茅庐，一追一躲，再追再躲，两人皆是心有默契，乐在其中。君不见，刘备前两次登门拜访，皆是空手而去，未带任何聘礼，他就知道，诸葛亮没这么容易让他见到。到了第三次，刘备感觉火候已到，这才带上了金帛礼物，用以下聘。而诸葛亮呢，也是风月中人，善解人意，将一副欲语还休、欲拒还迎的姿态做到十足。

然而，这种调情游戏，张飞是不能明白的。他可替刘备着急啦，先是要拿一条麻绳把诸葛亮缚将过来，好让刘备霸王硬上弓。后来又要去屋后放一把火，看诸葛亮他还高卧装睡！

张飞这种粗线条的蛮夫，只知道求多求快，恨不能立即便让诸葛亮从了刘备，成为袍下之臣。然而，对两个当事人来说，仿佛是在谈一场恋爱，以得到之前的追逐过程最有妙味。本世纪初，中国一个女生组合S.H.E曾唱过一首歌，名为《触电》，其中一段歌词，颇能描摹出此一类纯美动人的情态。这其中，前段可看作是刘备的心声，后段可看作是诸葛亮的应答。歌词如下：

但请你不要太快揭开还沉默的情话

先让我多着急一下再终于等到解答

太容易的爱故事就不耐人回味啦

像这样触电，就够我快乐熔化

我们就耐心培养萌芽不要急着开花

反正有长长的日记等我们去填满它

在被全世界发现以前先愉快装傻

就这样触电，一直甜蜜触电，直到爆炸

我们再来看嬴政和尉缭。嬴政和尉缭的关系，与刘备和诸葛亮的关系有大不同。刘备言曰：“我得孔明，如鱼得水。”刘备是鱼，离不了孔明这水。而嬴政却是两栖三栖甚至四栖的动物，对尉缭并无如此大的依赖性。刘备来请孔明，是为了更少地挨别人揍。嬴政来请尉缭，却是为了更狠地去揍别人。孔明之于刘备，是冬天里的大火炉，不可或缺；尉缭之于嬴政，则只是往满桌珍馐里再多添一道美味而已。这也就决定了，虽然都是王和王的男人，相见却各有各的曲折反复。

主胜之道

且说嬴政终于见到了尉缭，或者我应该说，尉缭终于见到了嬴政。两人对坐，嬴政因问道，“寡人欲取天下。先生善兵，愿有以教寡人。”

尉缭面对着当时地球上最强大的王者，神色自如，悠然说道，“夫兵有三胜。不橐甲而胜，主胜也；阵而胜，将胜也；战胜，臣胜也。”

嬴政道，“寡人愿闻何以主胜。”

尉缭道，“所谓主胜，无须兴兵，战胜于朝廷是也。今臣有兵不血刃之计，而使天下归顺。”

嬴政精神一振，道，“请先生赐教。”

尉缭道，“以秦之强，诸侯譬如郡县之君，臣但恐诸侯合从，翕而出不意，此乃智伯、夫差、愍王之所以亡也。愿大王毋爱财物，赂其豪臣，以乱其谋，不过亡三十万金，则诸侯可尽。”

尉缭虽以兵法著称，本人却是一个坚定的反战者。然而，他又清醒地认识到，历史潮流，浩浩荡荡，非他一人的力量可以阻挡。统一之战绝无可能避免，六国必将灭亡。生逢乱世，他将何去何从？在六国和秦国之间，他又将如何抉择？事六国以抗秦吗？这样或许能为六国延数年之命，换句话说，为六国的达官贵人延数年之命。而为了这多出的数年之命，却必然要付出惨重的代价——多打几十场乃至上百场仗，多牺牲几十万乃至上百万战士（包括秦国和六国）的性命，让无数本可幸免于难的家庭破碎灭亡。

尉缭的咸阳之行，表明他最终站在了秦国一边。而他向嬴政提出此一计策，正是要腐蚀六国的权臣，削弱六国的斗志，从而加速统一进程，长痛不如短痛，让该死的战争尽快结束，和平早日降临。

嬴政听完尉缭的计策，脸上忽然露出狐疑之色。尉缭的计策，对嬴政来说并不新鲜。早在七年之前，李斯就向嬴政献过类似的计策（注：参见上卷）。时为郎官的李斯，也正是因为这一计谋，被嬴政拜为长史，从而迎来了仕途上的重大转折。李斯就任长史以后，阴遣谋士，赍持金玉以游说诸侯。诸侯名士可下以财者，厚遗结之；不肯者，利剑刺之。这一计谋，多年来一直在秘密实施当中，几乎是秦国的最高机密，即使在秦国，知悉内情的也不会超过五个人。因此，嬴政不免怀疑，尉缭之所以提出和李斯类似的计策，究竟是英雄所见略同呢？还是尉缭乃是为六国而来，隐约觉察到秦国这一计谋，此番特作试探？

嬴政心存疑虑，于是假意说道，“三十万金，非为少也。寡人之国贫，恐不能给。”

尉缭冷笑道：“王者爱民而不爱财。今大王爱财而不爱民，臣复有何言？”

谁爱财了？你满大街问去，保证没几个人愿意承认。常人尚且不喜背上爱财之名，更何况是至高的王者，一切土地和土地以上附属物的主人呢？嬴政尴尬地笑了笑，谢道，“寡人一时失言，先生幸勿介怀。”

尉缭继续冷笑道：“大王以三十万金为多欤？兵法曰：‘十万之师出，日费千金。’今亡三十万金，不过十万之师一岁之费而已，却能坐收百万之师十岁之功。天下未尝无事，非纵即横也。横成则秦帝，纵成即楚王。秦帝即以天下恭养，楚王则大王虽有百万金，弗得私也。大王其思之！”

至此，嬴政方才确定，尉缭确是为秦国的利益而来，于是拊掌赞道：“先生之言大善。”

嬴政突然造访蒙府，事先并无知会。等到蒙武、蒙嘉听到下人的禀报，得知嬴政正在自家府中，皆是大惊失色，仓皇前来参见，请罪不迭。嬴政大笑道，“不知者不罪。蒙氏接待先生有功，寡人还要大大封赏才是。”又执尉缭之手，道，“古人有云，得一人胜得一国，寡人未之信也，今得先生，方悟古人所言非虚。有先生辅佐，寡人何愁天下不定！”当即欲拜尉缭为上卿。

尉缭固辞道，“臣之来秦，非为功名利禄。六国收，四海一，天命在大王也。臣千里而来，妄献鲁钝之策，惟愿天下早日一统，少杀伐而已。臣已老迈，实不堪立朝堂之上，望大王垂怜。”

嬴政见尉缭意愿甚坚，只能嗟叹不已，也不再强求。

不辞而别

后几日，嬴政数召尉缭，见尉缭亢礼，衣服食饮与尉缭同，可谓极尽谦卑。如此尊崇之礼遇，自嬴政执政以来，未有先例，时人莫不荣之。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一直暂居在蒙府中的尉缭，却忽然不见了踪影。

尉缭失踪，让蒙府上下一阵恐慌。尉缭可是嬴政的贵客，在自己的府中走失，这可如何交代？蒙武、蒙嘉赶紧发动所有关系，四处寻觅。

终于有人来报，称见到尉缭，正在咸阳城门，似欲出城而去。蒙恬急忙赶到城门，忽然眼中一亮，人群中的那个白发老者，不是尉缭是谁！

蒙恬上前问道，“先生欲出城乎？”

尉缭道，“我献策已毕，心愿已了，此间别无可留恋处。不去更待何为？”

蒙恬道，“大王，不世出之明主也。先生抱经世之才，却舍明主而去，岂非不智？”

尉缭道：“秦王为人，蜂准长目，挚鸟膺，豺声，少恩而虎狼心，居约易出人下，得志亦轻食人。我布衣，然见我常身自下我。诚使秦王得志于天下，天下皆为虏矣。不可与久游。”

蒙恬苦苦挽留，道，“先生为客蒙府，不辞而别，大王怪罪下来，恐蒙氏有祸也。”

尉缭道，“汝可无忧。吾已有书报与大王。”说完，尉缭又指了指城门，道，“守门吏留我在此，小子为我解之。”

守门吏知道蒙府正在寻找尉缭，因此一直没敢放尉缭出城。守门吏望着蒙恬，放还是不放？他等着蒙恬的主意。

蒙恬道，“先生此去，敢问何往？”

尉缭道，“流沙之西，老子或犹存兮。”

蒙恬向守门吏挥了挥手，示意放人。尉缭也不道谢，飘然而去。葛衣竹杖，一如来时。

蒙恬回报嬴政。嬴政刚看完尉缭的辞别之书，又听到蒙恬转述的尉缭对自己的评价，不由勃然大怒，拍案而起。这些个外客，怎么就养不家呢？先有茅焦，现在又是尉缭。寡人何曾亏待于他们，他们却说来便来，说去则去，视寡人为儿戏乎？茅焦之去，悄无声息，倒也罢了。尉缭临去，犹以恶毒刻薄之辞加诸寡人，殊为可恨。宗室力主逐客，如今看来，也自有其道理。

嬴政的这番话，让蒙恬听出了一身冷汗。嬴政所说的赞同逐客，是脱口而出的真心之语，还是一时盛怒之下的口不择言？蒙恬待嬴政稍微平静了些，道，“大王慎言。廷尉劝谏逐客，犹是昨日之事，大王莫非忘了？”

嬴政自知失言，绷着脸不再说话。

蒙恬道，“大王曾说过，得尉缭胜得一国。如此而言，则失尉缭胜失一国。今尉缭去犹未远，臣请大王追之。”

嬴政道，“尉缭羞辱寡人，寡人任他自去，已是格外优容。再欲寡人腆颜求尉缭回返，绝无可能。”说完，撇下蒙恬一人，拂袖而去。

蒙恬自咸阳宫怏怏而出。他知道，嬴政正在气头之上，不可能听得进劝。此刻，只有一个人，能让嬴政回心转意了。

李斯之思

谁人能火中取粟，让嬴政回心转意？

毫无疑问，李斯，只有李斯。

且说蒙恬往见李斯。李斯听完蒙恬的来意，神色一时严峻起来，也不即时回答，而是眉头微皱，背手而行，脸上满是思索之色。

蒙恬见李斯表情凝重，还以为李斯正在为应该如何劝说嬴政而苦思对策，殊不知，于此时李斯的心中，正经历着一场复杂的挣扎。对李斯来说，难的不是过嬴政这关，而是过自己这关。留住尉缭，whyshouldI?

一想到尉缭，李斯心里多少有些不平衡。我们知道，当年李斯对嬴政乃是单相思，最终费了天大的力气，冒了杀头的危险，这才好不容易见到嬴政，一诉衷肠。嬴政固然十分欣赏他，却也只是授予他长史的官职而已。可是到了尉缭这里，事情就掉了个个，嬴政反过来对尉缭前后三请，尉缭这才赏脸赐见。嬴政见尉缭亢礼，衣服食饮与尉缭同，极尽谦卑，又力拜尉缭为上卿，遭到尉缭婉拒之后，也并不生气，反而对尉缭越发恭敬。

嬴政分别给予李斯和尉缭的礼遇，天差地别，一至于此，心高气傲的李斯自然不能服气。想当年，茅焦也是一来秦国就被拜为上卿，但人家好歹是让嬴政母子重归于好，也算是立有大功，实至名归。可尉缭呢，好不容易提出了个谋略，却怎么看都象是在剽窃自己当年的思想。因此，对于尉缭享受到的礼遇，李斯岂止是不平衡，他几乎是出离愤怒了。

然而，李斯毕竟是大智慧之人，不会让个人情感左右自己的决定。他只问了自己一个问题：将尉缭留在咸阳是利是弊？

依李斯看来，尉缭先是拒绝上卿之位，现在又选择离开咸阳，可见此人虽有仁心，却并无野心。

将尉缭留在咸阳，势必会夺去嬴政对自己的一部分宠幸和倚重。然而，尉缭的优势主要在军事方面，和自己的权势范围并无太大冲突。

群花归一人，方知天子尊。嬴政贵为秦王，不会满足于一个女人，也不会满足于一个男人。因此，李斯注定不可能得到嬴政全部的宠幸，不被尉缭分去，也会被别人分去。

在目前的秦国政坛，外客和宗室之间的矛盾依然尖锐，是权势纷争的主旋律。尉缭，外客也。敌人的敌人，朋友也。

通过谏除逐客令，李斯对诸外客可谓有再生之恩，他在外客中的领袖地位，绝非初来乍到的尉缭可以撼动。

最重要的，是年纪问题。尉缭已是花甲之年，来日有限，即使得志，光景也长不了，注定只能是一个过渡性人物。

最最重要的是，李斯有信心，管他是尉缭张辽，自己皆能战而胜之。

最最最重要的是，尉缭自有他的独特价值，关于这点，嬴政清楚得很，是以才会如此礼遇尉缭。因此，他李斯也绝不能假装不知道。

蒙恬久等不到李斯的回答，不免焦急，于是催促道，“尉缭去将远也。请先生速作决断。”

李斯住下脚步，长叹道，“大王盛怒之下，未易谏也。姑看在汝面，且勉力一行。”

蒙恬大喜，于是和李斯同往咸阳宫。一路上，李斯不时唠叨着，“小子误我，小子误我。”可细细揣摩其口气，更象是在聊发牢骚，而不是在责备蒙恬。

火中取粟

且说李斯前见嬴政。嬴政见李斯与蒙恬同行，心知其必为尉缭之事而来，于是没好气说道，“寡人之意已决，断然不会屈尊追召尉缭。廷尉请回。”

李斯接口道，“臣也以为，不应追召尉缭。”

嬴政略感意外，道，“然则廷尉为何而来？”

李斯冷声道，“蛟龙一旦脱钩去，遁入江海不复来。尉缭，蛟龙也，不可放归，臣请杀之。”

嬴政怒哼一声，道，“寡人何尝不欲杀之！只是尉缭乃天下名士，未易轻杀。”

李斯道，“既不能杀，与其纵之以资六国，为秦之敌，何不留而用之，为秦之利？”

嬴政象个在诉说自己委屈的孩子，道，“尉缭辱朕。”

李斯大笑道，“大王真不知尉缭之心欤？”

嬴政面色一变，道，“廷尉请讲。”

李斯于是解释道，“良禽择木而栖，良臣择主而侍。大王乃天下明君，对他尉缭又是礼遇非常，推重有加，得主如此，夫复何求？然而，尉缭为何仍然要离开咸阳，临离开之时，还要对大王恶语相加？”

嬴政专注而听，李斯再道，“依臣之见，尉缭之用心，不可谓不良苦也。尉缭临去之言，多为无稽之谈，不足驳斥，只重在‘诚使大王得志于天下，天下皆为虏矣’这一句话。尉缭，仁人也，有慈悲之心，之所以作如是说，并非诬蔑大王，而是激将大王。试想，六国终将灭亡，天下必归于大王。尉缭先放出风声，预言大王将以天下为虏，正是希望大王日后能以实际行动，证明他尉缭有眼无珠，错看了大王。为此，尉缭甘愿动大王之怒，乃至不惜一死。今大王无论纵之还是杀之，都无疑是在默认尉缭说得没错。大王一言不容，何以容天下？臣请为大王追之。”

嬴政一想，李斯的解释确也说得通，意乃少解，又道，“茅焦去时，廷尉不置一辞。今尉缭将去，廷尉却力劝寡人留之。廷尉何故厚此薄彼？”

没有调查研究就没有发言权。李斯虽没有见过尉缭本人，但却听蒙恬多次提过，加之《尉缭子》一书，他也曾仔细研读，是以对尉缭堪称了解，于是说道，“茅焦，纵横之徒也，去不足惜。尉缭和茅焦有大不同。臣闻于蒙恬，尉缭自称，大王需要他，更甚于他需要大王。此言诚然，臣请为大王言之。六国向来称秦军为虎狼之师，残暴之师。秦军到处，动则坑杀，鲜有怜悯，六国之军因此往往死战，以致秦军虽胜，却时常伤亡惨重。尉缭著《尉缭子》，提倡兵不血刃，鼓吹仁义之师，天下的将领，有几人没有读过《尉缭子》？在六国的军队中，就有不少将领皆是尉缭的信徒，奉以为师。这意味着什么？难道仅仅意味着，不管尉缭走到哪里，都不愁没人包吃包喝包住包玩吗？当然不是。这意味着，尉缭他已不再是一个人，而是一面旗帜，一面深入人心的旗帜。尉缭，就是仁义之师的象征！一旦尉缭能为秦所用，其意义和号召力自然不难想象。得其人胜得一国，诚非虚也。”

李斯所说，嬴政自然也曾想过，不然他也不会对尉缭一直谦恭事之。尉缭的价值，嬴政早洞察于胸，只是一时被怒火蒙蔽而已。经过李斯这一番重复和提醒，嬴政渐渐冷静下来。是啊，只要尉缭他能留在咸阳，哪怕从此一计不献，一谋不出，成天行尸走肉，山吃海喝，但只要有他这尊菩萨供在那里，对秦国来说，就能得到莫大的好处。尉缭对六国将领的影响自不消多说，对六国的老百姓而言，尉缭所提倡的“兵之所加者，农不离其田业，贾不离其肆宅，士大夫不离其官府，故兵不血刃而天下亲”的战争理想，就象“盼闯王，迎闯王，闯王来了不纳粮”一样，简单到让人一听就懂，从而心向往之。至于供起尉缭之后，一旦形势需要，也大可抛开尉缭的学说，阳一套，阴一套。

嬴政道，“寡人曾欲拜尉缭为上卿，遭拒。尉缭似不愿为秦所用。”

李斯摇头道，“上卿之位，太卑。”

嬴政奇道，“比上卿更尊，难道相国不成？”

李斯道，“相国自有宗室二君为之。臣以为，欲留尉缭，当以国尉授之。”

嬴政大惊道，“廷尉戏言乎？廷尉可知，国尉一位，自武安君白起之后，一直虚待至今，以其位太尊而不得其人故也。今以国尉之位，轻易授予尉缭，一旦尉缭再次拒绝，则我大秦颜面何存？廷尉为寡人再善谋之。”

国尉，也称太尉，位列三公，金印紫绶，掌武事，秩万石，直接受命于秦王，为秦国的最高武官。国尉一位，因为白起曾经担任过的缘故，从而成为秦国最具传奇色彩的官职。好比剑桥大学的卢卡斯教授席位，因为牛顿、狄拉克等人曾经先后据之，从而成为学术界中最负盛名的教授名衔，薪水未必最高，荣誉却是最大。

然而，国尉和卢卡斯教授席位?有不同。三百多年来，卢卡斯教授席位一直薪火相传，不曾空缺。而国尉一位，自白起之后，一直坚持宁缺勿滥的原则，以致虚席以待数十年。蒙恬的爷爷蒙骜，功不可谓不高，却也没能熬到这个位子。正如嬴政所言，白起神话般的赫赫战功，为国尉树立了一个标杆，一个后人难以企及的标杆。因此，在某种程度上，国尉之于秦国，就像23号球衣之于芝加哥公牛队，只能跟着迈克尔?乔丹一起退役，从此再无别人够资格再穿。

李斯心知，国尉一位，非同小可，嬴政的惊讶也在情理之中，于是说道，“臣非不知，国尉之尊，数十年来，再未授予一人。然而，也正因为如此，大王以国尉授尉缭，方能显大王诚意。白起战功，百年来无人能过之。然而，世变时移，当年秦之兴师，为了攻城略地，如今兴师，要在统一天下。尉缭之应变将略，固不如白起。然而，白起所习，兵法也，尉缭所重，兵道也。于此并吞六国之际，需要新的军事思想，以改变六国对秦军之成见，在保证战斗力的前提下，易残暴为仁义。尉缭忤逆大王，大王不罪之，反以国尉尊之，方显天子气度，也方显示改变秦军之决心。”

嬴政沉吟不语，李斯又道，“主留尉缭，臣也有私心在。前数月，蒙大王纳愚臣之谏，收回逐客令，使外客咸复故职。今尉缭从魏来秦，来不几日，却又离秦而去。外客难免心生狐疑，以为大王心中犹有内外之别，是以不用尉缭。六国之士，其中不乏心向秦者，今见尉缭这般的名士，秦尚不能用，怕也要从此断了来秦求仕的心思。昔日，燕王之待郭隗，筑宫而师之，而士争凑燕。今大王志在天下，纵尉缭而去，天下之人以是谓大王为贱贤也。倘留尉缭，授以国尉高位，则近可安外客之心，远可招六国之士。臣请持国尉玺绶，往召尉缭，必使其重返咸阳，从此为大王之臣。”

嬴政大喜，道，“廷尉不妒贤能，一心为国，实寡人之幸，社稷之幸也。”于是命李斯持国尉玺绶，往追尉缭。

雪夜追踪

且说尉缭徐徐向西而行，咸阳的繁华已远远甩在身后，前方则越行越显荒凉。时已岁末，大雪如席铺地，触目无非白色。旷野茫茫，不见人迹，动物倒零星可遇，或有落雁迷沙渚，或有饥鹰集野田。在多日的跋涉之后，尉缭的步伐依然保持着同样的节奏，既没有加快，也并无放慢。北风如刀，将尉缭苍老的面庞刻削得越发冷峻，如岩石般毫无感情。此是何时，全无干系，此是何地，漫不记忆。仿佛他的整个生命，仅剩下行走而已。

然而，就这样一个已勘透生死之际的人，脸上忽然有了激动之色。尉缭停下脚步，深呼吸，嗯呜，空气中竟有烟火与酒肉的气息。尉缭转过山角，见前方道路之上，扫开一片雪地，一大堆篝火当路熊熊燃烧，时而炸开松木的清香。篝火之上，正煮着一大壶酒，烤着一头麋鹿。

看不得也，因为麋鹿肉色已呈娇黄，烤出的油脂，如美人之汗，缓缓滑滴而下。闻不得也，因为酒香混合着肉香，随风飘荡，不可阻挡。

圆月当空，百里俱寂。篝火之旁，一男子端坐，意态闲适，形貌不凡，显见非临近的山野村夫。男子对面，铺一空席，若有所待。

男子见尉缭，笑道，“先生赶路辛苦，何不稍作歇息，就火取暖，与我同饮为乐？”

尉缭眺望前方，路还长得很，于是坦然就坐，也不道谢。男子笑容不改，持刀割麋鹿腿肉以奉，尉缭接过，大嚼。男子又酌酒相请，尉缭来者不拒，狂饮。

不多时，肉将尽，酒已残。尉缭饱舒一口气，手抚肚腹，道，“无端得此好招待，老夫无以为报，愧杀愧杀。”

男子道，“寒冬孤野，有先生为伴，方得聊遣寂寞，正该我谢先生才是。”

尉缭再饮一杯，目光注视男子，笑道，“李廷尉之谢，老夫可当不起。”

男子哈哈大笑，道，“值此一夜风月好，肉香酒熟待君来。须瞒不过先生，在下正是李斯。”

尉缭嘴角牵动，嘲讽道，“是曹三派你来的吧？”

李斯面容一肃，道，“先生醉语乎？此时曹三尚未出生呢。在下乃奉大王之命，特于此地相候，邀先生归咸阳。”

尉缭闻言，探手入喉，抠，再低头，将适才所食一通呕吐干净，又取雪嗽口，而后说道，“好酒好肉，老翁已无福消受，而况富贵荣华乎？廷尉岂不闻歌云：寓形宇内能几时，何不委心任去留？老夫将西游，廷尉幸勿强留。”

尉缭这招够狠，而李斯的神经也够粗大，好整以暇地静静旁观，不露半点惊奇之色。李斯慢悠悠地喝了口酒，这才开始说尉缭。李斯以前说嬴政，虽时有激烈言辞，却始终恪守上下尊卑之分。今日说尉缭，因地位相等，则语气格外轻松，甚至流于调侃。

在这世上，并非每个人都有强点，但可以肯定的是，每个人都有弱点。只要找到弱点，则说无不成。那么，尉缭的弱点是什么？但见李斯闲闲说道，“天下大势，先生想必了然于胸。无论秦军是残暴嗜杀，还是仁义惜杀，皆可统一天下。”说着，李斯殷勤为尉缭酌酒，举杯相祝。尉缭沮丧气夺，不由对饮。

李斯再道，“先生著《尉缭子》，以兵者为凶器，以仁义为鹄的。今秦欲并吞天下，以仁义取之亦可，以武功取之亦可。孔子曾曰：‘谁能出不由户？何莫由斯道也？’秦一旦取天下，不由先生之道，恐先生将与孔子同悲也。”

李斯说完，再割鹿肉以奉尉缭。尉缭嚼肉在口，已是食不知味。反观李斯，却吃得加倍香甜。李斯等嘴巴里腾出些空间来，这才又道，“孟子曾言，人皆有不忍人之心。今观诸先生，方知孟子所言大谬。登东皋以舒啸，临清流而赋诗，先生自得世外之乐也，而任秦军以武功取天下，杀伐九州，血流遍地。据李斯看来，先生非委心任去留也，实忍心任去留也。”

尉缭不安。李斯再倒酒，大笑道，“当此雪景皓月，锦绣山川，正宜纵酒放歌，畅物外之思，遥想嫦蛾寂寞，丹桂飘香。多年之后，纵然中原战乱，杀戮不断，孤寡遍野，生灵悲惨，想来也和先生无关，目前更不必为之担忧。来，李斯为先生请酒。”

尉缭满头大汗，悚然道，“廷尉所言，老夫未尝思之也。老夫虽欲为秦王用，然势微力薄，恐终无回天之力也。”

李斯大笑道，“知人，然后善任。必使人得其所，方能竭尽其用。大王知先生也，愿拜先生为国尉，以三军听之。取六国之道，尽决于先生也。”说完，以国尉玺绶付与尉缭。尉缭接过，良久叹曰：“大王既不弃老朽，愿效犬马之劳。”

李斯一拍掌，一队人马幽灵般涌出。李斯邀尉缭上马，并辔向咸阳而行。两人一路交谈，甚是欢畅。聊到兴起，李斯又道，“吾与先生讲一则逸事，姑解长路之乏。说的是二战期间，有一物?学家名叫波耳。他掌握的技术，足以左右战争之胜负。为免其人落入德军之手，英国政府秘密派货机将其从丹麦接来伦敦。到了伦敦，飞行员以货物单示波耳，但见其上写道：一级战备物资，如遭敌机袭击，即刻空投销毁，切不可使落入德军之手。”

尉缭听得一头雾水，诧异问道，“廷尉何以忽然道此？莫非老夫便是波耳，而廷尉接到的命令，也正和那飞行员接到的命令一样？”

李斯大笑道，“我可没这么说。根据量子力学，你我其实皆波耳，并无确定存在。惟有人前来观察之时，波函数瞬即坍塌，这才一时明白起来。”

年终总结

嬴政十年，跌宕漫长的一年，风云变幻的一年，福兮祸兮的一年。有关这一年的年终总结，司马迁在《史记?秦始皇本纪》里如是写到：“秦王以（尉缭）为秦国尉，卒用其计策。而李斯用事。”

司马迁，不仅是集大成的史学巨擘，同时也是不世出的文学大家。“用事”，寥寥二字而已，却已精准地描摹出李斯得志的形状。也就是说，在嬴政十年的岁末，李斯终于得偿所愿，成为秦国的重臣权臣，秦国的国政，开始主导在他的手里。

从李斯初到咸阳游仕算起，至今已过去十年。不容易啊，李斯，花却十年光阴，从一介平民蜕变成秦国最炙手可热的重臣。十年咸阳，几多起伏，几多辛酸，几多蹉跎，都不必再多去回想。重要的是，他终于登上了秦国政坛的顶峰。曾经欺凌他的，如今仰望他；素来忽略他的，现在攀附他。那以往悖逆的生灵，今日只需一挥手，便群起而响应。这时的李斯，年方四十，正当壮年，精力和思维都处在人生之巅峰。对他来说，命运的好戏才刚刚开始。

说起来，李斯也算是从基层做起，一路饱尝仕途之艰辛。然而苦难于他，也未必不是一种财富。骤然暴贵者，难免骄横，得来快，败去也快。反观李斯，一路爬摸滚打，从低到高，得了经验，长了教训。如今的李斯，对官场生态谙熟通透，对政坛食物链得心应手。李斯作为秦国的男二号，在未来的二十余年里，一直能够屹立不倒，很大程度上也受益于这十年的辗转起伏。

与此同时，秦国国内的政治格局已悄然倾斜：尉缭的加入，让外客的势力进一步加强。尉缭为国尉，李斯为廷尉，军队、司法、外交等要害部门，皆控制在外客之手。外客已经取代宗室，变成秦国最强大的政治集团。而李斯，则当仁不让地成为这一集团的领袖。

嬴政十年虽有波折无数，但对李斯来说，最终还是得到了一个happyending。

笔战

第六章初度出使

转眼，时间来到了嬴政十一年。这一年的新年伊始，韩非之书抵达咸阳，呈献于嬴政。前，根据李斯的建议，秦国曾发出恐吓，要兴兵灭亡韩国。韩非修书报秦，正是要劝谏嬴政，打消他的亡韩念头。其书曰：

“韩事秦三十余年，出则为扞蔽，入则为席荐。秦特出锐师取地而韩随之，怨悬于天下，功归于强秦。且夫韩入贡职，与郡县无异也。今臣窃闻贵臣之计，举兵将伐韩。夫赵氏聚士卒，养从徒，欲赘天下之兵，明秦不弱则诸侯必灭宗庙，欲西面行其意，非一日之计也。今释赵之患，而攘内臣之韩，则天下明赵氏之计矣。

夫韩，小国也，而以应天下四击，主辱臣苦，上下相与同忧久矣。修守备，戒强敌，有蓄积，筑城池以守固。今伐韩，未可一年而灭，拔一城而退，则权轻于天下，天下摧我兵矣。韩叛，则魏应之，赵据齐以为援，如此，则以韩、魏资赵假齐，以固其从，而以与争强，赵之福而秦之祸也。夫进而击赵不能取，退而攻韩弗能拔，则陷锐之卒勤于野战，负任之旅罢于内攻；则合群苦弱以敌而共二万乘，非所以亡赵之心也。均如贵人之计，则秦必为天下兵质矣。陛下虽以金石相弊，则兼天下之日未也。

今贱臣之愚计：使人使荆（注：荆，即楚也。嬴政之父，名子楚。称楚为荆，避其讳也。下同），重币用事之臣，明赵之所以欺秦者；与魏质以安其心，从韩而伐赵，赵虽与齐为一，不足患也。二国事毕，则韩可以移书定也。是我一举，二国有亡形，则荆、魏又必自服矣。故曰；“兵者，凶器也。”不可不审用也。以秦与赵敌衡，加以齐，今又背韩，而未有以坚荆、魏之心。夫一战而不胜，则祸构矣。计者，所以定事也，不可不察也。赵、秦强弱，在今年耳。且赵与诸侯阴谋久矣。夫一动而弱于诸侯，危事也；为计而使诸侯有意我之心，至殆也；见二疏，非所以强于诸侯也。臣窃愿陛下之幸熟图之！夫攻伐而使从者间焉，不可悔也。”

嬴政读罢，未置可否，派人送书予李斯，先征求李斯的意见。

李斯接书，灯下展卷，才看不几字，忽然热泪纵横，泣不成声。他认出来了，这是韩非的手书，这是韩非的笔迹！

李斯揽卷在手，睹物思人。忆昔兰陵曾同窗，一别音容两渺茫。如今时隔十年，他和韩非的生命终于再次有了交集。

当年同学，共事一师，今日仕宦，各为其主。

同学之时，正年少气盛，肆意口舌。战争、杀人、重刑、肃清，皆等闲言之，百无忌惮，反正是隔靴搔痒，纸上谈兵，不会改变一事，不能伤害一人。

如今仕宦，手握重权，说要战争，那便真个将战火冲天；说要杀人，那便真个有头颅落地。是以一言一行，皆要打足十万分精神，慎之再慎。

当日同学辩论，输赢无关利害，大不了一顿饭钱，付诸一笑可以。如今兄弟对弈，赌的却是一个国家，无数条人命，韩非誓要保韩，李斯却志在灭韩。水火交锋，无可折中。

李斯再三读韩非之书，唏嘘良久。当年在兰陵，你是公子，我是布衣，虽为朋友，实分尊卑。现在，你为弱韩谋划，我为强秦主政，尊卑易位，可发一叹。当年你目空四海，睥睨万物，如今却放下身段，书作软语，计出无奈。而你可知道，你的书将放在我的案头，等待着我的判决？韩非啊韩非，不是我李斯不念旧情，只是国事当前，这一仗我不得不赢！

沉不仅重，感而且伤。李斯默默提笔，开始向嬴政上书，或者说，在他的潜意识里，开始给韩非回信。

请缨

次日，嬴政见李斯上书，书曰：

“诏以韩客之所上书，书言‘韩之未可举’，下臣斯。臣斯甚以为不然：秦之有韩，若人之有腹心之病也。虚处则惊，若居湿地，着而不去，以极走，则发矣。夫韩虽臣于秦，未尝不为秦病，今若有卒报之事，韩不可信也。秦与赵为难，荆苏使齐，未知何如。以臣观之，则齐、赵之交未必以荆苏绝也；若不绝，是悉秦而应二万乘也。夫韩不服秦之义而服于强也，今专于齐，赵，则韩必为腹心之病而发矣。韩与荆有谋，诸侯应之，则秦必复见崤塞之患。”

嬴政将将看完，内侍又报李斯求见。原来，李斯上完书，仍不放心，又急往咸阳宫，欲向嬴政当面剖陈。统一六国，先从灭韩开始，这是李斯历来的政治主张，也是他一直坚持的战略思想。他必须说服嬴政，和自己保持同一立场。

嬴政召见李斯，李斯开口便问，“大王可知，此书谁人所写？”

嬴政耸耸肩，道，“想来不外乎韩之大臣。”

李斯道，“此乃韩非之书也。”

嬴政道，“韩非？”

李斯道，“韩非，韩之诸公子也，甚有才名，动于诸侯，韩王妒之，不能用。韩非虽口吃不能言，下笔却常汪洋恣肆，人莫能抗。今臣视韩非之书，文其淫说靡辩，才甚，臣恐陛下淫韩非之辩而听其盗心，因不详察事情。故而不得不面陈于大王之前。非之上书，未必不以其能存韩也为重于韩也。辩说属辞，饰非诈谋，以钓利于秦，而以韩利窥大王。夫秦、韩之交亲，则非重矣，此自便之计也。”

嬴政笑道，“韩非之名，寡人似也曾听闻。廷尉极夸其人之才，今观其所上书，也不过尔尔，一纵横术士而已。”

李斯正色道，“臣与韩非，曾于荀子门下同学三年，知之颇深。为人臣者，有天子之臣，有诸侯之臣。诸侯之臣，重在纵横游说，远交近攻，此固非韩非之长也。天子之臣，运四海于掌上，御九州于帷幄，此乃韩非之所长也。”

嬴政道，“那韩非可有著述？”

李斯答道，“当年韩非，述而不作。今臣与韩非十余年不见，想来其应有著书。只是，韩非身为韩国宗室，著书非求天下知音，而是专呈韩王一人，世人轻易不能得见。”

嬴政哦了一声。很明显，他对韩非可不象李斯这般热衷。嬴政道，“且置韩非不论，廷尉以韩为秦之腹心之病，寡人也深有同感。然而，亡韩之国，赵齐岂会坐视不顾。愿闻廷尉擒韩之计。”

李斯心道，嬴政到底还是想先灭赵国的呀，那个他最仇恨最担忧的国家。说不得，只好自己辛苦，跑一趟韩国了。于是道，“今以臣愚议：秦发兵而未名所伐，则韩之用事者以事秦为计矣。臣斯请往见韩王，使来入见；大王见，因内其身而勿遣，稍召其社稷之臣，以与韩人为市，则韩可深割也。因令蒙武发东郡之卒，阅兵于境上而未名所之，则齐人惧而从荆苏之计，是我兵未出而劲韩以威擒，强齐以义从矣。闻于诸侯也，赵氏破胆，荆人狐疑，必有忠计。荆人不动，魏不足患也，则诸侯可蚕食而尽，赵氏可得与敌矣。愿陛下幸察愚臣之计。”

嬴政大喜，当即命李斯收拾行装，即日启程使韩。李斯告辞，临去，嬴政唤住他。李斯回首，嬴政道，“寡人虽不识韩非，然依寡人之见，廷尉之才，当远在韩非之上。”

这一句话，让李斯一连数天都温暖得发抖。

冷遇

且说李斯启程奔赴韩国。随行车队，连绵数里，车马金帛，不可胜数。同时，蒙武征发东郡士卒，阅兵于韩魏边境，遥相呼应，为李斯壮行。

强秦来访，使节又是最得嬴政信任的重臣李斯，韩国方面自然也不敢马虎。由韩相张让出面，率领韩国诸大臣，在都城新郑的郊外三十里，迎接慰劳李斯一行。

在韩国来说，他们等来的不是秦国的大军，而只是使臣李斯，不免也是长松了口气。看来，韩非的报秦书还是起到了效果。但是另一方面，蒙武大发东郡之卒，在边境之上耀武扬威，却又颇有为李斯此行撑腰之嫌。其潜台词就是，韩国你可要仔细了，咱秦国这是先礼后兵。李斯之来，不是和你们讨价还价的，他的要求，必须满足，否则，兵戎相见！

李斯下车，和韩方接待团叙礼，而他的目光，却在人群中游移。他在搜寻一张面孔，一张让他魂牵梦萦的面孔。

是的，他在搜寻韩非，搜寻他那失散的兄弟，搜寻他那唯一的知己。然而，李斯失望了，韩非并没有来迎接他。李斯对此颇感失落，十年不见，加上他又是远道而来，韩非居然都不肯前来会他一面。

没见到韩非，让李斯沮丧。没见到韩王，却让李斯气恼。别看韩方接待团阵容强大，场面上也是热闹融洽，貌似宾主尽欢。但在李斯看来，他还是遭到了韩国无情的冷遇。这次接待好比一场宴席，少了韩王这道主菜，档次和规格便明显地差了下去。

张让接下来的话，更是叫李斯愤怒。张让道，“韩王染疾，不能亲来，深以为歉。请上国贵臣暂入驿馆歇息。待韩王身体适宜，即可召见。”也就是说，韩王不仅不来郊迎，就连什么时候能接见李斯，也还是未知之数。

当夜，张让设宴，为李斯接风。张氏五世相韩，是韩国最显赫的权贵家族。张让，张平之弟，张良之叔父也。张让身为权臣，正在秦国的收买名单之列。这几年来，秦国暗地里没少在他身上投入公关费用。李斯此番来韩，自然又是对张让奉上厚礼，以为贿赂。

席间美酒珍馐，妇人歌舞。张让殷勤相陪，务必要让李斯感觉宾至胜归。然而，李斯却心不在焉，难得笑颜。他可不是来度假的，他总有一种不妙的预感，韩王没有郊迎他，甚至也没说什么时候能接见他，这其中一定存有什么猫腻。

白天人多，李斯压抑住自己的怒火，没有发作。晚宴人少，李斯也就开门见山，质问张让道，“敢问丞相，韩王果真染疾乎？还是故意不见李斯？”

在通常情况下，李斯这样的质问，是傲慢而无礼的。这是在公然质疑韩国的信誉，侮辱韩国的体面。然而，一则李斯本就是强硬之人，或者说，他能把握强硬的火候与分寸。二则秦国和韩国实力相差悬殊。国弱无外交，面子和身子，注定难以两全。

是以，面对李斯的质问，张让也只能陪笑解释道，“韩王确实有疾在身，否则也不敢怠慢贵臣。”

李斯道，“李斯面见韩王，最多不过半日，事可毕也。韩王虽抱疾，请强见之。望丞相代为传达，勿使李斯久候为幸。”

张让叹道：“贵臣有所不知。今王和先王不一样。先王重旧臣，今王爱新贵。如今韩非用事，国之大小事，韩王皆仰仗韩非，不问我等。张某虽然有心为贵臣传达，只恐韩王不能听。贵臣初次光临敝国，且宽心享乐，容张某一尽地主之谊。”

张让打太极，李斯也无可奈何。在猜忌和不安中，晚宴草草散场。

登门

第二天，李斯前去拜会韩非。韩府的守门吏一见李斯，知道来者必非等闲，因问来意。李斯答道，“烦请入内通报。十年未晤，夙夜感念。故人李斯，前来相访韩非公子。”

李斯候在门外，心里很是紧张。他已经很久没有紧张过了。再过片刻，他就将见到韩非。对李斯来说，只要见到韩非，即便这回出使韩国最终失败，也算得上是不虚此行。十年不见，他有许多话要和韩非说，韩非也一定有许多话想告诉他。今天必将是一个不眠之夜。兄弟两人，抵足同榻，通宵卧谈，itisjustlikebefore，itisyesterdayoncemore。

李斯正憧憬着，守门吏去而复返，道，“公子有言，知会先生。公子身事弱韩，自惭无颜见秦国贵臣。先生请回。”

李斯默默地叹了口气。他明明是以同窗好友的身份来访，韩非却硬要将他当秦国贵臣相看。韩非，你就不能洒脱些？你我不谈国事，一叙别情总可以吧。一墙之隔，彼此却不能见面。不是不能见面，而是你不愿见面。何必呢，何必呢？

吃了韩非的闭门羹，李斯心伤不已。然而，韩非如此决绝，他也不好相强。李斯恭恭敬敬地朝门内三揖，这才上车离去。

李斯感情一时受挫，很快却又清醒过来。韩非主理韩国朝政，却拒不见他，不说于私，哪怕于公也说不过去。韩王托词称病，无疑也是韩非的主意。他李斯乃是代表秦国而来，目的也很明显，损韩而利秦。可是无论韩王还是韩非，都在奉行鸵鸟主义，以为对他避而不见，问题就不复存在，或者自动解决，这未免太自欺欺人了。韩非绝不会如此愚蠢。那么，韩非到底打的是什么算盘？他们如此忽视他这个强秦使节，连听他当面说一句话的机会都不肯给，甘冒得罪秦国的危险，拖着他，晾着他。为什么？

没错，他们在拖延时间，他们在等待着某件事情。可是，他们究竟在等待什么呢？

李斯猛地一拍几案！韩国必定是在等待其他五国方面的消息。而为了等待这则消息，连秦国都可以不惜得罪。

毫无疑问，六国又在酝酿合纵，预备联合出兵讨伐秦国！

时间紧急，李斯必须尽快确认自己的猜测。他身处异国，孤悬在外，已经来不及请示咸阳，他只能自作主张，独力应付。

应变

李斯连夜拜访张让，刚刚落座，便凶横说道，“李斯身负秦王重托，以国事来访，韩王轻我，便是轻秦王也。”

张让见李斯来者不善，于是含糊应道，“韩王疾甚，实在不能召见贵臣。尚望贵臣宽心，再待数日。贵臣有何要求，尽请不吝相告，敝国必全力满足，务使贵臣欢心。”

李斯冷笑道，“事到如今，丞相还想欺瞒于我？”

张让惊讶道，“张某何曾欺瞒？”

李斯再冷笑道，“韩王不见李斯，是在等赵国的消息吧。”

张让神色大变，道，“贵臣何出此言？”

李斯挥挥手，张让会意，于是屏退左右。李斯道，“今四下无人。李斯愿推心置腹，直言相告丞相。张氏五世相韩，韩国却日渐削弱，张氏难逃其咎。韩王所以起用韩非，不满张氏也，以张氏误国之故也。今韩非用事，张氏危也。韩非之父，公子虮虱也。当年，公子虮虱与公子咎争夺韩王之位，公子咎得到丞相父兄支持，最终得为韩王。若无张氏，今之韩王，非韩安也，实韩非也。韩非恨张氏，不待言也。再者，韩非身为宗室，又自负才高，却饱受丞相打压之苦，十年不能见用，必然恨丞相入骨。韩王不信丞相，韩非又痛恨丞相，试问，丞相何以能继续立足于朝堂之上？”

张让低头饮酒，不能接话。

李斯再道，“当今之时，为丞相计，惟有外结秦国，方可显重于韩，自固朝堂之上。丞相老成深算，其中关窍，自不必李斯细言。”

张让神色复杂，不能决断。李斯又道，“人无近虑，必有远忧。或者五年，或者十年，秦必亡韩也。丞相洞察高远，当未雨绸缪，早为自谋之计。今韩王可逆强秦，丞相则不可。何以言之？韩王逆强秦，韩亡之后，虽不能再为诸侯，犹不失封君食邑，安保富贵。丞相逆强秦，一旦韩亡，欲安所归乎？休论富贵，恐怕性命也将难保。今若丞相依顺强秦，为秦筹谋。李斯甚得秦王之信，可代秦王许诺于君。韩亡之后，君家可富贵常有，门楣不坠。愿早定大计，作智者之选。”

强龙压过地头蛇。在李斯强大的攻势面前，张让不能抵挡，只是浩然长叹，道，“张氏一门，五世相韩，呜呼，五世相韩……”

李斯知道张让已经崩溃，于是道，“李斯再问，韩王不见李斯，等赵国的消息否？”

张让道，“不是等一国的消息，是等四国的消息。今韩非鼓动赵燕齐楚四国合纵，欲起而攻秦。合纵成与不成，这几日即可见得分晓。”

李斯道，“果不出我所料。然而韩非口吃，游说四国，恐非其所能为也。”

张让道，“韩非首倡合纵，主持者却另有其人。”

李斯奇道，“何人？”

张让道，“姚贾是也。姚贾，赵王之臣，其才不在当年苏秦、张仪之下。”

李斯冷笑道，“每回诸侯合纵，最后割地受辱的，通常总是韩国。为今之计，李斯必见韩王，不可使其为韩非所误也。丞相为我谋之。”

张让应承道，“贵臣稍待，容我周旋。”

张让去后，李斯使人火速回报咸阳，告以四国合纵之事。接下来，他也没有别的选择，只有继续留在驿馆等待观望。见不到韩王，再大的本事也是白搭。

两日之后，风云突变。张让深夜来访，劈头便道，“贵臣请速速回秦。”

李斯见张让一脸慌张，于是问道，“莫非有甚变故？”

张让道，“韩王要杀你了。”

一言即出，李斯大惊失色，如闻霹雳。

上书

且说韩王将杀李斯，李斯听闻之后，第一反应不是恐惧，而是震惊。震惊过后，又是大摇其头，以为此事愚蠢而不可理喻。他李斯可是随便就能杀得的？难道韩王就没想过杀他所带来的恐怖后果？对韩王这一荒谬透顶的决定，也许只能如此解释——兔子急了乱咬人。

李斯镇定下来，徐徐问道，“韩王欲杀李斯，丞相从何而知？”

张让道，“今日四国传书至韩，合纵已成定局。今赵国正聚集兵士，预备从韩国借道，兴师伐秦。最早明日，恐怕韩王就将派人前来取君性命。”

李斯点头道，“我知之也。韩王欲杀李斯，以示与秦国决裂之决心，取信于四国也。”

张让道，“正是。韩王杀贵臣以绝秦好，示以与四国同心，四国联军一出，韩师从而响应，共伐强秦。时不我待，贵臣还请连夜出城，以免无辜殉身。”

李斯仰天长笑，笑中饱含讥诮和愤懑。韩王要杀他，难道又是韩非的主意不成？韩非啊韩非，你是不是早就对我起了杀心？你之所以拒不见我，是不是担心见我之后，动了往日之情，从而对我下不了狠手？然而，也须怪你不得。你我各为其国，各为其主，本就容不得私情。

李斯怕死吗？以前，他想当然地以为自己是怕的。但真当死亡近在眼前之时，他却发现自己反而全无畏惧，因为他知道，在他背后，有整个秦国在支撑着他，守护着他。他在韩国流下的每一滴血，秦国和嬴政都必将替他千万倍地讨还。

张让大惑不解，生死悬于一线，李斯怎么还能笑得出来？于是催促道，“事不宜迟，贵臣尽早上路。沿途事宜，张某都已安排妥当，贵臣大可安心。”

李斯道，“孝当竭力，忠则尽命。李斯使命犹然未了，岂能畏死而逃？告诉你，李斯哪里也不去，就呆在这驿馆里。忠于事君者，内其禄而外其身。韩王欲取李斯性命，李斯于此静候可以。”

张让闻言脸色大变。李斯见状，立即明白自己一时失言，他拿“忠君”二字来说事，无疑大大刺痛了张让的神经，要知道，张让前来救他性命，不仅是对韩王不忠，他简直就是在背叛韩王。

为了安抚张让，李斯于是摆低姿态，开始掏心窝子说话，作温语道，“丞相厚意。李斯心非木石，自当感恩涕零！李斯亦畏死也，李斯亦欲逃韩也。然李斯一旦畏死，则代表秦国畏死。李斯一旦逃韩，则代表秦国逃韩。如此，则李斯诚秦国之罪人也。即便能平安离开新郑，也必被秦王杀于咸阳。逃也死，不逃也死，我宁愿不逃也。不逃而死，一则可名扬于世，二则韩王杀我之仇，秦王必为我千百倍报之。若丞相是我，又当作何取舍？”

张让长叹道，“韩王欲杀贵臣，张某也甚不以为然。凡事绝则错。为贵臣之故，绝强秦之欢，动上国之怒，恐终非良策也。然而，如今韩王只信韩非，不听张某。为之奈何？贵臣留此必死。依张某之见，还是应先回咸阳。秦王素来宠信贵臣，必不至以死相加，自折股肱。”

李斯道，“李斯所以不去，为秦也，也为韩也。李斯身为秦臣，窃为韩国痛惜，不忍坐视。以少犯众，以弱侮强，忿不量力者，乃自取灭亡，天不可救。李斯愿上书韩王，使其悬崖勒马，勿招灭国大祸。丞相为我传书。”

李斯于是伏案疾书。笔走龙蛇，须臾毕就。其书曰：

“昔秦、韩戮力一意，以不相侵，天下莫敢犯，如此者数世矣。前时五诸侯尝相与共伐韩，秦发兵以救之。韩居中国，地不能满千里，而所以得与诸侯班位于天下，君臣相保者，以世世相教事秦之力也。先时五诸侯共伐秦，韩反与诸侯先为雁行，以向秦军于关下矣。诸侯兵困力极，无奈何，诸侯兵罢。杜仓相秦，起兵发将以报天下之怨而先攻荆。荆令尹患之，曰：‘夫韩以秦为不义，而与秦兄弟共苦天下。已又背秦，先为雁行以攻关。韩则居中国，展转不可知。’天下共割韩上地十城以谢秦，解其兵。

夫韩尝一背秦而国迫地侵，兵弱至今，所以然者，听奸臣之浮说，不权事实，故虽杀戮奸臣，不能使韩复强。

今赵欲聚士卒，以秦为事，使人来借道，言欲伐秦，其势必先韩而后秦。且臣闻之：‘唇亡则齿寒。’夫秦、韩不得无同忧，其形可见。魏欲发兵以攻韩，秦使人将使者于韩。今秦王使臣斯来而不得见，恐左右袭囊奸臣之计，使韩复有亡地之患。臣斯不得见，请归报，秦韩之交必绝矣。斯之来使，以奉秦王之欢心，愿效便计，岂陛下所以逆贱臣者邪？臣斯愿得一见，前进道愚计，退就葅戮，愿陛下有意焉。

今杀臣于韩，则大王不足以强，若不听臣之计，则祸必搆矣。秦发兵不留行，而韩之社稷忧矣。臣斯暴身于韩之市，则虽欲察贱臣愚忠之计，不可得已。边鄙残，国固守，鼓铎之声盈于耳，而乃用臣斯之计，晚矣。且夫韩之兵于?下可知也，今又背强秦。夫弃城而败军，则反掖之寇必袭城矣。城尽则聚散，聚散则无军矣。城固守，则秦必兴兵而围王一都，道不通，则难必谋，其势不救，左右计之者不用，愿陛下熟图之。

若臣斯之所言有不应事实者，愿大王幸使得毕辞于前，乃就吏诛不晚也。秦王饮食不甘，游观不乐，意专在图赵，使臣斯来言，愿得身见，因急与陛下有计也。今使臣不通，则韩之信未可知也。夫秦必释赵之患而移兵于韩，愿陛下幸复察图之，而赐臣报决。”

张让携书而去。而在驿馆里等待着的李斯，仿佛变成一只热锅，各种思绪则象是锅上的蚂蚁，乱爬乱挠。这次的《上韩王书》，能不能和上次的《谏逐客书》一样，产生奇效，一举扭转局势？对此，李斯深表悲观。一方面，他了解嬴政，能洞察其心，从而有的放矢，就算打不到十环，八九环总跑不了。但他却并不了解韩王，他连韩王的面都没见过，换而言之，他连靶子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另一方面，李斯心中也清楚得很，从文章质量上比较，《上韩王书》也远不如《谏逐客书》。《谏逐客书》足足酝酿了一年有余，《上韩王书》最多也就酝酿了半天。上次写《谏逐客书》，他心境专一。这回写《上韩王书》，他内心狂野。

李斯默诵着方才写的每一个字，也颇觉自己逻辑混乱，焦点涣散，然而，书已然送出，无可更改。难道，这小小的驿馆，就将是他李斯的毙命之所？难道，他只能作瓮中之鳖，在此引颈待诛？难道，他只能坐等韩国甲士一涌而入，将他乱刀砍死？

与此同时，李斯却又对自己能安然度过此劫充满信心。韩非也许真想杀他，但以韩非的智慧，他绝不会在现如今这错误的时间、错误的地点，对他进行一场错误的谋杀。

等待着生，每一秒都是如此漫长。等待着死，每一秒却又是如此短暂。奇妙的时光，连李斯也无法判断其是短是长。

一天过去了，张让不至，李斯叹曰：“维子之故，使我不能餐兮。”

两天过去了，张让不至，李斯叹曰：“维子之故，使我不能息兮。”

三天过去了……

韩国都城新郑

第七章三城记

近日来，韩王安颇是心烦意乱。凭谁说，治大国如烹小鲜？单一弱小之韩国，就已经弄得他焦头烂额、痛苦不堪。而这些痛苦，偏偏正是拜了那些本该为他分忧的朝中大臣所赐。可恶的大臣们，分成为两派，六国派和秦国派，这两天一直在他面前争执个没完。

六国派以公子韩非为代表，主张彻底和秦国划清界限。韩非的说法是：谁占韩国的土地最多？秦国。谁欺负韩国最惨？还是秦国。“今日割五城，明日割十城，然后得一夕安寝。起视四境，而秦兵又至矣。”这样窝囊憋屈的日子，咱们韩国是再也不能过下去了。如今燕、赵、齐、楚四国合纵，联合起兵攻秦。咱们正应该抓住此大好时机，和四国一道，全力征讨秦国，就算不能一举亡秦，也要让秦元气大伤，从此退守函谷关内，不敢东向。少了秦国这个大祸患，咱们也不用再含垢受辱地求生存，而是可以聚精会神地谋发展，不出数年，未必不能重现先祖父当年的荣光，重回强国之列。机不可失，失不再来。臣请杀李斯，从此和四国同仇敌忾，与秦国一刀两断。

韩王安一听，嗯，说得真好。一家人毕竟是一家人，对国事就是上心。

秦国派以丞相张让为代表。主张秦国虽然是韩国的敌人，但却是一个绝对不能得罪的敌人，两国相邻，抬头不见低头见，战战和和，本是常事，以前是这样，以后也只能继续这样。张让道，诸侯合纵，已不是一次两次了。结果呢？秦国削弱了吗？没有！合纵一次，秦国便更强大一次。依老臣看来，这次合纵，没准又是雷声大，雨点小。四国合纵不成，强秦反攻，四国说不定又要拿韩国作替罪羊，割韩国的肉，消秦国的气。李斯是秦王嬴政的宠臣，杀了他，等于和秦国彻底翻脸。不如放了李斯，也给自己留一条后路。一旦合纵不成，也还有回转的余地。

韩王安一听，嗯，未虑胜，先虑败。张让老臣，果然深谋远虑，计较周全。

就这样，韩王安觉得两派都大有道理。到底该支持谁？他也彷徨迷惘起来，不知该何去何从。他终究年轻，才二十来岁，被迫作如此重大的决定，也实在有些难为。

韩王安的暧昧态度，使得辩论逐渐升级。韩非和张让互相指斥，力争不下，谁也不能说服对方。韩非大怒，进到王座前说话，音吐激越，唾溅韩王安之面。张让一见之下，顿时不干了。你唾得，我就唾不得？也是上前力辩，同样直唾韩王安之面。

对此，韩王安也不便发作，只好唾面自干。毕竟，无论韩非还是张让，都是忠心耿耿地在为韩国谋划，纵然行失其当，也只因情动于衷。两派都逼迫着他速下决断，韩王安一急之下，于是就犯了病。什么病？寡人有疾，寡人好色是也。

韩王安躲在后宫，拒不上朝，眼不见心不烦。反正秦国也好，其他五国也好，都惦记着他这一亩三分地，没一个好东西。且恁偎红翠，风流事、平生畅。咱韩国虽然弱小，但女色却不输给其他诸侯，如崔智友、全智贤等，皆一时绝品。士悲秋色女怀春，各司其命。栖花丛，暂销魂，任它八面来风，我自两耳不闻。

韩王安这一甩手，将韩非险些气杀，将他这个大侄子一阵痛骂。反观张让，则将韩王安的沉默，理解成对自己建议的默许，于是往见李斯，报以平安。

正当此时，李斯也接到秦国的飞马传书，召其归咸阳。这趟出使，寸功未立，但很显然，在韩国也再无呆下去的必要。李斯于是返程，临去，特意叮嘱张让道，“吾闻韩非著书，丞相为我暗取之。”

李斯为什么想要韩非的著述，张让不问也能知道，而这也正是他不愿看到的。因此，虽然他应承了李斯的请求，却是阳奉而阴违，能拖则拖。后经李斯一再催促，不得已才在两年之后，将韩非之书（几篇而非全部）送上，此乃后话不提。

秦国都城咸阳(1)

相比韩国后宫的雨露充沛，秦国后宫却是持续干旱。不过也难怪，嬴政近来饱受国事困扰，自是无心房事。嬴政最早听闻四国合纵，还是缘于李斯从韩国发回的急报。随后，关于四国合纵的一系列谍报，不断由埋伏在四国的情报人员传回咸阳，重逾千钧，高高地堆在嬴政的案头。

面对这场危机，嬴政既倍感忧虑，却又难掩兴奋。这些年来，他绝大部分精力都放在秦国内部，用来巩固自己的权力和王位，很少在国际事务上展露锋芒。此次四国合纵，是他亲政以来，头一遭面对如此紧张复杂的国际形势。同时，他也看到，这正是一个大好机会，让天下人领略他作为当今第一王的风采。

这几日廷议，群臣们积极倒是积极，七嘴八舌地主意一大堆，但听来听去，却终归都不得要领。嬴政因此格外地想念起李斯来。有些人，当他离开你的时候，你才会突然意识到他的重要。所谓小别胜新婚，就是这个道理。而有些人，当他离开你的时候，他才会突然意识到你的重要，所以才会浪子回头。然而，所谓浪子回头金不换，伊人却已含笑作他看。什么“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基本上，是在扯蛋。

话说回来，嬴政独处深宫，正苦思对策，偶一抬头，眼睛顿时明亮起来，哈，李斯来了，寡人的廷尉来了。

李斯接到诏书，便立即启程，以最快的速度返回秦国，才入边境，早有郎中令王绾接住。王绾乃是奉了嬴政之命，前来迎接李斯，对他的死里逃生表示慰问，顺便也是要在路上给李斯作局势简报，为他见嬴政提前做准备，以免他刚回来，还搞不清楚状况。嬴政虽不是气象专家，但是哪朵云彩能下雨，他心里清楚得很。

关于这次合纵的情报资料，满满当当地装了一车。王绾也不嫌麻烦，开始逐一向李斯汇报。李斯和王绾的关系，称得上死铁，当年两人一起在蔡泽手下厮混，一起受气，如今又一起爬到了秦国政坛的最高层。把堂堂的郎中令当秘书使唤，李斯也非常不好意思，于是笑道，“王兄不必如此辛苦。只挑最重要的说来即可。”

王绾苦笑道，“已经精简过了，否则何止一车！”

李斯道，“关于姚贾其人，如今知道多少？”

王绾道，“姚贾，大梁人氏。”

李斯一扬眉毛，诧异道，“大梁人氏？”

王绾道，“怎么了？”

李斯面色平静下来，道，“没什么。王兄还请继续。”

王绾又道，“姚贾之父，在大梁作看管城门的监门卒。姚贾年轻时，曾在大梁作过盗贼，如今在赵国为臣。目前知道的就这么多。”

李斯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王绾准备继续汇报，李斯却把手一挥，道，“不敢再劳烦王兄。知道了姚贾，其他不听也罢。”

王绾看着李斯，见他眼神中光芒闪动，嘴角挂着奇异的浅笑。王绾一见李斯这副表情，就知道他一定又是想出了什么妙计，可李斯这人骚包得很，问他也是白问，不到最后关头，他是绝不会透露半个字的。王绾火辣辣地紧盯着李斯，李斯也被王绾看得很不自在，强笑道，“王兄看什么？”

王绾叹道，“你这家伙，脑袋也不比我大啊。”

李斯和王绾说起话来，倒也并无顾忌，大笑道，“有地方肯定比你大，哈哈。”

王绾嚷道，“不信，要不咱俩比比。”

于是乎，两人不谈公事，只是胡乱嚼奢，兼以遍地春色，莺歌燕舞，一路上倒也颇是惬意。

李斯刚到咸阳，也顾不上回家，先奔咸阳宫而来，一见到嬴政，便拜倒在地，为自己出使失败请罪。嬴政连忙扶起，道，“廷尉何罪之有。四国合纵，变出非常。廷议之时，群臣皆无以为对。寡人紧急召回廷尉，正是为此。不知廷尉可有良策？”

李斯道，“关于四国合纵，国尉可曾说了什么？”

嬴政摇摇头。尉缭自从担任国尉以来，行事低调，一心著书，从不对时政发表意见。嬴政也听之任之，不加强求。让尉缭担任国尉，本来就是把他当菩萨供着，让他在军队建设方面发挥些余热，倒从没指望他在外交上也有所建树。因此，四国合纵之事，嬴政并未曾知会尉缭。

李斯道，“可召国尉来。”

秦国都城咸阳(2)

嬴政道，“满朝文武，廷尉为何独召国尉？”

李斯笑道，“大王到时便知。”

嬴政于是使人前去传召尉缭，又道，“请廷尉为寡人计谋。”

李斯道，“诸侯之不合纵久矣。此次突然合纵，固然是由于韩国为了自救，对四国加以蛊惑煽动。但是，合纵能成，最关键还在一人，姚贾是也。如无姚贾之游说，合纵必不能成。臣以为，要破坏合纵，着眼点当放在姚贾身上。”

嬴政道，“廷尉的意思莫非是……”

李斯揣摩嬴政的口气，知道他以为自己在暗示对姚贾进行暗杀，于是摇头道，“如今姚贾主持合纵，周围必定防范森严，暗杀恐不可行。”

嬴政叹道，“当年，六国有苏秦合纵，而我秦国则有张仪连横，终使苏秦徒劳无功。姚贾，今之苏秦也，而我大秦今之张仪何在？”

李斯道，“大王何不召姚贾，使其为秦所用？”

嬴政有些不悦，敢情你李斯也只能出这样的馊主意，便冷冷说道，“姚贾正得志于六国，岂是能够召来的。”

李斯也不着急，先给嬴政讲了个故事。当年，韩国国库空虚，急需用钱。怎么办呢？于是想了个贩卖人口的主意。韩国有美人，天下绝色，诸王皆垂涎三尺，渴望据为己有。韩国向天下明码标价，三千金。如此高的价格，使得六国国君望而却步，只有秦昭王出得起价，最终买下了美人。价值三千金，则其人之美，可想而知。今人习惯将女儿家称为千金，也正是由此而来。

李斯接着说，苏秦，张仪，姚贾，皆纵横之徒，有才无德，见利忘义。别人看姚贾，以为威震诸侯，一时显贵也。李斯看姚贾，却是头插草标，待价而贾。好比那韩国美人，价高者得之，固其理也。试问，当今天下，还有谁能比秦国更出得起价？况且，姚贾曾在大梁作过盗贼，其利欲熏心可知也。但凡稍有气节之人，是宁死也绝不忍为盗贼的。因此，只要大王能够出足本钱，何患姚贾不来？

嬴政来了精神，道，说下去。

李斯再道，容臣先将韩国美人的故事讲完。那韩国卖了美人，确实是得了三千金。后来，昭王扬言要攻打韩国，于是，韩国只得又乖乖地把三千金原封奉上，以讨好秦国。等于是，秦分文未花，白赚了一个绝世佳人。今大王召姚贾来秦，其利远不止一时也。所谓解铃还需系铃人，使姚贾为秦出使四国，则合纵可破，再令其为秦连横，则又可为秦削弱六国，割地并城，所得必远胜于大王在姚贾身上的花费。

嬴政道，“廷尉所言固佳，寡人还是担心姚贾不来。”

李斯道，“请国尉前来，正是为此。”说完，李斯一拍手，道，“说国尉，国尉就到。”果不其然，尉缭拄杖而入。李斯大笑，道，“又一个大梁人来了。”问尉缭道，“国尉可识姚贾？”

尉缭不解其意，但还是答道，“老夫与姚贾同乡，算是旧识。”

李斯简单介绍了当前局势，又道，“既是旧识，便请国尉修书，召姚贾来秦，为秦王用。”

尉缭迟疑道，“姚贾素以苏秦自许，如今正得志于四国，意气飞扬，纵然老夫以书相召，亦必不肯来秦也。“

李斯笑道，“国尉尽管修书。只需如此如此，即使姚贾不肯来秦，怕也是不得不来了。”

嬴政闻言大喜，击节称善。

赵国都城邯郸(1)

此时，赵国在位的是赵悼襄王。赵悼襄王，名偃，比嬴政晚即位一年，但他不像嬴政，曾作了八年的傀儡国王。赵悼襄王在登上王位的同时，就已经掌握了赵国的最高权力。

所谓赵悼襄王，其中的“悼襄”二字是谥号。谥号制度，最早是为周公旦、姜子牙二人而制定，后世见这制度是好的，于是事就这样延续下来了。谥，行之迹也，即在其人死后，将他的生平提炼成一到两个字，用以概括他的一生，譬如齐桓公、楚庄王等等。

谥法制度，堪称中国之独创。死亡面前，人人平等，谥法面前，惟实惟真。孔子作《春秋》，寓褒贬于记事之中，微言大义，而乱臣贼子惧。谥法之功用，近似于此。善有善谥，恶有恶谥，人君也不能例外。在《史记正义?谥法解》里，我大致数了一下，用来谥号的字，计有一百零三个。每个字都和易经的卦相一样，有着对应的解释，以供对号入座。因此，一个人在他死前，就可以大致猜出自己的谥号。

谥法对“悼”字有三解：恐惧从处曰悼，年中早夭曰悼，肆行劳祀曰悼。对“襄”字有两解：辟地有德曰襄，甲胄有劳曰襄。具体到赵悼襄王身上，其“悼”当指年中早夭，即年不称志之意。其“襄”当指甲胄有劳，即征伐不厌之意。也就是说，赵悼襄王的一辈子可以这样描述：不爱和平爱战争，壮志未酬身先死。

当然，此时赵悼襄王依然健在，而且情绪亢奋，准备要大展宏图，他绝不会想到，他在人世的光阴，仅仅只剩下一年。美国前总统罗斯福曾经说过，在好消息来临之前，事情总是越变越糟。那么，我们是否可以反过来说，在悲剧来临之前，事情总是越变越好？也许，这么说未必成立，但至少在此时赵悼襄王的身上，这种说法却是再正确不过的了。

这是赵悼襄王执政的第十个年头，国事进展顺利得一塌糊涂。在赵悼襄王的主持下，姚贾的运作下，赵、燕、齐、楚四国团结一心，成功形成了对秦国进行群殴的国际局面。在经历过长平惨败之后，赵国终于迎来了大国复兴的最佳契机。

然而，就在形势如此完美之时，悲剧悄然降临。而这悲剧，正源自赵悼襄王接连犯下的两个错误。我们先来看看他的第一个错误。

骄溢之君寡忠。郭开本是赵悼襄王最宠幸的大臣，也是赵悼襄王眼中最忠心不二的大臣，然而，在秦国金钱炮弹的攻击之下，郭开第一个作了俘虏。拿人钱财，替人消灾，郭开于是向赵悼襄王进谗言，要为秦国除去姚贾。

打小报告其实也讲究包装，郭开的策略就是：将姚贾包装成一个人渣。好在，姚贾的人品是众所周知的差，在他身上挑毛病容易，往他身上泼脏水更容易。

郭开道：“大王，姚贾侵吞公款。”

赵悼襄王愣了片刻，叹道：“无官不贪，且由得他。毕竟人才难得。”

郭开再道：“姚贾暗中调戏妃子。“

赵悼襄王面色大变，狠声道，“放浪之徒，无廉耻乎？”

郭开又道：“姚贾还背地里说大王坏话。说大王是亡国之君，志大才疏、骄横肆行、鼠目寸光，赵国数百年基业，必将毁在大王手里。“

赵悼襄王大怒，拍案而起，骂道，“娘希匹。”

于是下令驱逐姚贾，从此不许他再踏入赵国土地半步。诏书即下，有赵臣举茅劝谏道，“姚贾，大王之忠臣也，韩、魏皆欲得之，故友之，将使王逐之，而己因受之。今王逐之，是韩、魏欲得，而王之忠臣有罪也。”赵悼襄王盛怒之下，哪里肯听！

姚贾时年四十不到，就已经主持四国合纵，一举成为国际风云人物，士女纷纷示爱，诸侯争相交结。春风得意之下，姚贾也不由自矜道，姚贾，我早知道你不会像你阿父那样，看一辈子城门。你是注定要大富大贵的。

姚贾和李斯一样，都出身于社会底层。而姚贾比李斯更惨的是，他还曾经是一个失足青年——他当过小偷，而且还因此被吊起来打。这件糗事，在相当长时间内，也成了他人生中难以洗刷的污点。后来便常有人拿这事来讥笑他，姚贾不免要争辩道，“是窃，不是偷。好伐？读书人的事，能算偷么？”

人就笑道，“那为什么被吊起来打？”

赵国都城邯郸(2)

姚贾道，“很稀罕吗？张仪也被人吊起来打过。”

张仪是魏国人的骄傲，他的发事史，在首都大梁可谓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那人便冷笑道，“张仪是受冤枉的。你怎配和张仪比？”（注：张仪未显时，尝从楚相饮，已而楚相亡璧，门下意张仪，曰：“仪贫无行，必此盗相君之璧。”共执张仪，掠笞数百，不服，释之。）

姚贾犹自强辩道，“那又如何？反正都是被吊起来打。”

话说回来，这一通狠揍，还真把姚贾给打醒了。姚贾开始认真思考起自己的未来。他自问，偷盗求的是什么？财嘛。既然要求财，又何必一定要偷盗呢。用贫求富，农不如工，工不如商，刺绣文不如依市门。那么，作一个商人如何？虽然受士大夫歧视，但毕竟真金白银，实惠啊。

想到这里，姚贾坚定地摇了摇头。商人，积货逐利，倒买倒卖，锱铢必较，终究类婆娘家，非大丈夫所为。要做生意，那就做最牛的生意。最牛的生意是什么？莫过于贩卖战争！一旦真能作到贩卖战争，那就不再是商人，而是纵横家了，一个更响亮更尊贵的名号。是的，我要像苏秦和张仪那样，大丈夫生不能为将，得为使，折冲口舌之间，足矣。

目标确定，姚贾从此勤学苦读，学问大进。后来再有人拿偷东西这事来取笑他，他便不屑地说，“你懂什么，我那不是在偷，是在作实验。”

那人一脸坏笑地道，“是吗，那你有什么成果没有？”

姚贾板着面孔，极其严肃地说道，“非其道而行之，虽劳不至。非其有而求之，虽强不得。”

姚贾庄重的神态，让取笑者也不得不收起笑脸，肃然起敬起来，知道对这小子从此当刮目相看。

数年之间，姚贾的名声渐传渐远，魏王慕名召见。席间，魏王经不住群臣的怂恿，打趣姚贾道，“孔子曰：君子固穷，小人穷斯滥矣。先生穷困之时，曾为盗贼，莫非小人乎？”

姚贾大笑，道，“大王难道忘了，孔子还曾说过另外一句话。当年，季康子患盗，问于孔子。孔子对曰：‘苟子之不欲，虽赏之不窃。’兽穷则齿，鸟穷则啄，人穷则诈。此天地生物之本性也。微臣在魏为盗，非微臣之过，实大王之过也。大王有过，不自反省，却来笑我，不亦殆乎？”

魏王被反驳得哑口无言，然而终究口服心不服，虽然欣赏姚贾之才，但鉴于其不清白的过去，终究没有重用。姚贾至韩，韩王也深服其才，却也因为同样的原因，不肯重用。

姚贾游说诸侯，最终碰到了赵悼襄王这个知己。赵悼襄王在当时的诸侯王中，算是个异数，对名节什么的并不在乎。男人嘛，有才就行，所以他可以重用姚贾。女人嘛，有貌就好，所以，他能把一名邯郸娼妓纳入后宫，极尽爱宠，并将原来的嫡子赵嘉废黜，将娼妓为他生的儿子赵迁立为嫡子，作王位的法定继承人。

姚贾四国合纵成功，雄心勃勃，以为不久的将来，就可以和苏秦那样，佩六国相印，俨然是联合国秘书长。赵王驱逐令下，无异晴天霹雳，将他的梦想击得粉碎。赵国是不能呆了，接下来去哪里呢？韩王、魏王的确重我，无奈两国实在太弱，去了也无前途可言。一握之木，难有合拱之枝。汀泞之水，不容吞舟之鱼。最好的选择，只能是西去秦国。作不了苏秦，那便作张仪。

人生最美好之事，莫过于tolovesomeoneandbelovedinreturn。正当姚贾想去咸阳游说嬴政之时，恰好也接到尉缭热情洋溢的邀请信。姚贾览信大喜，心知必是嬴政相召之意。于是，失败的阴霾一扫而空，姚贾单人匹马，毫不眷念地出邯郸而去。

邯郸城外，姚贾勒马，回望赵王宫，冷冷说道，I’llbeback。

乘兴而来

第八章小巫见大巫

重视人才，历来是秦国的优良传统。姚贾成功地主持了四国合纵，其才能已经得到了足够的证明。对这样的人才，嬴政和李斯自然是志在必得，是以不惜贿赂郭开，将姚贾逼上咸阳。

关于姚贾来到咸阳之后的接待工作，嬴政和李斯已做了周密而细致的安排。两人之所以如此重视姚贾，不仅仅是因为姚贾人才难得，他们的目光放得更加长远，他们要通过姚贾来秦这个契机，对秦国多年来的外交政策进行重大调整，以便更好地为秦国的终极战略——统一天下服务。

姚贾日夜兼程，到了咸阳，立即得到嬴政的亲自接见。嬴政开口第一句话就是：“先生啊先生，你可把寡人给害苦了。”

所谓善戏谑兮，不为虐兮。嬴政这句半玩笑半认真的话，一下子让气氛活跃起来。姚贾风尘仆仆地笑道，“姚贾当日为赵臣，食人之禄，忠人之事。让大王不痛快，正是姚贾的职责所在。大王如此说，是对我姚贾的赞美了。”

到今天为止，天下七王，姚贾算是见全了，而且都是零距离观察。天下七王，秦王最美，看来诚非虚言。另一方面，姚贾虽然早就知道嬴政是一个年轻的王，但真当嬴政那青春的面庞闪耀在眼前时，他还是忍不住暗暗吃惊。很难想象，地球上最强大的秦帝国，就掌控在这个才二十四岁的小伙子手里。

文未必如其人，君却必然似其国。嬴政的气质，就是秦国的气质，同样的锐利、强悍、不可战胜，在他举手投足间，都让人强烈地感受到，天下没有他不能掌控的事物。姚贾曾经是他的敌人，给秦国带来了一场巨大的危机，而且这场危机目前还在持续，也不知道能不能安然化解过去，可嬴政对待姚贾，非但不予责备，反而还有心戏谑。这份气定神闲的威严，仿佛在告诉姚贾：是的，你不能伤害到我，你只能被我伤害。

寒喧过后，姚贾试图切入正题，开始谈论国际大势，彰显自己的核心价值。嬴政却岔开话，道，“来日方长，不忙不忙。先生远道而来，定然身心皆疲，寡人也不便久留。先生且于国尉府中好生歇息，他日寡人再听先生教诲不迟。”

姚贾无奈告退，心中不免嘀咕，这是唱的哪一出？嬴政的热情，固然是无可挑剔，但终究是王顾左右而言它，让他心里没底。尉缭在邀请信里，可是将他描绘成嬴政心中的天使、秦国热盼的救星来着。四国合纵，说急不急，说缓却也缓不得。而要拆散四国的合纵，难道还能有比他更合适的人选吗？莫非，嬴政变卦了不成？在嬴政的眼中，难道只要把他召到咸阳，让他从此不再为四国谋划，就算顺利地达到了目的？

姚贾患得患失，心神无主地来到尉缭府中。他和尉缭虽是故人，但终究是差着年纪和辈分，见面也没有多少话好聊。姚贾试着想打探一下嬴政对自己的确切态度，尉缭却瞪了他一眼，不耐烦地道，“年轻人，镇静！”谈话于是就此结束。

尉缭为人简朴，清心寡欲，也没有什么夜生活，每天比小朋友还乖，不用人催，很早就乖乖地上床睡觉了。姚贾一个人呆着，也甚觉无趣，只得怏怏睡去。

姚贾囫囵过了一夜。第二天，没有等到嬴政的召见，却接到了李斯的请柬，邀他赴家宴。对咸阳的政局，姚贾大致有些了解，对于李斯这个名字，也可以算是久仰了。别看李斯在秦国政坛的排名只在五到六位的样子，但却是嬴政面前的第一红人，最得势最用事。名为廷尉，却朝政事务一把抓，什么都管。作为秦国最显赫的大臣，李斯主动邀他赴家宴，这背后又藏着什么玄机？

要知道，家宴是私人性质的会面，非极度亲密之关系，一般不会把人往家里引。倘若丈母娘邀请一男子赴家宴，基本上就是承认他的女婿地位了（当然，急着嫁女儿的除外）。李斯此举，很难说不是出于嬴政的授意，至少也是经过嬴政的默许。姚贾如此一想，于是应允。他曾听过尉缭对李斯的评价，尉缭道，“辅佐秦王得天下者，必李斯也。”对于尉缭的这个评价，姚贾颇有些不服气，他倒要去会会李斯，看看传说中那个和他一样白手起家的牛人，亲手验验他的成色。

廷尉府

李斯的家庭，如今已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以前，李家只有可怜巴巴的四口人——李斯、妻子、李由、李瞻。连只苍蝇飞进家来，也能知道是来找谁的。现在的李家，已成了显赫的廷尉府，人丁急剧膨胀，算上舍人、仆从、奴婢这些外围人等，足有千余口之多。而李斯的家属，也就是他的女人和孩子们，人数也得到了迅速的壮大。

今日实行的是一夫一妻制，对男人来说，这也就意味着旧的不去，新的不来。那时候可不是这样。对李斯来说，想要纳新，也用不着吐故，抛弃糟糠之妻，从而背上一个始乱终弃的骂名。更何况，李斯的妻子，乃是李斯在这个世上最信任也最愧疚的人，抛弃她的念头，他是从来也没有动过。王宝钏十八年寒窑，苦等薛平贵，传为千古佳话。李斯的妻子，为了李斯，也在上蔡独守了十一年的空房，虽在时间上不能和王宝钏媲美，但其深情和痴心却别无二致。

妻子对他的不离不弃，让李斯由衷的感激和骄傲。尤其是每当他想到，在未来的二十一世纪，爱情已沦为一种易消耗品，人们有耐心等待地铁到站、等待比赛开球、等待股票上涨、等待房价下跌，却再也无人愿意为了一份虚无的坚贞，甘心守候离去的爱人，李斯对妻子便越发充满敬意，越发倍感珍惜。

妻子的地位是不可动摇的，但纳妾乃是那个时代的惯例，李斯也不能免俗。李斯的小妾，数目可观，面容更是可观，个个皆是难得一见的美人。在李斯身上，正应了那句老话：娶妻娶德，纳妾纳色。

对于李斯纳妾，妻子倒也想得开，男人嘛，好比是茶壶，总不能只给它配一个茶杯吧。再说了，人一多，家里也兴旺热闹，否则，堂堂的廷尉府，却冷冷清清，既配不上老爷的身份，也没的坏了老爷的心情。就这样，李斯妻妾成群，枝繁则叶茂，子女自然也渐渐多了起来。

对姚贾的造访，李斯显然极其看重，特意让家人都出来拜见叙礼。看着李斯这温馨和睦的一大家子，娇艳如花的妻妾，天真烂漫的孩子，姚贾忽然百感交集，几欲垂泪。

单身汉

多年以来，姚贾颠沛流离，居无定所，形近盲流。家，本应是世上最温暖的地方，就连贩夫走卒都能拥有一个，而他却偏偏没有。他何尝不想安定下来，经营一个属于自己的家庭，看孩子吐口水，为妻妾画柳眉？然而，他怎么能安定得下来？他的前半生，终日来去奔波，游说诸侯，无奈穷神附体，始终没能治下半份产业。他可不想和那些贩夫走卒一样，“诚知此恨人人有，贫贱夫妻百事哀。”心高气傲的他，连独善其身都还来不及，又哪里敢构建家庭，既束缚自己，又拖累妻子？

姚贾压抑着对家的向往，孑然一身地与世界对抗，而这也让他一直处于麻木的亚快乐状态。当他出入六国宫殿，他不快乐。当他揖让人主之前，他不快乐。当他挥金如土，他不快乐。当他颐指气使，他不快乐。他也曾大惑不解，难道，他已经丧失了快乐的功能？

直到今天，姚贾看到了李斯和他的家庭，看到了李斯那微微发胖的身躯，也看到了李斯的平和淡定，他这才明白过来。他想要有个家，他需要有个家。他感受到了一种饥渴，一种召唤。可是，他的家在哪里？

奥德修斯在他的神奇之旅中，战胜了各种艰辛危难。而当奥德修斯漂泊绝望之时，是什么支撑他不曾倒下？是对家的信念，是对家的热爱。而他姚贾呢，他的家在哪里？他旅程的方向又在哪里？这么多年来，他就像是伟大的beatles在歌曲《nowhereman》里唱道的那样：

He"sarealnowhereMan，

SittinginhisNowhereLand，

Makingallhisnowhereplans

fornobody.

Doesn"thaveapointofview，

Knowsnotwherehe"sgoingto……

姚贾羡慕甚至妒忌李斯。李斯只比他大四岁而已，然而，所谓的“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至少在“齐家”上，李斯已经大大地领先于他，甚至是远远地将他甩在身后。即便天崩地裂，李斯也还有家这个港湾，可他姚贾呢？从不曾有人在清晨为他束发，从不曾有人在深夜为他留门，也从不曾有人在他沮丧时安慰他，从不曾有人在他得意时分享他。他永在黑暗的旷野之中，两条腿，一个人。

是的，他过着残缺的人生，而这究竟该怪罪于谁？他是一直坚信自己必将大富大贵的，在他的意识里，也只有到那时，他才应该安定下来，许妻子以幸福，给孩子以未来。而他四处游说，谋求利禄，正是在为那个将来的家添砖加瓦。他也知道，别人对他这样的游说之士的评价，说他不忠不义，唯利是图，放辟邪侈，无不为已。可是，那些高贵的批评家先生们，有哪一个体会过家徒四壁的凄凉，又有哪一个品尝过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滋味？孟子有云，有恒产者有恒心，无恒产者无恒心。他作为一个典型的无产者，凭什么要求他有恒心？况且，他并非视忠义为无物，他其实也不愿意被人戳着脊梁骨骂他没品位没格局，可是六国国君，从来都将他当临时工对待，给着微薄的（当然是相对于姚贾认为自己理应得到的而言）俸禄。他凭什么忠？他凭什么义？又要马儿跑，又想马儿不吃草，岂有这样的道理！

而这次，他被赵国驱逐出境，他好不容易积攒的财富，都被赵王无情地全部藉没。他破产了，他成了一个穷光蛋，again！当他从赵国进入函谷关，秦国的官吏要他申报随身财物，以便征税之时，他只能像王尔德那样，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解嘲地说道，除了我的天才，再无他物可以申报。

舞者的光荣

且说李斯大开筵席，款待姚贾，蒙恬作陪。姚贾由于方才的刺激，不免情绪低落，神情游离。李斯见姚贾心不在焉，也不急着步入正题，只是殷勤劝酒。

酒过三巡，姚贾这才慢慢兴奋起来，开始进入状态。即便如此，姚贾的话却也不多，大部分时间还是李斯一个人在不着边际地闲谈。作为一个职业说客，姚贾始终认为，好钢用在刀刃上，平时的他，总是能不说话就不说话，把口才用来闲聊，不仅浪费时间，更损伤元气。

再尽一觞，李斯大笑道，“美酒虽好，也须美声美色相伴。李斯为先生请乐舞。”李斯拍掌，一时间，云之君兮纷纷而来下，仙之人兮列如麻。数十位绝色舞姬，充斥堂内，艳光生发，香风习习，浑不似人间凡尘。

舞姬含羞浅笑，向姚贾盈盈拜倒，再起身时，忽然都凝固不动，宛如一尊尊曼妙的雕塑，呈现出千姿百态。

目睹这样的情形，有那么一刹那，姚贾产生了一种奇怪的错觉，以为自己其实是希腊神话中的蛇发女妖美杜莎，能用目光把人变成石头。不过，他很快意识到那只是神话罢了，于是保持着礼貌的克制，期待起戏剧的后续。

一童子抱筝而入，置于阶前。蒙恬长身而起，于筝前肃然端坐，凝神片刻，然后以修长的手指，轻轻拨下第一根弦。

宛如雨滴伤感了离别，音符淹没了静寂，原本定格的娇艳舞姬，在音乐中骤然复活，翩跹而舞。

空旷高远的大堂，演奏效果极其出色。此时的蒙恬，已不再是秦国最著名的少年公子，尊贵的将军之孙，他只是一个物我两忘的乐师，用魔力的手指，次第释放出被囚禁在筝弦中的精灵。

而在蒙恬和舞姬之间，仿佛存有一份神秘的契约。筝声时而温柔，如同爱人的抚摩，舞姬颤动着迎合。时而绝情，如同鞭子抽打，让舞姬痛苦地闪避。时而如狂风，吹拂着舞姬的腰肢，似柳条恣意飘荡。时而如夜色，宁静地经过那些青春而饱满的身体，让她们慵懒而忧伤。

筝声的穿行渐慢渐歇，音符以消失的姿态上升，漫过屋顶，穿越云层，直至永不可再闻。而舞姬也停住了她们的身躯，一个个面泛红霞，轻汗薄衣，呼吸潮湿，目光迷离。

一曲就此终了。姚贾恍惚失魂，久久不能动弹。他知道，自己被感动了，被征服了。至于为什么会这样，他却说不上来。也许是美吧，他想，音乐，舞蹈，美人，美酒，今夜的一切，都只和美有关。这让他想立即大醉一场，然后赶紧将这一切遗忘。

无疑，对姚贾来说，这些感受，只是脆弱而廉价的瞬间情绪，他不能允许自己在其中沉溺。李斯和他素不相识，无端邀他赴宴，必定有所企图。他必须清醒过来，让自己回到现实。

艺术理论课

说起来，姚贾也是见多识广之人，出入六国宫殿之时，国宴，国乐，国色，他都没少领略过。那里的佳人，比这里的更美；那里的舞蹈，比这里的更华丽，那里的音乐，更是这里的所不能比，仅说乐器，就有鼙、鼓、钟、磬、吹苓、管、埙、篪、鼗、椎、瑟等等，数十乃至上百人合奏，绝不会仅仅只用一把简单的筝而已。可那时候，他是多么的冷静沉稳，永远分得清轻重缓急，从不会象今天这样迷失自己。

也许，是他变弱了。在赵国的惨痛失败，是对他的沉重打击。来到咸阳之后，嬴政的态度不明，又让他失落不安。他的意志不再坚定，他的信心开始动摇。未来是吉是凶，他一无所知。更可怕的是，他甚至懒得去想，懒得去关心，他已经丧失了对未来的饥饿感。在这廷尉府里，他整个人处在放松状态，甚至是放弃状态。

这可不是一个好现象。姚贾用力地甩甩头，他必须让自己重新坚强起来，他不能让李斯看出自己内心的虚弱。是的，美色舞蹈，障眼而已，音乐，障耳而已，美酒，障口而已，芬香，障鼻而已。诸般种种，皆是虚幻无稽。就连缸中之脑，也可以轻易地制造出这一切。正如同时代的印度经卷《吠陀》和《普兰纳》所宣扬的那样，他目前所感知的一切，都只是摩耶之幕。“这是摩耶，是欺骗之神的纱缦，蒙蔽着凡人的眼睛而使他们看见这样一个世界，既不能说它存在，也不能说它不存在；因为它像梦一样，像沙粒上闪烁着的阳光一样，行人从远处看来还以为是水，像随便抛在地上的绳子一样，人们却将它看作一条蛇。”而他姚贾，正在为这幕布遮掩，不辩真实。

姚贾内心交战，李斯却已笑着对他说道，“先生解舞蹈乎？”

姚贾摇摇头，道，“不解。”

李斯又道，“先生解音律乎？”

姚贾道，“不解。”

李斯笑道，“方才我观先生，甚为舞乐所动，必然心中有所感慨。今日之舞蹈和筝艺如何，还请先生品鉴。”

姚贾的艺术修养，基本等于零。他单知道好看好听而已，其中的子丑寅卯，他是半点也说不上来。

看着姚贾发窘，李斯的表情多少有些享受。享受过后，李斯再道，“吾少也贱，故多能鄙事。于舞蹈音律也知晓一二，愿为先生言之。”

看起来，李斯是想给姚贾上艺术理论课了。这样的话题，对姚贾来说，实在有些无聊。姚贾痛恨理论，他只关注实际的存在。就像歌德笔下的梅非斯托曾感叹过的那样，“我亲爱的朋友，生活的宝树青葱，?而一切理论都显得朦胧。”

然而，尽管姚贾兴致不高，最终还是决定客随主便，听李斯教授开讲。否则又能如何？在这个陌生的国度，他还能找出别的事情可做吗？

意在言外

李斯于是道，“精神错乱者也能够手舞足蹈，然而观者不乐。猿猴也可以弹琴弄音，然而听者不乐。何故也？”

姚贾不吭声。他知道，如果自己接话，李斯就变成是在授课了。而他不接话，则李斯就显得是在卖弄。他就是要让李斯感觉到自己在卖弄。

卖弄就卖弄吧，李斯也不客气，自己回答自己道，“欲晓其理，尚须正本清源。先生可知，乐和舞的由来？”

姚贾继续沉默。卖弄，接着卖弄！

李斯耐性十足，道，“远古之时，朱襄氏之治天下也，多风而阳气蓄积，万物散解，果实不成，因此士达制五弦瑟，以来阴气，以定群生。音乐于是诞生。

后来，等到陶唐氏治天下之时，阴气过盛，滞伏沉积，水道壅塞，民气郁阏而滞著，筋骨瑟缩不达，因此，陶唐氏创建舞蹈，以宣导之。这就是舞蹈的由来。

可以看到，最初的舞蹈，是为了对抗阴气，散发阳气。说句题外话，先生可能知道，燕国名将秦开有个孙子，年十二杀人，号为勇士，其名为秦舞阳，大概就是从此而来。”

姚贾闻言，不由莞尔。李斯也跟着笑，又道，“由此可知，先有乐，后有舞。乐之不足，乃舞之。就拿舞姬刚才的舞蹈来说，相信先生已经注意到了，虽风骚各异，但有一点却是共通，其首之所向，手之所挥，肩之所倚，腰之所转，足之所履，膝之所屈，莫不中音，与蒙恬之筝声相合而动。换而言之，舞蹈之美，必合于音乐之律也。”

李斯饮酒再道，“说到音乐，我只能算是好之者。知之者，蒙恬是也。音律之道，自当由蒙恬为先生解之。”

牛人和非牛人的区别，大概就在于，牛人知道自己之牛，非牛人不知道自己之不牛。以蒙恬对于音乐的造诣，也实在用不着再谦虚。尽管以他的境界，要向姚贾讲解基本乐理，有如牛鼎烹鸡，蒙恬却也不嫌委屈，道，“乐谚曰：黄钟之宫，音律之本。何谓黄钟之宫？当年黄帝令伶伦作律。伶伦自大夏之西，乃之阮隃之阴，取竹于嶰溪之谷，以生空窍厚钧者，断两节间——其长三寸九分——而吹之，以其音名为舍少，定为黄钟之宫。再以三分损益之法，黄钟生林钟，林钟生太蔟，太蔟生南吕，南吕生姑洗，姑洗生应钟，应钟生蕤宾，蕤宾生大吕，大吕生夷则，夷则生夹钟，夹钟生无射，无射生仲吕。即为十二律。凤凰之鸣，其雄鸣为六，雌鸣亦六，正与十二律无意而合。因此，十二律虽为人造，实为天设也。音乐纵然千变万化，终不能出此十二律之外。”

李斯接话道，“吾虽不善音，解音莫如我。同样都是十二律，甚至乐器也一般无二，如何鉴赏音乐之优劣？以吾之见，只在两条——观法于节奏，察度于句投。夫离娄之明，公输子之巧，不以规矩，不能成方圆。节奏和句投，音乐之规矩也。一旦逾越，必为恶乐无疑。”

听到此处，姚贾已感觉到李斯话中藏话。他明明是在谈音乐，却又好象是在借题发挥，隐有所指。

李斯起了谈兴，煞不住车，又道，“音乐之道，只在于节奏和句投。然而，许多人终生习乐，却如逆水行舟，忙煞不离原处。为什么？因为他们错解了节奏和句投的意思，未能领悟其中之奥妙。句投，后世人称为板眼，既节拍之意。节拍之节，与节奏之节，意皆为节制约束是也。不明此理，即使习乐至白头，终不能进乎道也。”

李斯所言古乐之精神，与古希腊人可谓是异曲同工。古希腊人以为，Therhythminmusicanddancing，isnotflow，butpause，thesteadylimitationofmovement。或可译为，音乐舞蹈之韵律，其要不在流动，而在停顿，正如运动自有其不可到处。这一见解，想来应是受有爱利亚学派的影响。

回到李斯。李斯又道，“书法和音乐，其道一也。李某不才，暴得书名。常有人前来求教笔法，李某也无它可言，但云，运笔如御马，必加以嚼络缰绳，然后乃可如意驰骋。书者一明此理，其艺必当大进也。”

姚贾也久闻李斯乃是天下第一的书法家，李斯笔法之论，乃他多年感悟而得，其中自有真意，未可等闲视之。一顿饭吃到现在，席间所谈，无关政治，只是音乐、歌舞、书法，皆闲雅之事，而这些方面，远非姚贾所长，这不免让他觉得，自己和整个气氛有些格格不入。

姚贾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李斯。就目前而言，李斯不仅在家庭上比他成功，事业上也远比他成功。他不得不思考这样一个问题，他和李斯的区别在哪里？又是什么决定了他们不同的际遇？

看到李斯，他不免又想到了韩非。他知道，韩非和李斯是同学。他在韩国时，和韩非是打过交道的，两人的关系甚至称得上亲近。韩非和李斯，都有着“天上知道一半，地上全知道”式的渊博。而他呢，他只是专精通游说的。

古?腊悲剧诗人埃斯库罗斯有一句名言：Thefoxknowsmanythings，butthehedgehogknowsonebigthing。钱锺书先生将这句话翻译为：狐狸多才多艺，刺猬只会一件看家本领。英国思想史家柏林根据这句话，把有智慧的人分作两类：刺猬型和狐狸型。如此说来，他姚贾就是刺猬，而李斯和韩非都是天生的狐狸，只不过，李斯安心地作狐狸，韩非却偏想作刺猬。

切入正题

且说李斯自顾而谈，口水滔滔。李斯此举，究竟只是因为他身为主人，有义务维持筵席的气氛，以免冷场；还是因为他好为人师，习惯显摆学问，非要在姚贾身上找到足够的征服感不可呢？

作为当局者，姚贾心里很清楚，这两者无疑都不是李斯的真实用意。尽管李斯的言谈，东拉西扯，漫无边际，但姚贾却已分明感觉到，这些一盘散沙的闲谈，终究将汇聚到一个中心点上。而这个中心点，必然和他姚贾有关。

姚贾并非是在自作多情。今天的宴席之上，李斯确实有一重大目的需要达成，那就是要彻底驯服姚贾，使其能为秦国之统一天下献计出力。

姚贾对于未来秦国的重要价值，连姚贾本人都未必全然明了。

昨天，嬴政已经唱过了红脸。今天，轮到李斯来唱白脸。

筵席终于切入正题。李斯向姚贾敬酒，笑道，“不瞒先生，李斯年少之时，也曾有意作一个纵横家，庭说诸侯，威加天下，三寸之舌，可当百万雄师，七尺之躯，能济四海之急。大丈夫倘能成就如此，此生何憾！及今日见先生，乃知先生之才，诚非李斯可以争锋也。李斯也不免暗自庆幸，还好没有坚持当初之梦想。不然，有先生在，恐诸侯之宫前殿下，无复李斯立锥之地也。”

姚贾遭到李斯露骨的吹捧，心中越发不安。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果然，李斯话风一转，悠悠说道，“不过……”

姚贾脸色一变。不过之后，通常都没好话。

李斯接着道，“李斯未能如愿成为纵横家，却在秦国做了廷尉。蒙秦王错爱，以国事相委任。相信先生也听过一句官场中的名言：地位决定立场。如今，李斯身为秦臣，一心为秦规划筹谋，对纵横家的看法也随之有大改变。我此时对纵横家的看法，先生未必爱听。在李斯看来，对一国而言，纵横家不足为利，适足为祸。纵横家是什么人？外使诸侯，内耗其国，伺其危险之陂，以恐其主曰‘交非我不亲，怨非我不解’，而主乃信之，以国听之，卑主之名以显其身，毁国之厚以利其家。如此之臣，乱之源也，国之害也。”

姚贾也是纵横家。李斯这么说，分明就是指着和尚骂秃瓢，姚贾脸上顿时有些挂不住。李斯见姚贾有恼怒之色，却也不稍加安抚，又问道，“敢问先生，纵横之术，起于何人？”

被李斯如此一问，姚贾心中更是愤怒。好你个李斯，你也太欺负人了。瞧你这问题问的！哦，老兄，我将给你怎样的睥睨？

放在平时，如此简单的问题，姚贾本是不屑回答的。可现在，他却不能不答。他知道，在李斯的背后，站着的是秦王嬴政。也就是说，这问题不是李斯在问他，而是秦王嬴政在问他。直到这时，姚贾才回味过来。敢情今天的宴席，是一次变相的面试。有些话，嬴政不方便对他说，所以要由李斯代劳。他在秦国的命运，也许就取决于他在这一场宴席上的表现。

姚贾于是没好气地答道：“纵横之术，首倡于鬼谷子。苏秦、张仪、庞涓、孙膑，皆其门下弟子。”说完，又带着反讽的语气，心有不甘地补了一句，“姚贾才疏学浅，也不知道有没有答对。”

李斯大笑道，“先生误会了，李斯可不敢考问先生。”说完，却马上面色一沉，毫不客气地冷声说道：“然而，先生错了！”

纵横之术可以休矣

姚贾闻言一愣。李斯却已说道：“世人多以为，纵横之术源于鬼谷子所创，实则大谬不然。据李斯所知，早在孔子的弟子端木赐，便已持纵横之术，游说天下了。”

经李斯这么一说，姚贾想了起来。嗯，是有这么一回事。端木赐，字子贡。当年，端木赐周游列国，十年之中，改变了五国的命运——存鲁，乱齐，破吴，强晋而霸越（注：端木赐事迹，可参见《史记?仲尼弟子列传》）。

然而，李斯说姚贾回答错误，姚贾却不太服气。在他看来，李斯在这里有些偷换概念。严格意义上说，所谓纵横之术，纵者，合众弱以攻一强也；横者，事一强以攻众弱也。这是近世齐、秦两国逐渐强大，从战国七雄中脱颖而出之后才有的产物。当然，从游说诸侯的广义上来说，李斯所言也不错，端木赐的确可算是开了纵横之术的先河。可是，纵横之术的起源究竟如何，又有什么要紧的呢？李斯啊李斯，莫非你真的别无其他用意，单纯地就是要在我面前炫耀你的学问？哦，老兄，我将给你怎样的睥睨？

李斯又道，说到端木赐，就不得不说到他的另一身份。端木赐，巨商是也。鬻财於曹、鲁之间，孔门三千弟子，以端木赐的身家最为饶益，结驷连骑，束帛之币以聘享诸侯。端木赐全盛之时，可谓名震天下、功业显赫。然而，孔子对端木赐的评价，却并不能算特别高。孔子拿他和颜回作过比较，说道，“回也其庶乎，屡空。赐不受命，而货殖焉，亿则屡中（意为：颜回无论学问道德，都已经够好的了，却时常穷困得没有办法。端木赐不守本分，跑去囤积投机，可却总能猜对行情，富有得不行）。”端木赐又曾当面问过孔子，“赐何人也？”孔子曰：“汝器也。”孔子，圣人也，见识诚非常人可及，一眼便已将端木赐看穿，将其定为器用之人。

由此可见，纵横之术，由商贾之人首创，商贾者，渔利乃天性也。自端木赐之后，纵横之徒，如苏秦张仪之辈，也不脱此路，乱人国，谋私利，而诸侯竟不能察，任由摆布，岂不哀哉！

李斯眼睛盯着姚贾，一字一顿再道，“然而，秦国不比诸侯六国。如今的秦国，不需要端木赐，不需要苏秦、张仪，不需要纵横家！”

姚贾大怒。妈的，逗我玩呢？你们秦国不需要纵横家，那还找我来干什么？害老子干坐这里，听你半天白话！姚贾拂袖而起，便欲离去。

李斯大笑道，“先生欲去乎？苏秦、张仪，何足道哉！超越二人，名垂后世，只在先生一念之间。”

姚贾顿住脚步。李斯道，“先生请宽坐，容李斯徐徐道来。”

姚贾复又坐下。李斯道，“先生之才，岂纵横二字可以囿限！先生是聪明人，李斯也不用多说。秦王，雄主也，志在统一天下。欲统一天下，则纵横之术，可以休也。李斯请言，秦国需要什么样的使节。”

姚贾静静倾听。李斯再道，“舞蹈之美，必合音乐之律。音乐之道，必在节奏句投。书法之理，运笔如御马，必加以嚼络缰绳。秦国欲灭六国，一天下，则其使节，不仅应能通辩辞，会机变，全智勇，长谋略，更重要的是，必能知大局，善揣摩。虽出使千里之外，不能与咸阳时通消息，然其所言所行，无不与大王之意暗合，与秦国之利相契，不越轨，不逾矩。”

姚贾一点就通。李斯对使节的要求，归根结底一句话，一切行动听指挥。也就是说，时刻和咸阳的意志保持高度一致，不能擅自作主。姚贾是搞外交的，他自然清楚，如果使节和国君在外交政策上有分歧意见，不仅会削弱本国在与别国谈判时的地位，更可能产生严重的后果。

事实上，不仅是国家之间的谈判，就连外国黑社会之间的谈判，统一意见，一致对外，也是必须遵守的一大法则。在电影《教父》里面，有这样一个情节：黑手党科里昂家族，虽然常干违法的勾当，但老大维托?科里昂（也就是教父本人）却坚持一个原则——决不贩毒害人。当毒枭素洛佐来和他谈判，要求他加入一起贩毒之时，教父拒绝了，而他大儿子桑尼却表现出了兴趣。教父事后狠狠训斥桑尼道，Nevertellanybodyoutsidethefamilywhatyou"rethinkingagain（永远不要再让你的那些和我的意志相违背的心声，在家族之外的任何人面前响起）!可是，训斥已经晚了。素洛佐敏锐地察觉到科里昂家族内部的不和谐，于是派人暗杀教父，以便由对毒品买卖持温和态度的桑尼接管科里昂家族的生意，从而可以和自己合作，一道贩毒。

请君不朽

话说回来，在知大局方面，的确一直是姚贾的软肋。罔顾大局，则一直是姚贾的强项。姚贾为什么要选择纵横游说作为职业？就是不甘贫穷，就是为了过上好日子。他穷怕了，他也没有颜回那样的境界，“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他承认，在他的职业生涯中，为了维护自己的声誉，为了谈判成功，他的确时常自作主张，甚至违背委托人的意愿，并以“使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作为推搪。而现在，他的软肋就暴露在秦国的面前。秦王嬴政没有立即任用他，眼下李斯又重言警醒他，正是对他在这方面的操行不太放心。

李斯又道，“秦国虽然独强，但外交仍有必要，不可或缺。一味以武力逞强，显非智者所为。在外交上，我们的原则性必须是坚定的，我们也要有为了实现原则性的一切许可的和必须的灵活性。原则性出于大王，灵活性决于使节。对使节来说，自由度是有的，但必须在大王允许的范围之内。”

李斯音调铿锵，侃侃而谈。只有一个权力在握者，才能有这样充沛的信心，让自己说的每一个字，听上去都显得不容抗拒。

姚贾看着李斯，一时迷惘起来。在他眼中，李斯和嬴政这两人的形象，影影绰绰地重叠于一处，不能明晰分辨。姚贾向来自命不凡，以为自己是人类的精英，在面对六国国君时，他也能应对自如，甚至有空藐视之。但在李斯面前，他竟然不能抵抗。通过李斯，他第一次知道了自己的局限性。他明白，在看问题上，他和李斯不在同一高度。两人的区别，就是大智慧和小聪明的区别，大谋略和小权术的区别。他也意识到，只要有李斯在，嬴政身边NO.2的位置，就不会被别人抢走。

古往今来，出过无数二号人物。而在其中，为后人传诵的并不多。而这些被后人传诵的二号人物，大致可分为两类，一类是开国型，一类是治国型。姜子牙，张良等等，属于开国型，即所谓的kingmaker。王安石、张居正等等，属于治国型。而李斯的仕途经历表明，只有他，曾兼两类之长于一人之身。

李斯继续道，“对秦国来说，战争是政治的延续。外交是战争的延续。这便是目前秦国外交的最高原则。也就是说，我们需要的是这样一位使节，他相当于是秦国驻扎在六国的代表，全权打理外交事宜。当秦国的统一之战来临之时，他必须确保，除了被攻打之国外，其余诸侯皆作壁上观，并不发兵相救。这边秦国在攻打，他则要告诉那些未被攻打之国，秦国打得好，打得有理，打也是为了你们好，消弱其志，安定其心。当然，可想而知，这活不好干，即便苏秦、张仪复生，也未必能够胜任。我们一直在找这样一个人。能担当此重任者，必先生也。”

李斯再道，“秦王属意先生久矣，又恐先生未必首肯，自愿担当此任。李斯受秦王重托，故而先行求同于先生。从今往后，秦国一切外事，先生其听之。日后天下混一，四海清平，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纵横之术，不攻自亡也。史书也将如是记载，纵横之术，端木赐首创之，苏秦张仪光大之，而先生结束之。

先生如能不负使命，助秦得天下，则先生之功绩，较诸攻城灭国之将帅，不遑多让，天下不会忘记，秦王更不会忘记。试想，一个空前的帝国，一件不朽的功勋，而先生，便是其中最明亮夺目的一部分！”

听完李斯所言，姚贾那颗曾经贫贱的心，一刹那间也充满了高尚的激情。

李斯再敬酒，道，“明日大王廷议，为四国合纵之事。希望能见到先生出席。”

姚贾道，“姚贾有一难处，不得不先行表白。如君所知，姚贾乃赵国逐臣，不能进入赵国国境。不能入人之国，安能说人之君？”

李斯大笑，于是将赵国驱逐姚贾的实情相告。姚贾听罢惊愕不已，李斯又道，“先生虽然受了委屈，然而这一番曲折，也正可见大王之爱重先生也。至于赵国之事，先生大可放心。李斯可以保证，先生一旦使赵，赵王必除道郊迎，身御至舍而问。而且，容李斯先卖个关子，从明天开始，李斯可要羡慕先生了。”

赵王为什么会自己打自己嘴巴，要亲自迎接他姚贾的造访？李斯又为什么要羡慕他姚贾？这两个悬念，看来李斯暂时也不想为姚贾解开。姚贾心想，目前看来，似乎有美好的命运正在召唤着他，只要他点头同意。尉缭在给他的邀请信中，已经代表嬴政，给他开出了不菲的条件，但是，那信中的条件虽然不错，但也不至于到了能让李斯艳羡的地步呀。本来，姚贾已经是走投无路之人，只要能保住信上的条件，不被坐地杀价，将原定待遇打折，他就已经心满意足了。难道，嬴政即将开给他的条件，还要比信中许诺的高上许多？

另一方面，他真的要将个人的命运和秦国的战车绑在一起吗？四国合纵，本是他心血的结晶，现在，他舍得去亲手摧毁他一手缔造的事业吗？明天的廷议，他?该出席吗？即使出席，他应该点头吗？

姚贾心思百转，昏昏沉沉地回到尉缭那里，夜深仿佛三更，尉缭早径睡下，鼻息已如雷鸣，敲门都不应。只余姚贾一人，在陌生的咸阳街头，倚杖听取风声。

解铃终须系铃人

第九章回马枪

翌日，嬴政召集廷议，讨论应对四国合纵之策。有资格参与廷议者，无不是秦国的高官显爵。然而，让这些入会的大臣们意外的是，赫然有一个陌生面孔夹杂在他们中间，于是互相打听，却也都说不出那人的来历。

是的，姚贾还是决定来了。他虽不在秦国的官员编制之内，但作为嬴政的特邀嘉宾，自然有资格出席廷议。姚贾乃是第一次参与廷议，他环顾左右，好家伙，规模可真不小，算上他自己，实到代表共计六十人，殿内所见，黑压压一片人头。

嬴政俯视群臣，问道，“四国为一，将以图秦，寡人屈于内，而百姓靡于外，为之奈何？”

嬴政话落，群臣不能应答。水落而石出，谁在朝中最具人气和感召力，此时最能凸显分明。每个大臣都在用眼睛投票，投给那个份量最重、最可倚仗的人，准备唯他马首是瞻。

群臣所望者谁？李斯是也。

李斯面色似水，不动如山，浑不理会这众多期待的目光。

嬴政不悦，沉声再问，“四国为一，为之奈何？衮衮诸公，竟无一人可堪为寡人分忧？”

见嬴政动怒，群臣均面露惧色，看向李斯的目光更为急切。

姚贾见众人只望着李斯，根本没人在乎他，心中冷笑，霍地起身，朗声道，“姚贾愿出使四国，必绝其谋，而安其兵。”

连林人不觉，独树众乃奇。姚贾这一站起，的确卓然独立，赚尽眼球。于是群臣惊诧，李斯微笑，尉缭睡觉。

嬴政下殿，亲执姚贾之手，道，“正待先生此言。”

姚贾终于明白李斯为什么要说羡慕他了。因为嬴政回报给他的慷慨，为他作梦也不敢想到。嬴政不仅赐他车百乘，金千斤，更当着群臣的面，亲自为他披王者之衣，加王者之冠，佩王者之剑。姚贾立于嬴政之前，穿着国王才配拥有的全套行头，浑身颤抖发烧。无法承受的荣耀，让他幸福得快要死掉。

对于一个使节，给予这般的宠遇，自古未曾有，后世也不复见。群臣无不色变，以为嬴政一定是判断力出了问题。殊不知，嬴政演这场戏，自有他深远的考虑。

首先，嬴政要演给姚贾看。想姚贾当年，只是大梁城中的一位不良少年，后来入赵国为臣，也是倍受猜忌，不甚如意，如今竟然能站在当世最强王国的宫殿之上，衣王者之衣，冠王者之冠，佩王者之剑，对人臣来说，其宠遇已是到了无可复加的极致。这样的宠遇，不但李斯，就连当年的嫪毐和吕不韦，也未曾享受过。秦国立国六百余年来，他姚贾是独一份。嬴政又在众人之前行了这事，在满朝文武的见证之下，将姚贾推上了荣誉的巅峰。姚贾热泪盈眶，为了这一刻，即便以后为此而死，那也是可以无怨无悔的了。

其次，嬴政还要演给其他人看。其他人是谁？一是国内大臣，二是六国君臣。

虽说姚贾已在赵国积累了一定的经验和资历，但到了秦国，姚贾仍只能算是一名新手，容易遭到同僚的排斥和轻视。而要树立起姚贾的威望，使众人心服，最速成的方法，莫过于给他超乎规格的礼遇。后来，当刘邦要把韩信从一个无名小卒提拔为军中大将时，为了使其服众，也效仿此法，特别择良日，斋戒，设坛场，具礼而拜韩信，于是一军皆惊，莫敢抗之。再后来，汉文帝时，王生老人在朝廷之上，当着皇帝和众大臣的面，命张释之为其跪而结袜，从而让张释之的名望迅速暴涨。

嬴政这场戏，也演给六国看，尤其是给赵国看。今世之外交，如A国向B国派遣大使，需要事先征得B国的认可，倘B国不喜欢该大使，完全可以拒绝这一任命。战国之时，概也类此。你赵国不是驱逐了姚贾，不许他再踏入国境的吗？如今，姚贾穿上这身王者制服，再出使你赵国，那几乎就等于我嬴政亲临。试问，你赵国敢把我嬴某人拒之门外吗？

再说，姚贾这趟出使，身担重任，不容有失。那时不比今世，使节能够享有外交豁免权，即便犯了事，大不了驱逐出境，不至于命丧他邦。那时的使节，被囚禁乃至被杀害，并不鲜见。姚贾有了这一身装备，就等于握着一面免死金牌，就算他在六国做了和其使节身份不相称的行为，六国也不能取了他的性命。

嬴政的这番苦心，姚贾感且身受。在这个陌生的国度，他第一次体验到了集体的温暖和关怀。绿叶对根的情意，在他心中浓浓地泛起。

姚贾来向李斯辞行。李斯亲于府前相迎，连连道贺。寒暄已毕，姚贾问道，“姚贾将去，廷尉可有言相赠？”

李斯笑而不语。

姚贾道，“姚贾破四国合纵之法，未必与廷尉同。愿先闻廷尉之意。择肉后发，先中命处，这可是廷尉当日亲口所教。”

李斯大笑，心道，姚贾果然是聪明人，识大体的。

择肉后发，先中命处，乃是当时狩猎的术语。意思大致为：狩猎时，先指明禽兽身上的某处，然后发箭，射中才能算数作准。姚贾借用之，也算是委婉地表达了向李斯请示工作之意。这也不免让人想起，现在许多浪荡子，喜欢借用棒球术语来描述追求女生的进展，并分为上了一垒、上了二垒、上了三垒，打出全垒打等等。或许会问，打出全垒打之后，又该如何呢？呵呵，那就该开始新的比赛了。

李斯笑完，又正色道，“赵王好大喜功，去年来咸阳置酒之时，大王与其会，已早为今日预作绸缪。先生使赵，只需如此如此，则赵不足为忧也。赵不为忧，合纵自破。”

姚贾大喜，道，“廷尉此谋，更在姚贾之上。”

李斯再交给姚贾一份名单，郑重说道，“此乃秦之最高机密，知者惟大王与李斯也。名单之上，皆是六国中已被收买之大臣，可为内助。先生此去，非经年不能归，秦之外事，悉在君手。先生跋涉自爱，尚其勉旃！”

且问天意

“邯郸城，我姚贾又杀回来了！”姚贾高坐于赵国王宫之上，心中得意地狂吼。

反观赵王偃，前不久才把姚贾扫地出门，尘埃未及落定，今日却又不得不将姚贾迎回，奉为座上贵宾，其屈辱感可想而知，是以筵席之间，愠怒形于颜色。

姚贾看着赵王偃一张苦瓜脸，两只喷火眼，不觉快意非常，笑道，“大王何故不乐？臣姚贾可是给大王带好消息来了。”

赵王偃冷哼不答。你小子从秦国来，能带什么好消息？

姚贾道，“去年大王于咸阳置酒，秦王曾与大王许诺，‘燕无道，秦使赵有之。’今秦王命臣前来，重申前言。赵如伐燕，秦愿遣大将桓齮及杨端和，率军出东郡，与赵并力，为赵驱使。”

赵王偃一听攻打燕国，顿时来了精神。

赵国和秦国，多年干戈不休，争战频频。如果说“打是亲，骂是爱”的话，那么赵和秦这一对冤家，其亲密程度，足以让热恋中的情侣看上去生分得象是在作皮肉交易。不过，自赵王偃即位以来，赵国兴趣有所转移，开始对燕国情根深种。赵王偃即位第二年，便命李牧为将，攻燕，拔武遂、方城。第三年，又以庞煖为将，再次攻燕，俘虏两万军队，杀燕将剧辛。前后两战皆胜，取得不菲之战果。

如今，六年没打燕国了，赵王偃不免有些技痒。更何况，燕国弱小，只要攻打，必有斩获。而秦国强大，虽然四国合纵出击，却也难言必胜，弄不好，还要损兵折将，最终割地求和。

这么一权衡，赵王偃于是决定伐燕。诸大臣均力言不可，好不容易四国合纵，尚未西向攻秦，却先自己窝里斗起来，合纵失效不说，也让齐、楚两国从此对赵国失去信任。再说了，秦国向来阴险狡诈，尽管许诺与赵国联合攻燕，其心终不可测，未可轻信！

大臣群情汹汹，赵王偃也不能独断。无奈之下，只能占卦，请老天爷来作裁判。

那时占卦分两种，一为凿龟，二为数筴。凿龟，即钻烧龟甲，根据龟甲所出现的裂纹来推断吉凶；数筴，即用五十根蓍草茎作工具，根据《周易》规定的占筮方法组成卦象，再以卦象去推断吉凶。

先用凿龟之法，兆曰，伐燕大吉。不放心，又用数筴之法验算了一遍，结果还是大吉之兆。

赵王偃以手抚胸，感谢上帝。姚贾以手抚胸，同谢同谢。

见天意如此，大臣们也无话可说。而老天爷的承诺，比秦国的承诺更能壮胆。赵王偃于是以庞煖为大将，尽举全国精锐之师，攻打燕国。其目标也是雄心万丈，不是夺取几座城池而已，他竟是要吞并燕国！

弃合纵而伐燕，这便是赵王偃继驱逐姚贾之后，犯下的第二个致命错误。

速度之战

燕王得到赵国即将来犯的情报，也无可奈何，只得派使者前往游说秦王。使者途径赵国，遭到赵王偃扣留。使者道：“秦、赵为一，而天下服矣。今臣使秦，而赵系之，是秦、赵有郄。秦、赵有郄，天下必不服，而燕不受命矣。且臣之使秦，无妨赵之伐燕也。”

使者的话，简直是在没话找话，毫无说服力。幸好赵王偃壮志满满，提前表现出了胜利者的风度，心想，刚被抓获的犯人也有权力打一通电话呢，于是释放使者。

使者至咸阳，见秦王嬴政，道：“燕王窃闻秦并赵，燕王使使者贺千金。”

嬴政假意惊诧道：“夫燕无道，吾使赵有之，子何贺？”

使者答道：“臣闻全赵之时，南邻为秦，北下曲阳为燕，赵广三百里，而与秦相距五十余年矣，所以不能反胜秦者，国小而地无所取。今王使赵北并燕，燕、赵同力，必不复受于秦矣。臣窃为王患之。”

嬴政神色凝重地点点头，心中却乐开了花。不出预料，燕国使者果然求救来了。燕国寡人是要救的，至于怎么救，那可就由不得你燕国了。

嬴政和李斯的谋划便是：当年，孙膑围魏救赵。如今，秦则攻赵而救燕。

使者听闻此计，长叹道，“秦欺燕也。秦因救燕之名，行攻赵之实。赵既灭，燕何能存？吾辱使命，无颜归也。”乃拔剑自杀，竟不返燕。

秦军得了理由，于是大举攻赵。桓齮与杨端和军，从东郡出。王翦军，从上党出。两面夹击，军情危急，赵王偃急召庞煖回师。

当年，赵王偃即位之初，使乐乘代廉颇为将，廉颇竟视王命为无物，公然攻打乐乘，乐乘败走，廉颇也逃亡入魏。如今，庞煖自恃名将，骄纵一如廉颇，又兼大军深入燕境，燕军羸弱，不能抵抗，燕国似乎旦夕可下。灭国之功，对任何一个将领而言，都是一种终极诱惑。于是，庞煖违抗王命，拒不回师，攻燕更急。他也知道，身后的赵国正在经受秦军的攻击，不过，他愿意赌上一把，看谁的攻击速度更快。

庞煖这边，的确是一路势如破竹，然而，秦军那边的进展，却也一点都不慢。

当庞煖攻下燕国勺梁时，王翦军攻下了赵国的阏与、轑阳。

当庞煖攻克燕国的釐时，桓齮与杨端和军攻取了赵国河间六城。

当庞煖攻克燕国的阳城时，桓齮军又攻取了赵的鄴和安阳两城。

如此一来，庞煖不敢再赌下去了，急忙回师南援，然而为时已晚。在秦军的顽强抵抗下，庞煖收复失地的悲壮努力，只能以失败告终。

光从抽象的文字叙述上，我们可能无法具体感受到秦国的战果。只有翻开地图，我们才会意识到秦国的战果究竟有多辉煌。秦国得到了阏与、轑阳，便完全控制了邯郸西边的漳水流域。得到了河间六城，则河间各城也全部归秦所有。得到了鄴和安阳，则秦之兵锋，距邯郸已仅百余里。经此一战，赵国的西面、南面、东面的出路都已被秦国封锁，可以说，赵国从此丧失了主动进攻的能力，只能处于被动防守的境地。

赵国之败，庞煖难逃其咎。一代名将，从此被废而不用。处置完庞煖，赵王偃仍义愤难平。他是有大志气的，他本打算利用秦国的力量，吞并燕国，从而强盛赵国，积蓄力量，以便日后和秦国争霸天下。不成想，便宜没占到，反而地削兵辱，蚀了老本。他不能原谅自己，他必须惩罚自己。自宫还是自刎，这是一个问题。

秦赵之战，也给当时的国际形势带来了深远的影响。赵国本是合纵的首倡者，却率先背叛合纵，攻打同盟的燕国。且不说燕国恨之入骨，即便是齐、楚两国，也不敢再相信赵国。赵国之形象一落千丈，从此为国际孤立。相比较而言，秦国的行为虽然也不地道，但比起赵国的背信弃义，反而更容易被原谅一些。

在深深的懊悔和自责中，不多久，赵王偃便郁郁而死，其子迁即位为赵王。

嬴政十一年，天下大事，大体如上。

来信

第十章再见吕不韦

嬴政十二年，有一个人重又走入我们的视线。

这个人，就是久违了的吕不韦。

犹记得，仅仅两年之前，吕不韦还在作着大秦的相国，权势显赫，雄视天下。只因牵连嫪毐谋反，险些丢了性命。好在嬴政念他奉立先王之功，加上为他说情者众多，这才格外开恩，只是免去其相国职务，逐回封国河南。

曾经不可一世、令行禁止的吕不韦，就这样被强制性退休。回到封国河南之后，吕不韦的生活品质仍保持着过去的奢华水准，金钱、美色、衣食、车马，依然是应有尽有，从未短缺。然而，所有这些，都并不足以慰藉吕不韦心中巨大的失落和苦闷。

吕不韦很清楚，是什么让他能够傲然于世、俯视众生？又是什么使他的八尺之躯，变得高山仰止、莫敢仰视？

答案只有一个——权力！

有权，则为帝王师、国之相；无权，则穷谷一迂叟而已。

十年咸阳，吕不韦过惯了发号施令、定夺国事的日子。他已患上了权力依赖症。如今骤然告别这种高节奏高强度的政治生活，一望无际地空闲下来，再也没有人向他汇报工作，再也没有人等待他的决定。他顿时失了目标，没了寄托，于是心境蛮荒，日夜漫长。

佳人绝色时，五陵子弟争缠头。人老珠黄去，门前冷落鞍马稀。吕不韦虽然同样年老色衰，不过好在他是男人，而且是一个充满利用价值的老男人。像他这样经验丰富的老政治家，深知秦国底细，威望既高，影响又大，一旦退休，六国自然不肯放过，无不希望延揽他到本国来发挥余热。

两年来，诸侯宾客使者相望于道，争相开出优厚的条件，力邀吕不韦出山。然而，对于诸侯们的盛情，吕不韦却一概婉拒。

到六国去发挥余热，吕不韦并无兴趣。他作过秦国的相国，在一段时间里，他甚至是秦国实际上的一把手。在他看来，六国的庙太小，容不下他这尊大和尚。况且，六国的灭亡指日可待，他也没有必要拿自己的晚节，为六国的覆灭陪葬。

吕不韦独独期待着咸阳的使者。

秦国，那个他倾注过所有热情和智慧的国度，那里有他的心血、他的丰碑。那里有一个他一手扶植上去的秦王，有一个让他爱恨交织的太后。这两年来，他不曾放弃过重返咸阳的希望，也不曾放弃过重返咸阳的努力。他相信，赵姬和嬴政这对母子，终会想起他的功勋，感念他的恩情。

然而，咸阳的道路寂寥着，咸阳的天空沉默着。

该来的不来，不该来的偏偏扎堆。尽管遭到吕不韦的拒绝，诸侯的车马，还是一拨接一拨地光临河南，想挡也挡不住。

北宋王安石罢相，退居金陵，曾作诗曰：“穰侯老擅关中事，长恐诸侯客子来。我亦暮年专一壑，每逢车马便惊猜。”细究荆公此诗，名为存心丘壑之意，实则留恋庙堂之情，欲再报效朝廷，重续政治生命。

同为下野的权臣，荆公作惊猜车马之语，聊以自嘲。吕不韦却是真正地害怕诸侯派来的车马。六国的殷勤好意，让吕不韦有苦难言。拜托，别再来请我了，你们是在害我啊！瓜田不纳履，李下不整冠。你们如此频繁地光顾，叫我想不招嬴政的猜忌也难。

另一方面，每次拒绝诸侯，吕不韦都顶着巨大的压力。这压力来自于他门下的三千宾客。这些宾客跟随他多年，不离不弃，图的是什么？他不得不考虑宾客们的利益。他虽然不愿出仕六国，可也不能耽误人家的前程呀。

春暖花开，咸阳的使者终于降临，为吕不韦带来一封嬴政的书信。信中如是写道：“君何功于秦，封君河南，食十万户？何亲于秦，号称仲父？其与家属徙处蜀！”

短短二十八字，看得吕不韦脸白如纸，虚汗淋漓。他冷笑着，这就是我为之苦等的消息？原来，没有消息，才是最好的消息。

吕不韦久久地读着这封信。透过字里行间，他看见了嬴政那双冷酷的眼，那颗铁铸的心。

是的，嬴政全然抹杀了他的功绩，彻底划清了和他的界限。嬴政抛弃了他，像蝴蝶抛弃了蚕蛹。嬴政要将他放逐到蜀地。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尔来四万八千岁，不与秦塞通人烟。一入蜀地，必将永不能回归。

王命当前，他还能有别的选择吗？

饮鸩

且说吕不韦接到嬴政的来信，心中虽疑虑恐惧，神态间却依然保持镇定。只是在晚宴之上，他的目光显得格外慈祥，不舍地流恋在每个家人的脸上。

宴席散去，吕不韦特地留下最疼爱的两个孙子，和他们戏耍了好一会，这才让人送回。两个孙儿离开之后，吕不韦的面容便再无一丝暖意。

吕不韦有宠姬卫氏，年轻貌美，妙解歌舞，向来最得吕不韦欢心。卫氏见吕不韦面容阴沉，知道他一定有了什么烦恼。哄老爷子开心，是她义不容辞的责任。然而，任她使尽千般风情，抛出万种伎俩，吕不韦始终毫无反应，只是低头向暗壁，千唤不一回。卫氏无奈，只得悻悻回房睡去，便宜周公了。

吕不韦独自呆着，心绪空前狂野。

嬴政绝情的来信，等于宣判了他吕不韦在政治上的死刑。

然而，他吕不韦对秦国可是立了不世奇功的。他曾是权势独握的大秦相国，令六国在他脚下匍匐称臣；他曾是高高在上的秦王仲父，让太后在他身下婉转呻吟。迁入蜀地，这是流放罪犯才有的待遇，他怎能接受这样的耻辱！他必须保全自己的尊严，拒绝加诸于他的侮辱。

是的，他至少还有一条路可以走。

吕不韦披衣而起，立于庭院之中。凝望天空，天空真高。聆听周遭，周遭好静。嗯，这是五月的一天，一切都是五月该有的味道。

五月，唐璜结束了他的初恋，而桂花的花期尚早。

阶下积露，夜凉如水。吕不韦伫立良久，然后叫醒家僮，命令备下热水，他要沐浴。

家僮们对这个传说中的老爷子，一向敬如天神。虽说在深更半夜还要沐浴的要求着实有些古怪，却也不敢多言语，只能乖乖照办。热水备妥，家僮又小心问道，“要不要唤醒卫氏，为老爷侍浴？”吕不韦摇摇头，道，“不用，都下去，老夫欲静处，任何人不得打扰。”

吕不韦泡在热汤之中，尽力伸展四肢，感受着自己的身体。以前，都由宠姬给他洗澡，他根本用不着自己动手伺候自己。而现在，他缓缓抚摩全身，象是检阅，又象是道别。他端详着自己，骇异于自己那丑陋的、类人而非人的形状。他的身体，早已不再饱满，肥胖了，松弛了。

多年来，他一直很少生病，然而衰老却无法抗拒。尤其是退休以来，他衰老得很快很快。外观旁览，尚似全人，解衣一卧，肢体不复相关。

作为男人，他的情欲尚存，身体却已不堪运使。每次情动，如持新雨伞，硬要将那物撑起，真当罪过相。每当此时，他便悲凉地意识到，他已永不再年轻。

青春消逝的声音，就是慢慢阳痿的声音。

吕不韦沐浴完毕，穿上最舒适的熏香衣物。而在这些衣物的庇护之下，他的威严和伟岸，看上去依旧不容侵犯。他取出早已藏好的鸩酒，嘴角牵动，苦涩笑道，有些酒，必须一人独饮。有些路，必须一人独行。

当年，嫪毐谋反被擒之后，一心只求速死。吕不韦和嫪毐不同，他一向鄙视嫪毐的下贱质地和小家子气，他就算要死，也一定要死得游刃有余。

金黄的酒液，慢慢倾注在金爵之中。吕不韦的手，稳定而平静。而他举止之间，更是闲适优雅，雍容有度，象是在款待最尊贵的客人。今晚，他就是自己最尊贵的客人。

既然死亡不可避免，为什么不好好享受它的降临？

天空黑得深沉，不见光亮，无有云彩。吕不韦晃动着手中的金爵，凝眸于酒液荡起的涟漪，仿佛已先行醉去。

哦，鸩，你这如孔雀般美丽的鸟儿，栖于深山幽谷，飞于云天之上。单看你那五彩的羽毛，飞翔的曼妙，又有谁会相信，你竟能如此的致命，用你那华丽的羽毛，只需轻轻划过，便能把消愁的美酒变为夺魂的毒药？也罢，也罢。醉是暂时的死，死是永恒的醉。再没有比你更好的调酒师了，我正需要来上一杯你调治的美酒。来，鸩，我敬你，为你的美丽，为你的飞翔。

伤逝

酒液滑入喉中，馥郁芳香，端的佳酿。吕不韦一边遥想着酒液在肠胃间的穿行，一边快速回顾起自己的一生。喔，那是精彩的一生，辉煌的一生，几乎征服了全世界，俯视过所有人。

吕不韦，我跟你说，你是上天选择过的，你是上天赐福过的。贫贱凡庸的生活，你一天也未曾经历过。命运以温柔的手臂拥抱着你，让你成为人上之人，沉浸于高处的风光和寒冷。你当知足，衷心地感谢，微笑着告别。

噫，我姑酌彼金罍，维以不永怀。

纵有千年铁门槛，终须一个土馒头。然而，你于秦国功勋卓著，最终却落得这样的下场，不得善终。也许你心中余怒未消，以为自己理应得到更为体面的死亡。但是，用你那生意人的头脑再仔细想想！你的那些投资，那些功勋，都是已经沉没的成本。作为一个理性之人，在决策之时，不该将这些沉没成本计算在内。?总之，过去已是过去，何必再愠怒感伤。泰坦尼克号葬身海底，而罗丝也开始了新的生活。

噫，我姑酌彼兕觥，维以不永伤。

毒酒终归也是酒。两杯下肚，吕不韦兴致渐高，思维之力越发健旺。

他想到了自己的童年。那时节，他是一个漂亮的小男孩，一只手拿着糖果，另一只手被父亲牵着，走城串乡。哦，那些纯粹的快乐，恍在眼前，却又如几万年般遥远。

他想到了自己的家人。他已经到了末路，不能再连累他们。而在目前的局势之下，他的死，对他们未尝不是好事。嬴政顾忌的只是他一人而已，他死之后，嬴政就算不宽恕他们，至少也不会再赶尽杀绝。

他想到了三千宾客。自从他失势以来，他便明显地感到，这三千宾客越来越难以控制。他是他们的主人，却也是他们的工具。他们不允许他无所作为，他们更不会允许他坐以待毙。如果他们知悉了嬴政的来信，难保他们不挟持他出走六国，从而成为秦国的叛臣；或者强迫他和当年的商鞅一样，造反作难，结果被株连三族。而这两种结果，都不是他愿意看到的。也好，猢狲催树倒，树倒猢狲散。

他想到了自己未尽的政治理想。很遗憾，他熬不到统一中国的那一天了。如今的舞台，属于嬴政和李斯。然而，天下归一的种子，毕竟是由他亲手撒下。在未来那秋天的田野上，想必是一片丰收景象——整齐排列的金黄谷堆，有人听钟晚祷，有人弯腰拾穗。

这是他第一次品尝死亡的滋味，虽然经验欠缺，但他仍然决定选择和解。他回忆着生命中那些美妙的片段，作最后的挽留。而最为美妙的片段，却又总和一个名叫赵姬的女人有关。

一阵熟悉的思念，仿佛随身携带的行李，被吕不韦在午夜悄然打开。

赵姬，有多少个夜晚，这样的时间段，我们彼此厮守，不愿睡去。两双眼睛，甜蜜的凝望，温暖的投降。那时，你是我最重要的阵地，最坚强的堡垒。而我，一个愚蠢的士兵，以为要赢得无上的荣誉，就必须先将这所有放弃。后来，你心中的火车重新开走，而我却连卧轨的机会也化为乌有。

然而，你我都无法否认，那是一次太刻骨的路过，那是一场太奢侈的挥霍。

你的离去，依然在持续，从春日到冬季，从花开到雪雨。我知道，从前再也不能回去。然而，我思念着你。

我强迫自己去相信会有奇迹。我必须相信你我的再遇，我必须相信针对彼此的老去。我必须相信，当你回来时，会轻轻地对我说一句：“哦，原来你一直在这里。”

亲爱的，我累了，倦了，我已无力再去祈祷，奇迹也永不会发生。我将睡去，把这空旷的人世间留交给你。

是谁，在十年后为你打开家门？是谁，在入睡前和你共一盏灯？

我将睡去。亲爱的，别哭，也别怕，很快就会过去的。或许在多年之后，你偶然经过我的坟茔，如仍有意，请为我歌上这样一曲：

“葛生蒙楚，蔹蔓于野。予美亡此，谁与？独处？

葛生蒙棘，蔹蔓于域。予美亡此，谁与？独息？

角枕粲兮，锦衾烂兮。予美亡此，谁与？独旦？

夏之日，冬之夜！百岁之后，归于其居。

冬之夜，夏之日！百岁之后，归于其室。”

（注：此即《诗经?唐风?葛生》，乃是一首妻子悼念丈夫的诗。）

而我，也将在地下感到满足，觉出欣慰。

恐惧

深宅大院，门户洞开，夜风贯穿，吹卷帘幕。

吕不韦再饮一杯，忽觉腹中一阵剧痛。他无言苦笑，毒终于发作了。

疼痛从腹中蔓延，向全身扩散。他的身体渐渐沉重，似往地底坠去。死神正在步步逼近，听，那不容阻挡的脚步声。咚、咚咚、咚咚咚……

刹那间，吕不韦寒毛倒竖。他原以为自己已然勘透生死，有能力平静地走入永寂。然而，当他真切地意识到，死神的镰刀即将割入他的咽喉，他却不由自主地慌乱起来。这就真的要死了吗？这一死，就永不再复生了吗？从此诀别万物，腐朽为烂泥，化解为乌有？

屈原作天问，意在为天地溯本穷源。而吕不韦畏惧的是，天地的终点会在哪里？

天地究竟有多辽阔？时间究竟有多长寿？人类又到底会存活多久？如果有一天人类消亡，宇宙是否便从此陷入死寂？人类的存在，在时间的长河里，是否短暂得可以忽略不计？如果真是如此，那么人类的存在，又有什么意义？在人类灭亡之后，在所有的生物都毁灭之后，要再过多久，宇宙中才会再次诞生生命？而在诞生的生命之中，会不会再进化出类似于人类的智能物种？他们是否也会和人类一样可怜？时常地笑，也时常地哭，时常对骂，也时常互殴？他们是否也贪得无厌，喜欢无休止地占有？他们是否也追求虚无的名，争抢实在的利，喜欢伤害别人，也喜欢伤害自己？他们是否也和人类一样悲哀？就如同罗素概括过的那样，人类所有的行为，其实只有两桩，一是改变物体的位置和形状，二是让别人也这么干。而曹三又以为，罗素的这段话，再恰当不过地诠释了易经的易？彼人类和此人类之间的空白，究竟会持续多长？而这段时间之内，宇宙中又会发生些什么？宇宙有知觉吗？如果有的话，他会期待着生命的出现，从而让自己被认识吗？他在乎自己被认识吗？他需要自己被认识吗？而，而……如果连宇宙和时间也都终结了，这世界还剩下些什么？

吕不韦不敢再想下去。他心脏狂跳，浑身发冷，甚至连毒发的剧痛也顾不上感受。他觉得自己被遗弃了，他成了孤儿，独自面临此在的死亡和未来的无限。

Nobodycaresnobody，固然是天地之常理。然而，他可是吕不韦呀！他曾征服过世界，站在权力的巅峰，让千万人在他面前瑟瑟发抖。只要他一声令下，可以铲平一座山，可以填平一条河。难道，堂堂吕不韦的死亡，也就不过如此而已？

祝福孩子，祝福老者，祝福男人和女人，祝福已经死去的和即将诞生的。世界是我们的，也是你们的，但归根结底，谁的都不是。地球是圆的，所以，别以为站在珠峰高头就有资格扯开破嗓子狂喊“我站在世界之巅”这类狗屁不通的胡话。瞎得意个什么劲，在地球那头的人看来，你就在他们屁股底下，低微至尘埃。难道你还不明白？地球圆，是圆得有道理的。推而广之，地球转，也是转得有讲究的。

大地耻笑着每一个踩踏它的家伙，它说：去你妈的。它在你的脚下大声地咒骂你。天空，哦，是的，天空，威严地罩在每个混蛋和非混蛋的头上，天空不说话，不是不能，而是不屑。天空，无可比拟的沉默。

且不问他的死亡对秦国意味着什么，只问他的死亡对天地意味着什么。是的，他吕不韦即将死去，一段传奇即将终结。可是，为什么不见天地对此有丝毫表示？嘿，你们应该兆示出异常天象，来几道闪电，响数声霹雳，或者出现流星，降临灾异，或者山崩，或者海啸。表现出你们的惋惜，乃至是你们的愉悦。总之，发生些什么，至少让我知道你们并非毫不在乎。然而，举目望去，天空只是安静、阴沉、冷漠。喔，老天爷，哪怕给我来一阵毛毛雨也好，至少也是你的一份心意。我可是吕不韦呀。

夜越发地深，室内一灯如豆，火光柔弱娇嫩。

遗恨

吕不韦深陷大恐惧，他急切地想要抓住些什么，攀附些什么，和自己一起下沉，去到黑暗的深渊，结伴不归的旅程。

被背叛的愤怒，被抛弃的不甘，因而在吕不韦的心中骤然复活，使他暂时忘却寒冷，忘却死神。我有抑郁气，从来未经吐。欲作大叹吁向天，穿天作孔恐天怒。然而，该是倾泻的时候了。此一去，将永不回返，何必还要虚伪地隐藏自己的真实感受，把一切都粉饰得温情脉脉？

自古皆有死，莫不饮恨而吞声。吕不韦可不想也这样压抑自己。即使他不能逃脱死亡的亲吻，至少，在他咽下最后一口气之前，他有权利对自己真诚，无忌惮地释放内心。

无所谓对错！不在乎因果！

爆发吧，恨！言说吧，心！

同为不平则鸣，吕不韦没有像泰门那样，惟恐天下不乱地诅咒雅典城内所有的人（注1）。也没有像约伯那样，破口咒骂自己的不该出生（注2）。吕不韦的诅咒，只针对着一个可怜的女人——赵姬。

当吕不韦打开意识的闸门，他这才意识到，他对赵姬，竟是恨得如此深沉。

我将在夜色中沉睡，四周空无一人。然而，亲爱的，你怎么不在我身边？怎么不来见我最后一面？多少年来的你我之间，不再有偷情时的激情疯癫，也早无厮守时的温馨缠绵。我们纯乎是两个陌生人，隔着一千多公里的遥远，隔着这个狗娘养的人世间。我的亲爱的，当我最需要你的时候，你怎么不在我身边？你忘了那些誓言？你忘了那些誓言！潮犹有信，妇人无情。我早该想到，我早该知道。

河南和咸阳基本没有时差，所以我想此时你应该已经睡下。脱去了繁缛的华服，卸去了厚重的脂粉。在你的呼吸中，只剩苍老的气息，再无青春的甜腻。昔日戏言身后事，如今都到眼前来。不用等到一千年之后，只要等你一觉醒来，这世界上就已经没有了我。你的第一个男人，你的吕郎，将永远离开你。这样的场景，可曾在你的梦中出现？即使出现，可能唤醒你那沉睡的心？

赵姬，别人视你为太后，可在我眼中，你永远是邯郸那个被我豢养的贱婢。这由不得你。我可以原谅嫪毐，丫本来就是一种马。我可以原谅茅焦，长得帅并不是他的错。我可以原谅嬴政，作为帝王，他有权利铲除大患，让自己感觉安心。可我无法原谅你，你一直都是有选择的。然而，你总是用下半身思考，你的淫欲也总是不能餍足。而我，却只能忍受你，纵容你，旁观你。

是怎样恶意的造物，将美丽的容颜和蛇蝎的心脏，同时放在你一人的身上？是我成就了你，是我成就了你们一家。你本只是一个平凡女子。是我，在人群之中，打捞出你，拯救了你。否则，现在的你将完全是另外一副样子。你会和某个庸碌的混球结婚，生几个蠢得要死的孩子，然后变老变丑，象被榨干的药渣，被毫不留情地丢弃，再无人过问。是我，将光辉倾洒于你，将荣华赐予于你。然而，你何曾感恩，何曾报答？鸩毒再毒，又怎毒得过你的绝情，又怎毒得过你的反噬？

吕不韦继续饮酒，狠狠地呛了一口。毒酒的烈焰，在他的头脑中熊熊燃烧。壮士猛虎吟白头，载妓随波任去留。是的，要上路了。窗外梅花盛开，月色晶莹剔透，天空明亮，投下比白昼更强烈的光。青春作伴好还乡，怎不恣狂荡？断片，碎裂，撕扯……

啊，你曾是多么的美，而且知道害羞！然而，所有的荡妇，无不是由处女变成。很高兴你也会老，而你如今的景况也未必美妙。你残败了，你已不再拥有我不惜为之而死的容貌。难道，这就是你伤害我所得到的好处？你满意了吗？你快活了吗？

诅咒(1)

我早径忘了你，比你忘记我更早更快。庄子云，以火救火，以水救水。西贤云，以钉出钉，以情欲克情欲。这正是我忘记你的方法。我在所有女人的身上寻找你，遗忘你。佳人不同体，美人不同貌，这世界真好。卫氏就比你更美，我的许多宠姬都比你更美。然而，她不是你，她们都不是你。你根本就不在乎这些，我也不在乎。

赵姬，你我都只能活这一生，为什么要作践她，糟蹋她？我知道，有太多的障碍横亘在我们中间，但这些我都可以克服，惟独不能挽回你冰凉的心。一了百了，等我化成灰之后，大抵是认不得你，也记不得你的了。且慢，Houston，we’vegotaproblem（休斯顿，我们遇到麻烦了）。万一人死而有灵，那么在地下，你将归谁所有？是我，还是嬴异人，还是嫪毐？

这真是一个恼人的问题，不过也不必多想，到时自然便能知道。而现在，赵姬，我诅咒你。我愿你最快地衰老，最慢地死去，百病缠身，一脸鸡皮，你的镜子在尖叫，你的丑陋在示众。再没有人爱你，你的子孙都嫌弃你，厌恶你，躲避你。我也要诅咒你的子孙，那本该是我的血脉。愿最坏的祸殃、最惨酷的命运都加到他们身上，让他们互相憎恨，互相残杀，直至灭绝干净，直至这世上再无你的血，再无你的基因。

吕不韦，你这又是何苦呢？为什么你就不能看开？毕竟她曾是你最爱的人。可是就不。鲁迅先生临死前也写道，“我的怨敌可谓多矣，倘有新式的人问起我来，怎么回答呢？诚想了一想，决定的是：让他们怨恨去，我也一个都不宽恕。”为什么要宽恕？这个世界离不开爱，同样也离不开恨。爱恨的合力，转动着命运之轮。

如果真有上天在听，如果真有祈祷灵验，我也不必愧疚，你也不必紧张。当年，齐景公有疾，梁丘据请诛祝史。晏子曰：“祝有益也，诅亦有损。聊、摄以东，姑、尤以西，其为人也多矣。虽其善祝，岂能胜亿兆人之诅？”是以，一如我此刻诅咒你，那些受过你恩惠的人（如果有的话）也正在祝福你。你的命运，依然取决于你自己的行为。

所以，我将如我所愿地诅咒你，并且绝不原谅。这才是我，一个真实的吕不韦。况且，就如同安东尼?伯吉斯在《发条橙》中所言，人在定义中就被赋予了自由意志，可以由此来选择善恶。只能行善，或者只能行恶的人，实际上仅仅是发条玩具而已。彻底善与彻底恶一样没有人性，重要的是道德选择权。

是的，我选择诅咒你。

吕不韦已到了弥留之际。他的意识在渐渐逃逸，身体在片片脱落。恍惚中，他似乎已走入庭院，迎风起舞。梅花血也似的红，开得好生灿烂。

漫天月光是谁的暗器，三分销魂，七分失意？

丈夫非无泪，不洒离别间。更何况，眼泪也不具备排毒功能。然而，吕不韦还是不禁潸然泪下。你多美啊，请为我停留……

这是他人生的最后一天。这是他人生的最后一眼。

他忽然微笑起来，可怕阴冷，歇斯底里。这一抹微笑，勾销了他最后的气力。青铜坚硬，肉体脆弱。他轰然倒地，耳畔依稀回荡着一首歌曲：

Suicideispainless

Itbringsonmanychanges

AndIcantakeitorleaveit

IfIplease……

（自杀并不痛苦

它会带来很多改变

我可以选择接受或放弃

只要我愿意……）

（注三）

不是吗？似乎死亡也没想象的可怕。可是，这真就是最后的结局了吗？

有光……

注1：

诅咒(2)

参见莎士比亚《雅典的泰门》第四幕第一场。

泰门：城啊，你包藏着如许的豺狼，快快陆沉吧，不要再替雅典做藩篱！已婚的妇人们，淫荡起来吧！子女们不要听父母的话！奴才们和傻瓜们，把那些年高德劭的元老们拉下来，你们自己坐上他们的位置吧！娇嫩的处女变成人尽可夫的娼妓，当着你们父母的眼前跟别人通奸吧！破产的人，不要偿还你们的欠款，用刀子割破你们债主的咽喉吧！仆人们，放手偷窃吧！你们庄严的主人都是借着法律的名义杀人越货的大盗。婢女们，睡到你们主人的床上去吧；你们的主妇已经做卖淫妇去了！十六岁的儿子，夺下你步履龙钟的老父手里的拐杖，把他的脑浆敲出来吧！孝亲敬神的美德、和平公义的正道、齐家睦邻的要义、教育、礼仪、百工的技巧、尊卑的品秩、风俗、习惯，一起陷于混乱吧！加害于人身的各种瘟疫，向雅典伸展你们的毒手，播散你们猖獗传染的热病！让风湿钻进我们那些元老的骨髓，使他们手脚瘫痪！让淫欲放荡占领我们那些少年人的心，使他们反抗道德，沉溺在狂乱之中！每一个雅典人身上播下了疥癣疮毒的种子，让他们一个个害起癞病！让他们的呼吸中都含着毒素，谁和他们来往做朋友都会中毒而死！……天上一切神明，听着我，把那城墙内外的雅典人一起毁灭了吧！……

注2：

参见《圣经?约伯记》第三章：

此后，约伯开口咒诅自己的生日，说，愿我生的那日，和说怀了男胎的那夜都灭没。愿那日变为黑暗。愿神不从上面寻找他。愿亮光不照于其上。愿黑暗和死荫索取那日。愿密云停在其上。愿日蚀恐吓它。愿那夜被幽暗夺取，不在年中的日子同乐，也不入月中的数目。愿那夜没有生育，其间也没有欢乐的声音。愿那咒诅日子且能惹动鳄鱼的，咒诅那夜。愿那夜黎明的星宿变为黑暗，盼亮却不亮，也不见早晨的光线。因没有把怀我胎的门关闭，也没有将患难对我的眼隐藏。我为何不出母胎而死。为何不出母腹绝气。为何有膝接收我。为何有奶哺养我。不然，我就早已躺卧安睡。和地上为自己重造荒邱的君王，谋士。或与有金子，将银子装满了房屋的王子一同安息……

注3：

该歌曲完整歌词如下：

SuicideIsPainless

ThroughearlymorningfogIsee

Thevisionsofthethingstobe

Theirpainsareallwithheldfromme

Irealize，andIcanseethat

Suicideispainless

Itbringsonmanychanges

AndIcantakeitorleaveit

IfIplease

Thegameoflifeishardtoplay

I’mgonnaloseitanyway

Thelosingcardsareillsomedaylay

SothisisallIhavetosay

Suicideispainless

Itbringsonmanychanges

AndIcantakeitorleaveit

IfIplease

Theswordoftimewillpierceourskin

Itdoesn’tmatterwhereitbegins

Butasitworksitswayonin

Thepaingrowsstronger，watchitbrim

Suicideispainless

Itbringsonmanychanges

AndIcantakeitorleaveit

IfIplease

Abravemanoncerequestedme

Toanswerquestionsthatarekey

Isittobe，ornottobe?

AndIreplied，ohwhyaskme?

Suicideispainless

Itbringsonmanychanges

AndIcantakeitorleaveit

IfIplease

Andyoucandothesamething

Ifyouplease

后事

人间再无吕不韦。

世代如落叶，一代出生一代凋谢。吕不韦这一撒手人寰，自己固然得到了解脱，却给他的家属和舍人们留下道难题。

如我们所知，吕不韦虽然已经远离秦国的权力中心，也不再担任相国一职。但他毕竟还是秦国的文信侯，食着河南雒阳十万户，无论是在名义上还是在实质上，他都仍然是秦国的臣子。按照惯例，他这种级别的人物一旦过世，必须停尸宅内，先向咸阳报告，等待秦王对其治丧事宜作出具体批示，而不能私自做主，说埋就给埋了。

关于如何处置吕不韦的后事，吕不韦的家属和舍人们起了分歧。家属们主张先向咸阳报告，再作理会。而舍人们则哀主人之冤死，怒嬴政之无情，他们担心，说不定嬴政会以平民之礼，将吕不韦胡乱葬之，嬴政已经欺凌主人于生前，绝不能再让他侮辱主人于地下，于是主张先以诸侯之礼将吕不韦下葬，等木已成舟，再奏请咸阳批准。舍人们人多势众，家属们哪里争执得过，只得依从。

于是，舍人宾客数千人窃共葬吕不韦于河南洛阳北芒山，与其妻合冢。因为吕不韦的妻子下葬在先，故其冢在民间仍被称为吕母冢。

葬完吕不韦之后，数千舍人宾客一时都迷茫起来。比群龙无首更糟糕的是群首无龙。吕不韦之死，对他们来说，无异于是天塌了，地崩了。太山坏乎！梁柱摧乎！哲人萎乎！他们的精神领袖去了。他们的主心骨去了。今后何去何从，他们全无主意。

遥想当年，孔子下葬之后，其弟子皆服三年。三年心丧毕，相诀而去，则哭，各复尽哀；或复留。更有子贡者，庐于冢侧，凡六年，然后去。于是有人提议，效仿孔门弟子故事，为主人尽忠守灵。一言既出，响应纷纷。在这个时候，他们的确需要团结起来，彼此取暖，互相安慰，一起度过这段伤痛时期，使自己有勇气继续生存下去。

吕不韦的死讯很快传到咸阳。如何处置吕不韦的后事，对嬴政也是一个考验。吕不韦宁愿以死相抗，也不肯入蜀，这份激烈倒是颇出乎嬴政的预料。他命令吕不韦全家迁入蜀地，只不过是要割断他和诸侯以及其舍人宾客之间的联系，以防止他谋反作难，并无杀他的念头。毕竟，吕不韦对他们父子都立有大功，没有吕不韦，他父亲作不了秦王，他嬴政也不会有今天。

吕不韦既然选择了自杀，他作为秦王，便必须作一个公开的声明或表态，对吕不韦盖棺定论，以安抚群臣，稳定民心。待嬴政再听到吕不韦的舍人宾客们，打算在吕不韦冢边服丧三年，不由大怒。吕不韦以死抗命，已经是在挑战他的权威，而舍人宾客们的此举，则更像是一种明目张胆的示威，他们要传达给世人这样的信息：吕不韦是无辜的，是被嬴政给逼死的。吕不韦之死，已经使得这些舍人宾客们更为团结，如果再加上六国的怂恿煽动，难保不会闹出什么乱子。

嬴政的处理措施，迅速干脆，雷厉风行。首先，对数千舍人，凡哭临者，若是三晋之人，逐出令归。若是秦人，六百石以上者，夺其官爵，迁移于房陵。五百石以下者，即使未曾哭临，也迁移于房陵，其官爵则可以保留。其次，对于吕不韦的家属，藉没为徒隶，其子孙，禁不得仕宦。最后，下诏曰：“自今以来，操国事不道如嫪毐、不韦者籍其门，视此！”

这道诏书，给吕不韦最终定了性，同时也在向大臣们辩解，我这可不是狡兔死，良狗烹；高鸟尽，良弓藏。吕不韦落到这样的田地，只能怪他自己操国事不道。

反观赵姬，当她听到吕不韦的死讯，只是轻叹了一声，再无其它情绪。她老了，青春已经消逝，热情已经耗尽。她单是尊贵着，寂寞着。她习惯于这样的寂寞，她将死于这样的寂寞。

我们再来关注一下吕不韦的后裔。据《史记?集说》记载，汉时南越国之国相吕嘉，乃是吕不韦之后。吕嘉在南越国历相三世，吕氏宗族官仕为长吏者七十余人，男尽尚王女，女尽嫁王子兄弟宗室。权势之盛，与其祖当年相仿佛。不同的是，吕不韦终生没有谋反，而吕嘉却过了一把谋反的瘾，与其弟将卒攻杀王、太后及汉使者。后来，吕嘉为汉诛杀，吕氏宗族就此覆灭。

吕嘉为吕不韦后裔之说，不见于他书，其真伪可以存疑。而另一个以吕不韦后裔自居的例子，则绝对属于不靠谱。

汉高祖刘邦死后，其妻吕后专政，诸吕皆封王。吕姓遂有取刘姓而代之的想法。于是开始为夺位作舆论准备，将自己和吕不韦扯上关系，宣称秦王嬴政其实是吕不韦的私生子，秦的天下，实际上是吕家的天下。刘邦从吕家手中抢了天下，现在该是时候还给吕氏了。而事实上，吕后之父吕公，为汝南新蔡人，与籍贯阳翟的吕不韦，八杆子也打不着。

嬴政十二年，另有两事，并述如下。

一、秋，复嫪毐舍人迁蜀者。此举想来，或许是嬴政对于重惩吕不韦舍人后所作出的一种平衡、一种怀柔吧。

二、发四郡兵助魏伐楚。不问可知，这又是姚贾在外交上的杰作。去年魏楚赵燕四国合纵，将以攻秦。在李斯和姚贾的谋划下，合纵不仅被破，而且还使得赵燕两国互殴。今年，在姚贾的游说之下，魏决定和秦联合伐楚，欲夺回当年被楚所占有的宋国旧地。战未久，秦国退兵。这一战，秦国虽无战果，但让魏楚结仇的目的已然达到。从此，魏楚赵燕四国之关系彻底决裂。

名将李牧

第十一章韩非入秦

嬴政十三年，秦国再次向赵国大举进攻。秦国大军，由将军桓齮率领，先攻赵国平阳，拔，大军继续突进，兵锋直临武城城下。一旦武城也被攻克，则意味着赵国的南长城被全线突破，都城邯郸也将失去一道最可靠的人工屏障。

赵国这边，新即位的赵王迁，素以无行闻于国。如前所述，赵王迁之母，最早为邯郸的一名娼妓。赵迁虽然贵为赵王，是赵国的最高统治者，但由于生母身份低贱，因此内心不免自卑，也总担心别人看不起自己。而在赵迁头上，还始终笼罩着一块巨大的阴霾。这块阴霾，就来自于他的兄长赵嘉。

赵嘉，原本被先王赵偃立为太子，后来因赵偃宠爱赵迁之母，硬生生地夺了赵嘉的太子之位，反给了赵迁。赵偃此举，当时就在国中引发了巨大的争议，诸大臣纷纷为赵嘉鸣冤抱不平。

赵嘉，仪表非凡，礼贤下士，又是王后嫡出，深得大臣和百姓拥护，国中声望，远在赵迁之上。赵王迁如今即位，对赵嘉这个兄长更是忌惮，生怕被他夺了王位。然而，他也缺少干脆杀掉赵嘉的魄力，只能默默地忍耐，默默地变态。

赵迁生性轻浮，不喜朝政，只知女色淫乐。他父亲下葬不久，他就开始声色狗马，花天酒地。对于赵迁的非礼行为，大臣们都不以为然，时常相互感叹，要是赵嘉公子作王，就绝不会这样。

大臣们的轻视，反而更助长了赵王迁的逆反心理。好在他身为赵王，永远不愁没人阿其所好，纵其所欲。大臣郭开，向以溜须拍马、阿谀奉承著称，很快就博得赵王迁的信任。赵迁也只有在郭开面前，才能感到作王的威风和尊严。

秦国大军压境，事关赵国存亡，赵迁也不得不从后宫忙中偷闲，召群臣商议对策。赵迁虽然无行，却也不算无知。他身上毕竟流着赵氏的血。他也想趁此机会，向臣民们证明，他有能力作他们的王，有能力驾驭这个国家，他比赵嘉更有资格坐在王位之上。因此，赵迁根本就没有考虑用外交或割地来解决危机的可能。他的选择是:以暴制暴，以战止战。

十万大军集结完毕，谁人堪为大将？大臣们的意见分为两派，一派主张召回身在魏国的老将廉颇，一派主张重新起用被废黜的庞煖。廉颇和庞煖，皆是身经百战的名将，又在军中具有崇高威望，的确都是合适人选。

赵王迁却不欲用老臣。老臣总欺负他，轻视他。一朝天子一朝臣，他要培养自己的嫡系，因此推举从小的玩伴——扈辄为大将。

任命即出，满朝哗然，却也无可奈何。

扈辄领十万大军，急赴武城解围，正中秦军埋伏。赵军疲惫之师，哪能抵挡！扈辄被斩首，十万赵军全军覆没。

消息传回邯郸，满城悲泣，哭声终夜不息。赵王迁大叫，“扈辄误我！”吐血数升，昏厥在地。

赵王迁不曾料到，失败竟会如此惨烈，这对他的威信是一次沉重打击，也让臣下们对赵嘉越发期待。而这十万大军，是他父亲留给他的宝贵家当，就这么被他轻易地挥霍殆尽。十万将士，再不可能归乡。十万家庭，从此破碎孤寡。国中壮年，几乎穷尽。他将如何向大臣们交代？他将如何向那些为国捐躯的好男儿交代？他将如何向那一个个默默承受的家庭交代？

赵王迁背负着巨大的压力，却又不得不考虑另一个更加严峻的问题：秦军刚刚获胜，士气正高昂，倘若长驱直入下邯郸，又该何以应对？

时至今日，赵国只剩下最后一个筹码——李牧和他的边兵。

赵王迁急遣使者，持大将军印，往召李牧。

李牧，天下名将，常驻雁门，防备匈奴。当年一战，灭襜褴，破东胡，降林胡，单于奔走。十余年间，匈奴畏之如神，不敢近赵边城。

李牧得到了大将军印，不喜反忧。他统帅的边兵，是赵国的常备部队，不到山穷水尽，绝不会轻易调动。国之存亡，寄托在他一人之身，这是为将者的光荣，却也是治国者的悲哀。

王命急迫，李牧不敢拖延，于是选车千五百乘，选骑万三千匹，精兵五万余人，随自己启程。只留车三百乘，骑三千，兵万人留守雁门。

边地百姓闻听李牧回师，哀声一片，拦马痛哭道，“李将军勿弃我等。将军何忍，置我等于匈奴虎狼之口而不顾。”

李牧流涕长叹，道，“国事如此，非牧所愿。牧为将，但遵王命而已。退却秦师，必重来与诸君相见。”

桓齮听闻李牧舍雁门而归邯郸，大喜道，“李牧一出，赵国无能为也。”

桓齮久仰李牧威名，恨不能立即一战。李牧都被逼出来了，看来赵国是赌上了他的救命钱。只要击溃李牧边兵，赵国将再无抵抗能力。

前线大捷，嬴政心情上佳。在等待下个捷报之前，他决定去一个地方。

王之河南

河南洛阳，在长达五百十四年的时间里，一直为东周王朝的国都，可谓是一座王者之城。然而近两个月来，这座古老宁静之城，却一直充斥着喧哗与骚动。先是老相爷吕不韦之薨，接着是吕不韦门下的数千舍人宾客作鸟兽散，驱逐的驱逐，迁徙的迁徙。经此两番巨变，洛阳好不容易平静数日，忽然之间，城中却又开始了大索戒严。

洛阳虽然已是没落的都城，但百姓们依然保有着往昔的政治敏感。他们知道，一定是有什么大人物要来洛阳了。

他们万万没有想到，这回居然是秦王嬴政御驾亲临！

这次洛阳之行，嬴政兴致颇高。一来，自打他十三岁登基为秦王，除了定期到雍城朝拜宗庙、祭祀天地，这还是他第一次离开咸阳。二来，吕不韦之死，让他如释重负。此次巡视吕不韦的封地，对他来说完全是一个胜利者该有的享受。

嬴政驾临洛阳，另有深远用意。首先，借此举彻底消除吕不韦的残存影响。毕竟，大部分朝中大臣都经历过吕不韦时代。其次，洛阳在政治上有着独特的象征意义。他将以王者的姿态驾临，宣告天命的交接，王权的转移。

嬴政欣赏完毕吕不韦的宫殿，又轻车简从，只带着李斯和几个近臣，探访吕不韦的墓园。时为黄昏，天边金霞万道，但见北芒山下，土丘隆起，新坟荒草，景物萧索。四野肃穆一片，只偶尔有鸟的飞鸣，或暮归老牛的吼声。

嬴政伫立墓前，心绪复杂。当他还是个孩子，他便活在吕不韦的阴影之下。如今，这个曾经无比强势的老家伙，终于被他击倒。老家伙就躺在黄土之下，再也不能倚着仲父的身份，对他指手画脚，向他吹胡子瞪眼睛了。

嬴政觉出复仇的快意，又不免弑父的恐慌。

太阳西下，寒意陡起。李斯和近臣们见嬴政面色凝重，知他心中纷乱，也不敢打扰。

嬴政迈步而上，站在墓丘最高处。他那高大而年轻的身躯，竟微微有些颤抖。他恍惚地望着昏暗的荒野和远处的火光，心头涌起一股强烈的悲伤。

他熟悉脚下的那个人，他甚至还曾爱过脚下的那个人。那个强大的吕不韦，那个不可一世的吕不韦，就这么躺在地下，再无声息了吗？难道，正如托马斯?格雷在其名诗《墓园挽歌》中慨叹的那样：

炫炫之豪族，煌煌之王侯，

美貌所招徕，财货所添购，

最终皆难免，灰飞烟灭时。

荣华何足道，百年归丘垄。

(Theboastofheraldry，thepompofpower，

Andallthatbeauty，allthatwealthe"ergave，

Awaitsaliketheinevitablehour:

Thepathsofgloryleadbuttothegrave.)

一念及此，嬴政悲从中来，黯然有泪。他站在坟上，嘴里喃喃着，悲伤地撒下一小块泥土。他忽然指着脚下，激动地朝着李斯等人大声发问：“这人，他留下了什么？”

李斯和近臣们都远远候着，他们可不敢也站到吕不韦的坟上去。而嬴政此问，饱含忧伤，可见此刻他的心中，正对生存价值产生着动摇和怀疑。近臣们相顾失色，不知该如何劝慰嬴政。

只有李斯还保持着冷静，道，“微臣以为，大王应该问，这人，他带走了什么？”

李斯一言即出，嬴政仿佛被突然点醒，立时释然。诚如李斯所言，他应该考虑的是，这人带走了什么。

事实上，吕不韦什么也没带走。现在，毫无疑问的，整个秦国都是他嬴政的了，秦国的土地、秦国的人民、秦国的军队，都为他一人所有，也只听命于他一人。

嬴政用力地跺了两下脚，放声大笑道，“廷尉所言大是。感彼柏下人，安得不为欢。传令下去，大开筵席，全城百姓，大酺三日。”

魔力之书

洛阳之行，嬴政以其王者的神采，迅速征服当地百姓。而嬴政出巡的车驾排场，更是奢华浩大，饶是见多识广的洛阳市民，也不由为之瞠目结舌、叹为观止。在此时嬴政的身上，业已显现出了他对压迫性的伟大、击溃式的崇高的特殊嗜好。

这趟旅程，带给嬴政众多在咸阳无法寻到的乐趣，也为他日后疯狂热衷于巡幸天下，提前启露了端倪。

嬴政回到咸阳，重归平素熟悉的生活。而在他平素的生活中，读书为一重要内容。对于常人来说，读书之苦远大于乐，非有毅力，不能坚持。而对于嬴政来说，能让自己沉静下来，潜入书中，不理外物，则无疑更为难得。毕竟，他身为秦王，又正值躁动的青春年华，天下所有的诱惑，只要他想要，就能即刻满足。

这一日，嬴政在书房偶见一册竹简，其题为《五蠹》，初不经意，漫翻之。才看不几字，不觉立起，边看边行，步出宫殿，来到花园之中。当他读到“是以圣人不期修古，不法常可，论世之事，因为之备”之时，吟咏再三，感叹再三，只觉仿佛出于自己肺腑之间。再往下读，快意兴发，无措手处，乃以玉尺击打金罍。及读到“故明主之国，无书简之文，以法为教。无先王之语，以吏为师”之句时，不禁失魂落魄，神酥骨软。心慕而手追，用力过猛，玉尺一时尽碎。

自古雄文，开篇不务奇怪，而能渐入佳境，待至深入，乃知广有洞天，山包海容，直至目眩神迷，浑不知来路归处。《五蠹》如是，《滕王阁序》也复如是。（注：《唐摭言?卷五》载，“王勃着《滕王阁序》时年十四。都督阎公不之信。勃虽在座，而阎公意属子婿孟学士者为之。已宿构矣。及以纸笔巡让宾，勃不辞让。公大怒，拂衣而起，专令人伺其下笔。第一报云‘南昌故郡，洪都新府’，公曰：‘是亦老生常谈。’又报云‘星分翼轸，地接衡庐’，公闻之，沉吟不言。又云‘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公矍然而起，曰：‘此真天才，当垂不朽矣!’遂亟请宴所，极欢而罢。”）

话再说回来。赏鉴有时有，英雄无时无。赏鉴之难，难在有赏鉴之才，更难在有赏鉴之量。譬如，萨利埃雷自诩为莫扎特的知音，可谓有赏鉴之才，却又因妒嫉莫扎特的音乐才华，对其排挤打击，直置其于死地，是为无赏鉴之量。

幸好，嬴政并非萨利埃雷。嬴政读书，自与常人不同。他之读书，不为名望利禄，不为章句科举。是以，他虽性好读书，却并不憎人学问。见人学问越高，心中反而越喜，为自己又多一可用之人也。

嬴政览毕《五蠹》，急传内侍，问书从何来。内侍答曰，“廷尉所进。”

嬴政乃召李斯，问道，“此书尚有否？”李斯又进《孤愤》一篇。嬴政读罢，喟然叹道：“嗟乎，寡人得见此人与之游，死不恨矣！”

李斯正色说道：“以吾王之尊，不当作此类言语。”嬴政闻言一愣。李斯再道，“夫圣人以天地存怀，王者以苍生为念。吾王身系大秦社稷，焉可轻易言死。此书固佳，吾王爱之即可。爱之而不得，则召其著者前来相从即可。王者号令万姓，为我所用。以人主之尊，岂有从人而游之理！吾王轻言死，又将置江山社稷、黎民苍生于何地？”

嬴政自知失言，对于李斯的较真，也不生气，反觉欣慰。李斯之言，让他从文字的魔力中清醒过来，摆正了自己的位置，不再迷失。要怪的话，也只怪这《五蠹》的作者太过神奇，不然，以他嬴政的智慧之高，眼界之远，断不会因一篇文章，便罔顾自我，恨不能以死相许。嬴政解嘲地笑道，“廷尉责备的是。寡人自思，此人已在地下，虽召之亦不能来，是以方才一时口不择言。”

李斯笑道，“好叫吾王得知，此人尚在人间。”嬴政大惊，继而大喜，急问其人为谁。李斯道：“此韩非之所著书也。”

“莫非便是上书存韩的韩国公子韩非？”

“正是。”

嬴政叹道，“当日见其存韩书，以为其才不过尔尔。廷尉虽为之辨，寡人终不能信也。今观此两篇，乃知廷尉知人不虚。”

李斯再道，“韩非之书，当远不止两篇之数，惜乎向来秘不示人，不能为我王得之。”

嬴政大笑道，“何惜之有。其人既在，宣之来即可。”

李斯道，“韩非乃韩国公子，恐终不忍离故土。韩王素信韩非，也不能任其来也。”

嬴政冷冷说道，“寡人欲得韩非，孰敢不从。”于是传诏桓齮，令其分兵急攻韩，必使韩非来秦，然后止战。

男版海伦

秦国兴师伐韩，不为攻城，不为略地，而只是想要韩国交出一个人——韩非。如果说，以前的韩非还只是在小范围内拥有知名度的话，随着这场战争的发生，韩非之名即刻传遍天下，无人不知。

众人在惊奇的同时，也不免纳闷，这韩非究竟是怎样的神圣，值得秦国如此劳师动众？嬴政也真是的，为了一个四十有七的男人，至于吗？如果是为了一个女人而发动战争，对他们来说反而更容易理解些。譬如，为了海伦，希腊和特洛伊可以血战十年。对此，马洛曾在他的诗剧《浮士德博士》中如是感叹道：

就是这张脸使千帆齐发，

把伊利安的巍巍城楼烧成灰的吗？

（Was?this?the?face?that?launched?a?thousand?ships

And?burnt?the?topless?towers?of?Ilium?）

而从这一诗句中，也演化出了文学史上一个著名的比喻：动用千艘战舰的美貌。

当听到秦国为了得到他，宁肯发动战争，韩非的感受无疑是复杂的。他在韩国蹉跎了十余年，一直得不到重用，好不容易新王上任，对他言听计从、委以重任。他满以为从此可以大展抱负，却又莫名其妙地被秦国相中，竟然打上门来，指名要他。得到秦国如此看重，他心中自然也不无得意，但另一方面，因他一人之故，将韩国卷入战火，却又让他惶恐不安，隐隐以祸水自居。

尽管韩王安一再向韩非保证，为了他，韩国不惜和秦国开战。韩非依然难解心结，况且，他深知，这是一场韩国无法取胜的战争，而失败的代价，可能就是亡国。于是坚持孤身入秦，以罢秦国之兵，还韩国暂时安宁。

不得已，韩王安只能送别韩非。出城外三十里，韩王安犹不肯回车。韩非也深为感伤，泣道：“蒙王不弃，委我重用。无奈强秦以兵见逼，不容不去。吾以不祥之身，陷国于战，本当伏剑自尽，以解罪孽。然自思一死虽易，报王为难，故苟全此身。西去入秦，或能得秦王信用，吾当居间为韩而谋，终不背家国。”

韩王安大哭道：“愿为叔父而战。”

韩非道，“万万不可。因一人而误社稷，吾罪大也。”又顾谓诸臣曰：“吾人此去，恐不能复归。国之内外，有赖诸公。善事王上，勤修朝政，吾虽去，亦可慰怀也。”诸臣也是伤感洒泪。韩非再道，“就此告别，王上幸勿远送。”

韩王安哭道，“叔父西去隔千里，国有疑难可问谁？”

韩非道，“吾虽去韩，吾书犹在，王上善习之，治国之道可知也。修明法制，执势御下，富国强兵，求人任贤，则我韩之幸，宗庙之幸。切不可重蹈先王覆辙，举浮淫之蠹而加之于功实之上，宽则宠名誉之人，急则用介胄之士，所养非所用，所用非所养。”

时在深秋，水寒风冷。落叶枯黄，缤纷飘舞。琴羽箫鼓作悲歌，车马迟疑不肯发。四野寂寥，雁阵南飞，日没远山，白雾横起。王臣执手相看，叔侄泪滋魂动。始信江淹《别赋》所云：黯然销魂者，唯别而已矣。

韩非单车而去，离开了他的故土，离开了他的家国。沿途父老，目送流连，似在相问：春草年年绿，王孙归不归？

及韩非去远，张让进言道，“韩非久在韩，尽知韩虚实。今使秦而去，若以灭韩而邀宠于秦王，则韩危矣。”

韩王安斥道，“叔父当年为先王所黜，犹不愿舍韩而事诸侯。今甘愿孤身入秦，正为韩社稷计。寡人知叔父必不负我，卿勿复言。”

张让羞愧而退。

宫廷问对

秦韩边境，韩国宜阳城。杨端和所率秦军，集结城下。已经过两轮攻击，城墙早已残破，守军士气低落。下一次攻击，宜阳城必破无疑。

杨端和拔剑，正欲下令再次进攻，城中忽然一箭射出，在空中飞翔出一道美妙弧线，斜斜插在杨端和的车前。

箭上附书云：公子韩非将出见。

杨端和大喜，下令后撤十里，以为迎接。

城门缓缓打开，单车驶出。车上立有一人，身高八尺，面色沉静，高冠长剑，衣袂飞扬，正是这场战争的标的——公子韩非。

喧嚣的战场，顿时安静下来。十里之外的秦军，城墙之上的韩军，这数刻前尚在激战的双方，此时的注意力，同聚在韩非一人身上。

达利曾吹嘘道，年纪越大，我长得越帅。韩非也属于这类越老越有魅力的男人。此时的韩非，时年四十有七，相比当年在兰陵和李斯同学之时，越发显得成熟冷峻，气势逼人。

韩国守军默默目送着韩非，直至韩非没入秦军阵中，不复得见。而韩非一入秦军，秦军也果然信守承诺，爽快撤退，不再进攻。

强大的秦军，说去便去，留给城下一片开阔，仿佛从来也未曾在此地出现过。韩国守军侥幸逃过一劫，回首方才的攻城血战，恍惚得如同一场臆造的梦。然而谁又知道，这些虎狼一般的秦军，什么时候又会重新回来？

韩非到得咸阳，嬴政亲自迎接，设筵款待。

韩非的气质形象，果然和嬴政想像的一样。而韩非的口吃，也并没有嬴政想像中的严重。另一方面，也正因为口吃，反而使得韩非的谈吐别有一种奇妙的韵味。韩非并不刻意地掩饰自己的口吃，他只是放慢说话的节奏，即使偶尔卡壳，也并不着急慌乱，而这，也让他的话语透出一股舒缓顿挫的优雅。

嬴政笑道，“寡人欲见公子久矣。公子的大驾，可实在不好请啊。”

韩非道：“臣鲁钝愚昧，何堪大王错爱！自思百无一用于大王，还乞大王放归。”

嬴政道，“公子刚来秦国，怎么就说要走的话？寡人前见公子之书，心摇神动，惊为天人，不由日夜思慕。今日终于得见公子，实慰平生。公子且留秦，容寡人求学问教。”

说着说着，嬴政竟大段背诵起《孤愤》、《五蠹》来，一字不差。这不免让韩非大为惊奇。他万万没有想到，秦王嬴政，他最大的假想敌，居然会是他的一个痴迷读者。

韩非对嬴政的敌意，大大地缓和下来。

在春秋战国诸子中，韩非子和其他的子有一最大区别。韩非子是唯一站在君王的角度来书写的，也是唯一只写给君王看的。（这种区别，自然和韩非独特的宗室身份密切相关。当他作《韩非子》之时，在他的潜意识里，很有可能已经将自己视为君王。）也就是说，韩非的书，属于绝对的小众读物。他理想中的读者人数，只有七个，即：当今天下的七个君王。

当韩非面对着嬴政，听到眼前这个年轻人，竟然对他的思想有如此深刻的理解，不由顿生知音之感。因此，凡嬴政有问，韩非皆悉心作答。因为口吃，韩非难以长篇大论。不过和嬴政说话，他也用不着长篇大论。端木赐闻一以知二，嬴政则和颜回一样，闻一足以知十。

既得陇，复望蜀。嬴政又道，“公子之书，当不止此两篇。寡人欲悉得之。”

韩非面露为难之色。他想起自己那个不争气的侄子——韩王安来。韩安是个好人，但同时也是个无用人。而眼前的嬴政，其睿智雄视，远非韩王安所能比拟。如果抛开家国情感等因素，非要把他的学说托付给谁的话，嬴政无疑是最合适的人选。可是，最值得托付其学说的嬴政，又正是韩非最不愿意托付的那个人。韩非于是推塞道，“辱蒙大王垂问，臣虽曾著书，然自知鄙陋，每随手丢弃，不加珍惜，迄今已少有存者。”

嬴政猜到韩非心事，也不强求。反正韩非已经身在咸阳，得到了活人，还用在乎那些死书！

两人一番畅谈，不觉天色已晚。嬴政道，“公子一路劳顿，寡人不敢久留，还请入驿馆早早歇息。”临别，又问韩非道，“寡人欲取六国，以公子之见，当以何国为先？”

韩非一愣，道，“秦取天下，必以赵为先。两年之前，臣已上书大王言此。”

嬴政大笑道，“公子之见，正与寡人同。”

兄弟聚首

廷尉府的仆人们近日来格外忙碌，这是一个信号，表示府中又将迎来一位尊贵的客人。

廷尉府是经常需要接待客人的。以往，待客的准备工作都由李斯夫人着力操办。而这次，李斯居然亲自过问，从草木园林，到器具布置、酒水菜单，任何一个细节都不马虎。这样的情形，在廷尉府中是头遭出现。仆人们不由猜测道，一定是秦王嬴政即将驾临。否则，这世上还有谁的到来，能让李斯如此事必躬亲、务求完美？

这天一大清早，李斯便将孩子们从床上叫醒，用一种前所未有的庄重语调说道，“孩子们，记住今天吧。因为就在今天，你们将见到你们的韩非伯父，一个拥有世上最伟大头脑的圣贤。”

在李斯的熏陶下，孩子们多少都有些目中无人。然而，当他们听到即将见到传说中的韩非时，忽然全兴奋起来。他们知道，韩非是阿父的恩人，也是他们全家的恩人。同时，他们心中也满怀好奇，这韩非究竟是何等模样，能让生平未尝服人的阿父，唯独对他赞不绝口、推崇有加？

孩子们激动着，李斯又何尝不是！一别十三年，终于能再次见到韩非了。十三年来，他和韩非都变了许多。他已经贵为秦国廷尉，而韩非则被迫出使秦国，形同阶下之囚。在地位和权势上，他已经完全压倒了韩非。然而，一想到即将面对韩非同学，李斯仍不免感到紧张和压力。毕竟，不管怎样落魄，韩非始终还是韩非，独一无二的韩非，注定不朽的韩非。

当年同窗之时，李斯没少受过韩非的接济。如今终于有机会作个东道，还当年的人情，李斯自然丝毫不敢怠慢，他要给韩非最周到最奢侈的招待。另一方面，也不可否认，李斯存有小小的虚荣心，他也希望能通过今日的筵席，将自己在这十三年里取得的巨大成功，在韩非面前好好展示一番。

时光如逝水，不舍昼夜，侵蚀一切，毁灭一切。随着地位的改变，境况的改变，人开始变得与时俱进，弃旧迎新。于是乎，青梅竹马的小儿女，终不能举案齐眉。总角之交的小兄弟，不得不各奔东西。于是乎，多年后的同学聚会，往往话不投机：成功者处在现在时态，夸耀吹嘘；失败者则处在过去时态，追念往昔。

今月犹是古时月，而今日之朋友，已不是古时之朋友。古人云，人生结交在终始，莫以升沉中路分。朋友之义，在于始终相与，不因死生贵贱而易其心。而今天下俗薄，朋友二字，已远不如昔日那般足堪珍贵、轻易不许。

曾经，“朋友信之”，孔子之志也；“车马衣裘，与朋友共”，子路之志也；“与朋友交而信”，曾子之志也。如今，恋人分手，说，让我们还是作朋友吧。酒席上，说，是朋友的话，一口闷。

不过也难怪。在古人看来，交际以礼为重，交友以情为主。如今交友，多半以利为先，有贪其财而交，有慕其势而交，有爱其色而交。是以初隆而后薄，始密而终疏，焉能长久。

再回到李斯和韩非。纵观两人的交往，从始至终，彼此竞争，互相压迫。这种朋友的关系，更类似于敌人的关系，反而能够持久。西人云：朋友得势位，则我失一朋友。李斯如今正当权，但他却无比确信，韩非不会失去他这个朋友，正如他不会失去韩非这个朋友。

韩非在见过嬴政之后的次日，就接到了李斯的请帖。两年前，李斯奉命出使韩国，曾登门拜访他，他选择了避而不见。此番入秦，李斯再度盛情相邀，如果继续拒而不见，实在有些说不过去。

韩非来到廷尉府，李斯全家早已在门前恭候多时。李斯为韩非一一引见家人。孩子们见韩非，皆恭谨地执父执礼。

韩非尽管生性冷酷，今日重逢李斯，还是不免大为感慨。看着现在志得意满、权势显赫的李斯，谁又能想到，十三年前，他还只不过是一个在兰陵求学的穷小子，衣衫寒酸、三餐难继。不过，对于李斯的成就，韩非却并不惊奇。从认识李斯的第一天起，他就知道，李斯早晚会有这么一天。

有些人就是头上长角，虽有一时之困顿，但终究会显露峥嵘。

人得有好美如李斯者而长贫贱乎？

李斯如今的高官显爵，并不能让韩非羡慕。让韩非羡慕的，是李斯拥有他不曾拥有的自由。李斯生为布衣，他想去哪个国家都行，为哪个国王尽忠都可以。而他韩非，生来就是公子，他姓韩，他身上流着韩国王室的血，从他一出生，就别无选择，只能将他的一生献给韩国的利益。

二士共谈

杜甫名诗《赠卫八处士》云：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今夕复何夕，共此灯烛光。少壮能几时，鬓发各已苍。访旧半为鬼，惊呼热中肠。焉知二十载，重上君子堂……可谓写尽世情悲苦、重逢沧桑。韩非和李斯两人，时隔十三年之后，再度聚首，其唏嘘感叹，也大抵如是。

筵席铺陈，美味珍馐流水传上，李斯的儿女们轮番跪进酒，韩非虽不善饮，也是来者不拒，很快便有了醉意。

席散人去，空堂静室，只剩李斯和韩非相对而坐，一如当年同窗之时。两人互望，皆有隔世之感。

李斯道，“兰陵一别后，无日不思君。兄今来秦，以兄绝世之才，必得秦王爱宠。日后你我同殿为臣，朝夕相聚，不亦快哉！”

韩非一笑，不置可否。他目前的处境甚是尴尬，一方面，如果他要为韩国暗中谋利，就必须取得嬴政的信任，见用于秦，掌握必要的权力。但是，如果真的让他像李斯那样，出仕秦国，又违背了他的本性，况且，嬴政之所以看重他，其实是看重他的学说，而一旦他的学说为秦国所用，秦国必然会越发强大，韩国的灭亡也就将越发不可避免。

李斯见韩非不语，又道，“兄之书，何以能为秦王所见，兄知之乎？”

韩非醒悟过来，道，“莫非是你……”

李斯微笑点头。两年前，李斯出使韩国，委托韩相张让为其取韩非之书，张让经不住李斯的一再催促，不得已奉上两篇。李斯于是将其置于嬴政书房，这才有了嬴政一读倾心、发兵得韩非之事。

韩非把酒临空，醉眼朦胧。他不能不多想，李斯也许就是嬴政的说客，特意要试探他的态度。是以尽管心中不快，怪罪李斯多事，害得自己沦落到现在的境地，却也并不形于颜色，只是淡淡说道，“何必呢，不值当。”

李斯见韩非兴致怏怏，断喝道：“韩非何在？”

韩非错愕道，“韩非在此。”

李斯道，“君心已死，非我所知之韩非也。当年的韩非，怀抱大材，勇于用世，长愿功显天下，名扬后世。”

韩非不语。李斯再道，“世上有才如兄者能有几人？忍心自弃，埋没速朽乎？你我皆知，能用兄者，惟秦而已。兄为韩公子，心念故国，固常情也，然不见天下大势乎？韩亡必矣，六国亡必矣。英人莎士比亚作戏剧《暴风雨》，其中有语云：舟船漏，鼠不留（注1）。鼠尚有灵，不居破舟之中，而况人乎？”

韩非忽然大笑。李斯不解其意，道，“兄因何而笑？”

韩非道，“言及老鼠，不由想起当年的你，上蔡叹鼠曰：‘人之贤不肖譬如鼠矣，在所自处耳！’时过境迁，此韩非已非彼韩非，此李斯犹彼李斯乎？”

提起往事，李斯也忍不住笑了起来。韩非又道，“世人视君，以为犹行当年之言，然否？”

李斯冷笑，不屑道，“世人哪得知（注2）！”

韩非大叫道，“好一句世人哪得知！仅此一句，足以狂醉三千年。”

两人痛饮大笑。这一瞬间，仿佛重又回到了当年同窗之时。如今的李斯，地位和权势摆在那里，除了韩非，恐怕再也没人敢和他如此直率地交谈，更别说挤兑挖苦他了。

李斯见韩非一再岔开话题，知其无意事秦，也不再劝说。反正韩非在咸阳还要停留很久很久，大可以从长计议。

很自然的，两人的话题从务实开始转为务虚，纵论诸子百家，天理人性。李斯的心态是，韩非好比是一座思想的宝藏，岂可入宝山而空回。而韩非恃才傲物，也只有李斯这样强劲的对手，方才能刺激到他，让他一吐胸臆，尽情发挥。于是乎，酒兴飞扬，胸襟开张，通宵长语，不觉东方即白。

二士共谈，必说妙法。韩非和李斯，站在时代的巅峰之上，一样的雄视古今，一样的俯瞰百代，这样两个不世出的人物对谈起来，又该是怎样一幅激动人心的景象！千载以下，吾人不由遥想，两人悠然对坐，侃侃而谈，身外却早已是大雨瓢泼、飞沙走石。呜呼，倘能适逢其会，仰瞻其光，沾染其泽，即使被淋得全身尽湿，打得满头是包，咱也认了，咱也值了。

注1：

见《暴风雨》第一幕第二场。

普洛斯彼罗：……他们已经预备好一只腐朽的破船，帆篷、缆索、桅樯——什么都没有，就是老鼠一见也会自然而然地退缩开去。……

注2：

见《世说新语》。

谢公（谢安）问子敬（王献之）：「君书何如君家尊？」答曰：「固当不同。」公曰：「世人论殊不尔。」王曰：「世人那得知。」

爱?坡也有类似的观点：世人并不都具备评断能力，更多的只是道听途说，所谓耳鉴而已。比如，一个白痴也可以认为莎士比亚是伟大的，而他之所以作这个评价，只不过是因为他那个智力比他高一些的邻居这样告诉他的。而那个邻居的这一见解，则来自于另一个智力比他更高的某人。由此追溯上去，一直可以追溯到几个天才，他们在山顶上面对面跪成一圈，仰望着峰巅上那个首创此一见解的伟人。

旧事重提

第十二章韩非之死

且说韩非入秦，秦国大臣们震慑于其赫赫大名，又知嬴政对其赏识有加，于是纷纷着力结交，以一识为幸。当斯时也，秦国独尊天下，而韩国在战国七雄中又最为弱小，应酬之际，秦国大臣们不免抱着大国心态，有意无意地轻慢韩非这个从韩国来的落魄公子。筵席之上，群臣轮番诘难韩非，欲羞辱之。然而，韩非之名，岂是浪得！口不少停，对群臣一一驳斥。到后来，筵席竟沦为韩非一人表演的舞台，纵论古今之变，君臣法术，群臣则只能侧耳而听，莫可应对。

群臣本欲辱韩非，反自取辱，意不能平，为挽回秦国的体面，群臣又开始拿韩国的弱小来说事，以为秦国灭韩，只在反掌之间。韩非嗔目大怒，力陈存韩之利，言谈之时，虎视左右，似欲择人而噬。群臣知终不能以口舌折之，乃改容颜，生敬畏。

嬴政作为韩非的忠实读者，自从读过《孤愤》、《五蠹》两篇之后，不由对韩非所著其余诸篇日夜思念。然而韩非乃是单车入秦，显然未曾将著作带在身边。嬴政于是命李斯搜罗。幸好，韩非的著作在韩国多有流传，很快，李斯便从韩相张让以及韩非门人处，征集得韩非著作三十余篇，一一呈于嬴政。嬴政读之，从心醉，到心惊，越发觉得韩非之才高见深，也越发觉得那场战争打得值。

通览三十余篇毕，嬴政喟然长叹道，“人如韩非者，天下不可无一，不可有二。”

这是怎样的感慨！这又是怎样的赞美！

居未久，嬴政再召韩非，示以其书，请以疑问。韩非见书大惊，他没有将书带来秦国，然而，嬴政终究还是得到了它们。韩非心中纷乱不堪，对于嬴政的疑问，也只是敷衍解答而已。其态度之消极，仿佛是在告诉嬴政：你可以得到我的人，但你绝对得不到我的心。

嬴政又问以韩国之事，韩非皆推作不知。嬴政连碰两个软钉子，也不气恼，笑道，“公子为韩宗室，义不能背故国，寡人也不便强求。公子来秦有日，百官多有交游，于秦当有所知所感，愿公子有以教寡人。”

韩非辞道，“臣乃韩国使节，焉敢与预大国内事。”嬴政固请不止。

韩非心中交战。他的书大半已经落入嬴政手中，他对于嬴政的利用价值已经大大减小。如果他还想为韩国谋利的话，就必须放下身段，开始顺应嬴政，阳奉而阴图之。眼下，嬴政以秦国内政相问，这正给了他机会。关键是，他能抓住这样的机会吗？对他来说，他即将献给嬴政的计策，必须看起来完全是为了秦国着想，而实际上却又能起到削弱秦国的效果。要作到这点，难度不言而喻。然而，除了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他还有别的选择吗？

韩非计较已定，道，“臣见识浅陋，虽有所欲言，只恐陛下不能用，反而罪臣也。”

嬴政笑道，“公子但言无妨。”

韩非道，“臣于秦知之甚浅。然以臣之见，有一人不可不杀。”

嬴政道，“何人？”

韩非顿了一下，道，“臣请杀郑国！”

嬴政闻言大感意外。郑国？他可是你们韩国派来的间谍，疲秦之计嘛。就算你说要杀他，我也知道你们曾经是一伙的。虽然如此，嬴政还是耐心问道，“为何要杀郑国？”

韩非道，“郑国为间于秦，依律当诛，何须多问。”

嬴政笑道，“公子有所不知。不杀郑国，使其戴罪立功，乃是寡人的意思。”

韩非面色不改，冷声道，“人若有罪，则不可救。救罪人，法之所以败也。法败则国乱，望大王三思。”

嬴政道，“诛杀郑国，不过一时之快，然有何益哉！寡人赦之，使续修关中水渠，为秦万世之利。非欲乱法令，以便从事而已。”

韩非叫道：“陛下大谬也。”嬴政脸色一变，从未有人胆敢这样对他当面指斥！韩非不待嬴政发作，已接着说道，“陛下所谓便者，不便之便也；臣所谓杀郑国者，大便之便也。管仲有言，凡赦者，小利而大害，是以圣君不赦。陛下赦郑国，乃舍常法而从私意，于是秦人皆知，法有两适，而陛下私意为大。陛下私意行，则臣下皆自雕琢揣摩，以阿陛下之意，舍法而不顾也。于是法禁不能立，而治国之道废。”

嬴政道，“寡人赦免郑国，一言既出，断无收回之理。出尔反尔，何以取信臣民？公子之议，恕寡人不能听。”

韩非愤慨言道，“秦自商鞅以来，所以六世有胜于天下，法一而固也。有功者必赏，有罪者必诛。臣书中有言：主多能而不以法度为事者，可亡也。陛下其思之。”

韩非态度之激烈，让嬴政颇为惊讶。他注视着韩非因激动而潮红的脸庞，不免想到，眼前这人，我能读他的书，但愿也?读他的心。郑国的水渠尚未修完，无论如何也杀不得。韩非如此坚持要杀郑国，究竟是为了取信于我，还是意在让关中水渠半途而废，弱我大秦呢？“诚有功，虽疏贱必赏；诚有过，虽近爱必诛。”的确是韩非在他书中一再强调的思想。可是，韩非的动机，真的只是坚守自己的学术立场这么简单吗？

真情流露

一时之间，殿内气氛甚是紧张，内侍们皆有畏惧之色，暗暗为韩非忧心。好你个韩非，亏你还是韩国公子，和我们的秦王说话，也不注意一下自己的态度！

反观韩非，却连一点示弱和退让的意思也没有，他似乎觉得自己比嬴政更有资格生气。再观嬴政，他并没有生气，或者说，至少从表面上看，他对韩非的态度并不以为忤。对于郑国一事，嬴政知道一时半会也打发不了韩非，决定用一个“拖”字诀，不再纠缠，于是笑道，“公子之言，容寡人细思之。秦政上下，当有比诛杀郑国更急迫之事务，愿公子言之。”

韩非道，“陛下不能用臣之言，臣多言又有何益？”嬴政再请。韩非乃道，“治国必先治吏。臣来咸阳，交游百官，所见所闻，窃为陛下危之。”

嬴政面容一肃，道，“公子何出此言？”

韩非道，“当今秦国，宗室之臣太轻，异姓之臣太重，安得不危？”

嬴政道，“昌平君、昌文君皆位居相国，宗室何轻之有？”

韩非冷笑道，“昌平君、昌文君虽为相国，空有其名，却无其实。任益隆者负益重，位益高者责益深。陛下使昌平君、昌文君虚荷国宠，却不称其任，此非重宗室，实为辱宗室也。今秦之内事听于李斯，外事听于姚贾，军事听于尉缭，将则有桓齮、蒙武、王翦等，皆异姓之臣，而陛下孤立于上。宗室于陛下有骨肉之亲，陛下弃而不用，宠幸异姓，专以权，任以势，臣窃惑焉！”

说至此处，韩非忽怒形于色。他多年的积怨，在这一刻如火山爆发。他本为韩国宗室，却一直被韩国的异姓大臣压制，不能见用。无尽的等待，枯萎了他大好的年华，而愤怒和委屈，则长久地积压在他心底。他何尝愿意写《韩非子》一书！特穷愁而自遣也。当他说到秦国宗室所受的“不公正待遇”时，实际上却不知不觉地寄托进了自己的感情。韩非起身，又慷慨言道，“权之所在，虽疏必重；势之所去，虽亲必轻。盖取齐者田族，非吕宗也；分晋者赵魏，非姬姓也。惟陛下察之！人臣太贵，必易其主。人臣之所以不弑其君者，党与未具也。”

韩非形近失控，不觉欺近嬴政之宝座，疾声力辨，加以说话时有结巴，更显其言辞迫切和神态激烈。韩非再道，“唯宗室之臣，与陛下同根同祖，血脉相连，欲国之安，祈家之贵，存共其荣，没同其祸，岂得离陛下哉！是以尧之为教，先亲后疏，自近及远。今陛下疏宗室而亲异姓，亡在不远也。”

韩非咄咄相逼的气势，连嬴政也不免为之沮丧。然而，嬴政很快便清醒过来，开始冷静考虑韩非所提的建议。韩非毕竟不是本国人，对秦国这几年的政治斗争并不能尽知内情。

近几年来，秦国先后度过了成蟜、嫪毐、吕不韦这三场政坛危机，其官僚集团已经历过三次洗牌，到了现在，嬴政终于打造出了忠属于自己的官吏队伍，君臣和谐，目标一致——翦灭六国，统一天下。对于秦国政坛目前的格局，嬴政并无不满。美国有句谚语：如果没坏就不要去修（Ifitain’tbroken，don’tfixit）。如果真如韩非所言，重用宗室，削弱异姓，则意味着全面的人事调整，其效果无异于一场地震。况且，从成蟜谋反一事也可以看出，宗室并非如韩非所说的那般可以完全信任。而异姓中的人才，也远非宗室可比。

总之，韩非所言，要么是存心想搅乱秦国局势，要么是他以己度人，站在宗室的立场，提出了一个对秦国并不实用的主张，因而不足采纳。嬴政于是道，“幸受教。公子且退，容寡人思之。”

韩非告退。他并没有低估嬴政，他也知道，像这样重大的计策，不可能一说便成。但是至少，他已经在嬴政的心中播下了猜疑和不安的种子，总有一天，它们会发芽开花。

李斯圆场

且说韩非离去之后，嬴政回味着方才两人的对谈，越想越不是滋味。本来，他是把韩非当菩萨一般请来的，满心指望他传法济世，谁知韩非这个外来的和尚，却只顾着胡乱念经。胡乱念经不说，态度还如此蛮横，和他说起话来，如同长辈训斥小辈，又有如先生棒喝弟子，浑不将他秦王的尊贵放在眼里。

嬴政心中抑郁，于是下令传李斯。李斯应诏入宫，见嬴政面色不悦，乃问其故。嬴政狠狠说道，“好一个韩非，他竟把寡人当成韩王安了。”

嬴政将方才的情形叙说一遍，又道，“昔有关龙逢、王子比干、随季梁、陈泄冶、楚申胥、伍子胥，此六人者，皆疾争强谏以胜其君。一言而不听，一事而不行，则陵其主以语，待之以其身。韩非，此六人之属也。如此臣者，纵先古圣王，亦不能忍之。”

李斯正酝酿着该如何接话，嬴政却又厉声问道，“你可知道，最适合他韩非的位子是什么？”

李斯心中一咯噔。他的第一反应是，嬴政所指的莫非是廷尉的位子？韩非素以法术闻名，授以廷尉之位，的确是再恰当不过的了。可是，如果韩非做了廷尉，占了他李斯的位子，那他李斯又该往何处安置呢？李斯转念再一想，不禁暗笑自己太过敏感。看嬴政现在的脸色，分明正在生着韩非的气，这一问的答案，想来绝对不会是什么好话。

嬴政不待李斯回答，已是冷哼一声，拍了拍自己的宝座，道，“最适合韩非的，是这个位子！”

嬴政一言即出，李斯陡然觉出一阵杀气。从韩非的书中，已经很容易让人感到他有意无意地时常以王者自居，再考虑到刚才他向嬴政进言时的压迫性和攻击性，几乎是在代嬴政拿主意，嬴政说出这样的话来，虽然过激，却也在情理之中。在嬴政看来，韩非并非一个可以做人臣的人。而如果嬴政对韩非一直抱着这样的观感，那韩非可就难逃性命之忧了。

对君王来说，不足为人臣者，只能有一种解决之道——杀无赦。

李斯小心说道，“大王还请息怒。臣与韩非当年同受业于荀子门下，素知其为人。韩非招怒于大王，乃一时失状，然究其内心，实无不臣之想。”

嬴政意稍解，道，“寡人先读其书，后闻其论，仿佛非同一人也。韩非献此二策，意在何为？”

嬴政此问，让李斯陷入尴尬之中。韩非啊韩非，嘴长在你身上，你自然可以想怎样说便怎样说。然而，你献的这两个计策，分明都是在和我对着干，而且事先连招呼也没打一个，可谓是突然发难。

想当年，郑国一案，在秦国闹得沸沸扬扬，所谓“世人皆欲杀，吾意独怜才”，是我李斯逆潮流而动，费尽心机，乃至赌上了自己的政治生命，百般营救，这才让嬴政回心转意，赦免郑国不死。而你韩非一来，就想拿郑国开刀，不是要割郑国的盲肠，而是要取郑国的性命！一旦这案被你翻了过来，那我李斯还有何威信可言?

至于你韩非的第二个计策，主张重用宗室，削弱异姓，用心不可谓不冷峻刻毒。如果成真，那就不单单是我李斯个人利益受损的问题了。你这是对我的《谏逐客书》的反动，是企图否定秦国数百年来的立国之道，是想要嬴政开历史的倒车！

韩非献策的动机，李斯自然也能猜出十之八九。他了解韩非，韩非是一个永远分得清轻重缓急的人，雅言之，可以说是“吾道一以贯之”。通俗地讲，就是认准之事，必一根筋到底。韩非之所以献上这两条笨拙的计策，绝不是因为老糊涂了，其目的还是不外乎削弱秦国，为韩国的生存作悲壮的努力。

如果李斯想对韩非落井下石的话，此刻无疑是一个最佳时机。然而，李斯并无意置韩非于死地。他之所以搜集韩非的著作，并蓄意让嬴政看到，正是希望能和韩非一道事秦，统一天下，共襄伟业。因此，尽管韩非今天的所作所为让他愤怒不已，李斯还是以为，韩非有资格得到第二次机会。不为别的，只因为：这世上只有一个韩非。

李斯于是道，“大王有用韩非之心，是以韩非一策不合，故尔动怒。而微臣以为，韩非其人，固然当用，然又不可急用。”

嬴政道，“廷尉的意思是……”

李斯道，“韩非为韩公子，人虽在秦，心不能忘故国。有韩一日，韩非终不忍背韩事秦。臣以为，必待灭韩之后，韩非断了故国之思，这才能为大王所用。”

嬴政沉吟未决，李斯再道，“大王能容尉缭，自当也能容韩非。”

李斯的意思，嬴政自然是明白的。把韩非像尉缭那样供着，就算韩非出工不出活，对秦国也是意味着莫大的利益。嬴政心结既解，于是大笑道，“寡人盛怒之下，不暇熟虑。还是廷尉老成持重，谋事深远。”

肥累大捷

且说韩非自入咸阳以来，名为韩使，实为秦囚。季节变换，日月消磨，就这样到了嬴政十四年。

这一年，秦赵再度大战。和去年一样，秦国仍是主动进攻的一方。十万秦军，由大将桓齮率领，从上党出发，越过太行山，避开赵国防备严密的正面战场，奇袭作为邯郸东面门户的赤丽、宜安二城。

消息传到邯郸，赵王迁大恐，急命李牧出师相救。

李牧督帅五万边兵，行至漳水之畔的肥累城，便下令三军驻扎休整。赵王迁数度下诏催促，属下将士也是苦苦相谏，请求李牧继续前行，以救援赤丽、宜安。李牧不动如山，道，“秦师数百里突袭，其锋正锐，赤丽、宜安两城旦夕必下，不是说救便能救得的。秦师既下两城，必乘胜来取邯郸，取邯郸则必经肥累，经肥累则必先涉漳水。为今之计，惟有据守地利、蓄精养锐。待秦师渡漳水之时，我军以逸待劳，中间击之，必可大胜。秦师溃逃，我军从后掩杀，二城自可失而复得也。”众皆叹服。

赤丽、宜安二城之所以能够顽强坚守，只因心中存着指望，以为救兵很快就将来临。等到听闻李牧在肥累停下，并不来救，于是斗志全丧，先后投降。桓齮攻克两城，志得意满，又见李牧不来相救，只是困守肥累，畏缩不前，成日纵情声色，以为李牧心怯，不免起了轻敌之心，于是乘战胜之威，挥师进发肥累，力求毕斯功于一役。正渡漳水之时，李牧伏兵四出，万箭齐发，火光冲天，秦军阵脚大乱，践踏而死者不知其数。

秦军败亡，李牧一路追击，趁势收复赤丽、宜安两城，不在话下。桓齮退回上党，清点士卒，已是折杀过半。嬴政闻听军败，大怒，废桓齮为庶人。

李牧凯旋而归，邯郸倾城而出，郊外相迎。在忍受了秦国多年的欺凌之后，赵国上下已是士气低落，斗志涣散。正因为此，李牧的这一场胜利便显得格外珍贵，格外及时。赵王迁亲执李牧之手，道：“将军真乃赵之白起也！”于是效仿当年秦昭王封赏白起，封李牧为武安君，食邑万户。

李牧将士所经之处，无不欢声震天，激动的百姓们跪在道路两旁，泪流满面。为了这样一场胜利，赵国等待了太长太长的时间！

在这种举国狂欢中，只有李牧还保持着足够的冷静。他知道，秦国这次虽然败了，但远没有伤筋动骨，秦军的铁骑，随时可以卷土重来，再度侵凌赵国的疆土。可以预见，日后的秦赵之战，只会更加惨烈。秦国有资本再输下去，而赵国却一战也输不起。赵国只要一战输了，很可能就意味着亡国！

李牧虽然忧心，但肥累大捷毕竟是一次难得的对秦国的胜利，秦军不可战胜的神话终于被打破。这不仅对赵国有着重要意义，在某种程度上，也给六国打了一针强心剂，大大鼓舞了六国的士气。

肥累大捷不久，燕、齐、魏、楚、韩五国纷纷遣使者来赵庆贺。李牧力劝赵王迁，借此机会促成六国结盟合纵，共同对抗秦国。然而，姚贾正好人在邯郸，闻讯前后奔走，对六国分而化之，使这场规划中的合纵迅速流产。

随着燕、齐、魏、楚、韩五国使者的离开，姚贾也回到咸阳述职。姚贾出使四年，绝六国之谋，止六国之兵，成果显著。嬴政大悦，封姚贾为上卿，食邑千户。漂泊多年的姚贾，终于成了正式工，有了编制，更有了恒产。

姚贾为秦国立下显赫功勋，其封赏虽然丰厚，却也能够让人服气。只有一个人，对此持有异议。

姚贾归来

姚贾之重返咸阳，乃是近期秦国政坛的一桩盛事，朝中百官无论熟与不熟，纷纷登门道贺。这其中，只有韩非没去凑热闹，相反，他正准备弹劾姚贾来着。

算起来，韩非和姚贾称得上是故交了。姚贾刚出道时，到韩国谋事，韩非对其才华颇为欣赏，因而着力结交。后来，姚贾入仕赵国，组织四国合纵，对抗秦国。这段同仇敌忾的日子，可谓是两人交情的蜜月期。然而，随着姚贾投奔秦国，与六国对立，两人随之决裂。韩非不能原谅姚贾的变节，更不能原谅姚贾破坏合纵，将他的祖国韩国送上绝路。

要阻止秦国并吞韩国和其余五国，合纵是唯一的选择。

只要扳倒姚贾，秦国的外交将因此倒退十年，六国合纵也将重新变为可能。

于是，韩非往见嬴政，道，“臣闻大王封姚贾为上卿，窃以为过也。”

嬴政道，“姚贾因功得赏，何过之有？”

韩非道，“姚贾以珍珠重宝，南使荆、魏，北使燕、齐，出问三年，四国之交未必合也，而珍珠重宝尽于内。是贾以王之权、国之宝，外自交于诸侯，愿王察之。”

韩非目前的身份，只是韩国使节而已，用今天的说法，他弹劾姚贾，其实是在干涉秦国内政。好在嬴政并不忌讳这些，只是道，“说下去。”

韩非再道，“上卿者，国之显爵也，理当为朝野之望，百官楷模。然姚贾乃大梁监门子，尝盗于梁，臣于赵而逐。取世监门子，梁之大盗，赵之逐臣，与同知社稷之计，非所以激励群臣也。”

俗话说，不痴不聋，不做阿家翁。很明显，嬴政不是阿家翁。既然韩非指名道姓来弹劾姚贾，他也不能硬装没听见，其中的是非曲直，他必须弄个明白，做一结论。嬴政于是召见姚贾，问道：“吾闻子以寡人财交于诸侯，有诸？”

姚贾尚沉浸在加官晋爵的快乐之中，忽然遭到嬴政这么劈头一问，不由吓出一身冷汗，心知定是有人在背后捣鬼。然而，姚贾不愧是姚贾，在一阵肉眼不可察觉的慌乱之后，很快便镇静下来，他挺直腰板，朗声答道，“有之。”

嬴政见姚贾痛快应承，却也颇出意外，冷冷说道，“子有何面目复见寡人？”

姚贾道，“曾参孝其亲，天下愿以为子；子胥忠于君，天下愿以为臣；贞女工巧，天下愿以为妃。今贾忠王，而王不知也。贾不归四国，尚焉之？使贾不忠于君，四国之王尚焉用贾之身？桀听谗而诛其良将，纣闻谗而杀其忠臣，至身死国亡。今王听谗，则无忠臣矣。”

听完姚贾的辩解，嬴政颜色大为和缓。韩非弹劾姚贾，无非归结为两点：一是姚贾假公济私，损秦利己。二是姚贾出身低贱，又有前科。为嬴政所警惕的，只是第一点而已。饶是如此，嬴政还是没有放过第二点，道，“子监门子，梁之大盗，赵之逐臣。”究其语气，却并不严厉，甚至有些调笑的成分在内。

嬴政随口一问，姚贾可不敢也随口一答。他的出身及前科，是他的历史遗留问题，如果不能彻底解决，他便将始终背上这一沉重的包袱，时时被人拿来敲打讥讽。

姚贾沉思片刻，道：“太公望齐之逐夫，朝歌之废屠，子良之逐臣，文王用之而王。管仲，其鄙人之贾人也，南阳之弊幽，鲁之免囚，桓公用之而伯。百里奚，虞之乞人，传卖以五羊之皮，穆公相之而朝西戎。文公用中山盗，而胜于城濮。此四士者，皆有诟丑，大诽于天下，明主用之，知其可与立功。使若卞随、务光、申屠狄，人主岂得其用哉？故明主不取其污，不听其非，察其为己用。故可以存社稷者，虽有外诽者不听；虽有高世之名，无咫尺之功者不赏。是以群臣莫敢以虚愿望于上。”

姚贾一气说完，胸膛起伏，静望嬴政。嬴政下殿，扶起姚贾，大笑道：“子言甚是。寡人特试子而已。”

姚贾暗舒一口长气，知道自己逃过一劫。

愤而反击

有人命中招谤，譬如韩愈，其诗云：“我生之辰，月宿南斗。”乃知韩愈磨蝎为身宫，故而平生多得谤誉。

有人相中招谤。譬如欧阳修，年少时有高僧为他看相，说道：“子耳白于面，名满天下；唇不著齿，无事得谤。”后果其然。

说到姚贾，似乎也和诽谤有缘。四年前在赵国，姚贾主持四国合纵，意气风发，却因为郭开在赵王面前进他的谗言，害得他被驱逐出境。这一次，姚贾成功出使四国，载誉而归，风尘未洗，却又无端遭谤。难道，他也是命中招谤，或者是相中招谤？

姚贾可不这么想，他并不是一个宿命论者。他不认命，也不认相。他只知道，某个狗娘养的在背后摆了他一道，害得他几乎性命不保。

姚贾步出咸阳宫，日正当午，热浪四溢，而他却在发抖。那是劫后余生的颤栗。嬴政已经被他说服，谗言已经破产，不会对他再构成任何威胁。按说这事也就过去了，但是不行，他就是咽不下这口气。他一定要找出那个长舌男，让他因为一时的口腔快感，付出长久的惨痛代价。

姚贾是有理由愤懑的。他出使四国，表面上风光无限，其实是危机四伏。出入敌国宫殿，较量敌国君臣，明刀暗枪，时刻都要提防，唇枪舌剑，同样具有杀伤。一不小心，可能就会命丧他乡、魂兮归来。整整四年，每天都提着心，吊着胆。夜不安枕，早生华发，容易吗他？

姚贾越想越不平衡，老子在外面提着脑袋、拼死拼活，你倒好，在咸阳安逸着，享乐着，你有什么资格对我唧唧歪歪，指手划脚，居然还要置我于死地！我姚贾可是好惹得的！

长舌男的身份很快得到确认，韩非是也。姚贾闻报一笑。怪不得，也只有韩非公子才会抛出血统论来，拿他姚贾贫贱的出身做文章。然而，韩非，你还是不了解秦国，秦国可不是你们韩国，在秦国这里，因功而赏、因罪而罚，不管波斯猫还是流浪猫，抓住老鼠才是贵族猫。

姚贾又是一笑。既然是韩非，那这仇便容易报了。韩非刚到秦国不久，没什么根基，而且，他的身份又是韩国的使节，理论上是敌国的人。等着吧，韩非，你做初一，就休怪我做十五。

然而，姚贾的笑容却突然凝固起来。要动韩非，并不像看上去那么简单。有一个人的脸色，不得不先看看。

是的，要动韩非，他就必须先过了李斯这关。

这四年来，姚贾虽然远离咸阳，但对秦国的政坛生态却并不陌生。李斯官居廷尉，最得嬴政信任，朝中文武，也皆服膺，乃是秦国的不二权臣。而他姚贾，刚回咸阳，势单力孤，尉缭虽然和他有旧交，又是同乡，但老家伙从不管事，指望不上。实力相差如此悬殊，决定了他根本不可能和李斯对抗。

李斯的能力，姚贾是领教过的，狠角色，不好弄。而李斯和韩非的关系，又是人所共知的亲密。因此，他能不能报仇成功，完全取决于李斯的态度。李斯如果铁了心要保韩非，那他也没辙。

姚贾于是往见李斯，先感谢了一番李斯的知遇之恩，马上便将话题切到韩非身上。廷尉大人，你看，我这些年也不容易，侥幸不辱使命，没辜负了大王和你的重托。我自以为，功劳是没有的，但至少对秦王，对你，对秦国都还算交待得过去。可是，我这刚一回来，就有人对我冤枉陷害，要置我于死地，叫我以后工作还怎么开展？要是别人陷害我也就罢了，偏偏是韩非。要知道，韩非不过只是一个外来的使节，居然敢对我大秦大臣臧否诽谤，其用心险恶，不问可知。我今天来，就是想听听廷尉对此的高见。

李斯自然明白，姚贾表面上是想请他来主持公道，其实是试探他的态度。李斯也挺为难。韩非这事确实不地道，你一个外来使节，对秦国朝政起什么哄，对了也不见你功，错了还授人以柄，何苦来哉！本来，关于你的安置问题，我和大王已经达成共识，你先安心在秦国养着，等韩国一灭，马上便可以重用你，让你施展平生抱负。你突然来这么一出，叫我怎么给你圆场？姚贾气势汹汹而来，显然没打算让步，定要和秋菊一样，讨个说法，方肯罢休。姚贾是我和嬴政煞费苦心才挖来的人才，是统一六国不可或缺的一枚重要棋子，四年来的工作表明，他没有辜负嬴政和我对他的期望与信任。对他的情绪，不可能不加以安抚。韩非啊韩非，只怪你捅的漏子太大，连我也遮盖不了。

李斯却也不急着表态，反问道，“以上卿之见，又当如何？”

姚贾道，“物不得其平则鸣，人之于言也亦然。吾将见大王也。”

李斯再问道，“韩非将作何区处？”

姚贾含糊答道，“姚贾只是言所当言、言所欲言。一切决于大王。”

李斯沉吟不语。姚贾道，“廷尉与韩非有旧，此乃人所共知。是以，?贾不敢不先闻于廷尉而后动。国事不容私情，姚贾在此，静候廷尉之言。”

李斯碍于身份，确实也不便强为韩非出头，只能苦笑道，“我复能何言，一切决于大王。”

姚贾心中暗喜，知道李斯已然默许，于是起身施礼道，“多谢廷尉。姚贾告辞。”

韩非入狱

且说姚贾要报韩非的一谮之仇，事先很是下过一番调查研究的功夫。韩非入秦以来的所作所为，无不知悉，这才面见嬴政，道，“臣才短智薄，精力日衰，恐不堪为大王驱使，愿赐骸骨归封邑，终养天年。”

嬴政一惊。姚贾想撂担子了？四十岁就退休，太早了吧？这也不是姚贾一贯的风格啊。嬴政知道其中必有缘由，于是道，“秦以天下为志，正用卿之时，亦卿用之时。翦灭六国，归一四海，乃万世不朽之盛事，卿宁无意乎？”

姚贾道，“臣若再度出使，只身孤悬在外，而猜忌不绝于内，臣恐不得善终。不敢复行，请辞归。”

嬴政道，“卿何出此言？”

姚贾道，“臣之出使，数年不能归，朝中有人中伤于臣，而臣远在异国，不能辩白，将安所归？”

嬴政道，“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寡人既已授卿外事，卿自可放心而行。”

姚贾道，“如此则臣之幸也。臣自思，一旦臣见黜，得利者谁？东方诸国也。凡谗臣者，必为秦之害，而为六国利也。朝中有大臣如此，吾王不可不察。”

嬴政道，“谮卿者，非朝中大臣，实韩非也。”

姚贾正等着嬴政主动“供”出韩非，于是顺势说道，“韩非其人，臣素知之。韩非入秦以来，每与大臣辩论，无不力陈存韩，巧言惑众，乱人视听。韩非先请杀郑国，再请用宗室，前后两策，皆包藏祸心，意在乱秦。大王明见高远，不为所动，而也竟不加罪。韩非不知自省，再谗臣以售其奸。事可一可二，不可三。韩非志在弱秦存韩，明也。”

嬴政沉吟不语。姚贾再道，“韩非，韩之诸公子也。今王欲并诸侯，非终为韩不为秦，此人之常情也。今王不用，久留而归之，此自遗患也，不如以过法诛之。”

对于韩非，嬴政本来抱有极高的期望，打算在灭亡韩国之后，特加重用。然而，回想起韩非入秦以来的表现，嬴政不得不承认姚贾所言确有道理。如今看来，助秦国开疆辟土、统一天下，固非韩非所长，同样也非韩非所愿。

然而，真要诛杀韩非，嬴政还是下不了决心。姚贾必欲置韩非于死地，再道，“韩非上不臣于吾王，下有间于大臣，不为物用，无益于今。昔日太公诛华士，孔子戮少正卯，以其负才乱群惑众也。今不诛韩非，无以清洁王道，安定群臣。”

嬴政叹道，“韩非名动于世，不可不慎。如卿所言，韩非志在弱秦存韩，终究只是猜度而已，骤加极刑，恐不能服天下。”

姚贾道，“此有何难？韩非之奸，一下吏便知。”

嬴政点点头，轻轻说道，“可。”

关于韩非以后的遭遇，《史记》只用了短短的四个字：“下吏治非”。然而，一个小小的“治”字，其背后的痛苦和血腥，除了当事人之外，又有几人能真的体会？

人或多或少都犯有罪孽。释氏之忏悔，道家之首过，基督教之告解，都是让人自愿说出自己的罪孽来。而监狱则是以暴力刑罚等强制手段，让人被迫承认罪孽。

韩非被关押在云阳狱中。狱吏们接到的命令是，“治韩非，以俱得其弱秦存韩之情实。”既然如此，那量刑就没个固定标准了。于是乎，韩非的命运，或者干脆说，韩非的性命，便完全操于这些狱吏的手中。

阎王好见，小鬼难缠。秦法历来酷烈无情，执法的狱吏更是虎狼之性。监狱原本是执行法律的地方，却往往又是法律最为不到的地方。对狱吏来说，上有毫发之意，下有邱山之取，持鸡毛为令箭，改小罚用大刑，固是常事。以嫪毐之贵，入狱数日，便已被狱吏拷打得不成人形，可为一证。

汉承秦制，汉开国功臣周勃，封绛侯，位至丞相，功高当世，尊贵无二。一旦下狱，为狱吏侵辱，也几乎性命不保。汉文帝使使持节前往赦之，这才能够救他出来。居然要皇帝派人持节才能搭救，可见监狱几为一独立王国，进来容易，出去却难上加难。周勃出狱之后，也不得不感叹道，“吾尝将百万军，然安知狱吏之贵乎！”

高墙之内，暗室之中，韩非承受着肉体的折磨和侮辱，感受着法律的威力和疼痛。此时此刻，不知道他会不会突然想起商鞅，那个和他一样著名的法家代表人物。

当年，商鞅被诬告谋反，逃亡至关下，想寄住客舍躲避一晚。客舍老板不认识商鞅，只知道眼前这人来路不明，于是拒绝了他，道：“商君之法，舍人无验者坐之。”商鞅躲避不成，喟然叹道：“嗟乎，为法之敝，一至此哉！”

狱中上书

李斯听闻韩非被打入大牢，不禁惊骇失色。他以为嬴政只会象征性地处罚一下韩非，消消姚贾的气，谁知道，后果竟会如此严重。

李斯惊骇之余，却又狐疑不安。他身为廷尉，主掌刑辟，而韩非入狱这么大的事，居然没有经过他，就直接定了。可见，必定是嬴政绕过了他这个廷尉，直接拍的板，下令抓的人。而他如果知趣的话，最好便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装作没看见。

李斯却并不甘心就此罢休。他位居九卿之首，囚禁韩非乃是在他管辖范围之内。就算嬴政碍于他和韩非的特殊关系，不想让他难为，这才代为决定，可至少也该在事先给他通个气呀。嬴政撇开廷尉，独断专行，让李斯觉得受了侮辱，没有得到应有的信任。再则，韩非是他引荐给嬴政的，韩非落到如今的下场，在某种程度上，他也觉得自己对此负有责任。

李斯先是入狱探望韩非。韩非刚用刑完毕，衣不蔽体，鲜血淋漓，软软地耷拉在墙角，处于昏迷状态，何曾还有半点风流俊雅的贵公子模样？李斯睹此惨状，黯然涕下，对狱吏一通训斥，道，“为何用如此重刑？”

狱卒见到主管领导，自然卑躬屈膝，不敢还嘴，只是道，“大王有命，不敢不重。”

狱吏拿嬴政当挡箭牌，倒也叫李斯不好发作。李斯哼了一声，道，“可暂缓用刑。等我见过大王，再作理会。”

韩非醒转，见是李斯，勉强一笑，道，“子不弃我。”

李斯道，“我将见大王，必救韩兄出此。”

韩非道，“大王忌我者，为我存韩之故也。我欲作书，剖明心迹，上亡韩并天下之道，愿子代为我传书于大王。”

李斯心中郁苦，却又无法宣讲。韩非啊韩非，你对你的文章永远是那么自信，可如今的形势，恐怕不是一封书信就可以简单化解的。这一次，固然是出于姚贾的激将，但也看得出来，嬴政已对你动了真怒。圣经云：不可试探你的神。嬴政作为高高在上的秦王，也绝不可轻易试探。可是你却一直抱着侥幸心理，连着三个计策，都是表面为秦国着想，其实却在为韩国谋利。你这是在试探嬴政，考验他的忍耐能力！现在看来，嬴政是不打算再忍你下去了。而嬴政这样的人，一旦对你有了定论，想要再扭转他的看法，何其难也。

上书自陈乃是韩非的希望所在，却也不能让他不写。李斯于是应允下来，命人为韩非更衣敷药，上酒传菜。韩非饮食一通，气力渐足，提笔作书。伤口的血，时而滴在竹简之上，有如夺目的梅花，盛开于一片墨色之中。

此情此景，让李斯回忆起自己写《谏逐客书》时的场景。不同的是，当时的他，有妻儿陪在身边，再大的雪，再冷的风，再渺茫的未来，也不能阻挡他的幸福。可是，韩非的幸福是什么呢？

良久之后，韩非写完最后一个字，掷笔于地，得意地一笑，道，“大王见此书，当知我心。子为我传之，则我无复性命之忧也。”

李斯接书在手，临去之时，命狱吏善待韩非，不可再滥用刑罚。狱吏自然不敢马虎，点头不迭。

韩非目送李斯离去，疲惫地闭上双眼。他又怎会想到，他方才的上书，竟是他的绝笔之作。

初见秦

韩非此书，日后被冠以《初见秦》之名，传于后世，其全文如下：

臣闻：“不知而言，不智；知而不言，不忠。”为人臣不忠，当死；言而不当，亦当死。虽然，臣愿悉言所闻，唯大王裁其罪。

臣闻：天下阴燕阳魏，连荆固齐，收韩而成从，将西面以与强秦为难。臣窃笑之！世有三亡，而天下得之，其此之谓乎！臣闻之曰：“以乱攻治者亡，以邪攻正者亡，以逆攻顺者亡。”今天下之府库不盈，囷仓空虚，悉其士民，张军数十百万，其顿首戴羽为将军，断死于前不至千人，皆以言死。白刃在前，斧锧在后，而却走不能死也。非其士民不能死也，上不能故也。言赏则不与，言罚则不行，赏罚不信，故士民不死也。

今秦出号令而行赏罚，有功无功相事也。出其父母怀衽之中，生未尝见寇耳。闻战，顿足徒裼，犯白刃，蹈炉炭，断死于前者皆是也。夫断死与断生者不同，而民为之者，是贵奋死也。夫一人奋死可以对十，十可以对百，百可以对千，千可以对万，万可以克天下矣。今秦地折长补短，方数千里，名师数十百万。秦之号令赏罚，地形利害，天下莫若也。以此与天下，天下不足兼而有也。是故秦战未尝不克，攻未尝不取，所当未尝不破，开地数千里，此其大功也。然而兵甲顿，士民病，蓄积索，田畴荒，囷仓虚，四邻诸候不服，霸王之名不成。此无异故，其谋臣皆不尽其忠也。

臣敢言之：往者齐南破荆，东破宋，西服秦，北破燕，中使韩、魏，土地广而兵强，战克攻取，诏令天下。齐之清济蜀河，足以为限；长城巨防，足以为塞。齐，五战之国也，一战不克而无齐。由此观之，夫战者，万乘之存亡也。且臣闻之曰：“削株无遗根，无与祸邻，祸乃不存。”秦与荆人战，大破荆，袭郢，取洞庭、五湖、江南。荆王君臣亡走，东服于陈。当此时也，随荆以兵，则荆可举；荆可举，则其民足贪也，地足利也，东以弱齐、燕，中以凌三晋。然则是一举而霸王之名可成也，四邻诸候可朝也；而谋臣不为，引军而退，复与荆人为和。

令型人得收亡国，聚散民，立社稷主，置宗庙；令率天下西面以与秦为难。此固以失霸王之道一矣。天下又比周而军华下，大王以诏破之，兵至梁郭下。围梁数旬，则梁可拔；拔梁，则魏可举；举魏，则荆、赵之意绝；荆、赵之意绝，则赵危；赵危而荆狐疑；东以弱齐、燕，中以凌三晋。然则是一举而霸王之名可成也，四邻诸候可朝也；而谋臣不为，引军而退，复与魏氏为和。令魏氏反收亡国，聚散民，立社稷主，置宗庙；令率天下西面以与秦为难。此固以失霸王之道二矣。前者穰候之治秦也，用一国之兵而欲以成两国之功，是故兵终身暴露于外，士民疲病于内，霸王之名不成。此固以失霸王之道三矣。

赵氏，中央之国也，难民所居也，其民轻而难用也。号令不治，赏罚不信，地形不便，下不能尽其民力。彼固亡国之形也，而不忧民萌，悉其士民军于长平之下，以争韩上党。大王以诏破之，拔武安。当是时也，赵氏上下不相亲也，贵贱不相信也。然则邯郸不守。

拔邯郸，筦山东河间，引军而去，西攻修武，逾是羊肠，降上党。代四十六县，上党七十县，不用一领甲，不苦一士民，此皆秦有也。代、上党不战而毕为秦矣，东阳、河外不战而毕反为齐矣，中山、呼沲以北不战而毕为燕矣。然则是赵举，赵举则韩亡，韩亡则荆，魏不能独立，荆、魏不能独立，则是一举而坏韩蠹魏拔荆，东以弱齐弱燕，决白马之口以沃魏氏，是一举而三晋亡，从者败也。大王垂拱以须之，天下编随而服矣。霸王之名成。而谋臣不为，引军而退，复与赵氏为和。夫以大王之明，秦兵之强，弃霸王之业，地曾不可得，乃取欺于亡国，是谋臣之拙也。

且夫赵当亡而不亡，秦当霸而不霸，天下固以量秦之谋臣一矣。乃复悉士卒以攻邯郸，不能拔也，弃甲兵弩，战竦而却，天下固已量秦力二矣。军乃引而退复，并于李下，大王又并军而至，与战不能克之也，又不能反，军罢而去，天下固量秦力三矣。内者量吾谋臣，外者极吾兵力。由是观之，臣以为天下之从，几不难矣。内者，吾甲兵顿，士民病，蓄积索，田畴荒，囷仓虚。外者，天下皆比意甚固。愿大王有以虑之也。

且臣闻之曰：“战战栗栗，日慎一日，苟慎其道，天下可有。”何以知其然也？昔者纣为天子，将率天下甲兵百万，左饮于淇溪，右饮于洹裕，淇水竭而洹水不流，以与周武王为难。武王将素甲三千，战一日，而破纣之国，禽其身，据其地而有其民，天下莫伤。知伯率三国之众以攻赵襄主于晋阳，决水而灌之三月，城且拔矣，襄主钻龟筮占兆，以视利害，何国可降。

乃使其臣张孟谈，于是乃潜行而出，反知伯之约，得两国之众，以攻知伯，禽其身，以复襄主之初。今秦地折长补短，方数千里，名师数十百万。秦国之号令赏罚，地形利害，天下莫如也。

?此与天下，天下可兼而有也。臣昧死愿望见大王，言所以破天下之从，举赵、亡韩，臣荆、魏，亲齐、燕，以成霸王之名，朝四邻诸候之道。大王诚听其说，一举而天下之从不破，赵不举，韩不亡，荆、魏不臣，齐、燕不亲，霸王之名不成，四邻诸候不朝，大王斩臣以徇国，以为王谋不忠者也。

生机破灭

李斯作为《初见秦》的第一个读者，看完只是摇头叹息。韩非水平应该不止如此吧？就凭这封书信，想要改变嬴政的决定，恐怕够戗。况且，就算过了嬴政这关，还有姚贾那关，怕是难得过去。

尽管对韩非之书不甚满意，李斯还是决定尊重作者，不改一字，将书原貌呈现给了嬴政。嬴政略读一遍，没有立即发表评论，而是将书付与姚贾，先征求姚贾的意见。

姚贾一目十行，迅速看罢，然后将书抛于案头，冷笑不语。

嬴政惊讶道，“这就看完了？”

姚贾道，“通篇皆是老生常谈，了无新意。一扫即知，何必细细品读？”

嬴政道，“既如此，卿试论之。”

姚贾虽然只是快速扫了几眼，却已经抓准了《初见秦》一书的要害，于是加以批评，先后来了三个质问：

韩非引经据典，谈古论今，只为证明一件事——秦国之所以还没有称霸于天下，全怪秦国的谋臣不尽其忠。言外之意，是说他韩非可以为秦尽忠了？

当年，秦与荆人为和、与魏氏为和、与赵氏为和，并非不愿一举灭亡之，而是势在不能。六国尚强，秦力有未逮，形势不允许。韩非号称才高当世，不应不知此节。当年谋臣，皆已作古，而韩非厚诬诸公于地下，意在何为？

再说韩非自以为高于别人的地方，是自诩可以让吾秦“一举而霸王之名可成，四邻诸侯可朝也”。然而，我大秦的目标难道仅仅是这样吗？

姚贾停顿片刻，留给嬴政一点思考时间，然后，姚贾对自己的三个质问逐一作了回答：

韩非为韩之公子，一意存韩，以秦为敌，其先后三策，皆是明证。何以数日之间，韩非的态度转变竟会如此之大，愿意开始为秦国尽忠了呢？改口如此轻易，不免让人生疑。以臣之见，乃是韩非入狱之后，自知必死，他一死则韩国必亡。是以才不惜出此苟且之策，诈称愿为我秦尽忠，先求活命，然后再相机而行，徐为韩国谋利。愿吾王明察。

韩非厚诬诸公于地下，意在借古讽今，矛头直指如今朝中的用事大臣。此乃挑拨是非、无风起浪，意在使我君臣猜忌，上下异心。愿吾王明察。

至于我大秦的目标，绝非“一举而霸王之名可成，四邻诸侯可朝也”。这句话，放在十年前说，也许还勉强合适，可在今天还说这样的话，就不免见识短浅、招人耻笑了。臣主外交，于天下大势深有所知。今日之世，非商周之世，也非春秋之世，而是战国之世。这个时代，是一个winnertakeall（胜者通吃）的时代。七雄纷争，最终只能有一国独存。而独存之国，必我秦也。大王不是要成为霸主，而是要成为君临天下的天子。秦国也不是要称霸天下，而是要一统天下！

姚贾之批驳，情绪激昂，声如金石。嬴政大悦，称善不已，又道，“韩非书末有云，愿望见寡人，当面陈词，言所以破天下之纵，举赵、亡韩，臣荆、魏，亲齐、燕，以成霸王之名，朝四邻诸侯之道。寡人欲见之，且听他有何说辞。”

如果让韩非见到嬴政，保不准嬴政一念之仁，放韩非死里逃生。姚贾可不想冒这个险，于是说道，“韩非在书的最后，的确言而不尽，故做悬念，激人好奇。然而，如此套路，只是游说之士的惯用伎俩，不值一哂。再则言之，韩非留下的悬念，根本就不能成其为悬念。韩非对天下的认识，还是停留在春秋五霸的时代，不悟四海归一、定于一尊乃是大势所趋，非人力所可阻挡。韩非不能知天下之势，何以献取天下之策？纵能蒙大王召见，其言又何足可听？”

姚贾这一番话，破灭了韩非最后的一线生机。

再访韩非

在韩非身后，有多少人读其著作，心悦诚服，筋酥骨软，想见其为人，恨不能成为其门下走狗。然而，在韩非还活着的时候，在他的最后岁月，他却只能在云阳的监狱中品味着孤单和落寞。没有高朋满座，没有访客如云。陪伴他的，只是冰冷的狱吏和更为冰冷的刑具，以及夜半时分，同狱犯人的鬼哭狼嚎或低声抽泣。

遍观整个秦国，也许只有李斯还在惦记着韩非。这是李斯第二次探监了，和第一次不同，这一次，他的步伐格外缓慢，好像行走在橄榄球场之上，每向前推进一码都显得那么艰难。

韩非身体依然虚弱，看到李斯之后，也只能用眼神表示对他来访的感激。李斯坐在韩非对面，一时也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倒是韩非先问道，“书呈给大王了吗？”

李斯答道，“是的，呈上了。”

韩非搓着双手，嗟叹道，“子误我，子误我。”

李斯闻言，不免纳闷。是你让我代你传书的，难道我不该传书？要知道，除了我，秦国还有谁能帮你呈书给嬴政？我怎么就误你了？李斯于是问道，“韩兄何出此言？”

韩非道，“前日所上之书，不甚如意。你一走我就后悔，想收回重写，无奈你已持书远去，追之莫及。”

李斯客气道，“韩兄所上之书，也是佳作。”

韩非叹道，“你又何必虚为誉美？文章当以气为主，气以诚为主，仿佛沛然如从肝肺中流出，这才能推己及彼，动人心魄。然而，前日我作书之时，气不诚，心不正，其书如何能说得人动！以君之才，定也看出我书欠佳，当为我截留之，不必急着呈上秦王才是。”

李斯道，“李斯不敢为韩兄代作定夺。因此，一仍原貌，呈上大王。”

韩非道，“你是李斯，是写过《谏逐客书》的李斯。《谏逐客书》我读过，端的雄文，自有我不可及之处。我书中得失，你从旁观之，必已了然于胸。知而不言，非我所寄望于君也。”

李斯默然，不能辩解。韩非改变话题，又问道，“大王见我书，作何言语？”

李斯道，“大王拒绝再见韩兄。”

韩非闭目长叹道，“那样的文章，连我自己也不能说服。大王拒绝见我，也是应有之义。我当再修书一封，君为我传之。”

李斯无意再作邮递员，道，“大王已是不乐。骤然再行上书，恐于事无补，反而添害。且容我为韩兄谋之。”说完，李斯犹豫了一下，又低声道，“不过，韩兄最好有心理准备，大王的意志，恐怕不会轻易更改。”

韩非大笑道，“大王不惜发动战争，以求我入秦，岂会轻易置我于不顾。大王只是一时偏信姚贾小儿而已。大王投我入狱，却并没有置我于死地，可见犹有用我之心。天下之才，惟你与我耳。欲并天下，舍你我其谁？”

韩非对未来越乐观，李斯就越为他感到悲哀。看来，韩非对嬴政还是抱有幻想的。而李斯却知道，不管有没有姚贾从中掺乎，嬴政恐怕都已经无法再对韩非容忍。韩非，你的确有才，然而，有才未必都能见用。况且，一旦才华太高，反而会成为过于昂贵的奢侈品，变得有价无市。韩非，你已是命在旦夕，难道你竟一点也没有察觉？在你的著作当中，你对人性和世情分析得如此犀利透彻，可当事轮到了自己头上，为什么你就不能领悟明白呢？

李斯却也不便马上揭开这一层，还是让韩非保留些希望比较好。有了希望，狱中的日子也许就不再那么难熬。两人一时间相对无语，李斯意欲安慰韩非两句，却想不出一句合适的话语，只能打量囚房四周，胡乱问道，“此间如何？”

韩非苦笑道，“此间尚好，惟狱吏侵迫太急，颇不堪其辱。”

李斯道，“韩兄再委屈些时日。我见大王，必为韩兄求一定论。”说完起身告别，道，“我会再来看你。”

韩非笑道，“我知道你一定会的。”

李斯辞别韩非，狱吏在后一路碎步尾随，恭谨地请示道，“廷尉大人，大王既然没有赦免韩非，理应继续对韩非用刑，逼其认罪招供。否则，下官等也不好交代。请廷尉大人示下。”

李斯回头看看韩非，韩非也正在望着他。囚房中的韩非，如此瘦弱，如此无助。李斯不忍心再看，大步走开，又仰天长叹，对狱吏道，“接着用刑吧——记住，无论如何，不能伤了他的性命。”

嬴政的批评

咸阳的这个夏天，酷热为数十年来少有。从身体里汩汩往外冒的，不是汗，而是被烤出的油。裸男当街，抓耳挠腮，逢人便说，“请问，我可以无敌吗？”

然而，依然不肯降雨，一滴也没有。

持续多日的高温，让人情绪烦躁、无法思考。这样的鬼天气，本该呆在家中避暑贪凉，但李斯却不得不出门而去，为挽救韩非作最后一搏。

李斯往见嬴政。嬴政很有耐心地听完李斯的来意，将一个冰块放入口中，斜瞥着李斯，懒懒说道，“廷尉可知，寡人是如何看待韩非的？”

李斯恭声答道，“愿闻大王之见。”

嬴政道，“近日寡人遍读韩非之书。其抉摘隐微，烨若悬镜，上下数千年，古今事变，上至奸臣世主隐微伏匿，下至委巷穷闾妇女婴儿人情曲折，不啻隔垣而洞五脏，实天下之奇作也。”

嬴政再嚼碎一个冰块，嘎嘣嘎嘣，悠悠又道，“然而，寡人越喜韩非之书，便越恶韩非之人。”

嬴政这后一句话，份量可着实不轻，不轻得足以杀人于无息无声。虽然是盛夏时节，也听得李斯一身冷汗。

嬴政前后两段话，一褒一贬，转折如此突兀，不作任何铺垫。何以如此？两段话之间又有什么内在的逻辑联系？李斯不能问，也不敢问，问了嬴政也不会答。嬴政只是好整以暇地审视着李斯，那眼神仿佛在说：领悟吧，李斯！

李斯几乎可以说是看着嬴政长大。但随着嬴政年龄的增长，其内心越来越难以被人猜测。李斯也只能试着去领悟，还原嬴政的心路历程。

为什么嬴政越喜欢韩非的书，就越讨厌韩非这人呢？这还得从韩非书的内容说起。韩非之书，后世称为《韩非子》，简单来说，主要阐述了三方面的内容——法、术、势。法者，我们不需多讲。术者，藏于君主胸中，以偶众端而潜御群臣也。势者，君主胜众之资也，君主能制天下，非贤也，势重也。在这三者当中，以“术”的篇幅为最多。而在李斯看来，引起嬴政反感和猜忌的，也正是“术”的这部分内容。

嬴政即位十四年来，在政治斗争的的腥风血雨中，他不仅毫发无伤，而且一步步茁壮成长。现在的嬴政，虽然只有二十七岁，却早已在朝中建立起了无人可以挑战的权威。驾驭那些在年龄上堪称他叔伯辈的手下大臣时，他也是显得得心应手、游刃有余。他能取得这样的成功，靠的是什么？靠的正是他天赋而来的权谋心计。而这种驾驭国家和群臣的高明手腕，也就是术，在韩非的书中有着详尽的论述。

因此，嬴政读韩非之书时，反省自己的心机和谋略，无不与韩非之言暗合，几乎像是在对镜而照一般。刚一开始，自然是惊喜，以为知音；再反刍回味，却就该变成惊骇，以为祸害了。所谓的术，乃是他最隐秘的思想，即使对心理医生，也是要守口如瓶，不可泄漏的。可是韩非的书，却如同一面明镜，将他那阴暗而不可告人的内心暴露无遗。而很明显，嬴政不会嫌弃自己内心不堪的形状，却只会怪罪韩非这面镜子太过残酷的写实。

对自恋之人来说，镜子算得上是一个情趣十足的好友。东晋王仲祖仪形甚佳，每揽镜自照，曰：“王文开哪生得如馨儿？”明朝蔡羽，自号易洞先生，置大镜南面，遇著书得意，辄正衣冠，北面向镜拜誉其影曰：“易洞先生，尔言何妙！吾今拜先生矣！”

对另一些人而言，镜子的诚实则显得极为可恨。所谓：恶影不将灯为伴，怒形常与镜为仇。譬如魏国夏侯惇将军，伤左目破相，心甚恶之，照镜则恚怒不已，辄扑镜于地。

要说韩非，也的确是千古非常人物。他早就知道，他的书如镜子一般，照出了人心深处的自私和阴暗，很容易招致读者的厌恶和反感。所以，他在《韩非子?观行》一篇中特别写到：“镜无见疵之罪。”用今天的话来说，就是韩非已经预先做了免责声明。

无奈碰到嬴政，这免责声明并不能真的免责。所有的规定和法律，都必须遵循一个准则：牴触宪法者无效。对嬴政来说，他的意志就是秦国的宪法，牴触其意志者无效。嬴政既然认为镜子见疵有罪，那么镜子就合该有罪。

更何况，韩非之罪，又何止见疵而已。凡是帝王，无论聪慧还是弱智，都希望制人而不受制于人、测物而不为物所测。而在帝王身边，如果有韩非这么个人，能洞察你的心，熟知你的术，无论你干什么，都逃不脱他的算计，这种感觉无疑是一种难以忍受的恐怖，仿佛随时被人玩弄于股掌之上，而你却偏偏无法化解。这样的人，就算没有遭到信臣左右的谗言，也必将铲除在帝王的自尊心和自觉性之下。

韩非不懂难得糊涂的道理，他只顾沉迷于自己锐利的才气，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于是犯了嬴政的大忌。术者，只能操于帝王一人之手，而天下莫能知晓。天下莫能知晓，自然更无法言说。因此，对于术，正确的方法应如维特根斯坦所言，“对那些不可言说之物，必须保持缄默。”是以，韩非关于术讲得越对，便错得越多。

韩非也不适合做人臣。人臣的标准是：可以从命，而不可以为命。而韩非在他的书中，却是指点江山、激扬文字，过足了为命的瘾。这样的韩非，嬴政又怎么敢轻易信任？

李斯这么一领悟下来，便觉出韩非已基本丧失被拯救的可能。就算他不是韩国公子，就算他没有和姚贾反目成仇，就算他没有献那三条弱秦之计，他也是该死、必死。可是，嬴政真下得了这样的狠心吗？毕竟，他对韩非曾是那么热爱，为了他甚至不惜发动战争，现在却要始乱终弃，这合适吗？

天地之数

嬴政与韩非结缘，开始于韩非的两篇文章——《孤愤》和《五蠹》。一读之下，大为佩服，乃至发出了“寡人得见此人与之游，死不恨矣！”的感慨。可以说，嬴政和韩非之间，曾有过一段美妙的开始。

然而，随着嬴政对韩非的著作越读越多，越读越深入，当初惊艳的感觉已不复存在，激情燃烧殆尽，狂热变为冷静。于是，他对韩非的认识，从盲目变得客观，再从客观变回主观。

我们知道，电影的预告片，通常都精彩绝伦。可真当你掏钱进了电影院，在黑屋子里看完了整部电影，却发现远不是那么回事，正片反而不如预告片那么吸引人、那么叫人满意。对嬴政来说，《孤愤》、《五蠹》两篇文章，就相当于是韩非思想的预告片。而当看完韩非的全部思想之后，嬴政发现，他并不喜欢整部电影。和普通观众不同的是，他虽然也不能要求退票，但至少他可以把导演关进监牢。

爱情大抵也是如此。在爱情的预告片里，无不是金童玉女、美轮美奂。然而，现实中哪里会有完美？一旦预告片演成正片，两人朝夕同处，于是再无顾忌，缺点什么的全出来了，这才惊呼上当。分手之际，两人相对傻眼，同叹一声：人生若只如初见……

初见之时，若即若离，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意境之美，无过于此。何必非要游过那条河呢？古波斯诗人萨纳伊写过一首诗，讲述了一个渡河的故事，可为世人之劝诫：从前有一个男子，他的情人住在大河的对岸。大河宽阔而波涛汹涌，而他在爱情魔力的驱使之下，每天游过此河，和情人幽会。有一天，他发现情人脸上居然有一颗痣。情人于是告诉他，今晚你不能再泅河回去了，否则一定会被淹死。因为以前爱情之火遮住了你的眼睛，你根本不会注意到这颗痣。而现在你注意到了这颗痣，表示你的爱情已经消失。男子不听，跳入水中，结果真的一命呜呼，葬身于波涛之间。

唉，这事弄的。

李斯为韩非作最后的努力，对嬴政道，“韩非旷世奇才，见识深邃，当使其继续著书，以为典籍之助。才高如此，倘不得其用，也是国家可惜人啊。”

对于这个问题，嬴政并不正面回答，只是忽然问道，“迄今为止，韩非之书，共计有多少篇？”

李斯默数片刻，回答道，“算上前日韩非狱中上书，共得五十五篇。”

嬴政笑道，“五十有五，已尽天地之数，何需再多加益？”（注：《韩非子》一书，共计五十五篇。天地之数，可参见朱熹《易学启蒙》：阳数奇，故一三五七九皆属乎天，所谓“天数五”也。阴数偶，故二四六八十皆属乎地，所谓“地数五”也。……积五奇而为二十五，积五偶而为三十，合是二者，而为五十有五。）

嬴政漫不经心的一句话，便将韩非著书的退路彻底堵死。此时再来回顾韩非最后的命运，其荒谬之处，恍如一出黑色幽默。韩非上《初见秦》一书，目的本是希求存活性命，却偏偏刚好凑足了五十五这一天地之数，也给了嬴政不宽恕他的最佳借口。天地之数已满，无疑让嬴政产生了一种强劲的心理暗示：韩非刚好写满了五十五篇，乃是冥冥中的天意，乃是自取灭亡，自绝人世，须怪旁人不得。

事已至此，李斯不敢再辨，只能顺从嬴政之意，低声道，“大王说的是。”

嬴政俯视李斯，又道，“虽然如此，韩非之书终不可轻废。其对法的透彻论述，更出商鞅之上。想当年，吕不韦作《吕氏春秋》，妄图立为我大秦治国之经典。在寡人看来，这个位置，应留给韩非之书才对。不知廷尉意下如何？”

李斯拜倒在地，道，“大王圣明。夫言贵于用，韩非能得大王如此眷宠，可谓死而无憾。”

此时的李斯，已经彻底放弃了挽救韩非的最后一丝幻想，因此才会代替韩非说出“死而无憾”的话来。嬴政既然有意将《韩非子》一书奉为秦国的治国圣经，以他的性格，他怎么可能容忍一个凌驾于他之上的理论权威？

为了更好的理解这点，我们有必要请出伟大的陀思妥耶夫斯基先生和他的不朽巨著《卡拉马佐夫兄弟》。

宗教大法官

关于《卡拉马佐夫兄弟》，弗洛伊德曾动情地称颂道：“这是迄今为止最壮丽的长篇小说，小说里关于宗教大法官的描写是世界文学中的高峰之一，其价值之高是难以估量的。”宗教大法官，见于《卡拉马佐夫兄弟》第二部卷二第五节，是一个可独立成章的故事，兹简述如下：

十六世纪的西班牙，正处于宗教裁判制度最为可怕的时代。这时，离圣经启示录作出上帝将降临人间的预言，已过去了十五个漫长的世纪。某一天，上帝终于降临人间，他显示为人形，出现在烈火熊熊的广场之上（就在昨天，这个广场刚刚活活烧死了上百名异教徒）。上帝虽然是悄悄地出现，但是大家一下子全认出了他。人们争先恐后地拥到他的面前，围住他，聚集在他身边，跟着他走。人们哭着，吻着他走过的土地。孩子们把花朵扔到他面前，唱着歌。大家反复地说，“这一定就是他，除了他，不会是别人。”

将近九十岁的红衣主教——宗教大法官本人恰好也走过广场。他同样认出了上帝，但他却吩咐卫队把他抓住。卫队把犯人关进了宗教法庭的古老大厦中一间带圆顶的狭窄而阴沉的监狱。

在监狱里，宗教大法官和上帝进行了一番谈话。其实，应该说是宗教大法官一个人在说话才对，因为上帝从头到尾一言未发。

宗教大法官如是告诉上帝，“我完全知道你要说的话。就算是你本人，你也没有权利在你以前说过的话之外再添加些什么，你为什么到这里来妨碍我们？……你既然已经把一切都交给了教皇，那就一切都已在教皇的手里，你现在根本不必来，至少目前你不该来碍事……”

故事的最后，宗教大法官走到门边，打开牢门，对上帝说：“你走吧，再也别来了……千万别来了……永远，永远！”

于是上帝离开了，他满足了他的仆人——宗教大法官的要求。（注：陀氏在宗教大法官中的思考之深，包容之广，远非文中简单的引用所能穷尽。而宗教大法官之所以要请上帝离开，其原因也极为复杂深沉，囿于篇幅，不能详述。）

我们看到，宗教大法官以仆人的身份，居然驱逐了他侍奉的上帝。他必须让上帝离开，以便继续保持自己的无上权威，继续维护自己对人民的统治。

忠义难两全

再回到嬴政和韩非的关系上来。韩非的书已经完成，并且被定为秦国的治国经典，那么，便不能再增加一个字，也不能再减少一个字，即使是韩非也不可以，而且，其唯一的解释权只能掌握在嬴政手里，任何人不得染指。如果韩非倚仗着作者的身份，认为自己比嬴政更有资格解释，而别人也信了他，那他嬴政还混什么？

因此，只能让韩非保持沉默，永远保持沉默。

李斯于是试探问道，“该如何处置韩非？”

嬴政将手从冰水中取出，慢慢擦干手上的湿润，道，“寡人也正在考虑之中。”

关于韩非的问题，也不能总是拖着。韩非在狱中受尽酷刑，却牙关紧咬，从未招供认罪。按照今日的法律，一个人只能被扣押四十八小时，四十八小时之内没有查出问题，便必须放人。那时的秦国虽然并没有此一法律，但韩非一直拒不认罪，总不能永远把他关着吧。况且，韩非终究还是韩国的使节，如果没有十足的证据，也不能胡乱将他定罪论刑。是的，必须尽快想出一个妥善的解决方案来。

果然，嬴政又道，“韩非终究是韩国公子，在秦沦为阶下之囚，罹刑受辱，寡人心实不忍。最好有个法子，可使韩非不再受辱。”

李斯闻言心中一凉，道，“大王的意思是……”

嬴政笑道，“廷尉主掌刑辟，韩非是你的犯人。寡人也不便多说，相信廷尉自有主张。”

表面上，嬴政是把皮球踢给了李斯，让李斯看着办。可李斯岂会不懂嬴政笑容中所蕴含的深意。嬴政是要让他作恶人，让他作杀害韩非的凶手。

一时之间，李斯百感交集。他不仅救不了韩非，现在更要亲手杀死韩非。他何尝不知道，他这是在替嬴政背黑锅。可是，他能够对此说不吗？

李斯望着日渐威武的嬴政，忽然想起了两人第一次会面时的情形。从看到嬴政的第一眼起，他就知道，嬴政是他将一生追随的王者，也只有追随嬴政，他才能展示他所有的才华，实现他所有的梦想。他的功绩，将彪炳史册，他的名字，将永垂汗青。李斯闭上眼睛，捏紧拳头，终于下定了最后的决心：

不要问秦王能为你做些什么，而应该问你能为秦王做些什么。

最后的韩非

天幕低垂，乌云密布。这是一个沉闷的黄昏，从云阳监狱的围墙望出去，是一片辽阔的田野，几个小男孩正举着木头削成的兵器，玩着将军和俘虏的游戏，疯狂地追逐，兴奋地尖叫。另有一个小女孩，七八岁的样子，梳着羊角小辫，漂亮极了，坐在不远处的树上，双脚悬空，惬意地晃荡着。

李斯收回目光，依然是愁眉不展。他已经来了两个时辰，却依然没有决定去面对韩非。在他的潜意识里，他希望就这么耗下去，最好能够耗到不用见面。李斯默默地喝着闷酒，典狱长在一边恭谨地陪着，他知道李斯心里不出快，也不敢多言语，只是在李斯酒杯空了的时候，麻利地为他满上。

狱吏忽然来报：“韩非——韩非他又发作了。”

李斯急忙随狱吏去看个究竟。只见仄逼的囚室里，韩非正手舞足蹈，撕扯着自己的衣服，语无伦次，捶墙大呼：我是韩非。韩非的韩，韩非的非。天，我诅咒你，你竟敢让我受此羞辱……你们谁敢碰我？我是韩非，我是韩国公子。呼之不足，又高声作歌，其意凌乱而不可解，歌云：天下如侬有几人，莫道不销魂……日日人空老，年年春更归……名高前后事，回首一伤神……再练十年，入魏晋平淡……

狱吏在一旁说道，“连续几天都是如此，八成是疯了。”狱吏的解释，轻描淡写，对于这样的事情，显然他早已习惯。

韩非且歌且哭，直到累了，瘫倒在地。李斯隔门而观，心中凄然。酷刑、绝望、侮辱、敏感、自尊、骄傲，构成了无处不在的崩溃，终于压垮了可怜的韩非。

晚饭时分，狱吏为韩非送来鱼羹，道，“此羹乃廷尉所赠，是特地按照新郑的风味烹制而成，以解公子思乡之情。”

韩非斜靠在墙角，双眼充斥着血丝，皮肤粗糙，双手乱泥。他狠狠地瞪着狱吏，说道，“你鞭打过我。你天天鞭打我。我是韩非，我是韩国公子，而你鞭打我。”

狱吏懒得搭话，他盛了一小碗鱼羹，递给韩非。韩非伸出手来接，却又突然改变主意，一掌把碗打翻，怒斥道，“李斯怎么不来看我？他答应过要来看我的。”说着，又猛地蹿起，扑到门上，大呼道，“李斯，你在哪里？李斯，李斯……”

李斯隔室而听，如坐针毡。典狱长察言观色，小心建议道，“大人，要不要让他住嘴？”李斯摇了摇头，站起身来，道，“不用了。让我和韩非当面解决。”

囚室的门打开。韩非看见李斯，一把把他抱住，大笑大舞蹈。你终于来了，荀老夫子今天又把书讲错了，我告诉你，你找他驳去。

李斯示意狱吏回避，然后推开韩非，冷冷说道，“我是来和你告别的。”

韩非笑道，“告什么别呀？你还是想去咸阳吗？不如和我回韩国吧。”

李斯不能确定韩非是真疯还是装疯。如果韩非真疯了，那对他们两人来说都是件好事。李斯不用太内疚，韩非也可以少许多痛苦。李斯于是也跟着笑道，“好。我们回韩国。来，先吃些鱼羹。”说完为韩非盛上一碗。韩非几大口吃完，大赞美味，并要李斯再来一碗。

此时此刻，李斯再也抑制不住双膝的柔软，扑通跪倒在地，哭道，“李斯见韩兄在狱中日夜受辱，力不能救，无日不感喟自恨。鱼羹有毒，可以给韩兄一个了结。韩兄也可留下一个全尸，终不失公子体面。”

李斯话没说完，韩非已是低呼一声，摔倒在地，身体弯曲成弓状，头紧贴地面，拼命干呕。李斯心中一急，正准备大声叫人，韩非却一把抓住他，虚弱地说道，“别叫人来，且让我安静地去吧。”

李斯一惊，韩非忽然如此清醒，是他本就没有疯？还是毒发后的回光返照？李斯无暇细想，韩非即将死去的残酷现实，已经让他无法思考，只能埋头哭泣：韩非因我而死，天罪我！天罪我！

韩非苦笑道，“你不用愧疚。我告诉你，你不仅不需要因为杀我而愧疚，你杀任何人都不需要愧疚。国法不容私情。你我如果易地相处，我也必定杀你，而且不会有半点犹豫。臣尽死力以与君市，君垂爵禄以与臣市。这就是政治，这就是生意。businessisbusiness，nothingpersonal。”

李斯只是抽泣。韩非歇了会气，又道，“我知道，你也是无奈之举。想要我死，其实是秦王的意思。而秦王用来杀我的方法，其实还是我教给他的。如此算来，应该是我自己杀了自己才对。自取灭亡，只有可笑，何悲之有！”

李斯不解地问道，“韩兄何出此言？”

韩非双眼渐渐失神，喃喃说道：“《八经》之三，你想起来了吗？”

经韩非这么一提醒，李斯恍然大悟。的确，在韩非所著的《八经》之三里，写有这样一段话：“生害事，死伤名，则行饮食。不然，而与其仇，此谓除阴奸也。”意思是说：有些大臣，活着只会妨害君主执政、直接处死他又会损伤君主的名声，这样的大臣，可以归为“阴奸”之列。要解决这样的大臣，君主有两种巧妙的方法。一是派人在他的饮食中下毒，使其暴毙身亡。二是将他交到他的仇人手中，借刀杀人。不管用哪种方法，都既可以置对方于死地，又不至于让人将帐记到君主的头上，从而背上骂名。

无疑，在嬴政心中，韩非就是这样的“阴奸”。嬴政对付韩非，正是照方抓药，现学现用，以其人之谋还治其人之身。而韩非此时复杂的表情，也不知是在暗自得意，一切尽在自己术中，还是在自笑自嘲，他总结出的“除阴奸”之计，结果却把自己给除了。

李斯长叹道，“原来你早知鱼羹有毒，你本可以不吃的。”

韩非笑道，“秦王要杀我，不是派你，就是派姚贾。死在你手里，总比死在姚贾之手好。”

一个时代的结束

韩非的慷慨就死，让李斯倍感内疚。他真希望能够为韩非作些什么，那样的话，他也许会感觉稍微好受一些，于是问道，“韩兄可有什么未了的心愿？”

韩非道，“我想再看一眼外面的世界。”

这是一个轻易就可以满足的要求。室外已是夜色苍茫，韩非侧卧在榻，缓缓闭目，贪婪地呼吸着自由的空气。晚风阵阵，如小鸟依人。韩非脸上泛起一片潮红，道，“快哉此风！韩非所与诸君共者邪？”

李斯声音哽咽，道：“此独公子之风也。为公子而来，逐公子而去。”

今夜，晚风只为一人而呜咽，天地只为一人而低垂。

不知何时，雷声炸响，大雨瓢泼，闪电划破长空，四野亮如白昼。面对天威凌厉如此，众人尽皆失色，韩非却是一脸安详，无动于衷。他已经把一切都想明白了。“阴用其言而显弃其身”，这便是他为自己下的谶语。吕不韦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心中充满了愤怒和不甘心。和吕不韦相比，韩非则冷静得近乎冷酷，他坦然接受了加诸他的命运。

韩非望着李斯，紧握着他的手，道，“法术势，我能知，而子能行。子其勉之。”

韩非这番话，既是师兄对师弟的殷殷期望，又是一个政治家给另一个政治家的遗嘱。韩非也知道，秦国终究将统一天下，而作为秦国的二号人物，李斯无疑是他的思想的最可靠的守护者和执行人。他也将借李斯之身，完成他无法实现的梦想。

韩非又道，“我无力救韩，只能以身殉之。鸟飞返故乡，狐死必首丘。我死之后，可送我回韩国安葬。如必欲葬我于秦，也请让我头朝东方，守望故国。倘如此，再无憾也。”

李斯心里酸楚，泣不成声，在旁观者看来，仿佛他比韩非更需要安慰。李斯吓坏了，原来连韩非也会死。那个高贵英俊、凌于苍生之上的韩非，也会有死的一天。这个时候，他不惮于承认，韩非曾是他的偶像，是他曾苦心赶超的目标。偶像即将破灭，他觉出一阵空虚和迷茫。韩非飘逝，带走了残缺的人生，却留下了无尽的想象。无论日后李斯取得怎样的成功，但少了韩非这个最强劲对手的存在，这成功多少都有些成色不足，不管别人怎么看，至少他一定会感到“于无佛处称尊”的寂寞。

见李斯悲痛欲绝，韩非拿出了师兄的大度，劝慰道，“死有何害？何泣之有！”说完，又大叫一声：“子与吾岂一世人哉！”言毕，喷血如箭，气绝身亡，时年四十有八。

李斯抱尸恸哭，他生命中的某一部分仿佛已跟着韩非一起死去。他擦拭掉韩非嘴角的血迹，心中感慨万千。杀死韩非，只需要几分钟而已。可要世间再出现另外一个韩非，却不知道要再等上几百年了。而当他回味着韩非的最后遗言，却又破涕为笑，为之神骨俱轻，飘然物外。“子与吾岂一世人哉！”诘天问地，气壮山河，这是怎样的狂妄，怎样的自信！是啊，凡夫俗子，到人间一游，没目的，没意义，有如飞鸿踏雪泥，偶留指爪而已，然后朝生暮死，与草木同寂。可是韩非，纵然肉体消灭，精神却长存不朽。这样的人，又怎会真的死亡！

李斯心思百转，不知该喜该悲。雨越下越急，而他怀中的韩非，正在慢慢变得冰冷。

呜呼，自古死者非一人，夫子至今有耿光。韩非论事入髓，为文刺心，成三代以下一家之言，绝有气力光焰。在韩非身后，有多少帝王，操其术而讳其迹，历千百年而不废。《韩非子》和房中术一起，成为帝王必备的两本枕边书，一用以驭人，一用以悦己。诸葛亮也曾亲自抄写《韩非子》，以为后主刘禅的学习教材。

遥想先秦之时，中国最杰出的思想家、最奔放的大脑，连绵不绝，扎堆泛滥。如此丰富的收获，仿佛耗尽了神州大地的元气，使得这样的盛况，不独空前，迄今也未曾重现。作为先秦时代的最后一位集大成者，韩非之死，标志着诸子的结束，标志着百家的结束。中国历史上最为灿烂的一个时代，就这样划上了句号。

仰望先秦的天空，浩瀚无边，群星灿烂。奈何，无情的时间，最终收敛了星光，黯淡了河汉。随着韩非之死，最后一颗巨星也悄然陨落。

然而，群星熄灭，是为了留出天空，以便太阳展示他那无可匹敌的光芒。

这一轮太阳，将从西边升起，普照中国大地。

这一轮太阳，他的名字叫做嬴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