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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家有女初长成 （1）

- 赵家有女初长成 （2）

- 赵家有女初长成 （3）

- 往事如烟且难回首（1）

- 往事如烟且难回首（2）

- 往事如烟且难回首（3）

- 金风玉露一相逢（1）

- 金风玉露一相逢（2）

- 金风玉露一相逢（3）

- 金风玉露一相逢（4）

- 人在灯火阑珊处（1）

- 人在灯火阑珊处（2）

- 人在灯火阑珊处（3）

- 问世间情为何物（1）

- 问世间情为何物（2）

- 问世间情为何物（3）

- 问世间情为何物（4）

- 问世间情为何物（5）

- 相见时难别亦难（1）

- 相见时难别亦难（2）

- 相见时难别亦难（3）

- 相见时难别亦难（4）

- 相见时难别亦难（5）

- 相见时难别亦难（6）

- 相见时难别亦难（7）

- 孤灯不明思欲绝（1）

- 孤灯不明思欲绝（2）

- 孤灯不明思欲绝（3）

- 孤灯不明思欲绝（4）

- 孤灯不明思欲绝（5）

- 孤灯不明思欲绝（6）

- 为君消得人憔悴（1）

- 为君消得人憔悴（2）

- 为君消得人憔悴（3）

- 为君消得人憔悴（4）

- 为君消得人憔悴（5）

- 为君消得人憔悴（6）

- 为君消得人憔悴（7）

- 为君消得人憔悴（8）

- 夜雨秋灯小楼春（1）

- 夜雨秋灯小楼春（2）

- 夜雨秋灯小楼春（3）

- 相逢一笑泯恩仇（1）

- 相逢一笑泯恩仇（2）

- 相逢一笑泯恩仇（3）

- 相逢一笑泯恩仇（4）

- 相逢一笑泯恩仇（5）

- 相逢一笑泯恩仇（6）

赵家有女初长成 （1）

看世间缘聚缘散，如风生水起，花开花落，无不有因有果。

月下老人千里牵红线，姻缘由天定，也许只是美丽的传说，但是如果无缘，多少人近在咫尺终生也不会互相看一眼，更不会相识、相爱。冥冥之中仿佛真的有一条红线把有缘的人牵在了一起，无论历尽多少风雨，几度磨难，都会不离不弃，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1912年，在中国历史上是不平静的一年，这一年，中国发生了惊天变动——袁世凯冒天下之大不韪在北京就任临时大总统，孙中山在南京公布了《中华民国临时约法》，国民党成立……人们的目光纷纷聚焦在这一桩桩令人震惊的事件上，中国的历史进程、中国人的命运也因此而发生了前所未有的改变。

也就在这一年，在香港并不起眼的一隅，伴随着一声清亮高亢的啼哭，一个小女孩来到了这个世界。她出生的时候，东方灰蒙蒙的天际恰好出现了一道绮丽多彩的霞光照耀着大地，仿佛一片吉祥之兆。父亲喜得千金，高兴之余又看到窗外东方海天交接处的景观如织锦一般华美绮丽，他心有所动，欣然为女儿起名绮霞，后又名赵香笙。与那些在历史上铭刻下不可磨灭的痕迹的大事相比，这个小女孩的出生显得那么微不足道，甚至不值一提。然而许多年后，当赵四小姐的美名流传于世时，源于这一年的故事在世人的眼里却被染上了传奇的色彩。

她，只是一个弱女子，没有足够的力量去扭转历史改变世界运行的轨道，但是她却用她忠贞不渝的爱与坚定不移的信念影响了一个男人，进而成就了一段百世传颂的传奇。

赵绮霞小时候的英文名字是“Edith”，中文谐音即为“一荻”，这是她最喜欢的一个名字，以后就一直沿用这个美丽的名字。人如其名，赵一荻性情温柔，聪明机敏，又知书达理，是典型的大家闺秀。老来得女的父母对这个最小的女儿百般宠爱，视为掌上明珠。因在家中姊妹中排行第四，家里人都亲昵地唤她赵四，后来，社会上的一些人士也跟着称呼她为赵四小姐，直至这个称呼名扬天下。

赵一荻出身于一个颇有名望的官宦之家。她的父亲赵庆华在北洋军阀统治时期担任过津浦、沪宁、广九等铁路局局长，政府交通次长、东三省外交顾问等职务，在北洋政府时期是以梁士诒、曹汝霖、叶恭绰等人为首的交通系中的要员。交通系最初是在晚清及民国初年随着兴办铁路而形成的一个金融财团。经办铁路无论在什么时期都是一个肥差，更不用说在当时那种政治混乱的情况下了，赵庆华主管的铁路局又是紧要的关卡，敛财的好机会唾手可得，因此积攒下了丰厚的家业，在北京、天津两地购置了多处房产，并在京郊八大处修建了西式的西山饭店和两处自用的小别墅。

赵一荻出生在这样的家庭里，可谓是“衔着金钥匙出生的”，自小衣食无虑，养尊处优，过着公主般的生活。但难能可贵的是，她并没有养成大多数显贵家族子女常有的“娇骄”二气，而是个纯朴而又心地善良的姑娘，是个地地道道的大家闺秀。这与她母亲的言传身教是离不开的。

赵一荻的母亲出身平民，贤慧、勤劳，具有东方女性的传统美德。她忍辱负重，留在家里，把全部心思放在抚养和教育子女上。也许正是受到了母亲的良好教导和她身上的美德的潜移默化的影响，赵一荻才有了美好的情操，在以后的岁月里才能几十年如一日地守候在张学良身边，不离不弃，陪伴他艰难地熬过那些被幽禁的黑暗岁月。

赵一荻生在香港，但那时她年纪尚小，对香港并没有什么印象，从她有记忆起她就家居天津了。十五六岁之前是她的求学时代。她开朗活泼、亲切和善，加之学习刻苦用功，勤勉努力，一直是个成绩优异的好学生，因此深得老师的喜爱、同学的拥护。

赵家有女初长成 （2）

平日里，她和其他女同学一样，衣着朴实，穿着那种高领斜襟儿短衫，深色的棉布裙子，蓝袜，布鞋。只有在节日或参加晚会时，才会穿上家里为她准备的比较隆重的服装。她爱干净，不太喜欢打扮，但由于她眉如柳叶、明眸皓齿，身材苗条颀长，端庄俊秀，有一种像未雕璞玉一般的典雅纯洁、像水晶一般的玲珑剔透的天然美，反倒愈加显得流光溢彩、楚楚动人，不着脂粉更显颜如玉。

20世纪20年代的天津离当时的政治中心北京很近，朝发午至；又是大商埠，市面繁荣，还有许多中国政府管不着的外国租界。这些便利条件使得天津成为达官显要的一处居留地，京师的社会名流、高官显贵纷纷跑到这里来安设住所，他们相互往还，笙歌酬酢，豪宅之前门庭若市、车水马龙，渐渐地形成了一个上流社会阶层。

由于家庭的因素，赵一荻经常被家里人拉去参加一些社交活动。那时，在天津地区的官僚政客以及他们的亲眷不仅人数众多，而且相互之间关系十分亲密，他们之间的交往和各种舞会宴会也很是频繁。赵一荻的父亲虽不能说地位显赫，却也名声不小，所以家里人来客往的应酬颇多。

当时赵一荻的几个姐姐经常参加并且热衷于这些活动，不仅如此，她们还想劝说小妹也去见见世面，开阔一下眼界。但赵一荻总是以功课忙为借口婉言谢绝。那时，她正就读于天津的中西女子中学，功课繁忙也是事实，但更主要的是她性格方面爱静不爱动，对舞会之类的活动不甚感兴趣。她总是想，与其把时间耗在那上面，还不如在书房里看书。如果不是随着时代的发展，以及人生当中某些意想不到的机缘终于打破了她那闭塞、狭小的生活天地，使她终于涉足社交界，并得以与张学良结识，那么她的未来可能就是另外一番景象了。

赵家的几位姑娘都天生丽质，美丽动人，在天津名流中很有口碑，但在性格方面却很不相像。大姐赵绮雪已经嫁为人妇，二姐、三姐都是观念比较开放的新女性，与赵一荻正好相反，她们是爱动不爱静，并且特别喜欢跳舞，总是穿着入时的漂亮服装出入舞会等社交场所，一展风姿。而赵一荻虽然也受到“五四”新思潮的影响，不愿像传统女性那样谨遵妇道、恪守深闺，但她也不愿去参加那些舞会之类的社交活动。

与当时一般的女孩不同，赵一荻既有大家闺秀的雍容华贵，又不失小家碧玉的精明细致。更难能可贵的是，她关心时局变化，关心社会形势的跌宕起伏，喜欢探讨国家的前途、人类的命运，所以她喜欢读书，希望从书中找到一个新天地。她对舞会之类的活动与那些满身铜臭或利欲熏心的达官贵人们互相阿谀奉承从心里有一种反感，更别说去参加了。在当时，作为一个女性能够意识到这些，足可见她独到的见识与广阔的胸襟。

只是后来，在姐姐们的再三劝说和鼓动下，她才稍稍转变了自己的观念，多少改变了一下她那难免孤僻的性格、单调的生活，偶尔也出去玩一玩了。不过，那是有些勉强的，就像个没见过多少世面的乡下小丫头那样，怀着好奇而又迷惘的心情，总是不知所措。作为姐姐们的“小尾巴”，赵一荻总是在社交场合偶尔闪现一下，很快就躲到无人注意的小角落里，消失了影踪。那时别说别人，就连和她最为亲近又见多识广的姐姐们也没有想到，这个只爱啃书本、不太表现自己、见了生人还不免有些羞涩的赵四姑娘很快就会成为一颗闪亮的明星！

赵一荻的姐夫、大姐赵绮雪的丈夫冯武越出身于外交官家庭，在海外读书多年，很得喜欢洋味的东北军少帅张学良的赏识，曾在张学良手下任过东北航空公署设计主任和东北文化社主任等职，是“文官少将”。他在张学良的资助下在天津创办了以京津新闻为主要内容的《北洋画报》。其中有一期的封面就是正值青春好时光的赵一荻的玉照。她头戴当时流行的宽沿小帽，身着洁白的纱质公主裙，巧笑嫣然，顾盼生辉，打扮得既时髦又自然流露出一种清新脱俗的气质，让人赏心悦目。这张照片一经面世就引起了很多人的注意和惊艳。在天津的上流社会，许多人都知道了“赵家有女初长成，天生丽质难自弃”，想一睹其真颜的人为数不少。

赵家有女初长成 （3）

在这些人里面，就有当时与孙中山之子孙科、段祺瑞之子段宏业、卢永祥之子卢筱嘉齐名，被称为民国“四大公子”之一的张学良。

作为当时奉天炙手可热的大军阀张作霖的长公子，张学良并没有作威作福、盛气凌人、横行霸道的恶习，也不像一般纨绔子弟一样游手好闲、不学无术，相反，他为人正直，性情豪爽，乐善好施，待人宽厚，而且文武双全，情趣高雅，确有文人雅士之风。

但他的不同凡响处还不止这些，在瞬息万变的政治军事斗争中，他也是敢作敢为、雷厉风行的将军。他年纪轻轻就带兵打仗，并且能够虚怀若谷，团结部属，始终保持清醒头脑，指挥三军于帷幄之中，屡屡获得胜仗。

张学良是一个军人，自然也有军人严肃刻板、不苟言笑的一面，但那是官场和战场上的他。在日常生活中，张学良是个文雅风流的青年军人，无拘无束，富有人情味，和当时的一般军阀完全两样。他平常出门，既没有身背大砍刀的武装兵士随车保卫，也没有荷枪实弹的兵士五步一岗、十步一哨地断绝交通；他碰见人时，更不像其他北洋军阀“娘老子”、“妈拉个巴子”地不住嘴，他对人有说有笑，平易近人。他常说，他一天到晚总是在军事政治上费脑筋，因此在休息的时候不愿再听关于天下国家的事，最好大家聚在一起谈些开心的事情，跳跳舞，打打球……中国文人的儒雅和博学、外国绅士的潇洒及多情，再加上军人特有的英姿飒爽，在张学良身上完美地合而为一，形成了张学良独特的气质和风度，使他举手投足之间自有一派迷人的魅力，也使他在“民国四公子”中脱颖而出，名列榜首。

一日，张学良闲来无事，翻看着冯武越给他送来的《北洋画报》，突然间封面上的一张照片吸引住他的视线，那正是赵一荻的玉照。阅人无数的张学良立即被她所流露出来的清新气质、被她星星般明亮单纯的眸子打动，不禁产生了见见这位清纯少女的冲动。

命运是一位很奇妙的老人，他总是会微笑着安排一对本来毫无交集的男女在某时某刻神奇般地相遇，相知，相恋，相守。他们或许就是被命运老人选中的这样一对。

一个是豆蔻年华，名门佳媛；一个是风流倜傥，将门虎子，二人似乎是天作之合。

谁也没有想到，以这张照片为源头，竟然能够引出一段荡气回肠的爱情故事，更引出一段在历史上堪称不朽的传奇。

往事如烟且难回首（1）

在回顾那段铁马冰河入梦来的心酸历史以及那段经历了几十年的蹉跎岁月方才修成正果的荡气回肠的爱情故事之前，先让我们把历史的镜头转向1964年的某一天……

1964年7月4日，在时间的无尽的长河中，这一天不过是普通而又平常的一天，然而在某些人的生命中，却可能是刻骨铭心、终生难忘的一个里程碑。在这一天，生、老、病、死依旧在无声地演绎着，有些人来到这个世界，有些人悄然离开了；有些人悲痛地哭着，有些人欢快地笑着；有些人在沉思，有些人喧哗着，而有些人，在这一天终于达成夙愿，就像他们——在这样的一天，张学良和赵一荻这一对尝尽人间酸甜苦辣，携手走过苦难岁月依旧不离不弃的恋人终于结成了连理枝，从此，他可以名正言顺地称呼她为“我的妻”，而那个曾经承诺不要名分的女子也终于得到了她应该得到的称呼“张学良夫人”。甘苦备尝，辛酸泪流尽，他们终于迎来了人生的春天。

士林凯歌教堂里聚集着许多人，每个人的脸上都有着掩饰不住的欣喜，欢声笑语萦绕在教堂上空。著名的基督教牧师陈维屏也在这些衣饰不俗的宾客之中，这位满头银发的老人平时极少出现在这种场合，而今天他是作为张学良和赵一荻结婚见证人出现在大教堂里的。

陈维屏坐在轮椅上，身边簇拥着美国医生吉米·爱尔窦、国民党要员张群、王新衡、何世礼，宋美龄的亲信黄仁霖及其夫人、董显光及其夫人，张学良在台湾的亲友也闻讯赶来了，他们中有张作霖的五夫人寿懿、五弟张学森、六弟张学浚和妹妹张怀敏等。他们都给这对历尽三十多年磨难才终成正果的夫妻带来了最真挚、最深情的祝福，希望好运从此环绕他们左右，希望上帝从此垂青于他们，希望他们的生活从此美满幸福直到永远。

就在众人翘首企盼之时，一辆银灰色的小轿车缓缓驶进了大教堂前面的碧绿草坪，从轿车上携手走下来的是今天的新郎新娘——63岁的张学良穿着笔挺的黑色西装，雪白的衬衣，领口系着红色的领结，虽然两鬓斑白、脊背微驼却依旧精神盎然，仿佛又恢复了多年以前在东北指挥千军万马的潇洒风姿。52岁的赵一荻并没有穿婚纱，但风采依旧，新娘的气度也丝毫不减，她上身穿一件白色上衣，与黑色百褶裙相得益彰，在夏日里宛若一朵含羞盛开的白雏菊。黑白分明的装扮不由得让她联想起多年以前第一次到海边别墅拜访张学良时的情形。一晃已是多年，她仍然显得很年轻，仿佛仍是当年那个在天津勇敢摆脱家庭羁绊、只身前往东北追寻真爱的纯真少女。只是现在，她和张学良已经在艰苦岁月里相伴了三十多年，当年的种种不成熟都早已在岁月里磨炼成了坚强果敢，她的身上更增添了几分女性的成熟韵味。

张学良望着赵一荻微微一笑，眼神里满含着深情。只有赵一荻才明白他眼神里的含义，因为在她的心里也正诉说着同样的话语。是的，这么多年了，这一段爱情长跑终于到了终点，而其中所经历的酸甜苦辣也只有他们两个人才知道，但不管怎么样，他们到底还是迎来了这一天，听到了爱情开花的声音。想到这，两个人的手握得更紧了，十指缠绕，永不分离。众人的掌声热烈地响起，在亲友们的簇拥下，两个人相互搀扶着走上红地毯，向神坛走去。

“张学良先生，赵一荻女士，你们是真心信奉上帝的吗？”周联华牧师站在高高的神坛上，神色肃穆地望着张学良和赵一荻，缓慢而有力地问他们。这对男女在经历了人生的种种磨难后已经皈依基督，在他们的婚礼上，他们要一同接受洗礼以保持灵魂的纯净，获得心灵的安宁。

往事如烟且难回首（2）

“是的，愿主保佑，我们真心信奉上帝！”张学良抬起头专注地看着神坛上悬挂的十字架，无比坚定地回答。

“张学良先生，你为什么要成为基督的信徒？请你在领洗以前当众表白心迹！”周联华牧师庄重地问张学良。

张学良转过头来，深情地望着身边的赵一荻，对周联华牧师宣誓般地说：“我张学良能做一个基督教徒，实在是主的恩典。感谢主，使我能够活到现在，还能够与我的夫人赵一荻一起走进婚礼的殿堂。我这一辈子，前半生戎马生涯，可以说什么事情都做过。在国内不幸的动乱年代，我参加过许多次内战，导致生灵涂炭，百姓不能安居乐业，我心中有愧啊！然而我的后半生，受到了主的感召，我每天虔心祈祷，从心里真正跟随基督。现在我无论大事小事，都要随时做祷告，应该做的，求主领我；不该做的，求主阻拦。我曾是一个放荡不羁的人，现在我把自己投入到基督里面，把我的一切事情都交由主来做主！”

亲友们静静地倾听着。周联华牧师脸上露出了赞许的神色，然后又将目光转向仪态从容的赵一荻，对她进行例行的询问。然后说：“赵女士，你为什么也要皈依基督耶稣呢？”

刚才听到了张学良的诉说，赵一荻浮想联翩，许多往事纷纷涌上心头，一时间百感交集。她的回答同样让出席者敬重，她说：“感谢主奇妙的安排使我有这样一次机会。从前，我虽然也相信上帝和耶稣，但是并没有完全地悔改，也没有每天都读《圣经》、祷告、默想，做一个真正的教徒。我从前所关心的都是地上的事情，而不是天上的事情。直到上帝医治好了我的肺病以后，我才知道上帝和神是无所不在的。现在，我终于走近了神圣的主，我希望从今以后，主能启示我，带领我，磨练我，教导我，使我明白上帝的旨意。谢谢上帝和主，阿门！”

周联华牧师在胸前画了一个十字，用庄重的声音说：“主会保佑你们的！”

最后，他走下神坛，神情严肃地来到张学良跟前，指着身旁的赵一荻，用缓慢而又郑重的语调问道：“张学良先生，你愿意这个女人做你的妻子吗？”

话音刚落，张学良就大声回答：“我愿意。”没有什么声音比这更深沉、清晰、肯定，周围响起了一片激动而热烈的掌声。

“那么，赵一荻女士，你愿意嫁给面前的这个男人做他的妻子吗？”

这时，赵一荻的眼里忽地涌满了泪水，嘴唇微微抖动着，连她自己也不知道“我愿意”这三个字是怎么说出来的，也不知牧师听清了没有。但她知道，站在身边的张学良是肯定听清了，恐怕也只有他才能体会到她此刻的心情。

周联华牧师微笑着，在张学良和赵一荻身上洒下圣水和鲜花，祝福他们：“主会保佑你们的，愿你们白头偕老，相伴终生。”

圣歌响起，新郎、新娘交换戒指，张学良的手颤抖着为赵一荻戴上了象征爱与忠诚的戒指，在众人的掌声祝福里，张学良和赵一荻深情相视，赵一荻强忍着的泪水再也控制不住了，滴滴答答地落在了张学良的胳膊上。张学良的眼圈也是红的，在这样神圣的时刻，他怎能不感慨万千！

在场的亲友们却无不为这场迟到的婚礼落下了辛酸的眼泪。

婚礼结束了，张学良和赵一荻缓步走出了教堂……

往事如烟且难回首（3）

张学良默默地走着，回想自己的大半生，虽说坎坷多艰，却问心无愧，无论是对国家还是对朋友，他都尽到了自己应尽的责任。若说自己在良心上还有所负疚的话，唯一就是感到有负于身边这位夫人。赵一荻在她的豆蔻年华投靠自己，以秘书身份照顾自己的饮食起居，为自己排忧解难，可直到年过半百才取得了夫人的名分，这些年真是委屈了她，难为了她！回想这几十年的历程，除却奔波、挨骂，就是囚禁和孤独，没有一天不是在担忧和抑郁中熬过。为了自己，她抛弃了富贵，抛弃了自由，抛弃了骨肉，也抛弃了欢乐……她把一切愁苦都吞进肚里，没说过一句怨言。一想到这些，张学良就觉得内心愧疚，这份情，他今生都难以补偿！

想到这，张学良把赵一荻的手握得更紧了。赵一荻从张学良的神情和动作中立刻猜出了他此时的心意。她最怕听张学良讲什么感激的话，于是趁张学良未及开口便赶紧扭转了话题：

“汉卿，今天是我最幸福的一天，我真愿意咱们一直这样走下去，一直走到天明。”

“好，我陪你一直走回老家。”张学良也格外地欢快开朗起来，“别看我们老了，蒋介石要敢放我出去，我自信能够走得回去！”

……

张学良见赵一荻没有说话，便停下脚步，盯着她，说：

“怎么，你就不想？我看你每次谈起家乡大陆来都眼圈发红，我知道你嘴上不说，可心里和我一样！”

赵一荻默默地走着，依旧沉吟不语。

“绮霞，难道你真的不想？”张学良又追问了一句。

赵一荻停住脚步，猛地抬起头来，眼睛里盈满了滚滚的泪花，嘴唇抖动却发不出声音，半晌之后才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汉卿，咱们还会有那么一天吗？”

教堂的钟声隐隐约约地从远处传来，既像是祝福，又像是在唤起他们对过去的追忆……

金风玉露一相逢（1）

1926年，春天。

清晨，太阳初起，光芒四射，如同千缕万缕金丝线一般洒到人间，柔和的阳光把温暖和光明无私地带给了这个寂静的世界。大地上铺满了一层晶莹剔透的露珠，白茫茫一片，宛如薄纱。微风轻轻地吹着，柳条舒展着柔美的身姿，燕子掠水飞过，在水面上留下一道细微的涟漪……

有如此美景却不能欣赏，正在自己的屋子里复习功课，为即将到来的考试做准备的赵一荻轻轻叹息着，手中的笔却始终没有停歇。阳光透过淡绿的窗帘洒向书桌，斑驳的光影流转，让赵一荻的心头涌起一瞬间的恍惚。

正在她发愣的时候，客厅里忽然传来了清脆的电话铃声，佣人刘妈接起了电话。只听她恭敬地说“是”，过了一会儿，刘妈敲响了赵一荻的门，原来电话是找她的。

“找我的？”赵一荻一愣，赶紧跑到客厅去。

电话是大姐夫冯武越打来的，要她去维多利亚大道泰安道口的利顺德大饭店参加一个舞会。赵一荻不禁心生疑惑。以前她的确陪大姐赵绮雪出席过一些社交活动，但每次都是姐姐非要拉她去见见世面、长长见识，她拗不过姐姐的面子才去的。姐夫亲自打来电话，如此郑重地邀请她参加舞会还是头一次。到底会是什么事情呢？

稍作思忖，赵一荻就婉言拒绝了。与紧张的学业比起来，舞会只能退居其次，更何况，她本来对舞会之类的活动就没有什么兴趣。

没想到，过了一会儿，电话铃声又急促地响了起来。这一次，是姐姐赵绮雪。

“小妹，最近忙什么啊？时间安排得很紧吗？”大姐似乎不急着切入正题，但语气里却透露出一种急切。

“姐姐，最近确实忙得很，就要考试了，正忙着复习功课，要是考不好的话，爹爹还不知道要怎么发落我呢……”赵一荻不知道他们夫妻两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能如实回答，心里不免有些忐忑。

“哦，是这样啊。你平时功课基础好，脑子又聪明，就算考试也没什么问题的。姐姐原也不想打扰你，可是，这个舞会真的很要紧，所以……”赵绮雪也有些为难，但还是坚持要赵一荻参加舞会。

“不就是舞会吗？我不去也没有什么关系吧？再说，舞会以后还会有，我谢谢你和姐夫的好意了。”赵一荻百思不得其解，只能婉拒。

“那可不行！有人点名要见你的。小妹，这次你可一定要去，给姐姐一个面子好不好？”万没有想到赵绮雪的语气会变得越来越不容拒绝。

赵一荻不知如何是好了，她知道如果继续执拗下去，必将影响她和这位同父不同母的大姐的关系。又想到自小姐姐就很疼她，自己以前从姐姐那里也得到过许多关爱，于是不得已向大姐妥协了，同意赴约。

太阳敛去最后一抹光辉，夜幕降临。

赵一荻准时来到了利顺德大饭店。舞会是在一个法国式舞厅举行的，舞厅装潢豪华，灯光迷离，而且出入的大多是些外国人，既有西装革履、道貌岸然的英国巨商、法国高官，也有趾高气扬的日本外交官，更有数不清的外国女郎。她们中不乏金发碧眼的英国姑娘和法兰西太太，衣饰华丽，珠光宝气，浑身上下流露出高人一等的傲气和不可一世的骄气。

金风玉露一相逢（2）

清纯可人的赵一荻一出现，马上就遭到了女人们嫉妒的眼波和男人们惊艳的目光的扫射。她并没有像那些名媛贵妇那样打扮得花枝招展，只是穿着一件绣着几朵淡蓝色小花的白色纱质淑女裙，但“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这样一来，却流露出一种天然之美。与她一比，那些涂脂抹粉的阔太太们就显得俗不可耐了。那些纨绔子弟、达官显贵们的目光纷纷被她吸引过去，不等舞曲结束，就接连而至，争抢着邀请她共舞。赵一荻连忙推说自己不会，躲开了他们的热情邀请。

“四妹，你可来了！我还担心你那固执的脾气一犯，让我们空等一晚呢！”赵绮雪在人群中发现了赵一荻的身影，赶忙迎了过来，亲昵地拉着她的手。

“姐姐，你来得这么早啊。”赵一荻见了赵绮雪也很亲热，她看到大姐那过分紧张和认真的样子，忍不住有些好笑地说，“大姐，看把你急的，不就是个舞会吗？”

“这可不一样！小妹，你面子可真大，有人点名要见你！这个舞会就是他特地为见你一面才举办的！”赵绮雪不以为意地笑笑，神秘地对赵一荻说。

“大姐，到底是谁啊，现在你总得让我知道一下吧。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赵一荻听了大姐的话，更加疑惑，想解开心头之谜。

“别急，别急。”赵绮雪拉着她在旁边的沙发上坐定。

“不行，大姐，你就别卖关子了！为什么有人会知道我呢？我现在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啊！”赵一荻不希望在即将见到那位神秘客人之前自己还被蒙在鼓里，一无所知。

“看你这急性子！本来还想给你个惊喜。”赵绮雪经不住小妹打破砂锅问到底地询问，又见她已经急红了脸，就笑着说，“小妹，你还记得去年你姐夫给你拍了一幅照片，并且把它放在《北洋画报》做封面这回事吗？”

“还记得，可是这和今天的舞会有什么关系啊？”

“就是这幅照片让全天津的人都知道了咱们赵家有个小美人！”赵绮雪笑着说。

听到姐姐这一番褒奖之辞，赵一荻的脸开始染上一层淡淡的红晕，在璀璨的灯光照射下愈发显得明艳动人。

赵绮雪接着说：“不仅全天津的人，连张学良张少帅也被你迷住了！他多次找到你姐夫询问你的事情，这不，今天就是他办了这么大排场的舞会，特地要来请你跳舞，和你认识一下。”

“谁？少帅？”赵一荻猛地抬起起来，“你是说，要见我的是张作霖的儿子张学良？”

说来话长，赵一荻的父亲赵庆华对从东北杀进北京的张作霖在内心深处充满着强烈反感与怨恨，而且政治上也各有见地，难以达成共识，这种情绪在家中也多有流露。赵一荻从小受到了父亲的影响，对张作霖也产生了抵触情绪。因此，对张作霖的儿子张学良自然也不会有什么好感。如今张学良指名说要见她，并且可能还要和她跳舞，对她来说，是相当为难的事情。她的心里不禁矛盾了起来，不知如何摆脱这种两难的处境。

这时，姐夫走了过来，问道：“小妹，今天感觉怎么样？”

赵一荻勉强笑了笑说：“还好吧。”她不愿意在姐姐、姐夫面前流露出厌烦的情绪，也不愿意让他们难堪。

金风玉露一相逢（3）

冯武越得知赵绮雪已经告知小妹实情了之后，就开始如数家珍地向赵一荻介绍张学良的“功绩”，说他风流倜傥、英俊潇洒，是青年才俊，年轻有为……这和赵一荻从小从父亲那里听到的是完全不一样的说法，她开始迷茫起来，不知道张学良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冯武越见赵一荻对这些不太感兴趣，就知趣地打住了，叮嘱赵绮雪多陪陪她，不要让她感到太寂寞。

赵一荻在姐姐的陪伴下，默默地坐在一个不起眼的小角落里，一边喝着姐夫刚刚送过来的饮料，一边手托香腮，观看着人们跳舞。但无论她何时抬头，几乎都能感受到从舞池里射过来的各种各样的目光，有的是一扫而过，然后频频回首，有的则是贪婪地久久不肯移开，甚至人已经随着舞步走远了，但目光依旧透过人群的缝隙在赵一荻脸上盘旋……她感到很讨厌，终于不能忍受了。

“姐姐，姐夫，我回去了。”赵一荻索性站了起来。

“绮霞，军团长还没有来……”赵绮雪吃了一惊，急忙开口想说服赵一荻。

“我……身体有些不舒服……”赵一荻知道这么做让姐姐很为难，但是她连一秒钟都不想在这待下去了。

“……”

赵绮雪还想再说些什么，可未及她张嘴，舞场上突然荡起了一阵轻轻的骚动，人们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转向了骚动发源的地方——舞厅的入口处。赵一荻的目光也情不自禁地被吸引过去了。

只见一群穿着灰色军装的军人簇拥着一个军官走入舞厅。那个军官面带微笑，脸上棱角分明，目光炯炯有神，眉宇间凝结着一种常人所缺乏的勃发英气，英姿飒爽，气度非凡，一看就知道不是一般的凡夫俗子。赵一荻心中暗想：“莫非他就是张学良？”

“绮霞，这就是军团长，”赵绮雪附到她的耳边，悄悄说道，“你看，确实是一表人才吧！能结识他真是十分荣幸了，天津不知有多少名媛佳丽想尽办法想与他见一面而不得呢。”

听了姐姐的话，赵一荻沉默不语，心中却大不以为然。她心想，如果他整天只知拈花惹草，在脂粉堆里转来转去，那也不过是徒有其表、靠着祖荫过日子的纨绔子弟！

正在这时，一个穿着华丽入时、举止风骚妖冶的年轻女人一摇一摆地走到张学良身边，挽住他的胳膊，娇声说：“少帅，还记得我吗？”

张学良望着她搔首弄姿、故作娇媚的样子，眉头一蹙，抬手将她的胳膊轻轻推开说：“对不起，我的记性有些差劲。”

然后又对着大家说：

“今天我就顺便在这里正式声明，今后别总是少帅少帅的，请你们以后直呼我的名字，或者干脆叫我的官职也可以，但就是不要再少帅少帅的，这种称呼我不爱听！”

看到这里，赵一荻在心里暗暗赞叹了一声，情不自禁为他的表现喝彩。

这时，张学良看到了冯武越，径直走向了他们所在的这个小角落，大声和冯武越、赵绮雪打招呼。赵绮雪也站起身来，恭敬地说：“军团长，你好！”并且在桌下用脚踢了踢赵一荻，示意她快点站起来。赵一荻没想到张学良会到跟前来，心里莫名地一阵紧张，她怯怯地站了起来，脸羞得绯红，低着头只管抚弄着身上的裙带，嘴张了几下，却没能吐出一个字来。她觉得窘迫到了极致，最后竟“霍”的转身，不顾一切往门外冲去，逃也似地跑出了舞厅。

赵绮雪着急地在身后喊她，可她什么也顾不得了，只想快点离开这个尴尬之地。

这时张学良已经走到赵绮雪身边，问道：“刚才跑出去的可是令妹？”

金风玉露一相逢（4）

赵绮雪眼看着赵一荻跑了出去，已经吓昏了头，她勉强笑了笑，回答道：“正是，绮霞身体突然不舒服，刚刚离开，回家休息一下。还请军团长见谅。她年纪小，不懂事……”

“原来是这样啊，还是身体要紧，应该早点回去休息的。”张学良打断了赵绮雪的解释大度地说，但脸上却呈现出很失望的神色，语气中也流露出遗憾。

不顾一切逃离的赵一荻此时正在舞厅外面徘徊，一阵凉风吹过，才让她的头脑霎时清醒过来，她不禁担忧了起来：自己就这么贸然地跑了出来，是不是太失礼了？张学良会不会因此而不悦，又会不会给姐姐、姐夫带来什么麻烦？想到这里，她不禁有些后悔，不应该这样冲动，不管三七二十一就跑开，让姐姐和姐夫为难。再想起张学良那穿着军装的魁梧的体魄，那明朗、坚毅的脸，那乌黑的像剑一样的浓眉，那如清泉般清澈、明亮的眼睛，特别是那生气勃勃、气宇轩昂的神态，一种仰慕之情不禁油然而生，而原先的反感早就跑到了九霄云外。

就这样，张学良在精心安排的舞会上还是未能结识佳人。赵一荻在舞会上犹如穿着水晶鞋的灰姑娘一样，随着午夜十二点的钟声仓皇地离开了，只留给张学良一个曼妙的背影，让他更加向往。

但尽管赵一荻与张学良在这次舞会上失之交臂，月下老人似乎并不甘心这样一段姻缘就这么随风而去，很快，又给他们安排了一次机会。只不过，这次机会是在波涛滚滚的大海上。

人在灯火阑珊处（1）

1927年的夏天，张学良和赵一荻再次相遇了。这一次，不是在热闹喧哗的舞会上，而是在波涛汹涌的大海上。

在海风徐徐、清爽宜人的北戴河，张学良住在莲蓬山半山腰上的一幢红色瓦顶、雪白墙壁的英国式小洋楼里，凭栏远眺，可以望见一望无垠的碧海之上点点白帆似溅开的花朵。每天看晨光初起，听鸟语闻花香，或游泳，或看书，或听戏，过着远离政治纷争的生活，无忧无虑，好不消遥自在，颇有“偷得浮生半日闲”的感觉。

一天，张学良读完书闲来无事，站在窗前看海景，涛声喧嚣，波浪千叠，他远眺着大海的潮涨潮落，默默地数着那海中巨浪一次又一次地扑向岸边礁石，浪峰退回去，忽然又涌了上来，水花飞溅，碧浪奔涌，一派壮观的景象，心里不禁有种怡然自若的感觉。

北戴河那潮湿又略带有咸味的海风从敞开的纱窗吹进来，让多日不下海游泳的张学良有种跃跃欲试的冲动。于是在秘书朱光沐和侍卫官谭海等人的簇拥下来到了海边，在海中尽情畅游了一番。

忽然，轰隆隆的雷声由远及近，漫天乌云黑沉沉地压下来，天色迅速转暗，海风骤起，汹涌的海潮在呼啸的海风中顿时掀起了惊人的狂涛。几丈高的浪峰冲天而起，往日安静的沙滩上忽然被巨浪冲击得一片狼藉。张学良知道这是大海涨潮的时候，他穿上了衣服，对身边几位侍卫说：“咱们该回去了。”

“军团长，你看那边！”副官长谭海说道。

顺着谭海所指的方向张学良放眼望去。远处有几个穿泳衣的姑娘在海岸上惊恐地呼叫救人，仔细一看，波涛汹涌的海面上，有个天蓝色的影子在海浪中拼命挣扎着，一起一伏，似乎很快就要被巨浪吞没了。

那是个姑娘的身影！张学良什么也顾不得想，衣服也没有脱，就直接纵身跳进了大海里。

“军团长！军团长！”谭海和朱光沐这才意识到他们刚才犯了大错，不该让张学良在这种危险的时候跳下大海，万一张学良在海里发生不测，他们无论如何也难辞其咎！

这时，天色越来越阴沉，汹涌的黑云飞也似的漫卷而来。几道闪电如金蛇，狂舞着撕裂黑云密布的天空，阵阵雷声中，豆大的雨点从天空中落下来。不一会，又是一个霹雳，震耳欲聋。一霎间雨点连成线，哗的一声，大雨就像塌了天似地铺天盖地倾泻而下。

大海波涛汹涌，像饿极了的野兽般怒吼着将张学良吞没。张学良像浮萍一样在大海里起伏，在巨浪中变得弱不禁风。就在谭海等人担心少帅的安危、准备跳进海里进行紧急营救的时候，忽然听到远处岸上的女孩们都惊呼起来。远远的深水里露出个人头来！原来张学良从深水里泅出来了，正努力把那个穿蓝色泳衣的姑娘往岸上拽。谭海等人二话不说，直冲进了海水里，协助张学良把那昏迷不醒的少女救到岸上。还在岸上的副官们接应他们，抱起落水者，沿着海边那条沙路向最近的医院飞奔而去。

雨越下越大，海里的巨浪越来越汹涌。张学良暗自庆幸，如果刚才他不及时跳进大海里去救人，那个落水的少女现在也许早就在大海里丧生了！刚才如果不是奋力挣扎，恐怕这会儿葬身大海的不仅仅是那个姑娘，还有自己！想到这，张学良不禁有些后怕。但想到终于还是把姑娘救上来了，而且两个人都无大恙，心里才有些安慰。

人在灯火阑珊处（2）

回到别墅，谭海抱怨张学良：“军团长，您这样实在太危险了！您只要下一声命令，我们下水去救就行。您如果有什么三长两短，我们怎么向大帅交待！”

张学良笑着摇了摇头：“谁都是爹生娘养的，这种时候让谁去冒险合适？再说了，当时也顾不得这么多了，能把人救上来就行了。”

谭海等人听了，不禁肃然起敬。

“姑娘的情况怎么样了？”张学良关切地询问。

“已经找到她的家人了，现在正在家中治疗，虽然还没有醒，但医生说没有什么大碍，只要多休养一下就好。”谭海把从其他副官那传递过来的消息转告张学良。

“哦，没有大碍？那就好。”闻听姑娘已经没事，张学良才放下心来。

说着说着，张学良突然打了个喷嚏。

“您看！冻感冒了吧！我就说您不应该亲自下水……”谭海又开始抱怨了……

当时张学良怎么也不会想到，他所救的这个落水姑娘正是他在天津心仪已久却无缘相识的赵一荻。因为天津的夏天十分酷热，赵一荻便随着家人一起来到了北戴河避暑，却没想到差点在这里丧了命。

“绮霞！绮霞！”母亲看到她苍白的脸庞不禁痛哭失声，“要是你有个好歹，我也陪你去！”

“本来是高高兴兴地去游泳，怎么会弄成现在这个样子！唉！”父亲看到爱女昏迷不醒的样子也唉声叹气起来。

赵一荻却毫无意识，像是熟睡了一样静静躺在病床上。当她睁开眼睛看到阳光透过窗纱投射到自己身上时，已经是第二天了。她的头昏昏沉沉的，看到父母熟悉的面庞，她不禁怀疑昨天的一切只是做了一个噩梦，那是她有生以来做的最可怕的噩梦。在梦里她好像走进了一个十八层地狱，在那深渊般的大海里接连呛了几口水，呛得她像吃了黄连一样满口苦涩，五脏六腑都翻腾起来，恶心欲呕。在溺水的那一刻她只觉得浑身失去了重心，一头向大海深处扎下去、扎下去……仿佛跌进了无底的深渊……

“绮霞，你终于醒过来了！”

正在身边守候着她的父母一看她睁开了眼睛，高兴地喊了起来。话未完，母亲已是热泪盈眶，而一向刚强的父亲眼圈也是红红的。两个人都是面容憔悴、神色疲惫，因为担心女儿的安危，他们一夜未合眼，一直寸步不离地守在她的床边，祈祷她能够渡过这个生死关头。

赵一荻这才相信自己确实是在鬼门关转了一遭，逃过了一劫。

“姆妈，不要担心，我这不是好好的吗？”赵一荻安慰着母亲，挣扎着想要起来，却感觉浑身虚脱无力，昨天的拼死挣扎已经耗尽了她的体力。

“快躺下！你身子虚，要好好休息！”父亲赶紧按住她，不让她再消耗力气。

“这是怎么回事呢？是谁救了我啊？”这是她最为关心的问题。赵一荻想，在那么险恶的环境下有人肯舍身相救，对于自己来说，不啻于再造之恩。一定要找到恩人，好好答谢一番。

母亲含泪说：“是张……”

“绮霞，你先好好休息，这些等你身体恢复了再说。”父亲突然打断了母亲的话。

“可是……”

人在灯火阑珊处（3）

“放心吧！爹会替你好好答谢人家的，你就别操心了，你现在只要好好养病，爹可不希望你老是这么虚弱的样子。”父亲轻轻拍了拍她的手，打断了她的话。他似乎对赵一荻的救命恩人有些隐讳，并不想让赵一荻知道她的救命恩人是谁。

赵一荻心生疑惑，但是父亲既然如此说，她也不好一直追问，只能暂时埋下自己的疑惑，把心思放在了养病上。

她原本身体底子好，再加上母亲的细心调养，没过多长时间就恢复了大半了。

一日中午，那天和她一起游泳的女伴们来探望她。俗话说，三个女人一台戏，这么多女孩子在一起，赵家的小别墅就更别提有多热闹了。

“哎呀，Edith，你那天可真是把我们吓坏了！那么大的浪头就那么劈头打来，一会就把你给淹没了。我们都想，完了，这可怎么办啊……”一个女伴心有余悸地说。

“是啊，你也知道，我们几个都不太会游泳，只能在岸上大喊大叫，幸亏少帅张学良……”

“谁？”听到这，赵一荻突然打断女伴们的叽叽喳喳。

“少帅张学良啊。Edith，难道你还不知道是少帅张学良救了你吗？没有人告诉你吗？”

“他啊，别提有多勇敢了，眉头都不皱一下就跳进了海里，要是没有他啊，这会儿你还不知道在哪呢。”

“是啊，早就听说张学良少帅英俊潇洒，风流倜傥，气度非凡，那天一见，呀，果然是非寻常人能比，真是英雄救美啊，Edith，你可太幸运了……”

赵一荻愣住了，原来如此，怪不得父亲不愿意告诉她，可是，这世界上会有这么巧的事情吗？她实在不敢相信。

等女伴们散去，她怀着满腹的疑惑马上打电话给姐姐赵绮雪，想证实这个消息。

“是啊，军团长就是你的救命恩人啊！绮霞，难道你还不知道？”赵绮雪很吃惊，小妹居然还不知道是张学良救了她。

“爹不肯告诉我……”

“爹就是这样……，再怎么说，军团长也救了你一命，俗话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咱们说什么也应该感谢一下人家。我看啊，正好，军团长现在也在北戴河，你就登门去表示一下谢意吧。”赵绮雪一听，立刻帮她出谋划策。

“可是……”

“哎呀，你就不要犹豫了，滴水之恩还当涌泉相报，更何况是救命之恩呢。人家那么奋不顾身地救你，现在听说还得了重感冒，你说你不应该去探望一下吗？”

……

放下电话，赵一荻不禁心潮起伏，陷入了矛盾的思绪中……

命运的奥妙也许正在于此。注定会有故事发生的两个人，也许无论如何也不会错过，冥冥之中有一条红线，早已悄悄地把他们绑在了一起。

有一种爱情，是于千万人之中遇见你所遇见的人，于千万年之中，时间的无涯的荒野里，没有早一步，也没有晚一步，刚巧赶上了。

有一种爱情叫“死生契阔，与子成悦；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有一种爱情，是两个人的相濡以沫，直到生命的尽头。

从此，这一段爱情开始了征程。

问世间情为何物（1）

赵一荻仿佛突然间感应到了冥冥之中的某种召唤，这盘命运的局她就这么迷迷糊糊毫不知情地一头撞了进去，却并不知道缘定三生正是由此时起。她只是沿着命运的指引一步步地向前走，一直走到命中注定的那个人身边。她是身不由己却又心甘情愿的。

“怎么偏偏是他呢？”赵一荻自从得知了在那紧要的关头竟然是张学良奋不顾身地救了她，心里就怎么也平静不下来。虽说只是巧合，却仍然让她心潮澎湃。

“我该怎么办呢？”好友朱湄筠来探望她的时候，赵一荻忍不住向她吐露了心中的苦恼。

“Edith，依我看，不管怎么样，你都应该先去当面感谢一下张将军，毕竟这救命之恩非同一般。若不是他出手相救，你这会儿早到阎王爷那报到去了！”朱湄筠快言快语地说。

“我当然也是这么想的，可是……”赵一荻欲言又止。她眼前浮现出父亲那张严厉的面孔，他甚至都不愿意告诉女儿是谁救了她，又怎么能容许她一个姑娘家登门拜谢呢？

朱湄筠看出了她的心思：“你还犹豫什么呢？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这可是自古以来就有的礼数，就是你父亲知道了，相信也不会责备你。你若不去，张将军还以为你是个不懂礼数的人，你岂不是被冤枉了？更何况，你对他的那些偏见都是道听途说的，趁这个机会正好可以看看张将军究竟是怎样一个人，不是一举两得吗？”

“好吧！湄筠，你说得对，我的确应该去拜见张将军，向他当面致谢，我这条命还是他从鬼门关给拉回来的，我还害怕什么呢。”赵一荻猛地抬起头来，终于下定了决心：“只是，你一定要替我保密，可千万不能让我父母知道。”

“这还需要你叮嘱吗？你还不相信我？”朱湄筠忽而神秘地一笑，“Edith，那少帅张学良张可是青年才俊，人中龙凤，许多女孩子都很仰慕他的！你可不要被他迷倒啊！唉，我真羡慕你有这样的机会啊！”

“我就知道你没安好心！”赵一荻佯装嗔怪于她，可不知为什么一颗心却突然跳了起来，脸上也泛起了桃红。

隔了几天，赵一荻的身体恢复得差不多了，朱湄筠就又来拜访，佣人刚把她让进门，还未等进客厅，这个朱五小姐就放开嗓门大喊：“Edith，我听说今天山下有庙会，很是热闹，你陪我去逛逛吧！”

赵一荻连声应着。她母亲听见了，也走了出来。

“伯母好！”朱湄筠一边向赵一荻挤挤眼，一边落落大方地给赵伯母道安。

“你们今天是要出门去吗？”母亲笑着问。

“是啊！姆妈，我在家养病都好长时间了，再不出去转转我就快憋闷死了！”赵一荻有些撒娇地说。

“也是，年轻人本来就不耐烦在屋子里待着，”母亲慈爱地点点头，但过了一会儿又担忧地问，“你的身体吃得消吗？要不要派个人跟着你们？你们两个姑娘家，有什么事也能照应一下。”

赵一荻心中一惊，朱湄筠见此情景，立刻说：“不用不用，伯母，我们只是散散步，聊聊天，一会儿就回来。我会好好照顾她的，您就放心吧！”

母亲这才稍微放下了心。走出别墅，两个人都松了一口气，朱湄筠调皮地吐了吐舌头：“终于蒙混过关了，Edith，你可要好好谢谢我啊，为了你我可是连性命都不顾了！”

“瞧你说的，这对你来说不过是小菜一碟嘛，不过，我可真得谢谢你，要是我一个人，姆妈肯定不会让我出门。”

“我开个玩笑嘛，要真说为你连性命都不顾的，还是那位做好事不留名的张将军。你今天可一定要好好谢谢他。我们走吧！”

原来，赵一荻决定登门拜谢张学良的救命之恩，担心父母不许，就和朱湄筠合伙演了这场戏。

问世间情为何物（2）

北戴河的海水此起彼伏地澎湃着，浪花泛起雪白的泡沫，海边有许多人在嬉戏着，欢笑着，然而赵一荻却情不自禁地想起了那个噩梦般的下午。她差一点就葬身在这波涛汹涌的大海里，假如没有张学良拼死相救，自己就再也没有机会看到人世间的美景了，更没有机会再去一一体察人生的酸甜苦辣了。生命原来是这样的脆弱，她不禁轻轻叹息了起来。

她眼前又浮现出在舞会上见到的张学良的身影，自从赵一荻得知将她从死神那里拉回来的人竟然就是自己想见却又不敢见的张学良后，她的脑海里就总是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他的影子，每每想起他，胸间一颗芳心就怦怦地狂跳不止。

在莲蓬山的半山腰，她们找到了那幢红色瓦顶、雪白墙壁的英国式小洋楼。小楼前的绿荫里，隐隐约约地闪动着几位荷枪侍卫的身影，赵一荻远远观望着，却迟疑着不敢走上前去。朱湄筠看到她犹疑的样子，就伏在她耳边说：“Edith，既然已经到了这里，就不要打退堂鼓了！”

“我知道，可是，”赵一荻有些紧张地说，“湄筠，我这样做会不会有些唐突，我还曾经在舞会上提前退场，很不给他面子，张将军会不会对我有怨言？”

“Edith，你本来聪明过人，怎么现在反而糊涂起来了呢？你说的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张将军恐怕早忘到脑后了。再说，即使他还记得，又怎么会耿耿于怀呢？男人嘛，总要有些度量，更何况他还是成大事的男子汉大丈夫呢！去吧！”

听闻此言，赵一荻心中终于拿定了主意，她点点头，向着小楼走去，朱湄筠在身后笑着对她说：“Edith，祝你好运啊！”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

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

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

……　……

这天，张学良正躺在床上诵读李白的《将进酒》，心头一阵快意。自从在北戴河救了赵一荻之后，他就患上了重感冒，到现在也一直没有痊愈，只好遵医嘱卧床静养。闲来无事就翻翻书，兴致来了就诵读一段，倒也逍遥自在。

这次他来北戴河，并没有告知任何人，几乎与外界隔断了音讯。甚至一些达官贵人在打听到张学良来此避暑后，千方百计地想要来拜访他，也大多难以入其门。所以他虽在病中，倒也清静，没有往日那种门庭若市、人来人往的热闹喧杂，张学良充分享受着难得的安宁。

书房外传来了轻轻的脚步声，把张学良从李白的诗境中拉了回来。

是秘书朱光沐：“军团长，有位姑娘前来拜访。”

“我不是说过谁也不接待的吗？朱秘书，难道你忘了？”听说有人来拜访，张学良马上不耐烦地说。

“可是这个人我怕就这么送走了，您会怪罪我。”

“哦？什么人这么大来头，让你朱秘书连我的吩咐都不听了？我倒是好奇了！”张学良有些愠怒。

问世间情为何物（3）

“是您上次在海里救下的那一位，她说想当面向您致谢。”朱光沐向前一步，恭敬地说。

“朱秘书，你是不是忙糊涂了？你代我见见那位姑娘就是了，又何必一定让她见我呢？至于致谢，那就算了。在那种情形下，只要有点血性的汉子都会舍身相救，更何况我还是一名军人？”

朱光沐见张学良向他挥了挥手，似乎对见那位姑娘不感兴趣，急忙上前进言：“军团长，您还是亲自见她的好。其实，早在半年前您就想见她了，这次她不请自来，又怎么能够拒之门外呢？”

“这是从何说起？半年前我还在天津，又怎么会和她有什么瓜葛呢？”张学良更是迷惑不解了。

朱光沐笑笑：“军团长真是贵人多忘事。今年春天，您还在天津利顺德大饭店为这个姑娘特意举办过一次舞会。”

“是她？”张学良眼前一亮，不禁浮现出一位明眸皓齿、巧笑嫣然的少女的倩影。“这么说，那天在大海里被我救上来的姑娘就是冯武越的妻妹？如果真有那么巧的事，可就应了那句‘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的古语了！”

张学良精神一振，马上将睡袍脱掉，换上一身笔挺的灰色军装，站在窗前那片灿烂的阳光里，又对着一架落地衣镜认真地照了一照，忽然对着呆立门旁的朱光沐吩咐道：“朱光沐，你还在那里愣着干什么？还不先去招呼一下赵四小姐？”朱光沐看到少帅有些紧张的样子，不禁偷偷笑了起来。听到张学良的吩咐，赶紧应了一声，忙不迭地跑出门去。

穿戴完毕，张学良大步流星地往客厅走去，在门口却突然放慢了脚步，再次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所谓“近乡情怯”也不过如此吧。

客厅里，明媚的阳光静静地洒在赵一荻略显憔悴的脸上。此时，她正目不转睛地看着窗外，似乎入了神，全然没有注意到已经站在门口的张学良。朱光沐正要走上前去，张学良悄悄对他做了一个手势，阻止了他。

他细细地端详着不远处那个女子：那张艳若桃花的脸上洒满红晕，愈发显出少女的娇羞。长长的睫毛悄悄颤动着，嘴唇像花瓣一样微微开启，似乎欲语还休……赵一荻今天还是淡妆素裹，还是秉持着她在衣着上一贯的随意作风。但她越是这么随意，越是这么淡然，越让人感叹她那天生丽质的纯真之美，这种美给人的诱惑力又是那种经过刻意修饰的美所望尘莫及的。她身穿一件雪白的旗袍，白底旗袍上浅浅地绣着几朵蓝色小花，那是她最喜欢的二月兰。脚上穿一双黑亮的高跟皮鞋。正是由于这黑白分明的装扮，才将她那本来清丽娇柔的气质活脱脱地显露无余。

张学良无法不被被眼前的女子吸引。以前只是在《北洋画报》的封面上看到赵一荻的照片，就已经对她一见钟情，现在她就那么活生生地站在面前，如一株夏日的初荷，那么清新，那么脱俗，又如暗夜中的一株白莲，遗世独立，纤尘不染，心中更是赞叹不已。

赵一荻正对着窗外嬉戏的两只小鸟看得入迷，忽听门外一声轻轻的咳嗽。她猛地惊醒，抬头一看，先进来的是那位姓朱的秘书，他身后跟进来的是位高大英武的军人。赵一荻的心顿时怦怦狂跳起来，她知道朱光沐身后的青年军官就是她的救命恩人张学良！张学良绝不像赵一荻从前听人传说的那么轻狂，那么趾高气扬，他在陌生姑娘面显得持重而严峻，浑身上下有种说不出的英武和潇洒。特别是张学良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睛让初见他的人都会感受到一种超人的睿智。军人的气质与文人的儒雅他都能集于一身。军中儒将的张少帅与赵一荻从前在父亲的批判中听到的张学良有着本质的不同。

问世间情为何物（4）

赵一荻赶忙站起身来，仓皇地说：“张将军，我失礼了！”

就在赵一荻不知所措的时候，张学良向前一步，说：“您就是四小姐吧？”

“是的，我是……赵绮霞，”她怯怯地吐出心底的声音，不知为什么在张学良的注视下，她粉嫩的两腮上羞涩的红晕更深了，如江畔落日的余霞，一直红到了耳畔，“不过您可以叫我Edith。”

“Edith，这个名字好听，真是人如其名。”张学良由衷地赞叹道。

“您过奖了。”赵一荻还是有些羞赧。

“刚才，四小姐莫非入定了？”张学良爽朗地一笑，打趣她道。

“真让您见笑了……”赵一荻脸更红了，害羞地低下头。

最是那一低头的温柔，张学良看得有些痴了。更是不忍再为难她，赶紧让朱光沐上茶，缓和一下尴尬的气氛。

“真没想到，世上的事情居然会这么巧。”张学良亲自给赵一荻倒茶，“那天在海边，我哪会知道落水的姑娘会是你？当时我见你在深水里挣扎，一会儿就不见了踪影，暴雨又马上就要来了，就顾不得多想，一头扎了进去，万没想到救上来的竟会是赵绮雪的四妹！”

“我今天就是特意来向张将军致谢的，当时若不是您舍身相救，我恐怕早就葬身大海了。”再一次回想当时的可怕场景，赵一荻不禁后怕不已，对张学良更是充满了感激。

“四小姐太客气了，有什么可谢的！那天就是别人见了，也会跳进水里救你的。我是个军人，又怎么能袖手旁观呢？”张学良豪放地笑道，“说起来倒真是有意思，四小姐想必不会忘记吧，今年春天我就曾慕名想结识你，只可惜没有见到你的真容。没想到这次我们居然在大海里见面了！”

“张将军，这件事说来惭愧，都是我不懂事，辜负了张将军的一片好意，您该不会怪罪我吧？”赵一荻听张学良提起了舞会的旧事，心里不免有些忐忑不安。

张学良哈哈大笑：“还没有哪个女孩子拒绝过我的邀请呢，你可是第一个！”

“想必给您留下了不好的印象吧？”

“哪里！”张学良大手一挥，仿佛要驱散两人之间的不快似的：“四小姐，你多虑了。你可是让我刮目相看啊！这些年来，由于我经常出入交际场，见过的轻薄女子简直数不胜数。可敢驳我张汉卿的面子的只有你！我为什么要责怪你呢，这恰好说明你人品的可贵啊！正是从你那天敢于退场这件事上，我才对你真正有了一些了解。你和一般的女孩子不同，你是个既有主见又有骨气的女孩。四小姐，所以，我对你倒是充满了敬仰和好感。”

“是吗？”赵一荻万万没有想到，当初她在天津仓皇离开舞场，非但没让年轻气盛的张学良心生不快，反而引起了他对自己的格外好感。她的心里顿时涌起了一股感激与敬畏交织的情愫。赵一荻这才感到张学良绝非寻常的军阀子弟。他不但有让人羡慕的地位和家世，同时也有着让她敬重不已的学识和人品。这与她以前所了解到的张学良是截然不同的，到底哪一个才是真正的他呢？

“四小姐，你该不会对我也有偏见吧？”张学良为赵一荻续茶，似乎看穿了她的心事，“在很多人眼里，我是纨绔子弟，借助父亲的权势才得到了现在的地位。不错，我有个看起来很显赫的家庭，似乎什么名啊、利啊都是不费吹灰之力就能轻易得到的。但是我并不这样认为！青年人应该有自己的理想，而自己的理想要靠自己的努力来实现，靠老子吃饭不算好汉！”

问世间情为何物（5）

赵一荻一怔。刚来时她甚至想，像张学良这样出身显赫家族的人物，一定会在她面前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阔少姿态，将她拒于千里之外。实际上，在她所接触的一些世家子弟中也确实不乏这种人。但是张学良却是和他们完全不同的。当她真和张学良坐在一起时，才意外地发现大名鼎鼎的张学良言谈举止竟是那么平易近人。而且，初次见面就和自己聊起了家事。赵一荻的心更加倾向于他，说：“其实我们也算早就相识了。我从姐姐、姐夫那里听说过您的事情，也不断从外国报刊上见到对您的评论。因此，一见您就觉得亲切，没有距离感。”其实，赵一荻最早知道张学良是从父亲那儿，当然，这些是不便告诉他的。

张学良听赵一荻这么说，心里才稍稍有些安慰，多少年来，因为他的家世，许多人都误解了他，他并不希望赵一荻也这么想。

“张将军，我记得以前曾看过一张报纸，说您儿时的梦想是当一名悬壶济世的医生，是这样的吗？”赵一荻好奇地问。

“是啊，确有此事，只可惜造化弄人啊！”张学良心中惊叹她阅读之广，眼光之犀利，但他的表情却突然凝重了起来，“这件事可是说来话长啊，四小姐，以后有时间的话，我再详细地和你讲讲其中缘由吧！”

赵一荻不明白张学良为什么欲言又止，她猜想也许与他的家庭有关，就不好继续问下去。她从张学良的话里分明听出了邀请她再次造访的意思，心中不禁不平静了起来，脸上也泛起了一抹羞红。

……

这天下午，在那间阳光充足的客厅里，他们像老朋友一样聊了很多，相谈甚欢。赵一荻从小受父亲影响对张学良形成的偏见也随着这次交谈而一扫而空，相反，少女的心开始有一些新的情愫萌生。而张学良也对赵一荻有了更深的了解，对她更加倾心。

知我意，感君怜，此情应问天。两颗心跨越一切距离，向着彼此走去。

问世间情为何物，两颗心的碰撞就这样产生了火花，在以后的岁月里，爱不断萌生，直至生死相许。

相见时难别亦难（1）

院子里不知何时点亮了灯火，淡黄的朦胧的光试图照进这昏暗的房间，却只能徘徊在高高的窗子边缘低低叹息。天边缓缓升起的满月微笑地安抚它，带给那个房间清冽的银色的月光。

“四小姐，去年冬天我在天津的时候，你大姐赵绮雪就曾经对你赞不绝口，说你琴棋书画无所不通，尤其夸奖你在围棋上造诣颇深，今日不妨一比高下，你看可好？”

“张将军见笑了，我不过略知一二，哪里敢和张将军比？不过既然张将军相邀，我就只好献丑了。”赵一荻笑着说，“不过，我执黑子，张将军执白子，如何？”

“四小姐太客气了！好吧，只要你肯赐教就行！”

说话间，已摆开棋局，展开黑白交锋，棋子与棋盘的清脆碰撞声和窗外嘶鸣的蝉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曲动听的合鸣。两个人都全神贯注于面前的棋盘。赵一荻屏住呼吸，在寻找着张学良的破绽。张学良淡然一笑，“啪”的一声放下一枚白子，赵一荻转而陷入了苦思，修长的手指间夹的一枚黑子迟迟无法落下。

许久，赵一荻看了看棋盘，终于不甘心地垂下了眼睑：“张将军果然厉害，这局我认输了！”说着，随手把指尖的黑子握入手心。

“哈哈，四小姐大意了，这局本该你赢才是。”张学良爽朗地笑着：“你看，这里！”

赵一荻低下头去，果然，在张学良所指之处确有一处细微的破绽，而她却没有察觉。她心悦诚服地赞叹道:“真是一记妙招！若非棋力高深，又怎能注意得到？张将军我可是甘拜下风了！”

“四小姐太过谦虚！若不是你有意相让，我怎么会赢？”两个人相视一笑，顿生棋逢对手惺惺相惜之感。

自从那次来向张学良致谢后，赵一荻就经常偷偷溜到这座以前视为禁地的别墅里来，在她的心里，这幢小楼有一种特别的魅力总是吸引着她的脚步。

张学良和赵一荻都酷爱下棋，因此，每次见面必先杀上几局方才罢休。

过足了棋瘾后，两个人就海阔天空地聊天。张学良和赵一荻都受过西式教育，因此有很多共同爱好，聊天的时候也有共同语言。而且由于赵一荻与当时一般女孩不同，她思想开通，关心时局变化，喜欢探讨国家的前途、人类的命运，和张学良在很多问题上都能进行交流，这让张学良不由得对她刮目相看，并且引为红颜知己。

“四小姐，你名绮霞，想必是出生于朝霞满天的清晨了？”一次闲聊时，张学良颇有兴味地问道。

“正是，”赵一荻笑着点了点头，“张将军，你的名字的来历我实在猜不出，还请张将军解释一二。”

“哈哈！我的名字可是说来话长了。”张学良爽朗地大笑起来，“西汉有个开国元勋叫张良，是刘邦的左右手，辅佐他打下了天下。学良就是要我学习张良，张良是汉朝大臣，臣者，卿也，因此，又取字为汉卿，我父亲对这个名字非常满意，因为他对我的期望很高，他希望我也能像张良一样成为国家栋梁，将来能够成就一番惊天地、泣鬼神的事业。”

“为人父母者也许都有这样的一番苦心吧。”赵一荻非常理解地点点头。

“其实我还有个小名，你肯定想不到是什么。”张学良故意卖了个关子。

“哦？”赵一荻打趣地说，“总不至于叫狗剩子吧？”

“差不多，差不多！”张学良摆了摆手，大笑起来。

相见时难别亦难（2）

原来，张学良小的时候体质孱弱，多病多灾，张作霖爱子心切，就请了个算命先生给他批“八字”，看看儿子的命相究竟如何。算命先生问得张学良的生辰八字，掐指盘算，一阵念念有词之后说：“这位公子大富大贵，将来必定高官得做，骏马得骑，荣华富贵，享受不尽。”在一旁紧张期待着的张作霖听到此话顿时喜上眉梢，正想把酬金奉上，“不过——”算命先生突然话锋一转，皱着眉说，“这位公子的命太硬，恐怕要克爹克娘克兄弟。”张作霖大惊，忙问：“有法子破吗？”算命先生沉吟了好半天又掐算了一阵才说：“法子倒是有，不过，公子要到庙里跳墙，拜寄给和尚，还要换个名字，这样才能消灾解祸。”张作霖听说有救，这才如释重负，重谢了算命先生。

为了给儿子破灾，张作霖特地选了一个黄道吉日，让人挑上干鲜果品，带上香烛，抱着张学良来到八角台镇南的庙里。在去庙里的路上听见村里有人在叫“小六子”。按当时的迷信说法，拜寄时听到别人叫的第一个名字取来做小名可以逢凶化吉。张作霖一听这个名字就乐了，连连说：“小六子，好！小六子就是‘小留子’，我这宝贝儿子算是留住了！”从此以后，张学良就叫“小六子”了。

“这名字的确有趣！”听完，赵一荻也情不自禁地笑了起来，然后有些感慨地说，“看来你父亲对你真是爱护有加，而且寄予厚望。”

“是啊！兄弟姐妹几个里，我父亲对我最好。其实，也许没有人能够理解我和我父亲的关系。四小姐，你也许不知道，就在我出生的那天，我父亲头一次打了个胜仗。说来也奇怪，就是从那个时候起，他就开始发达了。所以在我父亲看来，我就是上天给他的吉兆，是个贵人，因此视我为掌上明珠，宠爱有加。”张学良出神地望着远处大海上的一抹帆影，思绪似乎飞回了遥远的童年。

“他虽然是绿林出身，却并不卤莽，是个见识不凡的人物。他常常悔恨自己年轻时没上几年学，以至于现在治理军队总是力不从心，因此他把全部希望都寄托在我身上，下决心把我培养成文武双全的接班人。”

听到张学良说起他的父亲，赵一荻顿时沉默了，她感到张学良说的话难以接受，这与从小就在她心灵深处留下的固有印象恰好形成了强烈的反差。张学良见赵一荻沉默不语，忽然转了个话题，说：“你也许对我父亲很反感，我不强求你因为结识了我，就改变对他的看法。绮霞，我给你讲一个故事吧，也许你听了就知道我父亲其实并不像外界所说的那样。有一次，我父亲过生日，日本政界的几个官员来拜寿。席间，他们就说，听闻我父亲书法不错，想求一幅墨宝。我父亲其实是个大老粗，哪里会什么书法，但他还是欣然应允了。于是他就为那几个日本人写了一幅字，最后落款的时候，他写道：张作霖手黑。在一旁的秘书看到了，就不停地给他使眼色，但我父亲却浑然不觉。这件事传到外界，人们就纷纷嘲弄我父亲，说他大字不识一个，是个白字先生。”

赵一荻出神地听着，却不知道张学良意在何处。张学良仿佛看透了她疑惑的眼神，就接着讲：“后来，秘书看到我父亲还没有领会他的意思，就伏在我父亲耳边上悄悄对他说‘墨’字写错了，底下少了一个土。我父亲听了，就大声说：‘你懂什么？对日本人，就要寸土必争！’那几个日本人当时就目瞪口呆，灰溜溜地走了。”

相见时难别亦难（3）

窗外，海浪拍打着礁石，发出震耳欲聋的喧响。天色越来越昏暗了。赵一荻默然无语，这个故事让她对张作霖有了新的认识，也许，有的事情他确实做错了，但是只要他还有着基本的民族自尊心，就总能坚持一些必须要坚持的原则。她从感情上多么希望张学良说一些他父亲的正直和质朴。因为这样一来，也许可以缓解一下她对张作霖的反感，也不至于使张作霖继续成为横亘在她和张学良之间的一堵无形的墙。

“张将军，据说你最初是想当一名医生，是这样的吗？”赵一荻忽然想起她在报纸上曾经看到过的张学良的访谈录，那上面说起他从小的志向是当一名治病救人的医生，可最后却成为军人。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她曾问过这一问题，现在又重新提起。

“确有此事，但是我父亲坚决不同意，无奈，我只好放弃了自己的理想，顺从了他的安排。”张学良的眉头紧蹙了起来。那并不是一段令人愉快的往事。

张学良有个朋友是南满洲医科大学的学生，两个人脾气颇为相投，常常在一起喝茶聊天，耳濡目染，他对医生职业便心生敬慕，也希望以后能成为一个医生，悬壶济世。可是父亲一心想让他继承自己的军阀事业，怎么会同意他学医呢？于是百般阻挠。张学良无计可施，就暗暗下定了决心，打算离家出走，逃往美国，进美国的大学学医。他买好了车船票，又与美国的朋友联系妥当，万事俱备，但又有了犹豫，他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朋友陈英，陈英先是责备他太不懂事了：“你父亲不是希望你成为军人吗？你这样做，你父亲肯定会难过的。”接着又给他出主意：“我教给你一个好办法，你向你父亲撒个谎，就说到美国去读军校，你父亲肯定会赞成的。到了美国，你想干什么都没关系了。”听了朋友的话，张学良又考虑了很久，“父母在，不远游”的古训也束缚了他，父亲早已为他选择了军旅之路，而且寄予厚望，最终张学良还是屈从了父命，放弃了自己认定的“救人”职业，走上了行伍生涯。

“你就这样屈服了吗？”赵一荻说出了自己的疑惑，她觉得张学良并不是这么容易顺从别人的人，即使那个人是他的父亲。

“不，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我一直不能原谅他。我试图反抗，我拒绝他对我的任何安排，因为我痛恨我的一切都是由他来安排的！”张学良有些激动地说，“我的这些所作所为让父亲很伤心。那时我还小，不能够理解他的良苦用心。而现在，随着年龄的增长，我渐渐懂得了他的苦心，也开始弥补因为自己年轻时候的不懂事而给他造成的伤害。”

“做父母的总是希望为自己的子女多做一些事情，让他们的人生道路能够平坦一些。可怜天下父母心啊！”赵一荻想起了自己的父亲，自己与张学良来往的事情一直是瞒着家里的，若是让对张作霖极为愤恨的父亲知道了，他一定会大发雷霆。

这样坦诚的谈话让他们互相更加了解，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也在不知不觉间缩短了。此后，赵一荻经常来拜访张学良，他们一起下棋，到大海里游泳，或者在书房里畅谈、读书，有时张学良还会在他的别墅里设下便宴，请赵一荻光临。每当这个时候，赵一荻都十分高兴，心中所有的烦恼都会全然忘却，连眼角眉梢都带着笑意。

“张将军，真看不出来，你一个军人居然也会用英文写诗？”

一天下午，赵一荻急匆匆地闯进张学良的书房，手里还拿着一本新一期的《北洋画报》，是大姐夫冯武越从天津寄给她的。

相见时难别亦难（4）

张学良有些不好意思地去夺她手里的画册，说：“让你见笑了！我哪会做诗？这都是让你姐夫给逼的。谁让我俩是从小玩到大的好朋友呢？那英文诗本来说好要化名毅庵来发表的，谁知道冯武越这家伙还是用了汉卿这个名字。”

赵一荻笑说：“就应该用真名！让人们知道你是个文韬武略的将军，总比让人说你是草包司令好！”

“也是，这么说我还要感谢他了。可是在你面前就是班门弄斧了，你大概忘记了，那次我在海边背诵一首雪莱的诗时，想不到你却听出了问题，还为我纠正过一个读音不准的英语单词呢。从这个意义上说，你是我的一字之师！”说到这，张学良突然想起了什么，“绮霞，我有两个请求，不知你是否准许？”

赵一荻猛然间听到他直呼自己的乳名，颇有一番亲昵的滋味，不禁心神荡漾起来，但大家闺秀的修养迫使她镇定下心来，平静地说：“张将军但讲无妨。”

“这一呢，是咱们以后能不能改一下称呼，‘张将军’、‘四小姐’的太过客气！不妨直呼名字，倒没那么生分，你看如何？”

“既然张将军……不，汉卿，你是这么想的，那我就不如遵命了！”赵一荻笑着说。

“好！果然爽快！这二呢，就是不情之请了，绮霞，你是‘中西女中’的学生，又是英语方面的翘楚。既然我们能在北戴河结识，就是缘分，你何不利用避暑的时间给我当一回英语教师呢？”

赵一荻连忙摆手，说道：“那我可不敢当。我在‘中西女中’还没毕业，又怎么敢在你这大将军的面前班门弄斧，岂不是要让人笑话我不知天高地厚？”

张学良摇了摇头：“绮霞，你此言差矣。你的英语成绩优秀我早就听你大姐说起过，请你来教我只能说是大材小用。可是既然我那么真诚地想学习英语，你为何不成全我的求知欲望，趁着闲暇时间教一教我？”

“可是……”赵一荻为难地皱着眉头，她感到自己确实担不起这个重担，还想拒绝，希望张学良另请高明。

“你就不要推辞了，绮霞，无论如何，我就认你做老师了！”张学良看到赵一荻还是不肯，着急地说。

赵一荻抬起头来，看到他眼睛里投射过来的灼热的光芒，不禁心中一动，只好答应了他：“但是我可有一个要求，我是第一次做老师，你这个学生可不许欺负老师，要听我的话！”

“我一定听老师的话！”张学良喜出望外，“啪”地一声给赵一荻敬了一个军礼。

赵一荻看到他严肃而恭敬的样子，不禁莞尔一笑，张学良也哈哈大笑起来。

从此，赵一荻就经常来到海边，伴着浪花拍岸的声音为张学良补习英语。日子一天天过去，两个人在这样的朝夕相处中渐渐了解了彼此，也渐渐走进了彼此的心里。

赵一荻是一个不平凡的女性，她有着那些只懂得装扮自己的女人所不曾有的思想；她平时不施粉黛，却透出女性的自然美；她并不守旧，言语中常常流露出强烈的忧国忧民的感慨。赵一荻的这些美德是一般的少女所不具有的，张学良从内心深处对她产生了强烈的爱慕之情。

这天晚上，一弯淡淡的新月悄然从树梢升起，海岸边的城市万家灯火，海面波光粼粼，与满天的星星相映成辉。大海宛若一片镶嵌在灰褐色天幕下的深蓝色宝石那么恬静。

相见时难别亦难（5）

赵一荻像往常一样来到那片静悄悄的海域，夜色朦胧的海边静静伫立着一个挺拔的身影。她远远地注视着那个伟岸的背影，心中某个角落突然温暖了起来。片刻，张学良回转身来，将热切的目光投向赵一荻，两人谁都不说话，在多日的接触中，他们彼此已经有了深深的默契。见面时不会再像从前那样客套和拘谨，彼此可以用眼睛交流各自的感情。

突然，张学良的目光被赵一荻胸前的一个鸡心形的饰物吸引住了，它造型优美、玲珑剔透，犹如一颗灿烂的宝石令人欣羡。

“绮霞，你佩戴的是什么好东西？可否让我看一看？”张学良好奇地问赵一荻。

“不，不行。”原以为赵一荻会很爽快地取下来让他欣赏一下，谁知道赵一荻却立刻拒绝了，很奇怪的是，她的脸上竟然现出了朵朵羞涩的红云。

“呀，你这么珍惜它，看来那是你的宝贝了，到底是什么样的宝贝连让我看一下都不舍得？”张学良看到她那含羞带笑的样子心中不禁一动，却又打趣她说。

“这对于我是很重要的，所以一般是不能示人的。”赵一荻认真地说，好像里面藏着什么秘密一样。她亮闪闪的眸子里散发着灼人的光芒。

“好吧，既然如此，我也不强求于你，你就自己好好收藏着吧！”张学良故作不感兴趣地说，心里却在暗自盘算着。

赵一荻见他没有继续追问下去，悄悄松了一口气，提到嗓子眼的心终于又落回到了原处，却不知道，这一切都落在了张学良的眼里，让他对那个鸡心饰物越发好奇了。

后来，由于赵一荻的偶然疏忽，张学良终于得到了这个饰物，他不看则已，看了不禁喜出望外，原来这个鸡心饰物是空心的，打开看时，里面端端正正镶嵌着的并非它物，而是张学良的一张小照片！上面还用很秀丽的小字写着“真爱我者是他”！张学良的心顿时像在蜜糖里浸过一样，每个细胞都透着浓浓的甜意。

北戴河的夏季如此清爽宜人，两个年轻人的感情是如此甜美，然而时间的流逝并不因此而停止，在大海的潮起潮落中，盛夏将尽。

在美丽的北戴河，赵一荻度过了她有生以来最愉快的一个夏天。北戴河那浪花朵朵的大海、迎面送爽的海风以及海上翩翩飞舞的白色海鸥让她心神怡然，那悠闲自在的生活让她陶醉其中。然而，最让她感到依依不舍的是在这里结识了让她心动的人——张学良！

在与张学良接触之前，她对他还曾产生过一丝戒备，甚至对张学良希望接近她心生反感。可是，当少女一旦和这位青年将军有了交往，尤其是毫无顾忌地畅谈有了心灵沟通后，她发觉自己已经渐渐地从心里深深地爱上了他！这种感情是没有办法控制的。像赵一荻这样出身于北洋贵族的千金小姐，由于她的家世，也由于她的出众的品貌，在她身边当然会追随着一群津门官宦子弟。然而，赵一荻的心就像她那清纯的外貌一样，她对那些凭祖上荫庇打发日子不思进取、坐吃山空的纨绔子弟向来敬而远之。但张学良却与他们不一样，他是有理想有作为的年轻人。当然，她看重他的绝不是家世与权势，真正吸引她的是他纯正的品性和高洁的心灵，这样的人，她愿意以终生托付。

相见时难别亦难（6）

但聪明如她，又十分清醒地知道，她与张学良之间最好一直保持朋友关系，不要超越那个界限。这不仅因为张学良已有原配夫人于凤至和一位随军夫人谷瑞玉以及那么多的红颜知己，更主要的原因是她知道父亲多年来对张氏父子持有的固执态度是难以消解的。作为一个名门闺秀，赵一荻知道她即便想和张学良走得更近也是根本不可能的。想到这些，赵一荻不禁心烦意乱，有种若有所失之感。

盛夏已经到了尾声，赵一荻也即将随父母返回天津，她想在最后的几天时间里好好珍惜和张学良相处的每一瞬间，把握住最后的欢乐。可是她没有想到，分别却猝然到来，让她措手不及。9月的一天傍晚，赵一荻如约来到海边别墅为张学良上课。她正在书房里聚精会神地看书，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忽然打断了她的思路，张学良神色紧张地走了进来，说：“绮霞，实在抱歉，让你久等了！”

赵一荻淡然一笑：“没什么，汉卿，你可是有什么急事？我们现在开始吧！”

张学良的表情凝重了起来：“我恐怕要让你失望了，本来还想向你请教英文的，可是，我明天早晨必须离开这里了！”

“你要离开北戴河？”赵一荻听到了这个不幸的消息，惊讶地从椅子上跳了起来，手里的书也掉在了地上。

她那怅然若失的样子张学良看在眼里，痛在心里。他走上前去替她拾起书来，轻轻放到了桌上。

“是的！我父亲从天津发来特急电报，命令我马上回邯郸督师，不得延误。绮霞，你能够理解我吗？那边恐怕马上就有战事了。”

赵一荻的眼泪已经在眼圈里打转了，但是她忍住不让它滑落下来，努力微笑：“也好，我马上也要随父母回天津了。只是，战事紧张，枪弹无眼，你可千万要多加小心……”

张学良沉重地点点头，看着赵一荻凄然的微笑，心里千分不忍，万分不舍，想说什么，到底还是又咽了回去。

相见时难别亦难。那天傍晚，赵一荻看着张学良在吩咐朱光沐和谭海准备次日黎明从北戴河启程时，心中是那么地难过，很多次，她背转身去悄悄拭掉眼角的泪，不想让张学良看到，不想让他担心。她知道张学良的心情和她一样，都对这匆匆见面又匆匆分手的海滨邂逅充满着难言的离别之苦。但是军令如山，他只好与她忍痛辞别了。

夜色渐渐笼罩了北戴河，赵一荻踏着朦胧的月色从张学良临海的别墅走向她家的小楼，张学良默默相送。在海边，他们停下了脚步，赵一荻抬头看着张学良，他也静静地回视着她。微风轻撩着赵一获的裙裾，簌簌作响，又吹起她额前的碎发遮挡了眼睛，迷蒙的泪光中，他的身影渐渐模糊。赵一荻张了张嘴，但最终什么都没说，虽然她的心底奔涌着无尽的情潮，可她却不敢向他吐露心迹。两个人只是相对无语，默默对视着。离愁别绪就这样困扰着两个刚刚坠入情网的恋人，那原本明朗的月色仿佛也蒙上了无尽的哀愁。

相见时难别亦难（7）

在北戴河只一个月的时间，竟然让赵一荻感觉到光阴似箭。想起在这里与张学良奇妙的邂逅，她从心里感谢那天在大海里落水的不幸。虽然她几乎葬身大海，但如果没有那个机缘巧合，她到现在仍与张学良彼此倾心，却难得相识。谁说这不是命运巧妙的安排呢？但想到即将与张学良分手，赵一荻心里又愁肠百结。张学良从此将奔赴战场，当然他也许很快就从战场上归来，但又也许从此一别，南征北战，天各一方。想到张学良此行的山高水长，又想到战场上的生死叵测，赵一荻不禁担心了起来。

“汉卿，枪弹无情，你可一定要照顾好自己，平安归来啊！无论如何都要记住，我会时时牵挂你的！”

“绮霞，不必担心，军人出征寻常事！也许再过几个月，我就会回到天津。到那时我打电话给你，我们就又能见面了。”张学良紧紧握了一握赵一荻冰冷的小手，悄声说：“当然，我还可以给你写信。这样我们就能够及时知晓彼此的消息了。”

“汉卿，多保重！”话还未完，她就返身向她家别墅的方向跑去了。忍了许久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

张学良久久地站在斑驳的树影里，望着姑娘远去的身影……

孤灯不明思欲绝（1）

“孤灯不明思欲绝，卷帷望月空长叹”，美好幸福的时刻总是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张学良非常珍视他与赵一荻的爱情与友谊，殷盼能够常见面，希望常常在一起，但由于战乱频繁，形势动荡，他不得不又于戎马倥偬中过着飘泊不定的战斗生活，与赵一荻也从此天各一方，难得再有见面的机会了。

战事繁忙，纷争迭起，常常让张学良感到紧张而又异常疲倦，然而，每当他稍有空闲时，就会有一种茫然若失的孤独感涌上心头，这个时候，他就会很自然地想起赵一荻，想起他们在天津和北戴河度过的那些难忘的时光：那清澈碧蓝的海水，那蔚蓝的天空上飘着的朵朵白云，那如梦幻般的微风轻拂的月夜，那金色沙滩上的长长的身影……他的心里燃起了爱的火焰，他深深地爱上了这个纯真美丽的姑娘，爱上她那像水晶般美好的心灵。

军次游赵故宫感怀

沽酒郸邯大道旁，村人都说武灵王。

英雄应有笙歌地，不比吴宫响屟廊。

光武艰难定洛中，滹沱一饭困英雄。

当年天下归心日，都在郸邯古赵宫。

这是张学良在经过邯郸时写下的一首诗，发表在《北洋画报》第108期，赵一荻反复读了几遍。她从那首诗里似乎感受到了一位征尘仆仆的将军在戎马倥偬中的闲情逸趣。可是，除此之外，几乎再也得不到他的任何音信。

从北戴河回到天津后，赵一荻的眼前也总是浮现着一位英武军官的影子，耳畔回响的也都是他的声音。

短短一个月的北戴河消夏，赵一获的心已经完全被张学良牢牢占据了。在那些空虚的日子里，赵一荻一有时间就往大姐绮雪的家里跑。她知道姐夫可能知道张学良的行踪，她只有用这种方式来缓解对张学良的思念。赵一荻那时既无法见到他，也无法了解他离开北戴河后的情况。她多么希望在大姐家里能够得到张学良的点滴信息啊！

姑娘平生头一次怀春，她万没想到自己思念起一个人来，竟到了食不甘味的痴迷地步。她越来越感到一种思念的心潮不断折磨着她，让她寝食难安，无法自拔。

当然，赵一荻十分清楚，即使张学良与她心意相通，他们的交往也还是会遭受到不少非议和阻力的。因为张学良比她大11岁，并且他早在15岁时，就与比他大三岁的于凤至结婚了。这对赵一荻来说是很难接受的。自尊心很强的赵一荻也绝不是那种嫌贫爱富、贪图享受、甘心屈尊去做姨太太的女子。她之所以对张学良有好感，是因为她对张学良的才华和威名、对他作为一个著名的年轻的爱国将领的敬慕，是他那英武豪爽的风度吸引并感动了她，但是，对那些有损自己尊严的事她是绝不会去做的。而且，守旧的父亲那一关也很难通过。所以，有一段时间，她思想上很矛盾，甚至一度认为这完全是不可能的，并尽量想把这个最早闯进她心中、使她最早受到一种新奇而又执著的情潮的冲击并体验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初恋的甜蜜和痛苦滋味的男子从自己的记忆中抹掉。

孤灯不明思欲绝（2）

可是，这说来轻巧，做起来并不容易。因为爱情是如此美妙，人们一旦萌发了这种爱慕之情，想摆脱它或把它忘掉，那往往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有时甚至是物极必反，愈是压抑它愈是要强烈地表现出来。

赵一荻很快就把那些犹豫、徘徊扔到了一边，她满心盼望着张学良的来信，可是不知是他已经把她忘在了脑后，还是实在是战事紧张，一直杳无音讯。这让赵一荻心里更加忧郁和怀念。但她知道张学良不是薄情寡义的花心男人，所以只要耐心等待总会有他的消息。她后悔在北戴河的光阴短促，没有好好珍惜。在这种焦虑的心绪中，她熬过了一天又一天。

终于按捺不住自己的思念，坐在书房里，赵一荻抽出信纸，提笔欲写，可没等落笔，却又顿住，握着笔，只是默默出神。从阳光满室一直静坐到屋里全黑，心思凝结，愁肠百转，最终仍是长叹了一声，纸上还是空白一片。其实，即使写了，也不知道该寄往何处……这一腔相思啊！那是心头的一根刺，纵然花好月圆，良辰美景，却总是触景伤情，到底意难平。

转眼到了中西女中毕业的时候，赵一荻感到很迷茫，不知何去何从。她的父亲一直希望她到北京去读燕京大学。实际上，在她的心里，对北京也一直充满着向往，可是自从与张学良结识以后，她的整颗心就被他占据了，所谓爱屋及乌，进而对东北也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为了能离张学良近一些，她情愿舍弃北京而到关东那片神奇的土地上去。

她曾经悄悄地向母亲流露过自己的这种想法，但母亲当场表示反对，并且希望她打消这种念头，或者去征求她父亲的意见。赵一荻知道此事已是无望，如果被父亲知道，必然是一通臭骂，甚至有可能以后对她严加看管，那她就更没有自由了。那时她只有将全部心思寄托在张学良的身上，她认为只有他才能主宰自己的前程。可赵一荻越是期盼张学良，他越是杳无音信。最后，赵一荻只能按照父亲的愿望到燕京大学读书。

新鲜的大学生活让赵一荻感到一种新的活力渐渐萌生，然而美丽的校园却并不能使她对张学良的思念有所消减，反而与日俱增。

一天，她正坐在校园里的草地上翻来覆去地看那期已经看过千百万遍的《北洋画报》，几个女伴突然跑过来，嬉笑着说：“Edith，你今天有没有听到喜鹊叫啊？”

赵一荻十分纳闷，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使她们欢喜至此。

“你看！这是什么？”

这时，其中一人从背后拿出一样东西——那是一封信！一封厚厚的信！

赵一荻跳了起来，抢过了信，信封上是张学良龙飞凤舞的笔迹，她的心狂跳了起来，眼圈禁不住红了。

“绮霞：

见字如面。多日不曾写信，还望见谅。实在是因前线战事紧张，一直没有时间，但我心里始终念念不忘此事，对你更是想念，不知你近来可好……”

断了的线终于又接了起来，从此以后，赵一荻每隔几天就会收到张学良的来信。有时他在东北沈阳，有时他在河南，有时他会在河北滦州前线，无论他到何地，都会把他的深情与怀念诉诸雪白的纸笺。一封又一封从前线寄出的信飞到了赵一荻手里。这些信使得赵一荻满腔的思念终于有了着陆点，她也在信里向他倾吐无尽的离愁别绪。她希望有一天和他在北京见面。可那段时间，由于战事繁忙，军务紧急，张学良始终没有到京的机会。

孤灯不明思欲绝（3）

好不容易盼到1928年夏天，张学良终于从前线回来了。

久违的恋人终于相见了，两个人朝夕相处，互诉别后衷情。他们漫步于美丽的燕园，私语于安谧的什刹海，泛舟于北海公园，只要有这一刻相守的幸福，往日的那些离别之苦再浓也是值得的。

正在这时，一桩意想不到的惨剧发生了，震撼了整个东北大地……

1928年6月4日，日本关东军在沈阳附近的皇姑屯火车站炸死了奉系军阀首领张作霖，举国哗然。

前一天深夜，张学良的父亲张作霖迫于日本方面的政治压力，已经同意放弃中华民国陆海空大元帅的官衔，率领少数随行侍卫与官员乘一辆专列从北京赶回关外的老家沈阳。张作霖离开以后，张学良奉父命留守北京中南海的万字廊。

6月5日清晨，张学良正在中南海万字廊主持一次东北军高级将领的军事会议，谭海突然闯了进来：“军团长，紧急电话！”

“没看到我正在开会吗！有什么事情稍后再说！”张学良怒气冲冲地说。

“军团长！这个电话您务必要接！”豆大的汗滴从谭海的额头不断滑了下来，他气喘吁吁地恳求着，表情中隐藏着令人不易察觉的痛苦。

张学良一怔，突然意识到可能有什么事情发生，他急匆匆地跑了出去。

“大帅在皇姑屯车站遭到日本关东军的暗害，他们用几十吨炸药炸毁了大帅的专车呀！”打电话的是张作霖的五夫人寿懿。她在电话里泣不成声地向张学良报告噩耗。

张学良仿佛当头挨了重重的一棒，顿时面色苍白，急问：“大帅他怎么样？”

“……”电话里只传来五夫人的哭声。

张学良忽然感到他身后有座大山轰然倒塌了！顿时五内俱焚，热血上涌，心跳也仿佛停止了。他真想大哭一场，可他的理智很快控制住了痛苦的冲动。他知道在这时候如果自己一旦失态，必然会影响东北军将士的军心。于是，他强压住丧父之痛，很快让悲苦的心境平和下来，尽快解散了军事会议。然后屏退从人，暗自安排了一辆军车，决定在当天深夜时分秘密返回沈阳奔丧。

老天似乎也理解他的丧父之痛，这夜，天下起了大雨。张学良坐在专列里望着车窗外漆黑的雨空，突然感到他的处境也如同这个夜晚一样漆黑。他的心里充满着失去父亲的痛苦和对未来的迷惘。他想起了父亲生前对他的宠爱与关怀，想起从前的点点滴滴，忍不住失声痛哭。父亲离世后东北军将何去何从？他是否能够挑得起这副重担？一个个问号相继涌向他的脑海，让他感到前途迷茫，心里悲楚不已。就在他思绪纷纭、愁肠百结的时候，专车已到达天津北站做片刻的停顿。

“军团长，车下有人求见！”忽然，张学良见侍卫从车厢外走进来，他回身一看，原来是侍卫长谭海。

“是谁？”张学良脸色阴沉地问，此时此刻他谁也不想见。

“是……您自己看吧！”谭海害怕少帅迁怒于他，只好向车下一指，让张学良自己看。

那是赵一荻！她站立在雨中，像一株柔弱的嫩柳，在风中摇摆着，不知道哪一刻就会被连根拔起。她的手上撑着一把花伞，可小小一把伞如何遮得住老天的伤心泪？斗大的雨点急促地打在她身上，她的头发、衣服全湿透了，可是她仿佛毫无知觉，只是目光坚定地看着即将开走的火车。

孤灯不明思欲绝（4）

张学良的心像针扎一般痛了起来，急忙跳下车去，冒着雨飞奔到赵一荻身边。他紧紧握住赵一荻冰凉的手，两个人都禁不住泪流满面。

“绮霞，你怎么会在这儿？”张学良心疼地为她拭去脸上的泪水，“你真是个傻丫头！”

“汉卿！你千万要保重！”赵一荻悲痛欲绝地说。

“我明白！我明白！”张学良看着她难过的样子，忍不住捧住她的脸，两个人的泪水流到了一起。

此时，两个人已找不出什么语言来安慰彼此，紧握着的双手就是最好的慰藉。

“军团长！火车要开了——！”远处有人在催张学良上车了，火车已经开始鸣笛。

“绮霞，我……”张学良不忍离去，这个多情而温婉的女子让他如此疼惜。

“我……等着你！”

赵一荻突然紧紧抱住张学良，给了他一记深深的吻，所有的爱尽在这一吻中。

此时无声胜有声。爱情，在这一瞬间明了。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赵一荻用一吻来表明心迹，以身相许。这一吻，从此将两个人的命运紧紧地连在了一起。以后，尽管前路艰辛，此生也不离不弃，生死相随。

那天，车站里处处穿梭着匆忙的人影，仿佛全世界都沉浸在难舍难分的离愁别恨里。而那雨也一直下，时间仿佛已经静止，似乎这雨就要这样一直要下到地老天荒。

1928年秋天，赵一荻又回到了天津。走在曾经和张学良一起漫步过的街道上，在来来往往的人群中穿梭，看着熟悉的景色，触景生情，不觉感伤起来。

自从和张学良在车站分别以后，赵一荻一直心绪不宁，她始终惦记着北去后杳无音讯的张学良，但又无法获得东北方面的消息，甚至连封平安书信也收不到。赵一荻忧心如焚，她全然不了解张作霖死后东北三省的局势如何，张学良会不会因为失去张作霖的祖荫而失去手中的兵权？日本关东军既然敢制造一起震惊中外的皇姑屯事件，那么，他们能放过张作霖的儿子张学良吗？尽管赵一荻仍不时关注报上的东北消息，可是有关张学良的消息却越来越少了。

“四妹，你一定要来。我有非常紧要的事要和你商量。”一天午后，赵一荻忽然接到一个电话，是大姐赵绮雪打来的。赵庆华听闻赵一荻与张学良有情以后，迁怒于“牵线搭桥”的赵绮雪和冯武越，对他们大发雷霆。从那以后，赵绮雪很少往家里打电话找赵一荻。赵一荻不知道到底是什么事情如此要紧使得赵绮雪破例了。

“小妹！军团长派谭海亲自来天津，说是要接你去东北！”当晚她来到海河边大姐的家里，冯武越也在。一进门，大姐就告诉了她这个令人震惊的消息。

赵一荻的脸腾地红了。这对于她来说实在是太意外了。她感到既兴奋又担忧，对一个时时想远走高飞的女孩来说，去东北读书的愿望及与张学良终生相伴的夙愿始终冲击着她的心扉。虽然张学良派谭海来天津有些突然，但她仍感到十分振奋。那是一种从心底迸发出的冲动，也是多年对张学良深刻思念融会成的兴奋与冲动。可是，家里会同意吗？父亲听闻了她和张学良交往密切的风言风语后已经大发雷霆了，有段时间甚至把她锁在家中，严令她与张学良断绝关系，又怎么会允许她跟随他到东北去呢？

孤灯不明思欲绝（5）

赵绮霞和冯武越也很不赞成她出走。“四妹，我们四姐妹中爹爹最宠爱的就是你，付出心血最多的也是你，你如果做出这种事情来，爹爹肯定接受不了！一怒之下……”赵绮雪忧心忡忡地说出自己的忧虑。

“四妹，当初我和你大姐都希望你和汉卿能够成为朋友。因为你们志趣相投，汉卿除年长你几岁之外，你们没什么不般配的地方。”许久不说话的冯武越见赵一荻低头不语，说道：“这本是一桩好姻缘。可是，我们没想到父亲如此守旧。他那么仇视东北张家，所以，当他老人家训骂我们以后，我们确实有点畏首畏尾了。现在对你是否去东北的事我们爱莫能助了。因为，谁都怕老人家生气啊！而且父亲年迈，暴怒之下身体怎么受得了……”

这种担心并非多余。作为赵家最小的女儿，赵一荻知道自己如果真的决定去沈阳投奔张学良，不仅需要莫大的勇气和胆略，而且还会出现意想不到的祸患和家庭危机。家庭对她仍然重要，父亲那严厉的表情和母亲在家里的处境都让赵一荻感到难越雷池一步。赵庆华位居高官，注重颜面，断不会容忍私奔的事情在自己家中发生！赵一荻又是他最重视的女儿，偏偏喜欢上自己最憎恨的张作霖的儿子，而且这个人还比自己的女儿大十多岁，有妻有子，还有个什么随军夫人！自己的女儿别说明媒正娶，连名分都未必有。天下哪个父母愿意自己的女儿去做这样的傻事？

但爱情的力量是巨大的，为了爱，赵一荻已经什么都顾不上了，她宁愿如飞蛾扑火，赴汤蹈火也在所不惜。她嗫嚅着说：“爹爹那以后我会去赔罪的，我是他的女儿，他想必也不会太为难我，最终还是会原谅我的。”但她怎么也没有料到，事情的发展完全不是她想像的那样……

尽管赵一荻看出姐姐、姐夫仍然很担忧，但她坚决表示，她一定要前去关东和日思夜想的张学良见面，因为她从谭海口中得知张学良正在沈阳生病，心里已经着急得不得了。

一个秋风乍起的夜晚。在火车隆隆的疾进声中，赵一荻注视着车外飞掠而过的关东大地，她伤心地落泪了。她做梦也没有想到自己竟是以这种决绝的方式走出她生活了17年的家门。前路迷茫，等待她的究竟会是什么？

赵一荻想起自己离家时的情景就不禁潸然泪下。她决定以出走的方式追随自己所爱、实现与张学良重逢的夙愿之前，曾多次想和母亲诉说心事。但又担心母亲受不得这种意外的精神刺激，最终只能作罢。赵一荻不敢道出真情的另一原因是害怕事后母亲因为知情而遭到父亲的责骂。对珍爱自己的父亲，赵一荻虽然曾对他严厉限制自己与张学良接近心生怨言，然而当她真的决定离家出走时，心里还是依依不舍。她离家前曾悄悄在父亲卧室门前徘徊。她多么希望在临行前见上老人家一面！也许，这一别从此再无相见之日。但是赵一荻未能如愿。她父亲始终闭门读书，深居简出已成了赵庆华晚年的习惯。赵一荻最后只到母亲的房间深情望了一眼，然后就悄悄地走出了家门。

这个柔弱而坚定的女子就这样带着满腔的热情、炽热的思念，乘坐一辆专列直向东北奔去，向张学良所在的地方奔去，向自己愿意献出一生的爱情奔去，从此再不回头。

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

那时候，她肯定想不到自己的出走会给全家人带来一场轩然大波。更不会想到珍爱她的姆妈和父亲赵庆华会因她的决然出走而陷入尴尬的境地。

孤灯不明思欲绝（6）

赵庆华听说自己最疼爱的四女儿私奔关外的消息，如同遭了晴天霹雳，顿时急火攻心，一怒倒地。家人很快把他送进医院急救。好在送得及时，身体无甚大碍，但是他住院的消息却引起亲友们的猜疑和议论，不久，赵一荻出走的消息在天津不胫而走。

有些好事之徒唯恐天下不乱，添油加醋，兴风作浪，极尽编造想像之能事。一些小报也趁机借题发挥，大做文章，说赵一获失踪者有之，说她私奔者有之，一时间，传得沸沸扬扬，满城风雨。最不幸的是，这一消息被天津一家小报《商海周报》抢先刊载在报上。这篇题为《赵四小姐失踪记》的文章立时成为家喻户晓的桃色新闻。由于赵一荻的出走涉及东北军总司令张学良，所以各报接连转载，媒体也越炒越热。

一些与赵庆华相知多年、了解赵家内情的朋友们都纷纷到医院探视性格倔强的赵庆华。但是他们越是安慰这位平生极其重视操守的老人，就越让他觉得颜面尽失，心中难受不已。尤其当赵庆华听说赵一荻出走的消息已被一些好事的小报记者捅到报上去，借机编成桃色新闻大肆宣扬的时候，更是忧心如焚，痛苦不已。

“我这一世英名万没想到让这不成器的女儿给毁了！”在北洋政府里德高望重、宁可在天津租界当寓公赋闲也不肯屈尊去北京在张作霖麾下做官的赵庆华，没有想到因他小女的私奔会让他威风扫地，声名狼籍。他用手杖在地板上狠狠地敲着，骂道：“好啊，既然四女如此无情，我就当没有这个女儿了！”

随即，赵庆华在天津某报上出人意料地刊出一则醒目的声明，内称:“四女绮霞，近日为自由平等所惑，竟自私奔，不知去向。查照家祠规条第十条及第二十二条，应行削除其名。本堂为祠任之，自应恢遵家法，呈报祠长执行。嗣后，因此发生任何事情，概不负责。此启。”

从此以后，从前车水马龙的赵家门前忽然变得门可罗雀起来。1929年初春的一个子夜，蒙羞自愧、自感无颜面对往日朋友的赵庆华悄然离开天津，前往北平香山脚下的一处民房里，独自过隐居生活去了。从此远离津门，隐居京郊，一直到“九·一八”事变后郁郁故去。

为君消得人憔悴（1）

“汉卿——！”

火车一抵达沈阳火车站，赵一荻热切的目光就捕捉到了车窗外那个熟悉的身影，张学良早已等候在了这里，望眼欲穿。她一个弱女子，千里迢迢，抛父别母，心中自是惆怅，可是远远地望见他，心中不可抑制地生出一种欢喜，一颗心像是要炸开来一样。仿佛小小的铁屑遇到了磁石，那种强大的引力吸引着她不顾一切地向他飞奔过来。一声呼唤，眼泪已夺眶而出。

张学良几步跨向车门，老远就张开了双臂把赵一荻用力拥进他温暖的怀抱。他紧紧地抱住了她，仿佛抱住此生的幸福，也许再也没有什么力量能够把他们分开。赵一荻仰起脸来看他，眼中盈盈泪光闪动，脸上却依然笑着，嘴角微微哆嗦，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绮霞，你终于来了！”张学良眼中温柔如水，低下头看着怀中心爱的姑娘，像看一件举世无双的珍宝。千山万水走来，两个人都是千辛万苦，可到底还是等来了彼此。

“是的，是的，我来了，汉卿，我们在一起了！”赵一荻哽咽着说，激动不已。

他们互相凝视着彼此，仿佛要把对方的每一次皱眉、每一次眨眼都印进脑子里，刻进心里。那么多分离的日子仿佛从来没有存在过。他们就那么拥抱着，天空中飞舞的雪花片片飘落下来，落在他们身上，瞬间消融，而这一切他们都丝毫没有察觉。此时此刻，他们的眼中只有彼此，就算天崩地裂他们也不在乎。

此时虽然尚是深秋，寒冷的东北却已经飘起了雪花。那弯的柳，立的松，错落的楼宇亭阁，别致的花台轩榭，空旷的原野，全笼罩在白雪之中，到处一片银装素裹。初到沈阳，赵一荻就被那冰天雪地吸引住了。

北陵别墅原是清朝建造的护陵山庄，现在已经成为别有洞天的风景胜地了。远远看去，山上苍松翠柏，林间禽鸟合鸣，流水潺潺。登高一望，层台叠翠，飞阁流丹，随着山势建造的长廊、晚亭更加意蕴无穷。眼下正值冬天，满山白雪皑皑，银装素裹，更有一番超凡脱俗的美。赵一荻来到东北后就幽居在这里。

正值多事之秋，张学良和赵一荻虽然历尽千辛万苦终于相聚在一起，但却来不及梳理自己的感情。摆在张学良前面的路如此艰难，所幸，赵一荻来到他的身边，还能为他分担一些。来到东北不久的一天，赵一荻正在北陵别墅练习书法，张学良怒气冲冲地走进来，一进门就把手枪摔到地上，大喊：“我非杀了他们不可！”。

赵一荻看到他火冒三丈的样子，急忙走过去，把他扶到沙发上坐下，给他端过一杯水来，柔声劝道：“汉卿，先消消火，不要生气。”

“我怎么能不生气？”张学良大吼着，眼睛都红了，“这些忘恩负义的东西，以为我不敢整治他们！”

赵一荻把水放下，坐到他旁边，温柔地拍打着他的后背，等到他火气渐渐消下去了才轻轻问道：“汉卿，究竟是什么事情让你生气至此？”

“还不是杨宇霆和常荫槐这两个老家伙！”张学良气冲冲地说。

杨宇霆和常荫槐昔日都是张作霖手下的红人，张作霖在世时，对他们颇为赏识，不断提拔，使他们权倾一时。然而随着地位的不断上升，他们的权欲和野心日益膨胀，恃权傲物，不可一世。尤其是张作霖在皇姑屯遇难后，杨宇霆认为张学良压不住阵脚，大有东北第一把交椅舍我其谁之感，野心更加膨胀。但不料事与愿违，大家还是拥戴张学良主政东北，杨宇霆的美梦破灭了。当时张学良任命他为东北保安委员会委员，他拒绝了；让他当黑龙江省军务督办，他也不干。张学良看他显然有情绪，就劝他权且出国考察，他也不声不响。不仅如此，他还处处与张学良作对，让张学良忍无可忍。

为君消得人憔悴（2）

常荫槐当时任黑龙江省长，也总是以重臣元老自居，藐视张学良，自以为了不起。他常在私底下流露出对少帅的不满，动不动就是：“小六子少不更事，懂得什么！”他把他主管的铁路当作自己的私有财产，对于张学良的命令他是有选择地听，或者说，对他有利的，他就听，对他不利的，他就抗拒，还振振有词地说：“这是我的事情，这些车辆归我管，他（指张学良）管不了我。”他是杨宇霆的心腹，极力主张拥杨上台，对张学良也不放在眼里。

后来，由于张作霖被炸身亡，东北政局不稳，而日本人借口维持满洲治安，电请政府速派重兵来奉，企图借机霸占东北，并在一些地区挖设战壕，大有剑拔弩张之势。因而东北怎么办，东北向何处去，东北究竟要不要易帜就成为十分尖锐的问题。张学良是主张易帜的，因为他很清楚，他要摆脱日本人控制东北的处境，非实行易帜不可。可是易帜阻力也不小，在父亲的一些旧臣宿将中，像杨宇霆这样公开反对的为数不少。不过，闹得最凶的还是杨宇霆。在张学良宣布易帜的盛典上，按照安排，张学良要和参加会议的代表以及贵宾合影。杨宇霆却不给张学良一点面子，拒绝参加拍照，而且公然夹着皮包扬长而去，使张学良颇为难堪。

如果他们因此而有所收敛，也许还不至于惹祸上身，可他们仍然执迷不悟。1929年1月5日，在易帜典礼的一个星期以后，又发生了杨宇霆为其父大办寿辰之事。办寿那天，杨宇霆在小河沿附近青云寺胡同的私邸彩棚高耸，灯火辉煌；百戏杂陈，锣鼓喧天；精馔佳肴，水陆咸备；高朋满座，门庭若市。曾任五省联军总司令的孙传芳担任总招待，曾任国务院总理的潘复亲自去大连迎接程砚秋到杨府演戏，宴飨宾客三昼夜，极一时之盛也。东北各省军政长官车水马龙到杨府祝贺，并无不送上重礼。

张学良也亲往祝寿，一进门，只见东北高级文武大员都在围桌赌钱，杨宇霆的副官喊：“总司令到！”那些围桌赌钱的文武大员只有少数人起立，多数人半起半坐，有的略一欠身。可是，副官一喊：“督办下来啦！”围桌赌钱的官员们不约而同肃然起立，直到杨宇霆与各位来客一一打过招呼后，他们才就座。

年轻气盛的张学良看到这样的情景怎能不火冒三丈，急火攻心？

赵一荻听张学良讲完，一向冷静的她也不禁恼羞成怒：“这简直是公开挑衅！虽然他们是元老，曾经为打江山立下汗马功劳，可是也不想想现在谁是总司令？这么不把你放在眼里，实在太过分了！”

“我绝不会允许他们这样胡闹下去！”张学良冷冷地说。

“汉卿，我是想，既然他们已有谋反之心，长此以往，必然会有所行动，到时候你可是防不胜防啊！”赵一荻忽然回过神来，冷静地分析道。

“这也正是我所担忧的。而他们也确实没有让我‘失望’！”张学良从怀中掏出一张纸条来递给赵一荻。

“这是……他们果然狼子野心！”赵一荻不看则已，一看大吃一惊，纸条是张作霖的几个老下属写给张学良的，原来杨、常计划在１月１２日发动兵变，要张学良有所戒备，并建议他不如先下手为强。

“汉卿，你有何打算？”赵一荻面带忧色地问道。

“既然他们不容于我，要将我置于死地，那么我也不必顾念往日情谊，绮霞，我打算动手了！”

“汉卿，此事不可轻举妄动，你不妨如此……”赵一荻突然心生一计，她伏在张学良耳边如此这般地道来，直说得张学良脸上渐渐有了笑意，连声称妙。

为君消得人憔悴（3）

“只能如此了！”张学良打定了主意。

1月10日晚上，张学良约杨宇霆和常荫槐商谈成立东北铁路督办公署的事情，因为此前杨宇霆和常荫槐一直主张成立东北铁路督办公署，并要求常荫槐为铁路督办，而张学良一直不同意。因此，当杨、常二人得知张学良要就此事与他们进行商谈时不禁喜出望外。晚上，他们如约来到了大帅府。

此前，张学良打电话召高纪毅进府，向他面授机宜，张学良说：“杨宇霆、常荫槐二人欺我太甚，他们想尽办法阻挠全国统一，今天又来强迫我成立东北铁路督办公署，并要常荫槐做铁路督办，说是为了能够管理中东铁路。因为事关同苏联的外交问题，这事要办也应该请示南京，从长计议。但他们要我立刻签字，太不像话了。我命令你立刻将他二人处死，你率领卫士去执行。”

就这样，杨宇霆和常荫槐一就座，高纪毅同谭海就率六名卫士持枪进入老虎厅，对杨宇霆、常荫槐宣布：“奉长官命令，你们两人阻挠国家统一，着将二位处死，即刻执行。”杨、常闻言目瞪口呆，脸色煞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戎装上阵的卫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上前把他们按住，开枪结束了他们的性命。

深夜，处理好杨、常的事情，张学良回到了北陵别墅，赵一荻还没有入睡，一直等着他的好消息。听到院子里有汽车的响动，她立刻迎了出去，着急地问他情况如何。

“了去了我一桩大心事！”张学良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笑着说，“绮霞，多亏了你的锦囊妙计啊！”

“只要你平安无事就好！”赵一荻并没有想太多，只要自己的爱人是安全的，她的心就是安宁的。这对于她来说比什么都重要。

沈阳虽好，但是，温室里的花朵哪里经历过如此寒冷的冬天。特别是一连几个月都是大雪纷飞、寒风刺骨的日子，让体质柔弱的赵一荻很吃不消。如何熬过这个漫长的冬天，对她来说是个严峻的考验。

又是一夜北风紧。清晨，赵一荻披着睡衣静静伫立在一扇朝阳的落地窗前，隔窗远眺着外面那个银装素裹的世界，以及坐落在远处山峦之间的被皑皑白雪覆盖的陵园。窗外仍在飘雪，天和地之间白茫茫的一片。这景象让赵一荻不禁回想起，她来沈阳的当天夜里就下了一场大雪，她兴奋地在雪地上又蹦又跳，张学良笑着刮了刮她的鼻子说她像个孩子。

正在出神时，一股凉凉的寒风吹了进来，让她不由得打了一个寒战。她转过头去，看到张学良披着一身雪花走进了客厅。

“绮霞，怎么起得这么早，昨晚睡得可好？”张学良关切地询问着，因为军务繁忙，他已经好几天没有过来看望她了，但他的心时时牵挂着她。

“还好。”赵一荻淡然一笑。

“你在看什么呢？”张学良走过来，细心地为她披上一件大衣。

“汉卿……”赵一荻转过身来，眼里竟然已经含满了热泪：“我父亲……”

“绮霞，你已经知道了？”赵一荻的父亲一怒之下在天津登报声明与她断绝父女关系，张学良昨晚刚从报纸上知道了这个不幸的消息，来的路上他一直在忖度着到底应不应该告诉她。他一直担忧这个看起来如此柔弱的女子能不能承受住这样沉重的打击。赵一荻完全是为了他为了爱才孤身一人奋不顾身地来到这冰天雪地的，然而却因此失去了最疼爱她的父亲，这让他悔恨、愧疚，胸口仿佛被沉重的大石头压着一样。

赵一荻不语，两行热泪沿着她多日以来日渐消瘦的脸庞悄然滑落。

为君消得人憔悴（4）

“绮霞，你来到东北已经有一段时间了，感觉怎么样？心里会不会很后悔？”他幽幽的眼睛凝视着赵一荻那含泪的眸子，心里隐隐担忧着。

“如果……”张学良思索良久，终于艰难地说出了自己的想法，“绮霞，如果你觉得东北并不是你的归宿，而我不能带给你你想要的幸福，那么……我愿意送你回去！我想你父亲不会那么绝情，只要你回去他会原谅你的。”

赵一荻眼里含着泪，也良久注视着对方的眼睛。泪光中的张学良初时是陌生的，但渐渐地赵一荻却从他的眼神里捕捉到了浓浓的柔情，深切的怜惜，那是他对她的珍爱，对她来说那眼神就是一种鼓励，一种支持，是她力量的源泉。心情沉重的她，终于摇了摇头，坚定地说：“不！”

“那么，你会不会抱怨我，如果不是我的出现，你现在一定仍旧在天津过着无忧无虑的生活，也就不会和家里闹到这种地步了。”张学良小心翼翼地问，仿佛在猜测赵一荻的心思。

“汉卿，说实话，我之前太乐观了，当初我决定出走的时候已经预见到可能会引起父亲的不满和愤恨，但是我想我们是父女，毕竟血浓于水，时间一长父亲就会原谅我。但没有想到父亲竟然这么决绝……可能是我这个不孝的女儿真的伤透了他的心吧。”她深情地看着张学良，那目光里流淌着无尽的爱意，“但是，我到东北来，完全是我自己的决定，我没有理由怨恨任何人，更不会怪你——因为我从不后悔自己的选择。就算前路艰辛我也无怨无悔。即使再给我一次选择的机会，我还是会这么做，义无反顾。”

“绮霞！”张学良听到赵一荻这番肺腑之言，心血沸腾，两眼在燃烧，心中感动得无以言表，他想不到赵一荻对他用情如此之深，情不自禁拥她入怀，紧紧地抱着她。他们屏住呼吸，紧紧依偎在一起，虽然半天都没有再说一句话，但是彼此都清晰地感受到了对方脉搏的跳动，感受到心灵的交流，爱情的力量在胸中激荡……

此时，窗外已经雪霁初晴，一轮朝日从雾蒙蒙的东方慢腾腾地爬上来，在那氤氲的晨雾里宛若一轮失去光彩的月亮，在一片灰褐色的雾海中挣扎，显得惨淡而没有生气。但尽管如此，太阳最终还是把它微弱的光芒投给了人间，给这个寒冷的冬天增添了几分暖意。

“绮霞，你看！”张学良轻声说，赵一荻把目光投向窗外，雪后的北陵是那么美妙，特别是她在天津难得一见的大雪给这座宏伟的努尔哈赤的陵园平添了几分难以形容的韵味。如今她全然置身在一片琉璃般的银白雪国之中了。

“汉卿，我从来不知道东北的冬天是这样美！”赵一荻惊叹着，赞美着。

“是啊，可是我担心你的身体吃不消。”张学良心疼地说，眉头不禁紧蹙了起来。

“只要能和你在一起，就算再冷心里也是暖的！”赵一荻深情地说，尽管她感到自己的身体很不适应东北这极其恶劣的气候，但是，当她想到已经可以和心爱的人朝夕相处了，心中所有消沉的情绪就都会消失殆尽。

她知道自己心底对他的爱究竟有多深，为了这苦苦的真爱，她远离了至亲至爱的姆妈，失去了视她为掌上明珠的父亲。想起天津曾经一度门庭若市的家因她的出走而人去宅空，想起父亲在垂暮之年因她的私奔而蒙受沉重的打击，想起父亲甚至发誓再不做官从此隐居京郊，赵一荻心中的愧疚就难以排解，经常一个人悄悄流泪。但是，她心中的痛苦与忧愁一见到张学良就会烟消云散。爱真是一种神奇的力量，可以迅速抚平心灵的伤痕，为了爱，所有的付出所有的牺牲都是值得的。

赵一荻出走东北的事情不仅在天津掀起了轩然大波，在张学良的府上也如投水石子激起了千层浪。张学良的妻子于凤至获悉他在北陵别墅金屋藏娇，并且引起了社会各界的流言蜚语后，大为震惊，一怒之下坚决表示拒绝接纳赵一荻进入大帅府。

为君消得人憔悴（5）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张学良风流倜傥，年轻有为，是许多女子心中的如意郎君，风流韵事自然也不少。1922年，他从黑龙江哈尔滨战胜归来，就带回了一个随军夫人叫做谷瑞玉，把张家闹了个鸡犬不宁。于凤至坚决反对谷瑞玉进家门，态度始终无转寰余地，并且取得了张作霖的支持。在张作霖和于凤至的共同反对下，张学良不得已做出了妥协。他出资为谷瑞玉在沈阳另外购置了一幢别墅，专供她来沈阳时居住。现在，谷瑞玉的风波好不容易平息下去，谁知竟又出现了一个赵四私奔，闹得满城风雨，舆论哗然！于凤至自然不能容忍。

尽管张学良军政大权系于一身，但在自己的家里，他敬畏夫人于凤至几分。于凤至长他几岁，他一直尊称她为“大姐”。自于凤至嫁进张府以来，家里大大小小的事情都是由她来打理的，她事无巨细，从没有出过什么差池，又加之处事公正，谨言慎行，因此张家上下无不信服于她，她的人品风范始终深得人心。张学良如果想马上把赵一荻接进张家帅府，过不了于凤至这一关是不行的。

但是这一次，于凤至反对赵一荻进家门，甚至比以前反对谷瑞玉更甚几倍。这是因为赵一荻私奔的事情已经在社会上纷纷扬扬地传播开来，于凤至认为赵一荻有辱张家清白，使张家名誉扫地，因此拒不接纳。

张学良没想到他刚将赵一荻从天津接到沈阳，就遭到于凤至坚决的反对，她甚至不惜一切地与他拼争。当夫妻俩闹到最紧张的时候，军人出身的张学良一怒之下居然拔出了腰间的手枪，想以此来威逼于凤至在赵一荻的问题上妥协，但于凤至毫不惧怕。幸好副官长谭海、秘书朱光沐等人及时赶到，奋力从他手里夺下了那只随时可能走火的手枪。不然，真不知道他在情绪失控的情况下会做出什么意想不到的事情。

虽然在大帅府屡次发生不愉快的家事纠纷使张学良大伤脑筋，无计可施。可是，在这种两难处境之下，张学良仍不想在赵一荻面前吐露真情。他不想让赵一荻再为此而难过了，而是希望通过自己和于凤至慢慢地和解，最终以心平气和的方式把赵一荻请进张家帅府。而且他也相信，这两个女人是能够和睦相处的，他希望于凤至能够通过对赵一荻的了解真正从心里接受她。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赵一荻还是从佣人的闲言碎语中知道了事情的大概。那天，她呆坐在客厅里很长时间，连黑暗笼罩了整个北陵别墅也没有察觉。她感到无以复加的孤独，这种孤独几乎要将她整个人吞噬，而她竟没有一丝力量反抗。抬头看，满眼都是漆黑的景象，而自己的未来如同这片无边无际的黑暗找不到出口，更看不到光亮，而她却是那么地渴望逃离这黑暗。

赵一荻决定向张学良把心里话全吐出来，她知道自己已经没了后路，又将一生的命运全都交给了他来主宰，那么，事到如今，她为什么不能将想说的话都开诚布公地吐出呢？

“汉卿，我听说嫂夫人很反对我进张家大门，甚至拼死抵抗？”和张学良独处的时候赵一荻犹豫再三，终于问出了这个她一直想问的问题。

“绮霞，”张学良吃惊地抬起头来，郑重地面对着神不守舍的赵一荻，说，“请你千万不要轻信传言。其实，大姐也是个宽厚善良的女人。只是让她马上接纳一个素不相识的女人这需要时间。我相信你和她之间的心是相通的，迟早有一天，你们会成为我张汉卿建功东北的左膀右臂。”

为君消得人憔悴（6）

赵一荻的眼泪情不自禁地流了下来。当初她决定来沈阳的时候，根本没想到会面临这样艰难的局面。那时她甚至从来都没有想到和张学良的夫妻名分，更不曾觊觎有一天进大帅府成为女主人。她只想和深爱的人相守在一起，只想进心仪已久的东北大学读书，过简单而幸福的生活。可是现在，父亲和她恩断义绝，天津的家也已经人去楼空，她只身一人如同水面上的浮萍，进退不得。张学良见她哭得那么沉痛，忍不住与她相拥在一起，也流下了难过的泪水。

时间一天天过去，可是张学良与于凤至仿佛陷入了僵局，谁也不肯妥协。于凤至没有想到张学良这次竟然如此坚决，似乎不达目的绝不罢休。最后，于凤至提出，可以让赵一荻留在张学良身边，但是要以秘书的身份，不接纳她进入张家大宅。张学良百般无奈之下只好勉强接受了于凤至的提议。但是他不知要怎样向赵一荻启齿，对于赵一荻他一直抱有满腔的愧疚。

其实，早在北京的时候，两个人就曾经就张学良已有妻室赵一荻将如何安置的事情有过开诚布公的沟通。那是在张学良从战场上匆忙赶回与赵一荻短暂相聚的时候。

“汉卿，难道我们从此又要天各一方了吗？”相聚总是不易，而别离又来得那么快，这怎能不让赵一荻心生感伤？她对就要离开的张学良心中有着万般不舍。

“不，绮霞，我们很快就能相聚了，”张学良掷地有声地说：“不知你是否记得，那年在北戴河我曾经说过，有一天，希望你到东北大学去读书。那里有许多杰出的教授，培养出了很多优秀的学子。”

赵一荻点点头，彼时彼景没有一天不在她的记忆中翻腾，她怎能忘记呢？

“你可曾明白我的意思？我正是希望有一天能够和你相聚在东北。现在你虽然已经在燕京大学就读，但只要你愿意，有一天我一定会把你接到东北去！”

她理解他的心，却仍然对自己的未来感到茫然：“汉卿，我明白你的意思，你希望我有一天去东北，是的，这样我们就能在一起了，可是，汉卿，你想过没有，我们将会以怎样的名义、怎样的方式在一起？你毕竟有家室……”赵一荻一抬头，恰好望见月影横斜中，远处低矮的小山上，几丛疏枝在晚风里摇曳，就像自己，毫无根基，没有方向。

张学良沉默不语，他知道赵一荻所说的都是摆在面前的现实，冷冰冰的现实，然而对赵一荻的爱又让他绝不能轻言放弃，他激动地说：“有家室又怎么样？绮霞，真正的爱情是可以被家室隔断的吗？两个人真心相爱就能冲破一切阻碍！”

赵一荻愁肠百结，秀眉蹙成了一团。她的耳边又回响起父亲在听闻她和张学良过从甚密的时候发的雷霆之怒。她也知道在赵家森严的家法面前，像她和张学良目前的这种关系显然是难以得到顺利发展的。

“在现在这个社会，娶个三妻四妾也是正常之事，绝不会遭到非议。说句不恭敬的话，你的父亲、我的父亲不都是这样吗？可是汉卿，你想过我的处境吗？我出身于一个讲究礼教的大家族里，对于婚姻大事更是谨遵‘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根本就没有自主选择婚姻的权利！”她顿了顿，又接着说，“更何况，我父亲那顽固的传统理念，以及对你父亲的……偏见，是绝不会同意我和你走在一起的。他以前就曾说过，宁愿我终身不嫁，也不会允许我做人家的妾室！况且你现在不仅已有妻室，听说还有个随军夫人，是吗？”

张学良心中一震。他低下头来看着面前的少女，她原来如清水芙蓉一样水灵的面容已经憔悴了起来，不复以前的明艳。在过去的一段时间里，她显然遭受了来自家庭以及舆论的重重压力。他忽然紧紧抓住了她冰冷的手，坦诚地说：“绮霞，我并不想隐瞒你，我的确有一位夫人，名叫于凤至。她父亲和我父亲有些交情，我父亲看中了她的贤淑大方，便做主订下了这门亲事，我本人对这桩婚事并不如意，但当时年纪小，也无力抵抗。你说的那个随军夫人叫谷瑞玉。她随我在战场上南征北战，在炮火与硝烟中相伴左右，我为了报答她的深情，就娶了她。”

为君消得人憔悴（7）

赵一荻在迷蒙的夜色里静静地倾听着他的诉说。黑暗笼罩住她，看不到什么表情。她知道今晚的谈话让张学良动心了，现在，他是在向她倾诉衷肠。她忽然问道：“你娶了谷瑞玉，你家里有什么看法呢？你的夫人于凤至愿意接纳她吗？”

张学良摇了摇头，轻叹一声：“她当然不肯接纳，我的父亲也反对，最终谷瑞玉也没能进到大帅府去。可是，这么多年来，谷瑞玉一直都随侍在我的身旁，她和于凤至井水不犯河水，倒也相安无事。”

“如果是在战争时期，这种关系倒也无所谓。谷瑞玉可以随你四处征战，听说你在河南打仗的时候她也相随在你的身旁。可是，现在战争平息，该是朝夕相处的时候了，又该如何呢？”昏暗的灯影下赵一荻眉宇紧锁地叹息着，“汉卿，家事是天底下最难断的案子，看来即便是真正的英雄也难免要为家事所困。依这种情况而言，我们继续在一起究竟会有什么结果呢？”

直到这时张学良才恍然大悟，原来她询问自己家庭情况正是想探明自己的心意，他顿时郑重起来，发誓般地将胸口一拍，说：“我张汉卿是个敢做敢为的男子汉大丈夫，更是个一言九鼎的军人。既然我们已经彼此许下承诺，那么，我就会给你一个未来。当然，如果你心里也真正爱着我，那么，你也同样要为自己的爱情付出相当的代价。如果做不到这些的话，那我们现在就只能分手了，免得以后陷入更深的痛苦之中。”

赵一荻的泪水涌了出来，沿着她清秀的脸庞滑落下来。当初老父亲对她明示家法让她与张学良断绝来往的时候，她就暗暗在心里坚定了与张学良终生为伴、不离不弃的决心。特别是由于战争的缘故，让她与张学良经历了那么漫长的分离，饱受了前所未有的思念煎熬，她在内心里更加强烈地感受到，她这一生早已无法与张学良分离了。她并不是轻浮的女子，更不肯轻易将自己纯真的爱托付给哪个人，但一旦认定了谁，就一定会坚持到底，哪怕海枯石烂、地老天荒。

赵一荻仰起脸来，凝视着他的眼睛，动情地说：“不，绝不！我绝不和你分开！汉卿，不管今生今世我和你在一起要面临何等的挫折和困苦，我都无怨无悔！我坚持我要走的路，因为只有与你同行我才会在人生这场漫长的旅途中感到由衷的快乐！谁也不能将我们分离，除了生命的结束！”

“绮霞！”张学良被震撼了，这坚定的爱的表白把他的心灵深深打动，他激动地将她紧紧拥在怀里，眼里的泪水再也控制不住奔涌而出，与赵一荻的眼泪汇在一起，而他们的心也早已融化在一起。夏蝉在路边的草丛里低鸣，不远的天空正有一颗流星滑落，在天穹上画出了一道闪亮的轨迹。静悄悄的世界里所有的生物都已睡去，只能听到她与他的喁喁细语。

回忆至此，那时那景仿佛就在眼前，铮铮誓言更是言犹在耳，张学良心头不禁更是涌起万种滋味，千般痛……

赵一荻看到张学良总是愁眉不展，心里很难过，不忍他为她这么为难。从张学良欲说还休的表情中她敏感地察觉到事情可能已经有了结果，而且很可能是对自己很不利的结果。她偷偷哭过，心里感到很委屈。但是她爱张学良，这比什么都重要，她情愿为他而献身，包括她的感情与生命。为了能和他在一起，她已经付出了那么多，再多付出一些又有什么关系。

这天，她挽着张学良在幽静的小径上散步，终于把自己的心头的疑惑说了出来：“汉卿，是不是嫂夫人还是不肯接纳我？”

张学良痛苦地点点头，无言以对，心中的愧疚又一股脑地涌了出来。

“我早知道会是这样的结果，”赵一荻凄然一笑，“天下有哪个女人愿意将自己的丈夫与别人分享？如果是我，我又何尝不会拼死反抗呢？”

为君消得人憔悴（8）

张学良沉默着，只是握紧了赵一荻的手，用这种方式来安慰着她，表达着自己的歉疚。赵一荻沉思良久，终于打破了沉默，她猛地抬起头来，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汉卿，其实你不必为难，我……我可以不要什么名分的！”

“绮霞，你……”

“汉卿，你我虽真心相爱，但却无意中伤了许多人的心。我们这一路走来困难重重，但终还是在一起了，这对我来说就已经是上天的赏赐了，我还有什么奢求呢？我不能让你再为了我而左右为难了。”赵一荻眼角泪光闪闪，真情真意溢于言表。

张学良大吃一惊，他没有想到赵一荻竟然如此豁达，一心为了他着想，却全然不考虑自己。身为三军统帅、权重三省的东北军最高将领，竟然无力保护自己心爱的女人，他感到郁愤难平。

“汉卿，我所以背着恶名到关外，全不为别的，只为得到一颗真诚的心，只是想能和你相守在一起，也没有想过什么名分。因此，我愿意牺牲自己的一切，更不会在乎什么名分！只要你爱我，心里有我，就足够了。”

她的一席话说得张学良两眼发酸，心中唏嘘不已。他紧紧握着她的手，久久不肯放开。有这样一个真性情的女子在身边就是人生最大的幸福。张学良细细地、深情地打量着赵一荻，他感到自己对她还是不够了解，但是也更加懂得了她对自己的爱是多么深，多么浓。他下定决心，虽然不能给她名分，但是有生之年一定会好好呵护这位温柔善良的女子，让她得到幸福。

从那以后，赵一荻心甘情愿地放弃夫人名分，以秘书身份陪伴着张学良，并且成了他军务上不可替代的助手，开始公开出现在东北三省的政治外交场合。

以前，年轻的张学良以为当上将军就一帆风顺了，凡事都可以自己做主了，可哪里知道，自从坐上那张椅子起，就时时有种被人架在火上烤的感觉。做事情的时候各方面都要权衡，如此一来，受到的牵绊反而更多。像杨宇霆和常荫槐这样的事情并不少见，每次都让他伤透了脑筋。所幸，他的身边有赵一荻，她既是他的得力助手，更是精神支柱。她以娴熟的英语、周到得体的处事交际能力和与人为善的人品风貌，很快赢得了东北政界高层的一致赞许，成为张学良的有力助手。而她对张学良的支持和鼓励，更使张学良有了一直坚持下去的力量源泉。为此，她甚至放弃了自己进入东北大学的梦想。

老帅张作霖在世时曾经给张家定下一个规矩：眷属不许参与军政大事。张学良认为父亲说得有理，也一直秉持着这个观念。但是，随着赵一荻走进他的生活，由于对她品性才智的逐渐了解，他渐渐突破了这条家规，开始给她以更大的信任，让她接触一些军机大事。赵一荻天资聪颖，很快学会了密码，因此张学良与外界的许多秘密交往都交由她经办。尤其是在与红军秘密接触和其后扣蒋兵谏期间，机密文电无不经赵一荻之手。所以当“西安事变”发生后，中国共产党代表周恩来应邀来到金家巷张公馆时，便热情地向女主人伸出手说：“这是赵四小姐吧！我们虽然没见过面，交道可是打得不少呢！”言谈之中甚为赞许。

夜雨秋灯小楼春（1）

1929年的春天来到了北国。寒意逐渐消融，转眼来到人间四月天。古城沈阳绿意沉沉，姹紫嫣红开遍。蝶飞燕舞，花开草长，山水含笑，一派盎然的秀色。

自从来到东北，赵一荻一直居住在北陵别墅里。别墅环境幽雅，到处是芳草萋萋，绿树成荫，是怡神养心的好地方，但是位于北陵的深处，寥无人迹，太过幽僻，除了别墅里的几个佣人，赵一荻连能够聊天谈心的人都找不到。她初来异地，难免思乡，想念远在他方的亲人朋友，尤其是想起自己已是有家不能回，禁不住心中伤悲，偷偷流泪。

虽然张学良经常来这儿陪她，但他毕竟公务繁忙，日理万机尚嫌不够，更不能把时间全部消耗在这里。每当电话铃响，秘书们用焦急的声音催促他离开的时候，她都会感到特别孤独，仿佛被遗弃在了世界的尽头。她盼望着能够早日搬出北陵别墅，但是心中迷茫，又能去向何处呢？张家的女主人于凤至始终不肯接纳她，大帅府是不可能向她敞开大门的，而住在别处，与北陵别墅又有什么区别呢？

一天，一个阳光明媚的好天气，赵一荻的心情受到了阳光的照耀也莫名地开朗了起来。于是，独自一人在庭院里悠闲地散步，享受着难得的好时光。突然，张学良兴冲冲地从外面跑了进来：“绮霞！我要给你一个惊喜！”

赵一荻看着一向稳重的张学良突然间像小孩子一样调皮了起来，不由得笑了起来：“汉卿，究竟是什么好事让你高兴成这样？奇怪，我可没听到喜鹊叫啊！”

张学良哈哈大笑：“我这冒失样子让你见笑了吧！我先不告诉你，你来猜一猜，看你能不能猜中。”

赵一荻笑着看着远处的一丛迎春花，仿佛压根没有听到张学良的话。

张学良见赵一荻微笑不语，自己就先沉不住气了，用央求的口气说：“你猜猜！你猜猜！”

“到底是什么好事啊？难道与我有关？”看到他那急切的样子，赵一荻终于忍不住放声笑了起来。

“那是自然，否则我怎么会如此高兴呢？”张学良爽朗地大笑，蓦然从身后拿出一张图纸。

“这是……”赵一荻捧着图纸，不知所措。

“这是我刚刚请德国建筑师精心设计的赵四小楼的图纸，绮霞，你看看是否满意？”张学良细心地指点着图纸给她看。

“赵四小楼？汉卿，你的意思是……”赵一荻不敢相信地睁大了眼睛。

“傻姑娘，就是你以后的家啊！”张学良宠爱地拍了拍她的脸颊，又放声大笑了起来。

赵一荻大吃一惊，这对她来说真是一个莫大的惊喜，想到这幢小楼也许将成为她的新家，使她不必再独居在北陵别墅里，她突然间感到多日以来的深埋在心底的阴霾一下子烟消云散了。

“绮霞，其实我很早就有这个想法了，为你建一幢小楼，名字都想好了，就叫赵四小楼，这样你离我近一些，我也可以方便照顾你。可是我还没有来得及付诸实施，就有人想在我前头了。”

“那是……？”赵一荻心中颇为疑惑。在沈阳，除了张学良，还有他的秘书副官们以及北陵别墅的佣人们，她几乎一个人也不认识。又有谁会为她想得这么周到？

“这个人啊说出来你也不相信！”张学良故意卖关子。

“莫非是于凤至……”赵一荻不知为什么突然想起了她，一般人不会有和张学良接触的机会，更不会想到要为她赵一荻建小楼，只是……她还是感到不解，不懂得于凤至这么做的用意。

夜雨秋灯小楼春（2）

“哈哈，我的绮霞啊，你的脑瓜还真是聪明！你是怎么猜到的？她刚提起的时候，连我也不敢相信。”张学良没想到这么快就被赵一荻点出了谜底，禁不住赞叹起她的冰雪聪明。

的确，正是于凤至力主在帅府东侧建一幢小楼，并且她还打算亲自监工设计装饰，以使赵一荻尽量居住得舒适一些。这并不难理解，于凤至本来就是心胸大度、温柔贤慧的女人，具有东方女性的传统美德。因为曾有过谷瑞玉的前车之鉴，初时她对赵一荻这个有可能抢走自己丈夫的情敌也是心存芥蒂，无法释怀。但后来她听说赵一荻主动提出不要名分，不要婚姻，只以秘书身份相伴之后，对赵一荻的印象就大为改观了。

而且，经过于凤至一段时期的仔细观察，她也看出了赵一荻投奔张学良绝非贪图权势财产，而是倾心爱恋张学良。她身为大家闺秀，处于一种不明不白的地位，既不怨，又能忍，具有非常可贵的品质。同时，赵一荻又有辅佐张学良的耿耿忠心和才学胆识，私奔关外足能反映其敢作敢为的性格。她身上的许多才能是于凤至所无法取代的，尤其是赵一荻作为张学良的秘书为张学良左右奔忙，立下了很多汗马功劳，让于凤至更是佩服她巾帼不让须眉的才能和胆识，对她产生了很大的好感。因而于凤至渐渐接受了她。后来当她得知赵一荻还住在北陵别墅后，就萌生了为她在帅府旁建一幢小楼的想法。

赵一荻证实了自己的猜测后，既感动又欣喜，一时间心中百感交集。一方面，感念于凤至的宽厚大度，为她的广阔胸襟而感动，另一方面，她感到自己已经逐渐被张家所接受，虽然于凤至坚持要遵守祖上家训，不允许张学良迎娶赵一荻，所以她还不能入住大帅府，但是这至少给了她一些温暖与力量，使她感到些许的安慰与鼓舞。

“我真没有想到……”赵一荻捧着图纸，眼圈发红了，忽而又高兴地对张学良说，“汉卿，这是真的吗，我就要搬到你身边了吗？”

“是真的！绮霞！”张学良见赵一荻心情颇好，忽然提议说：“绮霞，趁此机会，你何不去帅府见见大姐呢？”

不料，赵一荻听了以后却心慌意乱起来，急忙摇头说：“不不，我怕……”

张学良却坚持说：“你不是很勇敢的吗？大姐不是那种醋海扬波的人，她不会怪罪于你的。其实，只要你同意见她，我相信大姐肯定会欢迎你的。我以前曾经说过，让别人接纳自己需要时间。现在，时间已经差不多了！”

“不，我真怕……”她的前额不知为什么忽然沁出了细密的冷汗。虽然她已经感觉到了于凤至的仁慈宽厚，也很感动她的所作所为，可是她也听说过于凤至宁死也要将谷瑞玉拒于门外，使谷瑞玉只能长期居于别处，她害怕自己成为另一个谷瑞玉。

赵一荻虽然对张学良情深意重，甚至为了追求真挚的爱情不惜与至亲至爱的父亲断绝关系，顶住各种舆论压力私奔关外，可以称得上是位有主意有见地的女性。但是她并无意介入这些让人烦恼的家庭纠纷中去。她还太年轻了，又从小受父母宠爱，生长在一个比较单纯的环境里，缺乏经验，不知道该如何处理自己和于凤至的关系，更怕这么做反而会导致于凤至的反感。

张学良见她执意不肯去，知她心里还有一些顾虑，就不再勉强。但他相信，总有一天，他生命中的这两个女人会坐到一起，像姐妹一样谈笑风生。一切只是时间问题。

坐落于沈阳大南门张家帅府东侧的那幢红色的小楼在初夏时节初见规模，到秋高气爽时，已经基本形成雏形了。

那是一幢现代化的小洋楼，颜色赭红，秀气而华贵，错落的檐脊，雕花的扶栏，淡灰而雅致的青砖绿瓦，在成荫的绿树环绕下，仿佛是一座遗世独立的城堡或庄园。按照赵一荻的想法，在室内增设了琴房、书斋、弹子房等，在室外又种植了一大片碧绿青翠的草坪，无处不生机勃勃、绿意盎然，自有一种情趣。赵一荻对于这幢小楼很是满意，也因此对于未来的生活充满了美好的憧憬。

夜雨秋灯小楼春（3）

她对在远离市区的北陵别墅幽居的日子已经十分厌倦了，每天都盼望着这栋小楼早点完工。张学良每次来，她都要焦急地询问着工程的进程，算着竣工的日期。张学良了解她的心情，因为他也盼望着赵一荻早一天搬进帅府东院的小楼来居住，那样的话，他也不必每天将一颗心悬系着北陵深处那幢古老的别墅了。

相逢一笑泯恩仇（1）

1929秋天，赵一荻回到了阔别已久的天津。一年的光阴并没有使天津改变，依然是景色如初，然而回来的却已不是原来的那个人了。在曾经住过如今已是寥无一人的旧宅前，望着寂静的院落，赵一荻触景伤情，心中感伤无以复加，禁不住泪流满面。

赵一荻这次回天津是为治病而来。

还是在夏天的时候，赵一荻总是觉得自己的后背上有些痒，持续了很长时间，仔细一看，原来起了一圈淡淡的红斑。

“这是怎么一回事呢？”她纳闷地自言自语。

“怎么了，绮霞？”张学良刚忙完军务，一进门就看到赵一荻满面愁容。他随手把扣子解开，坐在她对面，关切地问。

“我后背不知道为什么老有些痒，可能最近天热起痱子了吧。”赵一荻倒了一杯水递给张学良，开玩笑地说：“都说东北的夏天凉快，可是我却觉得比南方的天气还要闷热。连痱子都来找我的麻烦，知道我是初来乍到的异乡人。”

张学良被她逗乐了，哈哈大笑，但还是劝她说：“绮霞，你最好去医院看看，你本来身子就弱，可再经不起折腾了。”

“别担心，只是痱子而已，等天气凉快下来就会好的。汉卿，你不要老把我看成病人嘛。”赵一荻不以为意地说。

可是夏天将尽，那淡淡的红斑不但没有消去，反而越演越烈，渐渐变成了一块偌大的红肿，而且剧痛难忍，到后来，背部的肿物竟然慢慢溃烂流脓，伴随而来的是无休止的低烧。赵一荻这才意识到这红斑并不只是痱子那么简单，急忙到医院去检查。

“对不起，四小姐，我行医这么多年，还从来没有见过这种病症。”一位在沈阳很有名望的老中医在仔细检查了赵一荻的病情后连连摇头。

“就没有什么办法吗？”张学良焦急地问。他们去过很多医院，但没有一个人知道这是什么病，最后的希望就寄托在这位老中医身上。

“张将军，我是医生，应该对患者负责，可是眼下这种情况我也无能为力。”老中医无可奈何地说，“不过，有些中医解决不了的病症也许西医会有办法，你们不妨试一下，也许会有什么转机。”

可是在沈阳的外国医院，许多医术高明的西医为赵一荻诊断后也是束手无策，有一位美国医生甚至感叹道：“这是一种西医无法根治的怪病。老天，希望这终日流脓淌血的肿物不是一种无药可医的毒瘤！”

张学良心中火烧火燎起来，眼看着赵一荻病情一日重似一日，更何况此前已经延误了治疗时机，再耽搁下去，不知会发展到什么地步。然而沈阳的中医西医尽管使尽了浑身招数，仍然拿不出切实可行的治疗方案。

“绮霞，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我想送你去北京治疗，毕竟北京名医荟萃，治愈的可能性要大一些。”张学良坐在赵一荻的病床边，紧紧握住她的手，心疼地说，“你的脸白得像张纸一样，绮霞，我心里真是难受。我宁愿这病长在我身上，也不愿意你遭受这样的痛苦！”

“汉卿，你不要太担心。”赵一荻伸出手来把他皱起的眉头轻轻抚平，安慰他说，“我没事的，去北平也好，北平医生那么多，而且医术高明，总有人能治好我的病的。”

相逢一笑泯恩仇（2）

思索片刻，赵一荻又说：“汉卿，我这种病也许是初来东北水土不服所致。与其去北平，我想不如让我回一趟天津。汉卿，你看怎样？”

张学良知她第一次离开父母身边，难免想家，虽与父亲断了关系，但是她的母亲以及大姐赵绮雪等人仍居住在津门。如果她能返回故里，一方面可以求医，另一方面也可以经常见到熟悉的亲友，那样一来，她的病体也许会一天比一天好起来。想到这些益处，张学良就允诺说：“这对你会好一些，你就回天津吧。你也不要为这病过于担心，只要你心情好转，就没有治不了的病。”

于是，在张学良的安排下，赵一荻回到了天津，很快就住进了天津的协和医院。他们的工夫果然没有白费，精通外伤、技术高超的德国医生昂那克只为赵一荻略作诊断，就马上断定她患的是顽固的痈疽。他很有把握地对赵一荻说：“赵小姐不必担心，这个病是体内的毒素感染而成的，并不可怕。只要你在我们医院里略作诊治，我保证它很快就会痊愈的。”

听到医生这么说，赵一荻心里才稍稍有些安慰，开始安下心来好好养病，希望早日康复。张学良也终于定下心神，把各种事情安排妥当，他就返回了东北，这些天耽搁了许多军务还等着他去处理。

在天津，有姆妈的陪伴和开导，大姐也经常来看望她，和她聊天谈心，赵一荻的心情渐渐愉悦起来。在昂那克医生的精心调治之下，她的病情很快出现了好转，背部肿起的一片红斑有所转轻。

但是，不知为什么，赵一荻总是感到身体绵软无力，并且经常呕吐。姆妈看在了眼里，悄悄问她：“绮霞，你是不是害喜？”

“害喜？”赵一荻茫然不解。

“傻孩子，就是怀孕了的反应啊！”姆妈是过来人，自然心中有数。可是没有经验的赵一荻却丝毫没有察觉自己身体的变化，还以为是自己的病情又有了反复。

好心的昂那克医生也注意到了赵一荻的这些反应，特地为她拍了X光片，检查的结果出来了：赵一荻果然怀孕了！

赵一荻听到这个消息，一时间喜极而泣，她早就希望自己能够给张学良生一个孩子。孩子是爱情的结晶，也是生命的延续。如今，这个愿望终于实现了，她怎能不欢喜异常？然而，很快她的喜悦就被忧虑所侵袭，如同冷水浇头，满腔的兴奋随之一扫而尽。她知道自己现在的身体状况恐怕很难保住这个孩子，该怎么办呢？这对她来说，不仅不是好消息，反而是艰难的抉择，让她一筹莫展，痛苦不已。

“赵小姐，你必须尽快将胎儿打掉，否则，不仅孩子不能保住，恐怕您的生命也会有危险。”昂那克医生劝说赵一荻流产，因为现在生产对赵一荻来说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昂那克先生，您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是虽然我很想尽快治好我的病，但我怎么能伤害孩子呢！”赵一荻在最困难的时候想到的却是如何保全自己体内那尚未出生的孩子。她说：“您也许不知道，我是初次怀孕，又怎么能够为了自己就让一个小生命自生自灭呢？你应该能够理解一个母亲的心！”

在大海一样深沉的母爱面前，昂那克医生哑口无言了。他能够理解赵一荻即将为人母的迫切心情，但是，作为一个医生，他更应该对病人负责，任何将会危及病人生命的事情他都有责任避免。

相逢一笑泯恩仇（3）

正当昂那克医生束手无策时，远在东北的张学良知道了赵一荻怀孕的事情，急忙放下手中的军务火速赶到了天津。

赵一荻正躺在床上睡觉，双手轻轻放在肚子上，似乎想要竭尽力量保护那个还未出生的孩子，唇边露出一抹微笑，似乎正在做什么甜蜜的梦。暖洋洋的阳光照射着，微风轻轻地吹拂着她那憔悴而消瘦的脸。

张学良看到此情此景，心中一酸，不忍把她从梦中唤醒，就呆呆地站在床边守候着。

许久，赵一荻才从沉睡的梦中悠悠醒来，模糊中隐约觉得身边有个身影，急忙睁开眼睛：“汉卿，你怎么来了……”

张学良笑了笑：“怎么？绮霞，你不愿意我来吗？”

赵一荻转过身去，背对着张学良，眼泪如决堤般流了下来：“我知道你为什么来，我不会让你们把孩子带走的……”

他一见赵一荻心力交瘁的样子，就心痛不已，将她冰冷的小手紧紧握住，说：“绮霞，我知道你喜欢孩子，我对这个孩子也有着同样的爱。可是，你现在的痈疽还没有完全好转，在这种情况下，如果不将胎儿打掉，体内就没有抵抗疾病的能力。那样一来，你就会因此而耽搁疾病的治疗。不仅如此，孩子的生命也难保。万一因此酿成大错，后果将是不堪设想啊！孩子以后还可以有，你才是现在的关键啊！绮霞，我不能没有你，你知道吗？”

赵一荻面色苍白，但双眼却仍然炯炯有神。她双手抚在自己的小腹上，笑着说：“汉卿，你知道吗，刚才我做了一个梦，梦见他会走会跳了，和我一起去放风筝，天空那么蓝，他笑得那么开心……汉卿，我每天都在感应他的成长，他可调皮了，老是踢我，我就警告他，‘你要是再欺负妈妈，我就让你爸爸以后收拾你！’我刚说完，他就安静了，也不踢我了，你看，他多听话啊！”

说着说着，她已是泪流满面，但她的目光仍是坚定的：“汉卿，你什么也不要说了。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有数。我不能把胎儿打掉，他是我们爱的结晶啊。有了他，我就有了新的寄托。虽然胎儿的存在可能影响我治病，但是，这胎儿已经好几个月了，你说，我会因为自己就将这个活生生的小生命给毁灭了吗？他可是我们的亲骨肉啊！”

张学良也被深深打动了，他把耳朵轻轻贴在赵一荻的小腹上，感受着她肚子里的孩子的生命气息，不禁百味杂陈。他心中本来也不忍伤害自己还未谋面的孩子，又见赵一荻心坚似铁，情知无法劝阻她改变主意。想了许久，最后只好求助昂那克医生：“我希望最好保证他们母子的平安，失去任何一个我也不愿意。”

昂那克医生摇了摇头，叹息了一声：“张将军，我也理解你的心情，但是作为一个医生，我只能说我现在还没有把握，只能听天由命，按上帝的意愿行事吧。……如果上帝保佑，也许会有两全的结局！”

“如果……真的只能保住一个的话，我希望您尽力保住我的妻子！”张学良恳求地看着昂那克医生，他把全部希望都寄托在他身上了。昂那克医生无奈地摇了摇头。

天底下最伟大的莫过于母爱了。身患重病的赵一荻以常人无法想像的坚韧毅力配合医生熬过了最困难的时期。也许上帝也被这忘我的母爱打动了，开始眷顾她们母子，进入10月以后，赵一荻背部的痈疽居然减轻了许多。当张学良再次来到天津的时候，赵一荻的病情已经好了一大半。

这年的冬天似乎来得特别早，却不像往年一样寒冷。为了减少药物对胎儿的副作用，医生对赵一荻、张学良建议，在保证胎儿安全的基础上，提前把胎儿取出来。1929年12月，赵一荻腹中的胎儿终于安然降生了——是个儿子！儿子的出生给张学良和赵一荻带来了欢悦。张学良一连几天都在翻阅字典，希望给他们的儿子取一个吉祥的名字，最后决定以“闾琳”为爱子的名字。

相逢一笑泯恩仇（4）

尽管一切都很顺利，可是赵一荻却突然间忧愁了起来。随着儿子的呱呱坠地，她人逢喜事反倒愁肠百结。闾琳固然是她和张学良的爱情结晶，然而赵一荻知道自己在张家毕竟没有名分。她与张学良有爱的实质却不是合法的夫妻，她又如何抱着儿子立足于东三省的交际场上呢？而儿子闾琳以后又如何面对众人的闲言碎语呢？

知女莫若母。有一天，姆妈看出了她的心事，看她愁眉不展的样子，就说：“绮霞，尽管你在张家没有名分，可是，孩子却是他们张家的骨肉。既然这样，你为何不将孩子交给于夫人代养呢？”

“这……可以吗？”赵一荻抬起头来看着母亲，犹疑地问。

“这种情况在大户人家中是屡见不鲜的。就算不能给当妈的一个名分，也总要给孩子一个名分。”

一语惊醒梦中人，母亲的话在赵一荻心里激起了层层涟漪。但想到要让她把刚刚出生不多久的儿子送到别人身边，何其残忍，她爱子心切，又情何以堪？然而理智告诉她这已是现今最好的解决方法了。为了闾琳，她纵使有万般不舍也只能做这样的选择了。只是，如何向从未谋面的于凤至开这个口呢？为这，她反复思量，左右为难。

不久，愁肠百结的她告别了母亲和亲友，抱着刚出生不久的张闾琳回到了沈阳，那个时候，她还住在北陵别墅。

此时此刻，于凤至也同样在为了赵一荻生子的事而费尽思量，不知道该如何对待这个新生的小生命。最终，于凤至将心比心，决定以宽容待人，以宽广的胸怀去接纳赵一荻母子。

这天，赵一荻正在北陵别墅里逗着闾琳玩，忽然听到楼下一阵慌乱的脚步声，佣人刘妈急急忙忙地走进来通报：“夫人来了……”赵一荻大吃一惊，急忙整理鬓发，努力保持镇定。她准备面对一场无法回避的难堪。

其实，她不知道的是，于凤至的心情一直也不平静，当初赵一荻出走东北，她曾经态度坚决地拒绝接受这个比自己年轻漂亮的津门小姐。那时她曾为反对张学良将赵一荻收留在北陵别墅，多次和丈夫发生口角，甚至导致张学良拔枪相向。但是后来，她渐渐接受并同情起年轻的赵一荻。于凤至除了从身边人的议论中对赵一荻有了更深一层的理解和好感之外，更主要的是她为赵一荻对爱情的坚贞所感动。女人的心都是相通的。当于凤至从天津的报纸上读到赵庆华与赵一荻断绝父女关系的声明后，她的心头不知不觉地滋生了一种莫名其妙的同情和敬佩，也更加强烈地感到了赵一荻对张学良的真情。

随着轻轻的一声门响，于凤至走了进来。赵一荻悄悄地抬眼打量着她：面前的这个女人虽然已经淡化了少女的鲜妍与娇艳，但浑身洋溢着一种芝兰之气，仿佛贤与美的合体、文与雅的化身。这个眉眼温和而又气质高雅的女人脸上带着真诚的微笑，眼里流露的也都是真诚与关切，没有赵一荻担心的那种凌人盛气，也没有那种假意的寒暄与客套。赵一荻心里那块坚冰开始被于凤至平易近人的热情所融化。

“呀，这就是咱们的小闾琳吧，长得真像汉卿。小家伙，你知道你妈妈为了生下你来吃了多少苦吗？她啊，连命都不想要了！”于凤至见到赵一荻手上抱着的小婴儿马上接了过来，笑呵呵地逗着他。小闾琳见到陌生的面孔居然也不害怕，反而欢喜地笑了。赵一荻听到于凤至对小闾琳说的一席话，看似逗小孩子的玩笑话却也蕴含着对她的疼惜，心中不禁大受感动。

这时，于凤至抬起头来对赵一荻说：“绮霞，早就想见你一面了。可是，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没想到我们的见面竟是在小闾琳出生的时候。也算是双喜临门了，大姐给你道喜了。”

相逢一笑泯恩仇（5）

“于夫人，我也早就想去拜访您……”赵一荻喃喃地说。

“绮霞，何必那么见外呢？我们既然已经是一家人了，你还是像汉卿一样称呼我‘大姐’吧。如果不介意的话，我就称呼你为‘小妹’，如何？”于凤至打断了赵一荻，微笑着更正她的称呼，并且紧紧握住了她的手。赵一荻心中涌起了一股热流，情不自禁地喊道：“大姐！”

相逢一笑泯恩仇，两位从前互相戒备的女性终于放下了各自的芥蒂，平和地站在了一起。闾琳的降生居然成了她们相识的契机。

“大姐，我对不起你！”虽然她和张学良是因为真爱才走到一起，但善良的赵一荻还是为不得已伤害了于凤至而感到愧疚，这一句话也是她一直想对于凤至说的，现在终于说了出来，压在心头的那一块大石头终于灰飞烟灭了，心里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

“小妹，过去的事就不要再提了。你和汉卿相爱，我完全理解。爱是一种神奇的力量，当一个人爱上另一个人的时候，任何东西也无法阻挡。你不必感到愧疚，我也爱过，我懂得。”于凤至真挚地说。

正在这时，赵一荻看到于凤至身后随行的女佣正将一篮篮礼物提进来。四只大篮子里装满了鸡蛋、小米、红枣和红糖，都是东北的下奶之物。一位女佣随后又抱进一只大包袱来，在床上打开一看，里面原来是一件件做工精细的小袄、小裤和绣着可爱小动物的婴儿小棉帽。就连那些乳婴必备的尿布于凤至也没有忘记，都为她准备齐全了。

“大姐！”赵一荻心中一热，眼里的泪珠扑簌簌地落了下来。她没有想到在这样的时候于凤至会这么体贴，给予她如此的温暖与关怀，这让她郁闷的心境一下子明朗起来，多日以来的愁结也解开了。她已经听不清于凤至在床前说些什么，只是心潮澎湃，暗自感慨不已。

两个善良贤慧的女人，因为她们高洁的品性，因为对同一个男人深沉的爱，终于冰释前嫌，放下了所有芥蒂，成就了一段佳话。

后来，张学良被蒋介石派往北平驻扎守卫，于凤至和赵一荻都陪同前往，两个人和睦相处，感情日益加深。将心比心，赵一荻对于凤至十分尊重，大姐长大姐短，极为亲热，有了体己话，也先来到于凤至房中向她倾诉，征求她的意见。在生活上，更是以礼相让，殷勤照料。每逢张学良在外地给她买了衣物布料，或有人送了什么精巧的玩意儿，赵一荻都毫不吝惜，先派人送去给大姐。对于赵一荻的贤良和善于凤至很是赞赏，两头相处得如亲姐妹一般。两个人一内一外，于凤至打理帅府内务，赵一荻帮助张学良管理政务，二人齐心，配合得相得益彰，鼎力相助，既让张学良免去内顾之忧，更推动了张学良事业的发展。真正如张学良所言，成为了他的左膀右臂。

1929年底，满树黄透的树叶在阳光的照射下仿似透明，片片透着妩媚，让人看了就觉得心情大好。赵一荻带着刚出生不久的小闾琳满心欢喜地搬进了新落成的赵四小楼里。她在楼里走来走去，仿佛要把每一个角落都印在脑子里。隔着明净的窗户，她望到不远处的帅府，心里不由得一阵激动。从此以后，她就可以天天见到自己心爱的人了，这样的幸福让她有种眩晕的感觉。

她特意把自己的卧室设在了二楼的西北角，这里虽然得不到阳光的照射，比其他房间阴冷，但抬头就可以望见大青楼里张学良办公室的灯光，心里顿时会涌起一股似水的柔情，那种温暖的感觉就会情不自禁地油然而生。

相逢一笑泯恩仇（6）

张学良自从父亲遇难、临危受命、主政东北后，层出不穷的公务就使他忙得不可开交。那时，国内外政治斗争风云变幻，特别是日本等列强对东北的粗暴干涉和不断侵扰，国内各派军阀之间时而联合、时而分裂的战争，以及他们围绕东北去向问题的明争暗斗、尔虞我诈，都使张学良时刻处于矛盾斗争的风口浪尖上，他简直有些眼花缭乱、焦头烂额了，到底该怎么面对怎么应付，每一步都是艰难的抉择，稍有不慎就会坠入万丈深渊。

很多个夜晚，张学良忙于公务直到深夜，他办公室的灯光亮到什么时候，赵一荻就陪到什么时候，也不知陪伴着他度过了多少不眠之夜。而张学良也习惯了在办公之余抬头眺望不远处那幢小楼，只要看到那盏灯还亮着，心里就感到特别温暖。他知道，在那盏温暖而明亮的灯光里有赵一荻守候的眼睛，那双眼睛拂去了他心头的烦闷与尘埃，把他从繁琐的政务中解脱出来，把他引领向蔚蓝的天空、广阔的大海，让他豁然开朗，心灵宁静……

此时已是深冬时节，天气寒冷，万物萧索，但在相爱的两个人心中，却始终是春暖花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