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
Content

- 前言

- 梁敬治史如断狱（1）

- 梁敬治史如断狱（2）

- 梁敬治史如断狱（3）

- 梁敬治史如断狱（4）

- 梁敬治史如断狱（5）

- 梁敬治史如断狱（6）

- 梁敬治史如断狱（7）

- 梁敬治史如断狱（8）

- 梁敬治史如断狱（9）

- 梁敬治史如断狱（10）

- 梁敬治史如断狱（11）

- 梁敬治史如断狱（12）

- 梁敬治史如断狱（13）

- 梁敬治史如断狱（14）

- 附录蒙巴顿与史迪威（1）

- 附录蒙巴顿与史迪威（2）

- 晏阳初为全球乡村改造而奋斗（1）

- 晏阳初为全球乡村改造而奋斗（2）

- 晏阳初为全球乡村改造而奋斗（3）

- 晏阳初为全球乡村改造而奋斗（4）

- 晏阳初为全球乡村改造而奋斗（5）

- 晏阳初为全球乡村改造而奋斗（6）

- 晏阳初为全球乡村改造而奋斗（7）

- 晏阳初为全球乡村改造而奋斗（8）

- 晏阳初为全球乡村改造而奋斗（9）

- 晏阳初为全球乡村改造而奋斗（10）

- 晏阳初为全球乡村改造而奋斗（11）

- 晏阳初为全球乡村改造而奋斗（12）

- 晏阳初为全球乡村改造而奋斗（13）

- 晏阳初为全球乡村改造而奋斗（14）

- 晏阳初为全球乡村改造而奋斗（15）

- 晏阳初为全球乡村改造而奋斗（16）

- 晏阳初为全球乡村改造而奋斗（17）

- 晏阳初为全球乡村改造而奋斗（18）

- 开国诗人吴芳吉（1）

- 开国诗人吴芳吉（2）

- 开国诗人吴芳吉（3）

- 开国诗人吴芳吉（4）

- 开国诗人吴芳吉（5）

- 开国诗人吴芳吉（6）

- 开国诗人吴芳吉（7）

- 开国诗人吴芳吉（8）

- 开国诗人吴芳吉（9）

前言

《民国人物列传》即拙著《民国百人传》第五册。

《民国人物列传》，是笔者近年先后发表若干人物传略的汇辑，也是十四

年前，《民国百人传》第一册《自序》中所说的第五册。只以《民国百人传》第一至四

册刊行已久，多年来，新史料新事实陆续出现，必须将《民国百人传》各册内容

，重新加以订正补充，全部重排。而这四册再版多次，海内外购藏者甚多，市

场已形饱和，惟有稍缓才计。

今将这册另订名如此，书末附载《我的书斋》短文，是笔者研读撰述环境

的记叙。笔者自得其乐，努力撰述。孤陋寡闻，势不能免，这册内容误漏，敬乞读者教正。

吴相湘

一九八六年元月于美国

梁敬治史如断狱（1）

梁敬是中国现代史研究的先进，于中日、中美关系，秉治史如断狱原则，运用双

方资料，审究、勘对、断认，非常缜密，故所著各书，字字有根据。

梁自幼颖悟，六岁随父赴江苏任所，聘师习读。后入顺天中学、南洋公学，考取北

京大学。民国六年六月，名列榜首，毕业于法科。各方争相罗致。司法总长林长民尤欣

赏其骈文，特延往相助，并兼任北京大学预科讲师。

时欧洲大战激烈，梁随林在总统府外交委员会及国民外交协会工作。民国八年秋，

刊行《欧战全史》上卷。是当时国内有关此一空前大战唯一著述。

民国十年即一九二一年，梁在伦敦大学政经学院膺硕士学位，回国后在司法部工作，

居恒以收回法权自任，后著有《领事裁判权论》一书。

民国十七年任国民政府最高法院推事。后调任宁夏省高等法院院长。不久，调任宁

夏省财政厅长。民国二十一年任财政部参事，于所得税章则等多所擘画拟订。对日抗战

时，任甘肃财政厅长。厉行禁种鸦片烟苗，税收反有增加。后奉派赴美办理租借法案事

务。一九四五年即民国三十四年冬回国，任财政部主任秘书。民国三十七年六月，辞职

赴美专心读书研定。先后成《九一八事变史述》、《开罗会议》、《史迪威事件》、《中美关

系论文集》、《马歇尔使华报告笺注》。大多有中英文本，极为世人重视。惜《马歇尔使华

前后》未能定稿即辞世。享寿九十有三（按，“治史如断狱”是明代福建名儒陈第语）。

梁敬治史如断狱

梁敬，初字和卿，后改字和钧，一八九二年六月十八日（清光绪十八年五月二十四日）生于福建闽侯。祖礼

堂，主江西巡抚沈葆桢幕府，任福建书院山长。父伯通，两官江苏省海门直隶厅同知。敬六岁随父赴任时，张

謇（季直）喜其颖悟，尝亲抚其首。稍长，负笈北京顺天中学。一九一一年转学上海南洋公学。民国二年（一九一三）考入北京大学法科，民国六年六月以首名毕业，在校四年，凡经十次考试，都名列第一①。故甫出校门，各

方竞相罗致，司法总长林长民（一八七六至一九二五）尤赏识梁之骈文，延往相助。但林任职不三月即辞卸。

民国七年十一月，欧战告终。徐世昌总统特在总统府内设外交委员会，为外交政策辅助决定之机关，聘名宿汪

大燮为委员长，王宠惠等为委员，林长民为委员兼事务主任，梁随林任事务员，掌记录撰拟、保管文件，得参与机

密。

巴黎和会前，梁启超、蔡元培、汪大燮、王宠惠、林长民等组织国民外交协会，启超任会长，汪、王、林等为

理事。敬以北大预科讲师身份参加协会为干事。启超奉徐世昌总统密命，以私人资格与丁文江、蒋方震等往欧洲

，鼓吹各国交还对华侵略权利。

巴黎和会讨论山东问题时，启超自法密电“协会”，发动民意，阻止政府，坚拒勿签约。“协会”当即召集欧

美同学会会员与北大师生，开会讲演山东危机。群众心理已逐渐不安②。林长民旋由国务院探得密讯云：政府已有

密电致出席和会首席代表陆徵祥：于无法保留此案情况下签约。林遂一面密告汪大燮，一面自撰《山东危矣》新闻

，命敬即晚送往北京《晨报》。次晨《晨报》刊布，北京全城轰动。五四学生爱国运动由是爆发——敬指陈：五

四运动自还有其时代与思潮背景。而其动机纯洁，目的在对外（表示民意）。敬参预其事，确定当时汪、林、

蔡诸公之所为皆纯出于爱国与抗日之一念，绝无派系或个人情感杂于其间。嗣后曹汝霖乃至以借贷不遂之谰言，指

为林长民鼓动五四运动，打击曹之背景，抑何可笑③。

外委会曾提出“铁路统一”案，意在打破日本独占中国之铁路权，亦为亲日派所阻。于是汪、林相继请辞，徐

世昌坚挽不得。外交委员会自是即无形取消④。

《欧战全史》三大用处

敬任事国民外交协会与外交委员会，又在北大授课，各处有关欧战报纸书刊甚多，随时阅读笔记，民国八年

秋，与林凯合编著《欧战全史》上册。封面书名由林长民手题。林与汪大燮、孙宝琦、王宠惠、胡适均有序。

林序有云：“至吾国秽德彰闻之执政，随声附和之国民，亦然自居于战胜国之林。以乞怜于老悖顽固者之侧

，一面且护其过、昧其途，更将自投于无可振拔之穽，暴其枯骨，以供饿虎。为未来什百倍蓰之祸阶。”“梁子敬、林子凯著《欧战全史》上卷。既脱稿，吾取而读之，知二子之有深意，不仅为叙其战迹而已，剖示因果昭若日星。

死伤之惨，生计之穷，造兹孽者无一不根于其平时各国之政略，乃至一二?事亦关世运。”“而梁子近数月来，尤

究心于巴黎和会之事，异日若更编辑成书，以供国人浏览。”“参战之议，吾奔走而与闻之，几经挫折，乃有（民

国）六年八月十四日之布告，吾起草副署而宣布者也。当时所期之结果，固冀一翻历史之局，以此一战为世界劫运

之终，而为人类幸福之始。何图世事诪张，至今日所发见者，犹是一善忘、作伪、苟且、本来传统之心理。吾国人

之有力者且变本加厉焉。”

汪大燮序有云：“今和会将告终矣，其种因为何如?曩所谓近东问题者，将告结束矣。其远东问题之宿因又何

如？！吾益不能无惧焉。梁君敬与余相知未久，沈潜渊默，一望而知为有心人也。”

孙宝琦序有云：“论者推原祸始，尽归狱于威廉第二。然帝国主义非扩张权势，无以争横于世界。有国者高掌

远踱乌得以成败定其是非。”

王宠惠序有云：“抑于此役之结果，不能无战机伏焉。是亦读史者所当推求也。何也?若吾国对山东问题，不

由巴黎和会直接议决，还我领土；则是世界留一不平之憾。欧战虽终，而亚东一隅，果能弭战机于坛坫乎？！故和约

签字未终，而争端已纷起。尤吾国读史者所当警惕而深忧也。”“夫强弱之不平甚矣。弱国对于此役，谓藉此一战

可期公理大明，且以为国际联盟一经成立，则战争从此可息。然观盟约条文，强弱相悬，实则列强联盟而已。睽睽

万目，觇此役之结果。而不图以此终，则平日希望列强为公理之保障，而恃以自安者，不益可危之甚耶!”

这四篇序文都是文言，都指出未来远东危机以及国际联盟不可恃!

胡适序文首先自责：挂起“学者”招牌，“对于这样空前世界大战，竟不曾做出一部欧战史，竟不会译出一点

关于欧战的参考材料!自从欧战开始以来，除了梁任公（启超）的一本小册子之外，竟寻不出一部关于欧战史料的

汉文书!这不是我们这班人的大罪过？！我又想到欧美各国这四五年来出版的欧战书报那样多，记载得那样详细，材

料搜集得那样完备，……回想国内欧战史料枯窘如此地步，心里实在惭愧”。“现在梁和钧、林奏三两位先生做了这

部《欧战全史》出来，我看了非常高兴。这部书有三种很大的用处，是我们现在可断言的”。“第一，这部书可补今日

欧战参考材料的缺乏。第二，这部书可以增进中国人的世界知识和世界眼光。——在汉文里，世界大战四个字还不

成名词，我们中国人的心里仍旧觉得这是一次欧战”。“梁、林两位的书对于此次大战的远因近因，以及战线所及

的各方面，参战各国的政治外交军事，都能有系统的记载。使读这书的人自然会了解一百年来的世界大事，自然会

懂得现代世界各国之间的交互关系，自然会明白这一次大战争确然不是局部的私斗，乃是世界文明生死存亡的公斗……乃是上承一百年世界政局的总毒，下开千百年世界政局的新纪元的一场大事。第三，这部书出在大战结局十

个月之后。……在这时候著一部大战全史，事实的收集自然更容易，是非的评判也比十个月前更可靠。所以我说梁

、林两君的书在这个时候出来……简直是应时的要品”⑤。

这是梁首次编著的史书，能得五位名人撰序，各序不是泛泛之作，都言之有物。尤其胡适博士序对是书更多赞

美。可说是一鸣惊人。当时梁年二十七岁，是他后此五十年许多举世驰名的专著继续问世的前奏。

梁敬治史如断狱（2）

外交部秘书、司法部参事

民国九年，总统府外交委员会解散后，府中将梁分发到外交部。时外交部以排斥外来新人出名。梁虽是分发人

员，但非总长下聘不得入部。梁并不识颜惠庆总长，也未托人介绍，全是颜总长闻梁学识，嘱条约司司长钱泰约梁

往见总长。颜梁晤谈后，即任梁为秘书。时美国召集太平洋沿岸各国在华盛顿举行会议，颜本拟亲率僚属往美国，

在会中陈说不平等条约之必须修改、领事裁判权之必须撤废；嘱钱泰与梁分别预备法、英文说帖十余种，以便应用

；并已预订船位。不意临时国务院改组，颜去职，梁亦离开外交部⑥。

梁在北大法科肄业时，原有财政学二课程，甚具兴趣。自毕业以来四年中，国内政局变化多，自离外交部后，

在国内一时又无相当工作，因决心到国外研究深造，即于是年冬乘轮赴英国，入伦敦大学政经学院（School of

Economics)研究经济。一年完成硕士学位。旋回国。入司法部为参事主任，转修订法律馆为总纂，主持商法起草

，居恒以收回法权为己任。

民国十四年七月章士钊主编《甲寅周刊》，第一卷第一号有梁撰《收回会审公廨平议》。是“五卅惨案”发生

，中国提出条件十三项，其中有收回会审公廨。司法部特派次长及梁赴沪，襄同上海交涉办理。后梁等回部曾将调查

磋议所得，会合专家悉心讨论并拟有具体办法，由部密呈临时执政段祺瑞。以国人汹汹，咸期国权可复。梁因撰此

文发表。士钊于是文篇首按语指出“司法部亦无懈厥职”。梁文要旨：洋泾滨章程之精义，不外在上海设一承审委

员，管理租界内民刑违警之词讼。论其性质实一内政之设施。该章程自同治七年（1868）以后，迭经提议修

改，皆未成立。至今尚为国际共守之规章。于是华官在租界之内，便无逮捕罪犯之权。判决执行之权，原章尽属于

华官，而洋官挟捕房之力，最后胜利率操副领事之手。因执行之无权，遂影响于审判；因审判之影响，遂听命于洋

官。原章程之法意，至是荡然。盖自清末华官之在会审公廨仅仅保其审理华人民事案件之权而已。经太平天国之乱

。遂延长领事裁判之权，于是所谓中国委员者，除陪伴副领事出庭外，无他职务。而所谓会审公廨，乃由属人主义

而进于属地主义。凡约章所载，以原就被之诉讼原则，遂由上海领事团实行破坏而无余。公廨既悬中国之旗，则每

自称为中国公堂，以掩其侵略之迹，故又偶用中律。然中律非所尽晓，则援其便己者而用之，于是同罪异罚之事，

屡见不鲜。

梁文强调：“夫审判机关，其自身之存在，既属非法；司审判之权者又非识解法律之人，所据以判人罪者，又

不据任何一国之法律。而此机关乃犹能高坐堂皇，平亭曲直，随二十世纪之历日而苟延，是真人类文化之大辱。”

“嗟乎!不平等之约，早为世界正义所不容，而吾国历十余年尚未解决。租界以内本吾国权之所及。公廨既系吾国

之机关，派员理讼，尤系吾国之内政。”“一朝横决，依据约章，自为恢复；但使国家观念犹得存在，则干涉内政

之名，度亦外人所不敢悍然者，是在任交涉者处之何如耳。”

梁仲昭撰《梁敬先生德配林夫人花烛重逢叙》中有“又尝躬预哈尔滨、上海收回法权诸役”。惜未有年月，

似在民国十七年后。

梁敬治史如断狱（3）

对英国新政策之反应

民国十五年二月，梁以“五卅惨案”后，会议停顿，英国以国民政府已统一两广，正议北伐。因向驻北京外交

团提出对华新政策之建议。梁因撰《英案解剖敬告国民及南北当局》长文，由《甲寅周刊》第一卷第四十号及四十一号分两次刊出。

梁文首先引述英国建议的十项要点：①对于要求平等地位之民众运动，认为须加体谅。②对于条约及自主税则

，准备讨论及承认。③对于外人掌握中国财源之现状，准备放弃。④对于通常外交上抗议办法，拟予废弃，而代以

联合式之抗议。⑤对于条约义务，要求中国尊重。⑥对于外人利益，要求中国应以宽厚之待遇。⑦对于二五附加税

，无条件认可，也允由中国各地官厅自决支配储存之法。⑧对于北方政府威权之沦落加以承认。⑨对于党政府，认

为强健，并隐示其为民众运动之背景。⑩对于成立中央健全政府后与协议之先见不再坚持。

梁文剖析：①至③为未来远东政策之主旨。而④则为其此政策交涉之骨干。由⑤至⑥，为对中国人曰：切实切

宜要求。⑦为要求先付之垫价。由⑧至⑨为对于南北政府所加之考语，则隐持平等待遇之态度，而暗指统一政府之

难期。梁文指陈：

“英案乃不能不为各国政府讨论远东政策之依据，抑且或其讨论之必要焉。然自英案提出之后，使团意见极有异同。反之者为日本，助之者为比利时。日与法方谋契合，而英与美则又图接近。捭阖纵横，各尽巧腕。哀哉！吾国乃为他人角逐竞胜试验政策之场。一饭市惠，倘有德色，匹夫犹且不愿。今南北当局纷然竞以二五附加税

为立眼，而树其异同之帜；其于未来远东政策之推移，若未体会而讲求其应付之方。于现在列强纵横之捭阖，

若未感受，而稍施其疏导之法也。呜呼!世所谓政治家外交家者，其眼光果当如是耶？！”

梁就二五附加税之征收可获之税额，详列表分别指出：关口凡四十六，华洋贸易进口税总额共为关平银三千六

百三十九万六千九百八十两八钱四分之三厘。这是按民国十一年税则切值百抽五之数；若再加二五，即是上数之一

半即一千八百十八万三千四百九十两四分二厘；加以每年度自然增加之二五税额，约二百五十万两，以及奢侈品之

加征。据关税委员会专家估计：每年全数约可收二千五百万两余。梁文强调：

“揆之历来中英关系上，已觉温和。乃竟倡无条件立即施行之说，自属可异。然此实日英两国外交之新垒，远

东政策推移变动之机端，抑即吾国将来国际生死关键之所在，真不可忽也。

“英案之作用，不仅在博引吾国青年之好感，抑且隐对日本加遗一矢，又其易见者也。”

梁对远东局势的远瞻、国家当局短视的隐忧，由是可见一斑。

梁敬治史如断狱（4）

寻觅林长民遗骨

民国十四年十一月，奉军大将郭松龄起义要求张作霖下野，且率军出山海关，进逼奉天省城。郭推重林长民名

望，安车专迓，情意迫切，至于再三，林卒为所动。十一月三十日早，敬循例于往北大上课前先至林寓，代其料

理函札，是早其仆人忽导梁入林卧室，至则其妾方据地整行囊，梁讶甚。林即言“两三日来，吾将有一新发展，将于

今夜出京。国宪起草委员会事，请代料理结束。”旋出一函系致段执政辞行者、嘱梁于其行后走谒汪大燮，托其转

递。梁询林何往?林始以郭松龄相邀事密告梁，且谓：“郭派专车至北京前门东站候我两日，不得不去。然我实无

意于奉天。只望安稳出京，不受冯玉祥军鹿钟麟部下之辱而已。出京后自当与郭一见。见后我将自往营口，下榻于

精盐公司，以自返于天津，望以此语告汪大燮转执政（段祺瑞）。”梁闻言，心极不安，但无术以止之；乃求援于

林之畏友林宰平。宰平询状，谓事已至此，实无挽回之术。是夜因戒严，路无行人，而林已得黄乃谟送来口令，梁

遂与林同车疾驶无阻，抵车站则专车已升火待发，未及数语，梁与林一握而别。归后诵“法孝直若在，必能阻主上

东行”语，不觉长叹。

梁于林行后第三日得林自白旗堡来电，中有“河冰未合，车不得渡”一语。缘林初意欲于晤郭后，自沟帮子渡

辽河入营口，以自返于天津；而是岁辽河冰冻未合，骡车不得渡。十二月十三日，郭军至白旗堡，距奉天省城只一

日路程，日本关东军出面干涉，黑龙江省骑兵又来。郭军忽遇伏，大败，全军尽溃，郭夫妇被擒。林长民在乱军中

为流弹所中，遇难于小苏家屯。消息传到北京，亲友惊诧，梁启超亦为林家事奔走三日。

民国十五年元旦，梁与林的胞弟天民乘京津火车再搭日本轮船赴大连。行踪原极秘密，不料甫到大连，南满铁

路株式会社副总裁松岗洋右，忽派人持其名片约翌晨晤谈——松岗告梁等知晓其来意，林先生为日本敬重之人，遗

骨已由新民屯日本领馆收得，盛一长瓮中。梁等辞出后即自南满铁路某站附近一村落中出发，往返三宿。遄返大连，

在当地本愿寺置棺改殓。天民即扶柩回福州。 梁回北京，在林宅开吊，梁启超也来祭奠。梁旋作《双栝行》长诗志

哀思。诗前有序记林出关遇难始末。至“双栝”是因林在北京寓所栽双栝树故以为题⑦。其中警句略云：“主人才

高好仪宇，每挹雄谈倾众吐。典章文物出襟袖，将相王侯斥簿卤。此时吾栝亦有神，怒干繁枝郁郁春。”又云：“

关外忽传佛肸使，急足蜡封走千里。回戈本为民涂炭，让政敢从公鞭弭。中车羽币日数驰，公今不出苍生死。主人

对客初踌躇，中夜推几忽长吁。自古陪臣叛大夫，春秋义战今有无。”又云：“万骑垂看易汉帜，二崤遗恨失苏屯

。”末云：“锁厅秋冷射堂虚，斜巷苍凉蒿满目。树犹如此人奈何!明朝新主买新屋⑧。”

名诗人陈衍于其《石遗室诗话》中提及此诗。首云：“梁和钧（敬）年少嗜学，能为（吴）梅村体歌行，有《双栝行》哀林宗孟也。”可见梁诗造诣之深，故得名诗人品题。

梁与林长民宾主不到十年，然梁终生怀念不已。所撰《林长民先生传》中特引章士钊于《甲寅周刊》上之评论：“宗孟

一生长处，在善于了解，万物万事，一落此君之眼，无不涣然。总而言之：人生之秘，吾阅人多矣，惟宗孟参得最

透，故凡与宗孟计事，决不至搔不着痒，言情尤无曲不到，真安琪儿也。”“伪言伪行，宗孟之所最恶，彼生平劣

迹，辄向人言之，负谤亦从不置辩。如此美材，竟死于飞弹之下，伤哉伤哉⑨。”

梁对林怀念，纽约寓所悬挂林手书对联，是台北《中央日报》特派员黄天材在东京书画店发现代购。《双栝行》也

由梁自书长卷，悬挂台北寓所。

梁敬治史如断狱（5）

由司法界转入财政界

国民政府定都南京后，敬南下，受任为最高法院推事，公余仍研究收回法权问题。民国十九年六月，商务印书馆刊出梁著《在华领事裁判权论》。内容十章：①在华领判权之论据。②在华领判权之沿革。③在华领判权之内容与其分析。④在华领判权之实施。⑤各国条约外之侵略。⑥中国对于法权之防护。⑦中国司法改良情形。⑧中国撤废领判权之努力。⑨各国收回领判权之先例。⑩我国此后之对策。民国二十一年调任宁夏省高等法院院长。

不一年，省政府改组，省主席马鸿逵约梁任财政厅厅长。梁大感惊奇，坚辞不就。马当以两代世谊力挽梁就任（梁与鸿逵之父云亭在南京时常聚谈或对酌）。梁不得已同意。马鸿逵亦允以后不下手条向财政厅取款或派某人到财

政厅任职。

是年（民国二十二年）夏，塘沽协定后，冯玉祥在张家口自称“民众抗日同盟军总司令”。南京恐绿林出身之

孙殿英为冯利用，特畀孙以第四十一军军长兼西北屯恳督办名义，命率部移驻青海。孙乘机大事扩充实力，有兵六

万，分骑兵三师二旅、步兵三师；向晋绥各省征发粮秣，向宁夏商假道，扬言西行，实则南与“福建人民政府”通

声气。

甘、宁、青三省为回部诸马地盘，青海主席马麟首先反对孙部来青海，其他宁夏、甘肃马部也通电拒孙。殿英

在包头闻讯，征调益急。马鸿逵于是年十月七日复电孙请在绥远“千万停进”。中央于此亦无回电，宁夏省政府乃

决定全体辞职，十月十七日电请中央派员接替。时“福建人民政府”事正急，中央忙于应付。鸿逵因与梁商请代表

省府入京求救。梁以其语切意诚，慨然愿往。鸿逵即命备密函三件：一致山西阎锡山、一致蒋委员长、一致行政院

院长汪精卫，另以密电本交梁。梁决冒险取道内蒙出绥远包头。以民国十九年在南京马云亭处亲见孙殿英称马“义

父”，有一面缘，或不致被拘杀。十一月三日早，梁携三函，带一健仆及卫士十数名，分乘卡车两辆登程。至内蒙

境内遇孙派乘部队由师长一同前来迎接，因孙已得密报知梁行期程途。次日至包头又过孙部。梁投宿一骡马店安歇

，孙之请晚餐红帖恰送到。梁为谨慎计，在厕所将皮裘中密缝三函取出，藏于廐边短墙砖底，又取砖土覆盖其上，

察无痕迹；始回屋，招仆耳语：“如闻我被扣，即漏夜乘火车赴太原，访王厅长，恳阎主任相救”。旋即由孙殿英

所派人带路入孙住处，棉制门帘甚重，未能高举，梁方伛偻欲入，而眼镜忽触帘板，碎其一面。梁本近视，室内何

状，都不可辨。时殿英正独推牌九，见梁至，即命取火锅及大饼分置宾主座。殿英语梁：部下兵多于诸马，何能拒

我？！“福建人民政府”已成立，中原形势早晚变色。南京何能及我!梁答：“宁夏闭塞，不知中原事。我此来不过

因地方财政困难，欲向中央请求协济而已。督办说我上京告状，或向晋阎挑拨，实是误会。我如有此计划，定不敢

单车来见督办!”饭罢，梁告辞，适副官来报“明日有赛马”。孙因留梁同往一观。

翌早三时梁往殿英处，孙即邀梁同乘汽车驰往赛马场。梁陪孙至十一时，即告辞回店，检行李、取密函仍缝裘

内。下午一时半乘平绥车离包头。次日下午到大同，住旅舍，阎锡山派来迎接汽车早已在等候。梁与司机约定明早

九时起行，并取银元百枚示司机谓：“此款将在太原犒劳，望今夜早睡。”梁且移住外间，使司机居内间。翌早如

约启行，下午三时到太原。翌早八时由太原至河边村见阎锡山。对宁夏借款可考虑，至孙殿英事宜由中央处理。梁

回太原后即将借款事办妥，以四十万汇宁夏，十万元汇南京。翌日，乘正太路车抵北平，旋即南下。到南京。

民国二十三年一月二十一日上午，梁往谒蒋委员长，先呈马鸿逵函，蒋略阅，即曰：我令朱（绍良）主任转知

马主席出兵攻孙，何以尚未出发？梁当答阎锡山、马鸿逵均望中央下令讨伐孙殿英。蒋怫然曰：“不必”。梁对以

：“边远地方所赖以镇压异动者，中央威令!孙军屯垦青海，系奉中央命令，今孙未解职，宁夏讨伐之，似有未便

。且当日中央所以命孙屯垦青海，似别有政治因素；今此因素已经消灭。而殿英又方与‘福建人民政府’叛逆勾结

，故亦有可免之理由。若中央免孙职后，孙仍西进，则宁、青守土有责，出兵去孙，更将有名。”梁语未竟，委员

长即以手扣座曰：“此尚可行，你告马主席遵令行事，我有办法。”

翌日，宁夏一日数电谓孙骑兵正逼省垣，梁再谒汪精卫，汪命秘书长曾仲鸣代见，梁告以谒委员长详情。翌午

，曾至梁所居饭店，私语梁：蒋、汪昨已决定将孙免职，其部队交北平军事委员分会处理。不久《南京晚报》已将命令

两则刊载，梁即电马鸿逵报告，并请即印传单数千份刊载此二令，向围城之孙军投散。梁又商欧亚航空公司包一飞

机载上海报纸直飞宁夏四处散发。孙军官兵，遂无斗志，被马军二次击败，其副军长及二师长均向中央投诚。殿英

往太原，所遗队伍枪械全由晋绥宁所缴收。梁旋回宁夏复命。梁自言：“一言前席，万人解甲。消当年地方之大害

，留今日传记之史料，是亦有可记者在矣。”梁之胆识由是可见。

梁敬治史如断狱（6）

食糖运销管理委员会、上海所得税局

民国二十三年五月二十一日至二十七日，第二次全国财政会议在南京举行，梁以宁夏财政厅长身份出席。是会

讨论主题：整理地方财政、土地陈报、减轻田赋附加三案，集中于废除苛捐杂税改良税则、确定地方预算、整理币制

救济农村金融三方案。梁在会中发言有学理与事实根据，深中时弊。加以出任宁夏财政厅长，是财政部长孔祥熙就

遴举三人中见梁伦敦大学硕士习经济学，故即圈定梁出任。这次在会中见面即语梁：不必再回宁夏，可自选一省前

往工作。梁当以愿回乡供奉老母对。孔当嘱梁于次年一月中以前来南京。

民国二十四年一月，阎锡山老父逝世，梁代表马鸿逵赴山西祭奠。事后即乘飞机到南京。孔祥熙初拟任梁为福

建烟酒印花税税局局长，梁以“税捐不敢”；孔又欲以筹设中央信托局之事，梁亦婉谢。孔乃任梁为全国食粮运销

管理委员会主任委员，负责对付日人在华北的食糖走私。

当时，孔祥熙拟创办直接税，先试办所得税，特嘱梁草拟章则。这原是梁久已有主张，因殚心竭虑研究各国有

关章则，草拟适应中国情势的章则，及规划、说明、辩难、交涉、推行，几无一字一事不出于梁手笔。孔曾询梁：

究竟世界各国外国人在该国商埠纳税的情形如何?梁即逐一将各国情况说明大多数是交税的；梁并且说中国人即使

住在上海租界，仍须向中国政府纳税。孔又问日本租界的日人反对，如何办？！梁坚定说：“那也应该一切依照法律。”

民国二十五年十月，财政部开始在上海试办所得税，任命梁为上海所得税局局长，并处理租界的税务——最初

日本人时向梁质问，梁即依法向日本人说：“你们要求自己的人民在本国守法，为何不准我们中国人对中国政府守

法？！”日本从此不再习难。

民国二十六年三月，中国新聘财政顾问史丹法里到南京。时孔祥熙正奉使赴英国，由次长代部务邹琳及另一次

长徐堪，上海所得税局局长梁敬代表孔会谈。其间接触最多的是徐堪与梁两人，他们对财政实务最为熟悉，遇事

咨询，都能详予答复。八月下旬，史顾问考察国内各地情况到上海。时对日全面抗战已开始，史顾问受托协同宋子

文主持策划战时经济、财政动员及安定上海金融问题。财政部派梁为代表参加讨论。梁乘车赴会时，司机开车太快

，发生车祸，汽车翻车，司机身受重伤，梁幸绝处逢生，只将衣服弄脏，身体安全。匆匆赶到。

早在民国二十五年中日关系紧张，孔祥熙奉令策划战时财政，孔特嘱梁办理，梁匠心独运，草方案一巨帙上呈

，大受激赏。故代表财部与史顾问等商讨。

民国二十六年七月，蒋委员长邀约国内各界代表人士在庐山举行谈话会，讨论对日大计，梁应邀参加。

梁敬治史如断狱（7）

甘肃省禁种罂粟

民国二十七年七月，梁奉派为甘肃省财政厅长，十二月到兰州就职。自渝启行时，蒋委员长特授密电码一册，

命直接言事。孔祥熙欲留内用而不可得。

梁在甘掌地方财源、管中央税务，自奉特俭，辄于家书中嘱迁小屋，节约自活，勿恃客俸。其弟仲昭曾亲见其

载漏巵、剔中饱、严考核，不避权势、不用亲私，暨宾客、文书昕夕不遑诸情状。而特可记者即提前禁烟事。

甘肃为特准缓禁种烟省份，鸦片烟税占全省收入十分之五六。梁接任时，财厅无主约三月，省库如洗，积欠累累

，索饷者日数至，各县电请烟苗下土者亦日数闻。梁宿财厅内，月夜独步走廊，读壁间刻林文忠公（则徐）禁烟遗

戍出关过甘题诗，喟然曰：乡先贤以禁烟遗戊，垂名千古；今我如以种烟济省帑，将如先贤何？！如甘省子弟何?苏

联援我军械，春间将自新疆过甘，彼时甘凉（州）道上，罂花遍地，又将如国何？！我宁摩顶踵、肩艰钜，而不愿以

苟且偷安之局遗先贤羞。翌日，即访省政府主席朱绍良，密申提前禁烟之请。绍良同意，即与梁联名电蒋委员长：

立即禁烟，并乞贷一百万元为周转，一年归还。其后此案得准，凉州军人因膏巵中绝，不惮；财厅同仁以收支莫抵

，花红无着，不快；省中各机关因预算紧缩，亦不满；外间遂有以沽名钓誉为疑者，梁不置辩，焦心筹补，鬓发尽

白，而甘省子弟早脱黑籍三年。

梁掌财政，重政不言财，尝谓有财无政，是为聚亩。又尝自创“财政充实金融，金融发展经济，经济扶植财政

”之三连环说。曾在中央训练团周会报告这心得，刊布于团刊。

梁在甘省厉行公库法、创办省银行，兼长甘肃印花菸酒税局、兰州造币厂，主办第八战区军粮。集全省财政金

融、税务、币政、粮政之大权于一身。自不免见嫉于人，有人报告重庆指责梁短处。蒋委员长电梁慰勉“执事在甘

施设，甫见成效，宜放手做去；中决不为流言所动”。朱绍良见电，叹为异数。

梁在甘掌财政三年，未加甘省一捐一税，省库盈余达一千万元。而受代回渝，数百元之飞机票，竟无力自办!

告行之日，兰州绅民冒寒走送不期而集者千人。朱绍良赠诗有“一代有谁堪此席，三年惟我最知君”句。

梁敬治史如断狱（8）

赴美办理中国租借物资事务

梁自甘返渝，任财政部参事。旋奉派赴美主持“物资供应委员会”（即宋子文时代之CDS)负责办理依美国租

借案中国需要物资事务，员额比驻美大使馆多。亲见英国在美与梁同类机构，工作人员数达千人，类皆故压低其资

历。遂得以上驷之才能，应美国之中驷或下驷，而美国遂不得不受英国智能之支配，而亲英政策遂定。但梁主持之物

资供应委员会并不掌宣传责任。

一九四五年冬，梁在美即闻宋子文倒蒋传说。奉命回渝后，即一度密告时正受宋笼络之徐堪，请其慎重。后又自

美军战史《史迪威指挥问题》（Stiwells Command Problems)，见到少许记载。但梁以为：此消息系史迪威部下在渝之阴谋，欲藉此削弱蒋公之左右，其用意与《中国四大家族》一书阴谋相同，既不系美军部，更

非美政府之意，亦决非宋子文个人之意。梁深知：宋之为人胆识俱属平庸，决不能有此野心。

梁奉召返国后，财政部长俞鸿钧初欲任梁为直接税署署长，梁婉谢，后任梁为主任秘书。宪法实行后，福建省

政府主席刘建绪将转任湖南省政府主席；政府欲以福建省财政厅长兼摄省主席相委，命刘建绪来财政部劝驾，梁固

辞；建绪凂俞鸿钧劝说，仍坚辞。俞鸿钧兼任中央银行总裁，欲梁为副总裁，未就。魏道明任台湾省政府主席，欲

邀梁任财政厅长，亦未赴。

当时，对日抗战胜利，梁之诸儿女均在国外各有树立。夫人拟往一视，梁因急欲摆脱官事，专务读书。民国三

十七年即一九四八年六月，梁伉俪遂同西行赴美，居住纽约，以便随时利用当地各图书馆藏书。

梁敬治史如断狱（9）

九一八事变史述

纽约市有规模宏大的公共图书馆及哥伦比亚大学图书馆，中外文藏书均甚丰富。当地交通便利。梁居恒乘地下

车自寓所前往图书馆，时租屋居住Rego Park第九十八街。数年后始迁河边大街哥伦比亚大学教授宿舍，可步行

往哥大阅书。

梁在美刊行第一本书，是《戊戌政变》一册，其次是用英文撰述的《辛亥革命》。一九六二年，圣若望大学亚洲研究所

刊行。全书不过四十页，却为英文书籍中有关辛亥革命研究，首先应用第一手史料撰成。后来美国同类著作仍不及

此一简明扼要小册。今已有中译。

《开罗会议与中国》是一九六二年六月，在香港用中文刊行。十分之九应用外国资料。一九七

三年三月，在台北刊行《开罗会议》。因已应用中文资料，尤其《大溪档案》之故。今详后述。

一九六四年十一月，在香港刊《九一八事变史述》中文本。相湘幸得梁托人带来台北一册，先睹为快。发行后

只五月即再版，全销海外，尚未输入台湾，梁《自序》有云：

“本书叙述，系采远微两镜之摄映法。……述史如画图，史中望远显微镜法之合参，正似画中疏密浓淡笔法之

相间。惟如此，而后史事有生机有波澜，而其鉴往验今之潜力，乃能透发。

“是书自札记以迄杀青，凡两年三个月，计八章约二十万言，而独缺一结语。见者异之；然史事结语，要宜由

读者自寻端绪，非述者所应代言。……世间故无绝对客观之史述，亦正犹世上尚无最后真实之科学也。

“窃尝以为一代人生之过程，类受其辈代历史主流之牵引!中国自前清道咸以迄今日，二百年间之历史主流，

皆可以‘国际关系’四字，为之绾毂。吾父吾祖之世，一中英关系之主流也。吾身之世，一中日关系之主流也

，至于吾后之世，其潮汐剧烈如何，虽未可知，而中苏关系、中美关系为其主流，则已可予断定。

“九一八事变者，中日关系主流之最高潮，上结一八九五年俄德法三国干涉还辽之往史，下启一九四五年联军会盟东京湾之新局。写此躬历之主流，以告吾后，殆亦吾身绵延历史文化之责任，此本书之所由作耳。”是书再版，除保留初版《自序》外又加一《再版自序》，指明此版资料，较初版略有增补。并列举是书要旨：

“则吾人今日所了解之九一八事变，较诸二十年前，至少有下列五点之不同：

“第一，本事变之性质，非仅为对华之国际侵略，且亦为对日之国内革命!

“第二，本事变直接策动者，虽是日本关东军诸幕僚；而间接鼓煽中日战争之幕后人，则有苏俄之第三国际共产党!

“第三，并吞满蒙原是日本多年宿愿，而诱使日本放胆并吞满蒙，则英美西太平洋不设防之对日约束，实为导线!

“第四，中国应付本事变之失策，不交涉较不抵抗尤重!即就不抵抗而言，亦非张学良所应独负其责。

“第五，瘫痪国际集体安全制度之责任，美国不亚于英国!”

是书分八章：第一章“绪论”又分二节。第二章“事变之一瞥”亦分二节。第三章“事变之阴谋”分四节。第

四章“东京政府之反应”分三节。第五章“中国方面之反应”：第一节“和战之窘局”、第二节“革命外交之卤莽

”、第三节“党治之分裂”。第六章“事变之起因”分二节三目。第七章“事变之扩大”分三节。第八章“事变之

声诉与处理”分四节。

是书叙事秉笔直书。如第五章第三节“党治之分裂”。开宗明义即言：“国民党党治之分裂，由于外党之离间者半，由于党中同志之内者半。”并列一表，使读者先得力量变迁之略况及其与九一八事变之关系。再申言曰：

“自北洋军阀崩溃之后，中国人民籍不问南北，性无分男女，皆尝以极度信心，寄望于国民党。彼等亲尝二十

年南北分裂之苦痛，与国力分散所受之国际欺凌，皆甚愿得一强有力之中央统一政府。而党中同志则似必反其

道而行之，南北统一之局，可实现于一九二七，而武汉政府、第六军、东征军则竟梗之。中央有权之政治，本

可略见于一九二九，而派系之争，护党救国军之争、中华民国军之扩大会议，又再抑之，其实：权尚未集，何

有于专?政尚待裁，何云乎独?凡此国是之踌躇，国力之荏弱，皆于九一八事变后，学生请愿之无术晓谕，国

府文告之不生效力，可以备见。而其时党中议论正惟以分机卸柄、弱本强枝，为郅治之方。国民之切切望于党

治，与党人之自视其党治者，又何相去如是之远也。历年派系之争，动涉党统。但党统分裂，源由容共；共既

清除，党统旧账已可勾销。不此之务，又更制新党统以压旧党统。统系益纷，门户益杂，而党治亦益坏。?党

人言，党统诚甚重要；而自国民言国如不强，党于何有？！因有党统之分歧，遂见中央党部之林立!于是此一全

代会，彼一中全会；此一中执委会，彼亦中常委会。名目繁似，耳目都眩。正伪系统更无辨。况党中首要，今

日削籍，明日主政；今日通缉，明日欢迎；似赵孟之朝纲，笑俎公之政令。民心之失，此亦大端。九一八事变

后，上海统一会议之表演，更是失望。夫会议之来，由于图结与御侮。而会议结果，只见宁粤四全代会之各

自召开，各方执监委名额之合并统称。团结只有具文，御侮更无一字!

“卅年世论，每以九一八事变，未能直接交涉为中国病；然以当时政府之虚弱情形而论，实并此直接交涉之勇

气，而亦无之。”

（《九一八事变史述》初版144~145页）

梁于“和战之窘局”节指陈：三十年来，国人检讨此段事实，多以不抵抗又不交涉为政府咎。平心而论，不交

涉诚有可议，不抵抗则尚有可原”。“至不交涉之失策则实由革命之高调与党治分裂所逼成”。梁因此进一步指陈

“革命外交之卤莽”：“采用革命外交方式，以收回国权，似始王正廷（任外长）时代之国民政府”。

“日本谋我满蒙，在一九二八至一九三一之四年中，业已全盘透露，中国在军事财政，两乏对日作战之充分准

备之前，对外交纵未能作曲意之协调，亦必当避无谓之刺激，然而小旙酉吉使华之拒绝、重光葵对谈之夸大，皆系

不生实益，徒启纠纷之事，而竟出之，拟诸革命外交变动不居可柔可屈之精义，又将何以自解？！”

梁更强调：“抑当时外交之卤莽，又似不仅对日而言。一九二九年，中苏国交之断绝与构衅，皆由于搜查哈尔

滨俄领馆，拘押中东路俄局长、驱逐俄籍路员而起。此举在我，固非全无理由。但东北孤悬关外，倘生战事，无论

胜负谁属，渔人之利，终在日本。当时中央地方当局何以对此均未研讨?亦是一谜!此役中苏战事历时固短。然而

边防军之脆弱，与美国调处之无力，皆不啻暗予关东军幕僚以侵攫满蒙之鼓励。”（《九一八事变史述》初版120~125页）

《九一八事变史述》在香港刊行三版，都是不到一年即售罄。并有英文版在美刊行。民国五十四年即一九六五

年，梁奉先“总统”蒋公电来台，一谒即仍返美专心著述。嗣以外交部长魏道明推荐，蒋公再电梁来台并允应用《大溪资料》，梁因与夫人于五十七年即一九六八年同返台北市居住。《九一八事变》第四版，亦改由台北世界书局于是

年九月出版。

梁于第四版自序，说明自初版问世后五年间，中外史料，续有发现，今悉予补订。并强调：“其中特应声述者

，则为第五章之全部改造。盖原版第五章之叙事取材，虽非大谬，然牵引过泛，要不限于事变中之反应，未惬当也

”。其实是顾及台湾环境。今两相比较：台版第五章中“革命外交之卤莽”与“党治之分裂”两节，完全删去。又将

原版“和战之窘局”分作二节：①和战之窘局。②窘局形成之因素。

梁于《九一八事变史述》初版刊行后，继续研究，并撰述《日本侵华史述》，交《传记文学》自第十卷第五期起连

续刊行。已列出《日本侵略华北史述》（初稿）、《华北停战秘幕与塘沽协定真相》、《所谓何梅协定》、《日人

冈田有关何梅协定的一封信》、《秦土协定》、《广田三原则》、《华北自治运动》等篇。后因撰述中美关系而中

止。今传记文学社已将原刊各篇及若干有关文字合编《日本侵略中国史述》一书。是《九一八事变史述》的续篇，

也是“七七事变”之所由来的重要撰述。

梁敬治史如断狱（10）

开罗会议是中美关系分水岭

《开罗会议与中国》之《自序》首先指出：“开罗会议虽可目为当年中美邦交浓挚之象征。然如仅就邦交浓挚以为审

察，似犹难尽见国际纵横之背影。”“吾人应忆在一九四二年与一九四三年之间，英美之支持国府，与日本之买服

汪精卫南京伪组织，实有平行竞走之史迹。……素讲现实主义之西方军略家，则深恐此撤兵条件之诱惑力过于强烈

，遂不得不更筹一有利于中国之对策，以打破日本诱和之伎俩。开罗会议者，亦可作为一反击日本对华新战略观也

”。“冷眼透视：第二次世界大战中，联合国所以能战胜轴心国者，实可用一语以归结之，即联合国间尚有一半之共同

战略，而轴心国间则国自为战也。冷眼再透视：第二次世界大战后苏联之所以赢得和平，联合国之所以失去和平者

，亦可用一语而归纳之，即苏联在战时已备有战后之战略，而联合国空无所有也。”“战略二字慎勿遽视为战争中

之术语，平时世局之转移亦正以此为凭藉，望今之读国际关系者，随时把握而警戒之也。”

梁于是书结论中强调：“从上述史实（全书八章：①概论。②开罗会议前之世局背景。③开罗会议之准备经过

。④开罗会议之内容分析。⑤开罗会议闭幕与宣言。⑥中国议案之发展与失败。⑦开罗精神转变之因果。⑧结论。

）读者当可看出吾国当年内外情势之险恶，与当局应付之艰苦与忍耐。而我八年孤立作战之牺牲所换得者，竟只是

战后孤立之形势，最为可痛。此种孤立形势，始见于中苏闻之疑畏，次见于中英间之隔阂；结果所至，遂成为对美

之孤注外交。孤注外交在本质上失却弹性，在折冲上易受逼勒。此殆为吾国开罗被骗，雅尔达被卖，以及马歇尔使

华一度竟受遗弃之总因。十七年来，各国外交秘幕，逐渐透露，吾人从中细加究讨，知开罗会议之时，英、美、苏

联实各已得有胜算可操之消息，德、苏媾和且已有五度之斡旋，斡旋之国即为日本。故日本之惶惑与挣扎，皆已为

三国所预知。三国对我之怀抱，虽各不同，而其未能倾诚无隐，则无以异。此中症结，固由于吾国国力之竭蹶。然

我国国力之竭蹶，则系盟邦先欧后亚政策所造成。今日西方史家，对我作战能力备致讥评，而于我作战能力斲丧之原由，则鲜有阐及之者。此拙著之所以不容已也。”

梁又指明：“开罗会议中，吾国提案多因英国之作梗而受挫，然吾人勿遽责英国之负我也。一九四一年十一月

，珍珠港事变将发前夕，日使野村来栖在美最后谈判。若使当时无邱吉尔暗中助我之一电，则美国不与日本订定‘

临时措施’暂谋妥协者几希。英助我于一九四一年，而负我于一九四三年，其故安在?其实当年中英邦交失调之基

本原因，实纯在于中、英对美之争宠。”“故其破坏日、美之临时措施，名为助我，实即自助……一九四三年，其

破坏南缅甸夹攻之成约，貌似负我，亦由自助。”

梁最后画龙点睛：“有关开罗会议之史籍，英、美佥载，而能从中国立场写出开罗会议之关系者，尚罕一觏。

本书命名之意在此；本书取材立论，所以不同于英美同类之史籍者，亦在此。”（是书第一四五至一四九页）

梁自在台北得阅《国府档案》（即大溪资料）十种后，将《开罗会议与中国》重写为《开罗会议》，全书仍分

八章，章节名目已不同：①绪论。②会议之背景，分二节：会前之欧亚战局；会前四强关系之真际。③会

议之策划，分三节。④会议之经过，分二节。⑤会议之分析与宣言，分三节。⑥开罗诺言之变化。⑦会议后之中美

关系，分二节：中国战场价值之跌落；中、美关系之硬化。⑧结论。

是书梁自序有云：“开罗之役，中国以四强之一之地位，首次参加国际高峰会议，收复东北与台澎之失地，提

携朝鲜与越南之独立，抚弱小而宽仇敌，申正义而避分赃；即此数端，其历史之地位已不可磨灭。但治史之士，如

将开罗精神从各种角度分别审察，则觉此会议之结合，自始即各怀机心，而会后之沆瀣，即就中美关系而论，亦转

不如会议以前之亲挚，至可异也!自战局发展阶段言：此会议适产生于美国对日战略暗变之前夕，自国际关系情势

言：此会议又适召开于中、苏邦交最恶劣，苏俄战誉最高涨之时期；前者为英美先欧后亚军略之副产物，后者为美

国重苏轻华政策之转折点；而两者之并合则使开罗会议成为中美关系起落之分水岭”。“予所欲郑重说明者，则在

美国太平洋战略改变之一点，盖此改变实为开罗精神转变之枢纽，亦即其骊珠之所在也。”

梁强调：一九四三年十一月二十三?，美军在中太平洋塔拉瓦（Tarawa）战争胜利之时，亦即开罗高峰会议开

幕之日。此两事虽风牛马不相涉，而史事因果之倚伏则甚紧切，盖惟Galvanic Campaign 获得战果，而后美国巨

型航空母舰可代空军基地之信念，始见坚实；海军跳岛作战之方案，始受公认；而中太平洋直接摧击日本本岛之战

略，亦始见确立也。中太平洋直接攻日之战略，实即“空军代替陆军”“海上航空母舰代替陆上基地”之战略。据

此战略，中国之人力与地形，此后既不必为美军攻日所必需，则我在开罗会议上所得之约诺，自亦不必为美当局所

看重。世人只见开罗会议后中美关系之突然恶化，或遂慨叹于开罗精神之断灭，而不知开罗精神之不能长在，实早

种因于开罗会议之前，渐现于开罗会议开幕之日，而且铸定于开罗会议闭幕之时。邱吉尔之摧残，马歇尔、摩根索

或史迪威之肆虐，所以克遂所欲者，皆此精神转变之结果，而非其原因也。”

梁自序最后云：“中、美元首之约晤，发动于罗斯福；高峰会议日期与地点之择定，亦出自罗斯福。罗氏渴望

中美军事合作之精诚，宜为世论所不疑。然罗氏对于有关中国战局存亡生死之消息（苏联对日参战约诺，及中太平

洋战略改变）则不愿向中国透露。此种举措，与罗氏平日笃爱中国敬重蒋主席之行谊，完全相反，内中症结何在，

作者虽穷十年之力，犹未勘得满意之答案。但罗斯福好弄手腕，轻诺多变，对英对苏，亦皆有事迹可寻，何限中国

?吾人由此益信同盟军事合作之不易，国际权术政治之可惊，开罗会议精神之垂训，其在兹乎。”

梁于是书“结论”指出：“开罗会议之精神，所以未能经久保持者，殆别有其先天之原因存焉。会议目的，本

在交换三国之政略与战略，而会散之后，三国政略战略乖离如故。

“抑开罗会议中，政治家卖弄之手腕过多，同盟国开诚之胸襟过少。中苏间之疑云，应详谈而闪避。……罗斯

福虽有愿见中国统一强大之盛心，而未能予中国以彻底有效之扶持，有欲跻中国于平等地位之约诺，而未尝予中国

以真正平等之待遇。会议中所许我者，类皆战后之利益；所靳我者，类皆战时之需要。……夫战后利益固亦我国所重

视，但若中国国民政府在赢得胜利以前即已颠覆，则所许之战后利益，岂非镜花水月?

“美军战史尝以开罗会议为抗战期间中美关系起落之分水岭。此一断认，虽殆不谬，但如一考其所以形成分

水岭之故，则似尚有其基本之因素。因素有三：一为美国对华军事合作，自始即欠坦诚。二为美国对华长期政

策有欠审究。三为美国朝野对于中共特性有欠了解。

“开罗会议召开之时，斯大林对日参战之口约，已早为罗斯福所具知，邱吉尔定期出击安得史岛之计划，亦久

为罗斯福所深知；此两事皆为有关于中国抗战之大局，而罗斯福则不欲中国有所闻知，更不愿以对日作战之具

体计划及地点详告中国。中太平洋被选为攻日主要战场之时，开罗会议尚未闭幕，而中国战区统帅未与闻也。

中印缅战区降为中太平洋战场补助地之日，美方尚迫我远征军入缅作战，则中国战区统帅又未与闻也。……盖中

国战区自始即未受平等之待遇，对日战略亦自始未与中国有事前之商榷。

“就第二点言：一国对外政策原应从久远利益着眼，而开罗会议以后，美军部对我之措施则概失之于短近。美

国务院远东司司长项伯克（Homback Stanley K.）为主张对华政策应从长期利益着眼之专家，尝于开罗会议

后一个月间，三度向国务卿力言其事：‘近年吾美外交方面最大之成就，即为纠合四大国家从事于战时与战

后之工作，此成就亦曾耗费若干之人力与时间，应倍加珍惜，一切因短期之胜算，而碍及长期国家之利益。均

为不智。’

“但其时军方高级幕僚之‘苏俄战后地位’说帖，业在白宫内部发生魅力，重苏轻华之军略，业在CSS会议

中显占优势。夫苏联对日参战，纵令追求有成，究不过是短期之胜算，而苏联军事胜利之后，政治势力，岸然

东趋，整个亚洲是否将有赤化之危，则事关美国长期远东利益，岂不可预为筹度？！且惟苏联在欧将有不可制之

形势，美国便益应在亚加倍努力支持一亲美而强盛之中国，使其能为美国在远东方面担起平衡世局之任务也。

强盛而民主之中国固罗斯福所愿致力，而强盛而亲美之中国，则为罗斯福诸幕僚之所忽略，项伯克之卓见在此

，霍伯金、马歇尔之无谋亦在此。”

至第三点美国朝野不了解中共。梁于《中美关系论集》中多论及，今从略。

梁强调：“但如吾人抚衷自问，则开罗会议后之遗憾，似尚不在美国南北面水陆夹攻案之背诺……而尤在对于苏

联参战后之远东局势，未尽绸缪未雨之能事。中国未将苏联对日参战问题列入讨论准备案内，今已有国防会议秘书

厅参事室两说帖可以覆按。罗斯福虽未将苏联对日参战消息告知吾国，而邱吉尔则已透露。当时中苏关系方在恶化

，苏联对日参战势将牵及东北华北之危机，与助长中共之变乱，宜为我方最大之警觉，而我方将此切己之忧患，几

全付诸美国之居间，似有过信”。梁续指出：“开罗精神，因受上述军事经济政治三方面重叠连串之压迫，数月之

间完全转变”。“但平心而论，此数月间美方之压力，虽皆出以罗斯福之名义，而罗氏亲华之政策与友谊，皆尚未

贬损。罗自开罗、德黑兰会议归后，即患重伤风症牵及心脏血管硬化，其侍从医生命在海德公寓邸中休养，并延心

脏专家日夕看护。自十二月四日至圣诞，皆养疴于海德公园。新岁至华京。不数日，又赴南加诺林州休息三个月……

，在此长期休憩期中，一切军事外交多由幕僚以其名义代为处理，而对我军事经济政治诸压迫，即在此际发生。”

梁敬治史如断狱（11）

史迪威事件全部真相

一九四四年十月，史迪威将军自渝调回美国时，梁适在华府办理美国对华租借抗战物资事，故稍知其撤调一段

之经纬。后《史迪威文件》（The Stilwell Papers by Theodore，1948），美国陆军部刊行战史中《史迪威

任务》（Stilwells Mission to China.1953）与《史迪威指挥权问题》（Stilwell Command Problems.

1956）相继出版。第二次世界大战有关人物诸回忆录、日记、著作、文件亦陆续问世。梁“在综合审读之下，始

知此一事件牵及中美战时合作政策，与战后亚洲世局之转变，均甚重大；而美国今日援助自由亚洲之合作互信与独

立作风，若犹未能引此事件为其前辙，则未来之忧，恐未艾。因思有以廓述而指证之。然返视吾国官私书料，对此

阙如，则废然中辍者多年。民国五十七年（一九六八年）夏间来台，遍觅公私史料，获见有关此事件之第一手档案

（即大溪资料），于是发愤忘食，寝馈于其中者廿三个月，差完此稿。而塔思曼夫人之书适出（B.W.Tuchman：

Stilwell and the American Experience in China)，经加披读，始知其所依据，仍未出史迪威片面资料

之外，乃益觉吾稿问世之不容缓”。梁因此强调：“夫治史如断狱，必先具两造之情实，始可望平亭之裁判。吾愿读吾书者，亦能兼读美军部及怀特氏与塔夫人

之书；抑尤愿凡曾读美军部及怀、塔两氏之书者，亦能一读吾书也。若夫本事件影响世局之巨，与中美关系之

切，则惟读者自解之，不必赘辞。所可言者：稿上之所断认，不敢一字无来历而已。”

是书内容分十章：①概述。②中国战区与联军参谋长之诞生（内分二节）。③来华赴缅与赴印（内分二节）。

④跋扈僵局之形成（内分二节）。⑤居里解释与蓝伽训练（内分二节）。⑧卡港会议与三叉会议（内分二节）。⑦

自魁伯克至开罗（内分四节）。⑧背诺与高压（内分三节）。⑨新政策与旧战场（内分二节）。⑩调回始末（内分五节）。

全书内涵时间，一九四一年底至一九四六年十月，前后近五年，包括亚、美、非等三洲，涉及中、美、英、苏

人物尤多。以如此重要而复杂之大事，本文与注只用三六六页篇幅，且系四号铅字排印，其中四分之一为注释，已

尽简洁扼要之能事。然梁为便利读者先有一概念，再逐章细阅，于事实演变经过更可明了，特于第一章作“概述”

而非“绪论”。今撷其“概述”要旨于后。

一九四二年一月上旬，美军战略幕僚建议罗斯福总统：中国战区统帅蒋委员长既请推荐一美军将领担任本战区

参谋长。知参谋长有带领若干中国军队之可能，乃建议即以美军代表，除兼任中印缅区美军司令官外，并在监督中

国租借物资条件之下，兼中国战区参谋长。此种安排，初与我方请荐专任参谋长之原意不合，且因参谋长一身数职

，如遇两国政府意见不一之时，必感两为妇之苦。委员长曾饬宋子文先将参谋长权限地位，予以澄清，再议其他。

而子文自作解释，既未将蒋委员长意旨转商美方，又遽接受美方安排，签宋（子文）史（汀生）交换函件，造成参

谋长地位权限之不同解释，为史迪威事件发生纠纷主因。

一九四二年三月，史迪威初谒统帅于重庆，报告来华五项任务，而独缺联军参谋长，经统帅追询，始提及。此

为史迪威轻视中国战区兼职之流露。经数度召谈后，蒋委员长已深以史迪威缺乏作战实验与军事基本原则为虑。但

仍如议，授以战区参谋长并兼入缅远征军总指挥之重任。史迪威既得全权则率全（华）军与日敌战于中缅甸，尝一

度解救英军仁安羌之围，而左翼为敌所乘，牵及全线，遂大败。史迪威既战败，则以练军雪耻自矢，留印一月，草

卅师训练计划成（美国以租借物资装备中国军队卅师之方案，在史迪威来华以前，已有定议），拟将军队分由印度

蓝伽及中国云南两处训练。

蒋委员长以国际海陆运输之路线既绝，盟邦所能援我者，惟有空军。因嘱史迪威向美国租借法案申请：维持前

线五百架飞机与每月五千吨中印空运能力。史迪威搁置不办。蒋夫人诘其理由，则提出宋、史订立之交换函件，谓

伊控制中国租借物资，系本于美总统军事代表之权限，而非由于参谋长之职务，故只能听取美政府之命令；又谓当

伊以总统代表资格出现时，其他兼职地位均不适用。蒋委员长始怒，即命宋子文检讨原案，向美政府澄清事权，一

面停止接见，对于史迪威以美军代表署名之说帖，亦置不作复。史迪威则在外大肆怨言，迭电马歇尔，请美国对我

摊牌，停止中国军队装备，将在印之援华军械拨与英国。事闻于罗斯福，乃派白宫顾问居里，再度来华，调查真相

，并谋善后。

居里到渝十六日间，谒见蒋委员长十四次，谈话内容涉及史迪威者七次。委员长告以史迪威人地不宜，性格乖戾

，恐难完成任务。居里自愿向罗斯福建议更调。但居里返美后，其更调之建议案，虽立得罗斯福之同意，饬马歇尔

照办；而马歇尔搁置月余。其时撤废不平等待遇之中美新约草案正在华盛顿签字，中美关系方入新纪元，史迪威调

换之事，遂见第一次之搁置。

美空军将领陈纳德，对于美日飞机之性能与空战技术，深有比较研究，尝以少数飞机出击顽敌，卓著战绩。旋

蒋委员长电请罗氏以陈纳德宜有独立指挥在华空军之职位，罗即派陈纳德为美国第十四路空军司令，独立行事。史迪威以陈纳德位居其下，而声名在己上，则百计摧抑之。时美援之飞机缺交甚巨，蒋委员长请罗斯福召陈纳德赴美

自陈，罗氏许之，而马歇尔徇史迪威意，以宜并召史迪威为言，罗乃并召史迪威。陈史二人遂辩论“援华军事，空

陆孰先”于白宫，是为三叉会议。

三叉会议中，史迪威表现甚劣，即史汀生、马歇尔亦难回护。罗斯福决定将中印航空运输之七、八、九月吨位

，拨交陈纳德使用。史迪威益不能平。在罗邱出席之百余人军事幕僚会议研讨反攻缅甸案，史迪威公然丑诋中国军

队之无能，作战之不力，及统帅之寡断与善变。宋子文起辩：“吾人今日如对蒋委员长之决定有所怀疑，则吾人须自

忖能否负起远东大局与中国战场生死之责任”。白宫参谋长李海退后亦言：吾人对于中国战区之事，只能听取其统

帅之意旨，而不能考虑其参谋长之主张。今罗总统既接受蒋委员长之建议，则史迪威知史汀生与马歇尔之后盾之不

可恃，此后伊对蒋委员长如再跋扈，则蒋委员长一电，便可更换。马歇尔前曾以罗斯福中印空运吨位之决定，恐史迪威不便回任向罗斯福进言，罗答“去之又将如何”!其时罗斯福方在国际方面，力助中国，蒋委员长不欲遽伤美

军部之情感，遂暂中止。史迪威调换之事，乃见第二次之搁置。

一九四三年八月，东南亚战区将改组，宋子文乘机向罗斯福进言：将中国战区增设副帅一人，由美军官担任，

参谋长一人由中国军官担任，副参谋长一人，由美军官担任，下分数处以中美军官混合组织，使史迪威之权限地位

，克见无形解决。罗斯福同意。马歇尔此次不再固拒，遂决以美空军补给司令索谟威尔继史迪威之任，俟宋子文、蒙

巴顿抵渝后发表。不料子文抵渝时，史迪威已得密信，即夜赴蒋委员长官邸，自陈过去错误多出无心，此后决尽忠

竭智，不负期望。蒋委员长以开罗会议在即，史迪威既知疚悔，不妨留观后效。此为史迪威调换事，第三次之搁置

。（请参考本文附录《蒙巴顿与史迪威》）

一百零四日中五次高压中国

史迪威寤寐以求之事，不在中国抗日之战局，而在缅甸反攻之雪耻。但反攻缅甸之方案，终未能得到中、英、

美衷心之协议。“而德黑兰会议后，美国不能拒绝英国之坚持，而却能背弃中国之约诺。反逼我远征军入缅，要求

不已，出以逼勒，出以租借物资之停拨。自一九四三年十二月廿三日至一九四四年四月七日之一百零四日中，所施

高压不下五次!盟情友谊，一朝尽割。然吾人莫怪罗斯福态度之反常也。自美军战史资料中钩稽，吾人知此五次压

迫，皆出自马歇尔与史迪威内外之勾串。密档所示无一例外。即最后停拨我国物资之命令，亦未尝经过罗斯福之亲

核或授权。凡此必不可信之怪事，却见绝不容疑之确证，治史至此，能无感叹。”

密支那作战时，美国业已弃去其珍珠港事变以来，中美军事合作之战略，而自采“中太平洋迳击日本”之捷径

。“当美国力量未达中太平洋之时，美国只恐维护中国战场之不力；当美国力量一及中太平洋之时，美国便惟恐抛

弃避中国战场之不速。美国军事幕僚之计算，何如是之精刻?国际政治之幻变，又何如是之纪实?如历史当有教训之

作用，吾愿今日研讨中美关系者一长思之”。“密支那一役之胜利，诚可使史迪威成为美国人心目中之英雄。然此

英雄之美誉，实不仅中国在印军万余尸骨所堆垛，抑亦长（沙）、衡（阳）、桂（林）、柳（州）百万军民汗血生

命聚积。吾人必须晓此惨痛史实，而后对于委员长说帖中：密支那胜利不足抵东战场沦失之结语，始能得到其完全

之意义”。（以上所有引号内文字，均梁书原文）

梁又指出：史迪威指挥部政工人员，与中国共产党之勾搭，卅年以来，中外写述，已多发现。然有一点或可使

治史之士感觉兴趣者，即此辈特工活动，皆在一九四三年五月，莫斯科发出“采取积极攻击蒋介石路线”命令之后

，始亦见其积极。是年六月第三国际解散之伪装，实曾与此辈之积极活动相表里。国际共产党之直接行动不足畏，

国际共党之侵略渗透分化技术，则可惊也。

史迪威调回始末，在是书中占章节较大之篇幅，盖因其事迹与资料，皆时代推移之转笋，不容简略。史迪威之

使命自是失败，然其失败之原因，似亦不能全归咎于史迪威，中国战场自始未受西方盟邦平等之待遇，亦为重要因

素。中国战区未受平等待遇之例甚多……本已有其积愤与不平，益以史迪威之睢恣乖张，故其必至酿成卤莽灭裂之

局，殆亦可以预见。

史迪威之使命，自系悲剧，然史迪威在此悲剧中，犹非主角，主角乃马歇尔。因史迪威所执行者，皆马歇尔之

政策也。

是书末有“结论”专章，只于全书最后论曰“自抗日立场言，史迪威尚可为中国之战友；自党内立场言，史迪

威实有负于中国。自协助盟邦共同作战之使命言，史迪威则更有负于美国，而却无负于马歇尔。但无论如何，此一

事件总占抗战期中中美关系最重要之一页”。

是书中文本于一九七一年七月，在台北刊行初版，先后九版。次年六月，英文本由纽约圣若望大

学刊行，全书正文及注计三百六十页。九月十八日，《纽约时报》第二十三版刊出一八英寸长四英寸宽大的广告：“General

Stilwell in China， 1942~1944：The Full Story。”十月九日《马克·吐温杂志》选举梁为“马克·吐温斗士”(A Knight of Mark Twain），表示对梁所著《史迪威在中国》一书的卓越贡献。十月十九日法国一出版公司驻美

代表Kurt Bernhelm致函圣若望大学出版部，表示其公司非常愿意考虑刊行梁著《史迪威在中国》的法国版，如

蒙给予法文译述权。而早在八月三十日，New Hampshire 第一大报Manchester Union Leader已刊载Dr.

Joseph Elia的书评，第一版报名上标题是《失去中国的真相》（The Truth About the Loss of China)。

是报宗旨如其报名中所刊“There is Nothing， So Powerful As Truth”。同日是报社论由其出版人撰述题

为“The Truth About Red China”对梁书备加赞美，结语是大字刊印：确实阅读Elias 书评和梁教授自己对

这一情况的论述。

同年（一九七二年）纽约大学远东历史教授谭春霖在美国历史学会发行的《美国历史评论》十月号撰刊一书评

，称此书为中国方面有力的表白。谭指出以往有关史迪威事件的著作，都是由美国人根据美国资料写成，梁教授此

次特别出书，以匡正他所认为的美国方面没有根据的臆说及不正确的说法。

《美国东方学会》杂志，一九七五年夏季号（第九十五卷第三号）刊载西雅图华盛顿大学远东与俄国研究所所

长载德华教授（George E. Taylor）所撰评论，开宗明义即指出：我们为史迪威事件的中国人著述，等待了很

长久时间。梁教授是书强调撤回史廸威的三项争论，并根据大溪资料指出史迪威五项违抗行为——蒋委员长不像狄

托（Tito）一样，在大敌当前时削除国内反对者。美国学人能自梁的著作中获悉许多知识，特别是蒋对史迪威与

美国盟友的观点。史迪威实有负于中国人，也没有为美国政策的需要而工作。

哥伦比亚大学东亚研究所所长韦慕庭（Martin Wilbur）评论云：梁教授有关史迪威在华工作的研究，大量

应用以前不公开的档案，呈现一显著不同有关中美关系根据美国资料撰述的画面。

魏德迈上将于一九七二年七月评论云：“我时常想到旧谚‘我愿相信我自己看见的事物’。在第二次世界大战

期间及其后，我与中国领袖以及将领日常接触数年间，我认为所有（若干敌视自由中国的美国人的诋毁言论）这一

切一向是不平衡的、故意偏颇的、不公的；而在某些重要方面是自欺的”。“我诚意祈祷：美国于过去一年对中华

民国所采取的政策与行动，最后不会成为在历史上背弃友人和原则”。“人们希望：历史自有其矫正不义，并达成

更平衡的批判之道。梁博士的论史迪威在中国一书，使我印象深刻，在这一建设性的修正过程中，允称一极卓越努

力。”

《美国陆军工程师》杂志（USArmy Engineer Magazine）是美陆军部官报，销行甚广，其一九七三年一

月第四二三号第六三页刊出评论指出：“是书提出若干新资料，为研讨史迪威事件所不可缺之书籍。”

梁书英文本发行初版二千册，不到四月即售罄，可见美国各方人士之注意。各种佳评甚多，已略举数人于上述

；但亦有一二反对评论如The San Diego Union一九七二年十月十五日刊出书评，即以为不论是书主观性质在其

另一边观点。但时间接近的事实常是不真实的。

梁逝世前月余所撰《余年忆往》，指出一生最得意事，除甘肃省财政厅长禁种烟以外，即《史迪威事件》的完

成。在是书写下《自序》后，“心中一月澄静，作为一个读书做学问的人，自认总算尽了自己的本分”。

梁撰是书时，正担任中央研究院近代史研究所所长，原是张群代钱思亮院长劝驾就职。自是书刊行即赴美时，

一再向钱院长请辞，未得允，因又请张群致函钱。嗣因慎重物色继任人选而未能即予决定，原则上已无问题。

梁敬治史如断狱（12）

中美关系论文集

梁曾先后撰刊有关中美战时战后关系变化的经纬于《传记文学》或《联合报》、《中国时报》。一九八二年十一月，将其汇辑成《中美关系论文集》一册。梁于《自序》有云：

“余重抚旧作，弥增新慨，中国何幸得富强盖世如北美合众国者为盟友，率赖其力，完成抗日救国之盛业；中

国又何不幸，遇一二见事不明、为德不卒之北美执政，于我比肩杀敌喘息方定之际，即背弃装备吾国部队之诺言

，变更输运吾国复员之原议，甚至以物资之给予，为干涉内政之迫胁，使我国家不数年间重沦于斗争板荡之域。谁

实为之?孰令致之?吾书至此，真欲掷笔三叹，愤恨难平也。

“中美之交，以开罗会议为分水岭，此世人所共知也。开罗会议之后，有德黑兰、魁北克、雅尔达诸会议，中

国为四大战区统帅之一，乃不得在此诸会议中，位一席，出一筹，已属万分可诧；而雅尔达会议时中国之土地与

权益，忽被列为几上之俎肉，供列强宰割之对象，而中国尚茫然无所知；操刀宰割之人，不为敌人，而为战伴

之苏俄，同意宰割迫我接受之人，不属于泛泛之朋友，而竟属于平昔所最敬爱之美国。嗟乎，天下不测不平之

事，所在多有，而世情幻变，震骇怪异，至于此极，则为历史之所创见。

“马歇尔之来华也，啣专使之名，而未尝以其任务咨商于我政府与外交部，殊为失礼，蒋公于得到使馆报告消息

之后，尚以‘马歇尔到此何事’一再询问于魏德迈，是为我政府未接美国正式咨商之明证。美国对于国交，素

重礼节，何以于此独付阙如，杜鲁门心目中未尝有中国之地位可知，杜在谈话中每对人言‘中国只是地理之名

词，无近代国家之地位’。当时美国执政轻蔑我国，有如此者，宁不可慨!

“尤可异者：杜鲁门于联合政府不受美国选民欢迎之时，忽告新闻记者，伊平生最厌共产党。记者问：然则何

以要中国国共合组联合政府?杜答：我不会命马歇尔作如此建议，马歇尔亦断不会作如此建议。记者返问马歇

尔于国务院，马含糊答复谓：‘中共现已称兵作乱，国共应否建立联合政府乃蒋委员长之事，无可奉告’而罢

。夫中国必须改建国共联合政府美国始肯援华，乃马歇尔在华时，艾契逊与范宣德所议定之政策，经杜鲁门之

批准，今尚载于美国之外交文书中，而杜鲁门竟否认之，马歇尔亦讳言之。美国对华政策价值如何，美国总统

外交言论价值又如何。吾愿国人深思之。”

是书内容论文十七篇：①中美关系起落之分水岭。②雅尔达秘密协定始末。③中苏友好同盟条约之签订与其影

响。④赫尔利调停国共之经过。⑤马歇尔使华。⑥抗战胜利后的中美关系（一九四五至一九四九）。⑦美国对华

白皮书之经纬与反应。⑧白皮书上面的几点辨正。⑨韩战爆发之谜与中共参加韩战之秘密。⑩韩战期间之中美关系

。韩战期中我国国际地位之震撼。美亚报告之分析与补充。美亚文件进一步检讨。中国东北宜为“日俄缓

冲国”之谬议。卡特“中国牌”政策之历史背景。台湾关系法“人权”条款议订之经过。关于美国台湾关系

法案。

其中《马歇尔奉使来华》文中（“论文集”第124页）正文末三行及注是梁当年亲往密苏里州杜鲁门图

书馆中阅及。又“论文集”第142页及第143页正文与注引用陈立夫著《我与马歇尔将军》（未刊印）两项

资料，比较珍罕。梁自言：“马氏当时所持之对华政策，为美国利害言，真不愿削弱已受多年培植之国民政府，而

支持绝无亲美可能之毛政权。伊其时手握远东政策之大权，不能以奉命行事之平常特使相比，拙文只欲就此点立论

，以证美国秉政之无人，并非为蒋申辩——此次拙文中已露出蒋公失策之处，明眼人自亦知之——此将于此后各章

节中阐明之。”

“论文集”中有《卡特“中国牌”政策之历史背景》，原刊于一九七九年三月号之《传记文学》第三十四卷第三期。一九七九年六月二十九日，美国总统卡特伉俪忽寄函向梁道贺其八十七寿辰。梁深感“奇突

。真不知贱名草莽，乃至贱辰，竟均已揽入白宫注意范围，使人憬然”。但梁仍于七月四日复信致谢：“接奉惠

书，猥以八七贱辰，辱承笺祝，曷胜荣幸。内子蕴椒连同本人以及阖家，佥愿假此机缘，对公伉俪垂念加礼之情意

，倾诚申感，尤其在大旂归装初卸，甫越太平洋之后，即赐此笺，尤致铭篆也。政辉在望，敬颂昌胜。”

梁敬治史如断狱（13）

马歇尔使华前后之研究

梁与夫人自一九六八年至一九七二年夏，在台北居住四年余，先就大溪资料研

究“史迪威事件”。成稿以后，请有关人士核阅，藉求不有任何错漏。中文本刊行时，英文本稿也已写成，乃与夫

人同往美国交圣若望大学付印。

梁在台北时，也曾阅过大溪资料中有关马歇尔使华文件，但只有一卷约三百页，记录其来华前后之事，对于协

商经过极为简略。又访问有关人士，如陈立夫等，得阅彼等未刊印之书稿。《传记文学》刊行《马歇尔奉使来华》（

一九七六年十一月，第二十九卷第四、五期），即综合中美资料而成。但仅是初稿，将来成书仍须

修改。

梁于马歇尔使华全稿，规模夙具，但以资料未觉充实，不敢欺世，多次更换草稿。一九七六年夏，得华盛顿国

家档案局之助，得见马歇尔返美后向国务院、白宫所具之最极机密报告书及附件，约一千一百余页。有此基础，

再与其时国内资料，相互勘对，或可稍免错误。

一九七七年四月二十日，马歇尔传记主持人波格（Forrest C. Pogue）突来访梁。波格云：现主持马歇尔

基金会及艾森豪基金会，经费充足，助手扎实，拥有马歇尔公私资料十五年，甫写就马氏传三巨册，尚只写到一九

四五年日德投降，马氏任参谋长时为止。现正着手写第四册，包括其使华调处国共与继任国务卿、国防部长各段。

故辗转觅得梁住址来访，意在交换资料及意见。波格又云：现年七十余，在德国毕业后得瑞士大学博士学位，深通

英、法、德三国语言，又与艾森豪有深交，遂有此机缘，得读外间未见之秘录。梁与波格相谈甚欢，故特邀请其赴

“红楼”中餐馆对酌，长谈三小时，互证知闻。虽颇快意，但梁的意见究有多少能受采用，殊不可知。伊之新著即

马氏传第四册须至一九八○年方能问世，为马氏百年纪念。其后，梁与波格数次聚谈，梁曾开列问题数则检出事证

，请波格代为查证。波格允分交助手查复。波格甚重访问，有往台北一行访问有关人士意，梁极为赞成。其后，波

格赴台北，适张群生病未得晤面，却和陈立夫、王世杰、叶公超等长谈。波格在离台北前夕寄信梁云：此行大有收

获，对马歇尔使华获得若干新了解；并邀请梁至华盛顿长谈交换心得。梁曾向波格提出两项问题，使波格迄未能对

答：①停中国援助是马歇尔的主张。但杜鲁门总统及若干国会议员旋有酌量恢复的意见；惟未有事实表现。在权能制

衡的美国政治中，马歇尔何以能一手掩尽美国人耳目而独断专行?阁下是否阅及何种史料为此作合理合法解释。②

马歇尔使华时特派一人留驻华府，负责收发他和白宫来往电报，任何电讯期于二十四小时内答复。这种不经国务

卿或国防部等主管单位而直达总统以处理国际事务，是否符合宪法?当时未见弹劾，是否民主党当政，白宫国会一

体知法犯法。波格面对这两大难题，只有自我解嘲地对梁笑说：我只有佩服你!年逾八十了，头脑思想还如此精辟尖

锐锋利。

一九七七年一月十二日，梁致相湘手翰言：“如有所见，必当引证直言，不敢欺世自欺。”次年十一月二十六

日，相湘往纽约市河边大道梁寓拜谒，长谈三四小时，相湘提及一月十二日手翰中言，请举一、二例证。梁言：

马歇尔七上庐山，最后一次与蒋主席谈话不投机，蒋气愤上楼，久久未再来客厅。马歇尔即愤而离开，临行向担任

译述的国府参军皮宗敢少将言：我誓必报此辱!

梁当时语相湘：已将坊间刊行之马歇尔报告二册译为中文，相湘当以梁年高，又有糖尿病等，每日服药，且素

有近视，劝其节劳。但梁以马歇尔使华始末久不能定稿，徒呼奈何!

梁敬治史如断狱（14）

伉俪情笃回台医病

梁于一九一一年，十八岁时，与“戊戌六君子”林旭之妹蕴椒女士结婚，林女士长梁一岁。相夫教子女，事翁

姑尽孝，处妯娌加笃，贤称俭德，三周知。寓北京时，梁因公外出，梁夫人独夜将寝，忽闻床下有声，疑为猫鼠

，取杖拨之，则一蒙面人持械出，索财物，梁夫人惊避他室促女仆起床，而蒙面人已追来，索逼不已，梁夫人掷箱

匙与之，令自开检，己则潜出室外，按铃呼贼，蒙面人急逾墙逸去。自是梁夫人却盗之能，遂纷传于故都。

梁任甘肃省财政厅厅长时，某前税局长之妇，造门请谒梁夫人，濒去，出一封袋，言其夫卸职后无以自效，求

厅长栽植，戋戋之敬，乞夫人哂纳。梁夫人素性和婉，此次独勃然起，命其立刻持去，否则报厅处理。此妇惶愧，

袖袋退出。

梁夫人出生于晚清，故仍缠足。但与梁寓居纽约市河边大道哥伦比亚大学教授宿舍时，操持一切家务，早餐简

单，午食三明治。晚则由梁电话附近百老汇大道熟悉之中国餐馆送一二菜来寓。俾梁专心阅书撰述。但有时梁亦为

夫人分劳。梁夫人阅台北报纸、书报小字均戴眼镜。一九八○年秋，在寓忽不慎跌交，住医院治疗渐愈，返寓休养

，家务即请附近一中国妇人来助。梁随时为夫人送药及饮食。

一九七一年，举行“花烛重逢”纪念，其弟仲昭撰叙。一九八一年十一月十一日，举行结婚七十年纪念及梁与

夫人九十双寿。

一九八一年四月，梁因夫人病情近稍转好，但工作太累，精神体力不能久撑，故拟回台休养一年。并将所藏英

文书赠送华冈中国文化大学。翌年二月，梁伉俪同乘飞机回台北，中央研究院钱思亮院长特请行政院国家科学委员会

聘为特约讲座，继续研究马歇尔使华始末。又在中国文化大学史学研究所作专题讲演多次。

梁夫人病在美久医未愈，梁闻老友告“台北中医曾医好与梁夫人同样病”。这是梁决定回台休养主因。但到台

北后，仍至荣民总医院住院治疗，病情日见好转。梁每日往医院陪护，精神体力至感疲劳，然仍于归寓后抽暇将在

美早巳译就之《马歇尔报告》加以笺注，成《马歇尔使华报告笺注》一册，由中央研究院近代史研究所刊行。但梁

仍时时不忘完成《马歇尔使华始末》。自夫人回家休养后，梁又继续将马歇尔任国务卿时对中国种种措施加以研究

，已拟订全书分六章：①对华政策之辩论。②魏德迈报告之扣压。③一九四八年之经援方案。④军事顾问团任务之

限制。⑤青岛港防之放弃。⑥美国舆论之反应。曾在美国购得若干新史料，拟在一年内撰成初稿。

当时，梁已九十有三，于撰述仍雄心勃勃。是年二月春节时尚与友人长谈三小时，三月六日，且应《联合报》记者

之请作录音谈话“五四与我无关”。还走下三楼送别记者。不料未数日忽感左手麻痹，医生来梁寓诊察后建议即住

院。其时，梁已不能言语，三月十六日凌晨一时辞世。

对中国青年学人期望

梁对美国治史的青年学人应用电脑处理分析史料的方法极感诧异，殊不以为然。因人事复杂多变，且相互影响

因而转向事例更不胜枚举，绝非机器所可统括。深盼国内青年学人对政治、社会、经济各方面多多参与，以吸收实

际经验，尤应放眼世界，不可坐井观天自说自话，必须综合中外各种不同史料，相互比勘，藉求公正真确。

梁于《史迪威事件》自序中尝言：“治史如断狱，必先具两造之情实”（Interpretion and historical event

is like handing down a verdict in court in which the argument of both sides must first be heard）

（梁英文本原文）。故梁有关著作中，常见“审究”、“勘对”、“断认”等字样。且由于梁此语，美国学人评论

中都提及梁曾任最高法院推事。

梁于一九七五年元旦，以一新书寄赠相湘，且手书一诗附序云：

“萧公权兄尝谓：胡适之先生之大胆假设、小心求证。固是治学名言，但尚宜加放眼读书四字。予则颇欲再加

从头断认。成为十六字之治学心诀。此盖从经验中得来者。”

今仅将梁学心诀十六字贡献于全国青年学人作座右铭。梁又言：“英儒汤恩比主持战史汇编，盍尝自亲编计之

役，特开风气综其大纲而已。望在台之史学家共以此为职志也。”

一九八一年三月十五日，梁阅过大陆刊行《辛亥革命前后》（盛宣怀《愚斋存稿》未收入之史料）后，尝言：

“自盛家资料中，可觇见清末民初朝事与党人之背景，其灭亡固有自来，其骚乱亦有所出；而皆非官书与党史之所

能言。读史之不易，今后且将益甚，殊不能不为今后青年担忧耳。”

梁于清末民初史实，除阅读史料外，尤注意访问有关人士。如云南护国军之役。梁于民国十三年（一九二四年

）谒梁任公，民国二十六年（一九三七年）在庐山遇蒋百里，民国三十一年（一九四二年）在昆明周缪云台，均曾

谈及此事，而各人所说不同。此事原委因陷入国民党与进步党之争，加以唐继尧与蔡松坡各有成见，殆将湮没。

梁于孙逸仙先生事素所注意。一九八一年二月曾言：“民国十四年（一九二五年），黄埔军校初露头角，国民

党武力甫有基础，而容共之争，内部已甚严重。中山先生在此千疮百孔局面之下，不在广东镇压内变，而急急北上

为奉、段三角联合之谋，在政治上殊非上策。意者当时国际上英、法、日本对于国民党之联俄容共，方有猜疑，中

山此行，是否藉此以作其非专走苏俄路线之表示，同时亦即安抚冯自由、林森、邹鲁等等窃窃私议。不幸到沪之时

，几受英租界当局之冷眼（限两日离沪），到日本之前即不受东京犬养毅等之欢迎，以致局促神户、逡巡天津，而竟

死于肝疾。”

早在一九七五年一月，梁即言：《蒋总统秘录》初传时，弟已觉得此种资料不由国史馆或中研院正式发表，而只

流为外国报纸宣传之用，未免失体。曾向自台来此之贵宾辄言之。今《明报》果起谴责。可见官方处理一事必须从

大处着眼，方能翕服众论耳”。后台北又将“秘录”请在美之张纯明译为英文。哥伦比亚大学韦慕廷教授素倾向

中华民国，即对梁言：是书为宣传品，不是历史。梁又函告国内。但英译本仍按原计划出版，大部分是赠送。如今

日本右派之《世界日报》又大肆否认南京暴行之事。可见当日《产经新闻》刊载“秘录”，并未发生效果。

凡以上所录，都是梁以实际事实提示相湘作习史的参考。今哲人逝矣。相湘谨公开于国内青年学人。

梁于晚清史事亦有兴趣，尝撰《圆明园焚掠案翻异》、《珍妃沉井考证》等刊《传记文学》，标明“南楼随笔

”，以示与其他有关世局国史之专文专著完全不同。

梁复相湘请求检寄生平资料，以便撰传函有云：“数十年中之云烟，如是一瞥而已。”其实梁一生求学、婚姻

、子女、家庭，从政以及治史、著述均极顺利美满，遇他人难得之机缘。耄耋之年仍能著述。惜《马歇尔使华始末

》一书，未能定稿，不免遗憾。今后且无如梁才学识三长俱备之学人能完成之。实令人深惜哲人其萎！

注释

①《国立北京大学廿周年纪念册》（传记文学社刊《民国史料丛刊》第五种）《国立北京大学纪念刊》第二册第372页。梁姓名下刊“和卿”、但民国八年九月，胡适博士为梁编《欧战全史》撰序时已作“和钧”。

②梁敬：《我所知道的五四运动》（《传记文学》第八卷第五期）。同右：《致相湘手书》（一九八一年六月十四日于纽约）。但一九八四年三月十八日《联合报》副刊刊载梁于三月七日录音谈话《五四与我无关》。

③梁敬：《林长民先生传》（《传记文学》第七卷第二期）。

④《欧战全史》封面及序，是梁氏于一九七二年在美国图书馆影印寄给相湘，是应湘请求提供为其撰传用。

⑤梁一九八○年九月十六日自纽约致相湘手翰，详述此事。

⑥此二文也是梁影印寄给相湘的。

⑦梁敬：《林长民先生传》、《林宗孟与郭松龄》（《传记文学》第十五卷第五期）。

⑧陈衍：《石遗室诗话》卷三十二第90页（商务印书馆，民国十八年刊）。

⑨梁敬：《林长民先生传》。《梁士诒年谱》载：民国十四年六月，善后会议财政委员会有梁姓名，但梁是否参加，从未闻其提及。

⑩梁敬：《单车冲围记》（《传记文学》第九卷第一期）。

梁仲昭：《梁敬先生德配林夫人花烛重逢叙》（一九七一年一月二十三日）。梁敬遗作：《余年忆往》（《联合报》副刊、一九八四年三月二十六日台北刊）。

《蒋百里先生全集》第六辑第84页、第95、96页。

《梁敬先生德配林夫人花烛重逢叙》。

同上。禁烟事亦见《朱绍良年谱》。

梁敬：一九八○年九月十六日致相湘手翰。

梁敬：一九七五年九月二十七日致相湘手翰。

《梁敬先生德配林夫人花烛重逢叙》。

张玉法主编：《中国现代史论集》（台北刊）译刊《辛亥革命》。

以上引录均据原件影印本。

台北《联合报》副刊，一九七四年三月二十六日刊。

梁敬：一九七六年十二月九日致相湘手翰。

同上：一九七九年七月三十日致相湘手翰。

同上：一九七八年四月二十日致相湘手翰。

同上：一九七六年十二月九日致相湘手翰。此一最机密报告与一九七六年坊间刊行之马歇尔报告应非一事。

同上：一九七七年四月三十日及五月十五日致相湘手翰。一九七八年十一月二十六日梁与相湘面谈。湘曾将此言刊载《联合报》副刊。后又汇辑于《民国史纵横谈》中，《均蒙梁寓目》，无误。

《梁敬先生德配林夫人花烛重逢叙》。

一九七八年十一月二十六日梁与相湘面谈，同第?项记载。

梁敬：一九六二年八月二十七日致相湘手翰。

同上：一九八一年二月二十三日致相湘手翰。

同上：一九七五年一月三十日致相湘手翰。

附录蒙巴顿与史迪威（1）

陈尧圣

珍珠港事件发生后，英、美与我共同对日作战，成立中国战区，先“总统”蒋公为最高统帅，美国推荐史迪威（

General Joseph Stilwell）为参谋长，兼战区司令。史氏为人飞扬浮躁，刚愎自用，蒋公数度要求更换，最

后于一九四四年十月方正式解除职务。一九四三年，英国成立东南亚战区，鲁易士·蒙巴顿（Louis Mountbatten）

任最高统帅，美国即以史迪威为副统帅，真是无独有偶，两人关系，最初尚佳，不久即起冲突，最后蒙巴

顿和蒋公一样，要求美国，将史氏撤职。①

一九四二年四月，日军将英军赶出缅甸，英军多是印度人，本来装备欠佳，训练不严，作战时缺乏情报，更不

善于在丛林中打仗，大军只能沿着道路进退，往往被日军分段截击，虽有皇家空军，飞机不多，难以配合协助，在

缅境中国远征军部队，亦无力帮忙。加之缅甸人冷冰冰的，且有敌意，在此情况下，自无力抵抗日军，幸而撤退时

，指挥尚佳，尚未全部溃散。

当时日军原可长驱直入，进攻印度，但考虑到交通线太长，物资已告缺乏，补给困难而中止，英军方有透气机

会。远东战区司令魏菲尔（Wevell）即拟重新整编部队，加强严格训练，建立一支战斗力强大新武力，将来可反

攻缅甸，只是士兵素质差，新式武器缺乏，同时也要顾及印度本身的需要和安全，此项计划，进展甚缓。英军曾在缅

甸A rakan半岛作有限度反攻，不幸失败，比较满意的是温格特（Orde Wingate）少将领导的Long Range·

Penetration Group在缅甸敌后的破坏工作。

附录蒙巴顿与史迪威

一九四三年五月，英国三军参谋总长，检讨远东战局，认为有成立新战区，由年富力强，具作战经验者来指挥

之必要，此建议获得魏菲尔及印度区司令奥钦尼克（Anchinlock）之赞同，主张最力者是印度大臣艾末雷（Leo

Amery），于五月卅一日向邱吉尔首相提出，为后者接受，在魁北克（Quebec）会议中正式讨论，罗斯福总统

深表同意，遂成定案，即开始甄选适当最高统帅人选，有好几位阶级较高陆军将领均被提出考虑，有的已在艾森豪威

尔部下任职，艾氏不肯放走，有的邱吉尔反对，有的阿特里和艾登不赞成，最后邱吉尔决定属意于蒙巴顿，罗斯福

和艾森豪威尔都同意。但亦引起若干英国将领不满，而有微词。

东南亚战区包括缅甸、锡兰、泰国、马来亚、苏门答腊，除去锡兰和一小部分靠近中国的缅甸外，其余均已被

日军占领。蒙巴顿为最高统帅，美国以史迪威为副统帅，原因是要保持中国战区的重要性，英、美两国对于东南亚

作战目的与方式意见分歧，英国目的要先收复缅甸，作为南下进取马来西亚、新加坡甚至印尼的跳板，美国认为应

首先积极支援中国，将来可从中国打败日本。其重点在中国——印度——缅甸；阿萨姆（Assam）及缅甸北部是

物资空运接济中国基地，将来更可改用公路。因此，东南亚战区的行动只限于清除缅甸北部的日本军队，以便改善

通中国的交通，美国的军援物资，就不能消耗在追寻帝国主义旧梦冒险而且浪费的企图上。

在早期蒙巴顿心目中，史迪威是一个意志坚强、勇敢有为的作战司令。只是胸襟狭窄，脾气太坏，没有行政经

验，对于整个世界，深深厌恶，以为别人都反对他，故必须不计手段来报复，讲话刻薄伤人，乃有Vinegar Jo

的绰号，受他政治顾问戴维斯（John Paton Davies）影响甚深，听他的话，后者告诉史迪威，大英帝国全凭

经济榨取、政治压迫、武力统治海外殖民地而起家，史氏应付英国人，就以此立场为基础。马歇尔（George

Marshall）从华盛顿一再告诫他，不要过分猖狂，千万要与人合作。韩代（General Thomas Handy）也劝

他说即使他不肯和人一同唱英国国歌，至少也应当站起来。史迪威责骂中国，不亚于英国，他说：“中国政府是盖

世太保（特务）把持的一党政府，操纵在一个昏庸无知人手中。”总而言之，史迪威讨厌美国人以外所有种族的人。

蒙巴顿也知道任用史迪威为副手会有麻烦，首先他不肯归东南亚战区陆军总司令杰发尔特（Giffard）指挥

，结果改隶于史林（Slim）中将。他对人说：“我情愿听命于一个伍长，只要他肯让我去打仗。”这种行为和言

论，以后很多，马歇尔向蒙巴顿表示歉意，说史氏不过是为了要把事情做好，不肯耽搁。缺少些保守性和忍耐心，

可是在紧急时，很有办法，能作能为。

蒙巴顿十月六日到达新德里，觉得应该到重庆，向蒋公和夫人致敬，同时，他必须与史迪威建立良好关系，如

果在重庆和他见面，也许比较适宜，可能这一次也是最末一次见面，因为宋子文在新德里已告诉他，蒋公对史已无

信心，假如史来做副统帅，后果不堪设想。十月十二日，蒙氏收到邱吉尔来电，说史氏在华盛顿声望颇低，可能蒋

委员长的意见会使史去职。

十月十六日，蒙巴顿前往重庆，启程前接获情报，日本飞机在追寻蒙氏座机，因此临时延迟到天黑才起飞，晚

到了五小时，害得不少中国将领在机场等侯。他深觉不安，在日记中写：“这件并非故意失礼的事情，使我非常沮

丧。”他的中文翻译陶百胜（Doboson）中校向他保证这是很好的开始，对他有面子，蒋委员长也不会怪他的。

当晚饭后回到住所，蒙巴顿打算看些文件，灯光不够亮，字看不清楚，就叫陶百胜把台灯上面瓷制贵重灯罩取

下来，陶束手不肯，神色惶恐地说：千万不能取下，否则主人一定会觉得招待不周而失礼。他在日记上记着：“这

晚只能在半黑暗中度过。但内心却感到十分有礼貌。”十月十七日中午十二时半，宋子文对蒙巴顿说史迪威一定会

调职，可是几小时后，情势变了。史已与蒋公和解，保持原职。当天下午他看到史迪威，问他是否愿意继续下去，

史回答要的，他就答应帮忙。托美国海军上将索末维尔（Somervell）转告蒋公说：将来反攻开始，如果中国军

队，不是史迪威而由另一个人来指挥，他（蒙氏）会感到非常失望的，结果史氏并未调动，蒙深感欣慰，告诉邱吉

尔说：“我很高兴史迪威并未在我到达重庆后立刻被撤职，否则此地的美军一定会批评说是我的原故。”

第二天，蒙巴顿与蒋公正式谈话，蒋公让他在外面接待室等了十五分钟，方才接见。后来蒋公回拜，蒙氏故意

慢慢地寻找他带来英国国王乔治六世叫他面陈的私函，也让蒋公略等了些时，陶百胜在旁十分恐慌，认为蒙氏对蒋

公太不恭敬，可是蒋公未予介意。蒙巴顿非常敬佩蒋公，他在日记中写着：“他是一个引人注意的人——是我所见

中国人中最使我难忘的。”他对夫人尤为倾倒，说“她有美丽的身材和动人的玉腿”。他表示他是一个经验甚浅的

年轻军官，觉得马上到重庆去向这一代最著名的前辈致敬和请教，是极重要而且应该的事。他和蒋公谈话，由夫人

翻译，双方都很轻松愉快，蒙氏对夫人说，要请夫人帮他的忙。夫人回答说：“我足以引为自豪的是善于观察人的

个性性格，我早已决定要把蒙氏看为知己密友了。”

这次蒙巴顿到渝拜访先“总统”蒋公，只是礼貌友谊访问，并无也未打算有重要具体结果。蒋公要求蒙巴顿保证每

个月空运物资，不得少于一万吨，蒙氏首肯，但称将来在缅甸发生行动时，恐会短少，乃是不可避免的，为长久打

算计，如能开辟山路，陆地输送，中国受益更多。蒋公回称：“我相信你。”但此问题以后也未再提过，蒋公也同

意蒙巴顿在泰国和印度支那半岛，将来可有秘密行动，因他以为印度支那半岛，属于蒙氏战区，其实不然，故后来

中英官员为此发生争执。

十月廿日蒙巴顿在互相尊重彼此友情下，兴高采烈离开重庆；在日记中他说：“我一定要说在离开蒋主席时，

心中充满了热情与敬意，深信他对我也有同感，因我在未回到前，他已有好几次来电话，来问我是否平安到达。”

蒋公在答复乔治六世国王信中，即保证他与蒙巴顿共同对付敌人合作步骤，已完成协议。此次到重庆经过，蒙巴顿

向罗斯福报告，后者有长信答复，内容情挚动人，说他很高兴此行晤谈圆满，使他深切感动，这是两年来第一次，

他对中国及缅甸战区人事问题，可以安心。

附录蒙巴顿与史迪威（2）

毫无疑问，蒙巴顿对先“总统”蒋公有深刻印象，他的陆军参谋总长浦拿中将（Pounall）在他的日记中，对于

蒙氏访问重庆，认为虽然成功，但并不实在：“我希望蒙氏的乐观主义是合理的，我并不以为他对东方人的估计，

比我高明。他比两年前到重庆去过的魏菲尔收获要好，但我怕他被过分的高兴冲昏了头。中国人的礼貌和夫人的热

忱，使蒙巴顿以为他有无限光荣和收获，实际上并不如此。”在重庆英国大使馆的武官格列门斯特尔将军（Cene

ral Grimsdale），就把蒙氏在渝活动情形，告诉了在伦敦的蒙巴顿太太。后者于十一月十日电蒙，说格武官

所怕一件事，即你会被夫人所迷惑，尤其他说你眼睛长得很美。三年来他已看到他向每一个到过重庆有身份的英国

人或美国人讲过同样的话，包括John Dill在内，他说已经关照过你，如今更希望你会警惕些。

十月十九日蒙巴顿与先“总统”见面后，当晚在日记上记着：“某一件特别的事情已解决了。”他没有说明是什么

事，可能有关在泰国和印度支那半岛秘密活动，也可能与史迪威职务有关，史氏相信蒙巴顿极力为他向蒋公讲好话

，使蒋公继续任用他，他最先对蒙巴顿看法，非常友好。一九四三年十月七日给马歇尔信中说蒙是一个好人，他主

要关心的是要蒙证明他是一个比其他将领更准备打仗的。有一晚在新德里，史氏对蒙巴顿讲：“我喜欢和你在一起工

作，你是我看到唯一肯打仗的英国人。”这些话史氏对另外两个陆军将官也讲过，可是这奉承话蒙巴顿听了很高兴

，他给Dill写信说：“我觉得必须让你知道，在此我见到的英国人，对史迪威的才智和合作性，批评得不能再坏，百分之九十美国人也都讨厌他，不过我和他处得出奇的好，到现在为止，我们之间关系，无可批评，同时我抱定

宗旨会对他友好的。”

可是蒙、史两人的蜜月维持得不久。一九四四年一月十二日，史迪威在日记上写：“这个漂亮男孩，不过如此

，受不起风险，我开始怀疑他是否真的懂事。”“统帅部人用得太多，哗拉哗拉讲空话，不想打仗。”以后一直到

八月，史迪威日记本中，记下骂蒙巴顿的话愈来愈多，例如：“蒙巴顿是一匹笨驴”、“爱出风头的小把戏”、“

一把尿壶”，史氏反英情绪日益高涨，在日记中记着：“英国人我越看越气愤”、“这批伪君子、私生子，用尽方

法和机会，要割破我们的喉管。”虽然史氏这样恶毒地骂蒙氏和英国人，但在与蒙氏面对面在一起时，变得规规矩

矩，甚至十分殷勤，蒙巴顿当然发觉史迪威越来越难相处，但表面上没有厌恶表情，可能内心痛恨之极。

一九四四年一月，东南亚战区司令部，拟就几个反攻行动计划，但都被伦敦或华盛顿否决，蒙巴顿最后派一庞

大代表团，到英、美游说，希望可以接受，史迪威反对这些计划，因都忽视了美国利益，反攻目的不是在支援中国

，而是向南进取马来亚。因此，他也派遣一代表团到华盛顿去破坏蒙氏的计划，他的反对也是合理的，因为他是蒋

公的参谋长，不可原谅的是他从未向蒙巴顿说过他要这样做，事实上史氏可不必派代表团去，因在蒙巴顿所派代表

团到达华盛顿之前，美国早已不赞成了。

蒙巴顿因计划未被接受而气恼，尚在其次，最使他震怒的是史迪威的叛逆不忠，他要求开除史迪威，马歇尔立

刻叫史到德里来向蒙巴顿道歉，史氏即向蒙及其他要员当面认罪，他把马歇尔给他的电报拿出来，上面很清楚的说

明，只有蒙巴顿的默许，他才能继续原职。蒙氏即接受史迪威的道歉。

一九四四年六月，蒙巴顿把最高统帅司令部搬到锡兰的甘第（Kandy），八月他到伦敦请示作战计划。史迪

威就到甘第，执行副统帅职权，管理司令部，大家都感到惊奇，他来了发觉“空气不对劲”、“会议多且开不完，

使人难以忍受”，就大发牢骚，说这地方“太可怕”、“都是蠢货”、“我在这些假戏中再也不会安定”。所有司

令部的人对他异常不满，当蒙巴顿自英回来后，英、美人士都向他报告，说史氏既不能担负责任，也不能发号司令

，毫无办事能力。

蒙巴顿与史迪威基本上并不和谐，前者以为虽然彼此有芥蒂，史氏对他仍会有敬意，后者亦明知蒙氏对他有厌

恶之心。双方关系在七八月间转劣，当时缅甸敌后做破坏工作游击司令温格特去世，史迪威对他的部队，漠不关

心，他从未重视这支部队，或有好评，部队作战很久，也不让回来休息，对新的司令官，态度也很冷酷且有敌意。

最后最高统帅不得不出面干涉，说这部队在敌后时间已超过温格特溜估计可以维持的时间已几个月，叫史迪威

设法赶快调回来，史氏对这部队轻慢侮辱，蒙巴顿大怒，就叫魏德迈（Wedemeyer）到史的司令部要他道歉。史在愤恨下遵办了，但不是书面的。史氏在甘第放映一部March of Time电影，名叫Background Tokyo，内容

完全是集中在他个人的战迹，使人看了觉得没有其他部队在缅甸作战，蒙氏告诉邱吉尔说：“电影里并未提到东南亚作战司令部，但有人说我有两个镜头，与蒋主席和蒋夫人的。”

十月中蒋主席将史撤职，史就责怪蒙巴顿。这是史的错，蒙氏告诉史：“你一定知道，许多英国人，发觉很难

与你相处，但除去为了温格特的继任人有意见外，我可作证，我发现与你私人直接来往各项事情，你都容易相处且

很帮忙。”蒙氏事后告诉罗斯福：“史迪威去职，使我很难过，不但是我私人很喜欢他，尤其是使我失去了可爱的

魏德迈。”

注释

①Mountbatten， the Official Biography， by Pnilip Zieglet， Collins 1985。786页，有照片八九帧，英金十五镑，

本文资料，多取自本书。

晏阳初为全球乡村改造而奋斗（1）

晏阳初，中国“苦力”的保姆，平民教育的先驱，农村建设的巨人，“第五项自由

”的倡导者；曾被推选为“全球十位最具革命性贡献的伟人”之一；其矢志献身、终身

追寻的伟大理想，经六十余年的苦干，至今未已。

发行逾一千万份的美国《读者文摘》，在四十年之内，曾七次刊载专文，推崇晏阳

初的不朽事业，这也是美国畅销刊物里，对于一介平民所作的空前并且是唯一的巨大赞

扬——而且，是一位中国人！

四十余年前就有美国作家愿为他立传，姜逸樵博士、赛珍珠女士，都曾先后立志要

为他写传，足可见其受到国际人士推崇之一斑。

然而晏氏一生，终未忘情于中国，一九四八年美国会通过援单法案中特列“晏阳初

条款”指定以经援经费十分之一作农复会用途，便是晏氏多方奔走的成果，也是他对农

业发展的真切贡献之一。

晏氏的工作，在中国成长而发扬于世界，受惠于他的除了广大中国的平民百姓外，

还包括了亚、非、中南美各洲。他曾协助菲律宾进行乡村改造，成立“国际乡村改造学

院”；泰国、印度、哥伦比亚、危地马拉、迦纳等国度也都曾受到他的影响和协助，先后成立了“乡村改造促进会”。

晏阳初为全球乡村改造而奋斗

近七八十年来，国内识字运动、平民教育、村治、乡村建设、农村复兴、乡村改造的各种呼声和行动，此起彼

落，非常热烈。其中倡导较早、工作始终不断（迄今已六十五年）、认识最真切、方法最适当，并且现在仍继续苦

干，将它扩大成为一国际性重要工作的，只有晏阳初。

晏阳初倡导平民教育的最高目标，在救国强国。而乡村人口占全国总人口的十分之八以上，日常生活又最贫苦

。故救国必先救乡，救乡就必须从乡民的教育着手。

“民为邦本，本固邦宁”，古圣铭言。晏在美国求学时目睹美国男女老少身体强壮，都具备基本知识和独立奋

斗的精神。个人主义观念虽盛行，对公共事业、国家义务却踊跃争先参加。因此，国家强盛。而中国所以遭受外侮及

君主专制与贪官污吏枉法弄权。主要原因实在人民太脆弱愚昧无知。“本”不强“固”，“邦”国又何得安“宁”

强盛!

几千年来，国内极大多数人没有读书机会，这是统治者采用愚民政策所致。少数人也只是为应科举考试进入仕

途而埋首故纸堆中，背诵经文注疏，并不能通经致用。百无一用是书生，正是历代帝王应用“帖经”、“八股”以锢

蔽读书人思想的自然结果。然而这些醉心功名利禄而自命士大夫的人们，不知尔衣尔食都来自终年辛劳、胼手胝足

的农民群众。反而利用高坐黄堂大权在握机会，鱼肉乡民。

晏阳初为全球乡村改造而奋斗（2）

为华工写信获得启示

一九一八年，第一次世界大战时，十余万华工在法国战场做工。晏阳初和一百余名留学美英法的中国学生应募

参加在法境为华工们服务。主要工作是为他们写家信读家书，以慰两地相思苦痛。

但晏阳初很快感觉：如其长久只为他们写读家信，华工们始终不能识字。何不鼓励他们工余学习识字写字?因

自选编几百个常用普通简单汉字成一识字课本，加以教导。初步试验，不过三月，成效显著。许多华工每日工作十

二小时后，不先回队吃晚饭，却赶来上识字课。真是发奋忘食！从此，其他华工队也仿效推行。同样显露这些来自

中国农村的劳工原来一字不识，如今对识字读书的兴趣浓厚、学习能力强烈，进步迅速。三个月实际上只是九十六

小时的识字课程，都学会写家信，并且能阅读晏阳初创办的《华工周报》，眼界、心胸、知识都大开展。

晏阳初因此憬悟：英国人轻侮华工呼为苦力。华工不论在故乡，尤其在外国，确实痛“苦”；然而他们却具有

无限潜“力”！从此，如何解除国内极大多数的农民“苦力”的“苦”，发扬他们潜在的“力”量，就成为晏矢志

终生献身努力寻求的工作目标。

一九二○年，晏阳初回国，得中华基督教青年会全国协会支持，先后在华中、华北、华东三处人文环境完全不

同地方试验推行这种识字的平民教育大运动，全国反应非常热烈。一九二三年（民国十二年）中华平民教育促进会

总会在故都成立，宣布“除文盲、作新民”宗旨。“总会”中特设立乡村教育部，显示主要工作对象是占全国人口

最多的乡村农民。

消除文盲的识字运动只是平民教育的初步和基础工作；作新民的教育才是平民教育的最高积极目标。所谓“新

民”是中国全体人民新人格的建设。而这“新”是我国民族自身在原有的生命里创造出来新生命的“新”；在进行

创造时既不盲从地抄袭外国人的东西也不固执地保守中国的古董，更绝不假定一个玄想的“新”来作一切工作的死

目标。

“新民”一词，原是梁启超最初提出，国内很多人都深受他的影响。但梁和许多人都只提示“做什么”！晏和

“平教总会”同仁却认识科学方法，寻求“怎样做”?就不是坐言而是起而行。

晏阳初为全球乡村改造而奋斗（3）

深入民间向农民学习

一九二九年，晏阳初和“平教总会”全体同仁自故都迁往河北省定县，居住乡村，深入民间，与农人为邻。虚

心诚意向农民学习，以农民作师友，完全改变千百年来“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的积弊恶习。

“平教总会”先自定县翟城村开始，应用现代社会调查方法，明了乡村居民生活各种情况，了解农民实际迫切

的需要是什么?再进行研究试验各种可行的方法——这些方法特别注重适用农民良好传统和经济负担能力。例如随

识字教育之后推行的生计教育，就是以土产土法为主，研究其得失，再就西洋科学原理和方法加以改良。生产工具

、生产方法、生产品种，逐渐融合中西，推广于农村。且采用“表证农家”方式，选择接受识字教育的中青年农家

先试用这些新方法新品种。单位产量大大增加，邻近各村农民闻讯前来参观，欣慕之余，要求“平教总会”加以指

导，这样也促成农民自动精神，后来合作社等方式的引进，都是青年农民自动逐渐组成。

但农村环境肮脏，毫无医药保健设备，甚至传统草药店及中医也极缺乏，农民本身及家人身体多生疾病，传染

病流行，从未加以预防。“平教总会”眼见这一现象：多病体弱的农民如何能长久耐劳做工?妇婴卫生不讲究，更

影响后代。因此，又根据“经济”“实用”原则，试验卫生保健教育。训练平民学校结业青年农民担任各村保健员

，负责治疗砂眼皮肤病以及每年布种牛痘及猩红热预防针。如有病情较重农民，即送区卫生所。所中医生视病情治

疗，或再转送县卫生院。

晏阳初倡行平民教育，发源于法国战场。“定县实验”进行期间，正当国内外患内战最甚。“平教总会”不问

政治，埋头工作。面对空前国难，华北已是国防最前线，因推行公民教育，培养定县居民民族意识以及自卫所需要

的军事训练。从此，文艺教育、生计教育、公民教育连环进行，不分轻重先后，效果显明。中央政府因此决定采用

这种效果，在全国设立县政实验县，定县自然是其中之一。素主“村治”的梁漱溟也认定一乡村单位太小，试验研

究，不仅多耗人力财力，且缺乏相互比较可能。也采用“平教总会”多年来“以县作实验”单位的主张，在山东邹

平主持实验县，并采用定县实验成功的“乡村保健卫生制度”及“导生制”。华北几所著名大学教授也分别参加定

县邹平研究实验工作，大学毕业生也应考为研究生（如现在台湾的叶楚生女士等），分别在定县邹平实地学习。这

是中国现代学术界一大转变：“知识分子下乡”当时就有事实表现。

“平教总会”成立之初，就有分别在华北、华西、华中、华东、华南省区内各择适当的县进行实验，以寻求“

定县实验”方案是否能在他处适用。一九三六年，华北风云日急，中央政府开始经营四川省等地为后方根据地。“

平教总会”因此应四川、湖南省政府邀请前往推广。“平教总会”乃迁往湖南长沙，并协助四川省政府组织设计委

员会，进行全省社会调查，以了解当地实际情况与需要。

“定县实验”工作继续进行，直至一九三七年“七七”后，日本军侵占，“平教总会”在当地人员才分别南下

，继续参加湘川两省工作。故日军的侵略，并没有毁灭中国的“平教总会”。只是如果没有这一侵略战争的发生，

定县实验和湘川两省推广工作，成绩将更增强。将“中华民族从根救起”工作必大有进展。但这却不是日本军阀愿

意坐视的。

“平教总会”在湖南、四川两省工作，是在日军飞机疯狂轰炸下，继续不断艰苦努力向前推进。一九四一年，平

教总会将原设于定县的乡村工作育才院扩大在重庆附近成立。招收高中毕业生入学，为乡村工作人员。

晏阳初为全球乡村改造而奋斗（4）

全球具革命性贡献的伟人

一九四三年，晏应邀赴美研究战后建设及世界和平有关问题。是年五月，美洲各高等学术机关举行“哥白尼逝

世四百年纪念大会”，选举全球十位具有革命性贡献的伟人，晏阳初是其中一人。公开加以隆重表扬。

一般人都误解错认Revolution是以武力推翻原有政权的行为。其实我国易经早有“汤武革命顺乎天应乎人”

的铭言。《牛津英语字典：一历史原则新英语字典》（The Oxford English Dictionary: A New English

Dictionary of Historical Principles）于Revolution一字解释即有十种之多。“武力推翻原有

政府”位居第七义。而开宗明义第一义即天体的动作：太阳系行星为日球、星本身周转，或围绕地球的周转。哥白

尼（Nicolaus Copernicus 一四七三至一五四三）于一五一四年开始怀疑被人类接受已一千四百年的地球是宇

宙的中心学说。在他逝世前完成六卷有关太阳系转动的有系统的解释的结论摘要。若干年后伽利略（一五六四至一

六四二）证明哥白尼理论的正确，二十世纪这一学说盛行于世。美国既于一九四三年举行他逝世四百年纪念，一九

七三年又特发行哥白尼诞生五百年纪念邮票。第二义即人心中对某一考虑或反应的大转变。即牛津简明字典对Revolution

释义也解作科学上、文化上、社会上、政治上的重大转变。

至于武力推翻原有政权意义是十七世纪以来才有，比较哥白尼理论迟一百余年，而这一理论的出现，关系人类

生活的宇宙现象。比较武力推翻旧政权重要多多。且如法国大革命后以暴易暴，拿破仑帝制复辟，与哥白尼理论颠

扑不破大不相同。

晏阳初和中国平教总会同仁转变士为四民之首的陈腐观念以及数千年来的愚民政策，将占人类四分之一的中国

人睁开眼睛，识字读书，扩大心胸，培养知识力、生产力、强壮体力、组织力为中国新民。而教育机会平等、知识

平等，才是真平等。自然是中国文化史上彻底重大的转变。

晏阳初为全球乡村改造而奋斗（5）

“免于愚昧无知的自由”更重要

罗斯福总统提出“四大自由”号召后，一九四三年，晏阳初即公开说：如果没有“免于愚昧无知的自由”，其

他“四大自由”即民主与和平目的都不可能达成，没有任何一国能超越其民众而强盛起来的。只有这许多大众（世

界上三分之二的人都陷于苦难中），才是世界上最丰富的尚未开发的资源，经过教育而发展，且受教育而参加他们

自己的建设工作，否则将没有世界和平可言。

晏阳初这一“第五自由”的号召，引起美国知识分子的共鸣。后晏阳初又提出穷苦地区大多数人民不需要救济，

只要让他们发扬潜在的才能；这唯有平民教育乡村改造工作，使他们接受教育学习自谋生活的技能。这是定县实

验的最初计划，也是晏在法国战地即体认华工——农民的潜在才能的亲身经验；协助他们接受教育学习技能。在定

县实验中平教会同仁只处于协助启发农民自动自发精神与习惯。并注意拔掘有领导潜能的农民作该村推行乡村改造

工作的辅导人，一九六○年秋，晏阳初得国际平民乡村教育促进会决定与协助，创立国际乡村改造学院于菲律宾（

自一九二五年，菲律宾即仿效晏的平民教育），逐渐发展，亚洲、中南美洲、非洲国家都选送有志于农村工作的领

袖人才前往接受讲习，晏于讲述时再三强调启发各该地农民自动自发精神与经验的重要性，并让他们在菲境乡村实

习观察农民领袖与农民活动情形。

近十余年来，美国和平工作团及在世界活动的美国各基督教会也改变以往在落后地区发放食品衣物的办法，推

行平民教育乡村改造工作政策，且选送领导人才到国际乡村改造学院接受讲习后，再回至各工作地区向服务人员讲

习，如此逐渐扩展，使落后地区人民接受教育学习自谋生活技能。

晏阳初为全球乡村改造而奋斗（6）

乡村改造必须整体连环进行

平教总会在北平附近工作时，即决定研究所得的结果，须为中国农人所采用；研究的进程，须与农人实际生活

相辅相行。研究要点：（一）本地动植物的育种和选种。（二）改进中国的农具。（三）改进中国农人的衣食住。这就是研究改

良土产土法，一切注意都是现代化而非西洋的，因为这样才适合中国农民的经济能力。如前任国立编译馆馆长刘拓

博士在参加定县工作时，即将农民习用两人手摇水车灌水辘轳，改良为只需一人手摇即可获得以前两人操作的水量

，就是一事例。后来就形成科学简单化、农民科学化的目标。

平民学校最早以识字作主要工作，后逐渐发展成为推广改良土产土法的中心。如晏阳初所说，中国平民教育最

终目的，既不是只使文盲能读书，也不是使质朴的农民成为科学化的农民；实在是使他们成为有才智又进取的中华

民国的公民。一旦定县实验成功，即可作为基本，再推广于各省县；将有四千年历史的老大帝国转变为一现代化民

国。

平教总会于民国十五年，即一九二六年选取定县作实验中心之初，即设立平民学校，进行改良土产土法，同时

进行社会调查——因为这是研究实验的指南针。晏阳初以为社会调查为的是要知道农村生活的究竟，寻出生活上的

问题，进而解决这些问题。是为整个农村社会改造的入手工作。先求知道生活的依归，然后再事规定教育实施方案

，如此才可以谈得上教育和生活打成一片。尤其社会科学和自然科学不同，不能依样画葫芦股的抄袭欧美拿来中国

应用。必须先知道中国社会是什么样?然后才能着手于科学的系统之建设。晏希望平教总会在定县实地调查而刊行

的“定县社会情况调查”对中国的社会科学的研究有其贡献，以中国的社会事实一般的学理原则，促进中国化的社

会科学，必如此中国的政治、中国的教育建设，乃有可能性。

民国十八年，即一九二九年平教总会开始在定县作有计划的平民教育乡村改造的实验，定县实验是逐年发展，

经过近四年的经验累积，才形成生计、教育、保健、自治四大项工作必须连环进行，相辅相成；才可整体改进乡村

问题。绝不可零散，分开工作。这一重要原则后来在湖南、四川也是时时注意。即在国际乡村改造学院向亚洲、中

南美洲、非洲领袖人才前来国际乡村改造学院接受讲习时，晏阳初也郑重强调这一原则。故各该国参加讲习人员回

国时即注意这一连环进行原则推行工作，即美国各基督教会在落后地区改变政策后的工作也注意这一原则。

一九四八年即民国三十七年，晏为促成中国农业复兴联合委员会在美国各处奔走。纽约、华盛顿、波士顿、芝

加哥四大都市著名报纸都一再发表社论加以支持赞助。美国会通过一九四八年援华法案中特列“晏阳初条款”指定

以经援经费十分之一作农复会用途。这些事实，都不是人情或金钱能够买来的，实在是晏具有卓越的真切的先见：

能深入民间确实了解农村情况，研究实验可行的解决方法。这些表扬就是“实至名归”。绝不是偶然。

晏阳初为全球乡村改造而奋斗（7）

国际乡村改造学院成立

一九五二年，晏阳初经平民教育运动国际委员会（设立美国纽约市）推派前往东南亚中东各国访问考察。晏发

现菲律宾各种条件比较适合，若干机构及学校早已采行“定县实验”方案，晏到菲不久，当地人士即进行组织菲律

宾乡村改造促进会，热烈欢迎晏前往协助指导。经平民教育运动国际委员会详细讨论后决定：协助菲律宾进行。当

时，菲境虎克党势力正盛。晏与菲乡村会研讨：即在虎克党飘忽来往最多地区二乡村，先作表证区——如上所述：

平教运动起源于战场，成长于国防最前线，对日抗战炸弹下继续发展，这是晏深信中国“生于忧患”“多难兴邦”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铭言俗谚的真理及本身多年经验与心得。

菲境各大学毕业生都只向往城市的白领阶级工作，从不顾及乡村贫苦的农民。这种风气和中国知识青年正是一

样，当菲乡村会招考工作人员，即在两示范区实地服务。竟有二百名大学优秀毕业生报名参加，菲国朝野都大感惊

喜，更同心合力以“定县实验”为蓝本，适应国情，在技术上加以调整推行工作。

三年推行的结论：中菲两国历史文化背景完全不同，乡村农民的苦痛却没有两样。“定县方案”对菲国农民正

有对症下药的感受，菲乡村会因此决定扩大推行地区。

菲律宾应用定县方案的成效，鼓励美国热心人士进一步支持赞助晏阳初在菲国马尼拉南郊建立“国际乡村改造

学院”，以应用研究，地区作业，训练各国领导人才，协助各国组设乡村会为四大工作。一九六七年，这一学院院

舍落成，举行奉献典礼，联合国、英美及亚、非、中南美洲各国代表一千五百人参加，赞扬晏阳初生平努力的理想

见诸事实，将四十年珍贵丰富的乡村改造方案的经验提供全球各国。晏阳初则指陈：这是中国人对世界文化的又一

项新贡献。

国际乡村改造学校设立今已逾二十年，实际工作推行也有二十年，亚洲除菲律宾继续扩大以外，泰国及印度也

已成立乡村改造促进会。印度民间曾有人以赛珍珠女士撰“告语人民”内涵定县方案在一二地试验。但印度政府接

受美国政府及福特基金会援助，一切以美国专家建议为主，而这些“富人不知贫民饥”的美国专家只有书本知识和

优越感，完全不认识当地实情。效果就与菲泰大不相同，故近年改采晏的方案。中南美洲的哥伦比亚、危地马拉两

国，非洲加纳也先后成立乡村改造促进会，晏阳初时常前往各当地协助解决问题。这都是应用定县与菲律宾经验，

注重文艺、生计、卫生、公民四大教育连环同时并行。

美国“和平工作团”“第四点计划”“人民对人民运动”比较晏阳初定县实验迟三十年，但他们都接受晏的提

示，强调注意四大教育连环同时并行的原则，决不可零星、片面工作。

晏阳初多年以来再三郑重指陈：解决落后地区人民的问题，不是用救济，而是鼓励他们有发扬吐气机会（Relief

is not the answer， but release）。现在不仅上述美国几项援外工作本着这原则工作，即美国规模

广大的基督教会也采纳晏这一重要观念，将原来在落后地区散发衣物食品的救济工作，完全废弃，另设发展部门，

主持对落后地区人民推行四大教育工作。也就是说：从多年以来消极的救济方法，转变为积极的协助这些人群藉教

育机会能自立自助，扬眉吐气。

国际乡村改造学院经费，都是美国民间热心人士每年捐助，后来美政府在援外款项下海年拨付三四十万元。

近年德国、荷兰两基金会派员参观这一学院后，自动捐款资助其研究发展。但晏阳初常说：有贝之才易得，无贝之才

难求。因美欧各大学虽注意这一工作的重要性却无法开设适当课程培养人才，并且青年学生是否愿意献身前往各落

后地区为乡民服务，也不无疑问。

晏阳初前往美国各大学演讲，指陈二十世纪及今后世界的最大挑战是：如何应用现代科学推广到广大落后地区

的民间。也就是如何将科学简单化、农民科学化。呼吁学术界要赶快注意产生新的哲学、新的学术。晏并说：美国

只要将应用于军事费用的千百分之一转用于这新方向，改善全球大多数贫民现况，缩短贫富距离，就可消弭战争危

机，走向世界和平。

晏阳初为全球乡村改造而奋斗（8）

失则有之，败则未也

晏曾坦白自陈：“失则有之，败则未也。”并且解释：智者千虑，不免一失。我和总会同仁对各种事情虽再三

反复考虑，但不论在中国或海外，政治社会情势都非常复杂。我们深入乡间，对于外间事情加何能详确且迅速地了

解；有时自然不免发生失误，但心中从来没有一受挫失即有败馁灰心、意懒的念头。我坚信‘尝试再尝试’的西洋

精神。偶遇失误，即祈祷忏悔，冷静思考另一新方法和途径。”

晏阳初自认识“苦力”，即矢志献身于这一工作，六十余年的苦干，今仍在继续努力前进，这种精神就值得敬

佩。何况他所献身的工作，是前无古人的空前壮举。有志竟成，世人对他自然多加表扬。例如美国《读者文摘》每

期发行逾一千万份，有十四种文字版本，广销全球，四十年间，七次刊载晏事业的专文，是美国畅销刊物中对于一

平民空前的并且是唯一多次表扬的。

晏阳初，西历一八九三年十月二十六日（清光绪十九年九月十七日），生于四川省巴中县。一九八四年十月二

十六日是晏九十华诞和他为全球乡村改造奋斗的六十年，美国大通银行前任总裁大卫·洛克菲勒（石油大王之孙）

特发起并主持一庆祝宴会，假联合国代表餐厅邀集有关国家代表、华府政要、美国各界领袖共一百五十人参加。艾

森豪威尔的孙女当场赠呈晏一“和平奖章”。

拙撰《晏阳初传》（时报出版公司刊行）有详细记述，故本文简要。

晏阳初为全球乡村改造而奋斗（9）

陈受颐精研中西文化交流史实

陈受颐是中国现代研究中欧文化交流史实的先导。一九二○年，在广州岭南大学毕

业，被留校任中国文学系讲师。四年后升任副教授。一九二五年，休假赴美国芝加哥大

学研究比较文学，发现欧洲文学中甚多中国文学作品，从此致力于中欧文化交流史实。

一九二八年，一论文刊布于德国学术季报，蜚声世界。返回母校主持中国语文学系，创

办岭南学报。一九三○年，任国立北京大学文学院研究讲座教授兼史学系主任，继续个

人专门研究，积极革新史学系课程，并充实图书设备，建树甚多。一九三六年夏休假赴

美。对日抗战发生，未克再回北大，留居美国南加州著名学院，推进发展亚洲研究，成

才甚众。

陈受颐，以字行。一八九九年（清光绪二十五年）诞生于广东省番禺县一世代书香家庭。曾祖陈澧（阑甫。一

八一○至一八八二）是晚清岭南一名儒，其“东塾读书记”指示后学读古代经籍方法，民国时仍流行。钱穆著《中

国近三百年学术史》中有专章论述阑甫贡献。

陈澧有四子，长子宗谊（一八三九至一八五九）曾为父绘地图。甫冠即逝。次子宗侃（为陈之迈祖父），三子

宗询，为受颐祖父，幼子宗颖。

晏阳初为全球乡村改造而奋斗（10）

陈受颐精研中西文化交流史实

受颐九岁，受业于塾师。时受颐父母已教授爱子习字并背诵唐诗。叔祖宗颖后亦常导观家中藏书及书目并授读。

一九一一年，受颐入学广州基督教会设立西学堂预科，即后来岭南大学前身。一九二○年，在岭南大学完成本

科学业。以在校成绩优秀，显现其具备研究潜力，校方因任受颐为中国文学系讲师。四年后升任副教授，是当时国

内公立及私立大学青年教授之一。

受颐在校授课及研究之余，为推进中国文学之研究，一九二二年，创立中国文研究会广州分会，并主编是会学

报。

晏阳初为全球乡村改造而奋斗（11）

东西关系之研究兴趣

一九二五年，受颐自岭南大学休假，前往美国芝加哥大学研究攻读。在校时对近代东西关系特具兴趣，著名历

史学家Professor James Westfall Thomson赏识陈于这一研究领域的能力，未经校方核准即邀受颐参加讨

论班，师生在这讨论班的互相激刺，遂使两人在东西关系之研究领域获得长久成功。受颐亦因此在世界研究东西关

系史的学术界赢致先导荣誉。

受颐在芝加哥大学主修比较文学，以家学源流又通晓英、法、德三种文字，阅读中西史学及文学作品自较容易

。时西洋学人习读中国语文困难，研读中国文学作品尚无华籍助手，尤多重重障碍。

受颐负笈芝加哥大学三年，荣膺一九二六至二七年博士学位，并获芝加哥大学奖学金，在芝加哥推广部讲授中

国语言文字课程。

一九二八年，以德国汉堡（Heidelberg）出版著名学报刊载陈受颐所撰一论文：“Die Chinesiches Auffassung einer idealen Frau.”

In “Frauch Jenseits der Ozeane” （edited by Margrete Driesch）.是陈受颐首次出现于世界学术之林。

晏阳初为全球乡村改造而奋斗（12）

中国元曲小说传布欧洲

一九二九年夏，受颐满载在芝加哥形成的学识与经验回广州岭南大学，担任中国语言文学系主任兼教授，积极

发展这一学系的教学研究。其所创新的有哈佛燕京学社支持并与国立中山大学合作的中国文学研讨班，最具意义。

创办《岭南学报》且逐渐形成华南领导性的季刊，尤关重要。创刊号刊载陈所撰《十八世纪欧洲文学里的赵氏孤儿》，

即就中国元朝第一期剧曲家纪君祥著作《赵氏孤儿大报仇》（根据《史记》赵世家中晋大夫屠岸买诛赵氏和晋景公

与韩厥谋立赵孤儿的一段记载），一七三五年译刊为法文，是欧洲文译本最早的一篇将原作品删节译成的中国戏剧

。而在此前即十七世纪末年及十八世纪初年，欧洲出现的所谓中国戏剧只是假一所谓中国角色或题材，以取悦于观

众的域外好尚，内容卑无足道。

一七四一年，英国伦敦出现《赵氏孤儿》第一篇仿作。后来又有三人的法译文。德人哥德也另有一改作本。陈

综合这五篇译述指陈：这一件“比较文学”重案，其中有四人都是当时该国的代表人才。五种改作都有其特别原故

与动机。这五种都没有遵守当时欧洲戏剧的“三一律”（时之统一、地之统一、情节的统一）。

《〈好逑传〉之最早的欧译本》是陈在岭南学报撰刊的第二篇有关中西文学的论文，也是自比较文学研究说明中西

关系史实。以《赵氏孤儿》译刊为欧洲文学后，一时曾发生不少影响。一七六一年，因有《好逑传》（明代人情小

说）的英译本出现于伦敦，是欧译本最早的。这一版本在正文外，另附录三篇：《中国戏剧的本事》、《中国格言集

》、《中国诗歌断片集》。五年后，法文及德文重译本出现。一年后，荷兰文重译本在荷兰首都出版。这几种重译本都

曾风行一时。

陈认为《好逑传》并没有任何特殊点，即令有可取处，比较当时欧洲小说，实在瞠乎其后。竟有三种文字译本

，其原因不外：《好逑传》的幸运，篇幅较短，自被欢迎，重译亦易。但这一侠义风月小说中描写中国事物风俗人

情处颇多，种类不少，不尽单调。

晏阳初为全球乡村改造而奋斗（13）

鲁滨逊中国文化观

《鲁滨逊飘流记》（The Life and Strange Surprising Adventures of Robinson Crusoe， of York， Mariner by Daniel Defoe），

一七一九年四月出版于伦敦。大受欢迎。作者狄弗（Daniel Defoe）在英国文坛上的地位更见稳固。一九二○年代的文学

还称誉他为英国小说之祖。

《鲁滨逊飘流记》续篇中有二十页篇幅记载鲁滨逊经过中国的行程和观感，大都是琐碎事实，包含故事成分极微——

经过澳门登陆，向南京、北京前进，小住一时后，自北京经沙漠到俄罗斯。他的路线虽不新鲜，他的思想却很特别。

鲁滨逊对中国地区见闻，认为中国人是骄傲而懒惰，大体看来：只不过一班乞儿和贱工而已。“和我们的人民

相比，则我以为他们的器用、生活方式、政府、宗教、财富和所谓光荣，这些都不值得齿说。”鲁滨逊且以描述中

国官僚及绅士，作所谓乞儿一样可怜而又自大凌人的写真。对长城也加鄙视，以为不足抗御英国陆军。

清末民初，林纾（畏庐）译述是书时有言：“余译至此，愤极，欲碎裂其书，掷去笔砚矣。乃又固（曾宗巩）

告余曰：先生勿怒，正不妨一一译之，令我同胞知所愧耻，努力于自强，以雪此耻。”

陈文指出：是书撰刊时，英国对中国已有较可靠的认识。但莎士比亚和弥尔敦两人著书所引说中国的地方都有

些模糊。一六六○年后，为种种原因，天主教耶稣会士和其他欧洲游客或使臣们所著涉及中国的书都先后被译为英

文。十九世纪中叶以来，极力咒咀诋辱中国文明的书渐多。而这一《鲁滨逊飘流记》中文字出现于十八世纪初，似不寻常。

陈受颐因此不惮烦，将英国作家十人对中国的感想逐一举例，说明其中五人对中国文明比较地表示倾慕之意；

其余则和狄弗的见解相同。对一九二○年代研究十八世纪英国文学的英法两学者研究答案不感满意。再自《鲁滨逊飘流记》作者生活环境与思想背景研究而指出：作者是一商人，完全采取商人态度。留心海舶与溢利，恭敬海陆军的护商

能力，故以军队强弱为文化的标准；加以作者是一“报章家”，知晓怎样去渲染他的文字、怎样用若反的正言、故

意与人相违以博得注意——“中国既然是不奉基督教而又祀天祭祖，既然名声扬溢，在书卷的记载上要压倒英伦，

既然在使臣和商人的记载内又不见得有强健的军备，既然商船从没到过欧洲，既然在英国但有传闻而差不多没有绝

对可靠的文献，则狄弗的言论，自然可以随便歪曲，不会为中国赞扬了”。“狄弗对中国文化的攻击和鄙责，都是

他自己的思想和性情的表达，不是受任何人的驱使，或任何人的暗示”。“他之所以对于中国表现不满者并非偶然

，可以用他的宗教信仰、商业兴趣和报章文体作一解释，他向来是有个与人不同的僻性的。”

晏阳初为全球乡村改造而奋斗（14）

十八世纪欧洲之中国园林

十八世纪中叶以后，中国式园林风靡欧洲，是中欧近代接触中所产生最为兴味隽永的文化交流的现象。惜这一

现象并不持久。

陈受颐见法国、英国学术著作中都曾研讨这一“华化”运动，美国人也有涉及。德国人的研述尤为详明，因感

兴趣，检读书刊四、五年后才撰文刊载于岭南学报。

中国式园林，最先发现于英国，因法国派、荷兰派的园林先后令人厌倦后，时代精神变动的表征，不尽是当时

华化兴味的一面。实在是当时英国很矫揉做作的文化和社会中，若干人不断提倡不染俗尘的天然美丽和光彩新风气

下产物。

一七四七年，法国天主教教士巴德尼（Attiret）自中国寄回欧洲的书信，其中详述中国北京圆明园的情形

，经刊布后，一七五二年、一七六二年两次被译刊于英文书，都很畅销。从此在伦敦发生重大影响。

巴德尼认为中国园林特点，在利用人工以摹仿天然。中国园苑师不轻视人工，不过他不以人工美为极则，而利

用人工以达到天然之美。在中国园林可以见到人工，然而人工里面，却没有斧凿痕迹。圆明园中万变无定的形态可

见之于园径的安排和筑砌，栏格栏杆的图案和设色、园树的选择和种植，园内种种的美术品点缀。巴德尼信中对“

这种朴野风趣和中国人所给予他们的建筑物的变化，是我最佩服他们的聪慧的地方；我几乎不能不相信，比较起来

，我们是笨拙而平平无奇了”。“凡是艺术与优美的鉴赏口味之所能融合天然者，他们都已圆满做到了。”而当时

意、德、法、西班牙以及诸国的园林，凡是路易十四时代派作态的园林，都只不过是青葱的城市。从此，中国式园

林开始出现于英国。一七七八年，法国境内有中国式宝塔，塔尖高于海面一百八十五米。不久，中国式小艇、冰窖

、凉亭、桥，也是法国贵族高官第宅中的建筑。一七七五年以后，德国才有普遍的中国园林兴味。

中国园林之于欧洲，并不是一孤立的兴味，且曾唤起其他中国事物受人注意：建筑、绘画、动植物的研究是其

最著者。事实上：中国园林所唤起的是一种欣赏自然思想和艺术的运动。

欧洲人中国园林的兴味不久而衰落原因：（一）欧洲园师能大胆尝试的人不多。（二）何谓“中国派的造园艺术”，未

经过严格说明，没有共通的立场，基础自不稳固。中国派园林介乎法、荷旧派与新起的情感派间，中庸适宜过渡时

期的精神。逮过渡时期已完，浪漫派的势力增长，自不能保固有位置。

晏阳初为全球乡村改造而奋斗（15）

北大研究讲座教授兼史学系主任

民国二十年一月，中华教育文化基金董事会通过：基金会与国立北京大学每年各提出二十万元，以五年为期，

双方共提出二百万元，专作设立研究讲座教授若干名，其人选“以对于所治学术有所贡献，见于著述为标准（详见

《民国百人传》第一册《蒋梦麟传》）。

同年九月，“新北大”开学。先期聘订文、理、法三学院研究讲座教授十五人，陈受颐是其中之一——陈接到

北大聘函，最初不愿舍岭南母校。几经考虑，决定接受北大的“挑战”。是年暑假中，陈北上后两月，忽又得北大

聘任为史学系主任函。

陈从此在这国内历史最悠久的国立大学任教六学年，主持系务外，讲授“西洋中古史”、“文艺复兴与宗教改

革”、“欧洲十七八世纪史”、“中欧文化接触史”四课程，每学年轮流开设，规定学生必修或选修。应用校方提

供研究讲座每人每年设备费一千五百元，购置各种有关中外书籍杂志，供个人继续研究用。

陈在北大时与故都各学人时相过从，先后被聘为中央研究院历史语言研究所通讯研究员，中瑞（典）西北科学

考查团理事会主席、国立北平图书馆理事会理事、国立故宫博物院理事会理事。每年出席各理事会常会一次到二次

。又经华北学术界同仁要求，将中文撰述有关中欧文化接触史实改写为英文，先后刊载《南开社会与经济学刊》（Nank

ai Social and Economic Quarterly）或《天下》月刊(Tien Hsia)。

重要中文论文有两篇：(一）《明末清初耶稣会士的儒教观及其反应》（北大国学季刊）。（二）《三百年前的建立孔教论》（中央研究院历史语言研究所集刊）。

晏阳初为全球乡村改造而奋斗（16）

明末清初耶稣会士的儒教观及其反应

陈受颐于这一论文开宗明义指陈：“耶稣会士不特传播西洋思想和文化于中国，同时也传播中国思想和文化于

西洋。在十七八世纪西洋思想史中，如开明运动，加重农主义，如开明专制的政治讨论，如百科全书运动；中国

文化都曾贡献过相当的材料和观点。反过来说：中国明清之际思想变动期中，西洋的贡献也很不少。例如中国教徒

的笃信西洋宗教，参与译书和亲自著书来宣传教义，就是值得注意的一件事。”“从中国文化史的立场看来，西洋

科学的影响比之西洋宗教影响为大，这是不能否认的。但西洋宗教传入中国之后，也曾发生影响，也曾引起了思想

界的好几次的波澜。”

耶稣会士利玛窦是会士中认识中国文化最早的人，也是凝成见解的最有力的人。他知道想要天主教植根于中国

，传教士应知道中国人的传统信仰。教士们最注意的是宗教信仰问题，经过相当的观察、研究和较量后，利玛窦采

取一种简洁态度：排斥道教、佛教与混同儒释道的三函教，而接近儒。利玛窦认为天主等于儒经的上帝，而不是太

极。他接受儒教的古义，而舍弃所谓后儒的说经理论和思想的系统。儒经与天主教义正面冲突的地方很少，不致发

生重要的问题。教士们承认孔子是大圣，而暗示其非救主。

自多明哥会的西班牙传教士到达中国，一六三三年，即明崇祯六年，这批教士则以耶稣会士纵容中国固有宗教

思想，流于异端。从此引起延绵一百余年的争论——所谓“祀典问题”。一七四二年，教皇本笃十四遂明申禁令。

于是利玛窦以来的亲儒见解，正式被禁黜。少数在华耶稣会士，零零落落供奉内廷，降格而为画人乐工与营造师。

东西文化接触的一道金桥，快要变为历史的陈迹，而天学儒学一时接近的因缘，也就中断。

利玛窦等耶稣会士对于中国儒教已下断语，著成专书。其立论对于东西洋思想界都发生相当的反应。尤其在十

八世纪的德国，服尔德用耶稣会士的材料，回头向他们反攻，说欧洲不必要基督和教会，应该学中国的“先儒”。

形成思想界的大讽刺。欧洲各方面都有反应。陈文未多讨论，只提出中国士大夫的正（同意）反（不同意）两种反

应。

徐光启笃信天主教能救个人和国家，以为西学可以“补儒易佛”。李之藻与利玛窦相处最久，深受其影响。认

定“事天事亲同一事，而亦其事之大原也。”汇刻“天学初函”，将宗教和思想的材料归于理篇，科学材料入于器

编。其余如杨廷筠、瞿式耜、韩霖、王微、朱宗元等也是同意利玛窦的说法。即教外人士也多表同情于西士的儒学

观，承认天学和儒学有许多相近或相类之处。

但中国传统派的儒者及佛教徒，尤其接近儒家的佛教徒，当时所谓会通三教的人，大抵以佛教为重心。这些人

都是反对利玛窦派的儒学观的人。如祩宏为卫护佛教，于一六一五年著书对利玛窦议论作正式的抗辩。其后信天主

教教中人士曾作一有力的答辩。

利玛窦逝世后五年，明朝南礼部侍郎沈漼上疏开始与教士为难，引起大波即教史中所谓南京教难。这是政治的

攻讦并非思想的争辩。即王启元、蒋德璟、黄贞、黎遂球、黄宗义、张潮、杨光先等人书文比较有理论说词，仍不

免有诟骂语句。陈文于正面、反面言词都曾一一列举各人主要论点。

晏阳初为全球乡村改造而奋斗（17）

“三百年前的建立孔教论”

王启元是明天启朝进士，广西平远人，所著“清署经谈”十六卷，不见于明清两朝各种书目。民国二十年冬，

中央研究院历史语言研究所自故都书肆购得。陈受颐得先睹为快。

《清署经谈》是一本卫道的书，主张糅合政教以建立理想的新儒家的宗教。著者王启元的思想自成系统，不大

依傍前人，其所处时代已在西学东渐四十余年以后。是书近二十万字，系统整然，详说重新建设一整齐的儒教神学

，立论与宋元以来道学家著述根本不同。他将儒教神道化、原始化。对于后世之儒批评十分严厉，对百家二氏的详

论比较宽大；他以为二氏百家不能僭越儒教。指斥三教汇通之说。

王启元书中对天主教的评论极为严厉。他认清天主教自有祂的“修齐治平”，“其理论甚实”。但王启元以纯粹

儒家宗教立场，与西洋教士抗辩。他先以人事六项证明天主教之不当。再以天主教的百神与中国的百神不同，如天

主教入中国，则中国的百神不能安于其位。加以多一教又多一书，辩论二氏已够麻烦，“奈何又添一敌哉”。且佛

与儒争执其兆在下；天主与上帝争名，其兆在上。既排斥中国之儒宗，又欲混淆上帝之名号。

然而王启元虽鼓励中原豪杰与天主教宣战，而持论还很公平，没有谩骂，而且在昭告上帝篇中明白说：“天主

之教……其称号甚尊，其理论甚实。”昭告上帝篇是一祷告词，最足以表现宗教家的王启元，他觉得鼓励豪杰还不

够，所以不得不昭告上帝。他直将天主教的教条向上帝申诉，自称为臣。他特别放宽佛老，却也没有决断天主教的

是非，他只愿得上帝的判断和默示。祷词最后几句是他著书经过的自述：“臣不胜愤，又不胜惧。乃盟心自誓，专

取十三经一意深研，盖数年而后得其大概，窃谓孔氏之功有不可忘，孔氏之德有不可及。考之于经，一一皆有实据

，又皆人所易知，非驾空以夸大其说者。臣非惟感孔氏之私恩，亦将以明万世之公论耳。兹请为上帝诵之。伏望天

慈俯垂鉴焉。”

王启元大胆提议儒教的三位一体，以为全书殿尾：“倘合天之全局，以按孔子之全局，真见其一一符合而无

所遗，且无所异也，则虽世世帝王之祀天，以其中奉上帝，左以奉孔子为师，右以奉祖宗为君，是谓陟降在帝左右

，岂不愈为郊社之光也哉。”于是“圣道原本天地”、“圣教原尊天子”，“圣品原集大成”几个中心思想，都得

到充分的象征。

晏阳初为全球乡村改造而奋斗（18）

休假西行研究一去难再北返

民国二十五年夏，陈受颐休假一年，离校南下西行到与岭南大学有密切联系的美国南加州Pomona College任

客座教授一学期，再先后往加州San Marion汉宁顿图书馆（Huntington Library）、华府国会图书馆研究半年。

民国二十六年七月七日，卢沟桥事变发生，陈受颐伉俪适自美国回到上海，准备北上。而时局恶化，故都已被

日军占领，北京大学校舍成为日军营地。教授纷纷冒险辗转南下湖南长沙，喘息未定，日本飞机又来轰炸，正议西

迁。陈一再试图与同仁共患难，经校方劝阻；延长其休假时间。陈只得仍西行接受夏威夷大学聘约。

陈受颐在夏威夷大学执教四学年，与陈荣捷教授共同努力，推进发展这一中太平洋最高学府的东方研究所内容

。嗣因当地气候不适于陈夫人身体，陈受颐只得接受Pomona College聘约前往南加州。旋又应当地Claremont

Graduate School聘请讲授研究生班课程。

Pomona College是美国各大学中最早设亚洲课程的一校。与中国文化学术界具有长远关系，为商务印书馆

编辑中学英文课本的邝富灼即出身于此。一九三○年代，梅兰芳游美时，这一学院特授予荣誉文学博士学位。陈在

是校任教二十六学年（一九四一至一九六七），在Claremont研究院指导研究生班十四学年（一九四一至一九五

五），培植研究中国历史文化的美国青年甚众。尤以充分运用洛克菲勒基金会的赠款，积极发展扩充东方图书馆收

藏、充实大学本科及研究班学生有关亚洲课程，Claremont研究院从此授予硕士与博士学位，陈本人讲授指导外

，又聘请英国牛津大学E.R.Hugheo暨日本Daisetz Suzuki前来充实师资阵容。

一九五五年，陈得Guggenheim Fellowship资助作研究旅行，先到台湾及东南亚各国访问，再往罗马梵

蒂冈图书馆继续其东西文化接触史实的研究三阅月。返校后以全部时间贡献于Pomona的亚洲课程，努力为美国

西岸这一与中国关系密切的学府建立深厚基础。

一九七五年，陈受颐七十五岁华诞，中外门生以祝寿论文集一册呈献。陈自退休，每日照常到校中研究室工作

。不幸一度遭遇车祸。康复后不久又患病，终致不起。一九七七年逝世。

陈的中文论述已辑刊成《中欧文化交流史事论丛》一册，台湾商务印书馆发行，书末有其《有关中西文化接触

与比较之西文著述目录》。祝寿论文集中亦列有其中西文著述目录。英文著述《中国文学：历史导论》（Chinese

Literature: A Historical Introduction. New York: Ronald Press， 1961)台北有影印本。译述James Westfall

Thompson 著《西洋中古史》二册，民国二十九年，上海商务印书馆出版。

开国诗人吴芳吉（1）

吴芳吉，生长四川贫家。十岁时就读全蜀著名的聚奎小学。十三岁入北京清华学校

。中华民国元年秋，应留美学生考试合格，适四川同学何鲁被美国教授非法开除，且加

凌辱。芳吉大感不平，集各省同学代表向校长申诉，竟被开除。不肯接受调解人意填悔

过书。以无罪而罚人，是非法；无罪，而受人鱼肉，又从而屈服，绝不愿为。弃学走。

从此在艰难困顿中奋发为雄。尝自谓是悲剧中乐观人。所谓悲剧，自断此生必无幸，又

自信此世之终有为。故乐观奋斗。

芳吉曾在湖南长沙明德学校任教五年，迎养父母妻儿，是他生平生活比较安适时期

。后以三湘社会动乱，吴宓强挽芳吉改就西北大学教授聘约。不幸，内战发生，西安被

围城二百三十日，粮食已尽，芳吉几濒于死。幸解围后另往东北大学执教，又以父病赶

回家，而父已逝世。芳吉为丧葬费负债多，不能外出，只得在成都大学、重庆大学教课

。后愿任故乡江津中学校长。

芳吉对民初“文学革命”、“八不主义”，曾先后撰刊《论吾人眼中之新旧文学观

》四篇，持之有故、言之成理。并提出自己对新诗的理想作法。

芳吉久有意撰国史诗，民国十九年将计划大纲寄函吴宓请教，并将着手写作，而“

九一八”国难发生，又有淞沪战役，芳吉忧愤竟早逝。享年仅三十六岁。然而诗文已自

成一家。早年写“婉容词”，哀惋动人，其才气始为国人所知。逝世前十日撰“巴人歌

”长篇，记淞沪战役实况。都传诵一时。是中国现代史实演变，表现于诗的惟一佳构。

而有关“九一八”以来抗战史诗，多为旧诗人所为，白话诗长篇殊稀罕。

开国诗人吴芳吉

吴芳吉，字碧柳，自署白屋吴生，一八九六年五月（清光绪二十二年四月）生于重庆。原籍四川省江津县，以

父在重庆他人商店助贸，故家居于这雾城。芳吉七岁时，父因事被系狱，乃随母返江津，依伯叔为生。年十岁，步

行百里往重庆省视父。因无钱且不知陋规贿狱吏，不得一见，因长跪阶前，并上书为父申诉。吴父得释。时人称芳

吉为孝子。但伯叔对芳吉虐待，乃随父母迁居县南白沙镇。

白沙山水奇绝，黑石山尤有名，山上旧有宝峰寺，年久废圯，乡人就其原址建聚奎书院，历六十年，至一九○

四年，改办学校，风物佳丽，全蜀学校不及，远近著名。荣县萧绮笙参加革命，事败，隐居教学于此，芳吉入学第

一班肄业，受萧教育，为文论外交得失凡三千言，传诵一时。

一九一一年清华学校在成都招生，乡人多怂恿吴父送芳吉与试。吴家贫穷，勉力筹得制钱一千余文作途中食宿

费，每日步行一百里，经十日到达成都，脚肿见血，参加考试。榜发，被取录。即于是年北上入学。翌年，辛亥大

革命发生，北京震动。清华学校给旅费令学生各返原籍。

中华民国元年夏，芳吉等得通知北上复学。在校识泾阳吴宓（字雨僧），年长芳吉二岁，两人极友好，芳吉因

以长兄称宓。湘潭刘朴（柏荣）等也在校肄业，都是芳吉的知己。

民国元年，芳吉应校中留美考试，已被录取。适有四川学生何鲁因病未参加考试，照章可补试，而美国教授不

许，何鲁对这美国教授不驯，被开除学籍，并受凌辱。芳吉大为不平，发起各省同学推举代表一人向校长申诉，竟

被开除学籍。全校轰轰，校中知事态严重，教育总长范源濂出面疏解，嘱被开除学生各填悔过书后复学，多数人都

已照填。芳吉独厉声说：“无罪而罚人，非法也；无罪，而受人鱼肉，又从而屈服之，非吾徒也!”遂弃去。这是

芳吉发愤为雄之日，也是艰难困顿的开始。

芳吉离校，以家贫谋归不得，只有往依为宦于北京的族兄。这一族兄初以芳吉为清华学生将从此富贵，自被开

除后待遇大异。芳吉因告族兄：“吾迫于穷困，不可无故食于人。”遂执仆役不以为羞。族兄对他更虐待。要他宿

于阶下，拥报纸卧，屋檐雪落满身，而无人怜恤。芳吉愤慨之至，决离北京，幸云阳邬镜苍赠以旅费。至宜昌而金

钱已尽，即徒步缘江岸十二峡，履危岩峭壁之险，览豗滩修瀑奔云晦雾奇景，受猿豺虎兵匪盗贼危惧，经历五个月

，行三千里，途中有助钱的，芳吉辄曰：“吾行苦矣!而幽村邃洞之民，宁不苦痛?”往往以人施予他的金钱散给

老弱，受到芳吉散钱的人都说：“如何这样慷慨?”芳吉答：“我自己怜惜自己，并不最可怜他人！”沿途成诗七

十首寄吴宓。回信赞许似陆放翁。芳吉从此发愿为诗。

流浪生涯发愿为诗

民国二年秋，回家后，镇人都耻与往来。时萧绮笙任嘉定中学校长，闻知芳吉近状，特函招往协助校务。民国

三年，芳吉赴嘉定，翌年春，与同里邓绍勤同往上海，因吴宓介绍，入佑文社校余杭“章氏（太炎）丛书”，月入

十二元，以半数寄家。工作不一年，与社中同仁忤，离去，往邓绍勤家相依，个人每日只食一粥，饥饿时于日中食

，日未夕就寝。吴宓发觉这困状，即汇款接济，芳吉旋闻北军入川，家人逃散，因与邓兼程回川，二月初启行，三

月三日至忠州，被北军所虏，以为侦探，几被杀于长江边，婉言说明才得释放。三月十八日抵家。时芳吉年已二十

，因成“弱岁诗十九首”，尤得吴宓赞赏，后只存十二篇，也零碎不全。

当芳吉流落上海时，荣县谷醒华原是嘉定中学同事，闻吴家困窘，特假说曾欠芳吉款，汇还吴父。吴父不知真

伪已领受钱。芳吉回家才知真相。吴宓又寄来丘沧海《云海日楼集》，芳吉读后甚羡慕其诗。后芳吉常说：“个人

诗多得力于丘诗启迪。”

民国六年春，吴宓发起集款接济，按月汇钱购书寄芳吉。吴宓友人吴淞吕谷凡在汉口经商，闻芳吉负债数百元

，多年无力偿还，债主坐讨于吴家，长日怒骂；吕因汇款至四川完全为芳吉偿清。

是年六月，吴宓赴美国留学，嘱芳吉“此生专力于诗，勿作他图；而目前要务宜兼从事西洋文学。”以芳吉性

情身世与彭士（Robert Burns）相近，嘱即熟读精求。自后每次来信，选授英国名诗数首，又恐芳吉难于尽解，

特译散文附其后。芳吉所读第一部西诗，即《英诗源》（Golden Treasury）及彭士全集。七月，吴宓在美继续发起

筹款寄芳吉。汤用彤、凌其峻、何墨林、黄叔蘶、童季龄、瞿仲弥、沈鹏飞都按月寄款吴宓集齐汇回国，每月美金

三十元。

是年长江大水，吴家全被浸没，母亲妻子先避去，芳吉侍父穿屋瓦得出。八月，侍父渡江登玉峰国寺，芳吉奉

命纪以诗。九月及十一月，黔军、滇军先后攻占白沙镇，吴家连月转徙无宁日。

民国七年，美国金价日跌，折耗极大，公费所得，仅足衣食。芳吉闻悉，函请不汇款来。但吴宓仍购寄英美书

报，数年不断。

芳吉闻友人赵君任教永宁中学，因寄信赵拟为教师，旋得聘书，月薪四十元。七月，芳吉到校，家用有着。

民国八年七月，芳吉复至上海，过汉口才访吕谷凡于安利英行。先是，中国公学创新群杂志社，社长宁乡周君

南寄信美国吴宓请推荐国内擅长诗歌的友人。宓当以芳吉姓名告知。周特函请芳吉东下。工作不久，适中国公学缺

国文教员一人，君南嘱芳吉任教，原以两周为限。初有学生十四人，两周后来选课学生八十人，遂留教公学。是芳

吉专授文学之始。

新群杂志社有衡山曹志武，邃于政治哲学，芳吉每夜从曹读书数小时，颇得涉猎西哲论政书籍，其中如

Readings in Political Philosophy by Coker及柏拉图语录，诵习尤熟凡深加爱好。

当时，陈独秀倡文学革命之声震撼海内，芳吉心知旧诗之运已穷，穷则必变，本人不是老师宿儒原无固守之义

。但新人新作，突变过甚，芳吉不是博士名流，不必随俗俱迁，乃决意孤行。自立法度，以旧文明的种子，入新时

代的园地，不背国情，尽量欧化，以为作诗准则。然不转瞬，反对声浪四起，北京新潮社及上海民国日报对芳吉诋

骂尤甚。惟新人社王、陈两人很为芳吉抱不平，曾撰文为芳吉辩护。

开国诗人吴芳吉（2）

湖南明德学校教师生活安定

新群社后因周君南赴南洋，社务停顿。芳吉得暇游西湖、普陀、苏州各地。

长沙明德学校校长胡子靖先生，以北军被逐去湘境，三湘稍安定，到上海求名师，因明德教员谢祖尧与芳吉熟

识，胡先生与谢特拜访芳吉礼聘。得允许。嗣又因胡校长得识新宁刘永济（字弘度）。是秋，芳吉与刘、谢同往湖

南。胡校长以湖南筹备自治，势可苟安，劝芳吉迎双亲就养。冬十月，芳吉托友人刘泗英伴送吴父母妻儿至宜昌，

再由邓成均送到长沙，寄寓校内泰安馆，芳吉特撰大门联：“南国香草地，西方美人君”。

民国十年十一月十九日，芳吉寄信吴宓告以湘居生活对他的影响：“湘中文学之盛，在近代中国，实推第一。

吉在上海新群社习染刻薄暴戾之气，为此身堕落时代。入湘以后，访灵均、濂溪、求阙、湘绮之遗风，渐知温柔敦

厚之所以立教，其救济吾灵魂与骨气者为力至大，此不可不谓此身得以更始之时代也，别兄五年，而杜（甫）诗批

读过七部，此吉之成绩也。来湘后则多专心楚辞，然于杜诗，仍乘闲温习之。杜诗之好处在于拙，拙者忠厚之道，

今人不安于拙，因之喜杜诗者极少矣。”

是年三月二十日，湘人制宪于岳麓山黄克强、蔡松坡两墓表下岳麓书院，芳吉既观其盛典，更拜谒两墓表，有

《两墓表词》二首，其中有句云：“惟斯人兮可亲，精神在兮民族”，“览兹墓表兮追思，见我湘人兮气骨。”

芳吉在明德任教五年，假日即往游各名胜，如诗集中有《汨罗访屈原墓作》、《独醒亭下作》、《涝湖泛舟》

，《君山濯足歌》中有句云：“手持湘妃竹，足踏洞庭波，临风呼帝子，来与我同歌。十万万年无此乐!不知太白

少陵当日过此乐如何?我歌我和且前走，欲问古人今知否？！”可见芳吉当时乐趣。

民国十年秋，芳吉侍父游南岳，直造祝融峰颠，看云竟日。吴父顾而乐之曰：“生平所未睹也。”因命芳吉赋

诗纪之。其中有句云：“此邦最是南方强，当前曾左后蔡黄。我来不幸逢迟暮，老成相继早凋伤。独有洞庭一湖水

，苍茫犹是昔年美。”“更有衡山万壑云，云容似血最红明。可怜七泽三湘土，原是英雄血染成。湖水山云终不变

，先辈勋名犹想见。一自灵均放江南，湖山花草皆香艳。”又自我形容句有云：“平生游侠复游戏，笑踏峨嵋小天

地。半年不访名山川，胸中几斗俗尘气。祝融峰高高接天，天风送我上峰巅，何来大石撑天起，与我崛强斗中坚。

”又对湘中风气深加感叹：“湘中尤以健儿称，个个生龙与活虎。如何古盛至今衰，文章德业鲜人才？！”“我知湘

土美风俗，我知湘士古纯朴，只因厚道转偷安，坐令人才不再出。我泪凄其我心悲。”

长沙为四战之地，时国内南北内战，三湘常是战场。芳吉诗集中有《寄答明德十七班诸君》一诗，即湘军内讧

长沙城被围攻时心情：“秋风洞庭波，客子光阴丽若何？！枫叶已教红万树，青山久不著狂歌，胜游只付来年想

，回首方知去日多，炮火围城天未醒，飞鸿何处怅云罗。”又有《北门行》、《南门行》诸诗，记内战中无辜平民

被流弹射死惨状。

芳吉教授明德第十七班学生国文课三年，情感深切，一旦闻其毕业将去，私心眷恋，因为《新衣引》十二阕送

别。如有云：“几年不见著新衣，言笑常苦稀。今朝个个著新衣，云是毕业期。”“昔患光阴迟复迟，艰难过去之

。今叹光阴驰复驰，容易竟至期。”“大家年纪雁行齐，无高又无低。长愿与汝笑相嬉，不甘为尔师!”“世途自

古总崎岖，况复尽疮痍。从今伴汝有阿谁?动我长相思。”“每谈国事对欷歔，几辈不沉迷?愿随伯仲无随移，永

远是孩提！”今按明德第十七班学生现在台北的有司法院长黄少谷。

民国十四年五月九日，国耻第十年，明德举行纪念会，芳吉有诗勉学生：“斯耻不足耻，斯辱不足辱。东望三

岛，轮困抑郁。秣我骏马，我马岂为驰逐。磨我长剑，我剑岂为杀戮?多君激刺，使我醒速。从兹黽勉，毋使颠仆

。大国贤辞让，先民贱报复。长城万古新，海水千寻绿。优哉游哉，与子并肩。”

芳吉在明德任教五年，为其生平生活比较安定愉快时期。后离湘赴陕任西北大学教授，不幸被围西安城中，生活

艰苦。因有《湘居》诗：“湘居，念明德也，父母所游，师友所止，不有追述，思何能已。”其第一首云：“西

园春水碧如醽，湘草湘花入梦馨，几载慈亲休杖履，系人无过楚辞亭。”原注：“明德学校在长沙之西园，园中湖

亭曰楚辞，刘弘度君倡建，以纪念屈子也。”按“芳?自订年表”记载：“楚辞亭于民国十二年二月倡建。临沣辛

树帜采楚辞中所有草木，环植四岸，以纪念屈子，并为明德二十周年祝也。”第四首云：“游兴未阑笑语陪，还看

影戏酌冰杯，夜深花睡余香袅，帘幙无声步月回。”原注：“明德有电影场，暑中每夜演放。”又第五首云：“湖

上旌旗张异军，湘君社友尽能文，锺陵画本尤神妙，醉笔屈原海内醺。”原注：“刘弘度君永济、刘朴君柏荣与吾

创湘君社，出杂志，以矫正伪新派文学之失，所刊屈子画像，徐桢立君绘，争为京沪人士影印。”

开国诗人吴芳吉（3）

三湘学风与师道不尊

芳吉在明德任教时，长沙各校多慕名聘请兼课。周南女子中学即在明德邻，同在泰安里。芳吉应聘兼课，颇有

感慨。如民国十一年二月二十六日寄吴宓信有云：“近观国中少年男女，盖无不轻理智，而重感情，弃中庸而尚诡

辩也。今日下午在周南女学讲文，即遇有此一类事：有某生者文甚犀利，作一书呈我谓：欲脱去其黑暗之家庭而自

入社会谋生。吾因问以假定君之家庭真是黑暗，但今之社会是否光明？！假定君之家庭果如牢笼，但今之社会是否有

君生路?乃瞠目不能答。此等不计利害、不揣事实之人真不少矣。”民国十二年春，芳吉致吴宓书又有云：“去年

上期，吉曾兼任周南女校课，下期不在此校。而每与其校长相遇乃若路人之不招呼。此期徇其校诸生之意欲再聘我

去。吉耻其校长之无礼，坚不许也。学风之坏以师道之堕落为其总因，师道所以堕落固由为人师者之无学德无诚心

；其一即由办学校者之不能尊师。然今之具学德诚心以为人师者尚不难见其人；办学校之能尊师者则千万不能得一

!彼辈之于教师，盖仅有金钱之关系，无道义之负担；有暂时之契约，无永久之轨范；如此而欲士气之发皇，几何

其能有济矣。吉于教育之事非所素习。而生活于教育者乃近十年，习则性成，熟则巧生，计今以往亦惟终身从事于

此，较为他事稍相近耳。然今之办学校者大都鄙俗如此，实令人有不肯为，致师道因我而益丧也。昔柳子厚谓韩愈

抗颜为师，乃召狂名。吾实深愿今世有韩愈其人以师道自任也。”按当时周南女校校长乃朱剑凡。而多年来台湾省中学校长对教师作威作势亦如此。

民国十三年三月二十四日，芳吉致吴宓信有云：“此间第一师范素以偏激骛新为志，吉往授课竟无反响，现仅

数周，而每次必较前为有礼文。此虽小事不足道，亦见新派建基之甚薄弱，稍一指点，便可移易，而吾人理想操行

，终可得今人之同情也。”

开国诗人吴芳吉（4）

稻田女儿争唱婉容词

芳吉在长沙，省立第一女子师范学校也聘请兼课，是校校址地名“古稻田”，湘人都以稻田学生称呼。芳吉诗

集有“冬来兼及稻田女校文课，每往，诸生识与不识，遇辄群起唱吾昔年之婉容词，若相笑者，意甚窘之，为诗乞

止云”：“稻田儿女最矜奇，买得小吴作讲师，苦我缊袍廊下过，嘲人争唱婉容词。”“莫唱此词动我愁，南来遁

隐几春秋，声华落尽无遮掩，人比寒梅更畏羞。”（今按，芳吉当时不过二十六岁。）

诗集又有“稻田第九班女儿毕业将去，于其最后一课，歌以别之”。诗有云：“与君从此别，不须待后期。念

兹心怅怅，还复致言辞。倘使相逢太平日，愿君婀娜发华滋。倘使相逢乱离世，愿君领袖作人师。倘使相逢外患急

，愿君慷慨驾车骑。倘使相逢风浪险，愿君砥柱志无移。倘使相逢贫与贱，愿君淡泊甘哺糜。倘使相逢富与贵，愿君恺悌念胼胝。如彼幽兰种，向荣终有时，不愁荆棘长，芳香自弥弥。”

按《婉容词》，据《白屋吴生诗稿》附注第二十二云：“此诗计划于民国七年三月，下笔于八年八月，作成只

一夜，而酝酿逾周年。”又婉容词首原注云：“婉容，某生之妻也，生以（民国）元年赴欧洲，五年渡美。与美国

一女子善，女因嫁之，而生出婉容，婉容遂投江死。”全词十七阕。其第一阕云：“天愁地暗，美洲在那边，剩一

身颠连，不如你守门的玉兔儿犬。残阳又晚，夫心不回转！”第三阕云：“我语他无限意，他答我无限字。在欧洲

进了两个大学，在美洲得了一重博士。他说离婚本自由，此是欧美良法制。”第四阕：“他说我非负你，你无愁；

最好人生贵自由。世间女子任我爱，世间男子随你求!”第六阕：“他说你待我归，归路渺，恐怕我归来你的容颜

槁。百岁几人偕到老，不如离别早。你不听我言，麻烦你自讨!”第八阕：“他又说给你美金一千元，赔你的典当

路费旧钗钿，你拿去买套时新好嫁奁，不枉你空房顽固守六年。”第九阕：““我心如冰，眼如雾，又望望半载，

音书绝归路。昨来个他同窗好友，言不误，说他到绮色佳城，欢度蜜月去”。第十阕：“我无颜见他友，只低头不

开口，泪向眼包流，流了许久，应半声，先生，劳驾，真是他否？！”第十二阕：“错中错，天耶命耶!女儿生是祸

。欲留我不羞，只怕婆婆见我情难过。欲归我不辞，只怕妈妈见我心伤堕。想姊姊妹妹当年伴许多，奈何孤孤单单

竟剩我一个!”第十三阕：“一个免挂牵，这薄情世界何须再留恋！只妈妈老了，正望他儿女陪笑言，不然不然!

死虽是一身冤，生也是一门怨！”第十四阕：“喔喔鸡声叫，哐哐狗声咬，当当壁钟三点渐催晓，如何周身冰冷，

尚在著罗绡。这簪环齐抛，这书札焚掉。这妈妈给我荷包系在身腰，再对镜一瞧瞧，可怜的婉容啊!你清瘦多了!

记得七年前此夜，洞房一对璧人娇，手牵手，嘻嘻笑。转瞬今朝与你空知道!”第十六阕：“一步一步，芦苇森森

，遮满入城路，何来阵阵炎天风，蒸得人浑身如醉，搅乱心情愫。讶!那不是阿父？！那不是我的阿父？！看他鬓发蓬

蓬，杖履冉冉，正遥遥等住，前去前去，去牵衣诉，却是株江边白杨树!”第十七阕：“白杨何枒枒，惊起栖鸦。

正是当年离别地，一帆送去，谁知泪满天涯！玉兔啊！我喉中梗满是话，欲语只罢。你好自还家!好自看家!一刹

那，砰磅浪花，鞺鞳岸声答。息息索索，泡影浮沙，野阔秋声紧，江昏落叶斜，只玉免双脚泥上抓，一声声哀叫他。”

《婉容词》最初刊于《新群》杂志，芳吉才名始为国人所知。陈铨（留学美国，后为清华社会学教授）评是词“不矜才

，不使气，一任白描，是芳吉其他所不及。”

今按婉容遭遇是清末民初的景象，若干留美学生大多遗弃糟糠，另娶所谓新知识的女子。甚至少数人曾受前妻

资助完成博士学业，或生平成就得妻钱财协助的，也于妻年老色衰，另娶他妇。国人知至少有两驻外使节如此。更

有在国内完成大学学业后数年出国，回国后也不惜弃旧迎新。即令一读这《婉容词》，也将无动于衷。

开国诗人吴芳吉（5）

两吴生相聚后各创办杂志

民国十年九月，吴宓自美回国，在南京东南大学任教。十二月，芳吉侍父游南京，与宓聚谈三日。再往上海度

岁后返湘，民国十一年二月十日，芳吉致宓书云：“此次出游，得与兄会晤三日，心中畅快，为自清华别后所未曾有。数年来浮夸滥习坌积吾身，自见兄后顿觉消失。兹回湘一月，虽尽夜忙课，不安眠食。然每一念及鸡鸣寺里，

玄武湖边，独吾二人高话于冰天雪地之中，此情此景，殊令吉有回头是岸，已死复生之乐也。”

早在民国九年，芳吉以新派骂他的日多，吴宓自美来信，严责芳吉以某诗夹杂俚语，毫无格律，而思想浪漫，

更甚新派。芳吉因思创一杂志以自表白。适有范君从军赴粤，闻讯，慨然捐三百元，但嘱须兼政论。芳吉婉谢退还

。民国十年七月，湘潭刘朴（字柏荣）自梧州大学返明德同住。柏荣当民国元年八月，芳吉被清华开除时，曾挺身

而出深致不平。至是，芳吉与二刘（弘度与柏荣）日相聚会，壮益胆识不少。芳吉诗：“弘度佳公子，一见吾神怡

，再见吾心喜，三见陶然万虑空，纵有闲愁无处起。”又“湘君有将相，碧柳与柏荣”。民国十一年，吴宓在南京

创《学衡》杂志，芳吉因创《湘君》以相呼应。然两者精神相同，旨趣各异；《湘君》注重创作，《学衡》多事批评；《湘君》但载

词章，《学衡》更及义理；《湘君》的气象活泼，《学衡》的态度谨严；《湘君》之性近于浪漫，《学衡》中人恪守典则；《湘君》意在自愉

，《学衡》存心救世。

辰阳刘君捐一百元作《湘君》开办费，学生两人愿任经理印刷，后刘弘度与刘柏荣相继加入，遂扩大，推弘度

为社长。民国十年九月，《湘君》社长举行第一次红叶会于岳麓山。翌年夏五月五日端午节，《湘君》第一次社集于明德，

社中同仁眷属都参加，公推湘乡曾广钧主席。自比每岁习以为例，主席也例曾君，以其年最长。芳吉时撰《湘君》发刊

词，提出三点相勉：一、道德。二、文章。关于抒情叙事析理教人而为著述者曰文学；关于应对洒扫礼仪法度而以

操守者曰文采。这二项是人人所当兼备，然后生活富趣味而有条理。三、志气。道德以节于内，文章以宣于外，贯

彻内外，鼓动道德文章向上的是志气。志贵卓立，气在善养；惟志能立乃有用，惟气能养则无畏，然后可以站定脚

跟于乱世。“吾人愿本此三者以读书、以修身、以求友、以涉世、以应用于凡百事业。《湘君》季刊则三者中之一端耳

。”但芳吉后予友人信云：《湘君》在湘销行不多，青年学生多趋新。

民国十二年二月，《湘君》社长发起建楚辞亭于明德学校湖中。五月五日《湘君》第二次社集于明德，刘弘度手写《离骚》、长沙徐桢立绘屈原像成，并影印。芳吉诗：“湖上旌旗张异军，湘君社友尽能文，锺陵画本尤神妙，醉笔屈

原海内醺。”

民国十四年秋，芳吉转赴西北大学任教，弘度、柏荣亦于民国十五年先后改教东北大学。社友星散，湘君社无

形解体。

先是，民国十三年六月初一日，吴父率全眷自湘归四川。芳吉欲辞明德同行，胡校长不允。六月二十日，芳吉

在上海晤胡校长，劝芳吉往烟台避暑，因电告烟台交通银行经理招待，芳吉因挈学生胡徵（彦久）同往，徵是胡校

长幼子。

芳吉在明德所居书楼，与吴家隔柳阴相望，每饭，儿辈自柳下来呼伯伯，今儿辈归蜀，三餐犹闻儿声。自是期

年之间，芳吉每经故居，即绕道避之。九月初九日，芳吉与明德远足队登涝湖以北诸山，有诗纪游。岁暮，寄食刘

柏荣家中，每夜刘夫人手调羹汤，命仆人送来书楼，特以诗报之：“柏荣柏荣贤主人，寒宵暖我莲子羹，月光映雪

雁交鸣，乡思友谊浩然生。要当作书寄我亲，使知游子安且宁，要当作书寄我亲，我亲心喜岂能名。”“柏荣柏荣

我所思，郎君煮酒妇烹雌。儿童相见笑牵衣，呼我叔叔小黄鹂。要当作书寄我妻，使知游子安且宜。要当作书寄我

妻，我妻心感岂能遗。”

开国诗人吴芳吉（6）

离湘返川改就西北大学教授

民国十四年夏四月，以黔军滋扰江津县乡里，乱兵迭驻吴家，经月不去。家人不敢昼出，芳吉闻信归家，五月

十八日到达，兵已退。十九日，得吴宓自清华研究院来电告病状。芳吉复东下至汉口，在吕谷凡处又得宓来电：以

芳吉在湘数年，仅免饥寒，上不足于甘旨，下无力于教养，嘱芳吉留教清华大学部，不许返湘。芳吉赶到北京与宓

相见，以清华无理开除，不欲为仇雠效奔走。明德礼薄而精神甚安，不思他就。适明德胡校长在北京，闻讯与吴宓

一再谈判，宓坚持不尤：教书不似嫁人，无从一而终之义。芳吉以胡校长尊贤，宓笃旧，情宜并重，理无偏废，而

三湘社会不靖，乃因宓介绍，改就西安西北大学聘，时刘朴也离明德赴东北大学。

是年秋七月十八日，芳吉自北京南下至郑州，遇中国公学旧同事贡君也因事赴西安，相约同行。二十二日乘陇

海铁路火车经洛阳至陕县，铁路告尽。时大战未平，陕军方出潼关驱逐吴佩孚。数百里间，兵匪纵横，行人断绝。

贡某不欲再行，折返。芳吉仍冒险入关，乘驴独行，月杪，安抵西安。按芳吉原有《西园操》诗：“西园楼阁映池

塘，缥缈胜潇湘。小桥芳径夹垂杨，人影几双双。”“晨昏游息且翱翔，此地乐且康，无边清兴最难忘，四季百花

香。”“谁怜此老热心肠，廿载走风霜。犹凭肝胆渡重洋，鬓发已苍苍。”这诗即描述明德校景环境优美，胡校长

为明德之辛劳。

《自订年表》又有记云：“某为明德陶熔已惯，一日所为，兼人莫及。”至西北大学课少时多，因得于半年内

遍游近郊：重九游城东，至临潼，浴于华清池，登秦始皇墓。九月下旬，游城西，至咸阳，遍谒文武成康诸陵。十

月初，游城南，至曲江、雁塔、访皇子陂、玄都观。中旬再游城南，自长乐坡、芙蓉苑，至乐游原。十一月，续游

城南，至韦曲谒杜少陵宅，绕樊川，憩终南山下。十二月，潼关东战争又起，近郊有匪，遂不出游。

民国十五年二月，芳吉始游西安城北，自大明宫，至申渭桥，望五陵，欲渡渭水至三原，闻陕军败溃函谷关，

回窜西安，不果往。

是年三月初四日，吴佩孚遣刘镇华寇西安，以十师兵力围城。陕西督办李云龙、师长杨忠集败兵五千人凭城抗

御。自是历二百三十日，无时不在战中。夏五月端午节，大学文科师生举行屈原逝世二千二百二十二年纪念。十五

日，围城两月又半，西北大学至是停课。六月以后，秦陇晋豫学生组围城读书会，芳吉每日导读二小时。每值流弹

密集，即复散读。又飞机乱掷炸弹，全校师生各掘深壕备之。自七月始，城中军队四出搜粮，人民渐多饿死。又全

城燃料告尽，大学所有唐槐，都被城军斩伐。中秋节，大学师生始杀马煮草，掘鼠捕雀而食。芳吉与四川江津学生

樊某共命相依，又屡得同事俄人郗士脱克夫之助以苟安旦夕。时飞机传来消息：特准外人出城。但城中教士除妇孺

外，都不肯去，愿与西安人民同尽。人民代表跪见城军首领：顾念生民，设法解决军事。答曰：谁教你等生西安城

内!

八月二十日，大学须君悌教授孑身出城，冒死至刘镇华军，说以解放城民。约二十七日孔子诞辰，全校整队出

城。临行值激战，被阻。九月九日，芳吉以食尽必死，决冒险冲出，携被至东关。又值激战，不敢过。然有大胆冲

出的，城军也不禁阻。二十一日，大风雪，警厅报告“全城一日内饿死五百人以上。”人民代表再跪恳陕军首领愿

代向敌军讲和，以保全陕军实力为原则。答云：“尚未到得人吃人的地步!”陕军当局计划：拟撤全城屋宇，储作

原料；辟全城屋基，播种大麦，则支持三年无虑。

西安大学同仁闻芳吉食物尽，各以食物来济助，约芳吉按日分赴诸友家，共尝甘苦，不任芳吉先死。冬十月初

一日晨，西北大学门外倒毙饿殍八具。芳吉因暗约甘肃学生柳某至垂毙时，相偕至礼堂衣冠端坐逝。十九日午，城

内商务印书馆人来言：“刘镇华某部有营长围屯东南城外，每人贿以十元，便得放行；连日放行者已数百人，机不

可失。”于是芳吉与同事数人决乘机出城，拟见刘镇华后，设法引全城人民。樊生在俄人郗士脱克夫处借得三十元

作芳吉旅费。同行二十人，出南城东走，乱草及膝。城军派一副官伴送，再前行二三里，为两军中间地，四顾荒野

，无虫鸟音迹，至刘镇华军壕上，有兵收钱讫，谓营长有令：薄暮方许放行。久之，来长官一人、卫士二人，检查有

无信件，尽取这二十人所有余钱去。旋又有数兵士来云检查。凡外套、棉衣、皮衫都被脱下负之而去。众人知已绝

望，暗约回城，匍匐行，不百步，数兵追踪至，鸣枪阻止，又尽掠冠履内衣夹裤以去。芳吉近视，非眼镜不能行，也

被夺去，赖樊生牵扶行走，至一破庙，众以黄昏入城，恐城军不辨，难免枪击，决在庙度夜，围坐佛台下。风冷月

白，众人都是单衣，无不颤栗。夜半，又先后来兵士六次，无可搜括，芳吉有皮裤带一条，也被解下拿去。冻极，

自忖必死，然竟达旦，众人狼狈回城。霜花缀草上如铜钱，不复觉寒。南门遇同事，见芳吉手提裤腰，急解西装领

带为芳吉束裤，得回校。

二十日后，城中饿死人每日一千以上，全城户口二十万，死者达三分之一以上。阴雾沉霾，十步外不能见人。

但闻四郊炮声，时时裂作巨响，墙壁为震。城内人疑有援军至，喜惧交集。二十四日黎明，西北国民军第一路总指

挥孙良诚所部回籍骑兵一万人入西安。城围始解。援军总参议是吴宓的父亲仲旗。命人遍访芳吉生死下落。芳吉见

吴叔父，知二亲有宓奉养，甘旨无阙，悬心凡八月余至是顿释。

芳吉诗集有《围城》诗四首，有云：“围城客来少，得闲欣自读。直忘穷可忧，但觉日不足。向晚出庭户，萧

萧几竿竹，小鸟宿相呼，新篁萋以绿。数日不流赏，生理讶弥目，万物各竞进，竦然思自勗。”“随遇不愁归，忘

生不畏死。四海既销兵，三秦祸无止。战乱奈我何!安知非天使。使我察吾民，为民鸣疾痏。有友尽侠肠，大节励

廉耻。有妇谐同心，百岁随糠粃，即死应无忧，高堂足甘旨。”

《围城》中怀念以往在长沙任教的安适，又成《湘居》诗十六首（已见前）。芳吉又有《民国十五年中秋后二日粮绝》诗云：“生命何渺茫!此心日恬泰。知到弦歌辍，坦然归上界。”

又《长安野老行》诗云：“朝逢野老不能言，但垂清泪似烦寃。面瘦深知绝食久，路旁倒傍酒家垣。向午归来

野老死，头枕树根沾马屎。半身裸露骨班班，市儿偷去破襦子。黄昏重过血泥糊，腿肉遭割作鲜脯。酒家人散登车

去，垣头睒睒来饥乌。”写饿人死后惨状，令人酸鼻泪流。

民国五十年三月，于右任先生《读吴白屋集书后》诗一首，有云：“泾阳吴老字仲旗，其子知名号陀曼。父为

大侠子学者，我亡命时蒙蔬饭。近读白屋碧柳集，知遇陀曼诗一变。吴老逝矣我难忘，君报陀曼乃宿愿。”“西安

围解名贤萃，四诣军门莫相置（原注：余外出）。生大文豪天亦难，遇大文豪世不易。今读选集诸大篇，大笔回环

我无泪。祝此独立特有之雄才，再以文章为世瑞。”

周开庆录这诗后加注云：“民国十五年十一月西安解围时，于先生到了西安。芳吉那时任教西北大学，曾四次

走谒于先生，均因他外出，未得晤谈。”“诗中所称吴老仲旗是陕西名宿，西安解围时，任国民军总参议。陀曼是

吴宓的别号。”

开国诗人吴芳吉（7）

撰“吾人眼中之新旧文学观”

民国十六年春正月初七日，芳吉与吴宓离西安，初十日至潼关。以陇海铁路阻，渡黄河，取道山西。十三日至

河东，十五日至平阳，二十一日至太原，二十五日抵北京，在宓家暂住。长江沿岸乱极，待时南下。

二月二十日，赴奉天省城，晤刘柏荣与刘弘度，都是因湖南之乱而早北来。芳吉由宓向东北大学介绍，遂留教

。夏四月二十九日，得家中电报：父病重。芳吉即与樊生自大连南下。五月初二日抵上海。时上海轮船断绝数月，

芳吉到时幸遇直航重庆轮船。诧为天助。沿途战阻，终于二十三日晨安抵重庆，但泊岸后，有刘湘军队以是船经过

武汉，必有共产党，多方搜检，取芳吉诗稿一卷，坚不肯还。留难六小时后乃得上岸。二十四日乘轿到德感坝，隔墙

闻人声喧哗，知有大故。至家门，冲入人群，遇母阶前，曰：“儿乃归耶?!父待儿至昨晚逝矣。”六月二十四日，

吴父安葬。

秋八月，友人推荐芳吉于成都大学，校长张澜一再函聘，芳吉遂赴成都任教——芳吉自奉天南下时，东北大学

文科学长与约：归蜀而父病愈，则暑假内挈眷出，归蜀父病不救，则安葬毕挈眷出。吴宓意则以芳吉于西洋文学无

根抵，宜复读书数年，不必再返东北；父病见端，但来北京合家而居。芳吉以丧葬负债一千余元，非偿清不可出蜀

，因决暂赴成都。

先是，芳吉早于新文学运动不满，湘居时即常与两刘君讨论，在东北大学三人重聚后，芳吉即撰《吾人眼中之

新旧文学观》刊于东北大学周刊第四十二期，惜此文今已不可得见。而《再论吾人眼中之新旧文学观》刊于《湘君》季刊中。今摘录其要点如下：

“文学惟有是与不是，而无所谓新与不新。此吾人立论之旨也。旧派之不是处，新派之人类能言之。新派之不

是处，则群俗汶汶无多议其非者。此无他，举世之人犹惑于所谓文学革命之八不主义是也。

“夫文学固非政治可与比拟，政治为群众之所组织，文学则为个人之所表现；政治有兵刑以立其威，有律法以

严其范。文学则述作自由，断非身外之人得而干预强迫。政治不良，其罪在于执政之人，故当锄而去之；此其

手段是曰革命。文学之善与不善，其责惟在于己，己所为文不善，己之罪也，非文学之罪也；革己之命可也，

革文学之命不可也。而乃混为一谈，牵强附会，已属根本不是。”

“再观其所谓八不主义者，果足称为是耶？！亦似是而实非耶！……年来文学与道德之争论甚烈，其实至为易解

：文学作品譬如园中之花，道德譬如花下之土，彼游园者固意在赏花，而非以赏土，然使无膏土则不足滋养名

花。……故此狭义言之，文以载道之说，仍较言之有物为甚圆满有理。惟吾人之意又与新旧派异者，则以文学

所包至广，其义又至精微，问必为下定义以自拘束!中外文家所下定义佳者何可胜数；然所言不过尔尔，其实

均无一当。其出自名家手者，尤往往偏执可笑，著眼一隅，漏其百体。以云彼善于此，则有之耳，若求确切无

漏，亘古今而不易者，则未之敢信，吾人尤不必为所颠倒，知其不过如此，还他如此可耳。……与其谓言之有

物为新派之创见，不如谓言之有物实文以载道之注解。文以载道失之笼统，容易滋生误会，固为不是；言之有

物之范围狭小、意思板滞，其易滋流弊益甚。岂非似是而实非者耶？！”

“其二曰不摹仿古人，以为摹仿乃奴性之事。……而所谓二三首领者，虽于本国文学不屑摹仿，于外国文学依

然摹仿甚肖，且美其名曰欧化!倘自新派惯于骂人之恶意言之，是亦一种变相奴性。旧奴性倒，新奴性生，奈

何奴性之不绝于天地间也。然吾人绝不以此而藐视古今之为摹仿者，吾人尤不当以奴性二字抹杀摹仿之人。吾

人盖以后人之得力于前人者，或师承其意，或引用其言，或同化其文笔?或变易其结构，或追随其习俗，或揣

摩其风尚以为文者，无论其形迹之显晦，皆摹仿也。”

“至八不主义中之‘务去烂套’。芳吉以为：‘今日之文字辞语，莫非古人数千载所遗传，吾人苟不欲用文字

辞语则已，苟欲用之，其几何能脱彼烂套。故吾人之意以为，文字辞语之为物，既属天下公有，即无所谓烂套

。其运用之为朽腐，为神奇，全视运用者手段之高下，不必务求铲除，但养成吾高明之手段。’”

芳吉且举丘仓海《古别离谢颂臣回台湾》一诗，以示用典之多而且合法，谓：

“此诗仅十三韵，凡用典八起，而无不适当，无不显豁，无不自然，无不普遍，无不深有寄托。倘知丘公之身

世者读之，则其滋味以用典而益浓厚?是以典非不可以用，只看各人能不能用!……旧派受用典之毒者也，新

派受不用典之毒者也；典毒人乎？！人毒典乎？！故曰不用典之说，又似是而非者也。”

芳吉对“不讲对仗”说，举楚词为例：

“楚词亦文学正宗也，离骚二千四百八十七字中，而对仗之字凡六百余，占全篇四分之一。……湘君一首，凡

三十八句，对仗占二十六句。……至若庄子三十三篇，史记三十世家、七十列传，为后世文人最欣赏者，其中

对仗之富又何可数。八代对仗极盛自不待言，然即律诗之前如苏李赠答……古诗十九首……亦无非对仗也。……

若以下各家迄桐城湘乡为止，其文中之对仗亦至不可缕数。然此皆文人之文诗人之诗，或犹不免于细微纤巧

之行。项羽断非细微纤巧之人也……垓下之歌，固非史公所能修饰。……新派又谓，今日而言文学改良，当先

立夫其大者。所谓大者，水浒红楼是也。不知水浒红楼之能为大，正因利用对仗。……有宋江之阴柔，即有李

达之真率，此对仗也。有宝钗之徇情，即有黛玉之任性；有袭人之藏奸，即有晴雯之吃苦，此亦对仗也。”

芳吉强调：“若吾国之文字则吾先民之所创造，非自他邦侵入者也。有四千余年之生命，将自今而益发展，非

所语于陈死者也。汉代以前之为文者，五百九十余家、一万三千余卷，唐代以内之为诗者，二千二百余人、四万八

千余首，未闻有不能表现意思、束缚感情之处，更非所谓不能通行者也。”

芳吉结语云：“一言以蔽之，不嫉恶而泥古，惟择善以日新，此吾人对于文学态度之说明也。”

后又于《学衡》杂志发表《三论吾人眼中之新旧文学观》。其文有云：

“吾人之于政治，不惜满清乱政之不廓清，而叹共和国民之无教养；于文学也，不惜旧派积弊之不举发，而叹

新派事前之未训练。今之武人多为推倒满清之元勋，以素无教养之人，使执杀人之柄，其致乱也，不足责矣。

今之少年多为附和新派之信徒，以素无训练之功，而使持革新之论，其可危也，在意中矣。新派诚欲为振兴文

学之大业，当先为长期之训练。训练之道，在使中等程度之人，凡惟嗜文学者，皆须熟诵模范之文章、参证宏

通之原理，以发为严谨之制作，俟其笔路既清，有意能达，又略知自古名家之身世作品、各派之步趋、雅俗之

分辨、临文之甘苦者。基础既安，栋宇可构，而后言新有可新之资，言旧有可旧之道。倡者不落武断，信者不

蹈盲从，其或可以无大弊矣。乃自数年以来，吾人博观于新派所教导人者，邈不在此，盖新派惟教人以反对文

言，未尝语人以先求文言之实；教人抛除声韵，未尝使人先穷声韵之理。彼初学者固未尝知文言声韵之为何物

，势惟随声附和，以为不如此者不合时宜而已。新派尝自夸谓：若不能做白话文字则不配反对白话文学，今为

转一语曰：若不知精习旧文学者，安足反对旧文学哉？！”

“夫能以文学之本体示人，使人知文学真谛所在，超然新旧之外，而新旧之说，要不外于是者，此高明人之教

也。兼新旧以教人，使人知新有不得不新、旧有无所谓旧。辞受趣舍，任人自择。但得一端足以自立者，此犹

不失为常人之教也。”

是文结语云：

“观新派首领之前后异辙，或势成骑虎，而以滥就滥，或作者林立，而艺术失所折衷，或误认文学为神秘为实

用之类者，皆以暴气之故，终以易其初志者也。是知立言之始，可不慎哉!可不慎哉!”

《学衡》杂志后又刊出芳吉撰《四论吾人眼中之新旧文学观》。是文列举新诗十首分别加以评论：

“今归纳言之：威权一首全无诗意，犹花果之非其种也。山居一首，有兴与材，犹果之核也。夜月、水手、永定门上、西窗晚眺、我是少年、举国皆吾敌六首，有字有句，而皆不纯，犹果之半生熟也。黄克强哀辞及志未

酬二首，内外之美并具，有体有格，犹果之已成熟矣。复以数量较之：全生者少，全熟者少，惟半生熟者独多

。推之举国之为诗者，殆莫不然。（原文又有云：“兹所举例，皆取材海上某大书馆之中学国语一书，其编纂

之人，类皆学士博士，教授名流，经其论定，应有可观，然其鉴别之幼稚如此，他可矣知。”）

“今假定全生者为作诗历程之首段，半生熟者为中段，全熟者为末段，则此中段之间，不知埋没几千几万人矣

。彼世之号为某某诗家，尽以期月之力得一佳句，出一专集，即赫然负盛者，亦以此段中人为众。然而不足异

也，此固学诗者之功候，自非天纵之圣，未可躐等。吾所惜者，今之作家，其程度多不过至此，便即满假自私

，不求上进，以出卖版权，市数十百金为已足，宁非民国极大损失。”

芳吉《四论》结论云：

“约而言之：欲学诗不可不先学文，学文当自下而上，古文是也。学诗当自上而下，古诗是也。四千年中，居

此上下之转枢者，唐也。唐人集群经诸子之长而创为古文，辨音律格调之细而别出古诗，可谓真能建设者矣。

呜呼!中国之所以为中国者，无周则无思想，无秦则无政治，无汉则?土地，无唐则无文章，唐人之贡献伟矣

。所以能致之者，复古之功也，去俗之效也，脱体之力也，得体之道也，气象有儒雅之表也，神韵极风流之妙

也，而终于能辨真与伪之徼焉。然则居今言诗，自真伪以外，复何有哉？！”

芳吉有诗云：“礼异则从宜，文章必变体。天行健不息，我诗胡能已。哀彼妄庸人，新旧拘强理。未识真面目

，徒矜创与拟。新者疏不亲，旧者沉不起。安行须正途，首除积习靡。我爱英人言，旧坛盛新醴。”又有云：“余

之所谓新诗，在何以同化于西洋文学，略其声音笑貌，但取精神情感以凑成我之所为。”“余所理想之新诗，依然

中国之人、中国之语、中国之习惯，而处处合乎新时代者。”可见芳吉评论新旧之余，更提出自己的理想。

开国诗人吴芳吉（8）

撰国史诗的计划坚留芳吉不许他去

成都大学内党派林立，时有纠纷，芳吉任教至民国十九年六月决然离开，适重庆大学开办，改就重大教席。

芳吉久有撰国史诗意念。民国十九年暑假时，因寄书吴宓告知计划：

“吉原拟以十年预备，今犹甚早，即欲下笔者，全由光午转示吾兄去岁手书有以迫促之也。（宓手书云：“千

古刹那，吾生已半。”令吉深省。）又原拟篇幅三万六千字（取人生三万六千日意），而自近日想来乃嫌太短

，决计扩大两倍为十万八千字，仿（但丁）神曲旧例区分为三部：第一部代表过去，第二部现在，第三部将来

。每部事实各自独立，而精神一贯、条理一贯。所叙时间：第一部为三千年前，第二部为民国以来，第三部为

三百年后，虽相距甚远，若互不相谋，实不外此精神、此种性、此条理结构，所反复循环演成。

第一部之主眼，为神禹之肇造，其背景为四川。第二部主眼为中山之继续，其背景为广东。第三部主眼为孔子

之复生，其背景为齐鲁。兹更言第一部计划，先圣删书，断自唐虞，西洋史诗多半依据经典，今亦准此以厚其

胎息，所有材料均自群经诸子求之，而自禹为开始者，则有数故：（一）学术所关：人天危微之分，精一执中

之旨，实中国文化特色。（二）政治所关：传贤传子，万古大变，而七旬苗格，尤属王道精神。（三）道德所

关：殛鲧羽山，乃能干父之蛊。（四）功业所关：地平天成，生民未有，若神话美谈，有若石纽之吞卵降生，

有若涂山之望夫化石，有若神女之云雨扬灵（原注：东坡、渔洋皆谓神女为助禹治水之人），有若竖亥之南北

远蹠（原注：禹臣尝穷南北极二亿万里），与夫八年于外，四载交乘，佐命有契稷之臣，让位有子高之侣，趣

味之丰，道德之隆，岂荷马中人所能追及哉？！若发端大事则拟取孟子：臬陶为士，瞽瞍杀人，舜负瞽瞍逃之海

滨为始，一自奉法，一自尽孝；一必惩治祸首，一弃天子不为，示中国文明情理交至，各得心之所安，远非四

夷徒尚知识专走直路，而计较利害价值者所及？！又即在此第一部中，将吾民族根性如博大、和平、廉洁、勇敢

种种美德一一表现。

第二部所云无非此性之偶尔丧失。第三部所云无非此性之依然再见。故相隔虽久，脉络一贯。……。

至于体制句法，几经考虑，决用六言，盖以四言莫过周，五言莫过汉，七言莫过唐；惟六言古今罕用，而吾惯

用之。又荷马史诗音节为七，兹用六言，数差不远。且弹词嫌俚，赋体嫌拙，骚苦多顿，而乐府长短句苦杂，

长短句虽有变化，然篇幅过长，必有滥腔。鲍照行路难十余首耳，重叠之调已觉寡奇，故知伟大者必统一，悠

久者必简单，通用六言，统一又简单矣。惟长兄进教之也。……秋凉拟移黑石山中，以风景幽胜堪娱，使性灵

无滞阻。又聚奎略有藏书，差可参考。意在一年以内从事第一部之创作，纵不完篇，可成多半，明夏为饥寒所

累，必须再出，意欲在广东寻一职事，便窥其风土，为第二部之预备也。

芳吉有此伟大计划，惜不二年余，他因淞沪战争失败，忧愤逝世。年仅三十六岁。致未能成此伟构。但诗集中

甚多爱国忧国之作，如《思故国行》，怀念吴禄贞、宋教仁、蔡锷三先烈，痛恶北洋官僚。又有《题贿选支票摄影

诗》、《闻直军二十万人全数溃败，吴秀才自津沽南来矣》诸诗。

民国二十年“九一八事变”后日军侵占我东三省，芳吉时任江津县中学校长，于孙逸仙先生诞辰率领学生水陆

游行唤醒民众，其“民国二十年大总统孙公诞日在江津县中学水陆游行会作”有句云：“天降伟人亚洲东，今日何

日祝孙公。提携世界进大同，奈何海上生夷风。思公公往矣，祝公还奋起。仗公在天灵，国仇终刷洗。”“倭寇虚

骄原饿鬼，国联小技只桃符。”“敌人欺我还我患，谓我辽东是炸弹。今朝得意囫图吞，他日悲欢由我赚。”

民国二十一年一月二十八日，日军又攻侵我淞沪。芳吉时写《巴人歌》一长篇。原注：“壬申春暮（据《吴白

屋先生传》记时为民国二十一年四月二十六日），旅渝西侨文幼章等邀余讲演儒家思想与耶教精神，明日更令朗吟

拙作诗篇，因成此歌以酬在座同仁。”今录全诗于下：

巴人自古擅歌词，我亦巴人爱竹枝，巴俞虽俚有深意，巴水东流无尽时。可爱的同学，可敬的牧师！可喜的嘉

宾自泰西！可感的主席美言辞。并世有友我心仪，昼读其书夜梦之，一南一北阻山陂，甘地托翁大智悲，一介

不取一切施，两涂相反两相宜，爱人爱国非矛盾，立德立功不背驰。吁嗟!沪滨?万好男儿，方为民族苦斗作

牲牺，此际安知壕堑里，几人血肉溅淋漓!知君意有属，来听吾歌曲，我心惨不欢，长歌聊当哭!不唱苏杭花

鸟娇，不奏潇湘烟雨宿，不颂巫山十二峰，不赋罗浮五百瀑，不咏匡庐谢公镜，不弄蓝关丽人玉，不赞天台访

仙居，不弹泰岱看日出，但道存亡百战间，叱咜呜咽无名数小卒。新年密雪似花开，探道敌军夜半来，笑索民

家布万匹，前军素服真奇哉！！雪下密如筛，健儿雪里埋，雪光莹不夜，瑶台复玉阶。沈沈冻宇无氛埃，睡起倭

儿喜满怀，狼头鼠目千夫长，鸭足蟹行一字开。健儿一齐起，起从深雪裏，猛进寂无声，纷如聚白蚁。血热失

天寒，挥刀汗被体，何物大和魂，软弱如裁纸!东方欲曙人不归，舰中盐泽愁欲死，四小时间淞沪平，曾经万

国共知矣。皇军利器最堪夸，无敌人间坦克车，踏破支那人民齐俯首，踏开帝国版图西向斜。腾腾阵势走长蛇，旭旗飘处天威加，逢人射击轻尘扫，明日看遍春申花。不须掩护不须遮，我军突出俨排衙，前锋倒地委泥沙，

后队奔来集晚鸦，好似乱麻方理净，弥漫旷野又生芽。枕藉车前满，满地英雄胆，炸弹风雨来，我士齐声喊。

一跃上车争捕捉，轮陷人堆不可辗。睅目忽泪凝，叩头求饶免。余子可怜竞反奔，投身租界惟忧晚。笑杀十九

军，史册行收卷。甲午传闻尽圣神，今朝相遇只豚犬!

惨莫惨兮天通庵，毒莫毒兮炮台湾，虏我无辜压阵前，不前一弹腹间穿。衣裳剥落赤鲜鲜，釜底游鱼待火煎，

驱之上路来蝉联，为敌冲锋与御坚。阿儿阿母呼喧喧，尽是同胞老幼年，枪头无眼呜呼天，捍国卫民不两全。

勇莫勇兮庙行镇，敢莫敢兮浏河口，三十兵船百飞机，领空领海迅雷吼。流弹自相击，田田裂深臼，势若倒乾

坤，那能容蚁蝼。我军战壕中，高唱澈南斗，沈着不轻击，见惯若无有，待尔百步间，炮鸣龙出湫，待尔十步

间，枪发鱼穿柳，待尔跬步间，弹掷泥封瓿，待尔分寸间，剑回春剪韮。倭儿休想肆鲸吞，寸地尺天吾职守。

烦冤复烦冤，肉食何心肝，忸怩天中逝，逍遥壁上观。南翔令下哭声酸，叹息撤兵百胜间，敌势包围千万盘，

一声突出康庄安，海滨炮重尘飞翻，头上机轰行步艰，三千子弟令如山，不徐不疾来蜿蜿，征衣未浣血斑斑，

银枪斜挂气轩轩，前导谁欤翁照垣，四十年纪光琅玕。

诸君苦矣且加餐，吾侪父老只壶箪，且加餐兮君苦矣，胜固足欣败亦喜。长期抵抗不因今日休，民族醒来要从

此时起，便把歇浦楼台全烧剩劫灰，便把西湖山水踏平无余滓，便把姑苏苑囿抛荒委麋鹿，便把金陵关塞椎碎沈

海底，丝毫不惧也不忧!

我今获得无上慰安世难比，何妨再战复三战，周旋半纪还一纪，战出诸生知气节，战出百工有生理，战出军人

严纪律，战出官方首廉耻，觉悟精神开创力!那怕国仇不刷洗!且若阿毛胡，墙隅汽车夫，祈营惟一饱，那得

解诗书。诱令敌军供转输，行程一次百金租，一朝五返千两储，妻儿笑乐衣冠都，数贼监临敢自逋，车中何物

累连珠，一枚毒弹几头颅，几许吾民血应枯，无须挂虑笛呜呜，公大纱厂门前途，波光一闪识黄浦，波臣含笑

遥招呼，车身猛转波间去，风定波平万象苏。君听取，君莫怪。我今正言宣世界，千年古国植根深，假寐一时

岂足害?好似血轮我身周，滴滴饶有生机在。活泼自流行，光辉复澎湃，不因岁月衰，只有新陈代。一回觉醒

一少年，独创文明开草芥，皇天与我东方东，性爱和平国号中，世界明知终大同，有如璞玉待磨砻，我非排外

好兴戎，我为正义惩顽凶，我知前路险重重，我宁冒险前冲锋，我今遭遇何所似，我似孩提失保姆，倭儿蠢蠢

似蠛蠓，群盗嚣嚣似虮虱，诸公衮衮似蛔虫，荡涤行看一扫空，还我主权兮还我衷，和平奋斗救中国！紫金山

下葬孙公。

芳吉在这诗中提出长期抵抗，即令沪、杭、苏、京都沦陷，“丝毫不惧也不忧”是当时文人公开写诗昭告世界

及国人的第一位。这一预言“长期抗战”必可得最后胜利，与蒋方震的预测不谋而合。

芳吉注意淞沪战讯，非常忧愤。是年三月十五日自江津寄信湖南友人刘雪耘有云：“蜀人有兵四十余万，而畏

葸不肯援沪。吉欲以赤手与倭寇拼之，决于下月东出，如湘军赴沪，愿兄为吉结识诸健儿。复示由航空寄转，可及

吉未行也。”而湘军并无动静。上海失陷讯传布。芳吉又与友人信云：“近自上海被陷，吉耻国人尽死，愤欲从军

。昨济波过此，乃力阻之，谓以此从军之精神办理江津中学，化一人之身为千百之身，以三五十年之长久时力，与

倭寇战，不愈于今日之空拳乎？！”正是针对《巴人歌》中所谓：“何妨再战复三战，周旋半纪还一纪，战出诸生知

气节，战出百工有生理……觉悟精神开创力，那怕国仇不刷洗。”（按一纪是十二年）

芳吉在重庆教会演讲后二日突生病，十日而殁，时为民国二十一年五月九日，正为《淞沪停战协定》签字后四

日。

南京国立中央大学柳贻徵教授闻噩耗，有《哀吴碧柳诗》长篇，首云：“倭奴寇浏河，曾读巴人歌。巴人之歌

声未已，河端白川相踵死。我意巴人闻之必狂喜，更将摇毫吮墨，为吾沪太崑嘉作诗史。一书天上来，未启心疑猜

，蜀中挚友何事咨予哉?开缄读未竟，酸泪随声进，白屋诗人乃短命!”按这诗中所谓“河端、白川”，一是上海

日本居留民会长，一系日本攻沪海军大将白川，于四月二十九日在上海庆祝天长节时，被朝鲜独立党员尹奉吉投掷

炸弹。河端、白川与日本公使重光葵等都受重伤。河端、白川旋死，重光葵刖去右足幸存。事发日，芳吉已得病，

自重庆回江津途中，不及闻此讯。即令闻之，也难使他振奋。

开国诗人吴芳吉（9）

注释

本文引据四川文献研究社编辑、台北成文出版社影印《吴白屋先生遗书》全三册，一九七○年二月台一版。

①楚辞亭及演放电影情景，笔者民国十七年在明德学校肄业时，常常欣赏。电影是用墙壁白色作“银幕”。当时长沙电影院

也甚简陋，都是无声黑白影片，没有字幕，由一译员于重要处加以解说。笔者仍记忆明德演电影时曾有《叛舰喋血记》一片，是

描绘第一次世界大战时，日英军攻击德租中国胶州湾青岛时，德舰一艘冲出，在印度洋等处伪装游弋。

②民国十八年五月九日芳吉有致吴宓信一件云：“得四月二日寄示，惊悉兄嫂不免离异。未知近日有转机否?离婚今世之常

，岂足为怪。惟嫂氏非有失德不道，而竟遭此！学衡数十期中所提倡何事？！吾兄昔以至诚之德，大声疾呼，犹患其不易动人。今

有其言而无其行，以己证之，言行相失，安望人之见信我哉？！吉所遭，视兄为苦，而终甘受无所怨者，我辈一言一行，效之者众

，宁自羁，无以误他人也。夫久处厌生，人情之常。吉暑假必游平沪，曷请心一嫂率诸女与吉入蜀，依吾母而居，待相念既殷

，仍为兄送还也。嫂意愿入蜀否?吉不敢知，惟吉将来必以此事为请。万一兄意竟不可回，则请嫂长住吉家，吉当以吉之爱敬兄

者，事嫂终身矣。”

同年十一月二十二日又寄书宓云：“兄欲放下便即放下，与吉应该割断不忍割断，一激一随，并无二致。琼非得失名誉之见

所能窥知，惟吾二人可心领耳。故嫂近在何处?昨以书奉迎入蜀暂依吾母而居，未知俯允否也。”

按民国四十九年，芳吉寄宓书有“平生大幸，惟在我不责人。人多责我，我将尽有人之长也”。芳吉诗稿中有民国十八年作《献骂我者》有云：“挞我不还手，骂我不还口。誉我未为多，毁我其能久?几篇今幸留，旦夕伤覆瓿。我乐性天居，君逐潮流走

。去住隔云泥，虽毁复何有？我非人类仇，我乃人类友。焉待告君知，恐君终惭忸。”

吴宓于芳吉逝世后悼词有云：“吾生平阅人不少，又读书所及，尝细绎中西古今人之性情行事，用为比较。窃谓若论其人之

天真赤诚，深性至意，不知利害，不计苦乐，依德行志，自克自强，一往而不悔，未有如吾友碧柳者。”

又按《白屋吴生诗稿自叙》有云：“余悲剧中之乐观人也。幼遭家难，长逢国变。综余平生所历，无殊战史。”“尝试思之：使余素无父母之教，殆将如何?使余素无师友之助，又将如何?今人之所好者，如功利、如浪漫、如豪奢、如奔竞、如虚荣、

如残杀，以至偷窃、卑污、凶淫、放纵，余无不知之、羡之、安之、乐之，天之生我，曾无异于小人，或且小人之尤者。以余不

肖，而余犹可救焉；他人之性，不皆如我，天下事宁不大可为耶?故曰：余悲剧中之乐观人也！所谓悲剧，自断此生之必无幸也

，所谓乐观，自信此世之终有为也。明知无幸，故敢自牺牲，既足有为，故无须尤怨。礼义甲胄，忠信干橹，吾将持此以永与斯

世战争。”“余生之长在战中，非好战也，不战无以复余性之至善也。余之师友之亦长在战中，非好战也，不战无以跻斯世于大

同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