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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1）

- 第一章（2）

- 第一章（3）

- 第一章（4）

- 第一章（5）

- 第二章（1）

- 第二章（2）

- 第二章（3）

- 第二章（4）

- 第二章（5）

- 第三章（1）

- 第三章（2）

- 第三章（3）

- 第三章（4）

- 第三章（5）

- 第四章（1）

- 第四章（2）

- 第四章（3）

- 第四章（4）

- 第四章（5）

- 第四章（6）

- 第四章（7）

- 第四章（8）

- 第四章（9）

第一章（1）

三月的阳光总是叫人发懒，摩陀土司家的小少爷趴在官寨最高的屋脊上，尽力不让自己睡着。身下的稻草散发出新鲜甘甜的气味，闻着暖暖的，更叫人昏沉。他想自己的血又不够啦，每次血不够的时候他就像现在一样，想闭上眼睛狠狠地睡一觉。寨子里那些动不动就下跪的家奴们还是勤快的，上次寨顶换稻草的时候布谷鸟正叫得欢，秧苗还没长出水面，这就又换了……他胡乱地想着，眼睛终于慢慢闭上了。

趴在一侧的龙兰瞪着他，用力搡他一下，大声说：“龙驭，不许睡！”

龙驭只能睁开眼睛看着龙兰，表示自己并没有睡。如果他真的睡着了，他不能保证龙兰不会把他从寨顶推下去。

摩陀土司领地里的三十六座山寨，没有几个人敢这样冒犯龙驭。大太太活着的时候和摩陀土司就生了这么一个儿子，按摩陀土司皇封世袭的宗规，龙驭是第十二代摩陀土司的法定继承人。龙兰就是那为数不多敢对龙驭无礼的几个人中的一个。摩陀部落的每一个哈尼人，甚至是整座哀牢山的哈尼人，都知道龙兰是大贝玛收养的孙女，而大贝玛在哈尼人的心目中是神圣的。

龙驭一贯的沉默是对龙兰的纵容。龙兰不再理睬他，又伸长脖子往南面眺望。南面的山口是官寨连接外面世界唯一的通道，龙驭一直想不明白：哈尼人的祖先从遥远的西北高原辛苦地迁徙到红河南岸，为什么放弃平旷肥沃的河谷，却爬上了高耸的哀牢山，在云雾和森林中间下了寨脚。至于哀牢山原本一家的哈尼人为什么变成十八个部落，大贝玛的解释是，明朝皇帝送来了圣旨和十八颗土司官印，从那时起哀牢山就有了十八个土司，一直沿袭到现在。对这一点龙驭是深信不疑的，他几次看见他的土司阿爹虔诚地擦拭一颗金印，就像向奥玛献祭时一样虔诚。龙驭没让自己再想下去了，再想又要睡着了，他也专注地望着南面山口。

阳光穿透了白雾，稀薄地洒在那条山道上，山道蜿蜒出很远，眼睛不能看清它逐渐低下去的尽头。出现在山道上的不管是客人还是敌人，摩陀土司都有足够的时间准备美酒或者是子弹。但现在山道上什么人也没有。家奴们劳作的声音远远传来，一切都显得那么静谧和安宁，摩陀马帮的旌旗和铓锣声只在臆想中出现。龙驭的目光离开山道，无聊地打量起四周的风景来。

龙驭之前仅有的九年人生经历里，走得最远的一次，是和管家同骑一匹马去领地的一座寨子里催租。星星落下去的时候上的路，过一白天，月亮升起来的时候就回来了。龙驭对外面的世界充满了未知的新奇，但对官寨和周围目光能够看得着的地方，就是闭上眼睛也能在心里显现出每一个细节。

三座高山环抱出一个开口向南的山谷，官寨就修筑在中间高山的山腰上，寨楼正面和寨门都向南，也就是山口方向，保证了充足的阳光和宽阔的视野。

龙驭最有兴趣的是官寨背后那座没有尖顶的山峰。哈尼人称它为神山，因为这座山的山顶有一棵活了几千年的神树。从清朝乾隆皇帝开始，用神树叶子和秘方制成的普洱茶，就是每年献给皇帝的贡品。神树繁衍出的茶树子孙，每年采摘的叶子也制成普洱茶，由摩陀马帮顺着茶马古道，贩卖去遥远的西藏。神树给摩陀土司带来了荣誉和地位，当然更多的还是银子，但哈尼人更为看重神树的另一层含义——神树是哈尼人的根，它使哈尼人与祖先神灵连通，祖先神灵通过神树世代护佑着哈尼人。所以哈尼人用能想到的一切方式表示对神树的崇拜，神树代表着哈尼人的过去与未来。对神树的理解并非来自龙驭自己的理解，而是大贝玛有意无意地叫他明白的。只有一个足够崇敬神树的土司继承人，才有可能当好摩陀土司。想过了这些大道理，龙驭的脑子更重了，他觉得自己还小，这些事情留着他长大以后再想好了。

山坡上层层叠叠的梯田被太阳照得闪闪发亮，像无数曲线柔缓的镜子，一直延绵到天际被云海覆盖。在茫茫森林的掩映下，这样的景色很是有些壮观磅礴的，但对看惯了的龙驭来说，田就是田，没有好不好看，只有丰收或是欠收。丰收了，阿爹严肃的脸上才会出现笑意；欠收的话，他就会时常听见农奴被鞭子抽出的惨叫了。尽管管家总试图叫他明白：农奴就是土司家的牲口，甚至比牲口还贱。龙驭还是不喜欢听见这样的声音，每次听见心里总不舒服。今年摩陀土司家的田里，种了八成粮食两成罂粟。摩陀土司这些年慢慢在减少罂粟田，他几次这样对小儿子说：“鸦片终归不是个好东西，而且世道也变了……”龙驭觉得阿爹像个老人了，只有官寨里的老人才会不记得对人说过的话，也只有他们才会那样叹气。龙驭明白阿爹说的“世道”不是指官寨，也不是指哀牢山，而是外面那个汉人的世界。

想完了粮食、罂粟和世道，龙驭觉得自己的血真的是不够了，他眼前一阵阵地发黑，中间还夹杂着一粒粒亮闪闪的星星。他轻地说：“我要下去了。”

龙兰转过头警惕地看着他，问：“下去做什么？又去找大卫？”

第一章（2）

大卫是个年轻的传教士，他告诉龙驭，他来自一个太阳不会落下的国家。这个春天之前最后一次收割稻子的时候，大卫骑着一头骡子出现在山道上。摩陀土司拿上好的闷锅酒和刀烟招待了客人，当这个金发碧眼的青年说出了远道而来的目的，宽宏大量的土司虽然没有发怒，却私下对管家说：“哈尼人不欢迎这样的客人。”哈尼人除了崇拜天神与人神的始祖奥玛以外，还崇拜各种自然神灵，本不会介意在各种祭祀活动中再加上一个祭祀上帝的节日。但大卫犯了一个错误，他试图让这个土著首领帮助他说服这里所有的土著——除了上帝以外你不可有别的神。一段时间后大卫试图补救这个错误，在他的各种补救措施中，提供先进军火的条件打动了土司。土司许下誓言：在大卫帮助他打败他的邻居窝昆土司之后，替大卫建造一座教堂，允许大卫在他的领地里自由传教。自此大卫就留在了官寨，在忙着写信给教友弄军火的闲暇，会向土司家聪慧的小儿子传授知识。龙驭喜欢大卫，大卫成为了他的老师，也成为了他的朋友。大卫叫他知道：哀牢山以外除了有个汉人的世界，还有五大洲四大洋；那个世界有很多和大贝玛一样充满智慧的哲人，活在过去、现在和未来；那个世界的很多地方，人们不分土司、自由人、奴隶，他们像兄弟姐妹一样相处……大卫惊诧于龙驭对知识的渴望和领悟，这个土著小贵族，像块干海绵一样吸收着自己告诉他的一切，并很快创造出自己的见解。大卫觉得龙驭是个天才。

龙驭确实是想去找大卫，但他不想叫龙兰知道，他嗫嚅地说：“大锅头也许不在今天回来……”

龙兰先是尖叫了一声表示不满，然后肯定地说：“信差说了，今天回来！”

“我要下去了。”

“你不准下去！”

“我血不够了。”

龙兰怀疑地盯着龙驭，龙驭的脸色很苍白，但他的脸一直都是苍白的，龙兰分辨不出其中的差异。龙兰像个大人一样叹口气，安慰他说：“大锅头说哈尼男人是有血的。所以你也是有血的。”

“我是有血的，只是血不够。”龙驭认真地纠正龙兰的错误，然后又引用了大卫的说法，“大卫说我的心有病，造血的功能也不好。”

“别跟我提大卫！”龙兰又发出尖利的叫声，“那个蓝眼睛的人是恶鬼派来玷污奥玛的！”

“大贝玛说大卫是渊博的人。”

“反正就是不准你喜欢他！”龙兰又不讲道理了，可见龙驭闭上了嘴，就开始可怜起他来。

龙兰贴过去，把龙驭的头按进自己怀里，说：“你不下去，我就当你的新娘。”

龙兰幼小的身体散发着野花和新采下的茶叶的苦涩清香。龙驭感觉自己的胸腔就像面铓鼓，被心脏擂得咚咚作响，虽然痛楚，却是美好的痛楚。他有些喘不过气来，说：“我血不够啦。”

龙兰放开龙驭，盯着龙驭的眼睛，问：“喜欢我当你的新娘吗？”

龙驭大口喘着气，苍白的脸上浮起了红晕，过了好一会才说：“我们还是小孩。”

“我是问你喜不喜欢！”龙兰没有得到满意的回答，愤怒地尖叫。

龙驭不再说话，只是望着南面的山口。龙兰看着土司的小儿子，龙驭的眼睛并不明亮，却有些很深的东西在里面飘，这是她所理解不了的，她觉得龙驭和所有的哈尼男人都不一样。

“你听见了吗？”龙兰说

龙驭迷惑地望向龙兰。

“听……”龙兰指着山口，惊喜地说，“铓锣的声音！”

龙驭望向山口仔细地聆听。他听见了小牛犊在山坳里哞哞地叫，家奴在谷场上嚓嚓地劈柴，溪流从山顶哗哗地流下来，甚至听见了芭蕉树和竹子啪啪抽节的声音，但他没有听见铓锣的声音。

“马帮回来了！”龙兰飞快地爬了屋顶，向遇见的每一个人尖叫。

龙驭从屋脊小心地爬进了老虎窗，又顺着木梯下到光线晦涩的阁楼，尽量放缓站起来的过程。这是他有记忆以来的经验，蹲着或者趴着太久突然起身，他会晕厥。

马帮确实是回来了。龙兰在官寨的广场上疯跑尖叫的时候，望楼上背枪的哨卫看见摩陀马帮的旌旗出现在山道上，温煦的春风把铓锣和马铃声送到了官寨。龙驭早已习惯龙兰叫人吃惊的感知力，就像龙兰习惯他与年龄不符的深沉。

在摩陀土司命令准备好各种烦琐的迎接礼仪后，浩浩荡荡的马帮终于停在了高大坚固的寨门前面。按往常的规矩，先是复杂的驱鬼祈福仪式，然后是放号炮和吹号角，这时候大锅头才领着马帮进寨。今天土司显然丧失了耐心，各司其职的大小祭司刚起了个头，就被他挥手制止。在祭司们的失望中，号炮和号角响一通，沉重的寨门嘎吱吱向里打开。大锅头领着马帮水一样流进了官寨，在广场上站成黑压压的一片，家奴们也慢慢从四周聚拢过来。每匹马上都压着一驮沉甸甸的货，被油布裹得很严实。

土司按捺着马上看货的冲动，把威严的?光转向大锅头，点一下头，说：“辛苦了。”

大锅头马上就跪下了，马帮所有的人都跟着跪下，家奴们也跟着跪下，扬起一大片呛人的尘土。

第一章（3）

土司挥挥手，说：“起来吧。”

地上所有的人磕了个头才跟着大锅头站起来，一个个额头上都印着一块尘土。

土司说：“下货吧。”

人群马上就动了起来，一驮驮货从马背上解下来，集中堆在了一起，堆得像座小山。

土司走到货堆边上，用一把亮晃晃的匕首割开了油布，手伸进油布摸一阵，停住了，表情更加严肃。所有的人都屏住气，等待着土司从油布下掏出东西。土司像是费了很大的力气才从油布下把手抽出来，手上多出了一杆铁家伙。人群齐声发出了惊叹，土司掏出来的是一挺闪着黑蓝色油光的机关枪。就在土司端详着手上先进武器的时候，大锅头已经从油布下摸出了一个弹匣，用双手恭敬地递过去。土司已经和哀牢山的其他土司打了几十年的仗，摆弄枪就像摆弄女人的身体一样熟练。弹匣啪地压上，顺手再一扯枪机。机关枪发出一串欢快的声音，就像母鸡下蛋后的鸣叫声，咯哒咯哒，咯哒咯哒。山坡上几株碗口粗的树一下就被拦腰切断，轰隆隆顺山倒了。人群发出如雷的欢呼声，土司的脸上这才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笑意。

“杀几只猪，寨子里很久没有跳舞了。”土司说。

巨大的欢呼声立刻就湮没了官寨。站在土司官署大门下的龙驭微微皱起了眉头，这样的声音叫他胆战心惊。龙兰问他：“土司得到了最好的武器，你不开心吗？”龙驭望龙兰一眼，目光中透露着忧郁，转身进了官署。

土司官署是仿照皇宫建造的，因为是在山梁上，只能依山势走成阶梯状的几重建筑群落，坐落在堡垒式的官寨正后方。龙驭走到官衙第二重院落的时候，龙兰追上了他，问：“你不喜欢武器，连仲济也不喜欢了吗？”

龙驭回头就看见了龙兰身后的仲济。两个月不见，仲济黑了、高了，就像森林里刚换上漂亮皮毛的幼豹。仲济大他们几岁，是马帮大锅头佐仲的儿子，因为从小跟随马帮在马背上长大，下面的人都尊敬地喊他二锅头。哈尼祖先留下的长诗里说：奥玛变出了三种颜色的蛋，蛋里走出了最、批、技三种人，这三种人是奥玛造来统治哈尼人的。最，是首领；批，是大贝玛和祭司们；技，是工匠们。马帮里有很多工匠，大锅头就代表着“技”，地位仅次于土司和大贝玛，所以仲济在摩陀部落也是个人物。

“小少爷的心叫漂亮的姑娘占满了。”仲济笑起来就露出了整齐、雪白的牙齿。

龙驭看了仲济一会，说：“叫我知道外面。”

仲济说：“汉人在打仗。”

“跟谁打？”

“汉人跟汉人打。”

“做什么打？”

“不晓得。”

龙驭叹口气，原来不止是哈尼人会打哈尼人，汉人也会打汉人，难道他们也有一棵神树？

仲济又说：“我给小少爷带回了礼物。”

龙驭注意到仲济手里的布包。

仲济一层层揭开布包，最后露出几样东西——一支漂亮的自来水笔，一个牛皮面的簿子，还有一瓶墨水。龙驭的眼睛亮了。

龙兰有些失望，不屑地撇撇嘴，说：“哈尼人不写字。”

哈尼人没有自己的文字，所有的历史知识，甚至是每一族哈尼人的族谱，都用长诗和神谱口口相传。大贝玛的肚子里装着哈尼人所有的长诗和神谱。

龙驭不想叫龙兰知道他在跟大卫学习汉字和大卫国家的字，东西是他托仲济买的。龙驭对仲济说：“礼物我收下了，我该赏你点什么？”

“小少爷收了我的礼物，就是对我的赏赐。”

龙驭摘下腰上的一块玉牌递给仲济，说：“这个赏给你。”

龙兰的眼睛一下就瞪大了，大贝玛爷爷跟她说过，这是汉人皇帝赐给摩陀土司的御物。

仲济看玉牌上的龙纹漂亮，就伸手去接。

“不准拿！”龙兰啪地抽落仲济的手，“你这奴才！”

仲济嘿嘿笑着缩回了手。

龙驭认真地说：“他不是奴才。”说着把玉牌塞在仲济手上，拿着布包往后衙去了。

龙兰瞪着仲济，骂：“就会讨好主子的奴才！做什么不给我带礼物？”

仲济冲龙兰眨眨眼，说：“跟我来。”

仲济领着龙兰到一匹马前面，从竹筐里拎出一个笼子举到龙兰面前。一只小猫蜷在里面，晶亮的眼睛看着龙兰。龙兰把手指伸进去逗弄，小猫啃咬着手指，麻酥酥的。

龙兰笑了，欢喜地问：“哪来的？”

“路上捉的。”

“是猫吗？”

“不晓得，不吃鱼，吃肉哩。”

龙兰不再理仲济，拎着笼子往厨房方向飞跑了。那边佐仲大声喊仲济，叫儿子领人把马喂了、刷了。仲济应一声，就煞有介事地指挥起马帮的人来。佐仲满意地看一眼儿子，把烟锅插在腰带上，大步进了土司官署。

第一章（4）

大厅里站着土司、大贝玛和大卫。见佐仲到了，土司向几张红木圈椅挥下手，说：“都坐吧。”

几个人按尊卑顺序坐下，土司对大卫说：“感谢尊贵的客人，为我们买到了最好的武器。”

大卫谦逊地欠下身子，在胸口划着十字说：“感谢上帝，感谢缅甸的教友，为摩陀土司的人民带来了和平。”

“传教士先生真的以为这些武器会给哈尼人带来和平？”大贝玛的神情中流露出忧虑，他尊重大卫的学识和他宣讲的教义，却一直反对大卫支持土司向其他的土司开战。

大卫礼貌地回答：“尊敬的大贝玛，我的国家有一句谚语：‘只有手中握有猎枪，豺狼才不敢侵犯。’”

大贝玛不急不缓地问大卫：“难道你们的国家把自己的兄弟当做豺狼？”

这是开始辩论的信号，两个官寨里最有学识的人时常用一些哈尼人听不懂的道理辩论。土司觉得有必要打断他们，不然今天这场议事会演变成一场令他困乏的讲演。他向来相信行动比舌头更为有效。

土司说：“两位是寨子里最有智慧的人，也是哀牢山最有智慧的人。窝昆土司不是豺狼，但也决不是摩陀部落的兄弟。他是个满怀野心和不守规矩的土司，是我的敌人。”

也许是因为神树，哀牢山从有了土司以来，摩陀土司一直是哀牢山十八个土司中最有权势的一个。但就像现任摩陀土司说的那样，世道变了，从他的父辈起，摩陀土司在土司中的威信逐渐下降。在他当上土司以后，他的邻居窝昆土司就不断向他开战，像只喂不饱的狼一样，盯着他的领地，盯着他的神树。这些都不是最坏的，最坏的是在摩陀土司吃了几次败仗后，哀牢山的其他土司都站在了窝昆土司一边。狼群等待着摩陀土司倒地的一刻，再一起扑上来，咬断他的咽喉，分掉他的领地，侵占那棵伟大的神树。土司的两个兄弟战死后，他发誓要打败并亲手杀死窝昆土司，叫哀牢山的土司们都臣服在自己脚前，恢复摩陀土司的大土司地位。

大贝玛把目光投向了佐仲，那目光仿佛在说：“不要叫土司在哈尼人中掀起一场血战，一切都可以按土司间的规矩谈判。”

佐仲走了半辈子马帮，和马道和土匪打了一辈子交道，有自己的主意。他想了一会，说：“土司是对的，只有打败窝昆土司，才能让哈尼人不再流血。”

有了佐仲的支持，土司的心里笃定了。摩陀马帮的一千个哈尼男人不只是走马帮的好手，在和土匪无数次的交火中，个个都成为了英勇善战的战士。土司说：“那我们就谈谈怎么打败窝昆土司吧。

在摩陀部落的生存面前，大贝玛以不过分杀戮窝昆部落的哈尼人的条件作了让步。谈论的结果是尽快用新武器装备选出来的战士，大卫以他知道的现代战争知识训练他们，并制造一个可以指导战争的玩意儿，这个玩意儿大卫管它叫“沙盘”。

下人进来点灯的时候，广场上的篝火也烧了起来，红艳艳的火光和欢声笑语一起，传进了大厅。

土司问下人：“都准备好了？”

下人弯下腰回答：“好了，土司的人民在等着土司允许他们歌舞。”

火堆的光亮叫天空的星星都暗了下去，煮肉的香气更叫官寨里每个人心情愉快。

人群跪在广场上，土司和大贝玛站在高台上。土司的手指在银盏中蘸了三次，往地上弹下三滴酒，献给祖先和神灵。大贝玛掀开嘴唇，连绵悠长的古长诗就像溪流般流了出来，一直流向高远的夜空和幽蓝的群山。

大贝玛祝祷完后，土司向人群挥挥手，说：“开始吧！”

人群欢呼起来，男人和女人们开始围绕着火堆跳舞，歌声和酒香一起，叫整个官寨都醉了。

月亮爬到了中天，狂欢的人群还没有停下来的意思。龙驭早就困乏了，可龙兰不许他去睡，她的身上像是有永远用不完的精力。这时候龙驭和龙兰、仲济趴在一个草垛的尖顶上，身子埋在干燥的稻草里，只剩三个脑袋露在外面。龙兰和仲济兴致勃勃地看人们跳各种古老的舞蹈，听年轻的男女唱叫人脸红的情歌。龙驭喜欢静，对热闹的东西没什么兴趣，他望着耸立在夜色中的神山，心中想着他知道的神树，想着他不知道的外面的世界。

一对男女悄悄离开了人群，一前一后走到寨子后面，上了通往神山的山道。两个人像山魈一样，在树影下躲闪着前行。走在前面的男人一瘸一拐地走路，走在后面的女人头上和身上戴了好些银饰。银饰在月光下闪闪发亮，撞击出细碎的亮音。龙驭认出来了——男人是他唯一活着的叔叔龙政，女人是他的二阿妈嘎莎。龙驭听人说，龙政的腿是在一次打猎时摔坏的。那时候还没有他，所以龙政的残疾和他没有任何关系，但他不敢看龙政的眼睛，龙政盯向他的眼神总是充满了怨毒和仇恨。龙驭不知道这个时候他们为什么要上神山，心里这样想着，嘴上就轻轻说了出来：“他们也许是去看神树了。”

龙兰一下就扭?头来，问：“谁去看神树了？”

“阿叔和二阿妈去看神树了。”

这下不仅是龙兰，仲济也转过头来，都吃惊地瞧着龙驭。

“走，看看去。”仲济敏捷地滑下草垛。

龙驭仰望着黑黢黢的神山，心里有些害怕，神树下埋着每一个死去的摩陀土司。

“胆小鬼，下去！”龙兰踢龙驭一脚。

“小少爷不用怕，我带着这个呢。”仲济仰着头，用力拍了下腰上的佩刀。

被龙兰推着爬上山顶，龙驭大口地喘着气，嘴唇都有些发白了。仲济在前面回过头来，笑着说：“歇会吧。”

三个人在一块石头上坐下来，不出声地望着眼前的一大片茶林。茶林的中心就是神树，围绕着神树生长的茶树都是神树的子孙。这时候满月的清辉正笼罩着茶林，那些水一样流动的月光带着清苦的茶香，拂动着肌肤，又沁入肺腑。三个人心中都涌起了奇妙的感觉。

坐了一会，看龙驭的气喘匀了，仲济站起来，说：“走吧。”

走进了茶林，就听见叮叮咚咚的水声。是神树边那池冷泉发出的声音，跟着水声走，就是通往神树的路。越往林子深处走，光线反而一点点明亮起来，好像神树本身就会发光。三个人屏住呼吸，尽量放轻了脚步，向光亮的中心走去。他们相信，神树上栖息着哈尼族祖先和各种神灵。

泉水的声音在逐渐清晰，一对男女发出的粗重喘息声也在逐渐清晰。龙驭有些不安起来，看一眼同样紧张的龙兰和仲济，还是没把回去的提议说出来。就要走进神树周边空地的时候，仲济像接近猎物一样矮下身子，向后挥挥手。龙兰和龙驭也矮下身子，跟着仲济躲到一块大石头后面。

月光洒在神树巨大的树冠上，每一片叶子都折射着亮光，让神树显得那么神圣美丽。但三个孩子忽略了这些，他们被神树下原始的一幕吓住了——神树上漏下的月光和冷泉反射的光影映亮两具赤裸的身体，脱得精光的龙政和嘎莎像两条蛇一样相互缠绕，身上一点点晶亮的汗水。龙政揉搓着嘎莎饱满的乳房，身体一下一下往嘎莎双腿中间撞击，嘴里发出梦呓一样的声音：“宝贝，我的宝贝……”嘎莎大声地呻吟，用力抓着龙政的脊背，像是要把自己嵌进龙政的身体。

第一章（5）

终于，龙政发出了野兽一样的嗥叫，萎缩的残腿一阵抽搐，两具肉体也一阵一阵地抽搐。这一切在月光下显得那样诡异和叫人惊骇，龙驭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他只知道自己的胃像被一只手捏住了。他呻吟着说：“我要吐了。”

仲济流汗了，他轻拍几下龙驭的背，压低声音，咬着牙骂：“这对狗男女！”

龙兰低着头，发出蚊子一样的声音：“我们回去吧……”

第二章（1）

回到官寨里，龙兰拽着龙驭要去找土司告状，仲济说他困了，说完就溜了。龙驭跟在龙兰后面磨磨蹭蹭地进到官署二堂，土司还在和大贝玛说话。龙兰大声地说：“二太太叫土司的弟弟睡了，二太太在神树下面叫土司的弟弟睡了。”屋里一下就静默了，土司一张脸铁青着，大贝玛尴尬地抽着水烟，咕嘟咕嘟，咕嘟咕嘟……龙兰看看两个大人，不知道他们是怎么了，难道是自己错了？过了好一阵，土司叹了一口长气，说：“我知道了。你们去睡吧，今晚看见的不要再对人说，这是土司的命令。”龙兰虽然不怕龙驭，也不怕土司，但她怕土司家的律法，这是几百年传下来的。她亲眼看见犯了土司家律法的人，不是被挖去了眼睛，就是被砍去了手脚，严重一些的会丢了性命。龙兰决定把今晚看见的烂在肚子里，就当做了个噩梦。

过了几天，摩陀土司下辖的三十六个寨子的头人都来了一趟官寨。

又过了几天，各个寨子里挑了好些精壮的男人陆续来了官寨，一双双眼睛都恶狠狠的。

龙驭知道，这是要打仗了，用马帮带回来的那些机关枪和快枪。

三千个男人聚集在官寨广场上的那天，出了一点乱子。龙政嚷嚷着要当带兵官，不叫他当就不行，结果吃了土司一通鞭子。龙政回自己屋子砸东西的时候，土司宣布了他的任命：传教士当训练官，大锅头当带兵官。

那段时间，官寨的白天总弥漫着尘土和响彻着叫操声。一大群人练走步、队列。大卫叼个哨子站在土台上，吹得眼睛都要鼓了出来。

土司问大卫：“这跟打仗有什么关系？”

大卫回答说：“必须让军队知道命令。”

土司很不以为然：“摩陀部落的每一个人都听从土司的命令。”

大卫说：“这个命令和土司的命令不一样。知道命令的军队，指挥起来就像身体指挥手臂和手指一样。”

土司似乎是听懂了，就叫大锅头也要知道那些命令。其实大锅头一直都陪着大卫训练，但他还是恭敬地接受了土司的命令。

练了一段时间的操，三千人就换到山坳里打枪。从官寨里听着，就像山坳里在噼噼啪啪地放鞭炮。人倒没有什么，鸟兽们惊了。那段时间就是官寨里最好的猎人，也打不着什么猎物，就连寨子里的几头母猪，也不下奶了，饿得小猪崽一天到晚尖声叫唤。大贝玛总望着山坳方向叹气，忧心忡忡的样子。

就在摩陀官寨厉兵秣马的同时，窝昆官寨里一样也不安宁。摩陀土司得到机关枪和加紧练兵的消息，传进了窝昆土司的耳朵。窝昆土司叫人喊他的弟弟，也是他的管家熊古来见他。当初攻打摩陀土司，就是熊古的主意。

熊古进到窝昆土司房里，看见他的土司哥哥坐在火塘边烤火。熊古望下窗外四月的阳光，笑着问窝昆土司：“土司很冷吗？”

窝昆土司说：“心里冷。”

熊古在窝昆土司身边坐下来，说：“土司是在怪我。”

窝昆土司转头盯着熊古的眼睛，问：“你一个晚上和半个白天都没在官寨里，去哪了？”

熊古有点错愕，但很快又笑了：“土司很在意你的管家。”

窝昆土司说：“我在意在我危难的时候，有人要背叛我。”

“背叛土司的人，按律法要被砍下脑袋。”

“有人就要失去他的脑袋了。”窝昆土司站起来，低头盯着熊古，“你去见摩陀土司的人了。”

第二章（2）

熊古也站了起来，说：“是，我去见摩陀土司的人了。”

“你要和仇人一起对付我。”

熊古大声笑了起来，说：“土司看错你的管家了。”

“但愿我看错了。你做什么去见摩陀土司的弟弟？”

“帮龙政当上摩陀土司。”

窝昆土司先是感到意外，但很快就明白过来，他觉得自己有一个聪明的弟弟，他也大声笑了起来，拍着熊古的肩膀叫他坐下来，问：“你叫龙政怎么做？”

“在他的哥哥带着军队和机关枪来攻打窝昆官寨的时候，他会打开寨门迎接窝昆土司的军队。”

窝昆土司看着熊古有点阴毒的微笑，心想这是个可怕的对手，他觉得摩陀土司就要死了。

收割完稻子的第二天，摩陀官寨开始做出征用的铓鼓。一整张牛皮绷紧在鼓架上，鼓内放进新谷和狼牙。新谷代表五谷丰登，狼牙代表将要出征的哈尼战士对待敌人会像狼一样凶猛无情。哈尼工匠已经做过无数面铓鼓，技术上的细节可以忽略，重要的是赋予这面铓鼓神圣象征意义的仪式，就像寺庙里佛像是谁做的并不重要，可开光仪式很重要。

仪式照例在一幢密闭的房子里举行，除了大贝玛和选出来的四对青年男女，其他人都不能进去。门窗紧闭着，由四根粗大的牛油蜡烛照出缭绕的青烟，铓鼓用架子撑在中间。四对男女只在身上关键的位置捆绑了兽皮，裸露大部分身体，油彩在脸上、身上涂抹出神秘的图纹。大贝玛发出一声悠长的呼唤，屋外所有的铓锣马上被同时敲响，敲出整齐划一的节奏。四对男女围绕着铓鼓，跟随着节奏慢慢舞动，身体关节屈张出奇怪的角度。大贝玛再次发出摄人心魄的呼唤，大袖跟着一挥，烛火一阵飘摇，明灭的光影里仿佛有神灵降临到屋里。铓锣声突然变得铿锵有力，四对男女的胯部跟随节奏开始做前挺后缩的动作，越来越快，越来越快，好像在进行疯狂的交媾。哈尼人崇拜生殖，很多仪式都要通过模仿交媾或真实交媾来完成。汗水让四对男女古铜色的肌肤变得闪闪发亮，跟随激烈的身体动作，他们的情绪也逐渐高亢，身上的银饰撞击出细碎不断的亮音，嘴里呼喊出原始粗犷的音节。四对男女终于分别拥抱在一起，在铓鼓的四周跟随节奏进行交合。交合完毕，祭祀铓鼓的仪式才算正式完成，这面铓鼓也被赋予了拥有神秘力量的象征意义。

太阳还在西山上喷薄着血红色的光芒，广场的土台周围已经烧起了几个大火堆。三千个兵在广场上列成一个整齐的方队，夕阳和火光把他们的脸映得彤红，把他们的腰刀和快枪折射出寒光。官寨里人们聚集在周围，远远地看着，脸上流露出敬畏的神情。大贝玛祭祀完奥玛和战神，十个只在腰上围一块豹皮的壮汉扛着铓鼓上了土台。大贝玛杀了十只冠子血红的雄鸡，鸡血洒进十碗酒里，让十个壮汉喝了下去。大贝玛喊：“哈。”十个壮汉应：“哈！”大贝玛更用力地喊：“哈！”十个壮汉更用力地应“哈——”，这样喊了三回，每个人都觉得心里有一头猛兽苏醒了。大贝玛双手大张，向神树方向发出一声长长的呼唤，夜色好像突然就降临了，大贝玛宽大的白袍在夜色中显得无比圣洁。人群跪了下来，他们认为大贝玛已经连通了神灵。十个壮汉开始了铓鼓舞，他们围绕着铓鼓一圈一圈地敲响铓鼓，身体跟随着鼓声扭动出剧烈阳刚的动作。

龙驭站在人群中仰望着土台，目光穿过熊熊的火焰，落在十个疯狂的舞者身上。他们身上用油彩画出的神秘图腾像要飞了起来，汗水让他们的肌肤现出古铜色的光泽，他们就像在火焰上跳舞。

大卫不放心地对土司说：“请土司记住您的诺言。”

土司说：“哈尼人一口唾沫一个钉子。”

月亮在西山上升起一竿高的时候，土司率领着他的军队出发了。仲济要跟着去，被佐仲一脚从队伍里踢了出来。仲济说：“我也是官寨的男人。”佐仲说：“等你卵毛有一寸长你才是。”

从摩陀官寨走到窝昆官寨要走一个晚上加半个白天的山路，从窝昆官寨走到摩陀官寨也是。第二天中午，一列长蛇一样的队伍出现在通往摩陀官寨的山道上。摩陀官寨里的人们都慌了，他们看见了窝昆土司的旗子。土司不在，他们就听土司弟弟的命令。龙政带了十几个亲信把守住寨门两边，自己上了寨门上的望楼。

龙政在望楼上敞开衣襟，有意把两把对插在腰上的驳壳枪露出来。山风吹过，驳壳枪上的红绸就飘了起来，龙政就显得更加意气风发了。

一袋烟的工夫，窝昆土司带着他的军队走到了寨门前边，在子弹能射到的距离外站住。官寨里的男人都咬紧了牙，握紧了刀。窝昆土司有人有枪，可他们有堡垒式的官寨和土司的弟弟，只要能撑到明天天亮，土司就能带着人赶回来。

窝昆土司派一个人走到寨门下面，那人仰起头望着寨楼说：“尊贵的摩陀土司，请打开您的寨门，用闷锅酒和刀烟招待您友好的邻居。”

寨楼上的一个兵?：“我们的主子正在攻下你们的官寨，你们再不带着枪滚回去，你们的妻子儿女都会被卖作奴隶！”

第二章（3）

那个人也不生气，手指着望楼大声地说：“你们的旧主子已经死了！新的摩陀土司正站在寨门上迎接他的贵客。”

大家顺着手指的方向望过去，看见的是得意扬扬的龙政。

那个兵又骂：“窝昆土司家全死光了我们的主子都还活着！我们只有一个土司，但绝不会是土司的弟弟！”

龙政一扬手，驳壳枪啪地响了一声，那个不承认他的兵石头一样栽下了寨楼。龙政吹一下枪口的青烟，冲官寨里大声地喊：“都给我听着——以后我就是摩陀部落的土司！有敢冒犯你们土司的，这个奴才就是下场！”

官寨里霎时就安静了，人们一下还想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打开寨门！”龙政冲寨门两边的亲信用力地挥下驳壳枪。

寨门边的十几个人刚动起来，手还没碰上门闩，一串轻快的机枪声突然响了起来——哒哒哒，哒哒哒！子弹横扫在脚边，一群人像踩在炭火上一样上下跳蹿。

龙绿抱着挺机关枪，轻蔑地看着龙政，她是摩陀土司的管家，也是他的妹妹。这个三十二岁还不肯出嫁的女人有着让所有哈尼男人羞惭的彪悍。龙绿的身后还站着一大群人，他们手中除了两挺机关枪，还有上百条快枪。望楼上的龙政一下就懵了，他没想到他的土司哥哥留了一手。

“都捆起来。”龙绿的声音和面孔一样的冰冷。

龙政被从望楼上押了下去，开在寨墙上的方孔里探出了一根根枪管。

窝昆土司也懵了，他还没从突如其来的变故中回过神儿来，接下来的事情更让他恐惧——两边的山坡上出现了无数的兵，通往山口的山道也被拦上了木栅沙袋，几挺机关枪正对着他们。窝昆土司意识到自己掉进了摩陀土司为他布下的陷阱，但后悔已经没用了。几轮试图反抗的枪声过后，山坡上的子弹雨点一样泼了下来，几十人惨叫着滚进田里。

窝昆土司向山坡上大声地喊：“摩陀土司！让我们用土司间的规矩谈判——”

山坡上响起摩陀土司的回答：“我不会和俘虏谈判——”

正午的阳光直射下来，把窝昆土司的影子缩成一小团。窝昆土司怨毒的目光从自己的影子上移开，盯向和他并排跪着的龙政。不是眼前这个瑟瑟发抖的瘸子，自己就不会落到这样的地步。在他痛恨龙政的同时，熊古那张笑得有点阴毒的面孔也在脑海里浮起。他似乎明白了些什么——在自己死后，最有能力当上窝昆土司的就是自己的弟弟熊古，这也许就是熊古劝自己跟摩陀土司抢夺神树的原因。龙政叛乱的失败，也许也在熊古的意料之中。是自己的弟弟亲手把自己推上了死路！想到这里，窝昆土司愤怒了，他昂起头，想向摩陀土司分辩些什么。但是，太迟了，一道白光劈断了他想说的话，也劈断了他的脖子。他的脑袋滚下了土台，然后看见自己失去头颅的身躯麻袋一样倒下了。

看着窝昆土司的头颅被一腔鲜血激飞出去，龙政发出一声叫人头皮发麻的惨叫，好像刚才那一刀是劈在他的脖子上。尿液很快洇湿了龙政身下的泥土，龙政软软地瘫在地上，嘴里发出模糊不清的音节。龙驭听清了，他的叔叔在说：“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大贝玛对土司说：“叫他活着吧……”大贝玛自己都听出了声音里的软弱无力。

土司没有回答，把头转向了一边的龙绿，问：“要不要叫我们叛乱的弟弟活着？”

龙绿面无表情地说：“是土司的律法不叫他活着。”

土司想了一会，终于向土台上的行刑人挥了下手，示意行刑。

行刑人把手中的快刀举到空中，刚想给土司的弟弟一个痛快的，一个幼小的身子飞奔到龙政前边。

第二章（4）

“叫我阿叔活着！”龙驭用的是命令式的声调，溢满泪水的眼睛却是在向行刑人哀求。

行刑人赶紧放下刀，向龙驭跪下，额头紧紧地抵在地上。

这意外的一幕让大贝玛眼中充满了欣慰，土司却十分恼怒，回头看了一眼龙绿。

龙绿抱开龙驭，龙驭的眼泪不停地流，他对龙绿说：“阿姑，叫我阿叔活着。”

龙绿用对大人说话的神态和语调对龙驭说：“你阿叔活着就会坏了先祖传下的土司律法，没有了律法，土司家一天也活不下去。你是未来的摩陀土司，你要记住。”

龙驭把脸埋进龙绿的肩膀。他听见山风掠过的声音，听见快刀切过肉体和骨头的声音，听见鲜血嗤嗤喷进空气的声音。龙驭幼小的身体抑制不住地战栗了，他又听见大贝玛嗫嚅地唱出祖先世世代代的神谱：“奥玛—玛窝—窝觉—觉涅—涅直—直乌—乌突—突玛—玛约……”龙驭好过一点了，他相信刚在寨子上飘起的灵魂会愿意听见这样的声音，这声音将指引出一条神秘飘扬的道路，引领着哈尼人的魂灵归去，回到祖先们自古栖集的灵地，在那遥远北方红黑石头交错的高山……

当天晚上，嘎莎也死了。土司叫人把龙政的头颅送给嘎莎看，嘎莎就静悄悄地死了。第二天家奴发现二太太挂在一根打了死结的绳子上。

嘎莎的葬礼像所有哈尼人的葬礼一样，人们穿着他们最好的衣服，唱歌跳舞，尽情地享受欢乐。龙驭的十七岁的哥哥龙戈，也就是嘎莎和土司的儿子，在葬礼上唱了一夜的情歌，没有流一滴眼泪。

按事先对大贝玛的承诺，除了窝昆土司以外，摩陀土司没有杀其他俘虏，两千多人被分散卖给了领地里的头人当奴隶。不久以后从外面传回了消息——熊古继承了窝昆土司的位置，似乎并没有向摩陀土司报仇的意思。哀牢山的其他土司都说：“新的窝昆土司害怕强大的摩陀土司了。”他们开始陆续派人向摩陀土司献上礼物，表示自己的友好与善意。哀牢山似乎又恢复了安宁与和平，直到摩陀土司给大卫的教堂建好以后，一直不动声色的熊古等到了机会。

教堂建在摩陀土司的领地内，不在官寨里，也不在任何一个寨子里。摩陀土司很不理解大卫的选择，他曾对大卫说：“教堂不在寨子里，我不能保证你的安全。”大卫说：“上帝会保佑我们，教堂是救赎哈尼人的地方，它向每一个哈尼人敞开。”

教堂建成的那天，摩陀土司带着一队人离开官寨，去参加大卫举办的庆典。龙驭独自趴在屋脊上，看着阿爹和他的队伍渐渐远去，心里突然就涌起了悲伤。

摩陀土司是在从教堂回来的路上被暗杀的，他的机关枪没有派上任何用场。一支吹箭从阴暗的林子里飞出来，没有发出一点声音，摩陀土司感觉脖子像被蚊虫叮了一口。他伸手摸到一支细小的吹箭，想都没想就拔下来，看着吹箭轻蔑地说：“我的仇人已经下贱到用这种伎俩了。”说完这句话，土司的一边脸就怪异地抽搐起来，然后他像截木头一样从马背摔到了地上。随从把土司扶起来的时候，土司的脸已经变成了紫黑色，毒液迅速走遍了他的全身。随从问他：“土司有什么话要留下？”土司嘴中艰难地挤出一句话：“叫我的继承者记住仇恨。”

土司被送回到官寨的时候已经死了，龙驭抓着他冰冷的大手轻轻摇晃，嘴里喊着阿爹，似乎他的阿爹是睡着了。土司家的人都默默地聚集在屋子里，没有人注意到龙戈是在什么时候离开的。

人们又聚集在广场上跳舞，密集的鼓点与喧闹的歌舞声传到土司官署的一座骑楼上。龙驭和大贝玛坐在漫天的星光下面，静默地望着广场上狂欢的人群。

龙驭轻轻地问：“大贝玛，亲人死了难道不应该哭泣和悲伤吗？”

大贝玛回答：“应该。”

“那哈尼人为什么用欢乐和求爱来举行葬礼？”

大贝玛抬起头，仰望着苍穹，像是在认真思索龙驭的问题，“哈尼人将族人的去世，看做是新生命的开始。每一次族人的死亡，都提醒着哈尼人更加强大地繁衍和生存下去。”

龙驭又陷入了沉默，在他尽力去理解大贝玛这句话的时候，广场上发生了一点变化。

龙戈站在土台上面，大声地对人群喊：“土司的大儿子有话要说——”

人们静了下来，望向了土台上的大少爷。龙戈显然喝了不少的酒，他结实的方脸被篝火照得通红，连眼睛都是红的。

龙戈嘶哑着嗓子喊：“土司临死前说了什么话？”

人群里有人回答：“叫他的继承者记住仇恨——”

“是的，记住仇恨！”龙戈用力挥舞一下拳头，“我把仇恨刻在了骨头里，我要带领摩陀部落向窝昆部落复仇！”

人群静默了，这是个弄不好会被割掉舌头的回答。他们都明白：按土司家的宗规，新的土司应该由龙驭来当。

“奥玛眷顾勇者，大少爷就是新的摩陀土司！”人群中的一部分人突然高喊，一面向土台?的龙戈跪下。这些人不是摩陀部落的人，来自帕克土司和其他土司的领地，是被龙戈邀请来参加葬礼的客人。哀牢山的土司一般都会娶另一个土司家的女人，帕克土司家就是嘎莎的娘家。那天龙戈离开房间后，就骑马去了帕克官寨，找到了他的舅舅帕克土司。帕克土司早就对妹妹嘎莎的死不满，他要帮助他的外甥当上新的摩陀土司。

摩陀部落的人开始犹豫了：毕竟大少爷一向以勇猛著称，由他当摩陀土司也许会叫部落更加强大。好些人这样想着，已经弯下了膝盖。

“我们的客人愿意向大少爷下跪，是不是也要向新的摩陀土司下跪呢？”说话的人是管家龙绿，她美艳的脸上挂着冷笑。

跪着的客人陆续站起来，帕克部落的一个土目站出来说：“我们是在向新的摩陀土司行礼，大少爷就是新的摩陀土司。”

第二章（5）

龙绿冷笑着说：“摩陀部落的土司什么时候要由帕克土司家来指定了。”

土目说：“死去的摩陀土司留下遗言，叫他的继承者记住仇恨。也就是谁能帮他报仇谁就是新的摩陀土司。”

龙绿说：“摩陀土司的合法继承人会替我的阿哥报仇。”

“你是说他吗？”龙戈大声地说话了，他指向土台下的龙驭，龙驭已经被大贝玛带到土台前面，“这个九岁的孩子能替我阿爹报仇？这个血不够的病人能叫摩陀部落强大地生存下去？”

龙驭看见自己的阿哥正用仇恨的目光刺向他，他胆怯地抬头望向大贝玛。

大贝玛把手放上龙驭的肩膀，对龙驭说：“站上去，告诉他们，你才是摩陀土司。”

龙驭在大贝玛鼓励的眼神中走上土台，站到龙戈边上。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这对兄弟身上。

龙戈低头看着面色苍白目光慌乱的龙驭，讥讽地问：“你是来向我下跪的吗？”

龙驭没有回答龙戈，他看着土台下黑蒙蒙的人群，对那些仰望着他的脸说：“我是摩陀土司家的嫡子，我是新的摩陀土司。”

人群一阵骚动。对土司的人民来说，他们早已习惯并服从土司宗法，这是神圣不可侵犯的。很多人向龙驭跪下磕头了。

“只有能替阿爹报仇的儿子才能当摩陀土司！”龙戈向龙驭厉声喝问，“你能亲手杀死阿爹的仇人吗？”

在无数期待的目光中，龙驭嗫嚅了：“我……希望哈尼人不要再打仗……”

人群马上一片哗然，龙戈一阵狂笑：“这就是说自己是摩陀土司的懦夫！”

“这样的人不配继承摩陀土司的位置！”

“他是摩陀土司家的耻辱！”

“把他轰下来！”

帕克土司的人趁机叫嚷起来。

龙驭有些茫然无措地环顾着四周，不确定自己是不是要下去。

“他难道说得不对吗？”大贝玛走上了土台，站到了龙驭身后。

哈尼人向来是敬畏大贝玛的，瞧见德高望重的大贝玛说话，都静了。

大贝玛说：“哈尼人有一个共同的祖先奥玛，为什么要互相残杀，给子孙留下仇恨？哈尼人只有团结起来，才能强大地生存下去！”

人们交换着目光，很多人都觉得大贝玛是对的。

“我们没有大贝玛的智慧，我们只晓得儿子要替父亲报仇！”帕克土目又吵闹起来，“龙家的哪个儿子能帮父亲报仇，我们就支持他当摩陀土司！”

“摩陀土司的家事还轮不到客人来做主！”一直忍耐着的龙绿愤怒了，“送客！”

“既然是这样，我们只能先让大少爷当上土司再说了！”土目说完就掏出了短枪。几乎所有的客人都跟着掏出了枪，场面一下变得紧张。

“原来是有备而来——”龙绿逼视着帕克土目，那人不由往后退了两步。

“你们不是我们的客人，你们是闯进主人家的豺狼！”龙绿话音未落，手中的鞭子在帕克土目的脸上抽出一道血印。

“都放下枪！”一声暴喝同时在人群外炸响。

喊话的人是大锅头佐仲，手里端着一挺机关枪。马帮的一千人正半围着人群，手中都举快枪。看样子也是早做了准备。

面对着最好的武器，刚才还起哄叫嚣的一帮人慢慢垂下了枪口。他们打算放弃了。

土台上的龙戈愣了一瞬，突然一把拽过了龙驭，从腰上拔出的短刀架上了龙驭的脖子。

龙兰发出一声尖叫，扑向龙戈，却被大贝玛一把抓住。广场上一片死寂。

“你想要干什么？”龙绿一步一步逼近龙戈。

“不要过来——”龙戈情绪激动，刀把在往下用力。

龙绿看着龙戈的眼睛，说：“放下刀。”

“不要逼我！”龙戈流下了眼泪，“你们逼死了我阿妈，现在又不让我替阿爹报仇，是你们在逼我……我要带他一起去见摩陀土司的祖先！”龙戈一声大吼，人群一阵惊呼。也就在这时候，枪声响了。

龙戈握刀的手上中了一枪，短刀当啷落地。十三岁的仲济站在土台一边，平举着一杆长枪，丝丝青烟从枪口飘散出来。

没等龙绿下令，两个人冲上土台把龙驭抢了下来。龙戈握着伤手，就那样僵着。

“送客人出寨。”龙绿刀子一样的眼神盯着龙戈。

还是太阳把人影照成一小团的时候，五花大绑的龙戈跪在受刑人该跪的位置上，汗水沿着下巴不停地滴进泥土里。官寨里所有的人都站在土台周围，沉默而又惊惶。大少爷犯了土司的律法，就要被砍头了。

龙绿看一眼怀表，又望向土台上的行刑人。行刑人手里的大刀被阳光折射出白光，刺痛了龙驭的眼睛。龙驭发出一声微微的呻吟，大贝玛把手放上他的肩膀，这让他觉得好过了点。

“阿姑，我已经是摩陀土司了吗？”龙驭问。

龙绿转过头看着龙驭，肯定地说：“你已经是摩陀部落的主人了。”

“土司的命令是不是不能违反？”

龙绿犹疑了一下，还是?答说：“是的。”

“那我不要叫阿哥死。”

“大少爷犯了土司的律法。”

“但土司的命令是不能违反的。”龙驭的聪慧让龙绿怔住了。

“土司想怎样处置大少爷？”龙绿问。

“放了他，叫他做喜欢做的事。”

“他喜欢做的事是再一次发动叛乱，篡夺土司的位置。”

“阿哥喜欢当土司，就叫他当吧。”龙驭的话不但让龙绿变了脸色，就是一旁的大贝玛脸色也变了。

“土司不可以再对任何人说这样的话！”一向和蔼的大贝玛这时候也显得严厉，龙驭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大贝玛对龙绿说：“土司的宽仁是哈尼人的福气，就按土司的命令，叫大少爷活着。”

龙绿说：“留下大少爷会给寨子带来灾祸。”

大贝玛想一下，说：“叫他去汉人的地界吧。”

龙绿对广场上的人群宣布：“你们有了个仁慈的土司！土司命令赦免大少爷叛乱的罪行！”

人群欢呼着跪下，向龙驭的方向磕头。

“你这个懦夫！就连杀人也不敢吗？！”龙戈的高声叫骂让人意外，龙戈又接着骂，“你是摩陀部落最没用的土司！摩陀部落就要在你手里败掉了！”

“闭嘴！”龙绿气得浑身发抖，“把他送出哀牢山，送去汉人的地方，永远也不要回来！”

几个人很快把龙戈放上了马背，把他押出了寨门。

“你们等着吧，我早晚会回来的！回来看这个没用的土司怎样叫仇人欺辱——”

龙戈的叫骂声渐渐远去。龙驭的眼中溢满了泪水，他觉得叫自己当摩陀土司是个错误。

第三章（1）

就在龙驭成为摩陀土司的第二个月，熊古买到了机关枪和快枪，很快他就联合了帕克土司，开始向摩陀土司开战。摩陀部落和窝昆部落相接的两座寨子被攻破，头人当场就被砍了头，寨子里的人被卖成了奴隶。那段时间龙绿睡得很少，人累脱了形，两眼深深凹了进去，但还是没能阻止住一次次的败仗。哀牢山的哈尼人都在传言：“新的摩陀土司保护不了他的人民，摩陀土司就要叫窝昆土司和帕克土司打垮了。”在第三座寨子被攻破后，龙绿派人去了一趟渣莫土司的官寨。跟着渣莫土司的军队一起回来的，还有很多扎着红绸的聘礼。有两房太太的渣莫土司曾经几次派人来向龙绿提亲，都叫龙绿一通鞭子把人抽走了。龙绿以嫁给渣莫土司做妾为条件，为摩陀部落拉来了援军。很快，丢掉的三座寨子打了回来，占不到便宜的熊古派人向摩陀土司和渣莫土司提出休战。按大贝玛说的，龙驭同意了休战。摩陀部落又有了和平，但龙驭没有了他的管家——龙绿被一顶轿子吹吹打打地接走了。

按土司家的宗规，土司年幼就由母亲掌有土司官印，暂代土司行事。龙绿出嫁后，在大贝玛的主持下，前任摩陀土司的第三房太太，也就是龙驭的三妈雅洛掌有了土司官印。雅洛是个年轻的女人，待人和善，话也不多，大贝玛觉得三太太可以托付。

之后的一年过得很平静，土司家的规矩让一切都按部就班。官寨里没有多少事让龙驭和雅洛处理，龙驭经常叫大卫来给他讲课，雅洛没有事做，不知道怎么就信上了基督教。

摩陀土司家几百年的规矩，每年初春二月，是采茶的时候，神树上带毛的嫩芽被采下来，按秘方制成八色贡茶，然后由马帮运去京城。今年也不例外，各色团茶、芽茶、茶膏在马背上一驮一驮地扎紧了，佐仲仔细检查一遍，确定没有问题，就去找雅洛领令牌。为方便摩陀土司家的普洱贡茶解送到京城，清朝皇帝特赐了一面通关令牌，它给摩陀土司家带来的殊荣让哀牢山其他的土司眼红。但这已经是前朝的事了，现在是民国年，摩陀土司家的贡茶早已不是运进高高的紫禁城，而是运去北平，卖给遗留下来的亲王贝勒们享用。令牌也早已失去了原先的功能，只是作为摩陀土司家的规矩存在。

佐仲在房门外停住，恭敬地喊一声：“三太太。”

“是大锅头吧。”屋里传出了雅洛慵懒的声音。

“是。我来请土司的令牌。”

“进来吧。”

佐仲迟疑着进了屋，瞧见雅洛坐在火塘边上，斜偎在一张垫着狐皮的椅子里。

“三太太。”佐仲有分寸地恭立在门边。

“你们都下去。”

两个侍女低着头走到门口，雅洛又说：“带上门，有风。”

门一关上，屋里就暗了下来，火塘里的火光把雅洛的脸染上了红晕，佐仲有些不自在。

雅洛瞧着佐仲，说：“大锅头辛苦了。”

“谢三太太关心，我来请土司的令牌。”

“你还真是个急性子……”

雅洛幽幽叹出一口长气，娇弱地从椅子里站起来，身子一歪，好像要摔倒的样子。佐仲杵在那就像根木桩，没有伸手去扶。雅洛走到一个加了锁的柜子前面，撩起衣襟摘钥匙，雪白的腰露出来。佐仲赶紧低下了头。

过了一会，雅洛的一双绣花鞋出现在佐仲眼前。

“拿去吧。”雅洛说。

佐仲抬起头，看见雅洛手里的虎首龙身的铜令牌，就恭谨地伸出双手。雅洛把令牌放到佐仲手上，手指像是无意地拂过佐仲的掌心。佐仲像是被烫着一样，抓着令牌缩回了手。

“大锅头这些年都一个人，你这样一个壮实的男人哪受得住。”雅洛瞟着佐仲。

“三太太没有别的吩咐，我这就带马帮上路了。”

“大锅头好像很怕我。”

“我敬重三太太。”

“那就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

第三章（2）

佐仲抬起头，看见雅洛的脸更红了，雅洛的紧看着他的一双眼睛就像春天的池水在荡漾。

“我不好看吗？”

“马铃已经响了，马帮在催着我上路。”佐仲不等雅洛说什么，转身往外走。

“胆小鬼！”佐仲听见雅洛咬着牙齿发出的声音，更像逃跑一样出了屋子。

刚送走了马帮，大卫骑着那头骡子的身影出现在山道上，龙驭露出了笑容，交代新的管家准备大卫喜欢的咖啡。这种褐色的苦豆子，是龙驭特意叫人从昆明洋行买回来的。

大卫面对着热气腾腾的一碗咖啡，拿起来呷了一口，虽然是心里有事，脸上还是露出了很享受的样子。看见大卫愉快，龙驭也愉快了。他知道这是大卫家乡的东西，大卫想念咖啡，也就是想家了。但他不想让大卫走，他喜欢大卫，想一直跟大卫学知识，听大卫讲外面的世界。

大卫喝了几口咖啡，问龙驭：“马帮是又运普洱茶去京城了吗？”

“是的。今年的茶很好，大锅头会带回更多的银子的。”

“龙家的普洱茶，是世界上最好的普洱茶，为什么只供给京城的皇帝和达官贵人？”

龙驭认真想了一会，说：“这是土司家的规矩。”

“土司有没有想过，把龙家制作顶级普洱茶的秘方推广到全世界？”

“制作贡茶的秘方不能叫龙家以外的人晓得，这也是土司家的规矩。”

大卫遗憾地耸耸肩，说：“普洱贡茶是艺术品，应该让全世界的人享受到。”

龙驭又认真想了一会，说：“我会考虑这件事的。”

大卫在胸口划个十字，仰起脸望着空中说：“感谢上帝为哈尼人送来了开明的土司。”

“今天神甫要教我什么？”龙驭在桌上摊开那本牛皮面的簿子，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大卫似乎并不急着上课，说：“在正式讲课之前，我有一个小小的请求，请土司答应。”

“说吧。只要是我能做到的。

大卫又在胸口划了个十字，双手握着对天空说：“上帝宽恕我的罪行。”

请完上帝恕罪，大卫吞吞吐吐地说：“能不能……能不能别再让三太太去教堂了……”

龙驭有些不解，大卫在劝人去教堂上面从来是不遗余力的，今天怎要拒绝一个虔诚的信徒。但大卫既然这样说了，肯定是有他的原因。龙驭说：“我不能阻止三阿妈要做的事。”

“可你是皇封世袭的摩陀土司。”

“三阿妈现在是代理土司。”

大卫沉默了，他意识到官寨里没有人能阻止雅洛继续去教堂。可自己又在担心些什么呢？难道不相信自己能继续遵守十戒吗？自己从伦敦来到这个蛮荒的地方，不就是为这里受苦人民送来福音和救赎的吗？想到这里，大卫坚定了自己的信念。他摇摇头笑了：“请土司忘记我刚才的请求。我们开始上课吧，今天我给土司讲的是工业革命。”

那天刚讲完课，雅洛就派侍女来请大卫过去用餐，大卫说教堂里还有信徒在等他回去告解，说完就匆匆忙忙离开了官寨。

第二天一大早，雅洛换了华丽的衣裳，坐一顶滑杆往教堂去了。官寨的人不感到奇怪，三太太自信上洋教以后，就经常去教堂。

教堂里很冷清，尽管大卫在教堂里替人治病、分发饼干、教孩子识字，但愿意来的哈尼人还是很少。看见雅洛从门外走进来，大卫一下就紧张了，他闭着眼跪在神像面前，语速急促地进行祷告。

雅洛走到大卫身边停住，向十字架上的耶稣在胸口划个十字，说：“我要向神甫告解。”

大卫的脸上显出了痛苦的神情，但他不能拒绝一个信徒的告解。大卫站起来，对雅洛弯下腰说：“请三太太来这边告解。”

雅洛瞥一眼大厅一侧的告解室，说：“这是给哈尼平民和奴隶用的，我要在单独的告解室向神甫告解。”

大卫默站了一会，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朝雅洛向教堂后厅做个请的姿势。

穿过空无一人的后厅，大卫把雅洛带进告解室，说：“请三太太开始告解，上帝会宽恕你的一切罪行。”

雅洛嫣然一笑，向大卫举下手里的一个暖壶，说：“经常麻烦神甫，今天我煮了咖啡来谢谢神甫。”

第三章（3）

“感谢三太太，先告解吧。”

“不忙，神甫喝了咖啡再开始也不迟。”

大卫接过暖壶敷衍地喝了两口，正要放下，雅洛笑盈盈地说：“神甫是嫌我煮的难喝吗？”

只想快点结束这场告解的大卫只能又捧起暖壶，一气喝了一大半。热腾腾的咖啡进到身体里，大卫的额上沁出了汗水。大卫放下暖壶，向雅洛伸出右手，说：“你可以开始了。”

雅洛握住大卫的手，单膝跪在大卫面前，用做梦一样的声音说：“我有罪，自从丈夫死了以后，我就开始想要男人。但这还不是最坏的，从第一次向神甫告解以后，我就开始想要神甫，想要神甫宽厚的胸膛，想叫神甫把我搂在怀里……”

大卫被这赤裸裸的挑逗骇住了，他握住雅洛手的那只手在微微地颤抖，他想要放开，却发觉自己握得更紧了。大卫痛苦地闭上眼睛，也发出做梦一样的声音：“够了，不要再说了……”

雅洛站起来，把胸贴上了大卫的胸膛，在大卫耳边轻轻地说：“神甫难道不想要我吗？”

大卫感觉到了两团柔软的东西在自己胸口微微起伏，耳朵被温暖潮湿的气流弄得像是有电流通过，女人的香气让他透不过气来。大卫觉得自己的咽喉在发干发紧，全身的血液像是要沸腾，双腿间的那个东西瞬间坚硬了。

雅洛哧哧地笑了起来，伸手握住了大卫的根子，在大卫的耳边说：“神甫有让所有男人羞愧的根子，神甫想要我了……”

大卫想要推开雅洛，但他做不到，反而抱紧了怀里的女人。大卫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多少年的禁欲经验，在这个女人面前竟然不堪一击。他不知道自己刚才喝下了哈尼女土司百试百灵的春药。

阳光漏过彩绘玻璃，一束束打在两个赤裸男女的身上。两个饥渴的男女缠绕在一起，身上的汗水发出晶莹的光亮。喘息声和呻吟声飘出木窗，让树上两只短尾猴静了下来。

也许是因为雅洛去教堂的次数过于频繁，龙绿很快就听说了摩陀土司家的三太太和传教士偷情的事。与叫龙家蒙羞比起来，雅洛把贡茶秘方给了传教士的流言更让龙绿咬碎了牙齿。

雅洛那段时间比任何时候都美丽，脸上总浮着一层潮红，两眼像发情的猫一样放着湿润的光。大卫还像往常一样，一个礼拜来两次官寨，给他的小朋友龙驭讲课。

那天讲完课，龙驭又叫人给大卫上了咖啡。

看着喝咖啡的大卫，龙驭突然问：“神甫离开你的国家多久了？”

大卫抬起头，说：“十年。”

“你很想念你的国家对吗？”

“没有一刻不想。”

“有没有想过回去？”

大卫沉默了一会，说：“我向主发过誓，以上帝的福音拯救哈尼人。”

“你现在应该拯救你自己。”

龙驭的神态是认真的，大卫突然在这个孩子身上感受到了威严与悲悯。大卫站起来，走到龙驭的面前，高大的身躯突然就跪下了。大卫伸出双手握住龙驭的一只手，在唇边轻碰一下，颤着声说：“除了孩子，所有的人类都有罪……”

大卫小臂上层层叠叠的刀痕刺痛了龙驭的眼睛，龙驭发出叹息般的声音：“离开哀牢山吧，这对你是好的。”

大卫亲吻一下龙驭的靴子，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才从地上站起来，踽踽走了出去。

山道上大卫高大的背影变得委顿，就连那头骡子也没有了精神。龙驭的心中一阵酸楚，他觉得自己就要失去大卫了。

那天以后，大卫就没有再来过官寨，但也没有离开哀牢山。雅洛更加频繁地往来于官寨和教堂之间的山道上，与以往不同的是，她开始穿宽大的衣裳，一切动作都变得小心翼翼，好像她肚子上藏着什么东西。龙驭开始害怕雅洛瞧着自己的目光，那眼神既慈爱又缥缈，那时候雅洛的脸总是显得痴迷。

龙驭想走开的时候，雅洛把他叫过来，从兜里掏出一把糖果。龙驭想他的三阿妈忘记了，他不仅是个孩子，还是摩陀土司。龙驭不去接糖果，只是看着雅洛不说话。

雅洛叹一口气，伸手摸摸龙驭的脸，说：“你想要个弟弟吗？”

雅洛的手很凉，龙驭说：“我的阿爹已经死了。”

雅洛的眼神霎时间变得空茫，龙驭感觉到雅洛的手在颤抖。

龙驭不知道该怎么做，也不想去做，他只是在等待一件坏事的爆发，他知道这一天终是要来的。因为哈尼人的规矩，因为土司家的规矩，这是谁也不能改变的。

坏事爆发的那天，龙驭在画一幅画：画上的年轻人像大卫一样有着蓝眼睛、高鼻子，穿着漂亮的衣裳，身后是各种怪异的建筑和山岗、河流。龙驭在画的上方端正地写上“唐璜”两个字，脸上露出向往的神情。这时候龙兰跑了进来，大声地喊：“雅洛和大卫叫阿姑抓住了，教堂叫阿姑带着渣莫土司家的兵围住了！”

龙驭跑出官署大门，看见他的兵已经在广场上集合。龙驭没管他们，只是叫一个土目骑马带他去教堂。载着?驭和土目的大马冲出了官寨，所有的兵也跟着冲出了官寨。

龙驭和他的兵赶到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儿，很多拿着枪的人把教堂围得像铁桶一样。

看见摩陀土司来了，人群让出一条路，披着一领斗篷，腰上对插两把匣枪的龙绿走出来。

龙驭嗫嚅地喊：“阿姑。”他一直都有些怕龙绿。

龙绿说：“叫摩陀土司家蒙羞的罪人就在里面，土司要用土司的律法处死他们！”

龙驭愣愣地看着那两扇紧闭的教堂大门。

送龙驭来的土目说：“这是摩陀土司家的家事，渣莫土司的太太怎么可以带着兵进到摩陀土司的领地？”

第三章（4）

龙绿盯着土目说：“代理摩陀土司的贱人欺负我侄子年幼，犯下不能宽恕的罪行，我来帮助我侄子执行土司的律法。”

土目说：“我们的土司会执行他的律法，请渣莫土司的太太带着你的兵离开我们的领地。”

龙绿脸一沉：“不懂规矩的奴才，你的主子还没有说话！”

两边的人已经悄悄把枪口转向了对方，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龙驭的身上。

龙驭看看冷得像冰的龙绿，再看看两边荷枪实弹的兵，问：“三阿妈呢？”

龙绿咬着牙说：“这个贱人说要等你到了才出来。”

这时候一直紧闭的教堂大门打开了，雅洛举着一个金印从门里走出来。

摩陀土司的兵一看见雅洛手上的土司官印，马上跪了下去。

雅洛大声地说：“我是执掌官印的代理土司，我命令你们把跨过边界的敌人赶出去！”

摩陀土司的兵从地上站起来，用枪对准了龙绿带来的兵。对方也不示弱，哗地拉开了枪机。龙绿把目光转到龙驭脸上。

龙驭看着教堂黑洞洞的门洞，说：“神甫，你应该出来。”

穿着灰黑色教士袍的大卫出现在门口，慢慢走到无数火把的光亮下面，教士袍的帽子盖在头上，遮去了他的眼睛。

龙驭对大卫说：“我叫你离开的。”

大卫说：“上帝爱一切人，我是上帝的奴仆，我不会抛下哈尼人。”

“杀了他！”

“杀了他！”

“杀了他！”

人们愤怒的叫喊声冲击着龙驭的耳膜和他脆弱的心脏，他苍白的脸上透露着怜悯与不忍。

大卫向龙驭跪下，低头亲吻了龙驭的靴子，然后抬起头看着龙驭的眼睛，说：“永别了，我的朋友……”

大卫走进了教堂，背影渐渐融进了黑暗。

“不——”雅洛尖叫，扑通跪倒在龙驭面前，“你不能叫我的孩子没有父亲！”

所有人都看向雅洛的肚子，雅洛把衣裳用力地勒紧，让大家看到她隆起的肚子。

渣莫土司的兵发出了更加愤怒的叫骂声：“这是摩陀土司家的耻辱！”“哈尼人的规矩就要叫这女人败坏了！”“她犯了土司的律法，杀死她！”

摩陀土司的兵握紧了枪，三太太只要还执掌着土司官印，就代表了权威，三太太有没有罪只由土司判定，他们的责任是保卫他们的主子，保卫他们主子的领地。

龙绿冷冷地看着龙驭，没有一丝妥协的意思。

龙驭瞧着雅洛，流下了眼泪，“你不死就会死很多的哈尼人……你必须死。”

雅洛不相信似的看着龙驭，嘴唇翕动几下，却没有发出声音，她不相信这个苍白瘦弱的小孩有这样坚硬的决心。

“起火啦！”

“传教士要烧死自己！”

好些人大声地喊叫。

雅洛猛地回头，看见教堂里亮起了火光，浓烟顺着尖顶上的天窗滚滚而出。

雅洛再转过头来，脸上的神情已然平静。她站起来，整理好衣裳和散落下来的头发，问龙驭：“土司想叫我怎么死？”

看见龙驭怔在那里，龙绿从身上掏出一块黑东西递给边上的兵，又向雅洛摆下下巴。

那个兵把那块东西放到雅洛手里，雅洛爆出了尖利的笑声：“感谢渣莫土司家三太太的仁慈，叫我吞鸦片死。”

雅洛吞下了鸦片，大笑着走进了教堂，两扇门在她身后隆隆闭合。

教堂在人们的注视中燃烧成一堆冲天的大火，映红了半边夜空。教堂尖顶上的十字架终于轰隆坠落，在地上摔出一声巨响和四溅的火星。人们惊呼躲避，龙驭却还是那样一动不动地怔着，好像他的魂灵也跟着大卫和雅洛飘走了。

“摩陀土司。”龙绿有些担心。

龙驭说：“渣莫土司的兵要离开我的领地。”

龙绿异样地看一眼龙驭，他的土司侄子头一次说出“我的领地”这样的话。龙绿转头对一个土目说：“你把人都带回去。”

那人问：“三太太不一起回去？”

龙绿说：“我在娘家住几天。”

那人还想说点什么，被龙绿的眼神逼得闭上了嘴。

第三章（5）

教堂在大火过后化成了一堆灰烬，没有多久，那里就被杂草野花覆盖，好像从来没有出现过这样一栋建筑。那天以后，龙驭的话更少了，龙绿也迟迟没有回渣莫官寨。渣莫土司派人来接过几次，龙绿总用各种借口把人打发回去。那段时间摩陀官寨里的大事小事都由龙绿处理，龙绿名义上又当回了摩陀土司的管家，实际上就是摩陀部落的代理土司。官寨和部落在龙绿的管理下比以前强大了，强大到龙绿又想起了她哥哥的仇恨。

第四章（1）

窝昆官寨的一座寨楼上，熊古站在栏杆后面遥看他的领地。又到了收割的季节，漫山遍野的罂粟果翻腾成青色的波浪。农奴们散落在田里，用小刀刮下罂粟果上的白色汁液，再在果实上割下一道口子。

“土司，今年的鸦片运不出去，钱是小事，和汉人的合约可怎么办？”管家站在熊古身后忧心忡忡地说。

这半年来，龙绿不断带人出没在窝昆部落通往山外的要道上，伏击窝昆马帮，杀熊古的人，抢熊古的货。熊古向摩陀部落开战，却没讨到便宜，摩陀部落的军队和武器比以前更强；熊古想用土司间的规矩谈判，龙绿让信使带回来一句话：“把熊古的头颅装进盒子里送来，窝昆部落就有了和平。”

熊古猛地回过头来，凶狠的样子让管家打个寒战：“她要搞，我就把哀牢山搞得鸡犬不宁！” “……土司想怎么做？”

“叫我们的人蒙上脸，以摩陀土司的名义去山道上抢，去山道上杀！特别是汉人，见着就杀，一个活口也别留！”

管家被熊古的话给惊住了，过了好一会才问：“做什么要杀汉人？”

“你长了个猪脑子！”熊古点着管家的脑袋，“死了汉人才能叫事情闹大。”

“土司是要借汉人的手除了摩陀土司？”管家还是不敢肯定。

接下来的几个月哀牢山盗匪横行，山道上人迹罕至，山道边的人家十室九空。丢了货死了人的汉族商人联名告到了元阳县政府，却迟迟没有得到答复。直到一个滇军邮差被杀死在哀牢山的山道上，所有邮件被抢，驻扎在元阳的滇军一个团接到了上峰清剿匪患的指令。

熊古听到风声后，马上派重兵护送着出了山，和他一起送到元阳的，还有一口沉甸甸的大木箱。驻守元阳的滇军团长是熊古的老相识，他的很多武器就是从这个团长手上买到的。

熊古和他的木箱被拦在团部大门外面。一会一个副官出来，熊古塞一摞银圆到副官手上。副官拿手掂了掂，冲熊古点点头，熊古拍着副官的肩膀哈哈大笑。

木箱放在二堂的青砖地上，熊古坐在一张圈椅上吃茶等人。茶水续了几次，要见的人还没出来。熊古瞧一眼天井里两名持枪的卫兵，不敢显露出一点不耐烦，这可不比在山里，自己世袭的土司身份在汉人军阀眼里算个屁。熊古正想着，从后堂传出了大笑声，他听出是团长的声音，马上站了起来。

“哎呀，叫熊土司久等了，实在是公务缠身啊！”一个矮壮的中年男人伸着手从后堂走出来。

熊古赶紧迎上去，双手握住中年人的手，躬下身子说：“拜见胡大人！”

“熊土司这不是又见外了，说了就叫我老胡！”胡团长把熊古按在一张椅子上，自己又拖张椅子，和熊古顶着膝盖坐下来，一副军民鱼水情的模样。

胡团长瞄一眼地上的箱子，手指做个枪的姿势，问：“熊土司又要买这个？我的一点家底儿可不够你买的。”

熊古马上说：“不，不，大人误会了。今年的烟税刚收上来，我给大人和兄弟们送来一点薄敬。”

胡团长站起来，踱到箱子面前。熊古跟过去，翻开箱盖，满满一箱的红纸筒子。胡团长拿起一筒，双手一掰，银圆哗啦啦散进箱子，声音清脆悦耳。

“哎呀——”胡团长摇着头惊叹，“少说也有两万块，如此重礼，土司这是有什么事要我帮忙吧？”

熊古脸上堆满了笑：“确实是有点小事要麻烦大人。”

“坐下说。”胡团长拉着熊古到椅子边坐下。

熊古故意苦着脸说：“今年的烟比往年多产了些，可山道叫不好的哈尼人给占了，烟土运不出去呀！”

“哀牢山匪患日重，上峰已下令清剿。可这茫茫大山，剿匪又谈何容易？再又说了，这些哈尼人拿起枪就是匪，放下枪就是民，又如何分辨。熊土司是哀牢山十八土司里的一个，可知道些端倪？”

熊古要的就是这话，马上接口说道：“大人知不知道摩陀土司？”

“就是那个靠茶树王年年往北平卖贡茶的土司？”

“是。现在的摩陀土司只是孩子，由一个叫龙绿的女人代理土司行事，这个女人就是哀牢山的土匪头领。”

胡团长看着熊古，表情似笑非笑：“你确定？”

“我拿脑袋担保！”

第四章（2）

“我可听说这个土司有两千多条枪。”

“大人不必过虑，到时候我的人可以帮着剿匪。”

“兹事体大，战事一起，军费浩繁，不可轻举妄动呀——”

熊古心里骂着老狐狸，面上却不敢显露。

“大人要是答应清剿这股土匪……”熊古指向那口木箱，“这样的箱子我还再送四口来，补贴大人的军费。”

胡团长捻着八字胡，在那急剧地盘算起得失来。

看胡团长一时下不了决心，熊古又说：“要抓住这个女匪首，也并非要大军全部出动，大人派一个连就可以抓住她。”

“哦，土司有什么办法？”

熊古附到胡团长耳边耳语几句，胡团长眼睛一亮，猛地一拍大腿：“就按你说的办！”

龙驭正在屋里看书，龙兰跑了进来。对龙兰一天几次的闹腾，龙驭也早已习惯了，他还是看着书页，没有抬头。

龙兰一把抢过龙驭手里的书，大声地喊叫：“汉人的书有什么好看的！”

龙驭皱皱眉头，“不看书又能做什么？”

“跟管家去打仗！”

“阿姑又要带人出去了？”

“都在广场上集合了。”

龙驭走到窗前望下去，广场上集合了百来个兵，没有看见龙绿。龙驭刚回转头，龙绿大步走了进来，披了斗篷、打了绑腿、两把驳壳枪对插在腰上，英姿飒爽。

“阿姑。”

“我要带人出去一趟，来得到土司的命令。”龙绿说。

“阿姑做什么去？”

“熊古开始往山外运鸦片了。”

“阿姑……还是多叫些兵去吧。”

“打的是伏击，不要很多人。阿姑去了。”龙绿转身往门外走。

“阿姑。”龙驭喊一声，龙绿在门口停住。

“你小心点……”

“土司像个男人了。”龙绿很少这样温柔地笑，“阿姑两天就回来。”

龙驭长久地站在窗前，龙绿带着队伍渐渐消失在山道上，龙驭还是一动不动地站着。

两天以后龙绿并没有回来，跟着她去的兵倒大部分回来了。回来的人说：他们叫熊古给骗了，熊古联合汉人的军队引他们去上钩，管家带几个人引开了汉人军队，他们才能回来。龙驭问龙绿怎么样了，回来的人说叫汉人军队抓走了。龙驭爆发了让人吃惊的愤怒，命令把逃回来的人全部关进牢里，龙绿要是死了，这些人全部砍头。

几天后派出去打探的人送回消息：管家被元阳县的胡团长抓到了元阳县的牢里，等上面大官的命令到了，就押送到蒙自去砍头。

龙驭动身去了元阳，由佐仲带人护送，他是去找胡团长谈判。

这是龙驭第一次走出哀牢山，县城里的一切都让他觉得新奇，但他不能在不相干的事情上花费心思，他是来找胡团长谈判的。

龙驭跟着佐仲一路问到团部的大门前，门口的哨兵挡住了两人。

龙驭对两个哨兵说：“我是摩陀土司，我亲自来找你们的团长谈判。”

“就你？来谈判？”两个哨兵打量着面前衣裳华丽的小孩，互相对视一眼，一阵大笑。

龙驭看着两个哨兵，认真地说：“不尊重土司的下人，是要被抽一百鞭子的。”

“你说什么！”哨兵一下就被惹怒了。

“老总，老总！”一边的佐仲慌忙挡在龙驭前面，把手里几块银圆拍进哨兵手里，“麻烦老总通报一声。”

龙驭和佐仲被押着到大堂，看见上首坐着一个架着二郎腿的年轻军官。军官是胡团长的副官，胡团长让他先探探这两个人的来路。

“你就是摩陀土司？”副官并没有起身的意思，只用倨傲怀疑的目光上下打量龙驭。

“我亲自来找你谈判，请放了我的管家。”龙驭把副官认作了胡团长。

龙驭不同于一般孩子的神态让副官有些诧异，他一言不发地站起来，围着龙驭走了一圈，心里慢慢确定这个孩子确实是摩陀土司。

副官突然站住，一双眼逼视着龙驭：“这么说你就是土匪头子？”

“我是皇封世袭的摩陀土司，不是什么土匪头子。”

“可你的管家带着你的人和枪干了土匪的勾当！”

“你的军队是因为什么攻击我的管家和我的兵？”

“她带着人抢劫货物！”

“抢的是谁的货物？”

第四章（3）

“抢的窝昆土司的……”副官突然意识到自己在往一个话语圈套里掉，“你什么意思？”

“窝昆土司杀了我的阿爹，也就是前任的摩陀土司。我们是在用哈尼人之间的方式复仇，按几百年的规矩，汉人的官兵不能干涉哈尼人内部的事。”

龙驭的一番话，不单让副官说不出话来，就连边上见多识广的佐仲也大吃一惊。佐仲不由对这个小土司心生敬畏。

气氛一时有些僵住了。佐仲看一眼副官领章上的少尉军衔，对副官说：“请长官让我的土司见团长大人吧。”

副官略显尴尬地瞥一眼佐仲，心想这山民居然还认识军衔。这时候胡团长咳嗽一声从屏风后面走出来，佐仲看清了胡团长的肩章领花，上前躬下身子说：“摩陀部落大锅头拜见团长大人，这是我们摩陀部落尊贵的土司。”

胡团长早在屏风后面听得清清楚楚，心里早不再小觑这个小土司，他向一张椅子伸下手说：“土司请坐。”又向堂下高喊一声，“没有规矩！还不给贵客上茶！”

龙驭和胡团长在大堂上首左右坐下，佐仲和副官分站在两人身后。这就是正式的接见了。

胡团长说：“刚才土司和副官的话我也听见了，但现在是民国，政府有责任保护百姓的财产和性命，不管是汉人还是哈尼人。土司的管家在劫货杀人的时候被我部当场擒获，这个罪是脱不得的。”

龙驭想了一会，说：“窝昆土司杀了我的阿爹，他触犯了政府的律法而没有得到惩处，然后我的管家才抢窝昆土司的货。如果要论我管家的罪，团长是不是也应该把窝昆土司抓起来？”

胡团长愣了一下，又笑了：“土司说的本没有错，但政府的法律是讲证据的，你说窝昆土司杀了你父亲，有没有人证、物证？”

龙驭说：“我今天并不是来讲律法的，我来谈判，团长想要多少赎金？”

看胡团长一下反应不过来，佐仲连忙解释：“哈尼人有用赎金赎回俘虏的规矩，我家土司就是来和大人洽谈赎金数目的。”

胡团长马上意识到这是个发大财的机会。他摸着下巴想了好一会，对边上的副官说：“我和摩陀土司有要事要谈，你去门口站着，别让人进来。”

过了半个来小时，副官才又被叫进了大堂，胡团长对他说：“土司小兄弟要看他的管家，你领着去。”

副官在胡团长耳边耳语一句：“窝昆土司也来了。”

胡团长笑着对龙驭说：“你先去看看你的管家，认真考虑下我的提议，等回来我们再谈。”

龙驭跟着副官穿过阴暗逼仄的甬道，在一间牢房前面站住。看清了里面的情景，龙驭鼻子一阵发酸。龙绿手上脚上都被打了镣铐，正蜷在一个角落里。

“打开。”副官对狱卒说。

狱卒叮叮当当开了锁打开牢门。

“土司别耽搁太久。”副官说完就和狱卒走开了。

龙绿慢慢抬起头，看见龙驭，布满血污的面孔霎时间就僵住了。

“阿姑……”龙驭慢慢走到龙绿的面前，伸手拿下龙绿头发上的稻草屑。

“土司做什么来这里？”龙绿的声音里有担心和责备。

“我来救阿姑……”龙驭的手指触到龙绿脸上的血痕，再忍不住眼泪。

“土司怎么可以来这里？汉人把你抓起来怎么办？”

就在龙驭去牢房见龙绿的时候，胡团长在一个厢房里见了熊古。

熊古说：“我听说摩陀土司离开官寨，来见大人了。”

胡团长笑着说：“熊土司的消息倒很灵通。”

熊古问：“是不是来谈赎金的事？”

胡团长拿起茶盏呷一口，并不说话。

“这对团长来说是个很好的机会！把人扣下来，要什么摩陀部落都会给！要敢不给……”熊古手掌做个刀的姿势。

胡团长乜熊古一眼，问：“用什么名义抓人？”

第四章（4）

“匪首！”

“牢里的那个女人把抢劫杀人的事都给揽了。”

“这里是大人的地盘，怎么说怎么定罪还不是大人一句话的事。”

胡团长放下茶盏，说：“你真是高看我了。无故扣押一个土司，你这是在叫我逼哈尼人造反。别说是我，就是龙云主席，也得掂量掂量其中的利害。”

“大人想得周全，是我鲁莽了……”熊古脸上堆着笑，心里却在骂对方的祖宗，“大人就算放摩陀土司回去，也不要太过仁慈。那个女匪首是摩陀土司的姑姑，不可以轻易放过！”

“这就不劳熊土司费心了。”胡团长从椅子上站起来，“我还有军务处理，土司没别的事的话就请回吧。”

看着熊古走出了大门，胡团长骂一句：“你妈的！还想拿我当枪使。”

“阿姑，我要赎你回去。”龙驭对龙绿说。

“那个汉人团长要多少钱？”

“他不要钱……”

龙绿盯着目光躲闪的龙驭，一下就警惕了：“他想要什么？”

“他要贡茶的秘方，还有……”

“还有什么！”

“……还有神树每年一半的茶叶。”龙驭垂下了头，不敢看龙绿的眼睛。

“你答应了？”

“还没有。”

龙绿捧过龙驭的脸，让龙驭看着她的眼睛：“你答应阿姑，绝不用神树和秘方换阿姑的命。”

“可是……我想叫阿姑回家。”

龙驭流露出的软弱和依恋让龙绿心里一颤。龙绿把龙驭揽进怀里，把脸颊贴上龙驭的额头：“龙驭，你要记住，因为贡茶秘方龙家才能几代保持强盛，而神树，是哈尼人的根。阿姑的命和这些比起来，是微不足道的。”

龙驭把脸埋在龙绿的肩上，发出了压抑的哭泣：“我不要叫阿姑死……我要带阿姑回家……”

龙绿轻拍着龙驭的背：“我的侄子能这样对我，阿姑已经知足了。你是摩陀土司，保护神树和让族人生存下去是你的责任。让阿姑去吧，阿姑的魂灵会和神树一起护佑着你……”

龙驭抬起头，擦干净眼泪，让自己显得勇敢：“我一定会想办法救阿姑的！”

“大锅头，你进来——”龙绿早看见了站在牢房外阴暗处的佐仲。

佐仲进到牢房，龙绿对他说：“我要你发誓，从这里出去就马上让土司离开县城，不要叫土司再去见汉人团长。”

从县牢里出来，佐仲对副官说：“土司第一次来县城，想先到处看看，买点山里没有的玩意儿，然后再去拜见团长大人。”

副官也没多想，就自己先回了团部。

黄昏时佐仲一个人去见了胡团长，胡团长问：“土司呢？”

佐仲回答说：“大人提出的条件太要紧，土司不敢耽搁，已经赶回去和族人商议了。没来得及辞行，让我来向大人表示歉意。”

胡团长拧起眉头，正琢磨着这小土司想耍什么花样，一个狱卒慌里慌张跑了进来。

“团，团座……”狱卒喘着粗气，“人死了！”

胡团长眼一瞪：“谁死了？”

“那个哈尼女土匪在牢里自杀了！”

胡团长眼前一黑，差点没倒下去，无数就要到手的金银转瞬成了泡影。

佐仲带着龙绿自杀的消息回到官寨，龙驭什么也没有说，在房里把自己关了几天。第三天晚上，龙驭从房里出来，走进了大贝玛的土掌房，在火塘边向大贝玛求教。

龙驭说：“阿爹死了，阿姑也死了，窝昆土司正在强大，我该怎么做？”

大贝玛说：“土司应该成婚。”

第四章（5）

大贝玛叫龙驭迎娶的是勐更土司的女儿减梨，龙驭听说过这个女人。减梨有过丈夫，因为产下兔唇的婴儿，被族人认作不祥，勐更土司下令处死了婴儿和女婿。从那以后，减梨就不再开口说话。勐更土司发誓：哀牢山不管哪个土司或土司的儿子娶走他的哑巴女儿，他会用他所有的力量来帮助新女婿。

龙驭接受了大贝玛的提议，尽管他才十岁。

龙绿葬礼后的一个礼拜，就是龙驭的婚礼。婚礼上除了龙兰不停地哭闹，所有的客人都很高兴，他们说：现在的摩陀土司会恢复摩陀土司家的强大与荣耀。

新房里龙驭揭开新娘头上的红绸，红烛下减梨的脸美丽而淡定。

龙驭对减梨说：“从今天起，你睡床上，我睡地下。”

二十岁的减梨看着十岁的龙驭，眼里露出一个母亲看孩子的眼神。她卷起一床被褥铺到地上，一声不吭地睡下了。

那天晚上龙驭睡得不好，一个陌生的女人在床边发出呼吸声，虽然轻微，却一直在那里。第二天早上醒来，龙驭发现地上的被褥又铺到了床上，铜盆里盛的热水在窗边冒着白气。龙驭从床上坐起来，看见减梨用一个木盘端着早餐走进来。

龙驭吃出早餐不是厨娘做的，厨娘做得没这么好吃。看着减梨在屋里忙碌的背影，龙驭突然就想起了死去的阿妈。

这样的日子过了两个月，一切都平和了。龙驭提出要去昆明求学，大贝玛在和大家商议后，同意了龙驭的要求。龙驭把官印和管理部落的责任交给了大贝玛和大锅头，就离开了官寨和哀牢山，去了昆明的学堂。

第五章

哀牢山绿了又黄，黄了又绿，茶叶采了一次又一次，稻子割了一轮又一轮，转眼过去了八年。山外的世界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哈尼人还是以古老的方式生存和繁衍着。

阳光洒在山梁的一片芭蕉林上，光线透过青翠硬朗的芭蕉叶，漏向树下的一对青年男女。男的健壮魁梧，左腰上挂着佩刀，右腰上别着把短枪；女的漂亮野性，穿着节日的盛装，头上身上都是闪闪发亮的银饰。两人是长大的仲济和龙兰。信差昨天送回的消息，说土司今天就会回官寨。这里离官寨三十里，他们天一亮就到了，一直看着南面的山道。

盼着想着的人一直没有出现在山道上。龙兰揉揉酸涨的眼睛，有些气恼地把一把野花搓成碎末，撒在小黑黑亮的毛皮上。小黑就是仲济送给龙兰的小猫，养了些日子才知道是头黑豹，龙兰把它当猎狗一样养着。这时候小黑眯着眼趴在龙兰脚边，喉底发出呼噜噜的声响。

“畜生！”龙兰踢一脚小黑，“谁让你睡了！”

小黑呜咽一声，讨好地蹭蹭龙兰的脚踝。

仲济转头看一眼龙兰，眼神里透着揶揄：“让你别带你非要带，带来了又不高兴。”

龙兰冲仲济一瞪眼：“我愿意！畜生比人懂事。”

“比谁懂事？”仲济笑了，露出整齐雪白的牙齿，“比土司懂得一个女人的心？”

龙兰脸一红，尖叫着扑向仲济。龙兰向来敏捷，仲济一下没闪开，被龙兰从后面攀上后背，一口咬在了肩窝上。仲济痛得大叫，又不敢把龙兰甩下来。小黑已经站起来，警惕地盯着他，一副随时扑上来的架势。

“松嘴！回来了！”仲济大声喊。

“哪个回来了？”龙兰还吊在仲济背上。

“土司回来了！”

龙兰撑着仲济的肩膀伸长脖子，看见山道上出现了一队人，正往官寨方向走来。龙兰一下从仲济背上跳下来，飞快地往山道上跑去，小黑跟在身后跑出了一溜烟。仲济苦笑着揉揉肩窝。

第四章（6）

龙驭不是一个人回来的，一个汉人模样的年轻女人也和他并排坐在马车上。龙兰的笑脸一下就冷了。

“龙兰。”龙驭微笑。十八岁的龙驭还是瘦弱，脸色依然苍白，只是一双眼睛变得更加深邃。

龙兰不说话，一双黑溜溜的眼睛上下打量那个女人。不能否认，这是个既年轻又好看的女人——梳短发、穿斜襟白衫和青色百褶裙，脚上是双黑色布鞋，虽然身上没有一点首饰，却让人感觉尊贵。

“这是我的同学卢迪，我们官寨的客人。”龙驭把头转向卢迪，“她就是龙兰。”

“和我想的一样漂亮……”卢迪想让自己笑得自然些，但龙兰身后的那头黑豹让她紧张。

这时候仲济也跑到了马车跟前，看见卢迪先是愣了一下，很快就向龙驭跪下了：“拜见土司！”

卢迪诧异地看着地上英武健壮的青年，又看一眼文气瘦弱的龙驭。她知道龙驭是个哈尼土司，但没想到这大山里保留了如此森严的尊卑制度。

“起来！”龙驭有些尴尬，话音里带了责备。

仲济站起来，对卢迪笑得很灿烂：“土司给官寨带回了尊贵的客人。”

“这是仲济。”龙驭说。

“你好，二锅头。”卢迪笑着向仲济伸出右手。

仲济对这个漂亮的女学生知道自己很高兴，但这是土司的客人，也许还是土司的女人，他望着龙驭不知道该不该去握手。龙驭的目光是准许的。仲济在身上使劲地擦擦手，伸手握住卢迪的手。那一瞬间，仲济全身都起了战栗，他觉得自己喜欢上这个女学生了。

“回寨子！”龙兰突兀又大声地喊一句，仲济赶紧放开卢迪的手。

“让开！”龙兰一把推开仲济，跳上了马车。小黑也轻盈地一跃，跟着龙兰上了马车。卢迪顿时一声惊叫，吓得抱住了身边的龙驭。

“龙兰，叫它下车吧。”龙驭说。

龙兰摔摔打打地下了车，瞧仲济冲她笑得不怀好意，眼一瞪就要发作。仲济赶紧转过头去。

官署大厅上大贝玛、大锅头和头人们都在，也都瞧见了土司带回来的女学生，但在土司自己提起之前，没有人说什么。减梨端个木盘走出来，木盘上放着一碗闷锅酒。减梨用双手把酒捧到卢迪面前，卢迪看向龙驭。

“这是阿姐。喝吧，哈尼人用酒欢迎贵客。”龙驭说。

减梨偷偷看一眼龙驭，眼里有克制的关切和喜悦。龙驭避开减梨的目光。

“谢谢阿姐。”卢迪接过酒一口喝干，又把空碗翻过来给大家看，脸上是愉快的笑容。减梨笑了，大家也都笑了。

减梨下去后，大堂上又安静了，大家都在等土司说话。

龙驭说：“这些年大伙辛苦了。”

“土司不走了吧？”大贝玛除了须发变得雪白，面色还是很红润，一双眼愈加明亮。

“不走了。”龙驭回答得很肯定。

大贝玛和大家互相看看，都松了口气。

看大贝玛像是还有话问，又不方便说的样子，龙驭主动说：“这是我的同学卢迪。我要在寨子里建学校，卢迪愿意帮我们。”

大家交换下目光，都不说话。如果土司说这个汉人女学生是他的二太太，大家不会意外，但土司说的是建学校，这在哀牢山是从来没有过的。

众人的反应在龙驭意料之中，他接着说：“要改变哈尼人落后的状况，就要兴办教育，只有叫孩子们读书，哈尼人才会有未来。”

落后？大家更是面面相觑了，他们按哈尼祖先世代相传的规矩生存，从来没觉得有什么不好。

大贝玛说：“哈尼人没有文字，祖先的规矩和土司的律法叫他们生活得很好。土司要教他们学汉人的东西，这对哈尼人不是好的事情。”

“大贝玛。”卢迪插话了，“不管是哈尼人还是汉人，都是中国人，都同属于中华民族，文化是共通的。满清之所以灭亡，就是因为闭关锁国、固步自封，难道我们还不该觉醒吗？”

卢迪一番话大家虽然不是很明白，但也知道这是大道理，这世道确实变了，也许哈尼人也该跟着变。

气氛有些沉闷，龙驭看向一直闷头抽烟的佐仲：“大锅头，你说呢？”

佐仲把水烟筒放下，说：“大贝玛是担心哈尼人读了书就不服规矩和律法了。大贝玛比我们看得远……”

“一个害怕人民觉醒和进步的政权是腐朽的！”卢迪言辞激烈地打断佐仲的话。

龙驭曾和卢迪无数次地讨论土司制度是否还有存在的必要，但卢迪在这样的场合指责土司制度，显然是突兀和过激的。龙驭比谁都清楚，哀牢山的土司制度不可能因为一所学校，更不会因为谁的一番话而消失，它需要开天辟地的力量。

第四章（7）

沉默了一会，龙驭说：“大锅头还有话没说完。”

佐仲又抽了几口烟，水烟筒里咕嘟咕嘟的声音让厅里更显得安静。

佐仲说：“大贝玛的顾虑是对的，但叫孩子们识文断字总是好的，世道变了……”

“那就这样定了。”龙驭不再让大家说什么，“头人们回去就把各自寨子里的工匠派来官寨，第一所学校建在官寨里。”

晚上官寨广场上特意跳了酒歌舞，欢迎土司回来和他们尊贵的客人。仲济陪着卢迪说话，想叫这个漂亮又有见识的女学生高兴。龙兰一直不肯走开，用警惕敌意的目光注意着两人。

“你们土司成婚了吗？”卢迪问仲济，龙驭从不和她谈这些事情。

“土司有太太，她向你献过酒。”龙兰在两人身后飞快地回答。

“是阿姐？”卢迪有些吃惊，那个女人看着比龙驭大很多。

“土司十岁时娶的阿姐，两个月后就去昆明了。”仲济说。

卢迪看着篝火半晌没有说话，略微叹一口气，分不清是失望还是同情龙驭。

“土司是可以娶几房太太的……”仲济心事重重地说。

卢迪笑一下，正要说话，身后又传来龙兰的声音：“你们汉人的女的也作兴当人小妾？”

卢迪回头笑着回转头说：“我父亲是彝族人，我只能算半个汉人。现在妇女解放了，不管是哪个民族，都应该实行一夫一妻制。”

红河流域除了哈尼人就数彝人多，知道卢迪有彝人血统，龙兰对卢迪不再那么怀有敌意了。

“啥叫解放？”龙兰好奇地问。

“就是打碎一切桎梏，过一种光明热烈的生活。”

龙兰似乎听懂了，又似乎没听懂，望着苍茫的远山走神。

“你是土司的女人吗？”仲济用只有卢迪能听见的声音问。

卢迪怔一下，说：“我和龙驭只是同学和好朋友。”

仲济的眼睛一下就亮了：“那……你有意中人了吗？”

这话问得既直接又突兀，卢迪婉转地说：“你和龙驭太不一样了。”

“哈尼男人里就数他脸皮最厚！”龙兰显然是听见他们在聊什么了。

仲济也觉得刚才的话很失礼，脸上一阵发臊。

龙兰把仲济挤开，挨着卢迪坐下，饶有兴致地问：“龙驭在学堂里是怎么样的？是不是成天只看书不说话，谁欺负他也不吭声。”

“他性格是比较内向，待人很宽容，但他也是个有原则的人，触犯他原则的事他是坚决不会让步的。”

“啊，他还有跟人拧的时候？说说，跟我说说！”龙兰兴致勃勃。

“是啊，有一次……”

对龙驭共同的关心让两人的关系一下就近了。两人头挨着头，窃窃私语地谈龙驭上学的事、小时候的事，一会儿开怀大笑，一会儿又伤心抹泪，像是一对亲密无间的姐妹。仲济听不清她们在说什么，也插不进话，呆呆地望着山岗上的月亮，唱起了情歌：

地上的金鹿哟，

追金鹿哟，

天上的彩云哟，

追彩云哟，

阿妹你是彩云哟，

哪日歇山顶？

阿妹你是金鹿哟，

哪日出林海，

出林海……

仲济低沉沙哑的声音富有穿透力，在夜色中传出很远，说不上动听，却饱含着质朴和真挚，就像这苍莽的大山和哈尼人原始的生命状态。龙驭倚着栏杆一动不动地站着，俯瞰广场上人们围着篝火跳舞，看卢迪和龙兰热烈地交谈，听仲济一支接一支地唱着情歌。月光洒在他的脸上身上，让他本就苍白的面孔像玉石一样温润洁白。

一件衣裳轻轻披上龙驭的肩头，龙驭回转头，看见减梨温婉的笑容。

“怎么还不睡？”龙驭问。

减梨像往常一样不说话，只是看着他淡淡地笑，这让龙驭心里有些不忍。他本是让另外安排房间睡的，但大贝玛叫他不要这样做，这会伤了太太的心，也会叫土司的人民不解。

减梨拿起龙驭的手轻轻放在脸上。龙驭感觉减梨的肌肤就像水一样清凉。

“睡吧。”龙驭抽回手，走进了屋子。减梨的目光落寞失望。

床上新换的红色的锦被，两个鸳鸯绣枕头挨在一起。龙驭把一床被褥铺到地上，再去拿枕头，看见减梨把地上的被褥抱在手上，又往床上铺。

“阿姐，我要睡地上。”

减梨僵了一会，把被褥铺回地上，静静躺了上去。

“你睡床吧……”龙驭讷讷地说。

减梨背过身侧躺，颈背瘦削，两块蝴蝶骨轮廓清晰。龙驭拿一个枕头默默放在减梨头边。

广场上的人声渐渐稀落直至安静，山里偶尔响起一声怪鸟的啼叫。龙驭睁着眼睛躺在床上，聆听着各种既熟悉又陌生的声音。他又回到哀牢山了，学堂里的学子又恢复了摩陀土司的身份，这种感觉叫他恍惚，仿佛是曾经做过的梦。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减梨在黑暗里发出轻微又压抑的啜泣。龙驭很想起来安慰减梨，但他不知该说些什么，他只能沉默，渐渐被睡迷糊……

第四章（8）

教室的屋顶上佐仲站得巍然，向着东面的天空吆喝出一声悠长的声调：“上梁喽——”

鞭炮噼噼啪啪地炸响，炸出满地红纸与喜庆。硝烟里十几条壮汉拱着一根系着红布的大梁登上屋顶，在喧嚣的锣鼓声中安稳大梁。围观的人群鼓掌叫好，孩子们期待地望着屋顶上的龙驭和卢迪，两人手里捧着沉甸甸的竹斗。

龙驭向卢迪点下头，卢迪伸手到竹斗里抓起一把东西，用力撒向人群。

“风调雨顺，五谷丰登——”佐仲同时喊。

孩子们尖叫着追逐那些撒下的东西，东西内容复杂，小馒头、糖果、纸烟、闪闪发亮的铜板。

卢迪和孩子们的快乐感染了龙驭，两人一起把东西撒向人群。

“人丁兴旺，出入平安——”

佐仲沙哑的声音就像被风雨剥蚀的岩石，带着祝福和祈愿传向空中。

学校很快落成，龙驭还特意叫人从山外买回了玻璃安在窗上。教室宽敞明亮，桌椅都用干燥的松木打成，散发着辛辣又清香的味道。学校和老师都有了，却没有学生。赶到官寨里看稀罕的哈尼人很多，却没有人愿意把孩子送来读书，人们只是默默围观着，偷偷议论着。

四月的溪水还是很凉，可龙兰不怕，挽着裤管在溪里捞鱼捞虾，她总是不管不顾的。龙兰捕鱼的工具是一个用四根竹竿撑起的鱼网，浸进水里，逆流走几步，再拉起来，都会有些收获。卢迪坐在岸上看，龙兰的笑声和尖叫也没能让她心情好起来。风带来清新，混杂着泥土、鱼腥、植物辛辣的清香，醇厚绵远，光滑如丝。卢迪望着溪流、梯田、寨子、森林、大山，这是多么美好的地方，像一座世外桃源，可生活在这里的人们不该封闭自己，他们应该叫他们的孩子读书识字，知道外面的世界。一条鱼摔到脚边，激烈地弹跳，试图抗拒它的命运。鱼都如此，又何况人呢？卢迪还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抓住啊！抓住——”龙兰冲卢迪大声地喊叫。

卢迪回过神来，起身去捉，鱼已经弹回了溪里，尾巴甩一下，消失在水草中。卢迪怅然若失。

“卢迪姐，在想学堂的事吧？”龙兰坐到岸边洗脚。

“……龙兰，你说他们为什么不让孩子上学？”

龙兰撇撇嘴，不以为然地说：“识文断字又不能当饭吃。哈尼人没有文字，不也活下来了。”

“不能只看到眼前，以后呢，将来呢？不能与时俱进，迟早是要被淘汰的。”

“你说的这些我不懂，他们也不会懂。哈尼小孩农忙时要帮着干农活，农闲时要打猎捕鱼补贴家里，还要定期干土司和头人家的差役，哪有闲工夫去学堂。”

“就是因为贫穷落后，才更需要知识来改变命运。难道他们希望他们的子孙后代还是不断重复这样的苦日子？”

“你呀，和龙驭一样，心里总装着别人，该想想自己啦！”龙兰穿好鞋袜，蹲到卢迪身边低声说，“你没发现那个傻瓜对你有意思？”

卢迪顺着龙兰瞟的方向看过去。不远处仲济在三心二意地翻田，两眼直愣愣地望着这边，看见卢迪注意到他，慌忙低下头。

“仲济在我们这儿可有好些姑娘喜欢，自你来了以后呀，那些姑娘瞅你的眼神就跟针一样。”

“别瞎说。”卢迪红着脸掐龙兰一把，“我去找龙驭了。”

不久龙驭发布了一道公告——不管是农奴还是自由民，都减免一半土司家和头人的差役。尽量送孩子去上学堂。

摩陀部落的百姓高兴是高兴了，可送孩子来读书的还是很少。卢迪再也坐不住，开始下到各个寨子里，一家家劝说哈尼人把孩子送去上学。往常都是仲济陪着，那天要准备祭龙，就换了人护送，出事了。

神树前插满香烛，青烟氤氲，三牲祭品整齐地摆在祭案上。大贝玛唱诗祈福完，龙驭领着参加祭龙的人向神树叩头。

龙驭刚站起来，护送卢迪的兵丁就气喘吁吁跑了上来：“土司，女先生叫窝昆官寨的人抓了！”

龙驭一惊：“怎么回事？”

“女先生走过了边界，进了窝昆土司的领地。”

“你做什么不拦着？”

“我……”

“说！”龙驭一声大喝，那人吓得咕咚跪下了。

“我陪女先生先到一个寨子，晌午我多喝了几碗酒……女先生就……就自己走了……”

一边的仲济怒火攻心，上去一脚把人踩翻，几拳就把那人打得满脸是血。佐仲摆下头，有人上去把仲济拖住，那人也被绑了起来。

“请土司给我命令，”仲济两眼圆睁，“我马上带马帮去把人抢回来！”

“不要叫土司怎么做！”佐仲喝一声，仲济闭上嘴，焦急地看着龙驭。

龙驭望着漫漫云海，慢慢冷静下来，说：“备马，我去见窝昆土司。”

“窝昆土司就是头狼，土司不可以亲自去。”一边的大贝玛赶紧阻止。

“让我去！”仲济又喊。

“我不想叫哈尼人打仗。”龙驭说。

“土司，叫我去跟窝昆土司谈判。”佐仲说。

龙驭望着老成持重的佐仲，过了好一会儿，才点点头：“好好谈，一定要把人赎回来。”

佐仲只带了两个人去窝昆官寨，熊古早就在等着摩陀官寨来人，很多的兵荷枪实弹地站在寨墙上，示威一样。

佐仲站在寨门前向寨墙上喊话：“我是摩陀官寨的大锅头，我代表摩陀土司来谈判——”

熊古站在寨楼上，瞧着下面冷笑，目光比以前更加阴鸷。八年的时光，只是叫熊古的头发有些斑白，他的野心和好斗的本性没有改变一分。

熊古挥挥手，说：“放进来。”

佐仲穿过两排兵夹出的甬道，进官署大厅前被搜了身，确定没带武器才放进去，跟着来的两个人被拦在外面。

厅里的火塘烧得很旺，熊熊火光照亮高处的一张雕龙大座，熊古靠坐在上边，身下的虎皮和座下的两排兵让他像个山大王。

“来了——”熊古拖着尾音说话，显得很威严。

“来了。”佐仲在火塘后边站得像块石头，脸上的深纹如刀砍斧凿。

“你这样来，就不怕我杀了你？”

“窝昆土司应该请客人坐下说话。”

熊古冷眼斜睨着佐仲，看了好一会儿，突然又笑了：“大锅头就是大锅头，看座。”

一张椅子放在佐仲身后，佐仲大马金刀地坐下来，说：“哈尼人会拿刀烟招待客人。”

熊古使个眼色，一个兵上前，把一个水烟筒递给佐仲。

佐仲点着烟丝，咕嘟咕嘟抽了一筒，悠悠地吐出一口烟，说：“窝昆土司想要多少赎金？”

熊古紧盯着佐仲，说：“我要不让赎哪？”

佐仲突然大笑起来，说：“哈尼人都知道，江外十八土司就数窝昆土司最精明。窝昆土司不会做没有好处的事情。”

“那可没准。”熊古笑得阴鸷，“带上来！”

两个兵押着卢迪从后堂转出来，卢迪挣扎叫骂：“不马上放了我，我保证你们都会后悔！”

卢迪除了头发有些乱，衣裳还算整齐干净，身上也没有血渍，佐仲的心放下些。

“大锅头！”卢迪看见了佐仲。

第四章（9）

佐仲向卢迪点下头，镇定的眼神让卢迪安静下来。

“杀了她。”熊古突然下令。一个兵马上把刀横上了卢迪的脖子，卢迪一声惊叫。

“慢！”佐仲猛地站起。

熊古唇角斜起一丝冷笑：“大锅头有话要说？”

“土司就不怕惹祸上身？”

“惹祸？我熊古从来不怕惹祸。”

“摩陀部落的男人也不怕打仗！”佐仲沉声一喝，厅里嗡嗡作响，“我们仁慈的土司是不想再看见哈尼人相互残杀。你要是拒绝我们赎人，摩陀部落从此和窝昆部落誓不两立！”

“也不是不可以赎，只怕你们土司舍不得……”熊古看威吓的目的已经达到，便缓和了口气，毕竟开战并不是他的目的，就算要开战，也是为了他想要的东西。

“你说个数。”

“江外十八土司就数摩陀土司家最富有，”熊古摸摸下巴，“但今天我不想要龙家的钱。”

“你想要什么？”

熊古身体前倾，清晰地说：“你们的神树。”

佐仲怔住了，这条件就算土司答应，摩陀部落的人也不能答应。

佐仲强压着一口恶气，尽量放缓语调：“我会把你的话禀报给我们土司，但在答复之前，窝昆土司必须对我们的客人以礼相待。她少了一根头发，我们都不会善罢甘休。”

“没问题！”熊古换个舒服的姿势靠上椅背，“只要你们交出神树，我熊古从此不会和摩陀部落过不去。”

“你做梦！”卢迪情绪激动。

佐仲走到卢迪面前，说：“先生受委屈了。土司和每一个摩陀部落的男人，就算是死，也不会叫先生有事。

“叫龙驭联系我父亲。”卢迪说。

“告辞。”佐仲向熊古拱下手，转身朝门口大步走去。

“等等——”熊古叫住佐仲，“我只等三天。”

“摩陀部落只要还有一个男人活着，都会保护部落的女人，更不会叫人抢走神树！”

仲济气愤难平，太阳穴上的青筋突突地跳动，眼瞧着龙驭不言不语，心中一股邪火直往脑门上冲，“土司要是害怕，就让我带兵去救人！我仲济不怕死！”

“大胆！”佐仲怒不可遏，“没有人可以冒犯土司。绑起来！”

马帮两人上去把仲济绑上。仲济鼻息咻咻，胸膛剧烈地起伏，一双眼紧盯着龙驭。

“备马，我要去元阳。”龙驭说。

“现在走？”大贝玛问。

龙驭点下头。

佐仲望一眼窗外黑黢黢的群山，说：“熊古给的期限是三天，也不急在这一会，土司还是等天亮再走吧。”

“大锅头说的是，”大贝玛跟着劝，“明早由大锅头亲自护送土司出山较为稳当。”

龙驭想坚持，但看着大贝玛和大锅头谆谆的眼神，轻叹口气说：“都去歇息吧。佐仲叔明早和我去县城，天一亮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