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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 第1节：序幕：帝国的两次崩溃(1)

- 第2节：序幕：帝国的两次崩溃(2)

- 第3节：序幕：帝国的两次崩溃(3)

- 第4节：序幕：帝国的两次崩溃(4)

- 第5节：序幕：帝国的两次崩溃(5)

- 第6节：序幕：帝国的两次崩溃(6)

- 第7节：序幕：帝国的两次崩溃(7)

- 第8节：序幕：帝国的两次崩溃(8)

- 第9节：序幕：帝国的两次崩溃(9)

- 第10节：序幕：帝国的两次崩溃(10)

- 第11节：第一章：草原乱世——动荡的北元(1)

- 第12节：第一章：草原乱世——动荡的北元(2)

- 第13节：第一章：草原乱世——动荡的北元(3)

- 第14节：第一章：草原乱世——动荡的北元(4)

- 第15节：第一章：草原乱世——动荡的北元(5)

- 第16节：第一章：草原乱世——动荡的北元(6)

- 第17节：第一章：草原乱世——动荡的北元(7)

- 第18节：第二章：一载帝国——也先的可汗梦(1)

- 第19节：第二章?一载帝国——也先的可汗梦(2)

- 第20节：第二章：一载帝国——也先的可汗梦(3)

- 第21节：第二章：一载帝国——也先的可汗梦(4)

- 第22节：第二章：一载帝国——也先的可汗梦(5)

- 第23节：第三章：亦真复亦幻——达延汗的中兴(1)

- 第24节：第三章：亦真复亦幻——达延汗的中兴(2)

- 第25节：第三章：亦真复亦幻——达延汗的中兴(3)

- 第26节：第三章：亦真复亦幻——达延汗的中兴(4)

- 第27节：第三章：亦真复亦幻——达延汗的中兴(5)

- 第28节：第三章：亦真复亦幻——达延汗的中兴(6)

- 第29节：第三章：亦真复亦幻——达延汗的中兴(7)

- 第30节：第四章：将刀剑付与香烟烛灰——俺答汗的佛缘(1)

- 第31节：第四章：将刀剑付与香烟烛灰——俺答汗的佛缘(2)

- 第32节：第四章：将刀剑付与香烟烛灰——俺答汗的佛缘(3)

- 第33节：第四章：将刀剑付与香烟烛灰——俺答汗的佛缘(4)

- 第34节：第四章：将刀剑付与香烟烛灰——俺答汗的佛缘(5)

- 第35节：第四章：将刀剑付与香烟烛灰——俺答汗的佛缘(6)

- 第36节：第四章：将刀剑付与香烟烛灰——俺答汗的佛缘(7)

- 第37节：第四章：将刀剑付与香烟烛灰——俺答汗的佛缘(8)

- 第38节：第四章：将刀剑付与香烟烛灰——俺答汗的佛缘(9)

- 第39节：第四章：将刀剑付与香烟烛灰——俺答汗的佛缘(10)

- 第40节：第四章：将刀剑付与香烟烛灰——俺答汗的佛缘(11)

- 第41节：第五章：末世绝响——林丹汗的挣扎(1)

- 第42节：第五章：末世绝响——林丹汗的挣扎(2)

- 第43节：第五章：末世绝响——林丹汗的挣扎(3)

- 第44节：第五章：末世绝响——林丹汗的挣扎(4)

- 第45节：第五章：末世绝响——林丹汗的挣扎(5)

- 第46节：第五章：末世绝响——林丹汗的挣扎(6)

- 第47节：第五章：末世绝响——林丹汗的挣扎(7)

- 第48节：第五章：末世绝响——林丹汗的挣扎(8)

- 第49节：第五章：末世绝响——林丹汗的挣扎(9)

- 第50节：第五章：末世绝响——林丹汗的挣扎(10)

- 第51节：第五章：末世绝响——林丹汗的挣扎(11)

- 第52节：第六章：“持教法王”家族的兴衰——和硕特汗国(1)

- 第53节：第六章：“持教法王”家族的兴衰——和硕特汗国(2)

- 第54节：第六章：“持教法王”家族的兴衰——和硕特汗国(3)

- 第55节：第六章：“持教法王”家族的兴衰——和硕特汗国(4)

- 第56节：第六章：“持教法王”家族的兴衰——和硕特汗国(5)

- 第57节：第六章：“持教法王”家族的兴衰——和硕特汗国(6)

- 第58节：第六章：“持教法王”家族的兴衰——和硕特汗国(7)

- 第59节：第六章：“持教法王”家族的兴衰——和硕特汗国(8)

- 第60节：第六章：“持教法王”家族的兴衰——和硕特汗国(9)

- 第61节：第六章：“持教法王”家族的兴衰——和硕特汗国(10)

- 第62节：第六章：“持教法王”家族的兴衰——和硕特汗国(11)

- 第63节：第六章：“持教法王”家族的兴衰——和硕特汗国(12)

- 第64节：第六章：“持教法王”家族的兴衰——和硕特汗国(13)

- 第65节：第六章：“持教法王”家族的兴衰——和硕特汗国(14)

- 第66节：第六章：“持教法王”家族的兴衰——和硕特汗国(15)

- 第67节：第六章：“持教法王”家族的兴衰——和硕特汗国(16)

- 第68节：第七章：步履蹒跚的圣战者——叶尔羌汗国(1)

- 第69节：第七章：步履蹒跚的圣战者——叶尔羌汗国(2)

- 第70节：第七章：步履蹒跚的圣战者——叶尔羌汗国(3)

- 第71节：第七章：步履蹒跚的圣战者——叶尔羌汗国(4)

- 第72节：第七章：步履蹒跚的圣战者——叶尔羌汗国(5)

- 第73节：第七章：步履蹒跚的圣战者——叶尔羌汗国(6)

- 第74节：第七章：步履蹒跚的圣战者——叶尔羌汗国(7)

- 第75节：第七章：步履蹒跚的圣战者——叶尔羌汗国(8)

- 第76节：第七章：步履蹒跚的圣战者——叶尔羌汗国(9)

- 第77节：第七章：步履蹒跚的圣战者——叶尔羌汗国(10)

- 第78节：第七章：步履蹒跚的圣战者——叶尔羌汗国(11)

- 第79节：第七章：步履蹒跚的圣战者——叶尔羌汗国(12)

- 第80节：第七章：步履蹒跚的圣战者——叶尔羌汗国(13)

- 第81节：第七章：步履蹒跚的圣战者——叶尔羌汗国(14)

- 第82节：第七章：步履蹒跚的圣战者——叶尔羌汗国(15)

- 第83节：第七章：步履蹒跚的圣战者——叶尔羌汗国(16)

- 第84节：第七章：步履蹒跚的圣战者——叶尔羌汗国(17)

第1节：序幕：帝国的两次崩溃(1)

序幕：帝国的两次崩溃

“要让青草覆盖的地方都成为我们的牧马之地”。

成吉思汗的这句豪言在他的孙子，帝国第四任大汗蒙哥汗时几乎变成了现实。世界上的国家只剩下已经征服和即将征服两类。大汗坐镇蒙古高原，察合台、窝阔台、钦察、伊尔四大汗国即如坚盾般护卫着帝国的安全，又如出鞘的利剑随时准备向任何地方攻击。

空前辽阔的疆域，空前巨大的财富，空前强大的军队激发着着空前蓬勃的征服欲望。

从斡难河开始，帝国的铁蹄踏过黄河、锡尔河、阿姆河、底格里斯河、幼发拉底河、伏尔加河、多瑙河。此时的蒙哥汗，希望能够跨过另外两条著名的河流——长江和尼罗河。

折鞭钓鱼城

尼罗河，蒙哥汗交给了自己的弟弟旭烈兀。1252年，旭烈兀率两万名蒙古骑兵出发西征，挡在路上的亦思马恩派宗教国、阿拉伯帝国阿拔斯王朝、亚美尼亚、安条克等国家要么被荡平，要么主动归附。随后，叙利亚的大马士革也被攻陷，向埃及前进的道路已经畅通无阻。

而长江，蒙哥汗留给了自己。躲在长江身后的，是无比富庶而又历来柔弱的南宋，这是一场势在必得的战争。

1258年，蒙哥汗兵分两路大举南征。宗王塔察儿（成吉思汗弟斡赤斤之子）统率东路军攻打荆襄、两淮，而攻打四川的西路军，则由他亲自率领。

这是一支4万人的劲旅，在当时的世界上，超过2万人的蒙古军队，就足以让任何敌人遭到毁灭。何况，这还只是两路大军的一路而已。

踌躇满志的蒙哥汗在进军的路上就已经开始考虑战后的缴获分配了。

踏上征程的时刻，没有人会告诉他，从祖父开始的辉煌会在这次看似必胜的征服战争中走向黯淡。

可汗的荣耀，结束在一个名叫“钓鱼城”的弹丸之地。

在蒙哥汗一路强攻之下，从七月到十二月，剑门苦竹隘、长宁山城（今四川广元西南）、蓬州运山城、阆州大获城、李居山（今四川南充市）、大良山、隆州（今四川仁寿）、雅州（今四川雅安）先后陷落。

而此时，塔察儿率东路军攻打长江中游的樊城，却几乎无功而返。于是，蒙哥汗改命弟弟忽必烈统率东路军进攻鄂州（今湖北武昌）；派遣元帅兀良哈台自云南包抄南宋。

两路大军成为三路，而且是战略大包围，南宋命运岌岌可危。

1259年初，蒙哥汗的兵锋，迫近四川东大门合州钓鱼城。

钓鱼城坐落在今四川省合川县城东5公里的钓鱼山上，其山突兀耸立，相对高度约300米。山下嘉陵江、渠江、涪江三江汇流，南、北、西三面环水，地势极为险要。

这座要塞是南宋名将余玠创建的山城防御体系中的核心堡垒，并经过现任守将王坚的进一步完善。城分内、外两城，外城筑在悬崖峭壁之上，城墙都系条石垒成，坚固无比。外城之外还修建有一字墙，守军可以用之阻碍城外敌军运动，而自己却可通过外城墙运动至一字城墙拒敌，与外城墙形成夹角交叉攻击点。

城内有大片田地和四季不绝的丰富水源，周围山麓也有许多可耕田地。可谓外有天险可抵御大军强攻，内有粮秣可供长期坚持。

在南宋将士的心中，这里是坚不可摧的。

守将王坚斩杀了蒙哥汗派来的劝降使者，督率所部准备决一死战。

从成吉思汗以来，不知有多少城池的守将宁死不降，而最后的结局，都是人与城玉石俱焚。对这样的强硬，蒙哥汗毫不在意，下令攻城。

2月7日，战斗开始。

随着炮声轰鸣，飞箭如蝗，蒙古军如潮涌般攻向钓鱼城。他们首先遇到了一字城墙的阻截，死伤惨重，被迫退兵。

2月9日，蒙古军又猛攻镇西门，依然不克。同日，蒙古东道军史天泽率部也到达钓鱼城参战。城下蒙古军已增加至七万之众。

人数上的增加并没有使攻城变得顺利，越来越多的人战死城下，钓鱼城仍未攻破。

3月，蒙军攻东新门、奇胜门及镇西门小堡，均失利。

第2节：序幕：帝国的两次崩溃(2)

4月，大雷雨持续二十余天。雨停后，蒙古军重新组织进攻护国门。24日夜登上外城，与守城宋军展开激战。双方死伤枕籍，蒙古军因后援不继，被推出城外。

5月，攻城战继续进行，蒙古军伤亡日甚一日，而钓鱼城仍然屹立不倒。

时间一天天过去，蒙哥汗的恼怒和焦躁也一天天累积，他不断的指挥部队进攻，可除了留下更多的尸体，战局没有任何进展。

大将汪德臣、董文蔚相继死于军中，硬攻已经明显行不通了。到了6月，天气逐渐炎热，军中疟疠、霍乱横行，士气低落。蒙哥汗无奈，召集众将商讨对策。

大将术速忽里提议留少量军队困扰，而以主力沿长江水陆东下，与忽必烈等军会师。

这是比顿兵坚城之下好得多的策略，但蒙哥汗没有采纳，他无法容忍一个小小的要塞竟然让自己无计可施，无论打上多久，死伤多少人，他也要拿下钓鱼城。

这个决定，让蒙哥汗付出了的生命代价。

是年7月，蒙古帝国的最高统治者，此次南征的总指挥蒙哥汗死于金剑山温汤峡（今重庆北温泉）。

有记载说他是身患痢疾，有记载说他是被炮石所伤&#91;1]。但重要不是原因，而是结果。

随着蒙哥汗的死，蒙古帝国的征服巨浪迅速退潮，率东路军包围鄂州的忽必烈，从云南经广西北上进至潭州（今长沙）城下的兀良合台相继退军。远在西亚的旭烈兀听说大汗死讯后，也率主力东返，留守在叙利亚的部队被埃及马布留克王朝军歼灭。

蒙古军没能挺进尼罗河，也没能跨过长江。非但如此，蒙古帝国自己却开始分崩离析。

分裂，源于同时举办的两个“库里台大会”。

蒙古没有先王指认继承人的传统，每位大汗的即位都要由贵族宗王召开“库里台大会”进行推举。

这样的民主形式，在小国寡民时还能勉强运行，而来决定一个大帝国的统治者，往往出现危机。成吉思汗而后的三位大汗，或多或少都要有些麻烦，甚至要有人丧命。

这一次，危机是最严重的。

蒙哥汗死后，其留守帝国都城和林(今蒙古国后杭爱省额尔德尼召北)的幼弟阿里不哥在留镇漠北的宗王阿速台(窝阔台后王)、玉龙答失(蒙哥之子)、昔里吉(蒙哥之子)、阿鲁忽(察合台后王)、木哈儿(旭烈兀之子)、阿兰答儿、脱里赤等大多数蒙古正统派的支持下即大汗位。

而与此同时，与蒙哥汗一同南征的忽必烈返回开平，在合丹(窝阔台之子)、阿只吉(察合台之子)等西道诸王和忽必烈弟末哥、诸王塔察儿、移相哥(成吉思汗弟哈撒儿之子)、忽剌忽儿(成吉思汗弟哈赤温之子)、爪都(成吉思汗弟别勒古台之子)等东道诸王的推举下，即大汗位。

一夜之间，帝国出现了两位大汗。按照蒙古传统，选汗的“库里台大会”应在斡难河之地举行，而且必须有各系宗王参加。阿里不哥没有召集所有宗王会议，有违传统，而忽必烈在汉地自行集会选汗也有违传统。两个都不太名正言顺的大汗，只能要靠实力来证明谁是正统了。

兄弟二人同室操戈，各汗国、宗王也分别加入双方阵营，经过四年内战，阿里不哥败北，被忽必烈终身监禁。

大汗总算只剩下了一个，但经过这场动乱，蒙古四大汗国中的三个都开始各自为政。除了亲弟弟旭烈兀建立的伊儿汗国坚持臣属之外，忽必烈统治区域仅限于中国、蒙古本土和西藏。西方很多史家干脆称其统治的区域为“忽必烈汗国”，降格到与其他汗国平等的位置。

这是蒙古帝国的第一次崩溃，那座小小的钓鱼城，是名副其实的“上帝折鞭处”。

重组帝国的努力——忽必烈的“大元朝”

一生以草原游牧文明为本位的成吉思汗，可能做梦都不会想到，自己日后会成为农耕文明的皇帝，被自己的孙子追认为“太祖武皇帝”。自己的建立的“也客.蒙古.兀鲁斯”（大蒙古国）也演变成了“大元王朝”。

对于他来说，忽必烈是典型的不肖子孙——一个违背了传统，违背了他的箴言的孙子。

第3节：序幕：帝国的两次崩溃(3)

当然，忽必烈是决不会承认自己的不肖，他不止一次的努力将那些不听话的堂兄弟们拉回自己的控制范围，与窝阔台汗国海都征战，坚持对于察合台汗国汗王的册封，尽力维持对伊尔汗国的宗主权，都是在彰显自己是蒙古帝国的合法大汗。

但在现实中，他知道自己已无法回到祖、父、兄的时代，那个依靠传统、武力和血缘维系的帝国已经一去不返。他必须找到新的方法来重组帝国。

他需要法统，一个新的，从根本上确定他地位的法统。

在东亚，谁也不能否认，中国皇帝是“天子”，是中央之王，“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谁拥有皇帝的称号，谁就是万邦之主。这代表代表文明、神圣、传统的称号具有极大的号召力，是现成的法统。

一向被称为“天朝”的中国不是即将被自己所征服了么？一向被称为“天子”的中国皇帝不是就要成为自己的俘虏了么？这个古老而神圣的法统自己为什么不能接手呢？

成为天子，成为皇帝，就可以既稳固汉地的统治，又给自己帝国大汗的身份带上新的光环。

于是，在坚持自己是正统的“蒙古大汗”之外，忽必烈颁布即位诏，提出要“稽列圣之洪规，讲前代之定制”，“法《春秋》之正始，体大《易》之乾元”&#91;2]，成为了中国皇帝。

勒内·格鲁塞在《草原帝国》中说，忽必烈“使蒙古帝国成为中国帝国。……他就成了具有15个世纪悠久历史的帝国的合法君主。他的王朝……只希望追随以往的22个中国王朝的步伐。”

这话有些道理，但与其说忽必烈是把蒙古帝国变为中国帝国，不如说他是在把两个帝国用并行的方式合二为一，并借此将蒙古帝国从新组装。

既然是并行，作为最高统治者，也就不得不身兼二职。

而身兼二职，尊号就不得不麻烦一些。忽必烈将自己之前的蒙古可汗全部追认了皇帝庙号，成吉思汗为“太祖”，窝阔台为“太宗”，贵由为“定宗”，蒙哥为“宪宗”，亲生父亲拖雷虽然只做过监国，也被追认为“睿宗”。自己开辟了一个新的时代，自然是“世祖”。

而为了表明“蒙古大汗”的身份，汗号也不能废除，忽必烈汗号为“薛禅汗”。以后诸帝一体因循，元成宗铁木尔，汗号“完泽笃汗”；元武宗海山，汗号“曲律汗”；元仁宗爱育黎拔力八达，汗号“普颜笃汗”；元英宗硕德八剌，汗号“格坚汗”······

1372年，南宋灭亡，中国皇帝也只剩下一个，忽必烈正式定国号为“元”，一切似乎都大功告成。

可惜，在武力来决定法统的时代，任何华丽的外衣都只能是装饰。忽必烈从始至终，都只能做个不太名副其实的蒙古大汗——那些兄弟汗国根本不买他新建法统的账，在手中的只有一个虚名。

虚名就虚名吧，至少别的兄弟连虚名都没有，他们只能去做自己的“金帐汗”、“察合台汗”和“伊儿汗”。而他自己，也只能专心地作好更实在的工作——大元皇帝。

可是，可汗和皇帝是不同的，可汗属于放牧的草原，属于铁血的战争，属于残酷的征服；而皇帝，属于耕作的原野，属于书册典籍，属于礼仪教化。

做皇帝，是要汉化的。

这，原本不是问题。忽必烈曾经极为仰慕汉文明，蒙哥汗时受任掌理漠南汉地，便大力延揽汉族儒士，推行汉化。在他的“金莲川幕府”中，有着成群的汉人儒士，刘秉忠、杨惟中、姚枢、郝经、王文统等便是其中精华。在他们的辅佐下，他正纪纲、定法度、立省部、明黜陟、宽赋税、轻徭役、绌债负、重农桑；在他们的策划下，他违背传统与阿里不哥争位；在他们的簇拥下，他成为了大元皇帝。

而在他的军队中，汉人史天泽、李璮、张柔、严忠济等都是手握重兵，独当一面的大将，也是他得以定鼎天下的重要保障。

然而问题还是存在的。

蒙古人在进入中原以前从事比较单纯的游牧-狩猎经济。这和拓跋鲜卑、契丹、女真（满族）等民族在南下前长期附塞居住，与农业社会有较多接触相比来说，蒙古人对农业文明几乎全无接触和了解。要认识农业经济的重要性、接受相关的一套上层建筑、意识形态，他们要困难得多。

第4节：序幕：帝国的两次崩溃(4)

北魏、辽、金等朝代建国后，所接触唯一成体系的先进文化就是汉文化。而蒙古建国后，除汉文化外，还受到吐蕃喇嘛教文化、中亚伊斯兰文化乃至欧洲基督教文化的影响。对本土文化贫乏的蒙古统治者来说，汉人儒家文化并不是唯一的治国良方。

再加上忽必烈以“蒙古大汗”自居，一直不放弃对四大汗国的宗主权，就必须保持漠北草原在国家政治生活中占有重要地位。他的子孙们自然也很难摆脱草原本位政策的影响，去做一个彻底的皇帝而不再作“大汗”。

有这样的问题，只要一点点变乱，那汉化的脚步就会骤然停止。

何况，作为一个武力征服的王朝，变乱总是不能避免的。

1262年，在忽必烈刚登上帝位，正在与阿里不哥鏖战之时，他所信任的江淮大都督李璮以山东全境反叛，而这李璮的岳父又是他所倚重的中书平章政事王文统。

虽然在忽必烈的派兵进剿下，李璮仅坚持了五个月便身死族灭，王文统及其子王荛也以同谋罪被杀。但内外两个深受重用的汉臣竟会叛乱，这大大打击了忽必烈的汉化热情。

趁此机会，一直对忽必烈重用汉人不满的色目人群起进言：“回回虽时盗国钱物，未若秀才敢为反逆”&#91;3]。色目人善于理财，没有汉人儒士那么多的礼教大义，又和蒙古人一样是外来者，只要在帮助皇帝搜刮财富之余满足自己的私欲，便不会有什么野心。感到汉人终究与自己不一条心的忽必烈开始重用色目人。任命中亚费纳客忒人阿合马领中书左右部，后又兼诸路都转运使，和左右部并入中书，最后超授阿合马为中书平章政事，列于相位。

将“屡毁汉法”的阿合马拔擢为宰相，标志着忽必烈停止了汉化进程。有元一代，蒙古传统的分封采邑制、官工匠制、驱奴制、朝会滥赐制、商业上的斡脱（高利贷）制等原封不动的保留了下来。

这些落后的制度和在中原实行的税粮制（包括地税和丁税，规定地税多者交地税，丁税多者交丁税）以及在江南实行的两税制（夏秋两季缴税）同时施行。国家财政、地方财政、贵族食邑互有交叉，奴隶制与商品经济同步运行，出现的抵牾和混乱，可想而知。

忽必烈时的元帝国最为强盛，强盛得将种种问题掩盖。但这一国多制却是一粒种子，一粒帝国再次崩溃的种子。

（三）一粒种子的成长

1294年，元世祖、“薛禅汗”忽必烈驾崩。因为太子真金先他而死，皇太孙铁木尔继位，是为元成宗，“完泽笃汗”。

成宗即位后，在诏书中宣布自己将奉行先朝的成规，但也对爷爷留下的政策作了许多调整，首先便停止了对安南（今越南）的进攻，释放安南使节，同时又拒绝了大臣继续讨伐日本的建议，派使节出使日本，恢复邦交。从而专心治理内政。

在位十三年中，成宗的表现基本是一个皇帝的仁慈与文治，与金戈铁马的帝国可汗几乎不沾边。

为了与民休息，他屡屡下诏减免赋役，规模较大的便有1294年减免所在本年包银、俸钞，以及内郡地税和江淮以南州县当年的一半夏税；1295年停止一切非急需的工程营建，免除本年五月以前积欠的钱粮；1296年要求权贵豪绅交纳所隐匿的江南田租，以减轻小民负担；1298年因水旱成灾，下诏减免受灾郡县当年田租的十分之三，受灾严重地区全部减免，老弱残疾及人丁稀少的民户免除三年差税，同时停止当年的一切土木工程；1299年免除当年内郡包银俸钞和江南夏税的十分之三；1304年下令天下官员体恤民情，减省刑罚，免除灾民差税一至三年不等。鉴于江南佃户田租过重，在过去减过十分之三的基础上再减十分之二，且永为定例。同时开放山场、河泊，任民采捕。

为了有一个高效的行政班子，他施重手整肃吏治。即位的第二个月便下诏各道廉访司及时追查转运司官员欺隐奸诈的案子，以防止管财政的官员贪污中饱。同年十月，要求中书省臣约束属宫官，凡对公事敷衍塞责者处以笞刑。1295年7月，下诏告诫全体官吏，有再犯贪赃之罪者，罪加二等。不久，又将对贪赃罪的处理改为罪加三等；1302年，因江南朱清等贪污贿赂案发，成宗当年便罢免贪官18473人，审理冤案5176件。

第5节：序幕：帝国的两次崩溃(5)

为了避免宗王干政，他一面多次赏赐诸王、公主、驸马，增加官员俸禄，一面下诏禁止诸王擅自干预地方行政。

唯一能让他看起来像一个成吉思汗子孙的，是在1300年发兵征讨八百媳妇国（今泰国北部、缅甸东北部，治京泰国清迈）。第二年，又因金齿（今中国云南西部和缅甸腊戍一带）诸国阻击元朝的征缅归师，下诏征伐金齿诸国。但随着战局不利，他很快便停止了用兵，同时与反对自己为正统的察合台汗国可汗笃哇、窝阔台汗国可汗察八儿达成和解，使得从忽必烈时代便开始的，延续几十年的西北战乱得以平息。

成宗不通汉语，读不懂汉文典籍，但他的所作所为却几乎符合一个理想的汉人皇帝的标准。唯一遗憾的，是他不能，也不敢改变爷爷忽必烈留下的一国多制。他所能做的，只是让这颗不详的种子慢些发芽，在他的手中不要成长起来。史书评价他“垂拱而治，可谓善于守成者矣”&#91;4]，应该是公允之论。

1305年6月，成宗立自己的独子德寿为皇太子。岂料，仅半年过后，年轻的皇太子便病逝。此时的成宗也已重病在身，这打击更使他缠绵病榻而不能起，只得由皇后卜鲁罕执政，朝中大事委于右丞相哈剌答孙。

1307年正月，元成宗、“完泽笃汗”铁木尔病逝大都宫中。因为太子早死，帝位传承便成了问题。

以血缘来说，最有资格继承帝位的，是成宗兄弟的儿子们。真金太子有三子，长子甘麻剌，次子答剌麻八剌，三子便是成宗。甘麻剌有子也孙铁木儿，答剌麻八剌早逝，但留下两个儿子海山和爱育黎拔力八达。

既然成宗有三个侄子，随便挑那个都可以定社稷安人心，可事情总不是那么顺利。

成宗的卜鲁罕皇后不喜欢三个之子中的任何一个，而属意于真金太子之弟忙格剌之子安西王阿难答，左丞相阿忽台也鼎力相助。

这位阿难答久镇边关，麾下有二十万大军，实力雄厚，再加上是忽必烈直系孙子，原本继位没有问题。但阿难答是一个极为虔诚的穆斯林，命令自己的属下全部信仰伊斯兰教。一旦成为皇帝，可说是必然会使大元朝伊斯兰化。这引起了众多大臣的不满。

右丞相哈剌达孙便是反对最激烈的一个，一面将玉玺、官印以及府库钥匙藏在自己手中拒不交出，一面派人请答剌麻八剌之子海山回京继位。

海山在元成宗时一直镇守边关与察合台、窝阔台两汗国作战，一度取胜，甚至击毙窝阔台汗国可汗海都，使得两国不得不求和，可谓立有大功，被成宗封为怀宁王。他血统高贵，又有边功，是大多数贵族大臣属意的帝位继承人。

但他毕竟距离遥远，得到消息后率兵回大都，难以猝至。而阿难答此时正在大都，随时有继位的可能。为了占得先机，哈剌达孙催促时在怀州（今河南沁阳）的海山亲弟爱育黎拔力八达进京。

爱育黎拔力八达自幼跟随太常少卿李孟学习儒家经典，深谙汉学，但也有些优柔寡断，闻讯后犹豫不决。幸亏老师李孟进谏，才下定决心和母亲答己夫人前往大都。进京后，联合哈剌达孙软禁卜鲁罕皇后，囚禁阿难答，处死阿忽台，稳定局势。

此时，大都已经掌握在爱育黎拔力八达手中，他完全可以登基为帝。但因深受儒家教诲，他坚持等哥哥海山回京登基。

因为弟弟的谦让，海山顺利继位，是为武宗、“曲律汗”。作为对弟弟的报答，他封爱育黎拔力八达为“皇太子”，约定兄终弟及，叔侄相传。

元武宗喜欢大修庙宇、行宫，对于朝臣滥赏无度，导致国库空虚。手头没钱，便滥赐爵位。史书称其“故其封爵太盛，而遥授之官众，锡赉太隆，而泛赏之恩溥”&#91;5]。虽只在位四年，那粒成宗未敢触动的种子已经茁壮成长。

1311年，元武宗病逝，其弟爱育黎拔力八达继位，是为仁宗、“普颜笃汗”。

仁宗受过儒学熏陶，“天性慈孝，聪明恭俭，通达儒术，妙悟释典”，懂得“修身治国，儒道为切”的道理，自然想做一个“圣君”。一登基，便着力想根除那粒已经成长起来得种子。他下诏取消尚书省，减裁冗员，整顿朝政。还在1314年实行“创举”——开科举取士。

第6节：序幕：帝国的两次崩溃(6)

在武功上，他出兵西北，击败察合台汗国可汗也先不花，稳定边关，也算有所建树。

但仁宗的母亲答己太后却特别宠信铁木迭儿（野史言二人有私情），对仁宗处处掣肘。而仁宗又是个孝顺儿子，不敢违逆母亲，所谓“事皇太后，终身不违颜色；待宗戚勋旧，始终以礼”&#91;6]，结果很多改革措施中途流产，无法推行下去。

作了九年皇帝后，仁宗不得不但着遗憾离开人世，在此之前，他违背了和哥哥武宗的约定，没有立武宗之子为储君，而是将自己的儿子硕德八剌立为皇太子。这也算是其于理有亏。

1320年，仁宗之子硕德八剌继承皇位，是为英宗、“格坚汗”，这位年仅17岁的少年天子爆发出勃勃生机，力图破旧立新，扫除弊政。对铁木迭儿等佞臣一律拒斥，对处处干预朝政的奶奶答己太后也不假以颜色。1322年，答己太后和铁木迭儿相继病死，英宗完全掌握了朝政大权，以拜住为右丞相，开始推行改革。

拜住是成吉思汗身边智将木华黎的后裔，又是忽必烈时丞相安童的孙子，此时年纪也只有二十出头，其人深谙儒学，心怀大志，全力辅佐英宗进行改革。

由于君臣二人的雷厉风行，不足两年之间，新政迭出：

推行助役法，民田百亩抽三，以岁入助役；

颁行《大元通制》，督责国家政制法规，推行汉法；

裁撤冗职，节省浮费，减免赋役，以舒农力；

广泛起用汉族官员和儒士，如张珪、吴元珪、王约、吴澄等；

发布《振举台纲制》，要求推举贤能，选拔人才；

罢徽政院及冗官冗职，精简机构，节制财用，行助役法并减轻徭役。

一时间，天下为之风动，海内称颂，政治为之一新。

然而，英宗的改革过于操之过急，蒙古守旧贵族的实力又没有被削弱，朝中立即集结其巨大的反对势力。以御史大夫铁失、知枢密院事也先帖木儿、大司农失秃儿为首，可以拉出一个长长的名单：前平章政事赤斤铁木儿、前云南行省平章政事完者、铁木迭儿子前治书侍御史锁南、铁失弟宣徽使锁南、典瑞院使脱火赤、枢密院副使阿散、佥书枢密院事章台、卫士秃满及诸王按梯不花、孛罗、月鲁铁木儿、曲吕不花、兀鲁思不花等等。

别人都还不算什么，可反对集团的首脑铁失不仅是英宗的妻舅，还掌握着禁军大权，这对英宗来说是极为危险的。可英宗因为与皇后感情甚好，不忍加罪，结果引来大祸。

1323年5月，英宗与拜住从上都返回大都时，驻于上都西南二十里的南坡驿，铁失等人趁夜深人静，暴起发难，杀死拜住，并弑了英宗。史称“南坡之变”。

英宗壮志未酬，便死于逆臣之手，史书称英宗“果于刑戮”，才会导致“奸党畏诛，遂构大变云”&#91;7]，其实，若英宗真的果于刑戮，将原本就是铁木迭儿党羽的铁失等人斩尽杀绝，又哪里来的“大变”？

英宗之死，根除那粒种子的希望再次破灭，大元王朝也走向了由盛转衰的不归路。

（四）两都之战与三帝更位

英宗死后，铁失等人商议另立新君，在众人的相互妥协之下，遂决定迎此时坐镇漠北的真金太子长子甘麻剌之子也孙铁木儿为帝。

也孙铁木儿在铁失等人谋弑英宗之时，早就与闻其事，但为了皇位，隐而不发。待到木已成舟，便顺利率军进京，继承皇位，是为泰定帝。

泰定帝虽然将谋杀英宗的众多大臣处死，但他任命回回人倒剌沙为丞相，自然不会再继续英宗的改革，一切恢复旧观。他在位五年中，既无善政，又无恶行，政局尚且平静，所谓“天下无事，号称治平”&#91;8]。但那种子长出的树苗越发精神，引得民间的自发反抗此起彼伏，泰定帝四处扑火，虽然没有成燎原之势，可也预示着大乱将至。

1328年7月，泰定帝病逝于上都，丞相倒剌沙秉政，这位回回人没有马上将泰定帝之子拥上皇位，一连几个月政由己出，甚是潇洒。

但“国不可一日无君”，倒剌沙的潇洒使得朝野上下议论纷纷，人心浮动，终于引起大变。

第7节：序幕：帝国的两次崩溃(7)

在大都的佥枢密院事燕帖木儿是元武宗心腹，一直希望武宗子孙继承皇位，现见有机可乘，立即联合党羽将泰定帝留守大都的重臣平章政事乌伯都剌、伯颜察儿，中书左丞朵朵、参知政事王士熙，参议中书省事脱脱、吴秉道，侍御史铁木哥、丘世杰等人逮捕下狱，宣布拥立武宗之子为帝。

武宗有两子，长子和世剌坐镇漠北，次子图帖睦尔则在江陵。漠北遥远，而江陵却近在咫尺，为了争取主动，燕帖木儿迎请图帖睦尔进京，登基为帝，改元“天历”，是为文宗、“札牙笃汗”。

得知大都事变，倒剌沙这才仓促拥立泰定帝之子阿速吉八为帝，改元“天顺”，这便是天顺帝。

由于燕贴木儿的行为纯属政变，倒剌沙立即以讨逆为名，向大都发起攻势。

8月21日，上都方面以辽王脱脱、左丞相倒剌沙留守上都，分兵四路南下：

泰定帝之侄、梁王王禅进军居庸关，诸王失剌进攻古北口；

诸王也速帖木儿进攻辽东迁民镇；

泰定帝之侄、湘宁王八剌失里等则绕道山西，与陕西军队相配合，然后向东回攻紫荆关(今河北易县西北)。

以倒剌沙之意，是以包抄之势迅速夺取大都。

而燕铁木儿也立即着手迎战，加强长城各关隘防守，并把作战主力收揽于麾下，采用迅速转移奔袭的方式，集中优势兵力积极以攻为守。

两都之战，全面爆发。

上都方面拥有随驾怯薛、诸卫大军，并得到辽东诸王、湘宁王八剌失里、赵王马扎儿罕以及陕西行省和行台支持，兵力颇为雄盛。

大都方面则以燕帖木儿所掌左卫亲军、钦察、阿速诸卫为基础，利用“总环卫”而临时拼凑、征集的军队与之相抗。

相对而言，上都一方军力更占优势。再加上“泰定初立之年，即立阿剌吉八为太子，至是五年，名分已定”&#91;9]，而燕帖木儿拥立文宗的“天历起兵，实为叛逆”&#91;10] ，政治上也很主动。

但上都方面缺乏统筹全局的帅才，分兵南下又犯了兵家大忌，原本具有的优势，很快便丧失了。

8月24日， 诸王失剌率领的上都军最先进至宜兴(今河北滦平北) ，立足未稳，便遭大都方面枢密院同知脱脱木儿阻击，失剌败走，其平章政事乃马台被擒获。

随后，上都军梁王王禅、右丞相塔失帖木儿等进至榆林(今河北怀来东) ，势头凶猛。燕帖木儿率军于9月1日越过居庸关，击退王禅，追至怀来而返。

9月3日，辽阳行省平章政事秃满迭儿援应上都，率军攻破迁民镇后由东向西挺进，威逼大都。燕铁木儿从居庸关赶赴三河(今属河北) 、蓟州(今天津蓟县)拦截。梁王王禅趁机南下，于16日袭破居庸关。燕铁木儿闻讯，遂以脱脱木儿屯蓟州，自率主力西返，20日击败王禅前军于榆河(今温榆河) 。随后两军在横跨榆河的红桥之上以及红桥北面的白浮之野(在今北京昌平东北)发生多次激战。26日，上都军溃败，残部退到居庸关外。

9月26日，趁燕帖木儿与王禅鏖战之时，上都方面知枢密院事竹温台攻破古北口，进至石槽(今北京顺义北) 。燕帖木儿遣其弟撒敦率前锋驰往阻击，随后亲率大军倍道兼行，大败上都军队，擒驸马孛罗帖木儿，平章政事蒙古答失、牙失帖木儿等，上都军折损投降甚种，残部被逐出古北口。

虽然多次失败，上都众将仍挫而不溃，继续组织进攻。9月28日，秃满迭儿、诸王也先帖木儿所部辽东军在蓟州击败脱脱木儿，占领通州，逼近大都。

燕铁木儿闻讯，与其子唐其势从古北口率师南救。10月1日将辽东军击溃。

5日，秃满迭儿会合阳翟王太平、国王朵罗台的军队与燕帖木儿军大战于檀子山之枣林(今北京通州南) ，双方激战一天，到晚上，唐其势率军击破上都军，阵斩阳翟王太平，上都兵马损失无算。

燕帖木儿这边刚刚稳定战局，上都军西路的攻势便又展开。10月7日，上都诸王忽剌台、阿剌帖木儿部由山西破紫荆关，陷涿州(今属河北) ，逼近大都南城。与此同时，湘宁王八剌失里引兵入冀宁(今山西太原)。

第8节：序幕：帝国的两次崩溃(8)

燕帖木儿于是率师趣良乡(今北京南郊) ，大败上都军于卢沟桥，忽剌台、阿剌帖木儿逃走，不久被抓获。

10月11日，秃满迭儿再入古北口，燕帖木儿复挥师北上，败敌于檀州(今北京密云)，辽东军将领安童、塔海、国王朵罗台等被燕帖木儿擒斩。

仗打到这个份上，上都一方的本钱差不多赔光了，在辽东原本持观望态度的齐王月鲁帖木儿此时站在了文宗一边，率军突袭上都。上都军主力全在前方，守备空虚，辽王脱脱出城迎战被杀，梁王王禅兵败遁逃后被擒获。丞相倒剌沙无奈，10月13日肉袒出降，献出皇帝御玺，随后全家被杀。上都重臣梁王王禅、知枢密院事马某沙、撒的迷失、诸王也先帖木儿等自然也无一幸免，先后被诛。

最无辜的是年仅九岁的天顺帝阿速吉八，小孩子什么都不懂，在战乱中不知所终，应该也难逃毒手。其母，泰定帝皇后八不罕被流放，不久被秘密处死。

混乱了两个月，两都之战终于硝烟散尽。文宗成为了大元朝唯一的皇帝。

可文宗在登基之初，便曾经说过“大兄在北，以长以德，当有天下。必不得已，当明以朕志播告中外”，后又下诏云：“谨俟大兄之至，以遂朕固让之心”&#91;11]。如今战事平定，漠北与大都的道路已通，文宗便决定履行诺言，让位于自己的长兄和世剌，并请其回大都即位。

弟弟的谦让，使得和世剌成为了大元朝的明宗皇帝，原本留守和林的他被近臣簇拥着南下即位。当他的使臣先来到大都之时，百姓们欢呼鼓舞，都云：“吾天子实自北来矣！”诸王、旧臣也“争先迎谒，所至成聚”。一片广受拥护的大好局面。

有限的权力尚且让人难以放弃，至高无上的皇位如何可以平安让渡？虽然兄弟之间谦让皇位，元朝历史上有过先例，元仁宗便是主动将皇位让给自己的哥哥元武宗。可到最后，仁宗还是拒绝不了权力的诱惑，违背诺言，没有将皇位传给侄子。文宗和燕帖木儿是提着脑袋获得的皇位和权势，这样平白让出实在也难为了他们，终于，这场看似温情的兄弟礼让最终演变成了血腥阴谋。

明宗来到上都附近时，会见了前来迎接的弟弟文宗，兄弟二人相见甚欢。可仅四天后，连龙椅都没有正式坐过的明宗便不明不白的“暴崩”，这便是“天历之变”。

文宗皇帝重新登上帝位，几个月之内，大元王朝三个皇帝轮流坐，被称为“三帝更位”。

文宗得位，全靠燕帖木儿谋划在先而又力战在后，龙椅稳固后，对这位臣子自然是大加封赏：复拜中书右丞相、监修国史、知枢密院事、领都督府龙翊侍卫亲军都指挥使司事，就佩元降虎符，依前开府仪同三司、上柱国、录军国重事、答剌罕、太平王。

从此，燕帖木儿成为文宗朝首屈一指的权臣。

文宗在位五年，原本也颇有意于文治，创建奎章阁，编修《经世大典》。并且大力推崇朱程理学，旌表“节夫烈妇”。可在同时，文宗也笃信佛教密宗，不但滥做佛事，耗资巨大，而且创立广教总管府，以掌僧尼之政，全国共设置16所，“秩正三品”。这导致僧徒干预朝政，糜烂地方，一片乌烟瘴气。

文宗朝尚可一书的，便是从忽必烈时代开始显赫无比的回回人集团终于随着两都之战而衰落。

上都集团左丞相倒剌沙、知枢密院事撒的迷失和马某沙都是回回人，被燕帖木儿拘禁的中书平章乌伯都剌、伯颜察儿等也是回回人。在消灭上都集团的同时，回回人也被殃及池鱼，大量罢黜。文宗一朝，除阿儿浑人彻里帖木儿曾为平章外，朝中执政大臣中已没有回回人。

1328年8月，文宗“罢回回掌教哈的所” &#91;12]。哈的掌回回人的刑名、户籍、词讼事务，是伊斯兰教的司法官。这一举措，实际上是取消回回人的政治特权。

1329年正月，文宗重申“回回人户与民均当差役” &#91;13]。回回人享有的经济特权也逐渐丧失了。

然而，回回人集团落幕，以燕帖木儿为代表的钦察贵族集团又顺势崛起，而身为权臣的燕铁木儿在朝中擅权恣纵，导致吏治继续败坏，财政愈趋竭蹶。钦察贵族与蒙古贵族矛盾日深，为日后接连不断的党争埋下伏笔。

第9节：序幕：帝国的两次崩溃(9)

战争破坏、权臣乱政、朝局混沌，这一切让那粒种子终于长成了参天大树，将帝国的养分吸取的所剩无几。

除非有人能挽狂澜于既倒，否则，帝国的再次崩溃便是时间问题了。

（五）挑起黄河天下反

1344年，黄河决口，河南、山东、河北、安徽、江苏等省很多地区成为一片泽国。朝廷命宰相脱脱总治河防，征发河南北兵民十七万治水。同时，为了挽救财政危机，下令发行“至正交钞”，并同时铸造新钱一并发行。

“交钞”也就是纸币，蒙古帝国时期，窝阔台汗便曾经印制发行过，但发行额不过万锭。忽必烈建立元朝后，开始大量使用交钞，而钞法的制定者便那位是被女婿谋反而牵连的王文统。

钞法初行时，印数每年不过10万锭，各钞库银本充实，币值稳定，信用很高。然而随着流通的需要和国家经费开支的增加，印钞数开始翻倍增加，发行动辄以百万计，而皇帝因为滥赏，又经常动用钞库银本，于是，“钞价贱，物价踊，昔值一钱，今值一两”的情况屡屡出现。

这“至正交钞”定为每贯当铜钱100文，兑换当年世祖忽必烈时的“至元交钞”二贯，高出一倍有余。而印数首批就达200万锭，这对于民间财富可说是“豪夺”。因而行用不久，物价腾贵10倍。可朝廷不但不采取措施，竟又命户部印造次年新钞600万锭。钞票多到“舟车装运，舢舻相接”的程度。在帝国首善之区的大都，新钞10锭还买不到1斗粟。老百姓对交钞舍弃不用，只用银钱交易，甚至回到以物易物的原始状态，交钞成为购买力极低的废纸。

巨大的天灾加上这样糟糕的币制，危机已然暗潮汹涌。而朝廷向治理黄河的兵民支付的报酬就是这种交钞，各级官员还要克扣。被天灾人祸折磨得苦不堪言的民工终于奋起反抗，“石人一只眼，挑动黄河天下反”，元末农民大起义的烽火熊熊燃起。

乱世英雄起四方，刘福通、徐寿辉、郭子兴、朱元璋、陈友谅、张士诚、明玉珍，个个都希望自己能够有朝一日攻入大都，夺取天下。

此时在大都城中统治帝国的，是元惠宗、“乌哈噶图汗”——妥欢帖木儿。

他是元明宗、“和西拉古图土汗”和世剌的长子，一个虽然出身贵胄，但幼年甚为坎坷的苦命天子。

“三帝更位”时，文宗重新接位。登基不久，便宣布明宗的太子妥欢贴木儿不是其亲生儿子，将之流放高丽大青岛，后又流放广西静江（今桂林）。此时的妥欢贴木儿只有九岁，父亲暴死，生母早逝，又无缘无故流放边疆，可说大为悲惨。可就在流放地的大园寺中，年幼的妥欢贴木儿受到主持秋江长老的教育，系统的学习了儒家经典，竟成为元朝诸帝中侵淫汉文化最深的一个。

待到叔父文宗驾崩，弟弟宁宗懿璘质班即位仅一个月便夭折，13岁的妥欢贴木儿终于结束了流放生涯，回到大都即位为帝。

幼年的不幸，使得惠宗早年也曾锐意进取，先后铲除燕帖木儿、伯颜两大权臣集团，重用儒臣脱脱，实行“更化改制”——恢复科举、设宣文阁、开经筵、行太庙四时祭、修辽金宋三史、翻译经史书籍、编纂《后妃功臣传》等史书、修订《至正条格》与《六条政类》等典章。可说全面重开汉化之路，这不但让脱脱“中外翕然称为贤相”，后人甚至认为如果惠宗能够“持其心， 常如至正之初， 则终保大位， 何至于远遁而为之虏者!”&#91;14]

可惜，“靡不有初，鲜克有终”。少年登基的他，很快便被宫廷糜烂的气氛所感染，沉溺于声色淫逸之中。与西域番僧学习“房中运气之术”，以至于“丑声秽行，著闻于外”。闲暇时还进行“科学研究”——制造的龙船、宫漏、五云车等“其精巧绝出，人谓前代所罕有”&#91;15]。

朝政必须是要有人管的，既然皇帝耽于淫乐，太子爱猷识理答腊便想出面提前掌权。可惠宗虽然不愿意管事，但更不愿意放权，父子二人的政争随之展开。

朝中大臣也分为两派，御史大夫老的沙、知枢密院事图坚帖木儿为一派支持惠宗，皇后奇氏、丞相搠思监、朴布华为一派支持太子。两派明争暗斗，朝政更加混乱。

第10节：序幕：帝国的两次崩溃(10)

农民起义爆发后，原本在丞相脱脱的运筹下，官军一度取得优势。1354年9月更是将张士诚部围困于高邮。但在破城在即的紧要关头，脱脱受到中书平章哈麻等人的弹劾，被免职流放，代领其军的河南行省左丞相太不太花疏于统兵，号称百万的官军主力被义军击溃。

官军主力元气大伤，靠募兵起家的察罕帖木儿、答失八都鲁、李思齐、张良弼等逐渐崛起，成为元军主力。答失八都鲁死后，其子勃罗帖木儿继之；察罕帖木儿死后，其养子扩廓帖木儿继之。可这四家军阀扩大自己的地盘要比拱卫朝廷上心得多，互相争权夺利，攻伐不已。

地方将帅如此，若朝廷能够居中调解，使之为己所用，也还可以用来遏制义军。而朝中相争的两派又各自拉拢他们为奥援，惠宗派与勃罗帖木儿结盟，太子派则联络扩阔帖木儿。朝中的党争与军阀的火并遥相呼应，真是乱可乱，非常乱。

义军的领袖们在南方称王称帝，你争我夺，最先起事的红巾军灭亡在自己人手中；而北方的大元朝廷也在同室操戈，太子一度被孛罗帖木儿逼得逃出大都，最后孛罗帖木儿被杀，扩廓帖木儿却又因为不愿帮助太子夺位而与太子派产生仇怨。

义军在争夺地盘，无人顾及北伐；而朝廷在诏命扩廓帖木儿以太子的名义率诸军南征时，张良弼、李思齐、脱列伯、孔兴、张思道等部人马均不听调遣。

南北双方在内耗中对峙。所不同的是，南方逐渐在整合，而北方则日趋分化。

此消彼长中，历史的车轮走向了公元1368年。

在这一年，帝国将迎来第二次崩溃。

注释：

&#91;1]据《元史》记载，蒙哥于六月患病，而拉施特《史集》记载为身患痢疫。另《马可波罗游记》和明万历 《合州志》等书则称蒙哥汗是负了伤。

&#91;2]宋濂：《元史.卷四》，《本纪第四.世祖一》。

&#91;3]姚燧：《牧巷文集》卷l5。

&#91;4]宋濂：《元史.卷二十一》，《本纪第二十一.成宗四》。

&#91;5]宋濂：《元史.卷二十三》，《本纪第二十三.武宗二》。

&#91;6]宋濂：《元史.卷二十六》，《本纪第二十六.仁宗三》。

&#91;7]宋濂：《元史.卷二十八》，《本纪第二十八.英宗二》。

&#91;8]宋濂：《元史.卷三十》，《本纪第三十.泰定帝二》。

&#91;9]陈邦瞻. 元史纪事本末:卷22. 北京:中华书局， 1979年。

&#91;10]钱大昕. 廿二史考异:卷96·元史十一.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 2004年。

&#91;11]宋濂：《元史.卷三十一》，《本纪第三十一.明宗》。

&#91;12]宋濂：《元史.卷三十二》，《本纪第三十二.文宗一》。

&#91;13]宋濂：《元史.卷三十三》，《本纪第三十三.文宗二》。

&#91;14]权衡：《庚申外史》。

&#91;15]宋濂：《元史.卷四十三》，《本纪第四十三.顺帝六》。

无论是明朝史籍中的“残元”，

还是朝鲜史料中的“北元”。

蒙古人在失去中原后仍然占据蒙古高原，

继续着祖先留下的国祚。

第11节：第一章：草原乱世——动荡的北元(1)

第一章：草原乱世——动荡的北元

公元1368年，元至正二十八年。

这一年，蒙古帝国大汗兼大元朝皇帝所能控制的领地，只剩下了中国北方和蒙古本部。

江南大部被从红巾军中脱颖而出的朱元璋所据有，其定都南京，国号为“明”。

四川东部和北部、陕西南部、湖北西部、贵州北部是明玉珍建立的“夏”政权，定都重庆，此时，是其子明升在位。

原本由元帝国册封的西藏萨迦政权被绛曲坚赞的帕竹政权所取代，虽然还奉元为宗主，但早已“独立自主”。

（一）“奇迹”——北元的开始

无论是明升的夏政权还是绛曲坚赞的帕竹政权，都满足于自己的既得利益。只有朱元璋的明王朝有着一统天下的雄心。

早在称帝之前的1367年，还是吴王的明太祖便已经派出北伐军去实现自己“驱除鞑虏，恢复中华”的终极目标。

北伐的策略为先取山东，次下河南，后夺潼关，对大都进行战略包围，待取得大都后，再分兵夺取山西、陕北、关中、甘肃等地。而实行这战略的北伐军是由丞相徐达、平章常遇春率领的二十五万百战精锐。

朱元璋很看重自己的对手，他的战略无懈可击，但却有些无用武之地的感觉。

此时的元朝，将帅不受制于朝廷，士兵毫无战心，混乱到了没有还手之力的地步，数月之间，山东、河北、河南相继丢失。

明军顺利地将大都城置于唾手可得的境地。

1368年7月28日，北伐军兵临通州，镇守通州的知枢密院卜颜贴木儿力战而死。通州陷落。

通州是大都城的东南门户，失守后，大都除了自身的城防之外，再也无险可倚。虽然帝国还有左丞相扩廓帖木儿，太尉纳哈出、李思齐，梁王匝拉瓦尔密等人率领的近50万军队，但要么是远水不解近渴，要么是冷眼旁观，私心自保。没有一个靠得住。

元惠宗素手无措，召集百官朝议，决定“避兵北行”。

危急时刻，左丞相失列门、知枢密院事黑厮等大臣力主据城死守，宦官伯颜不花甚至痛哭道：“天下者，世祖之天下，陛下当以死守，奈何弃之！臣等愿率军民及诸怯薛歹出城拒战，愿陛下固守京城。”&#91;1]

这样的血性虽然可贵，但在没有援军可盼的情况下固守京城无异于自杀。惠宗叹道：“今日岂可复作徽、钦！”命淮王帖木儿不花监国，与中书左丞相庆童同守京城。自己率皇后、皇妃、皇子及朝臣百余人北走上都，主动放弃了自己的京城。

皇帝的出走，大都城失去了最后抵抗的希望。五天后，徐达的大军轻而易举的攻入城内，被任命为监国的淮王帖木儿不花以及左丞相庆童、平章迭尔失、平章普赛因不花、左丞张伯、御史中丞满川等大臣战死，大都城陷落。

曾经无比强大帝国的首都，世界上最繁华的“汗八里”，有着在马可波罗笔下称为“设计的精巧和美观，简直非语言所能描述”的城防，随着一小群人乘着夜色仓皇出城，便永远的换了主人。

这可算是历史上的“奇迹”。

而这背后，是更为空前绝后的“奇迹”——一个游牧民族入主中原近百年，在失败后竟然全身而退，回到祖先故地继续国祚。

北元的历史从此开始，元惠宗妥欢帖木儿既是元朝的末代皇帝，又是北元的开国皇帝。

日后，满清皇帝一直禁止开发辽东，保护“祖宗龙兴之地”，也是想效法元朝，留个退路。可惜，世事变迁，除了在日本羽翼下弄了个“满洲国”外，一切只是镜花水月。

奇迹，毕竟不是总能发生的。

（二）帝国的反击

元惠宗的不战而逃，使得明太祖朱元璋认为他是“知顺天命”，“表彰”了他一个“顺帝”的名号。这虽然比“违命侯”、“畏威候”、“负义候”之类听起来好些，却也代表了不屑。

无论敌人如何评价自己，惠宗一行总算是平安的到达了上都城。

上都城又名开平，是元世祖忽必烈一手营建的草原城市，当年在蒙哥汗死后继承汗位的所在，可说是大元朝开基建业之地。在元朝兴盛时期是与大都并列的两都之一，定为夏都。每年4月，历代皇帝都到这里避暑，直到秋凉时节才返回大都。其地位“控引西北，东际辽海，南面而临制天下，形势尤重于大都”。前文所说的“南坡之变”、“两都之战”、“天历之变”的发生都与上都城有着直接的关系。

据史载，上都城垣周长8公里余，城内有官署约60所，手工艺管理机构和厂局120余处，佛教、伊斯兰教、基督教各种寺庙堂观160余处。全城由宫城、皇城、外城三重城墙组成。坐落在城池中部偏北的宫城是全城的核心，有东华、西华、御天三门，宫城内建有水晶、大明、鸿禧等殿，大安、延春等阁，华严、乾元等寺庙。城西还有离宫西内，周围十里，设有方圆25公里的大御花园。元人周伯琦的《上京途中纪事》一诗赞曰：“行宫临白海，?碧出微茫”。

城中常住人口11万，而经商的流动人口则达数十万，乃至上百万之多。胡助《纯白斋类稿》称之：“都城百万户，丧车早暄阗”。

也许惠宗还幻想着到上都城里继续自己梦幻生活，江山虽然残破，只要有个安乐窝，就还可以逃避下去。

第12节：第一章：草原乱世——动荡的北元(2)

但眼前的一切，让他大失所望。

早在11年前的1357年，已经建号“宋”的红巾军丞相刘福通以“虎贲三千，直抵幽燕之地；龙飞九五，重开大宋之天”为口号指挥三路大军北伐，中路军由关先生、破头潘率领，从山东曹州出发迂回包围大都，连下辽州，大同，最后攻克了上都。农民军在城中大肆焚掠，宫城几成灰烬，人口流失殆尽。

自那而后，因为战乱不断，上都城从未被修整过，留给惠宗的，仍是早已残破的断壁颓垣。

习惯麻木的人只有在残酷的现实前才会明白自己的错。几乎成为废墟的上都与繁华无匹的大都，如此强烈的对比终于让惠宗清醒了过来。他似乎一下子爆发了登基之初澄清天下的雄心，也一下子找回了祖先的血性。

一道道谕旨如雪片一样从上都简陋的宫殿中发出，发给那些虽然有私心，但还算忠心的将军们，要他们立即组织兵力反攻，夺回大都。

扩廓帖木儿最早接到谕旨，一向以大元忠臣自居的他立即率兵出雁门关，由保安州经居庸关进攻大都。

徐达自知大都有大将孙兴祖镇守，不至有失。于是，围魏救赵，趁扩廓帖木儿出兵大都之机，率军突袭太原。

扩廓帖木儿至保安州时闻讯，马上还兵救援。没想到在欲与明军决战之时，部下却暗投明军作内应。明军夜袭扩廓帖木儿军营，扩廓帖木儿大败，仅率十八骑北走大同，以后转战于山西、甘肃、陕西、宁夏等地。

第一次反攻失败，大都没有夺回，山西反而又丢了。

1369年5月，惠宗又派丞相也速率万余骑兵出山西营于白河。通州明军守备力量薄弱，但明守将宣宁侯曹良臣虚张声势，也速不明真情撤军。

北元军没能前进，明军却立即北上。6月，常遇春、李文忠率9万大军直逼上都，大败江文清于锦川，击溃阿速于会宁，又克大兴州，上都屏障尽失。惠宗无奈，迁往达里泊(达赉湖)。不久，上都被明军攻破，亲王、大臣以下一万余人被俘，损失军马牛羊数万。

这时候的惠宗，竟然愈挫愈奋。8月刚在达里泊安顿下来便又发出旨意，命令脱列伯、孔兴以重兵攻大同，打开收复大都之路。

元军在马邑(今山西马邑)与明将李文忠部恶战，胶着之时，明援军到达，元军大败，脱列伯被俘。包围大同城的孔兴闻讯，撤兵绥德。

三次收复大都的努力都归于失败，而明朝却相继占领山西、陕西，扩阔帖木儿居无定所，李思齐兵败降明，长城以南的国土几乎尽数沦丧。随着明军压力日增，惠宗无奈之下再次迁都至应昌(今内蒙古克什克腾旗境内)。

到了应昌，下一步应该去哪里呢？在明军不停的打击下，也许不久还要迁都。

但惠宗倒不用再烦恼了。迁到应昌的当年，1370年，他病逝于此。人们常说，年轻时吃苦不算苦，老来得享清福便是福气。而惠宗在少年时身陷囹圄，到了晚年又颠沛流离，忍受一次又一次的失败，也算苦命到家。这一回，他终于彻底的顺天命而去了。

太子爱猷识理达腊继位，是为昭宗，汗号“必力克图汗”。其人在父亲的影响下也深谙汉学，即位之后建年号“宣光”，取意于杜甫《北征诗》“周汉获再兴，宣光果明哲”&#91;2]，意图光复元朝，如周宣王、汉光武帝那样实现中兴。

可这雄心勃勃的年号没有马上迎来好的局面。昭宗刚刚继位，明太祖朱元璋便兵分两路进攻应昌及游击于陕甘宁一带扩廓帖木儿。西路军由大将徐达率领，自潼关出西安，进兵定西；东路军由李文忠率领，由北平（明朝已把元大都改称北平）经万全，过野狐岭，直趋应昌。

在沈儿峪 (今甘肃定西县以北)，扩廓帖木儿被徐达击败，所部损失8万余人，仅与少数军士渡黄河北走蒙古故都和林。几乎同时，明东路军攻陷应昌，俘虏昭宗之子买的礼巴剌及后妃、宫人、诸王家属等，昭宗也北走和林。

昭宗和扩廓帖木儿这对君臣在惠宗朝时因位争权而成为政敌，如今都落魄逃难，反而尽释前嫌。昭宗任命扩阔铁木尔为都总兵、河南王、中书右丞相，成为自己首席助手。

第13节：第一章：草原乱世——动荡的北元(3)

扩廓帖木儿对元室极为忠贞。当年朱元璋北伐时，曾遣使招降，并祭祀其父，册封其女为秦王妃。而当时的扩廓帖木儿正在被惠宗下令剿灭，若以良禽择木的道理来说，扩廓帖木儿本没有理由拒绝，但他仍斩杀使节，不予回应，被朱元璋赞为“天下奇男子”。

在他的主持下，昭宗“延揽四方忠义，以为恢复之计”&#91;3]，重用太保哈剌章、太尉蛮子、太师阔阔铁木尔等，调度辽东纳哈出所部，联络云南梁王，招抚高丽，锐意中兴。

屡遭重创的北元朝廷不但没有分崩离析，反而迅速团结起来，这对朱元璋来说是使他卧不安席的消息。

为了能彻底消灭心头大患。1372年春，朱元璋再次兴兵北征。命魏国公徐达率精骑5万出雁门关，为中路军；曹国公李文忠率精骑5万出居庸关，为东路军；宋国公冯胜率精骑5万出金兰，为西路军。十五万大军旌旗蔽天，声势浩大。

北元命悬一线，扩廓帖木儿展现了奇男子风采，挑起了拯救危亡的重担。

中路明军的主将徐达是朱元璋麾下第一帅才，而且他的任务是直趋和林。扩廓帖木儿以他为主要打击目标，派遣游骑诱敌深入，徐达与先锋蓝玉轻敌冒进，陷入扩廓帖木儿的包围圈，战死万余人，被迫撤回。

中路军刚败，东路明军在李文忠率领下又长驱直入，扩廓帖木儿在阿鲁浑河（今鄂尔浑河）、称海（和林偏北）布置两道防线层层防御。李文忠率部苦战，损失惨重，宣宁侯曹良臣、骁骑左卫指挥使周显、振武卫指挥同知常荣、神策卫指挥使张耀等高级将领战死，无奈之下，也撤兵南返。

明军三路之中，只有冯胜所率西路军完成了作战任务，在西凉州（今甘肃武威）、永昌（今甘肃永昌）、扫林山(今甘肃省肃北县境)、瓜州（今甘肃安西）、沙州(今甘肃敦煌)击败北元军，降服甘州（今甘肃张掖）和亦集乃路(今内蒙古额济纳旗)。

这一次北伐，收获远少于损失，朱元璋不得不承认失败。为了避免北元乘胜反攻，派人送还俘虏的昭宗之子买的礼巴剌，并致书修好&#91;4]。

而高丽在得知北元岭北大捷的消息后，便决定倒向北元，将已用的明朝“洪武”年号改为“宣光”。

胜利，使得昭宗君臣大受鼓舞，不顾朱元璋的修好表示，转入反攻。扩廓帖木儿、纳哈出等接连不断的南下出击。

然而，北元国力只是“几于中兴”&#91;5]，与如日中天的明朝相比，仍是太过弱小。一次次的战斗，虽小有斩获，但无法对明朝的边防形成真正的威胁，若说匡复大元，夺回大都，只能是鼓舞士气的口号，可望不可及。

时间一年年的过去，昭宗仍居住在“行在”——和林，没有回到日思夜想的大都。

1375年，昭宗重要辅臣扩廓帖木儿病逝于金山方面哈喇纳海的衙庭，北元的擎天一柱崩塌，中兴大业更加虚无缥缈。

1377年，高丽使节到达北元朝廷，面见昭宗时，使节身穿朝服以元朝礼节行礼，昭宗和群臣不仅苍然涕下：“自我播迁，困于行间，不图今日复见礼仪！”&#91;6]

努力多年，仍然未能重返中原，代表皇帝尊严的皇家礼仪也无法恢复。这泪水和哭声，似乎代表着放弃和绝望。

果然，仅一年后，1378年4月，矢志中兴的北元昭宗、“必里可图汗”爱猷识理达腊病逝，年仅41岁。昭宗之弟（也有说法是儿子，至今没有定论）脱古斯铁木尔继位，是为益宗，改元“天元”&#91;7]，汗号“乌萨哈勒汗”。

益宗再没有了其兄力图恢复的志向，只想偏安求生，将汗廷迁至捕鱼儿海（今贝加尔湖）。但树欲静而风不止，明太祖朱元璋却从没有忘怀北元朝廷的存在，不断地进行蚕食。

1380年，明将沐英洗劫蒙古故都和林，国公脱火赤、平章爱足等被俘。

1381年，明军攻占云南，元梁王自尽。

1387年，明军兵发辽东，太尉纳哈出率众20万出降。

一连串的攻击，原本应该使益宗警醒，但一直到纳哈出败灭，他也认为明军降服辽东后必然疲弊，不会对自己用兵，没有丝毫戒备。

第14节：第一章：草原乱世——动荡的北元(4)

然而，收降纳哈出的朱元璋认为歼灭北元朝廷的时机已到，当年便派大将蓝玉率15万大军北征。

1388年3月，蓝玉大军到达庆州（今内蒙古巴林左旗西北），得知益宗君臣均在捕鱼儿海，立即兼程前往。

4月12日，明军兵临捕鱼儿海，此时风沙大起，白昼如晦，蓝玉指挥大军进击。

北元军在毫无防范之下大乱，太尉蛮子仓皇间率少量部队拒战，兵败被杀。皇子地保奴、汗妃以及宗室大臣50余人，将领2994人，兵卒男女77037人以及牲畜15万余头全部被俘。随后，太师哈喇章的营盘也被攻破，被俘军兵15803人，马驼48000余，汗廷武装遭到毁灭性打击。

益宗和太子天宝奴、知院捏怯来、丞相失列门等仅率数百人突围。苍茫大漠，益宗一行人慌不择路，来到土拉河暂时休息，商讨对策。

岂料，对他这位大汗欲除之而后快的，并不仅有朱元璋。君臣几个的对策还没有商量出结果，便遭到一支部队的突然袭击。

袭击他的，是阿里不哥的后裔也速迭尔。为了祖先的仇怨，这位宗王“勇敢”的来报仇了。

益宗再次亡命，身边只剩下知院捏怯来等16人跟随。正在山穷水尽之时，在捕鱼儿海离散的丞相咬住和太尉马尔哈咱率3000余人找到了益宗，君臣相见，免不了感极而涕。稍事休整后决定向辽东方向转移。

辽东尚有太师阔阔帖木儿的万余人马，若益宗君臣能够到达，汗廷的生存也许还能延续。

但因风雪交加，益宗等人行动缓慢，最终被也速迭尔的追兵赶上。这一次，益宗没能逃出生天，与太子天保奴均被杀害。

也速迭尔站在益宗父子的尸体上即可汗位，成为北元第四任可汗。129年前，阿里不哥与忽必烈争汗位失败，他的后裔倒是了了他未尽的心愿。

知院捏怯来、丞相失列门、丞相咬住“耻侍”也速迭尔，率所部投向明朝。太尉马尔哈咱则自行游牧于漠北。

捕鱼儿海之败与益宗脱古斯铁木尔的死，标志着稳定的北元朝廷不复存在，蒙古高原可汗更迭频繁，群雄逐鹿的乱世开始了。

黄金家族的噩梦——卫拉特

也速迭尔落井下石，杀害了益宗篡夺了北元汗位。但他和自己的先祖一样不争气，并没有什么过人的才能。这次之所以得手，完全由于卫拉特贵族的支持。

这卫拉特人被称为西蒙古，在日后的蒙古历史中极为显赫，这次参与弑君行动是他们从幕后走向台前的开始。

这个部族的来源错综复杂，需要仔细说说。

成吉思汗建立“大蒙古国”后，派长子术赤前去招抚“林木中百姓”，也就在叶塞尼河流域广大森林中的森林狩猎民，他们当时被称“斡亦刺惕”、“斡亦刺”、“外刺”、“外刺夕”，后来被称为“瓦刺”。卫拉特人很识时务，主动接受了招抚，其首领忽都合别乞成了成吉思汗的亲家。

这种主动归附给予卫拉特人很大的好处，最显著的就是很少受到直接统治，仍然是自己的首领管理自己部民。再加上与蒙古中心地区相聚遥远，他们“蒙古化”较晚，虽然逐渐成为蒙古人的一部分，但独立意识一向很强，认为其他蒙古人是“都沁”，也就是“四十万户蒙古”，自称“杜尔本”，也就是“四万户蒙古”。

13世纪中期，阿里不哥和忽必烈争夺汗位时，一部分卫拉特人支持阿里不哥而西迁，另一部分则迁徙到了阿尔泰山一带，都成为了“毡帐中百姓”，也就是草原游牧民，并与被成吉思汗所灭的克烈部后裔及其他蒙古部族逐渐合流，形成一个很大的部落集团。

到元朝灭亡，卫拉特人在其首领猛哥帖木儿的率领下日益强盛，并不再听从元廷调遣。继承猛哥帖木儿事业的马哈木、太平、把秃孛罗三个首领更支持也速迭尔弑君篡位，从而一跃而成为把持北元朝廷的力量。

在他们的阴影下，曾经至高无上的蒙古大汗成为任人宰割的鱼肉。

也速迭尔在卫拉特贵族的拥立下，做了4年可汗，从他开始，不再有皇帝庙号，其汗号“恩克卓里克图汗”，勉强能够政由己出，但离傀儡只有一步之遥。

第15节：第一章：草原乱世——动荡的北元(5)

也速迭尔于1391年病死。其子继位，号“

第16节：第一章：草原乱世——动荡的北元(6)

卫拉特的首领们向自己称臣，现在阿鲁台也向自己称臣，大汗本雅失里已死，在明成祖朱棣的心目中，北元已经灭亡了，他可以高枕无忧了。

可惜，这只是他的一厢情愿。

（四）东西汗廷

卫拉特的马哈木、太平和把秃孛罗三位首领都接受了明成祖的册封，成为顺宁王、贤义王、安乐王。可那只是为了得到封赏，并借之对抗阿鲁台控制的北元汗廷。

现在，看着汗廷覆灭，他们绝不会放弃这个重新获得草原号召力的机会。

于是，在杀死本雅失里后，三位首领立即摇身一变，成为存亡续绝的“忠义之臣”，拥立阿里不哥后裔答力巴为汗，马哈木自任太师。

明成祖是以消灭北元蒙古汗廷为目的，岂料按下葫芦浮起瓢，一个大汗刚死，另一个大汗又出现了。既然卫拉特人敢悖逆于我，我便支持阿鲁台与之作对。

原本已经元气大伤的阿鲁台在受到明朝的支持后，迅速重新崛起，为了表示对卫拉特人拥立大汗的不承认，自己也拥立成吉思汗弟斡赤斤后裔阿台（也有说阿台是月鲁帖木儿之子）为汗。

蒙古高原形成东西两大政治中心，答里巴为西汗，阿台为东汗，双方不停的征战。但两位大汗都是台上的木偶，真正较量的则是两位太师，马哈木和阿鲁台。

可悲的是，马哈木和阿鲁台的身后，也有着一双控制局势的手，那便是明成祖朱棣，谁赢谁输，都要看着双手会摆向哪一方。

1414年，明成祖率50万大军第二次北征漠北，兵锋直指马哈木控制的西汗廷。答力巴汗、马哈木、太平、把秃孛罗率精锐3万骑兵在克鲁伦河的忽兰忽施温（红山嘴）迎战。激战的结果，双方“杀伤略相当”，但明成祖损失几万人只是九牛一毛，卫拉特几万人战死几乎是灭顶之灾，这样的平手，自然是大败。

东汗廷太师阿鲁台闻讯，立即率军连连西征。这样的“雪中送炭”，使得西汗廷几乎崩溃，可汗答力巴、太师马哈木先后战死。马哈木是卫拉特的灵魂人物，他的死更让西汗廷元气大伤。马哈木之子脱欢统领其部，与太平、把秃孛罗拥立阿里不哥后裔

第17节：第一章：草原乱世——动荡的北元(7)

脱欢在统一卫拉特，消灭东汗廷后，已经将蒙古高原完全统一。一个强臣，到了这个地步，就该谋划篡位自立了，立实力微乎其微的脱脱不花为汗，也就是在为自己称汗铺路。然而，这位脱脱不花汗是位“聪智”、“有奇策”&#91;10]的人物，被立为可汗后，韬光养晦，收买人心，并在击败东汗廷的战争中将阿鲁台残部收编到自己麾下，实力迅速壮大。

黄金家族的声望加上脱脱不花的经营，脱欢虽然有自立的打算，却始终不敢违背传统。他所能达到的辉煌，最多不过是蒙古的曹操。

1440年，脱欢病逝，将自己的功业和成为可汗的梦想，留给了自己的儿子，也先。

注释：

&#91;1]宋濂：《元史.卷四十七》，《本纪第四十七.顺帝十》。

&#91;2]缪荃孙：《艺文堂文集》卷三，第31页，1901年刊本。

&#91;3]《高丽史》，辛翰衤禺世家二年十月。

&#91;4]《明太祖实录》，洪武五年十二月壬寅。

&#91;5]郑麟趾：《高丽史》卷四十四，《恭愍王世家》。

&#91;6]《高丽史》，辛翰衤禺世家三年六月。

&#91;7]王世贞著，董复表辑：《弇州史料前集》卷十八，《北虏始末志》。

&#91;8]汉文典籍中，称为“鬼力赤”。

&#91;9]《明太宗实录》，永乐二十年三月乙亥。

&#91;10]根据《蒙古源流》、《李朝实录》的记载。

继承父志统一蒙古，

“土木之变”俘虏大明皇帝，

也先的功业不可说不大。

但他成为“大元天圣可汗”后

却只建立了“一载帝国”。

第18节：第二章：一载帝国——也先的可汗梦(1)

第二章：一载帝国——也先的可汗梦

如果一个人，他的祖父和父亲都十分杰出，无论他愿不愿意，便要承受与生俱来的压力。他即使与祖、父一样出色都会被看作无能，他只能青出于蓝，才会被人们承认。

从古至今，不知道有多少年轻人被这样的压力压垮。

也先就生长在这样“艰难”的环境当中。爷爷奠定了卫拉特人的霸主地位，父亲统一蒙古高原。他们留给他的任务太艰巨了——一个由他绰罗斯家族建立的新的蒙古帝国。

为了这个目标，他在父亲在位时，便抓紧一切机会锻炼自己的能力，积累自己的经验。

接替父亲成为太师之前，他的训练场在西部，而陪练，则是东察合台汗国。

（一）西方攻略

蒙古四大汗国之一的察合台汗国在1346年分裂为东西两部分，西察合台汗国后被铁木尔帝国取代。而东察合台汗国则一直坚持了下来，到1414年时，第八位可汗歪思汗成为统治者。

歪思汗在东察合台汗国也是一位雄主，被称为“英武过人”，即位后放逐了曾经拥立过六位察合台汗的权臣忽歹达，独掌大权。身为一个虔诚的伊斯兰教徒，他也频频向外发动“圣战”。

脱欢时代，因为卫拉特人都不信仰伊斯兰教，歪思汗视为“异教徒”，屡屡发兵来犯。

从法统上来说，东察合台汗国应该是北元的属国，属国君主攻打宗主国太师，实在是犯上作乱。可在大元朝鼎盛的时候都不买账的察合台后裔，哪里还管这些？

脱欢自然不能坐视西部边陲出事，何况那里还是自己家族的“龙兴之地”，于是派出自己的儿子也先前去经略。

初出茅庐的也先激情澎湃，几乎不间断对歪思汗发动攻击，史书记载双方“总共打了六十一次仗”&#91;1]，除了一次之外，每次都取得胜利。歪思汗损兵折将，丧城失地，在明拉克一战中，自己也被俘虏，也先表现的相当大度，将之释放。

可歪思汗也是钻牛角尖的人物，并不甘心，再次提兵来战，结果不久又在吐鲁番被也先俘虏。这回也先不打算无条件放人，必须得到某种保证。歪思汗不得不女人换自由，将妹妹哈尼木公主嫁给也先。

从此，歪思汗终于愿赌服输，不再与也先交兵。也先也放过了大舅哥，开始向北部经营，降服了乞儿吉斯人。乞儿吉斯人从此便成为卫拉特人的属民，虽然屡有反复，却直到清朝乾隆时期，卫拉特人建立的最后一个帝国准噶尔帝国灭亡后，才彻底改变了这种状态。

在这一系列战斗中，也先日益成熟，声望也逐渐提高。为他日后接父亲的班，以至于完成父亲未尽的心愿，奠定了坚实的基础。

（二）吞并诸卫

有了许多显赫的战功，又是嫡长子。到父亲去世时，也先接替“太师”一职，内部没有任何的动荡。

成为太师的也先，开始颇有政治手腕。对于“岱总汗”脱脱不花十分恭敬，几乎所有大事都以大汗的名义行事，而脱脱不花也想在和平中壮大自己的实力，心甘情愿的成为也先的助手。

一切后顾之忧都已经排除，也先可以放心实施建立自己帝国的计划了。

他的运气非常好，这个时候，大明王朝继承成祖事业的仁宗、宣宗都已去世，在位的是九岁登基，如今只有14岁的英宗皇帝朱祁镇。皇帝年纪小倒也没什么，但在太皇太后张氏和宣宗重臣“三杨”或去世或致仕后，司礼监太监王振便接管了朝政。

宦官处于非男非女的状态，若是使坏，可以集中两者的优点，胆大包天又阴狠刻毒；可要治国便又可以集中两者的缺点，自高自大又自私短视。

这样的人专权，大明王朝的盛世结束了。结束了盛世的明朝，对于边防便不再关心。不关心边防的明朝，对于边境的蒙古诸卫被别人控制便不会在意。

而吞并诸卫，正是也先初期目标。

明初，明廷在辽东地区设置兀良哈、泰宁和福余三卫。安置归附的蒙古部落。在西北设置哈密、安定、阿端、曲先、罕东、沙州和赤斤蒙古诸卫。作为明王朝护卫边疆的“屏蔽”，尤其是朵颜三卫，更在明成祖“靖难之役”中立下汗马功劳。

但是，这些卫对于明廷只是名义上隶属，实际上一直处于独立自治状态。在北元与明的战争中右逢源，对谁都不是死心塌地。

朵颜三卫因为成祖许诺赐予大宁之地而食言，一度从“屏蔽”成为边患，后归附阿鲁台，阿鲁台败亡后重新向明朝臣服，但实际上独立发展。

而西北诸卫中的哈密、安定、阿端和曲先等卫的统治者是察合台第六子拜答儿的后裔。不但在元朝时封爵显赫，明朝对之也是封王、赐印，完全是一个个自主小王国。赤斤蒙古卫的首领冒称为蒙古丞相之后裔，也是福威自操，拿全额的明朝俸禄，只履行愿意履行的臣子义务。

朵颜三卫首先成为也先的目标。

也先先用政治手段，促成脱脱不花汗迎娶嫩科尔沁郭尔罗斯部首领沙布丹之女为妻，自己则娶泰宁卫首领拙赤之女为妻。希望以此笼络朵颜三卫，可事与愿违，诸卫首领更倾向于脱脱不花汗，逐渐成为脱脱不花的直属部落，同时仍坚持与明朝的朝贡关系，对这位太师并不买账。

敬酒不吃，只好吃罚酒。1446年，也先率大军进攻朵颜三卫。

三卫首领本与建州女真争斗，突然被攻，腹背受敌，顿时“大困”、“艰窘至极”&#91;2]，各首领先后被杀，也先“几歼三卫达子”&#91;3]。之后，也先又扫荡女真诸部，一路北上，直抵黑龙江，在受到野人女真的阻击后才撤军。

收拾朵颜三卫的同时，也先也在向西北方向下手。

相对于对付朵颜三卫的铁血手段，也先在收复西北诸卫时则要温柔的多。脱欢在世时，便将自己的女儿嫁给哈密王卜答施里，生下了王子道瓦答施里，后继位为哈密王。哈密王数代都很“庸懦”，无法控制领地内的局势，权臣趁机架空王权。也先于是派兵进驻哈密，帮助外甥剪除权臣，安定局势。道瓦答施里对这位舅舅感激涕零，遂归附也先。

西北诸卫中，哈密最大，哈密王的态度迅速带动了其他首领，纷纷向也先投效。1444年，沙州卫首领喃哥接受也先以大汗名义授予的平章职衔，其弟锁南奔被封为祁王，其余头领为参政、三平章、大使等。同年，赤斤蒙古卫首领阿速与也先联姻，接受蒙古印诰，确立臣属关系。1446年，罕东卫首领班麻思结也与也先结为姻亲。

原本是明朝“西陲屏蔽”的西北诸卫几年之内便改换门庭。也先在其地恢复了元代甘肃行省的建制，统一管辖诸卫事宜。

第19节：第二章?一载帝国——也先的可汗梦(2)

到1448年，也先掌握实权的北元汗廷控制了东起女真，西达哈密及其以西的裕勒都斯河流域，北抵叶尼塞河上游，南临长城的广袤地区，“漠北东西万里，无敢与之抗者”&#91;4]。

也先只差一步，便可以将自己的太师头衔换成可汗了。

（四）土木大屠杀

也先所差的这一步，便是打击明朝，使之不会成为自己篡位的障碍。

当年东西汗廷对立，明朝忽而助彼攻此，忽而助此攻彼，坐收渔人之利。现在，“岱总汗”脱脱不花还有很强实力，受到很多正统派贵族支持，不把明朝搞定，这样的情况还会发生。

早在1447年，也先便召集朝会，决定南征明朝。聪慧过人的脱脱不花汗自然知道也先的目的决不会是“求大元一统天下”&#91;5]，而是为篡位做准备，于是坚决反对。其时，东北的战事还未平息，也先便暂时作罢。

到了1449年，大漠南北尽数平定，也先再次把南征提上议事日程。脱脱不花汗、知院阿剌都表示反对，但慑于其威，又没有拿得出手的理由，违心赞同。

以也先的战略，并不是要以此消灭明朝，他知道自己没有这个实力，而是要“使其田不得耕，民不得息”&#91;6]，削弱明朝实力。只要明朝皇帝丧失干涉北元内政的能力便达到目的。

可连他自己都没有想到，在太祖、成祖时代强悍无匹，差点使蒙古人亡国灭种的大明边军，会衰落的那么彻底，自己的进兵顺利得匪夷所思。

1449年7月11日，也先以四路大军直逼明边：自己率军进攻大同；脱脱不花汗率军进攻辽东；阿剌知院进攻宣府；将军阿乐楚攻打陕西。

7月30日，也先率军到达大同，首战击败明朝参将吴浩所部，斩吴浩，攻陷大同边外诸堡。

8月3日，大同总督军务宋瑛、总兵官朱冕、都督石亨等，在太监郭敬的监督下与也先激战于阳和(今山西阳高县)。既然有太监监军，明军自然“师无纪律，全军覆没”&#91;7]，宋瑛、朱冕均弃尸战场；石亨只身逃回大同；郭敬躲藏于草丛中，幸免一死。

同时，知院阿剌所部直抵宣府，围困马营(在今河北赤城县西北)，断绝明军水源。马营守备杨俊，不敢出战，弃城而遁。知院阿剌继而挥戈南下，连续攻破独石(今河北赤城县东北)、永宁(今北京延庆县东)，击毙守备孙刚，直逼居庸关。

将军阿乐楚所部到达陕西镇夷所(今甘肃高台县北)后，与明朝总兵官任礼、都督刘永、镇守肃州卫指挥胡麟激战于临水堡之西，大败明军，斩胡麟与左参将阮和、谷聪。接着，又败右参将都指挥刘震等，斩杀指挥阎震。虏获人、畜万余。

四路大军中，脱脱不花汗最不愿作战，很不卖力，但也收获颇丰。到达广宁(今辽宁北镇县)附近时，明朝总兵官王翱闭门自守，不敢迎战。脱脱不花汗于是将广宁卫和辽东卫(今辽宁辽阳市)之间的站路破坏殆尽，掳掠人、畜数万。

也先的长驱直入，不但他自己深感意外，北京城中的王振也没有想到。这位大太监不懂军事，却在此时爆发出男人一面的豪情，怂恿年仅22岁的英宗皇帝亲征。英宗皇帝年轻气盛，又想到祖父辈们都曾经亲征，很想寻个刺激，于是仓促间下令准备二日，即行出发。朝廷上下顿时一片混乱，大臣们伏阙极谏，认为不可行，但王振和英宗根本不理。

7月17日，英宗皇帝、王振与扈从的文武大臣率数十万大军从北京出发，儿戏般的地开始了亲征。由于准备极不充分，一路之上，“士兵乏粮，僵尸满路”，没等作战便开始严重减员，扈从文武纷纷上书劝止前行，均被王振呵斥。

8月初一，英宗的亲征军抵达大同，蒙古军佯退。这时，太监郭敬赶到，报告了明军惨败的消息，王振这才决定撤退，可在撤退途中，大太监又勃发了女人的虚荣，想让英宗到自己的家乡蔚州巡幸，让自己光彩一番，于是向蔚州出发。可行进了40里后，王振发现军队沿途损毁庄稼，出于桑梓之情，又让大军掉头东去。

几十万大军在这样胡乱的指挥下越来越混乱，士兵疲弊不堪。8月初十到达宣府时，也先兵马追到，恭顺侯吴克忠任殿军抵御，兵败战死。之后成国公朱勇、永顺伯薛绶率4万人出战。结果又被包围全歼。

第20节：第二章：一载帝国——也先的可汗梦(3)

在听说大明皇帝亲征的消息时，也先原本想见好就收，撤回草原。哪想英宗的亲征军未战先退，行军路线又一再变动。便尾随而来，一经接战，发现明军不堪一击，胆气顿壮，准备与之决战。

8月14日，英宗大军到达土木堡，这里仅离怀来20里。诸文武奏请让皇帝先入怀来，但王振因为自己千余车辎重未到，下令就地驻扎。

次日，也先率军赶到，为了争取时间，他身边只有先头部队2万骑兵，但仍然迅速占据桑干河，将土木堡包围。

明军虽然无能，但毕竟人数众多，也先知道强攻无法取胜，于是主动派遣使节谈和，骗得英宗将营中所带金银珠宝交出，便伪装撤退。

看到也先准备解围，王振再次从女人变为男人，断然下令全军立即开拔。在这样的命令下，明军行列大乱，士兵争先奔逃。

一直等待这一刻的也先立即集结骑兵四面突击，蹂阵而入。

如果说这是一场决战，实在有些抬高了也先，这是一场2万人对数十万人的大屠杀，虽然双方都有武器，但根本没有交战，只有一方对另一方的砍瓜切菜。王振这回无论是做男人还是女人都没了活路，与数百扈从文武一起死在乱军之中。英宗皇帝无处可逃，被也先俘虏。

公平的说，明军的战斗力绝非如此之差，也并非没有可战之将，例如死在军中的英国公张辅，便是曾经平定安南，威震远邦的名将。可惜，王振将一切优势变成了劣势，数十万大军成了待宰羔羊。

这著名的“土木之变”，实在是王振导演，也先主演的“土木屠杀”。

这场胜利，对也先来说，是无意间的乐透大奖，他如果在大明皇帝被俘，明朝京军损失殆尽，北京城中一片混乱之际迅速推进至北京，以当时的情况，完全有可能将之攻陷。

但是，也先梦寐以求的，是建立自己的帝国，代替黄金家族成为蒙古的可汗。如果这个时候攻陷了北京，最为得益的，便是北元的“岱总汗”脱脱不花，自己若要篡位反而会增加困难。于是，他带着英宗皇帝于24日出边，到威宁海子、九十九泉、黑河等地“观光旅游”，在大青山两侧游牧一个多月，才又进入明边，决定将英宗皇帝送还北京，让明朝皇帝感激自己，从而不干涉自己篡位。

而这个时候，大明朝中的兵部尚书于谦已经和朝臣们拥立英宗的弟弟朱祁钰为帝，下诏各地兵马勤王，在北京集结了20余万军队，下定决心不会答应也先的任何条件。

而也先阵营中，脱脱不花汗在得知俘虏英宗后，迅速从辽东赶来与也先汇合，希望一鼓作气拿下北京，“还于旧都”。但没想到也先根本没有进攻北京的意思，只是想把英宗送回，获取更多利益。脱脱不花汗于是再次消极怠工，到古北口后顿兵不前。知院阿剌在此次南征中所部损失不小，而也先的缴获最多却不分与他，于是也磨洋工，在宣府停留。

也先失去了先机，又没有了战友的配合，单独到北京后，明朝君臣拒不迎接英宗。双方激战五天，也先损失惨重，弟弟孛罗、大将卯那亥战死，兵力损失数万，无奈之下只得撤兵。

虽然遭受失败，也先却看出景泰帝对英宗不能回去的期望，于是“成人之美”，将之送回。埋下“正统还入，则与景泰必有猜疑，以成内乱。如此，徐观其势，欲施其策” &#91;8]的伏笔。

1450年8月初三，也先将英宗皇帝送回，结束了与明朝的战争。日后，英宗和景泰帝兄弟二人果然同室操戈，演出了“夺门之变”的惨剧。然而，那时这出大剧的策划也先，已经不在人世。

（五）“大元天圣可汗”

外部的事情处理完毕，也先准备完成自己最迫切的心愿了。

而且必须尽快下手。

在他送还英宗的时候，脱脱不花汗征服了海西女真，斩杀其首领不剌吹、剌塔、别里格等人，将嫩江、松花江广大地区纳入自己控制，实力大为增强。也先再不动手，脱脱不花汗也要来铲除他这个路人皆知其心得司马昭了。

毕竟有君臣之义多年，如果毫无由头便起兵交战，有违常理。必须得有一个说得过去的由头。

第21节：第二章：一载帝国——也先的可汗梦(4)

也先很容易便找了一个很好的借口：请大汗更换太子。

脱脱不花汗的正室是也先的姐姐，而他所立的太子却并非正室所生。也先名正言顺的要求脱脱不花汗将正室所生之子，也就是自己的外甥立为太子。

插手汗室的立储，这是明显的挑衅，脱脱不花汗当然知道，自己如果示弱，也先便会得寸进尺。既然早晚都要翻脸，还不如趁早动手。

1451年冬，“岱总汗”脱脱不花集合汗廷人马，并传谕各部共同讨伐也先。

大汗讨伐太师，北元顿时大乱，阿剌知院等卫拉特贵族自然支持也先，而阿哈剌忽知院、孛罗平章等黄金家族贵族站在可汗一边。

由于事发突然，也先初战不利，折了大将圭林奇，阿剌知院也受伤，只得退到杭爱山南麓休整，脱脱不花汗率军进逼，决心一举将之歼灭。

情势对也先不利，但他并不惊慌。他很清楚，能够致人于死地的，不仅仅是钢刀弓箭，还有阴谋。而脱脱不花汗身边，有人可以让他尽情施展阴谋。

也先派遣部下趁夜色潜入可汗大营，见到脱脱不花汗的二弟阿巴噶尔济，提出如果只要其临阵倒戈，杀死脱脱不花后便拥立其为汗。阿巴噶尔济利令智昏，不顾儿子哈剌苦出的劝诫，决定背叛大哥。

弟弟的背叛，脱脱不花汗毫不知情。他已经准备在1452年之前解决战争，用也先的人头作为对祖先的新春献祭贡品。那个时候，他就可以骄傲的对祖先们宣布，自己终于让黄金家族重新复兴，以后再没有权臣。他将独自率领蒙古铁骑南征北战，重现大元荣光。

他决不会想到，自己的梦想，结束在1451年12月28日这一天。

天刚刚放亮，也先的大军在阿巴噶尔济的配合下突袭可汗大营，脱脱不花汗大败，人马损失殆尽，妻子儿子全被也先俘虏。自己仅带10人逃走。

被弟弟出卖的脱脱不花汗无处可逃，只能前去投奔岳父郭尔罗斯部首领沙布丹。

被亲人出卖一次已经很可悲，脱脱不花汗却一下经历了两次。岳父沙布丹并不想为了这个已经失势的女婿得罪也先，不顾女儿的哀求，将脱脱不花汗杀害。为了不让女儿太伤心，他收养了脱脱不花的两个幼子马尔古尔吉斯、脱古斯蒙克，这两个孩子日后都被权臣拥立为可汗，但结局比父亲还要悲惨。

脱脱不花既死，那个愚蠢的阿巴噶尔济便没有了用途。也先请其赴宴商讨拥立其为汗事宜，阿巴噶尔济欣然前往，结果刚入席就掉入事先挖好的深坑当中，与护卫一起全部被杀。其子哈剌苦出虽是也先女婿，但也没能幸免，随即在逃亡路上遇害。

紧接着，也先开始政治大清洗，“凡故元头目苗裔无不见杀”&#91;9]，几乎将忽必烈直系子孙斩杀殆尽。除了上文所说的沙布丹保护的两个外孙之外，只有脱脱不花的三弟满都古勒因逃到合赤温后裔领地得以活命。

一切的障碍都已经排除，1453年夏，也先宰杀五头黑牛，九匹白马祭天，自立为汗，称为“大元天圣可汗”，年号“天元”&#91;10]。他终于完成了祖父和父亲都没能完成的心愿，成为蒙古历史上第一位非黄金家族的可汗。

当然，他不会想到，自己也是最后一位。

（六）可汗梦碎

高处不胜寒，站在高处的人，往往会迷失自己。

登上汗位后的也先，以成吉思汗流亚自诩，目空一切。曾经的谨慎小心全部抛在脑后，迅速成为了“荒于酒色，又残忍”&#91;11]的人。

登基为汗，应该封赏功臣，与成吉思汗一样，与功臣贵族共天下。

而也先却不这么认为，天下是自己的，那么一切的一切都应该归自己所有。而对于其他贵族，他最常用的封赏，是杀戮。

黄金家族各部贵族不用说了，杀戮不用理由，没有隐瞒，想杀便杀。土默特部的蒙克拜、永邵布部的索尔逊均因一言不合而被杀，科尔沁部的锡布古台是蒙古各部中著名的神箭手，拥有崇高威望。在也先与脱脱不花汗之战中站在脱脱不花汗一边，阵斩也先大将圭林奇，结果归降后也被无端处死。

第22节：第二章：一载帝国——也先的可汗梦(5)

而对自己赖以起家的卫拉特各部的贵族，也先也没有丝毫的客气。那个跟随自己多年的阿剌知院，先是拒绝了其就任太师的请求，以自己的儿子阿失帖木儿为太师。之后，为了削弱阿剌知院，先后将其两个儿子暗杀。

刚当上可汗，也先就亲手把自己的根基弄得相当松动，让自己成为真正的“寡人”。

看着人们噤若寒蝉，也先感到高枕无忧了。在 “形势一片大好”中，他开始了自己的宏大计划——南征明朝。

他知道，自己成为可汗绝不是名正言顺，如果自己不能取得如成吉思汗、忽必烈一样的功业，绰罗斯家族完全代替黄金家族是不可能的。统一蒙古主要是父亲完成的，自己必须有更大的成功。

那除了征服明朝，还能做什么呢？

1454年刚一开始，明朝的景泰皇帝便感到从北方来的风越来越冷。

2月，边关的守将不停的向朝廷奏报，越来越多的蒙古骑兵在沿边活动。

5月，有被俘虏的蒙古人招认，“天圣可汗”也先是派他们前来侦查，为在秋天大军入关做准备。

6月，传来朵颜三卫在也先的胁迫下，“尽发丁壮”随他南下作战的消息。

8月，也先准备南下的消息已经坐实，不但朵颜三卫随征，西北的赤斤蒙古诸卫也接到汗廷谕旨，起兵作为策应。

景泰重臣，兵部尚书于谦认为“意外不测之患，难保必无”&#91;12]，开始加强边关警戒。

然而，明军枕戈待旦许久，欲想的战争却没有到来。反而很快得到了也先被杀，蒙古大乱的消息。

长出一口气的明朝君臣不仅面面相觑，那个也先，怎么这么快就走上了绝路？

他们并不需要奇怪，无数历史造就证明，一个用征服建立霸业的人，如果只知道用杀戮来维持霸业，那么，败亡可立待。

结束也先的，正是他曾经的得力助手——知院阿剌。

这个为也先卖命多年，一无所得，又被连杀两子的老人。怒火早已不可遏制，但在表面上还“益敬顺也先”&#91;13]，暗中寻找着机会。

与也先一样，他也知道阴谋要比刀剑更容易致人于死地。

而对于志得意满的也先来说，给别人的杀掉自己的机会并不困难。正当他准备大举伐明的8月，在一次出猎中，阿剌准备的三万骑兵迅速将他包围。

面对着惊愕不已的也先，阿剌知院笑着说了番连他自己都不相信的理由：“你双手沾满了先可汗的血，也沾满了朵颜三卫众多首领的血，天道循环，今天该轮到你了！”

在绝对优势的时候仍然不敢展露自己的真实想法，阿剌知院实在难算一个人物，他可以杀死也先，却无法代替也先。随着他的手起刀落，也先的生命和卫拉特人的霸业一起结束。

也先就这样结束了自己的可汗梦，虽然他称汗时仍坚持“大元”国号，但西方很多史家还是习惯称他的政权为“卫拉特帝国”。

这个帝国，只存在了一年。

蒙古高原再次分裂了。卫拉特人的团结也不复存在，也先的绰罗斯家族分裂为准噶尔和杜尔伯特两部分，从此以后卫拉特人再也没能统一起来。而谁能够想到，没能统一起来的卫拉特人，在日后的历史中会创造出更为辉煌的历史？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

蒙古的可汗还是要回到黄金家族手中，但他们又能守得了多久？

注释：

&#91;1] 《拉失德史》汉译本，第一编，第248页。

&#91;2]《明史》卷328《朵颜传》。

&#91;3]《李朝实录》，世宗二十九年闰四月戊子。

&#91;4]《明英宗实录》，正统十二年正月。

&#91;5]佚名：《正统北狩事迹》。

&#91;6] 《明英宗实录》，正统十二年十一月丁未。

&#91;7] 《明英宗实录》，正统十四年七月癸巳。

&#91;8]《李朝实录》，世宗三十一年十月乙丑。

&#91;9]《明英宗实录》，景泰四年八月甲午。

&#91;10]《明英宗实录》记载年号为“添元”，而沈德符《万历野获编》中认为是“天元”，这里取沈氏说法。

&#91;11]郑晓：《皇明北虏考》，《吾学编》本。

&#91;12]《明英宗实录》，景泰五年二月丁亥。

&#91;13]同&#91;11]。

没有成吉思汗，

蒙古民族不会出现。

没有满都海彻辰夫人和达延汗，

蒙古人便不会是今天的样子。

第23节：第三章：亦真复亦幻——达延汗的中兴(1)

第三章：亦真复亦幻——达延汗的中兴

在蒙古人的心中，达延汗巴图孟克是在成吉思汗铁木真、薛禅汗忽必烈之后最值得记住的英雄。

他实现了蒙古本部的中兴，他所划定的蒙古人的格局一直保持到今天。也许，没有他，蒙古会在无休止的混战中彻底沉沦，消失在历史长河。

但是，必须承认，达延汗只是将忽必烈开创的并行体制在名存实亡后进行了彻底的放弃，让蒙古人回到了成吉思汗的时代。200余年后，蒙古的一切又回到了起点。

他是一个保守主义者，希望用回归来实现辉煌。可最终，他却连完全统一蒙古都无法做到。

游牧民族的黄金时代早已过去，他必须面对。

大事件

阿剌知院刺杀也先，完全是出于私愤，事先并没有政治方面的计划。当顺利的报仇雪恨后，下一步该怎么办，他完全没有了主意。

他得这种迟疑，不但造成了卫拉特各部的分裂，也使自己很快陷入四面楚歌。

原本拜服在也先脚下的蒙古本部（都沁）各首领这个时候却空前团结，迅速取得了主动权。

1454年，

第24节：第三章：亦真复亦幻——达延汗的中兴(2)

小人要造谣，自然早就找好了机会。这时，毛里孩正在狩猎，马蹄荡起的烟尘疑似军兵。使者连忙报告：毛里孩太师真的要动手了。此时的摩伦汗只有18岁，远没到看透生死的年纪，觉得与其等死不如奋力一搏，率本部人马攻打毛里孩。

可汗进兵途中，托和不罕又来到毛里孩处，告知他摩伦汗要杀他。毛里孩也不相信，派人登高瞭望，果然看到摩伦汗的人马向自己开来，于是派三个弟弟领兵低档。摩伦汗的做法类似于曹髦杀司马昭，那点人马根本不够毛里孩塞牙缝。刚一交锋便败下阵来，摩伦汗也在乱军中被杀，在位仅一年。

一场君臣之间的火并就这么荒唐的开始，草率的结束。摩伦汗的哈屯（汗后）孟古彻尔听闻丈夫战死，到毛里孩处痛哭。一直还莫名其妙的毛里孩这才知道是有人挑唆，将孟克、托和不罕割掉舌头处死。

小人容易除掉，但弑君的罪名毛里孩却无法推托。齐王勃鲁乃、少师阿罗出以为可汗报仇为名进攻毛里孩，朵颜三卫也趁火打劫，毛里孩左支右绌，逐渐招架不住。

1469年，毛里孩太师终于兵败，被齐王勃鲁乃袭杀。如此看来，孟克、托和不罕两个小人那匪夷所思的挑唆，很可能是不愿蒙古安定的卫拉特的间谍活动，或者干脆就是齐王勃鲁乃除掉毛里孩的计策。

摩伦汗死后，各部首领只顾着杀伐，没人有实力和号召力再拥立可汗，十年之间，蒙古没有大汗，陷入空前的大混乱。

局势动荡对于黎民百姓有百害而无一利，但却可以让一些枭雄们趁机崛起。

从北元益宗被杀开始，忽必烈家族就陷入了宿命，子孙们一次次的被拥立然后被杀，也先时代，还差点被杀的断了香火。脱脱不花汗的两个儿子虽都侥幸活了下来，却又陷入到这个宿命当中，年纪轻轻便死于非命，连子嗣都没有留下。

到了大混乱期，“元裔”还剩下两根独苗，那便是脱脱不花汗的三弟满都古勒，以及脱脱不花汗二弟，那个背叛自己大哥的阿巴噶尔济的孙子巴彦蒙克。两个人不再是那种被人玩弄于股掌中的木偶，在群雄混战中，都通过种种手段获得了相当的实力。

满都古勒的故事并无新奇之处，而巴彦蒙克则充满传奇色彩。他的父亲便是曾经苦劝阿巴噶尔济不要背叛脱脱不花汗的哈剌苦出，母亲则是也先的女儿齐齐格，哈剌苦出被杀时，齐齐格已经怀有身孕。也先下令，如产下女儿便以公主之礼奉养，若是儿子便要处死。

所幸，也先的祖母萨穆尔太后是“额勒伯克汗”买的礼巴剌的女儿，也是黄金家族的公主，自然不能看到娘家绝嗣。她派人找来一个女婴，等到齐齐格生产时瞒过了也先的耳目。之后，将还在襁褓中的巴彦蒙克送到少师阿罗出处抚养。

巴彦蒙克长大成人后，自领一部分属民独立发展，他赶上了大混战年代，逐步收拾人马，扩大实力。并与自己的叔祖满都古勒联系，遥相呼应。

当其他强人一个个倒下、衰落之后，除了西部的卫拉特人，草原上较有实力的首领只剩下三个：满都古勒、巴彦蒙克还有永邵部贵族癿加思兰。

癿加思兰原本是卫拉特的也力克部首领，但在也先败亡后到黄河河套地区发展，后窃取了蒙古本部永邵布部的权力，成为强大的军事首领。在孛来、毛里孩、勃鲁乃等人称雄的时候，他还只能担当配角。而现在他已经有机会来做主角了。

1475年，癿加思兰与满都古勒、巴彦蒙克举行会盟，邀请其他贵族决定推举大汗，安定局势。以癿加思兰的意思，想推举巴彦蒙克为汗。但巴彦蒙克认为自己辈分太小，愿意主动让出称汗的机会给叔祖满都古勒，众贵族也附和其意，于是。在汗位虚悬十年之后，北元终于又有了自己的大汗——满都古勒汗。

满都古勒汗封癿加思兰为太师，巴图蒙克为济农（副可汗），猛可为丞相，其他贵族也均有封赏，大局初安。

满都古勒汗原本有自己的军队和属民，且实力不弱，侄孙巴图蒙克也全力支持，其他贵族如丞相猛可、少师阿罗出也坚定的站在可汗一边。癿加思兰想要如以前的太师一样专权，已不可能。

第25节：第三章：亦真复亦幻——达延汗的中兴(3)

大混乱时代似乎可以结束了。

但是，满都古勒汗的即位，毕竟是几个实力派互相妥协的结果。而这种妥协是没有任何约束的，只要有机会，每个人都希望获得更多。

癿加思兰尤其如此。当上太师不久，他便借故兼并了少师阿罗出的人马，迫其逃亡。不久，丞相猛可也无端被杀，所部被癿加思兰吞并。

满都古勒汗毕竟是饱经坎坷，自己打下一片天地的人物，不会看不出癿加思兰这种逐步蚕食他人的行为对自己这个大汗的威胁。卫拉特人执掌北元国运的时候，对大汗生杀予夺，为所欲为。这个癿加思兰到底也是个卫拉特人，他绝对不会不想效仿的。

果然，满都古勒汗很快得到密报，实力壮大的癿加思兰打算拥立毛里孩之子斡亦来为汗，而且已经在紧锣密鼓的运作当中。满都古勒汗必须将危险扼杀于萌芽，他立即开始行动，寻找可以迅速置癿加思兰于死地的人来做自己的盟友。

他锁定了癿加思兰的弟弟，亦思马因。

1479年，在亦思马因的配合下，满都古勒汗攻破癿加思兰的营盘，将癿加思兰处死，亦思马因代替哥哥成为太师。

利用权臣的弟弟铲除权臣，是相当出色的策略，而且一击即中，满都古勒汗也不愧在逆境中挣扎半生的人物。但他所利用的对象却是比癿加思兰更为危险的人物，刚当上太师便策划了一起阴谋，几乎使得“元裔”绝后。

在这场阴谋当中，蒙古中兴之主，达延汗巴图孟克毫不自觉的走上了历史前台。

母子、夫妻、君臣

在游牧民族的传统中，继任可汗可以娶前任可汗除自己生母之外所有的妻子。蒙古人也不例外，在元朝时期，这个风俗一度绝迹，而到了北元时期。又重新复苏起来。

这当然不仅仅是因为生存条件恶劣，妇女比例减少的缘故，而是因为汗位动荡，法统无存，经常不得不用迎娶前汗的妻子来作为合法性的依据。

巴图孟克的崛起便于这个风俗紧密相关。

满都古勒汗即位时已年近半百，三个汗妃只给他生了两个女儿，他只能从其他支系中寻找自己的继承人。而侄孙，被册封为济农的巴彦蒙克自然是不二人选。

可惜，巴彦蒙克有一位美貌的妻子锡吉尔，一直被亦思马因所垂涎。亦思马因当上太师后，屡屡向满都古勒汗进谗，诬陷巴彦蒙克谋反。满都古勒汗半信半疑，派人到巴彦蒙克处对质。

亦思马因趁机对满都古勒汗说道：“如果济农心中没鬼，自然会明白答话，若是心中有鬼，便会不发一言。”而同时派人去告诉巴彦蒙克：“可汗已经相信了对你的谗言，派然来试探你，你只有保持沉默，才能证明清白。”

结果可想而知，对叔祖误信人言恼怒的马彦蒙克面对使者一言不发，而得到使者回禀的满都古勒汗也相信了谋反指控，悲愤交加：“我只有两个女儿，我的地位和所有财富在我死后不都是你的？！竟然如此等不及！”

祖孙二人战争立即爆发，亦思马因全力“支持”可汗，巴彦蒙克抵挡不住，战败逃亡，于路上被盗贼所杀。他的妻子终于被亦思马因霸占，而在此战之后不久，年老的满都古勒汗也随之病逝。

可汗死了，继承人也死了，谁来继承汗位？

黄金家族其他支系的首领们都跃跃欲试，成吉思汗二弟哈撒儿后裔，科尔沁部首领乌纳是最积极的一个，他向满都古勒汗的第二位妻子，满都海夫人求婚。

满都海夫人在满都古勒汗去世后，以哈屯（汗后）的名义进行监国，维持可汗本部没有解体。乌纳的求婚，表明是在寻求成为大汗的资格。国公桑海之妻济罕阿噶进言道：“如果嫁给哈撒儿的后裔，就会招来厄运，离开你所有的国土人众，失去你所有的哈屯册封！如果守着大汗的子孙，就会被皇天佑护，主宰你所有的国土人众，让你哈屯的声名远扬！”&#91;1]

满都海夫人接受了济罕阿噶的建议，决定拒绝其他支系首领的求婚，而要“守住大汗的子孙”，可是，到哪里去找大汗的子孙呢？

第26节：第三章：亦真复亦幻——达延汗的中兴(4)

这时，唐古拉特部的小贵族哈达克将一个7岁的男孩送到了汗廷，他是巴彦蒙克之子，名叫巴图孟克。

原来，巴彦蒙克遇害后，妻子锡吉尔嫁给亦思马因。而他们的独生子巴图孟克却无人抚养，遭到虐待，以致患上膈症（胃病），哈达克萌生恻隐之心，将之接回家中，为其治病，才得以保全。

原本人丁兴旺的忽必烈家族，此时的男性后裔，仅此一人了。

满都海夫人没有食言，下嫁给年仅7岁的巴图孟克，并在自己的主持下，立巴图孟克为汗，汗号“达延汗”。&#91;2]

满都海夫人此时已经32岁，嫁给巴图孟克委实是极大的牺牲。从此，她身兼母亲、妻子、辅臣三项重任，成为蒙古历史上著名的巾帼英雄。

从新组建的汗廷，主少国疑，有着众多觊觎者。不拿出点厉害的手段便难以服众，达延汗刚刚即位，满都海夫人便将达延汗装在皮箱中挂在自己战马上，亲自领兵上阵，远征卫拉特。

也先死后，卫拉特人虽各自为政，但仍保持着强大的实力，杭爱山一带，以及蒙古故都和林都在其掌控之下。满都海夫人一路猛攻，在博尔塔拉（今新疆博克塞里蒙古自治县）大败卫拉特人，将其赶到杭爱山以西，收复了和林。

但卫拉特人仍然不愿意接受汗廷的支配，满都海夫人也无法彻底征服他们，只能在军事胜利后与之签订盟约，规定卫拉特部长的住帐只能称宅，而“不得称殿”，其“冠缨不得过四指”&#91;3]，杜绝了卫拉特人拥立可汗的可能。同时，让达延汗迎娶阿剌知院的孙女为侧妃，以联姻的方式安抚卫拉特。

草原上最为看重的便是武功，无论男女，只有能够在军事上表现出成就，便会受到拥戴，达延汗还小，满都海夫人受到众望所归，被授予“彻辰”称号（意为至高无上），汗廷威望直线上升。

有了实力，剪除权臣便是必然。那位害死达延汗生父巴彦蒙克，一直希望独揽大权的亦思马因太师成为了满都海彻辰夫人下一个目标。

亦思马因是个鼠目寸光的人，在满都古勒汗去世时，他没有趁机兼并汗廷；满都海夫人远征卫拉特时，也没有趁机作乱。只是没头没腚的骚扰明朝边境，结果被明朝名将王越击败，损失惨重。结仇于前，松懈于后，是典型的自杀行为。

1483年，满都海彻辰夫人派少师托郭齐率军进攻亦思马因太师，大军艰苦征战，几乎横扫了东起辽东地区，西至哈密北山的蒙古草原。亦思马因太师兵败如山倒，丢弃妇孺，仓惶西逃。最后靠着自己也出身于卫拉特，才在卫拉特诸部的领地上站住脚。

在随后几年里，亦思马因联络卫拉特部分首领东侵，希望恢复势力，一度也让汗廷颇为紧张。《蒙古源流》记载，满都海彻辰夫人在一次领兵拒敌时，因为怀孕身体沉重，从马上掉下，险些成为俘虏，可想而知战斗之激烈。但亦思马因最后还是被击退，没能东山再起。

1486年，托郭齐少师率军彻底击溃了亦思马因残部。亦思马因被托郭齐少师亲手射死。汗廷的最大威胁被解除。

太师既死，满都海彻辰夫人于是彻底改革官制，废除了元朝遗留下来的太师、太尉、太傅、太保、少师、平章、知院等官职。而代替以成吉思汗时代的济农、诺颜。左右北元近两百年的“太师”终于成为了历史陈迹。

大约在1487年左右，已经16岁的达延汗开始了亲政，满都海彻辰夫人从台前退居幕后。她如母亲一般养育教导了达延汗；作为妻子，为达延汗养育了七个儿子；而作为摄政辅臣，又在达延汗亲政前帮他扫清了身边所有的障碍。

作为一个女人，她几近完美。

（四）右翼之乱

在达延汗时代，蒙古本部经过百余年的分化整合，逐步形成几大势力。除汗廷直接控制的部落外，还有永邵布部、鄂尔多斯部、蒙郭勒津部、喀尔喀部、兀良哈部、科尔沁部以及朵颜三卫。

经过满都海彻辰夫人时期的铁腕执政，永邵布部、鄂尔多斯部、蒙郭勒津部、喀尔喀部、兀良哈部已经相继归附汗廷。

第27节：第三章：亦真复亦幻——达延汗的中兴(5)

亲政后的达延汗面对的局面相对安定，在最初几年，他按部就班的用怀柔手段逐步扩大汗廷的实力。

在呼伦贝尔东部和大兴安岭以东的嫩江流域，是成吉思汗二弟哈撒儿后裔所属的科尔沁部，此时实力雄厚，号称“二十万科尔沁”。达延汗对之克尽兄弟之礼，并保证绝不会拆分科尔沁原有部落，也不派汗廷官员管辖，只需他们向可汗效忠即可。科尔沁部首领鄂尔多固海审时度势，归附汗廷。

而对朵颜三卫，达延汗通过联姻、结盟和互访等方式，逐步将他们招安。

和风细雨，润物无声，年轻的达延汗让蒙古本部的各首领都在名义上服从于汗廷，在表面上做到了政令统一。

但这种统一是极不稳定的，各部首领实力雄厚，大汗的政策一旦触及到了他们的既得利益，便会战火频起。

亲政后第十年，战乱不可避免的暴发了。

1509年，达延汗任命次子乌鲁斯博罗特为右翼济农，掌管永邵布、蒙郭勒津、鄂尔多斯三部。

这一任命使得永邵布部首领亦不剌、鄂尔多斯部首领满都赉的极为不满，于是暗中联络蒙郭勒津部首领火筛，决定发动叛乱。

鄂尔多斯是成吉思汗陵——“八白室”所在地，乌鲁斯博罗特济农刚一到任，便到八白室拜祭。亦不剌等人趁机在典礼上向济农的侍从挑衅，双方发生争执，遂致殴斗。乌鲁斯博罗特济农手下大臣巴布岱一时冲动，将亦不剌的手下砍死。

一直在等待机会的亦不剌等人立即大呼：“刚来此处便草菅人命，日后还不得将我们斩尽杀绝么！？”这句话就是信号，一时间，八白室内外伏兵四起。

面对这突然的变故，乌鲁斯博罗特济农的属下毫无防备，虽拼死保护主人的安全，并夺得马匹让济农逃走，但终于寡不敌众，乌鲁斯博罗特济农在混乱中被杀。

“八白室之变”发生时，达延汗的三子巴尔斯博罗特正在蒙郭勒津部探亲，闻变后趁夜色逃走，一路上以打猎果腹，在饥寒交迫中赶回汗廷，向父亲报告了事变经过。

一夜之间，风云突变，右翼三部叛离，还折了爱子。达延汗勃然大怒，决定亲征讨伐这些叛乱者。

鄂尔多斯、永邵布两部都兵强马壮，而且还是护卫八白室的“大有福者”。达延汗不得不认真对待，不但让左翼察哈尔、喀尔喀、兀良哈三部集所有丁壮参战，还向科尔沁部发出谕旨，要求援助。

科尔沁部首领鄂尔多固海此时已经被达延汗封为“诺颜”，正愁没有报效的机会，接到谕旨后带领其子布尔海率主力前来。汗廷所能调集的军队几乎倾巢而出。

而在叛乱者一方，亦不剌、满都赉都是直接置乌鲁斯博罗特于死地的祸首，自然没有退路，集中所有精锐准备迎战，而蒙郭勒津部的火筛此时看到汗廷来势凶猛，便玩起了坐山观虎斗，不派兵参战。

天平倒向了汗廷一方。

达延汗率大军到达答阑特里温之地时，右翼军队已经先期抵达，双方对峙，谁也不先出手。此时，右翼军队数量大约有三万人，而达延汗的部队则有5到7万人。

右翼军是背水一战，生死存亡全系于此。而汗廷军则有些七拼八凑，求战之心不够热烈，若是对峙久了，便会士气低落。为了速战速决，达延汗派布尔海、巴嘎逊塔布囊和巴尔通三将率小股骑兵为先锋，冲击叛军阵营，诱其出阵。

果然，早已绷足了劲的右翼军一遭到进攻就如堤坝破口一样，大军宣泄而出，以弓形阵向汗廷军发动猛攻。达延汗用以诱敌的部队几乎全军覆没，布尔海阵亡，但战略意图已经达到，而且让失去儿子的科尔沁首领鄂尔多固海红了眼睛，率军死战。

面对敌军的弓形阵，达延汗将军队编为六十一组，以牛角阵形迎击。同时，命兀良哈军单独列阵，并将自己的大纛矗立于其军阵当中，诱惑右翼军队主攻方向。

亦不剌、满都赉看到这面大纛，认为达延汗便在兀良哈军中，指挥其主力向之猛攻。兀良哈军以一军之力哪里抵挡得住，打了一阵便往后撤，但右翼军队主力损失也非常大，锐气已失，人马俱疲。

第28节：第三章：亦真复亦幻——达延汗的中兴(6)

趁此机会，达延汗高举起代表可汗的黑色大纛，指挥全军向右翼军队发起猛攻，一举击溃其主力。亦不剌、满都赉率残部败走，达延汗紧追不舍，直追到柴达木，将满都赉斩杀。亦不剌逃到哈密，被白帽回所诱杀。

见到亦不剌、满都赉败亡，蒙郭勒津部的火筛连忙向大汗表示忠诚。右翼的叛乱平息。

基于对这次叛乱的反思，达延汗决定将本部各部落进行重新划分，而以自己的儿子为各部之首，避免动乱。

在答阑特里温之战后不久，达延汗册封三子巴尔斯博罗特为右翼济农，统领三部，而以四子阿尔苏博罗特统领蒙郭勒津部的七个鄂托克，划为土默特部。

蒙郭勒津部首领火筛见到大汗要把自己的部落拆分，又用济农剥夺了自己对部落的统治权，这才后悔没有与亦不剌等人一起反叛。此时虽然孤掌难鸣，但为了权力也不得不铤而走险，于是发动叛乱。

以一部之力起兵，胜算绝少。虽然在图尔根河(今呼和浩特之大黑河)一战中，火筛主动出击，一度使得汗廷的讨伐军陷入混乱，达延汗本人也因乘骑陷入泥泞而狼狈不堪。但最终还是因实力相差悬殊而战败，火筛被迫投降，不久郁郁而终。他的蒙郭勒津最终完全被巴尔斯博罗特济农统管，成为其世袭部落。

至此，蒙古本部所有不安定因素全部解除，达延汗开始了他一生中最影响后世的业绩——分封诸子。

分封诸子

作为皇帝，儿子多虽然可以保障皇权的延续，但往往也会带来许多麻烦，儿子们对皇权的争夺会给帝国带来许多不确定的因素，严重的甚至会导致国破家亡。但对游牧政权的可汗来说，儿子多的好处便远远大于弊端，成吉思汗有五个儿子，除最小者阔列坚之外，其他几个儿子都有自己的封国。虽然互相之间也免不了骨肉相残，却让黄金家族在世界上活跃了400余年。

达延汗的功业没有在他死后迅速埋没，也要归功于他强大的生育能力。他共有十一个儿子，前七个为满都海彻辰夫人所生，后面四个则是其他两位侧妃所生。

元室北迁以来，蒙古人又回到了部落游牧的状态，行政区划也回到了成吉思汗时代。大部落集团被称为“兀鲁斯”，这本是“国家”和“国土”的意思，此时代表一个行政单位，被称为“万户”。万户之下还有“爱马克”，意思是“部落”，此时是指“千户”。15世纪初期，“爱马克”的名称逐渐被“鄂托克”所代替，这是伊朗语系栗特语，本为“疆域”的意思，后也成为“千户”的代名词。

在扫平本部的叛乱之后，达延汗将从前各小领地合并为6个万户，仍分左、右两翼。左翼3万户为：察哈尔万户（今锡林郭勒盟地区）、兀良哈万户（原卓索图盟地区）、喀尔喀万户（喀尔喀河流域一带）；右翼3万户为：鄂尔多斯万户（今伊克昭盟一带）、蒙郭勒津万户（今大青山下土默特地区）、永邵布万户（今张家口以北一带），汗廷设置在察哈尔境内。

这六万户除兀良哈万户以外，达延汗把其余五个万户都封给自己的儿子领有，这不但大大加强了大汗的集权地位，还使这些封地也成为蒙古人今后永远的家园。

长子图鲁博罗特早逝，其嫡裔世袭蒙古大汗汗位，并领有察哈尔万户；

次子乌鲁斯博罗特在右翼谋反时被害，无嗣；

三子巴尔斯博罗特任济农，领有右翼三万户；

四子阿尔苏博罗特领有蒙郭勒津万户之七个鄂托克，称为土默特；

五子阿勒楚博罗特内，受封居喀尔喀万户中喀尔喀河以东5个鄂托克，称为内喀尔喀；

六子斡齐尔博罗特领有察哈尔万户之克什克腾鄂托克；

七子格列博罗特领有察哈尔万户之敖汉和奈曼两个鄂托克；

八子阿尔博罗特领有察哈尔万户之浩齐特鄂托克；

九子格埒森扎，领有喀尔喀万户中喀尔喀河以西7个鄂托克，称为外喀尔喀；

十子鄂卜衮锡青台吉领有永邵布万户之永邵布和阿苏特两鄂托克；

第29节：第三章：亦真复亦幻——达延汗的中兴(7)

十一子格术图无子，未分领地。

这个格局虽在今后一百多年当中有所变动，但大体格局保存了下来，进而成为日后蒙古地区的地理名词。察哈尔、兀良哈、蒙郭勒津、永邵布、鄂尔多斯以及内喀尔喀的活动区域日后被称为“漠南蒙古”，也就是今天的内蒙古；外喀尔喀逐渐演变为三部，其活动区域便成为“漠北蒙古”，也就是今天的外蒙古。

虽然达延汗的统一仅局限于蒙古本部，也就是前文所说的“都沁”，并不包括“杜尔本”——“漠西蒙古”卫拉特诸部，其中兴的规模很有限，远不如脱欢、也先父子时代。但也先的统一骤起骤落，对后世毫无影响，达延汗则根基扎实，影响深远，并稳固了北元蒙古汗位的传承。

因此，当明朝皇帝接到达延汗的国书时，感到了以前从没有过的气概：“称书不称表，与我抗也；称我以南朝，是将北等我也”&#91;4]，“奉番书求贡，书辞悖慢。自称大元大可汗……以敌国自居”&#91;5]。

达延汗时代，明朝经历了宪宗、孝宗、武宗三位皇帝。孝宗朱佑樘统治期间被称为“弘治中兴”，一南一北两个敌国，都在中兴时代，也算是机缘。但弘治皇帝在晚年曾极为迫切的对两位肱骨大臣刘大夏、戴珊问道：“闻今军民多不得所，安得天下太平，如古昔帝王之时？”&#91;6]对自己的中兴大业很不满意。而达延汗的中兴与成吉思汗时代相比差距更不可以道里计，这又可看作是巧合了。

1516年，达延汗因病去世，享年44岁。他虽然命祚不长，但却做了37年可汗，是北元蒙古历代可汗中在位时间最长的一个。

随着他的死，“中兴”随之结束。

蒙古可汗？察哈尔汗？

按照达延汗所定的法统，他的长子嫡裔才可继承蒙古大汗汗位。因为长子图鲁博罗特早逝，在他去世后，其孙博迪继位，号“阿剌克汗”，因为年幼被三叔

第30节：第四章：将刀剑付与香烟烛灰——俺答汗的佛缘(1)

第四章：将刀剑付与香烟烛灰——俺答汗的佛缘

达延汗在分封诸子时，大部分儿子的属民和领地都集中在左翼三万户中，他希望用这样的方法来巩固汗廷实力，加强大汗的权威。但是，游牧国家的稳定往往要取决于领袖人物的能力，无论事先安排得多么妥当，如果领袖能力不济，便会迅速衰落。

达延汗去世于16世纪初。而在他去世后，整个16世纪，蒙古人中最为引人注目，取得功业最大，对后世影响最深的，不再是传承不休的可汗，而是一个被可汗册封的小汗，一个原本用来拱卫汗廷的屏藩之长。

他便是掌管右翼三万户济农、达延汗第三子巴尔斯博罗特的次子——俺答。

（一）争位

1508年2月1日，俺答出生于巴尔斯博罗特的宫帐中。

蒙古人以多子为福，贵族尤其希望子嗣兴旺，身为掌管右翼三万户济农的次子，俺答一生下来，便备受宠爱。

1516年，俺答的祖父，蒙古中兴之主达延汗病逝，各部贵族和首领一起为可汗举行了盛大的葬礼。只有六岁的俺答也跟随父亲参加。

因为巴尔斯博罗特是达延汗在世儿子中最长者，整个葬礼便由他主持，看着祖父死后的风光和父亲主持丧仪的威风，俺答虽然年龄很小，但却有了“大丈夫当如是焉”的雄心。

而随后发生的事情，更让俺答大受震撼。

因为达延汗的长子图鲁博罗特早逝，按照达延汗的遗嘱，其嫡孙，图鲁博罗特长子博迪继承了蒙古大汗汗位，可是，博迪年纪幼小，巴尔斯博罗特凭借自己长辈的身份以及掌控右翼三万户的强大实力，逼迫博迪让位，自任可汗，号“赛因阿拉克汗”。

这是一次没有流血的政变，如果人们都承认了既定事实，蒙古的历史便会向另一个方向演进，今后百余年也不会发生众多大事。

可是，达延汗所订立的法统早已深入人心，各部贵族和大臣都反对巴尔斯博罗特的篡位，只是因为博迪年幼而暂时隐忍。

三年后，博迪已经成年，在众多大臣的簇拥下祭拜八白室，并对巴尔斯博罗特说道：“你当年趁我幼小之际，非礼地窃据可汗之位，而今你若肯向我朝拜，我便宽恕你！”巴尔斯博罗特知道自己如今已经没有了占据汗位的理由，如果动兵也没有取胜的把握，只好向侄子跪拜，取消汗号，归政于博迪。

不久，巴尔斯博罗特便在抑郁中一病不起，右翼欲图占据汗位的努力也随之风流云散。

父亲的赍志以殁，让尚未成年的俺答心灵上留下了厚重的阴霾，日后，他的种种作为，无论是努力还是放弃，都不得不说与这件事密切相关。

（二）封汗

“阿剌克汗”博迪在历史上的的出场虽然比较孱弱——被长辈篡位，但在复辟成功后，很快便展现出不逊于祖父的强硬。

巴尔斯博罗特病逝后，长子衮必力克承袭“济农”之位，俺答和其他几个兄弟也各有封地。而分封制最大的特色便是，每当出现再分配的时候，总会有摩擦的冲突，右翼三万户有些动荡不安。

第31节：第四章：将刀剑付与香烟烛灰——俺答汗的佛缘(2)

消息传到汗廷，科尔沁诺颜摩罗齐进言道：“右翼诸部逐渐坐大，对汗廷没有丝毫好处，不如将之拆散，合并于大汗直属万户中。”对于被夺走汗位余怒未消的博迪汗采纳其言，暗中布置人马，决定一劳永逸的解决右翼三万户。

正在博迪汗紧锣密鼓的安排攻打右翼之时，他的母亲安桑太后闻讯，将他召到面前劝道：“你的祖父（达延汗）当年征讨右翼叛乱后，对于蒙古人自相残杀已经深恶痛绝，提出当年40万户蒙古如今只剩6万户，如果再遭残破，即使成为天下共主，又有什么乐趣？你现在要攻打你的兄弟，且不说你三叔的几个儿子都骁勇善战，你未必能够取胜，即使取胜，你祖父打下的基业也会毁坏殆尽，那时候，你有什么面目去见祖先？”

博迪汗听了母亲的劝告，停止了行动。老妇人的一席话免除了蒙古内部一次严重的内讧，也让俺答没有在立足未稳时便遭到打击。随后，博迪汗开始主动加强与右翼众堂弟的联系，免除猜忌，俺答也开始了自己的征战。

作为中兴之后的第二任可汗，博迪汗仍是将明朝和卫拉特作为自己的头号敌人，内部的纷争平息之后，博迪汗开始向明朝用兵。

从1521年开始，博迪汗多次进攻明边，1523年甚至攻打到北京密云附近，虽然未能对明朝造成实际威胁，但也让大明皇帝吃足了苦头。

而正当博迪汗乐此不疲的骚扰明边时，后院突然起火，由大汗直辖的左翼三万户之一的兀良哈万户，扯旗造反了。

兀良哈万户是达延汗所封六万户中唯一一个没有由其儿子管辖的万户。这大概是为了表彰其在平定右翼叛乱时立下的显赫战功。但兀良哈众首领借此居功自傲，屡屡不服汗廷管束，不断地与其他万户发生摩擦。

1524年，兀良哈万户的诺颜突畦、格儿博罗特起兵攻打喀尔喀万户，汗廷派使者调解也完全不理。这样的行为，已经是公然叛乱。

颇有乃祖之风的博迪汗立即采取行动，亲自率人马前去平定，右翼济农衮必力克以及俺答也率军协助。这一年，俺答年仅16岁。初出茅庐便表现不俗，在巴勒吉地方（今蒙古国肯特省北部巴尔吉河流域）大败兀良哈军，“大有掠获”。

但兀良哈万户人口众多，势力庞大，一次战胜并不能使其伤筋动骨。博迪汗于是在1531年、1533年又连续两次进攻兀良哈，俺答每次都率军参与，功勋赫赫，而且获得了大量属民和财物，自己的实力不断壮大。

1538年，博迪汗几乎调集各万户所有精兵第四次征讨，已经残破不堪的兀良哈再也无法抵挡，突畦、格儿博罗特等诺颜率部投降。

博迪汗这一次终于过了一场拆分重组的瘾，召集所有贵族在汗廷举行庆功宴，等所有人都酒足饭饱后，便下令将与会的兀良哈大小首领全部处死。然后与其他万户的堂兄弟们彻底将兀良哈万户拆分，所有属民化整为零并入其他五万户当中。

除了大汗直属的察哈尔万户之外，在这次大兼并当中最得益的，便是战功最高的衮必力克、俺答和他们的四弟伯斯哈尔，他们分得属民最多，顿时成为了“暴发户”。非但如此，博迪汗还赐予他们汗号，分别为“默尔根汗”、“索多汗”和“昆杜伦汗”。

从此，俺答便成为了俺答.索多汗，通称俺答汗。虽然这只是拱卫蒙古大汗汗廷的小汗，但俺答从此便有了汗号，有了让他翱翔在广褒的蓝天之上的翅膀。

博迪汗的这次册封是为了进一步拉拢右翼诸万户，让他们不再觊觎大汗汗位，可惜，他很快就后悔了。

因为，他给俺答的，不仅仅是一个汗号，而是他夺取蒙古最高统治权的一个阶梯。

（三）西征

在与兀良哈的征战中，俺答汗已经将自己的部落经营的兵强马壮，在拆分兀良哈万户时又获得了更多的属民。这样一来，除了大哥衮必力克之外，他成为了右翼三万户最强大的贵族。

不久，俺答汗便兼并了四叔阿尔苏博罗特的土默特部，仅留了一个鄂托克给他的儿子。土默特部占了蒙郭勒津万户的大半，俺答控制了土默特部，也就间接控制了蒙郭勒津万户。在这之后，右翼三万户中便出现了土默特万户，而蒙郭勒津万户则不再为人们提起。

第32节：第四章：将刀剑付与香烟烛灰——俺答汗的佛缘(3)

有了这样的实力，又有了大汗赐予的汗号，俺答汗开始了以拱卫汗廷为名义的东征西讨。

当年达延汗评定右翼叛乱，亦不剌、满都赉虽然败死，但其残部却与卫拉特的也力克部合流，在青海、河西走廊一带盘踞，将那里的曲先、罕东等蒙古卫蹂躏得四处逃亡，成为西部一大势力，被称为“撒里畏兀儿”，多次向东侵扰。

俺答汗首先将他们作为自己的主要打击目标，与大哥衮必力克多次发兵西征，撒里畏兀儿的首领卜儿孩抵挡不住，所部几乎解体，被迫将女儿奉献给衮必力克换取暂时的平安。从此，右翼三万户的势力扩展到青海一带。

1542年，右翼三万户济农、“默尔根汗”衮必力克去世，虽然他的儿子继承了济农职位，但在强大的二叔面前只有俯首帖耳的份。俺答汗遂成为右翼三万户实际上的首脑。

既然成为首脑，便要作出比前任更杰出的成绩才行。1543年，俺答汗率领土默特、鄂尔多斯两万户军队渡过黄河，穿越星忽拉(今内蒙古乌拉特中旗新忽热乡所在地)山口，绕道贺兰山再经古浪所(今甘肃省古浪)，穿过黑松山(今甘肃冷龙岭)从扁都口进入青海，继续征讨蛰居在三角城(今青海省海晏县治)一带的卜儿孩。

此时的卜儿孩虽然已经没有多少抵抗意志，很快投降。但更多的撒里畏兀儿人却不愿意就此臣服，与俺答汗所部发生激烈交战，混战中，俺答汗腿部受伤，为了不动摇军心，他忍痛仍端坐马上指挥作战。属于自发作战的撒里畏兀儿人没有统一指挥，终于不敌军令严明的讨伐军，逐渐溃散逃遁，其余均缴械投降。俺答汗敬佩他们的英勇，没有处罚他们，将他们归属自己的幼弟恩克迪尔岱青管辖。

青海、河西走廊一带完全纳入俺答汗的势力范围。在他回师后，将大量缴获的财物奉献给博迪汗，这既是炫耀，也是一种威胁。

博迪汗继承了祖父的勇气和果断，却也继承了祖父不尽人意的身体，此时的他已经身染重病。为了安抚俺答汗，他不得不打破常规，再次赐予其“土谢图汗”封号，这已经是仅次于蒙古大汗最尊贵的汗号了。

1547年，44岁的“阿剌克汗”博迪去世，竟然与祖父的年寿一样。他的长子达赉逊继位，号“库腾汗”。

达赉逊汗知道自己无法与俺答叔叔较量，而汗廷所在地又离俺答太近，于是下定决心，率领汗廷及左翼诸万户东迁，到辽东一带驻牧，离开这个危险越远越好。

作为臣下，俺答汗亲自送别大汗车驾，并给予很多礼物。而作为叔叔，他迅速的将侄子原来的地盘妥善保管——全部收归囊中。

达延汗留下的江山，已经有大半成为了俺答汗的领地，他向着大汗之位又跨进一步。

1558年，“库腾汗”达赉逊病逝，其子图门即位，号“札萨克图汗”。年轻的大汗一登基便开始了加强汗权的种种举措，并对辽东一带的女真、达斡尔、鄂温克等部族进行征服，扩大汗廷实力。

但对于俺答汗来说，这个年仅20岁的侄孙要想对自己构成威胁还差得远。他没有理睬图门汗要求他到汗廷“述职”的旨意，而是再次西征青海，清缴撒里畏兀儿的残部。

这次出兵没有什么难度，很快便达到目的返回，但在回军途中，俺答汗遭遇了一支土伯特的商队，因为互不了解，发生冲突，商队全被俺答汗的部下俘虏。

这本是一个极为细小的事件，甚至都不值得在史书上记下一笔。对于每天都在面对战争的蒙古人来说，这么一次战斗算得了什么？

但在商队中有1000名喇嘛。这些饱读经书的佛徒见到了俺答汗，他们向他表达了佛祖的祝福，让他知道他面前的这些俘虏不是可以成为他的奴隶的，因为他们已经侍奉了伟大的神明。

这是14世纪中叶以后，蒙古人第一次接触到藏传佛教的僧侣。也许是佛徒们的话让俺答汗感到震撼并随之平静，也许是对于祖先曾经甚为推崇的宗教的尊重。俺答汗释放了这些喇嘛。

这个时候的他，也许还没有意识到，自己以后会与藏传佛教发生多么大的关系。甚至改变了蒙古人的历史。

第33节：第四章：将刀剑付与香烟烛灰——俺答汗的佛缘(4)

一年后，俺答汗率领右翼各部首领和部众数万人再次进入青海，这一次，他停留了两年之久。

在这两年中，他招降了卫拉特人的中明安部，与东察合台汗国的沙汗建立联系，互派使节，稳固了自己的西部根据地。而最大的收获，则是娶到了卫拉特的奇喇古特部首领的女儿做自己的侧妃，这个女人便是蒙古历史上著名的钟金夫人，汉文史籍中称为“三娘子”。

1560年秋末，俺答汗起程回返。抱得美人归之余，他把自己的儿子丙兔台吉留驻于青海，占据了原罕东左卫的驻牧地。行至大、小松山时，阿勒坦汗让鄂尔多斯万户的爱达必斯达延诺延、贝玛图台吉和鄂克拉罕伊勒登诺延率部留驻这处咽喉要地，保证自己往返青海的道路畅通。

这一年，俺答汗已经52岁，他已经成为蒙古各部实力最强大的一路势力，即使是札萨克图汗也要逊他三分。

但他还是不能成为全蒙古的可汗。他还不能如父亲那样贸然行事，他知道自己不能应付所有人的反对。他还需要支持，重要的支持。

这个支持到底是什么？应该来自何方？俺答汗还很迷惘。

（四）建国

为什么游牧民族一旦统一便会向外侵略？

人们有很多解释，从情绪出发的，会说因为其生性好战、野蛮、残忍、喜好掠夺；从经济出发的，说游牧经济落后，抗拒天灾能力低，不得不靠掠夺农业民族来补充自己。

当人类还处于丛林法则的时代，没有任何一个民族不想着扩张和侵略，因为你不去征服别人，便会被别人所征服。

一个个草原帝国的崛起，更是因为他们实在弱小——人口稀少、生产落后。他们为了保护自己，便不得不寻求统一，但统一之后，他们又没有足以维持这种统一的经济基础——农业文明需要大规模人力的投入，而游牧经济只要维持几百人的畜牧群体便足以自立。

那么，上百万人的游牧帝国如何维持统一？他们必须有一个不得不团结在一起的理由。

这个理由便是战争，不断地发动战争。匈奴、突厥等等莫不如此，汉匈争霸，唐突竞雄，演出一幕幕历史大剧。蒙古更是在成吉思汗的打造下成为最纯粹的战争群体，只不过，他的运气太好，竟然没有一个国家能够和他长时间拉锯，从而迎来了游牧帝国的黄金时代。

达延汗统一蒙古本部，仍以“大元”为国号。但他已经不再是以大元皇帝后裔的身分来寻求“复辟”，而是如祖先成吉思汗一样，回到了蒙古崛起时的起点。

但黄金时代已经过去，他已经没有了祖先时的运气。他在生前频繁的发动与明朝的战争，所能得到的，也不过是以攻为守，保存国家生存而已。

到博迪汗时期，对明朝的进攻到了“无岁不入寇”&#91;1]的地步，一步步蚕食明朝边境领土，河套地区（黄河“几”字突出部及其周边流域）、丰州川地区（今呼和浩特、包头地区）先后被纳入版图。但这些水草丰美、可耕可牧的宝地最后全都成为了右翼三万户的领地，之后，又全都成了俺答汗的领地。

再这样打下去，汗廷不会有任何好处，于是博迪汗多次派遣使者希望互市，但此时在位的嘉靖皇帝一律不予理睬。

自古以来，中原王朝与游牧国家互市，总是“厚往薄来”，是羁縻之策。中原王朝若是不愿意，原本无可非议。但拒绝要有拒绝的本钱，一方面在纸面上气势凌人，另一方面又丝毫不加强边关防务，边境中的将领不知道体恤兵丁，士兵们“虽有屯田，而子粒不得入其口；虽有月粮，而升斗不得入其家；上虽有赏赐，而或不得给；虽战有首级，而不得为己功”&#91;2]。随着蒙古骑兵一次次的进攻，明朝边境州府饱受摧残，“肝脑涂于郊原，哭声遍于城市”。

这样一来，明朝边境的兵变和叛乱此起彼伏，1524与1533年，大同发生两次兵变，士兵们大多数投奔了他们本该誓死抵抗的敌人——俺答汗。

几乎控制了明朝北部与蒙古接壤地带的俺答汗收留了这些兵丁，“多与牛羊与帐幕”。他很快发现，这些汉人不但精通军旅之事，还有很多其他技艺，如盖房、制弓、冶铁，自己不缺牛羊和牧人，唯独缺这些工匠。

第34节：第四章：将刀剑付与香烟烛灰——俺答汗的佛缘(5)

于是，俺答汗开始了“多诱华人为彼工作”&#91;3]的方针，不但大规模收容“苦于峻削”、“失事避罪”的逃难者，进行的战争多也用于掠夺人口，“岁掠华人以千万计”&#91;4]，“丁壮有艺者亦掠”&#91;5]。

以往汉人的投奔者或俘虏，都是分发到各个贵族属下成为奴隶，只能增加一些劳动力。而俺答汗却改变策略，将他们统一安置在丰州川一带居住管理。这些人虽然背井离乡，很多是以俘虏的身份来到蒙古地区，但因为蒙古“虽有君臣上下……干戈之暇，任其逐水草畜牧自便”，不至于“里胥执策而侵渔之矣”&#91;6]，所收赋税，都类似“岁种地不过(纳)粟一束，草数束，别无差役”&#91;7]，因此反而安居乐业。原本的草原地带出现了“开良田千顷”、“村连数百”的景象，有了最初的城市雏形——“板升”，成为了俺答汗重要的后勤基地。

可要维持这样的农业地区以及建造真正的城市，进而扩充自己的经济实力，使自己成为全蒙古的大汗，就得有稳定的铁器、种子以及其他物资的来源。这些靠战争是无法满足的，俺答汗一边频频骚扰明边，一边向大明王朝挥动橄榄枝，希望结束敌对状态，实行互市。

大明王朝的嘉靖皇帝始终不愿意开启互市，战争不断升级，最终引发了1550年的“庚戌之变”——是年6月，俺答汗率军10万从黄榆沟破墙而入，经怀柔(北京怀柔县)、顺义(北京顺义区)抵达通州(北京通州区)。不久，又从通州渡河而西，到达北京安定门北面的教场驻扎，分别掳掠了北京近郊的西山、黄村、沙河、大榆河、小榆河等处，到9月才退回塞外，。

这次事变持续了整整3个月，大明畿辅满目疮痍。使得嘉靖皇帝不得不考虑互市，可惜因为双方都缺乏最终的诚意，互市仅坚持了一年便“流产”，重新回到了战争状态。

在战火频仍中，明边的大量白莲教徒进入蒙古地区，其中的丘富、赵全、李自馨、王廷辅、吕西川、张彦文、刘天麟等人不但精通各种技艺，而且会很多巫术，获得了俺答汗的信任，逐渐成为丰州川地区的各个“板升”的领主。

作为汉人，他们没有蒙古人对于自己法统的敬畏，他们所要考虑的仅仅是如何让自己所效力的人获得更高的地位，以使自己得到更多的利益。

这些有着反对明朝政治目标的白莲教徒，成为俺答汗的入幕之宾后，带来了一场剧变。

当1560年，俺答汗带着自己的爱妃钟金夫人回到大本营时，看到赵全等人正在丰州川修建一座真正城市——大板升城，不但有着碉堡、城墙、民居，还有着有“八大楼阁”和华丽的宫殿。

面对着迷惑不解的俺答汗，赵全、李自馨、张彦文、刘天麟等跪了下去：“请可汗建号称帝！”

称帝！这是要比成为蒙古大汗还要艰难的路，这不但要面对着仍坚持“大元”为国号的蒙古汗廷以及各万户首脑的反对，也将自己置于与大明皇帝公开分庭抗礼的地步。

我可以同时战胜两个敌人吗？我这么做，会不会让自己万劫不复？！

放弃吗？但自己几十年来东征西杀，拓地万里，是为了什么？不就是要完成父亲未了的心愿么？

俺答汗不得不谨慎考虑这个请求，他整整考虑了五年。

1565年，已经57岁，觉得自己没有多少时间可以等待的俺答汗终于接受了这些汉人幕僚的建议，他建立了自己的国家，国号为“金”，他是否称帝，已不可考，但在蒙古高原上，除了在辽东的北元汗廷外，又出现了一个金国。一个由俺答汗为最高统治者的国家。

而让人惊奇的是，无论是东北方的北元汗廷还是南方的大明朝廷，都没有对这个新兴政权采取什么激烈动作。

前者是因为没有实力，而后者则只能说是麻木不仁。

金国建立之后，在赵全“塞燕门，据云中，侵上古，逼居庸”以成“南北之势”的战略下，俺答汗的南侵更为频繁。

战略的实施并不顺利，明朝虽然被动挨打，但要真正占领长城以内土地则还太不现实，而且明军也经常出塞进行“烧草”“捣巢”的骚扰。这样旷日持久的战争，导致“华夷交困，兵连祸结”&#91;8]。

第35节：第四章：将刀剑付与香烟烛灰——俺答汗的佛缘(6)

年老的俺答汗逐渐对当初的决定有些后悔了，难道自己能相信这个金国可汗可以代替从儿时便渴望的蒙古大汗吗？现在，自己与明朝都成了坐在火炉上下棋的棋手，胜负难分，却都快烤焦了，难道自己的余生就这么毫无意义的耗下去么？

（五）封贡

1570年，俺答汗的金国已经建立五年，大明王朝的第十二任皇帝穆宗朱载垕也已在位四年。

这一年，对双方来说，原本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从年初开始，两军在大同、宣府一带继续着毫无意义的战争，双方各有死伤，明军损失大一些，折了大同副总兵钱栋。

如果不是因为一次叛逃事件，这一年将是无聊和平淡的。

9月初，俺答汗率军前往青海，与其说是攻打那些不愿服从的“番人”，还不如说是为了躲清静。

可他刚走到半路，便被一个晴天霹雳击中，不得不返回——他最疼爱的孙子大成台吉带着妻子和十几个部下，叛逃明朝。

大成台吉是俺答汗第三子铁背台吉之子，3岁时，父亲突然去世，死因不明。俺答汗认为是他众多妻子对他施行了“媚蛊”，一怒之下将铁背台吉所有的妻子处死，而小孙子则由自己和正室夫人一克哈屯抚养。

这一年，大成台吉18岁，从小聪明俊键的他，深得俺答汗夫妇的宠爱。但因为宠爱，便受不得半点委屈，因为爷爷将自己准备迎娶的第三个妻子转配鄂尔多斯部，便弃部逃亡，到明朝山西行都司平虏卫败胡堡，叩边乞降。

等到俺答汗赶回丰州川，迎接他的是夫人一克哈屯的责骂哭啼，想到爱孙去了明朝，即使不死于非命也是终生难以想见，已经62岁的俺答汗也追悔莫及，老泪纵横。

为了要回孙子，俺答汗召集诸子和贵族商讨对策。赵全献计道：“现在大成台吉在人家手中，若是低声下气的去求，便是示弱。现在只能以强硬态度，将军队分为三股，轮番前去进攻。日子一长，明朝方面人马困疲，粮草耗竭，自然会送回大成台吉。”

其他贵族原本就对俺答汗信任赵全不满，再加上这些新兴的“板升”领主占有了大量汉人移民，与他们有极大的利益冲突，纷纷表示反对：“这样的话，如果明朝方面将大成台吉杀害怎么办？明朝对赵全等汉人恨之入骨，不如用他们去交换台吉。”

俺答汗多年以来一向对赵全言听计从，凭借经验又觉得明朝从来吃硬不吃软，于是采纳赵全建议。命长子辛爱黄台吉率军两万进攻弘赐堡，永邵布部一万人进攻威远，自己则率主力进逼平虏卫。

一场大规模的“孙子战争”，一触即发。

如果这时仍是刚愎自用的嘉靖皇帝在位，后果很可能是双方的大决战。可此时，明朝的皇帝是贞静仁义、“垂拱而治”的穆宗；内阁大学士是名臣高拱、张居正；边关大吏是练达边备、长于应变的宣大总督王崇古、山西巡抚方逢时。

嘉靖朝的错误，他们已经不会再犯。

当大成台吉进入明边后，王崇古和方逢时便看出这是一个极好的弥平边患的机会。他们知道，俺答汗起初只是要求贡市遭拒才屡屡寇边，赵全等人拥他为帝后，战争的性质已经大为变化。只有利用大成台吉除掉赵全等人，让俺答汗回到互市的条件上，然后进行答允，便可确保边境平安。

他们将自己的打算奏报朝廷，高拱、张居正均表示赞同。虽然很多朝臣反对，但穆宗皇帝站在了内阁一边，圣旨一锤定音——准奏。

有了中央的支持，王崇古、方逢时屡屡派使者与俺答汗接洽，正在盛怒之下的俺答汗将前两个使者斩杀，不予回应。王、方二人不以为意，继续派出第三批使者，旗牌官鲍崇德。

因为鲍崇德曾经见过俺答汗，算是熟人，俺答汗没有立即将他杀掉，但对谈判的事情仍然不想回应，威胁道：“自从我动兵以来，明朝边将大多死在我手，你们没有谈判的本钱，速将我孙子送回来！”鲍崇德反问道：“镇将的性命难道比可汗的孙子还宝贵？现在朝廷对大成台吉甚厚，可汗动兵，这是要催朝廷杀掉大成台吉啊。”

第36节：第四章：将刀剑付与香烟烛灰——俺答汗的佛缘(7)

俺答汗一时语塞，气氛缓和下来，鲍崇德趁机提出来意：朝廷要赵全等汉人首领来交换大成台吉。

用得力臣子的性命来换取爱孙，俺答汗颇为犹豫，但毕竟舐犊情深，派人和鲍崇德一起回明朝，看看孙子是否平安。

在俺答汗接见鲍崇德时，赵全、李自馨等人也在考虑自己的结局。在蒙古，除了俺答汗，几乎人人都希望他们去死，而明朝也对他们必欲除之而后快。现在内外的敌人都在用大成台吉做文章，要自己的命。

左右权衡，他们终究觉得俺答汗不会为了自己不要孙子，与其如此，不如在俺答汗拿定主意之前与明朝取得联系，给自己留一条后路。

当俺答汗的使者和鲍崇德一起在王崇古的府邸看到活生生的大成台吉时，赵全等人的书信也送到了王崇古手中，信中满是投效乞生之言，甚至愿意将俺答汗骗入塞中，让明军一举歼灭。

王崇古笑了，赵全等人以为这封信可以成为免罪券，却是他们的催命符。当俺答汗使者和鲍崇德准备返回时，王崇古将这封信交给了鲍崇德。

再次见到俺答汗时，鲍崇德完全掌握了主动：“可汗还不答应条件，我们便会杀掉大成台吉，然后派大军剿灭你。难道你还相信赵全那些奸人吗？他们知道自己罪大，想骗你入关，用你作为赎罪的交换。”说着，将那封信呈上。

任何人都会在这时候有“自己被人卖了还在为人数钱”的恼恨，俺答汗原本的犹豫顿时烟消云散，立即答应执叛和谈。

当日，俺答汗本部和永邵布部人马便拔营北返，但辛爱黄台吉没有收到父亲命令，已经逼近大同。王崇古派人拿着大成台及令箭到阵前说明俺答汗已经答应议和，如果不信，可以与使者一起到俺答汗处询问。辛爱黄台吉见到令箭且喜且泣，也率军出塞而去。

赵全等人根本没有想到自己被王崇古当成了谈判的砝码，听闻俺答汗没有要回孙子便回军，只以为是要从长计议，没有料到大祸临头。

11月19日，俺答汗回到丰州川，人未离鞍便立即派官员将赵全、李自馨、王廷辅、吕西川、马西川、张彦文、刘天麟、吕小老、周元等板升头目抓获，全部引渡明朝。除了周元闻讯后服毒自杀外，其余头目都被执送北京，处以磔刑。

赵全等人虽然有自己的野心，但对俺答汗也算尽心辅佐，只可惜，明王朝不是弱宋，俺答汗也不是成吉思汗，机关算尽，也不过落得个心比天高命比纸薄的结局。

接收人犯的次日，王崇古便设宴为大成台吉饯行，并赠送彩币四表里和一百匹布，并派亲军送其一行出关。俺答汗和一克哈屯早已迎候在黄河岸边，祖孙见面，免不了抱头痛哭。

数百年来，蒙汉之间除了战争、杀戮、欺诈之外，从没有过其他内容。这一次双方都诚信守约，为战云密布已久的天空抹上了难得的亮色。

即使是英雄人物，如果进入老境而在家庭事务上遭受剧变，便会意气消沉。

爱孙虽然回到了身边，但自己差一点永远失去他。一生征战无数所获得的土地财富，对俺答汗来说，一下子都不那么重要了。他现在需要的是家人的康泰，需要的是平静和安宁，哪怕只是暂时的。

接回孙子后，他立即遣使明朝，提出请“授予王封”，开放互市的要求。

王崇古再一次成为一大历史事件的主导者，上书力陈封贡的必要。指出即使俺答汗背盟，各边也会有数年的和平，“以畜养数年之财力从事战守”，难道不比年年交战，自救不暇要好得多吗？

穆宗皇帝仍然“垂拱而治”，内阁大学士高拱、张居正全盘赞同王崇古的主张，诸大臣廷议许久，终于决定“请如崇古议”。

1571年3月，明朝穆宗皇帝下诏，封俺答汗为“顺义王”，分两批封俺答之弟老把都，之子辛爱黄台吉，以及土默特、鄂尔多斯、永邵布各万户大小首领共112人军职。5月，在大同得胜堡外举行册封仪式。

俺答汗建立的“金国”成为了明朝的屏藩，从此冠以“大明”，称为“大明金国”&#91;10]，每年冬至都接受明使前来颁布“大统历”以表示“奉正朔”。

第37节：第四章：将刀剑付与香烟烛灰——俺答汗的佛缘(8)

此后半个多世纪的时间里，明朝北部再也没有与蒙古的大规模的战争。送还大成台吉时的那一抹亮色，终于换来了朗朗晴空。

俺答汗成为大明王朝的“顺义王”，但他还是北元汗廷册封的“土谢图汗”。为了不至于和汗廷刀兵相见，他在奉明朝为正朔的同时，也必须履行北元屏藩的职责。

1576年，北元“札萨克图汗”图门召开“库里台大会”，对汗廷制度进行改革，将重要职务委任于其他各万户实权人物，辅佐大汗处理重大政务，以巩固汗权。察哈尔万户的阿穆岱洪台吉、喀尔喀万户的卫征苏巴海台吉、鄂尔多斯万户的库图克台彻辰洪台吉、永邵布万户的诺木达喇古拉齐等大首领先后到任，俺答汗也派自己的长孙扯力克前去任职。

这五大臣辅政的格局，使得图门汗的谕旨可以在任何万户发生效力，其中也包括俺答汗的“大明金国”。

曾经不但希望成为蒙古大汗，甚至有过与明朝二帝并尊雄心的俺答汗，在自己的暮年，却陷在这样一仆二主的尴尬境况中。不得不让人感叹，一个人，哪怕是能力很强的人，想要成功，都必须有时运。

可俺答汗还不相信自己真会永远不受眷顾，在生命的最后十年，他向命运作了最后一次挑战，希望能圆自己的梦。

这次挑战，使蒙古人发生了巨大改变，一个至今为人争论，褒贬不一的改变。

（六）求佛

1571年，封贡告成，长城内外，一片刀枪入库，马放南山的和平景象。

而已经64岁的俺答汗也陶醉在爱孙返回，全家其乐融融的美好当中。自己到了这把年纪，在蒙古汗王中也算高寿，该知足了。

这时，一位特别的客人来到了大板升城，要求面见俺答汗。

这位客人来自遥远的西藏，是藏传佛教格鲁派（黄教）高僧，阿兴喇嘛。

在俺答汗的记忆中，佛教与自己的接触，是13年前在青海偶然遭遇的那1000名喇嘛，而且自己已经没什么印象了。

虽然，自己的侄孙，名义上的右翼三万户“济农”，掌管鄂尔多斯万户的库里克台彻辰洪台吉在青海皈依了佛教，但自己并不允许他在属民中传播。

阿兴喇嘛为什么要见自己？

曾经与佛徒的遭遇，俺答汗对喇嘛并不反感，在疑惑中，他还是会见了阿兴喇嘛。

他似乎有了某种预感，这个来自远方的客人，一定会给自己带来些什么。

“可汗知道当年薛禅汗册封八思巴大师为国师么？他们建立了无比之经教世政。而可汗就是就是现世的薛禅汗化身！”

阿兴喇嘛开宗明义。

薛禅汗便是忽必烈，当年元世祖忽必烈册封八思巴为国师，扶持萨迦政权，而佛教也给了忽必烈打破传统，改变汗位继承制的神性源泉。

这一番话，对俺答汗来说，犹如醍醐灌顶。

是啊，自己努力大半生而未能到场所愿，不就是因为自己出身偏支，无力改变传统么？如果一个新的宗教，众人所皈依的宗教可以证明我是世祖的化身，自己的心愿不就可以达成了么？

年近古稀的俺答汗兴奋起来了，老夫聊发少年狂，正在消散的雄心又回到了身上。

一连几天，俺答汗与阿兴喇嘛面谈，听他详细解释了佛教“三宝、六道、八戒”的具体含义，介绍佛教经典《甘珠尔》、《丹珠尔》。

俺答汗对佛教的教义大感兴趣，而尤其重要的是，阿兴喇嘛劝告俺答汗与格鲁派宗教领袖索南嘉措直接取得联系。

因为，索南嘉措就是现世的八思巴！

当阿兴喇嘛告辞离去的时候，俺答汗已经皈依佛教，成为了格鲁派信徒。他已经迫不及待的希望能够见到索南嘉措，希望现世的八思巴能够给予自己称汗的力量。

但迎接活佛必须先要有驻锡之所，俺答汗于是下令，从1572年开始，在大板升城的基础上扩建城市，以备迎接活佛的到来。这座城市，被称为“库库和屯”，便是今天内蒙古首府呼和浩特。

1574年，城市将要建好。俺答汗派出以义子达云恰为首的特使团，携带大批贵重礼品，赴藏恭请索南嘉措赴蒙古传教。

第38节：第四章：将刀剑付与香烟烛灰——俺答汗的佛缘(9)

此时的西藏，帕竹政权名存实亡，几大权臣家族把持权力，扶持噶玛派对格鲁派进行打压。为了获取外界的支持，索南嘉措活佛对于俺答汗使者的到来大为欣喜，正式向使者宣布他和俺答汗分别为忽必烈和八思巴的化身。但对传教之事，却没有立即答应，而是派律师尊追桑布前去。

一请不至，更说明对方身份的尊贵。俺答汗没有灰心，除了继续修建库库和屯城外，还命自己留驻青海的儿子丙兔台吉在青海湖畔兴建规模宏大的寺院——察卜恰勒庙，此时在位的明神宗万历皇帝为此资助建筑材料并赐名“仰华寺”。

1575年，库库和屯城建成，明神宗赐名“归化城”，与此同时，仰华寺也修建完毕。次年，俺答汗再次派侄孙库里克台彻辰洪台吉赴藏恭请索南嘉措，同时，为了表示虔诚，他自己也率部赶赴青海，在那里迎接。

这一回，索南嘉措再没有了推辞的理由，启程东行。

1578年5月15日，俺答汗终于与索南嘉措在察卜恰勒庙会晤，举行了有蒙古、藏等各族人众多达10万人参加的法会。

早已心有灵犀的双方，见面极为欢愉，第一件事，便是互赠封号。

索南嘉措尊俺答汗为“转千金轮咱克喇瓦尔第彻辰汗”，这与当年八思巴赠与忽必烈的相同(意即睿智贤明的转轮王)。而俺答汗也赐予索南嘉措“圣识一切瓦齐尔达赖喇嘛”称号(意即法海无边伟大的上师)。这便是黄教最高教主称谓“达赖喇嘛”的由来。索南嘉措活佛往上追称两世，自称三世达赖喇嘛。

索南嘉措知道，俺答汗最希望的，是自己能够打破萨满教“天赋汗权”的传统，帮助他改变蒙古法统，为他成为大汗铺路。

于是，在互赠封号后，索南嘉措将“转世论”与“佛授转轮王权”授于俺答汗。

这也就是说，俺答汗是转轮王成吉思汗、忽必烈汗的转世，他的转世是佛的旨意。虽然是非嫡长直系，汗位的继承也是合理合法的。这样，既保留了蒙古民众对成吉思汗的崇仰，又剔除了“天赋汗权”、“嫡长继承”的传统观念，以完整的宗教理论为俺答汗争夺汗权保驾护航。

投之以桃，报之以李。为了感谢索南嘉措，也就是三世达赖喇嘛的支持，俺答汗也颁布了推行黄教的法律《十善福经法》，规定黄教上层僧侣享有的与蒙古贵族同等的政治、经济待遇，并免征赋税。尊奉黄教，尊敬喇嘛成为每个蒙古人的义务。同时，对蒙古的传统宗教萨满教进行封杀。

盘桓一年后，俺答汗与三世达赖告别，一个回丰州川，一个回西藏。临别时，三世达赖命黄教著名高僧满珠锡里活佛跟随俺答汗返回，作为自己在蒙古地区的代理人。

1580年，回到库库和屯城后，俺答汗便在下令兴建了第一座黄教寺院“大召”，明帝赐名“弘慈寺”。这座寺庙一直到今天仍然香火鼎盛，使呼和浩特著名的名胜和宗教圣地。

察卜恰勒大会是藏传佛教格鲁派传入蒙古的开始，从此以后，蒙古人以极快的速度拜倒在佛陀脚下，成为虔诚的信徒。曾经与刀剑、弓马、战斗旦夕不能离的蒙古人，生活中被更多的朝佛、念经、供奉、祈祷所代替。

当然，变革总不会一切顺利，新宗教的引入必然会受到传统宗教的抵制。萨满教迅速被黄教所取代，俺答汗以及其他皈依黄教的首领纷纷下令禁止萨满教杀生祭祀，以黄教的诵经、敬佛、燃香等仪式代替萨满教的祭祀仪式；焚毁一切翁衮&#91;11]像，以黄教的智慧六手主像取代翁衮，供佛时只供三白，禁用血肉供养。

为争取生存，萨满教的教徒们分裂为“白萨满教派”与“黑萨满教派”。前者屈服于黄教，按照黄教观念改造萨满教，而后者则坚决不放弃萨满教教义，视佛教为死敌。科尔沁部萨满教最高首领霍布克台巴特尔与妻子女巫图阿拜，曾竭尽全力反对黄教上层僧侣内济托音在科尔沁部的传教活动，以“斩下僧人头，祭坛作牺牲”&#91;12]为口号与黄教斗争。而最后的结果，白萨满最终勉强帮存了下来，很多仪式甚至为黄教所吸收，而黑萨满则彻底失败，销声匿迹。

第39节：第四章：将刀剑付与香烟烛灰——俺答汗的佛缘(10)

就这样，在不到半个世纪的时间内，格鲁派以它改革后全新的姿态，迅速征服了蒙古诸部，致使蒙古各地寺宇林立，僧众遍地。黄教深深植根于蒙古土地上，开始了它宗教历史的新阶段。

后世对于俺答汗引进佛教褒贬不一，更多认为此举消磨了蒙古人的锐气和尚武精神，使得蒙古人再也无法统一，弊大于利。

对于蒙古人来说，传统权威丧失，好战性格退化，使得分崩离析的状态无从改变，源自于此；但让蒙古人众多史籍得以流传，民族共同体完整保存到现在，民族认同感至今仍深，又何尝不是源自于此？

但是，作为始作俑者的俺答汗，却没有能够依靠黄教圆自己的蒙古大汗之梦。

原因很简单，世界上的聪明人并不仅有他一个，他能够看到黄教的作用，别人一样可以。

首先，蒙古正统大汗，“札萨克图汗”图门便紧跟其后开始倾向黄教，排遣自己的辅政官之一，察哈尔万户的阿穆岱洪台吉邀请三世达赖前去汗帐，并以蒙古大汗的名义推动黄教传播。

喀尔喀、科尔沁等万户的首领们也纷纷修建寺庙，迎请西藏高僧驻锡，皈依黄教。

而达赖喇嘛虽然是俺答汗册封，但因为各首领争先恐后的皈依，迅速成为类似基督教罗马教皇似的人物，有了颁赐汗号的权力。到17世纪，蒙古各部的汗、珲台吉等封号，没有黄教教廷的册封，便不被承认。

这样的状况之下，煞费苦心得到的“佛授转轮王权”对于俺答汗来说，意义已经微乎其微。

俺答汗也看出自己不能指望黄教带给自己更多的东西，但对佛教的教义已经逐渐入迷的他不再在乎了。从青海返回库库和屯城之后，年老体衰的他更多的时间是在宫殿和寺庙中钻研佛法，念经礼佛。一切政事都委托给了自己的爱妃，“三娘子”钟金夫人。

也许，这是佛教的万事皆空论，让这个一辈子奋斗不息的老人看透了红尘。

1582年，大明“顺义王”，蒙古“土谢图汗”，黄教持教法王“彻辰汗”俺答离开人世，享年76岁。生前的事他无法把握，身后是否有洪水滔天，他不会也无法去管了。

无论后人如何评价，他注定是一个在历史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人。他一生戎马倥偬，为了登上大汗宝座南征北战，而让他得以为人深深记住的，却是两个有关于和平的事件——封贡和求佛。

也许，这就是所谓历史的吊诡吧。

（七）播乱

被统治者欲图改变自己的地位，只能依靠混乱。历史的舞台是属于男人的，女人总是配衬，所以一旦有女人想登上前台，便绝少没有祸乱发生。

俺答汗的宠妃“三娘子”钟金夫人，在俺答汗死后，立即将丈夫留下的江山搅得动乱不堪。

俺答汗的长子辛爱黄台吉继承了父亲的汗号、王位和权力，也将父亲的宠妃钟金夫人纳为自己的妻子。

辛爱黄台吉的文韬武略不在乃父之下，原本可以平安无事。但即位时的他已经年逾六旬，疾病缠身，对许多重大政务力不从心，难以驾驭政局。钟金夫人乘机操纵了土默特万户的实权。

钟金夫人与俺答汗生有一子布塔施里，在俺答汗的儿子们中年纪最小，也最没有实力。作为母亲，钟金夫人自然极力帮助儿子去获得最多的利益，哪怕是不合理的。

俺答汗所亲自指挥和拥有的嫡系部众和库库和屯城，在其逝世后尽归其爱孙大成台吉所有。在俺答汗逝世的第二年，大成台吉在狩猎时坠马而死。钟金夫人惟恐大成台吉的遗产落入他人之手，亲自出面积极撮合，要大成台吉的遗孀嫁给自己的儿子布塔施里，以便把大成台吉的遗产转归布塔施里所有。

这样的猫腻实在太过明显，俺答汗心腹大臣恰台吉为首的一些贵族强烈反对，从而引发了土默特的内战。双方刀光剑影，浴血厮杀，众多将士死在内斗之中。但最后，辛爱黄台吉的长子扯力克迎娶了大成台吉夫人，结束了纷争，钟金夫人的图谋随之破产。

1586年，辛爱黄台吉逝世。其长子扯力克嗣汗位，同时，他自封为第三代顺义王。上次失败的钟金夫人再次兴风作浪，将彻辰汗用以调兵遣将的兵符及顺义王同明廷进行互市贸易的专用印章掌握在自己手中，声称要交给布塔施里。扯力克大怒，遂发兵讨伐，内斗再起。

第40节：第四章：将刀剑付与香烟烛灰——俺答汗的佛缘(11)

这一回，大明朝廷出来做了和事老，正式册封扯力克为“顺义王”，迫使钟金夫人把兵符和印章交给他掌管，同时，封钟金夫人为“忠顺夫人”，要她协同扯力克主持、监督蒙古右翼和明朝的互市贸易活动。扯力克也作出让步，他把库库和屯城让给了布塔施里。

经过两次内斗，俺答汗嫡系元气大伤，对于右翼三万户的控制力大大减弱，对于青海、河西走廊等地也逐渐鞭长莫及。

1607年，扯力克逝世。其长子晁兔台吉在此之前已先故去。其长孙卜什图当时驻牧于青海。听闻祖父死讯，急忙从青海返回土默特，准备即彻辰汗和顺义王位。

权力更替之际，钟金夫人第三次挺身而出，决定将动乱进行到底。出面支持自己的孙子，布塔施里之子素囊台吉发难，起兵争夺土默特万户最高统治权。

而土默特万户乃至右翼各部首领，认为卜什图是合法继承人，都与钟金夫人和素囊为敌，对峙之下，卜什图迟迟不能即位。

直到1611年，扯力克之弟五路黄台吉联络右翼三万户73名台吉，在土默特集会。一致决定坚决支持卜什图。

钟金夫人慑于右翼首领的军事威胁，被迫作出让步。将彻辰汗的兵符、坐骑和顺义王的印章交出。不久，对土默特万户造成三次内乱的钟金夫人撒手人间。

1613年，卜什图正式即彻辰汗位，明廷亦承认他为第四代“顺义王”。但素囊台吉仍然不服管辖，屡屡挑衅滋事，使得土默特万户动荡不安。

逐渐，库库和屯城中的王廷指令仅能在土默特万户发生效力，而对于右翼三万户的控制则完全丧失，青海、河西走廊等地的部落也不再听命。

俺答汗的霸业，在他去世31年后，便彻底毁在了他生前最爱的女人手中。

相对于右翼三万户的动乱，蒙古其它地方有过之而无不及。

在达延汗分封诸子时，掌管外喀尔喀的是第九子格埒森扎。1587年，他的第三子诺诺和之子阿巴岱觐见达赖喇嘛，受封“大威仪瓦齐尔汗”，成为漠北蒙古中第一个拥有汗号的首领。从此，为喀尔喀诸部首领相继称汗，先后有札萨克图汗、土谢图汗、车臣汗出现，是为“外喀尔喀三汗部”，取代土默特开始对卫拉特人进行征伐。

而卫拉特人此时也固定分为了和硕特、准噶尔、杜尔伯特、土尔扈特四大部，组成了“卫拉特联盟”，公推和硕特部作为盟主，和硕特首领博贝密尔咱也被达赖喇嘛封予汗号。四部联盟与外喀尔喀三汗部连年交战。

1592年，最后一个能对诸部发号施令的蒙古大汗，“札萨克图汗”图门去世，其子布延即位，号“彻辰汗”，所能控制的，仅剩下察哈尔万户。

蒙古内部大乱，虽然四处有“汗”，却没有一个能稳定局势，重新统一。

这原本没有什么，因为最大的敌人明王朝此时正是有史以来最懒的皇帝明神宗当政，虽然没有大动乱，但国家腐败的速度也是极快，不会顾及北方的事。

可是，1583年，在辽东的女真人中，一个名叫努尔哈赤的男子，以十三副铠甲和三十人的队伍起兵，开始了统一女真诸部的征途。

这个人以及他的子孙，将刮起一股飓风，无论是汉人还是蒙古人都将被这股飓风所席卷。

一个时代即将开始，一个时代即将落幕。

注释：

&#91;1]谷应泰：《明史纪事本末》。

&#91;2]王鏊：《上边议八事》，《明经世文编》，卷120。

&#91;3]方逢时：《云中处降录》，《大隐楼集》，卷16。

&#91;4]同&#91;3]。

&#91;5]尹耕：《塞语.虏情》。

&#91;6]谢肇淛：《五杂俎》，卷4《地二》。

&#91;7]熊廷弼：《务求战守常策疏》，《筹辽硕画》，卷1。

&#91;9]王崇古：《确议封贡事宜疏》，《明经世文编》，卷317。

&#91;10]参见李漪云《大明金国考》，载于《内蒙古社会科学》；以及内蒙古土默特右旗美岱召太和门门额铭文。

&#91;11] 翁衮，是萨满教崇拜的偶像，用毛毡、皮、丝绸、布料、木头、铁片等均可作为原料，刻制成不完整的人形，被称为“翁衮”。翁衮寄寓着保护神的精灵。太阳、月亮、山川、部落、祖先等均有翁衮，悬于帐幕或竿头，作为供祭的偶像，祈求保护。

&#91;12] 乌兰杰：《科尔沁萨满教诗歌译注》。

对于一个国家的首脑，

最痛苦的，

就在于用尽心力，

也无法避免国家沦亡。

第41节：第五章：末世绝响——林丹汗的挣扎(1)

第五章：末世绝响——林丹汗的挣扎

套用托尔斯泰那句有关家庭的名言，“兴盛的王朝总是一样的，灭亡的王朝各有各的死法”。

也许这话算不得亘古不变，但翻看史书，开国、兴国之君，几乎个人素质都有相似的一面，事功也大同小异。而亡国之君却是千变万化，荒淫者有之，残暴者有之，无能者有之，怠惰者有之……，总之，亡国毁身，结果虽同，手段却各有千秋。

17世纪中期，一直争雄东亚的两大帝国蒙古与明几乎同步走向衰落，而在相差9年的时间里相继亡于后起之秀的后金——清帝国。世代为敌而最终被第三者一举并吞的例子在历史上并不稀奇，辽与北宋先后灭亡于金，金与南宋先后灭亡于蒙古均是如此。但，两个相争二百多年的帝国，不仅灭亡时间相差极短，且两个亡国之君，也有颇多相似之处，这就是比较难得的历史机缘了。

明帝国的末代皇帝崇祯帝朱由检与蒙古帝国末代可汗林丹汗，公平来说，都实在算不得合格的亡国之君，本人的缺陷更多是被时代所彰显，显得不可原谅。“时代的局限才是真正的局限”，这句话实不能否认。

林丹汗与崇祯帝的相似，首在两人承担大任时都很年轻，一个13岁，一个17岁；性格上，都是刚烈、暴躁；志向上，都希望达到本民族最高的要求，崇祯希望自己能够成为“尧舜之君”&#91;1]，而林丹汗更是自称“神中之神全智成吉思隆盛汗”&#91;2]；事功上，都进了自己最大的努力要挽回颓势，与自己的前任相比，有作为得多，但最后都恨水东逝。

从整个东亚的全局来看，林丹汗重新统一蒙古的失败以及最后的败亡，就如多米诺骨牌的第一张，倒下之后，一百年内的事件便依次迸出，无论直接还是间接，都无法忽略。明、蒙古、满清，就如一个大鼎的三条腿，在广大的东亚土地上保持着平衡，再来往的较量中，前两者终于折断。满清一枝独秀，得以问鼎天下。

人们的眼光关注明末已经太多，虽然那段历史值得人们千百遍的扼腕与回味。现在，我们可以把眼睛稍稍从北京向北移动，看看在大明王朝大厦将倾的前夜，蒙古草原上，发生了什么。注定而又不甘心成为末代可汗的林丹汗，是个什么样的人？对于自己的命运，又作了哪些挣扎？

（一）乱世少主

1604年，辽河河套的北元蒙古汗廷中传出噩耗，“彻辰汗”布延病逝。

这位可汗在位12年，也窝囊了12年。从父亲图门汗去世开始，其苦心经营的五大辅臣议政制度便崩坏了，各万户首脑都不再到汗廷任职。布延汗虽有心恢复，但第一实力不济，第二“汗”号满天飞，人们更希望去朝觐达赖喇嘛，而不是他这位“共主”。

布延汗各方面都不如乃父，想不出重振声威的办法，只能将元朝传国玉玺四处昭示，让大家承认自己的大汗身份。

那玉玺虽然是传国之宝，被看作“天命所归”的证明，当年朱元璋也对其念念不忘，认为天下一家后仍不能安心的有三件事：“一少传国玺，一王保保未擒，一元太子无音问。”&#91;3]可一个国家的首脑需要用打招牌来证明自己的身份，希望靠玉玺来让大家朝拜，除了成为笑柄，只能让人感到可悲了。

49岁的他，虽然年纪不大，但离世无疑是一种解脱。

因为长子莽古斯早逝，长孙林丹巴图尔继位，年仅13岁，汗号“呼图克图汗”，也就是明史上音译出来的“虎墩兔汗”。

今天13岁的孩子，应该是初中二年级的学生，坐在教室里学着或感兴趣或不感兴趣的课程，课外时间，或公开或秘密的开始了恋爱。

而林丹巴图尔13岁的时候，接替自己的祖父，成为了蒙古可汗，一个根本不该由未成年人担任的职位。如果是明朝的皇帝，也还可以垂拱而治，不用担心会有什么不测——大明天子有着礼法制度、儒家学说以及官僚、宦官相互制约的三重保护，无论是无能、贪玩还是懒惰，都不会影响到作为皇帝的神圣与无上的权威。

第42节：第五章：末世绝响——林丹汗的挣扎(2)

而蒙古可汗则没有这些，要获得尊重和服从，必须要有强大的实力，显赫的战功。草原上不相信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相信的只有马刀和弓箭，即使你是成吉思汗的子孙，没有力量，虽然可以成为可汗，生命仍然会和野草一样被任意践踏。前面，我们已经举出太多的例子了。

而此时林丹巴图尔所面对的蒙古，是绝对需要拥有强大武力的可汗的——漠北的外喀尔喀只是名义上还尊重共主，面子虽然给，实惠却是自己的。漠西卫拉特蒙古是危险的敌人，所幸现在正忙着和哈萨克人征战，还面临着俄罗斯的压力，不会东顾。

原本应该能够完全统治的漠南蒙古，现在也是诸侯林立，各自为战：

东北部大兴安岭地区，分布着成吉思汗弟弟们后裔的部落：哈萨尔系的阿鲁科尔沁、乌拉特、茂明安部；斡赤斤系的四子部落、翁牛特、喀剌车里克部；别勒古台系的阿巴嘎、阿巴哈纳尔部。这些部落从来都与可汗若即若离，阿鲁科尔沁部首领还从达赖喇嘛那里获得了“车根汗”的封号。

嫩江流域是科尔沁部，这是长期独立自主的部落。与其相邻的则是游牧于西辽河和辽河流域的内喀尔喀五部:乌齐叶特、弘吉剌、巴特岳、扎鲁特和巴林部，他们组成了一个松散的联盟，隐隐与可汗分庭抗礼。

俺答汗的土默特部仍然占据着库库和屯城与土默川地区，现在是第三任“顺义王”、“彻辰汗”扯力克在位。

俺答汗四弟，“昆杜伦汗”伯斯哈尔的后裔哈剌嗔部与永邵布部则占据着土默特与可汗属地察哈尔之间的地区。至于富饶的黄河河套地区，则是鄂尔多斯部的领地。

身为全蒙古可汗的林丹巴图尔，手头的实力是察哈尔八大营：浩齐特、奈曼、克什克腾、乌珠穆沁、苏尼特、敖汉、阿喇克卓特和主锡惕，控制的土地则是老哈河以东，广宁以北的辽河河套地区，人口大概有10万左右，算是实力最强的&#91;4]。但各营的首领都是林丹汗的长辈，让他们完全俯首帖耳，很不容易。

这时的大明朝虽然在万历皇帝的怠惰下，迅速的走向积重难返的末路，但此时还是“看上去很强”，它的末代皇帝崇祯帝还有6年才会出生。

日后雄霸东亚的后金——满清帝国还有12年才会崛起，但努尔哈赤已经统一了建州女真，正在向海西女真和野人女真下手。1593年的古勒山一役，他已经和蒙古人交过手，取得了决定性的胜利，一代天骄的子孙们已经和大明的军队一样在他眼里成了羔羊。

这便是一个13岁的孩子需要面对的局势。

从元朝灭亡至今已经二百三十六年，北元蒙古经历了二十二位可汗，傀儡也好，强者也罢，战乱也好，统一也罢，长城以北的蒙古高原的主人一直是蒙古人；除了也先那一年不成功的篡位外，蒙古人的可汗一直是成吉思汗的子孙。13岁的孩子，还能使这一切继续下去吗？

（二）十年生聚

虽然继位是在1604年，但在此之后的整整十年当中，我们几乎看不到他的影子。

从少得可怜的史料中，我们只能看到，他任命内喀尔喀五部中的乌齐叶特部首领锡尔呼纳克杜棱为自己管理左翼三万户的特命大臣，以此换来了内喀尔喀联盟对汗廷的靠拢；他在阿巴嘎哈喇山南麓（今内蒙古阿鲁科尔沁旗罕苏木苏木）修建自己的都城“察罕浩特”。

其余的，便是几个极为不屑的评价。

万历34年(1606) 十月戊申，兵科都给事中宋一韩关于《边事大略》的上奏中谈到辽东方面时写到:“自酉戌两殒大师，辽尚可言哉。所幸天厌夷种，土蛮物故，稍稍息肩。独凌丹憨新立，众虏煽惑，都会，歹青等阳顺阴逆，安能不相率响应，此辽东之情形也。”

而对于新立的“凌丹憨”，宋一韩给了五个字的评价：“穷饿之虏也”。

第二年，万历三35年（1607）的七月壬辰，兵部尚书萧大亨的上奏中，则下了“幼憨嗣立，懦弱未威”的考语。

一个13岁的孩子，给人的印象，除了“穷饿”、“懦弱”还会有什么呢？各部的贡奉全部停止，甚至连派往明蒙边境进行贸易的商队也被杀人越货&#91;5]。

第43节：第五章：末世绝响——林丹汗的挣扎(3)

除了耻辱，可汗的宝座带给林丹巴图尔的，确实不多。年纪还小的他也许会偷偷得掉下眼泪。但随后，他还会以威严的面目出现在众人面前。这是个不相信眼泪的时代，他必须要坚强的走下去。

整整十年，我们无法确切知道林丹巴图尔干了些什么，我们只能从后来的事件中看出，他积蓄了整整十年的力量。为了日后的雄图大志做个方面的准备，他要成为一个英勇战士、一个合格的统帅，让所有对手都不敢小看的敌人。

最重要的，他要成为一个真正的可汗。

（三）华彩的亮相

万历43年，公元1615年8月甲午。

大明王朝辽东巡抚郭光俊得到军报，在新寺一带发现大量蒙古骑兵，数量约有数万，领兵的就是那个曾经被称为懦弱的“凌丹憨”。这支大军的意图很明显，是要进攻广宁至锦州一线的河西地区。更使人感到不安的，是同时与之协同作战的，是内喀尔喀五部联盟的盟主卓里克图洪巴图鲁&#91;6]。这是一个危险的信号，那个十年前还是名以上的蒙古共主，已经能够号召漠南第二大势力的内喀尔喀联盟了。

身为边陲大吏，郭光俊不敢怠慢，一面布置兵力防守，一面向朝廷奏报：“西虏虎墩兔汗会部夷数万，屯驻新寺，且密约炒花，将于后八月内犯抢河西，势甚猖獗。”

进攻，比郭巡抚想象的要来得快，来得猛。8月17日，林丹汗率军6万，号称十万进攻广宁，围城半日，未能破城而走。明军刚缓口气，22日林丹汗率领约六千骑兵紧逼锦州，并分二路攻入。这一次，仍然没有破城。

两次似乎都是虚张声势，明军开始懈怠了。不料，25日，林丹汗的五万大军突袭义州，击溃明守军，攻破大安堡，明守将阵亡，城池被洗劫一空。

八天时间，声东击西，气势如虹。十年的韬光养晦换来了一朝华彩的亮相。对于蒙古各部的影响，也是巨大。鄂尔多斯、土默特等部又开始恢复对可汗的朝贡。

这一年，林丹汗24岁。这一鸣惊人，让所有人刮目相看。大明朝廷也开始重新审视这个崛起于北方的年轻可汗。蓟辽总督薛三才用八个字否定了十年前对于林丹汗的评语：“虏中名王，尤称桀骜”。&#91;7]

但是，如果这一次对于明朝的进攻，林丹汗仅仅是证明自己已经成熟，已经可以成为大明朝新的对手，或者是了用战争的缴获来补充自己的经济，那就小看了他。他的眼光更为长远，出山的第一刀砍向明朝，只是希望用这个方式告诉大明皇帝，我是有实力的，对付我的办法，最好是和平。

他需要和明朝做贸易，求得互市来增进自己的经济力量。他要重新统一蒙古，成为和成吉思汗和达延汗那样的真正的可汗。而他明白，阻止他实现理想的，不是那个认为“长城之外非我土也”的大明王朝，也不是蒙古内部那些割地自雄的诸侯们，而是在自己的东边，那个在白山黑水已经越来越强大的民族——女真。

1593年，女真首领努尔哈赤一举击溃扈伦与蒙古九部联军，在嫩江流域的科尔沁部经过此役完全倒向了努尔哈赤，两家成了亲家。而内喀尔喀联盟中的扎鲁特部、巴岳特部也和努尔哈赤联姻，女真人对于蒙古的渗透越来越深。林丹汗感到来自东边的乌云压城欲摧。

在和明朝这一次交锋之后，林丹汗马上停止了军事行动，于次年向明朝派遣了使节，希望互市，而明朝虽然认为他不好对付，但毕竟天朝的面子拉不下来，没有同意。林丹汗没有再次举兵，他耐心的等到1617年，当他的都城察罕浩特全部完工之时，他再次派出使者，送还俘虏，希望互市。

这时候，努尔哈赤已经建立了后金汗国，明确的打出了向明朝复仇的旗号。在边关上同时出现两个强敌，明朝再糊涂也不会去做，于是，终于同意互市，同时，为了和林丹汗一同对付后金，明朝对于也一再扩大市赏额度，到天启末年，达到十二万两白银。

林丹汗获得了和明朝稳固的联系，可以集中精力面对后金了，无论明朝的想法如何，是利用，还是坐山观虎斗都无所谓。他已经把明朝当作了自己的盟友，用来对付后金的盟友。

第44节：第五章：末世绝响——林丹汗的挣扎(4)

第一次的出场，林丹汗的表现委实不俗。军事上表现出了才干，政治上也很有眼光。但年轻的他，却在宗教上，犯了不可挽回的错误。

宗教，也是政治的延续甚至是升华。而林丹汗却把宗教纯粹当成了信仰。

蒙古地区自从俺答汗引入藏传佛教之后，格鲁派也就是黄教便生根发芽，枝繁叶茂。到林丹汗时期，已经成为蒙古地区至高无上的信仰，无论是贵族还是平民，都对之顶礼膜拜。

林丹汗起先也是信仰黄教的，而且还相当虔诚。在他登基那一年，四世达赖喇嘛云丹嘉措派遣迈达里活佛经鄂尔多斯抵达库库和屯城，作为蒙古地区黄教的坐床喇嘛。

为了表示自己的敬佛之心，也为了张显自己蒙古共主的身份。1617年，林丹汗将迈达里活佛迎请到察罕浩特，对其礼敬有加，并支持其在察哈尔地区活动，进行传教。

而在1618年，当林丹汗26岁时，西藏宁玛派也就是红教沙尔巴活佛到达蒙古地区，寻找自己的支持者。在面见林丹汗后，沙尔巴活佛施展了自己的法术，使得年轻的林丹汗深为折服，封他为国师，并接受灌顶，从此改信了红教。

沙尔巴呼图克图为了取得林丹汗的信任，从五台山取来元世祖时八思巴用千金所铸嘛哈噶喇金佛。八思巴是元世祖的国师，创造了“八思巴蒙文”，那时是元朝的鼎盛时代，也是藏传佛教第一个繁荣时代。迎来八思巴所铸金佛，似乎有着明显的吉兆。

林丹汗坚信自己改宗的正确性，他在察罕浩特修建金顶白庙，将金佛供于其中。对于红教极尽虔诚。

这是信仰问题，但在政治上产生了巨大波澜。信奉黄教的漠北喀尔喀和右翼三万户的各部汗、济农、诺延、台吉都心怀不满，对于林丹汗逐渐疏远。而黄教的僧侣们，尤其是蒙古地区首席喇嘛迈里达活佛，都把林丹汗统一蒙古的战争看作是宗教战争，开始支持他的反对者。

当然，这时的林丹汗血气方刚，雄视四周，还不会看到这次改宗给他带来的消极影响，这无疑是他的极大败笔。

（四）攘外

内部不稳且面临着强敌在外的的时候，一个国家和民族的领袖该有什么样的抉择？

蒙古人忽必烈的选择是先安内后攘外，打败了和自己争夺汗位的阿里不哥，然后再大军南征，灭南宋，建立元朝。

汉人朱元璋选择的也是先安内后攘外，将江南的张士诚、陈友谅一一消灭之后，才打着“驱除鞑虏，恢复中华”的旗号北伐，将元朝赶回草原。

历史证明，他们的选择是正确的。

而他们的子孙，却没有如祖先那样的睿智，面对着双向的压力，都实行双拳敌四手的方针。

面对着中原农民军和东北的后金，崇祯皇帝一面要剿灭“闯贼”，一面要抵御“建虏”，最后，国家元气丧尽，“闯贼”进了北京城，“建虏”成了大清朝。

而面对着各部林立，后金压逼的林丹汗，起初时也还算清醒，觉得自己要整合蒙古内部再与后金争雄，“南朝止有一大明皇帝， 北边止我一人， 何得处处称王? 我当先处里， 后处外”&#91;8]。可在实际操作中便不是按着这个既定方针来办了。

为了回报明朝给予的互市权益，林丹汗初期积极攘外。

1619年，努尔哈赤取得了萨尔浒大捷，明朝再也没有了进攻，完全陷入防守。同年七月，努尔哈赤率得胜之师进攻辽东重镇铁岭，明军兵少将寡，士气低落。铁岭岌岌可危。

盟友的损失便是自己的损失，林丹汗迅速采取了行动。内喀尔喀联盟的宰赛率军一万驰援铁岭。可惜，新败的明军没有坚持到这支志愿军的赶到，铁岭陷落，努尔哈赤的得胜之师正面迎击宰赛的援军。士气正盛以逸待劳的八旗军再一次取得了胜利，蒙古军全线溃败，连统帅宰赛及其两个儿子都被俘虏。

铁岭之败，对于林丹汗来说，还可算是胜败兵家常事。但对于内喀尔喀联盟来说却是极大的打击，此时，盟主卓里克图洪巴图鲁年事已高，联盟的主要事务，都是由年富力强的宰赛来承当，其人已经成为实际上的盟主和未来盟主的候选人。他的被俘，内喀尔喀联盟惊惧不已，一时不知所措。

第45节：第五章：末世绝响——林丹汗的挣扎(5)

而努尔哈赤却显示出了自己的手腕，对于宰赛父子，没有简单的杀掉，而是作为自己手中挟制内喀尔喀的人质。内喀尔喀联盟被人捏住了要害，不得不在是年十月遣使求和，要求与努尔哈赤会盟。十一月，内喀尔喀五部所有有实力的首领以卓里克图洪巴图鲁为首与努尔哈赤举行了会盟大会，相约一同针对明朝作战。而对于林丹汗，虽然没有针对性地盟约，但这次会盟，内喀尔喀联盟秉承林丹汗意志抵抗后金的情势，被一朝消解。

可以想见，林丹汗的愤怒会是何等的强烈，他派遣使者向努尔哈赤递交了国书，开头便道“统四十万众蒙古国主巴图鲁成吉思汗，问水滨三万人满洲国主英明皇帝，安宁无恙耶”，彻底的居高临下，之后，向努尔哈赤提出警告，不得进攻广宁，因为那是自己和明朝互市的贸易基地，同时，不得再拉拢喀尔喀诸部。

已经60岁的努尔哈赤被27岁的林丹汗羞辱，后金诸贝勒大臣全都大怒，“欲斩其使者半，欲将使者剜鼻或耳而后放归者半”&#91;9]。努尔哈赤倒没有立即杀掉使者，只是将使者监押。两个月后，也向林丹汗递交了国书。年纪比林丹汗大出两轮半的努尔哈赤不但对于警告置之不理，而且对于其自称也给予了嘲弄：“尔奈何以四十万蒙古之众骄吾国耶。我闻明洪武时，取尔大都，尔蒙古以四十万众，败亡殆尽。逃窜得脱者，仅六万人。且此六万之众，又不尽属于尔。属鄂尔多斯者万人，属十二土默特者万人，属阿索忒、雍谢布、喀喇沁者万人。此右三万之众，因各有所主也。于尔何与哉。即左三万之众，亦岂尽为尔有。以不足三万人之国，乃远行陈言，骄语四十万，而轻吾国为三万人，天地岂不知之。”

举重若轻，努尔哈赤捅到了林丹汗的痛处——你对于蒙古，还做不到一统天下啊！最后还对林丹汗和明朝进行了挑拨：“明畏我，姑以利诱汝耳。且明与朝鲜，言语虽殊，服制亦类，二国尚结为同心。尔与我，言语虽殊，服制亦类。尔果有知识，来书宜云:明，吾深仇也。皇兄征之，天地眷佑，俾堕其城，破其众，愿与天地眷佑之主合谋，以伐深仇之明。如是立言，岂不甚善焉。乃不思祈福于天，全合各主大业，惟利是嗜，以有限金帛，而与我素无嫌怨之国，甘心构怨，皇天后土宁不鉴之。”

斗嘴，年轻气盛不是老谋深算的对手，气恼不已的林丹汗也扣押了后金的使者。可在心狠手辣上又输了一招，努尔哈赤已将他的使者杀害。

双方已经没有了调和的余地，必须刀枪上见真章。林丹汗积极备战，因为宰赛还在努尔哈赤手中，喀尔喀联盟不能出兵，他暂时忍下了使者被杀的耻辱，寻找着时机。

1621年，努尔哈赤攻克明朝辽东重镇沈阳，留少量部队留守，其余大军一鼓作气连下70余城。林丹汗见后金后方空虚，立即令管理左翼三万户特命大臣锡尔呼纳克杜棱率领2000骑兵奔袭沈阳，试图解救被拘押的宰赛。但不得不承认，此时的八旗军委实战力惊人，少量的留守部队仍然使这次解救行动流产，蒙古军屡屡进攻均被后金军击退，又恐对方大军回援，只得撤退。

内喀尔喀联盟见武力解决无望，只得用上万头牲畜的赎金赎回了宰赛，无疑，这对林丹汗的声望，又是一次打击。

为了挽回渐渐失去的人望，1622年，领军至山海关协助明军牵制后金的攻势&#91;10]。可这一次再次失败，明朝重镇广宁被努尔哈赤攻陷，林丹汗重要的贸易基地丧失。

一连串的失败，兵员、物资以及最重要的声望都损失惨重，林丹汗不得不改变了自己的攘外的方针，收束兵力转为对蒙古部落的统一，挽回自己所失去的。

但下降的威望，将他当初改信红教造成的负面影响放大了。败退山海关之后，原本就反对信仰红教的重臣，管理左翼三万户的特命大臣锡尔呼纳克杜棱率领所属乌齐叶特部与明安谔勒哲依图台吉所属乌噜特部共三千多户，投奔辽阳城，归顺了努尔哈赤。

看到林丹汗已经开始了众叛亲离，努尔哈赤这才开始了对于林丹汗的反击。1623年，单方面要求内喀尔喀联盟改变盟约条款，将共同针对明朝改为针对林丹汗。最有实力的宰赛在上次被俘之后，精神上已经臣服了努尔哈赤，不敢反对。而盟主卓里克图洪巴图鲁虽年迈体衰，倒不失草原英雄的本色，断然拒绝。努尔哈赤杀鸡儆猴，四月出兵攻打喀尔喀联盟中持反对意见最坚决的扎鲁特部首领昂安，昂安猝不及防，本人及儿子战死，所部属民和牲畜全被后金军虏获。

第46节：第五章：末世绝响——林丹汗的挣扎(6)

卓里克图洪巴图鲁面对公然侵略再无法忍受，相约林丹汗一同讨伐后金。此时的林丹汗却不愿再冒险面对后金军，他把注意力都集中在了整合内部上。这并不是因为屡败丧失了勇气，而是因为他的内部已经到了不能不关注的地步。

在锡尔呼纳克杜棱投奔后金后，察哈尔八大营中信奉黄教的乌珠穆沁部贵族多尔济、塞棱，苏尼特部贵族素塞巴图噜，浩齐特部贵族策凌伊尔登，阿巴噶部贵族都思噶尔各率所部离开他，投奔了笃信黄教的漠北喀尔喀。这些贵族的离去，让他本部人马兵源损失严重且人心浮动，现在出兵只能重蹈不断失败的覆辙。

他没有回应卓里克图洪巴图鲁的约请，这意味着，积极攘外的林丹汗退缩了，他要先安内。

（五）安内

与后金战斗的屡屡失败，林丹汗决定安内。而如何安内，他并不得要领。

成吉思汗当年的崛起，在于这位一代天骄有着高于祖先的智慧。他打破了蒙古贵族各领一部，松散聚合的传统，发明了“万户”制度。将各个部落的限制打破，由自己亲自任命的将领率领各个万户进行作战，使得军令统一，令行禁止。一个人口稀少的游牧民族被他打造成了无坚不摧的战争机器。

这与努尔哈赤的祖先完颜阿骨打发明的“蒙安谋克”制度如出一辙。一个弱小民族想要变得强大，除了用新的制度把他们原有的组织打乱，然后用新的组织完全团结在一起别无他法。努尔哈赤便是用八旗制度对女真民族重新洗牌，从而再造了民族的辉煌。

而林丹汗却既不懂得向祖先学习，也不懂得向敌人学习。他所能直接指挥的察哈尔八大营，完全是成吉思汗统一蒙古前的状况，各部贵族分封而治，对自己的部落有完全治权。

从始至终，林丹汗都没能把五指聚合成一个拳头。这才是马上民族的蒙古骑兵每每遇到半农半牧的八旗骑兵便大败亏输的原因。

决定安内的林丹汗计不至此，总认为力量不济的原因在于自己不能号令整个蒙古。

于是，安内第一目标，他锁定在了死心塌地归附后金的科尔沁部身上。

如果说汉人明帝国的崩溃，和大量的汉奸的努力是分不开的话。北元蒙古的覆亡，也得益于众多蒙奸与后金的精诚合作。

科尔沁部首领奥巴，便是蒙奸的代表人物。

在与后金联姻的蒙古各部中，科尔沁较为特殊，其他人都可说是自保的权宜之计，而他却是自觉自愿的背叛了自己的民族。

1624年，奥巴觉得联姻还不过瘾，干脆和后金举行了会盟，将矛头直指蒙古共主林丹汗。这标志着，科尔沁完全和林丹汗决裂，脱离了蒙古阵营。

对林丹汗来说，不剪除内奸，安内无从谈起。于是厉兵秣马，决定武力解决科尔沁。但作为共主，他还是做了最后的和平努力，1625年，派卓尔济喇嘛前往科尔沁，与奥巴谈判，希望科尔沁能够回头，但结果是不欢而散&#91;11]。

是年十一月，林丹汗开始组织东征，调主力山阴察哈尔和山南察哈尔两路并举，计划在十一日会合，十五日出征。同时，向喀尔喀联盟发出命令要求他们参战。

然而，林丹汗东征科尔沁的计划，却让内喀尔喀联盟盟主卓里克图洪巴图鲁感到了不安，他完全清楚，如果林丹汗彻底控制了科尔沁，必然实力大增，那时，自己就不再是有条件的服从而是要令行禁止不得违抗了。但要公然帮助科尔沁这个蒙古的叛徒，又说不过去。于是，这个糊涂的老人开始了暗箱操作。

当林丹汗正在集合兵马的时候，不但喀尔喀联盟只有扎鲁特部出兵帮忙。而且，他的部队何时会合，何时出征，走哪条路线，主攻方向是哪里等等军事情报，全都通过卓里克图洪巴图鲁传到了奥巴的耳朵里。

奥巴得报，知道自己不是林丹汗的对手，连忙向后金求援，努尔哈赤自然不能让归附于自己的人失望，亲率大军增援。林丹汗未战而失先机。

十一月初五，林丹汗率部抵达科尔沁境内，科尔沁贵族们不战而溃，四处奔逃。林丹汗兵临奥巴的治所格勒珠尔根城下，四面包围，昼夜攻城。奥巴深知，一旦城破，自己决不会有好下场，因此抱定“死则一命；干则一尘”&#91;12]的信念，拼死固守城池。林丹汗围攻数日不能克。

第47节：第五章：末世绝响——林丹汗的挣扎(7)

而努尔哈赤初十日便抵达镇北堡，大军驻扎后，派莽古尔泰率领五千精骑驰援，是夜便到达农安塔，出现在林丹汗侧后。

钝兵坚城之下，又有腹背受敌的危险，林丹汗无奈，只得撤围。攻而不能胜，又不能打援，撤退似乎是明智的选择。然而，历史却给林丹汗开了一个大玩笑。《满文老档》中留下的记载，让后人看到，努尔哈赤这次支援科尔沁，仅仅是表明一种姿态，他在镇北堡之后稍作休整便北返，给莽古尔泰的命令也是到农安塔为止，不得再前进。如果林丹汗破釜沉舟，科尔沁的覆灭也就是注定的了。

可惜，林丹汗并不知道这一切，现在的他除了对功亏一篑的遗憾，便是对卓里克图洪巴图鲁暗中作梗的恼怒。

看着林丹汗的功败垂成，卓里克图洪巴图鲁也许还在暗自庆幸自己的得逞——拿不下科尔沁的林丹汗，对自己暂时是不会有威胁的。

老人一般会老谋深算，但衰老的脑子也会是顽固、短视的，卓里克图洪巴图鲁葬送了林丹汗的东征，而自己不但让林丹汗恨之入骨，更是首当其冲面对着后金的强大攻势，给自己和部族带来了灭顶之灾。

林丹汗东征失败后不到半年，1626年四月，努尔哈赤以大贝勒代善为先锋，兵分八路进攻喀尔喀联盟诸部。卓里克图洪巴图鲁这时才发现自己无处求援，只得率主力与努尔哈赤会战于西拉木伦河。草原上战斗力最强的林丹汗尚且屡败于八旗军，卓里克图洪巴图鲁的孤注一掷自然也不能抵挡征服的铁蹄。一场激战之后，卓里克图洪巴图鲁的侄孙囊努克被杀，部众死伤被俘殆尽，牲畜物资被抢掠一空。喀尔喀联盟乌齐叶特部至此覆灭。

后金军乘胜追击，又先后破扎鲁特、巴林等部，各部首领不是战死便是被俘，相继溃灭。

卓里克图洪巴图鲁走投无路，只好率残部投奔林丹汗，希望能得到他的庇护。而林丹汗却没有原谅他，乘其穷极来投，兼并了他的人马，并出兵将喀尔喀其他各部被后金击溃的部众收归自己管辖，“服从者收之，拒敌者被杀”，用铁血给予喀尔喀联盟最后一击。原本在草原上有举足轻重位置的内喀尔喀五部，在后金和林丹汗的交替打击下，烟消云散。

这一年八月，后金开国可汗努尔哈赤病逝，给他的子孙留下了一个蒸蒸日上的国家。他死前发动的对于明和蒙古的两次战争，可说喜忧参半。宁远之战，是他最大的失败，也是终身的遗憾。而针对喀尔喀的战争，则是彻底孤立林丹汗，完全吞并漠南蒙古地区的关键一步。

然而，陶醉于扩充属民的林丹汗还认为努尔哈赤帮了自己一个大忙——若即若离的喀尔喀联盟被干净彻底的解决掉了，林丹汗对各部属民设置“达鲁花赤”，实施直接监管。对于安内的政策来说，似乎是很好的成绩。

但喀尔喀各部与科尔沁不同，虽然有过过错，但毕竟是坚决抵抗后金的中坚力量，不止一次的和林丹汗并肩战斗过。何况，他们是在后金的侵略之下而溃散的，本应该得到蒙古共主的怀柔。林丹汗的铁血政策，不但让喀尔喀各部属民伤心，更上原本就矛盾重重的察哈尔本部八大营愈加动荡不安。

浑水摸鱼，是政治高手的惯用手段。而继承努尔哈赤的皇太极，军事能力稍逊乃父，政治能力却还要高明，自然不会错失这个机会。

登基不久，皇太极便着手对察哈尔本部的分化瓦解工作。1627年初，黄教的乌木萨特绰尔济喇嘛受其指派，到八大营中的奈曼、敖汉两部进行拉拢。

两部首领都是林丹汗近支，对于汗廷都是忠心耿耿，虽然对于林丹汗的政策不满，却也不愿背叛。但看到察哈尔内部不稳，后金又咄咄逼人，奈曼部首领衮楚克巴图鲁便希望在林丹汗和后金之间作个调人，促成双方和解，给蒙古以修养生息的机会。于是和敖汉部首领岱青杜棱一起遣使后金，提出讲和。

皇太极当然不会同意讲和，但他却把敖汉、奈曼两部遣使后金的消息透露给林丹汗。这出反间计简直就是日后明朝袁崇焕被杀的翻版，只不过早了三年。

第48节：第五章：末世绝响——林丹汗的挣扎(8)

林丹汗见到自己近支的叔父辈老人竟然也会暗通后金，愤然举兵功掠敖汉、奈曼等部，连克什克腾部也受到牵连。

这莽撞的举动正入了皇太极的彀中。敖汉、奈曼两部首领受到这样的打击，心灰意冷，于是年9月“以数万人东投建虏”&#91;13]。虽然各部属民不愿意跟着首领们背叛大汗，“其部分不肯往，多西投虎墩兔”&#91;14]，可此事件使得察哈尔本部动摇。林丹汗的统治基础开始崩坏。

东面的喀尔喀联盟已经不复存在，内部的整合不但没有完成，反而更加混乱，作为盟友的明朝在战略上实施收缩，自己已经孤立无援。面对后金步步紧逼，林丹汗决定西迁，暂避后金锋镝，待将西面土默特、永邵布、蒙郭勒津、鄂尔多斯等部收服后再做计较。

1627年三月底四月初，林丹汗以多罗特部留守故地，自己率数十万部众西迁，拉开了他人生，也是蒙古历史上的大悲剧序幕。

(六)西迁悲风

1627年，明朝天启皇帝朱由校驾崩，崇祯皇帝朱由检登上了历史舞台。

登基伊始，年轻的皇帝便对明朝北部边疆的诸蒙古部落“尽革其赏”&#91;15]。右翼蒙古土默特、蒙郭勒津、永邵布、鄂尔多斯等部一贯是所有蒙古部落中最富足的，除了其所占之地水草丰美外，很大程度在于和明朝的互市获得巨额利益，这也是“俺答封贡”以来数十年间明朝北部边防晏然无事的原因。崇祯帝的作为，使得“诸部哗然”，但崇祯帝并不在意——哗然又如何，尔等还敢犯我天朝乎？

但战火很快就烧起来了，1628年6月，大同受到蒙古军攻击，军民损失数万，连大同也险些失守&#91;16]。而率领蒙古军的，不是土默特等部的首领，竟然是曾经明朝的盟友—林丹汗。

林丹汗怎么了？莫非疯了不成？

不错，此时的林丹汗被暂时胜利的虚火烧得已经接近疯狂了。

从西迁开始，林丹汗便没有丝毫的手软，没有派使者，没有劝降，在他的心中，对付同宗同源的土默特等部的手段，只有一个字：打。

1627年4月至7月，扫荡蒙郭勒津部，回归到元上都所在地；

10月，攻克土默特统治中心库库和屯城，土默特顺义王朴什图出逃，其兄弟鄂木布、色令等投降；

11月末12月初，歼灭蒙郭勒津部主力，“昆杜伦汗”白言及儿子仅率800人出逃；

1628年正月，攻掠永邵布部；

3月，击杀顺义王朴什图的叔叔五路黄台吉。

不到一年，西部右翼蒙古诸部被林丹汗秋风扫落叶般击溃，西迁的步伐出奇的顺利。

而除了收服各部外，林丹汗西征还有一个重要目的便是获得右翼诸部占有的与明朝互市的利益，不料自己刚征服各部，明朝皇帝却停了市赏，林丹汗自然不想吃这个哑巴亏，崇祯元年的大同之战，便是对崇祯皇帝的警告。

既有内部农民军的如火如荼，又在辽东焦头烂额的明王朝，实在没有力量再全面和北方的强敌交战。骄傲的崇祯皇帝无奈，向五朝元老，此时已经八十三岁，总督宣大军务的王象乾问计。这位老臣提出了以夷制夷的计策：“臣能召永邵诸部，合从以抗插。”&#91;17]

于是，在明朝的安排下，1628年九月，土默特、永邵布、鄂尔多斯三部联军在艾布盖河与林丹汗展开会战。林丹汗大获全胜，各部四散，鄂尔多斯归顺。明朝的以夷制夷之策破产，经过此役，“东起辽西，西尽洮河，皆受插要约，威行河套以西矣。”&#91;18]

1629年，后金的攻势愈来愈频繁，对林丹汗的策略又失效。经过激烈辩论，明朝决定恢复市赏，与林丹汗议和。

右翼各部或逃或降，明朝也在军事压力下恢复了互市。军事上，经济上林丹汗的收获是空前的，他有理由相信，自己只要再巩固一下到手的成果，便可以和后金正面交锋，夺回自己的尊严。

这看似凯歌频传的喜剧，却是悲剧高潮的开幕。

一个政治人物，可以暂时放弃经济利益，也可以承受军事上的暂时失败，但决不能在政治上犯错，更不能一错再错。

第49节：第五章：末世绝响——林丹汗的挣扎(9)

在西迁的过程中，林丹汗完全反其道而行之。

右翼蒙古诸部虽然一贯不听从调遣，甚至有截杀商队，停止朝贡等情事。但在内部已经不稳，外部又强敌环伺的时候，最明智的选择是与之联合，即使不能完全为己所用，也会是莫大的助力。

一味的施以兵威，虽然取得了胜利，所获得的却是一个残破的局面。不但被迫归附的诸部部众心怀不满，与之离心离德，原本的富庶之地，因为战争，“畜牧匮乏”&#91;19]， 各部流离失所。加上“塞外霜早， 颗粒无收兼厉疫盛行”&#91;20]， 蒙古诸部几入绝境。而各部的抵抗也大大削弱了察哈尔本身的力量：“插之疲甚、饿甚、穷甚”&#91;21]， 其兵员严重减耗，“插有马约备仅收四万， 插众不满五万”&#91;22]。

更可怕的是，为了市赏与明朝动武，虽然逼迫明朝恢复互市，但也标志着明蒙联合对抗后金的局面没有挽回余地的被破坏了。崇祯帝君臣将林丹汗视作和后金一样的敌人，这比在辽东时，更为孤立。

如此境地，欲说巩固成果，无异缘木求鱼。

为了躲避灾荒和瘟疫，更是不愿再继续战争，林丹汗属部的乌珠穆沁、苏尼特、浩齐特等部纷纷离开了他，投奔了漠北喀尔喀。

林丹汗此时已经利令智昏，干脆又出兵攻打漠北喀尔喀，如果失败，也许还能让他冷静下来，可惜，他又胜利了，漠北的扎萨克图部和托辉特部被击败。同室操戈的鲜血，越流越多。

当林丹汗血战宣大塞外的时候，后金的皇太极却在蚕食林丹汗在故地的领土。

1628年2月，后金兵抵大凌河，留守的多罗特部首领古鲁出兵迎击，兵败战死，所部损失一万一千二百余人；

5月，后金兵犯阿拉克绰特，林丹汗大将因特塔布囊战死；

9月，皇太极纠合敖汉、奈曼、扎鲁特、哈剌嗔等部扫荡锡尔博锡哈图、英汤图等地，察哈尔部众“抗拒者杀之，其降者编户”&#91;23]。

也是不到一年，林丹汗留守故地的人马全军覆没，都城察罕浩特成为一片废墟。辽东一带，完全划归后金版图。

林丹汗每况愈下，故土丢失，新地纷乱，尤其是人心，已经到了土崩瓦解的地步。为了归拢人心，他召集昆噶敖德斯尔、班第达顾实、阿南达顾实为首的33名翻译家，在1628-1629年期间翻译了108卷《甘珠尔经》。林丹汗把祖传下来的传国玉玺、嘛哈噶喇金佛和《甘珠尔经》视为三大法宝，他也许认为，这些代表传统和神圣的东西，会让自己渡过难关。

这是他的一厢情愿，祖先与神灵没有一兵一卒，根本无法庇佑这个子孙和信徒。归并辽东的后金可汗皇太极很快便开始了对他的最后一击。

1632年4月，皇太极率后金军与土默特、喀喇嗔、伊苏特、扎鲁特、敖汉、奈曼、科尔沁、阿鲁科尔沁等几乎所有归附的蒙古部落，起兵10万，远征林丹汗。

大兵压境，林丹汗准备决一死战，但“疲甚、饿甚、穷甚”的部众早已经没有了抵抗的意志，“所部解体”。无奈中，林丹汗率众渡黄河西撤。这场突如其来的撤退，部民大部分毫无准备，人马辎重遗弃的遍地都是，待度过黄河时，已“沿途离散十之七八” &#91;24]。后金军仿佛不是来交战，而是来收集难民和战利品的。

这一场攻伐和溃逃，近在咫尺的明朝军队津津有味的做着看客，甚至还帮了后金不少忙。当蒙古余部不少逃入明边，后金方面致书沙河堡明方官员索取察哈尔属部土默特人时， 明人将逃入堡中之人和林丹汗的财物全部“归还”后金&#91;25]。之后，后金趋宣府， 明官吏又献出犒赏林丹汗所余财物， 计缎布及虎豹等皮， 共一万二千五百件&#91;26]。

虽然是不共戴天的敌人，明朝仍然愿意在小范围的和后金合作，全然不顾当年的盟友情分。虽然表现了明朝官吏的短视，但这枚苦果，却是林丹汗自己种下的。

用鲜血换来的西部根据地，没有经过一场像样的战斗，便全部失去，克什克腾部也投降了后金。林丹汗的主力无存，倒是新归附的鄂尔多斯部和他一起进入了千里瀚海的毛乌素沙漠。

第50节：第五章：末世绝响——林丹汗的挣扎(10)

在那不毛之地，林丹汗将度过他生命的最后两年。

（七）末路

沙漠，不适合人类生存，尤其是数万尽失粮秣，仓皇逃命的人。

顺理成章的，林丹汗所剩的部众开始“杀人易食”&#91;27]，凄惨之状，无以复加。一些部众忍受不了这样的苦楚，纷纷东归投奔后金，1633年4月，两翼大总官塔什海、虎鲁克寨桑投降后金。6月，巴达西寨桑等5个头目， 率千余户投降。

图谋恢复是以后的事情，现在必须解决吃饭问题。自己没有，就只能去抢。

1633年，林丹汗五次攻掠明边，1634年，更是连续在3、4、5月出兵，闰八月甚至和洪承畴交手。这没有什么政治意图，目的只有一个：粮食。

这时的林丹汗，几乎又回到了刚刚继位时“穷饿之虏”的起点上，人生的循环，就是如此残酷。

跌落到命运的谷底，或者彻底沉沦，或者再继续拼搏下去。林丹汗选择了后者，他不甘心就这样宣布自己的失败。

1634年，经过多方联络，统治西藏的藏巴汗、游牧青海的绰克图台吉以及控制康区的白利土司与林丹汗结成了“反黄教联盟”。既然黄教的活佛和僧侣们已经视我为敌人，那就决裂的彻底一些吧。黄教不是庇佑后金吗？那我就反黄教。

联盟成立之后，获得了物资补充的林丹汗，向青海转移，那里，可以建立根据地，东山再起。

命运出现了转机，但这转机却更像是一次无情的嘲弄——1634年夏秋，林丹汗因天花病死于甘肃大草滩。

他只有43岁，如果不是突如其来的瘟疫，他应该还有很多时间。

他失去了重振旗鼓的可能，但也避免了亲眼看到自己灭亡的可能，如果当他面临崇祯皇帝所面临的最后选择时，他会如何去做？历史没有答案了。

林丹汗的死，使蒙古的抗金阵营失去了最后一面旗帜，林丹汗身边最忠心的部众也开始星散，成群结队的人降于后金，仅是年十一月，便有五千户二万余人。那尊被林丹汗视为护法神像的嘛哈噶喇金佛也被人送到后金，在皇太极看来，它的载归，昭示着蒙古国运的终结。

林丹汗的儿子额哲与母亲苏泰带着最后数千部众困守在大漠，父亲、丈夫不在了，他们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

漠北喀尔喀车臣汗遣使额哲，希望他移帐漠北：“我等与尔汗原系同宗，满洲岂尔等之主耶？即宜来归，勿再迟延”&#91;28]。汗廷末路，有人便想做曹操了。留下来必然被后金消灭，而北上就会成为傀儡，额哲母子权衡犹豫，彷徨无计。

而皇太极却不会给他们权衡的时间，1635年2月，后金以多尔衮、岳托、萨哈璘、豪格为统兵元帅，率精骑一万远征林丹汗余部。

4月28日，后金军趁着大雾包围了汗廷，派出苏泰之弟南楚劝降。额哲母子见大势已去，“遂归降后金”。那块世代相传的传国玉玺，终于落到了皇太极手中。

429年的蒙古帝国，364年的元朝，267年的北元，至此终结。作为亡国之君的林丹汗，也“享受”到了应有的耻辱，自己的八个妻子，全部被皇太极及其兄弟、臣子瓜分。

1636年三月，漠南蒙古十六部49个大小领主齐聚盛京沈阳，承认皇太极为汗，并奉上“博格达·彻辰汗”的尊号。

同年，皇太极即皇帝位，改国号为“清”，改元崇德。

林丹汗败死，“建虏无复西顾忧，而东谋朝鲜矣”&#91;29]。而随着朝鲜王国的归附，在东亚清朝最后的要消灭的对手，就剩下大明王朝了。

（八）后代们

清朝的皇帝们对于投降者，倒是从来不吝啬怀柔之赏，额哲投降后被封为亲王，“位冠四十九旗贝勒之上”&#91;34]，但是，其他首领是识时务的“俊杰”，自己是亡国之裔，被敌国册封得如何显赫，都难以排解委屈和抑郁。

1661年，额哲死，其弟阿布奈袭亲王爵位。阿布奈对于清朝甚为轻视，长达八年“不一朝请”，对于清朝公主为自己所生的儿子也不亲自抚养，连皇帝赏赐礼物时，都“不亲身一问”&#91;30]。这种无视皇权的行为，终于让康熙皇帝不能容忍，1669年将他拘押于盛京沈阳。

第51节：第五章：末世绝响——林丹汗的挣扎(11)

同年9月，阿布奈长子布尔尼袭位，年方十六岁，比其父更轻视清朝皇帝，认为自己“即大元之后也，虽附于大国，由有帝号”&#91;31]。但他虽然年轻，却很有头脑，表面上对于对于清帝十分恭顺，避免重蹈父亲覆辙。

1673年12月，“三藩之乱”爆发，一时间海内喧腾，天下大乱。一直在暗中训练兵马的布尔尼与其弟罗布藏等原察哈尔贵族看到有机可趁，于1675年起兵反清。

三藩在南，察哈尔在北，一个旗号“反清复明”，一个号召“光复大元”，康熙皇帝的郁闷可想而知。

三藩还远，而察哈尔与帝国心脏北京近在咫尺，必须尽快解决。康熙迅速以信君王鄂扎为抚远大将军，大学士图海为副将军率军镇压。

这时清朝精锐都南下平叛，京中空虚。图海等挑选八旗家奴之中的勇健者数万人组成军队，为了让乌合之众成为虎狼之师，鄂扎率军每到一处便纵兵抢掠，以激励士气。到达察哈尔境内后，更说“察哈尔旧国，数百年之基业，珠宝不可胜计，如能得之，可富贵终身”&#91;32]。清军人人踊跃，于4月20日在达禄与察哈尔军交战。

布尔尼原以为自己高举大旗，蒙古各部都会望风而来，岂料各部归顺清朝40余年，早已经“亲如一家”，无人前来响应。孤立之下，率所部3000人与清军交战，寡不敌众而败，布尔尼兄弟逃走，不久便被追及杀死。

康熙皇帝平定布尔尼之后，将拘押在盛京的阿布奈绞杀，察哈尔汗室所有男性成员都被处死。

林丹汗的子孙，便在这场不成功的造反当中，被绝灭。

注释：

&#91;1] 李清：《三垣笔记》“附识”上，第1页。

&#91;2]塞瑞斯：《〈达延汗后裔世系表〉笺注》，余大均译，内蒙古大学《蒙古史研究参考资料》，新编第十六辑。

&#91;3] 《草木子余录》 。

&#91;4]按照清朝统一蒙古地区之后的人口统计，察哈尔八旗共8.2万余口，这是经历了战乱和分割之后的，林丹汗初继位时，应该略高于此数。

&#91;5]《崇祯长编》卷十一，崇祯元年七月已巳。

&#91;6]明朝史籍称为“炒花”。

&#91;7]万历四十五年五月辛未，蓟辽总督薛三才报告兵部：“虎墩兔憨为虏中名王，尤称桀骜。”

&#91;8]《崇祯长编》卷十一，崇祯元年七月已巳。

&#91;9]《清实录》天命四年，十月辛未。

&#91;10]《满文老档》太祖朝（上），中华书局，1990年，第638、647-648页。

&#91;11]《满文老档》太祖朝（上），中华书局，1990年，第647、648-649页。

&#91;12]《国榷》，卷八十八，天启七年九月戊子。

&#91;13]《明史纪事本末》，补遗卷，《插汗寇边》。

&#91;14]《明史纪事本末》，补编卷三，《西人封贡》。

&#91;15]同&#91;14]。

&#91;16]同&#91;14]。

&#91;17]同&#91;14]。

&#91;18]《崇祯长编》卷十四，崇祯元年十月壬辰。

&#91;19]《崇祯长编》卷二十七，崇祯二年三月。

&#91;20]《崇祯长编》卷二十，崇祯二年十月己卯。

&#91;21]《崇祯长编》卷二十七，崇祯二年十月己卯。

&#91;22]《皇清开国方略》，卷十一、卷十六。

&#91;23]《圣武记》，卷三，《外藩》。

&#91;24]《清太宗实录》卷十二，天聪六年六月丁卯。

&#91;25]《清太宗实录》卷十二，天聪六年六月癸未。

&#91;26]《清太宗实录》卷十九，天聪八年六月。

&#91;27]《皇清开国方略》，卷二十二，多尔衮缴获车臣汗致额哲书信。

&#91;28] 同&#91;14]

&#91;29]《圣武记》，卷三，《国朝绥服蒙古记一》。

&#91;30]《清圣祖实录》，康熙八年二月辛卯。

&#91;31]《李朝实录》，显宗改修实录，显宗十三年十月戊辰。

&#91;32]《啸亭杂录》，卷二，《图文襄公用兵》。

元朝，是西藏第一次真正意义上进入中国版图的开始。

从此后，这片雪域高原与蒙古人结下了不解之缘。

元朝灭亡后，西藏自行发展了二百余年。

可从17世纪初开始，蒙古人再此进入了他们的生活。

无论兴衰荣辱，二者不自觉地共同进退了。

第52节：第六章：“持教法王”家族的兴衰——和硕特汗国(1)

第六章：“持教法王”家族的兴衰——和硕特汗国

公元1354年，元至正十四年。

对于大元王朝来说，这一年委实流年不利，中原地区的农民起义此起彼伏，朝中重臣的党争也日趋激烈。如果单有一方面，还不足以撼动帝国的根基，而两者拧在一起，互相帮衬，社稷的摇摇欲坠便是指日可待了。

这年九月，丞相脱脱将义军张士诚部围困于高邮，破城在即，而朝廷的谕旨却恰到好处的来到军营：解除脱脱的一切职务，安置到淮安。贤相脱脱不愿听从幕僚不奉诏的建议，交出了兵权，也交出了帝国的命脉。

元军在高邮城下转胜为败，世祖忽必烈创下的基业虽然还有14年的寿命，但在这时，已经宣告死亡。

（一）乱世雪域

几乎于高邮之战同时，远离中原的雪域西藏，一场改朝换代的战争也落下了帷幕。与元朝一同崛起的西藏萨迦政权在“身穿袈裟的英雄”绛曲坚赞的打击下轰然坍塌。

那萨迦政权的寿命与元帝国一样短命，仅统治西藏八十九年。虽说自古无不灭之国，但萨迦政权最后的灭亡除了自身的原因外，更要归咎于蒙古帝国当初对于其进行的制度设置隐患重重。

当年，蒙古帝国的大军兵临西藏，割据分裂的西藏根本没有还手之力，为了不避免生灵涂炭，萨迦派第四任教主萨迦班智达以古稀之龄面见坐镇凉州的蒙古宗王、窝阔台汗第三子阔端，商定归顺条件，并向各个地方势力写信，劝说他们接受条件归顺蒙古。这是西藏纳入蒙古帝国版图的开始。

到蒙哥汗统治时期，西藏成为忽必烈的封地，忽必烈对西藏进行人口普查，按照蒙古本土制度设十三万户，每个万户有一个万户长。

元朝建立后，忽必烈册封萨迦派第五任教主八思巴为“帝师大宝法王”，将卫藏十三万户作为灌顶的供养奉献赐给了八思巴，并赐予萨迦本钦 “乌思藏三路军民万户”头衔，建立了萨迦政权。

但卫藏十三万户主要是依据西藏原有各教派和其它地方势力分散割据的政治格局为基础划分的。各万户长通常都要元朝皇帝诏封，虽然这种诏封都要有萨迦政权的提请，但这一做法使得萨迦派对其它十二万户的管理极为有限，其管理权并非以自身的实力为基础，而是元朝强加于其它万户之上的。各万户分别从元朝手中获得诏封并各自管理着自己的辖地和庄园属民，他们在其各自的辖区内仍拥有绝对的权威。

这种制度在萨迦政权有强人坐镇时晏然无事，一旦强者逝去，危机便会爆发。而萨迦政权在八思巴之后，历任法王均是平庸之辈，仅靠着元帝国的支持才勉强维持着统治。

当元帝国步向死亡的时候，萨迦政权也就不可避免的被这万户制度推向覆灭。

元世祖忽必烈在中原的制度最终成就了朱元璋，而在西藏的制度，则成就了绛曲坚赞。

他系吐蕃王朝时代朗氏家族后裔。出生于十三万户之一的前藏帕竹万户之家，7岁受居士戒，9岁受沙弥戒，14岁至萨迦寺学法。1321年被正式委任为帕竹万户长。

绛曲坚赞向有雄心，成为万户长之后，在领地内实行政教合一，将帕竹万户治理的兵强马壮。趁着萨迦政权衰微，频频进行扩张，先后吞并雅桑万户、蔡巴万户、止贡万户等前藏万户，到1349年几乎完全控制了前藏地区。

到1354年，萨迦政权内讧，绛曲坚赞出兵包围萨迦寺，收缴了元朝赐予萨迦世代管理乌思藏的敕封，兼并后藏大部分地区，萨迦政权寿终正寝。

绛曲坚赞设首城于乃东，开始了帕竹政权统治时代。为了获得统治的合法性，绛曲坚赞遣使元朝，希望获得承认。

此时已经自顾不暇的元惠宗，对于祖先所尊崇的萨迦派的败亡自然无可奈何，只得承认既成事实，封绛曲坚赞为大司徒，承认其在西藏的地位。

受封于元朝的帕竹政权后又受到明王朝的承认，历任统治者都称为“第悉”，一直稳固的控制着西藏的教派和诸侯。

第53节：第六章：“持教法王”家族的兴衰——和硕特汗国(2)

直到藏传佛教不世出的传奇人物——宗喀巴的出现。

15世纪初，看到佛教徒们沉沦于享受和奢靡，藏传佛教一代宗师宗喀巴倡导宗教改革，提出喇嘛遵守戒律，重苦行，禁娶妻，并制定僧人的生活准则、寺院的组织体系、学经程序和是非标准等等。

无论哪种宗教，一旦进行改革，便会出现分裂，便会有新的教派产生。藏传佛教也不例外。

于是，一个新的教派，藏传佛教最大的宗派格鲁派，也就是通称的黄教，应运而生。

藏语“格鲁”是善律的意思，该派强调严守戒律，故此得名。创建之初，格鲁派受到帕竹政权阐化王扎巴坚赞的庇护，发展顺利。1409年，宗喀巴在帕竹政权支持下，在拉萨发起大祈愿法会，显示其权威地位，同年建甘丹寺为主寺。

1419年，宗喀巴圆寂，弟子们本着大师遗愿，发扬其宗风，又分头建寺。先后建立哲蚌寺、色拉寺、札什伦布寺，与甘丹寺一起合称为卫藏四大寺。各寺内均成立学院，分科修学显教，此后又相继成立了上下密乘院。

有四大寺为根基，格鲁派的僧众信徒日益增多，势力日渐扩张。

福兮祸所倚，宗教改革会产生新的教派，便难免和旧教派产生内矛盾，轻者分道扬镳，严重便会发生宗教战争。

格鲁派是藏传佛教各宗派中出现最晚的一个，而发展却最为迅速。随着它的日益壮大，其它教派都或明或暗的进行着破坏和打击。其中，反对最激烈的，是噶玛噶举派。

噶举派是藏传佛教的重要宗派之一。藏语“噶举”中的“噶”字本意指佛语，而“举”字则意为传承。故“噶举”一词可理解为教授传承。这宗派历史悠久，形成于“佛法后弘期”，也就是宋朝初年。经过多年演变流传，逐渐形成香巴噶举、达波噶举、噶玛噶举、蔡巴噶举、拔绒噶举、帕竹噶举等派。

而噶玛噶举派是噶举派中势力最强、影响最大的一支派别，其创始人都松钦巴在临终时口嘱他要在人世间再次转世，让后人教法继承者到时要寻访认定转世灵童。从而开创了“活佛转世”之先河。

这么一个树大根深的教派自然不愿意格鲁派压自己一头，不但在教法上处处与之争论，还想将格鲁派彻底铲除。

可打击格鲁派，就必须消灭其身后的支持者——帕竹政权，噶玛噶举派对此没有办法。而此时，帕竹政权的家臣仁蚌巴家族也在希望架空主家夺取政权。两者一拍即合，联起手来。

1462年，年仅3岁的阿旺扎西扎巴登上第悉宝座，这么小的孩子自然不能治国。于是，掌管仁蚌巴家族的措杰多吉以摄政官的名义管理帕竹第悉的政务。这样少主强臣的格局在历史上实在出现得太多，最后的结果也很相似。

从此之后，仁蚌巴家族掌握了前后藏的统治权，帕竹政权仅剩下了一个名义。措杰多吉在担任摄政官期间，将尊崇噶举派，压制格鲁派作为既定国策。

1503年，仁蚌巴家族的权力人物顿月多吉在拉萨附近的萨纳玛地方，为噶玛噶举派兴建了规模很大的图丹曲科尔寺，以此来压倒黄教的——色拉、哲蚌、甘丹三大寺。

格鲁派失去了靠山，在仁蚌巴家族和噶玛噶举派的打压下举步维艰，只能在暗地里对他们进行诅咒。

也许是诅咒应验，仁蚌巴家族很快遭到了报应。靠架空主家得势的仁蚌巴家族又被自己的属臣辛厦巴家族捅了一刀。

1563年，辛厦巴家族的首领才旦多吉对仁蚌巴家族发动反乱，并屡屡战胜仁蚌巴家族的军队，最后取仁蚌巴家族而代之，成为西藏的实际统治者。

格鲁派的大敌仁蚌巴家族倒台了。可前门走了狼，后门来了虎，辛夏巴家族比仁蚌巴家族更推崇噶玛噶举派。格鲁派的危机不但没有减轻，反而日益加深了。

（二）黄教保护者——持教法王

也许是佛祖确实眷顾格鲁派，正当他们对自己的将来深感忧虑时，蒙古土默特的俺答汗开始频送秋波。

俺答汗虽然将自己的部落经营的无比强大，连蒙古共主都对其退避三舍，但因为只是旁支而无法获得成为全蒙古可汗的合法性。在得知黄教的转世说可以帮助自己达成心愿后，立即表现出极大的皈依热情。

第54节：第六章：“持教法王”家族的兴衰——和硕特汗国(3)

早在1574年，俺答汗便邀请格鲁派教主索南加措到自己的治所，而索南嘉措深知吊足对方胃口的好处，没有接受邀请，只是派自己的持律师尊追桑布前去。

俺答汗果然更为热切，再次派侄子到西藏，再三恳求。为了表示虔诚，还在青海湖畔修建了“仰华寺”，并亲自前往青海迎接。

再矜持下去，就会适得其反。索南嘉措不再推辞，答应会面。

双方都是久旱盼甘霖，在仰华寺见面后一拍即合，甚为投缘，举行大法会，并互赠封号。三世达赖封阿拉坦汗为“彻辰汗”，俺答汗封三世达赖为“达赖喇嘛”&#91;1]。

佛教随着这次政治意图明显的会晤，开始进入蒙古高原，进入到蒙古人的血液中，以后的几百年中，无论成败利钝，蒙古与佛教再也分解不开了。

俺答汗成为黄教第一个“持教法王”，黄教可以在反对者的面前扬眉吐气了。1602年，既是俺答汗之曾孙，又被指认为四世达赖喇嘛的云丹嘉措在数千名盔名甲亮的蒙古骑兵的护送下进入西藏举行坐床典礼的时候，可以想见噶玛噶举派的怨毒与无奈。

但土默特部的强盛在俺答汗去世之后很快就成了昨日黄花，持教法王的力量削弱直接使得黄教再次陷入了危机。

1618年，辛厦巴家族首领彭措南杰彻底消灭了已经被架空的帕竹政权，在噶玛噶举派教主“大宝法王”的册封下成为了藏巴汗，建立了噶玛政权，设首城于日喀则。原本就对黄教极为嫉恨的藏巴汗在获得了正式统治权之后，立即下令中断达赖喇嘛的转世。

在1612年，年仅28岁的四世达赖喇嘛突然圆寂，人们已经在传说是被藏巴汗暗杀。这次不准转世的命令更是直接要断掉格鲁派教主的传承，这无疑意味着，噶玛政权彻底消灭黄教的日子已经为期不远。

教主危机，不但西藏的黄教僧侣和信徒们忧心如焚，更让信奉黄教的蒙古各部不能容忍。

在禁令颁布的同年，喀尔喀部确科尔兄弟率军入藏，欲图迫使藏巴汗解除禁令，被藏巴汗击败&#91;2]。1619 年，在青海驻牧的右冀土默特部首领拉尊和古茹率兵入藏，击败藏巴汗，禁止四世达赖灵童转世的禁令才作废。&#91;3]

但拉尊和古茹也无法在西藏站住脚，很快撤回青海。不但如此，1632年，因为信奉红教而被信奉黄教的外喀尔喀三部汗王排挤出漠北的绰克图台吉远征青海，击败土默特诸首领控制了青海全境。再加上统治康区的白利土司顿月多尔济是一位虔诚的笨教教徒，对格鲁派极为仇视。黄教的四周已经没有可以依靠的武装力量了。

危机仍然迫在眉睫。

1634年，随着蒙古共主，信奉红教的林丹汗被后金天聪汗皇太极击败西撤至青海甘肃边境，林丹汗、绰克图台吉、第二任藏巴汗丹津旺布、白利土司结成了“反黄教联盟”。

黄教已经命悬一线。

土默特部作为持教法王，明显已经不可依靠。黄教的五世达赖喇嘛环顾四周，将眼光落在了西藏北面的西域，那里的天山草原正游牧着卫拉特蒙古，幸运的是，在1610年，卫拉特四部先后皈依了黄教，成为黄教虔诚的信徒。护教的责任，只能由他们来担当了。

在五世达赖和四世班禅的授意下，几个化装成其他教派僧人的密使携带密信前往卫拉特，将密信亲手交给了四部卫拉特的盟主——和硕特部汗王顾实汗，希望他承担起新一代持教法王的重任，拯救黄教。

自从卫拉特西迁之后，逐渐分为和硕特、土尔扈特、准噶尔、杜尔伯特四大部，以和硕特部为盟主组成了一个松散的联盟，先后与土默特的俺答汗和漠北喀尔喀的三汗部作战。

博贝密尔咱是第一任卫拉特联盟盟主，主持联盟事务凡二十余年。他死后，其子哈尼诺颜洪果尔继承和硕特部长之位，并成为第二任卫拉特联盟盟主。但哈尼诺颜洪果尔在1587年领导卫拉特诸军与喀尔喀左翼阿巴岱汗作战时战死，卫拉特不得不屈膝与阿巴岱汗脚下，成为他的藩属。

哈尼诺颜洪果尔之子拜巴嘎斯继承其位，其人贪酒而无能，在他治下，联盟动荡不安，虽然屡次反抗喀尔喀，均是败多胜少。最后还是在准噶尔部首领哈剌忽喇的带领下才击败喀尔喀人，获得独立。

第55节：第六章：“持教法王”家族的兴衰——和硕特汗国(4)

既然不能领导大家强盛，和硕特部权威沦丧，盟主地位几乎不保。1629年，拜巴嘎斯在家祖争夺财产的内讧中被杀，天山草原一片混乱。所幸其弟图鲁拜琥继承其位，稳定局势，并达成与喀尔喀的和平协定。

这位图鲁拜琥便是顾实汗。

虽然暂时稳定了局势，但卫拉特此时仍然矛盾重重。吐尔扈特部已经远迁伏尔加河；准噶尔部在哈剌忽喇时代已经兵强马壮，此时是其子巴图尔珲台吉在位，实力更为强劲，对于作为盟主的和硕特部已经不再服膺，冲突时常发生。再加上人口的繁衍，畜群的兴旺，原有的草场已经难以承受。

正在为和硕特生计和未来发愁的顾实汗，接到四世达赖和五世班禅的密信，高兴的如天降洪福。

也难怪顾实汗兴奋，除了宗教上的原因外，那青海水草丰美，还是中原与卫拉特贸易的商业通道，有丰厚的商业利润可图。无论从上层建筑还是经济基础来说，出兵都是最好的选择。

何况，他获得了一个不失体面便摆脱与准噶尔正面冲突的借口。

顾实汗立即答应了出兵护教。

但毕竟自己面对的是一个强大的军事联盟，虽然林丹汗已经在联盟成立不久后就病死，但绰克图台吉、白利土司、藏巴汗都有着不可小觑的军事力量，贸然进兵是很不明智的。

为了做到知己知彼，顾实汗亲自率少数护卫化装成入藏朝圣的香客，途经青海进入西藏，沿途考察军情民情。到达拉萨后，秘密会晤了五世达赖和四世班禅，商定了进军计划。&#91;4]

这位日后的持教法王，用毫不风光的方式面见了两位教主，这比俺答汗时代是寒酸了很多。但这次会晤，却标志着一个新的汗国将被建立起来，近一个世纪青藏高原将在一个持教法王家族的统治之下，黄教将迎来它诞生以来的最辉煌的时刻。

虽然，法王和教主不会永远琴瑟合鸣。

（三）法王的国家——和硕特汗国

和硕特部是四部卫拉特中唯一黄金家族后裔为首领的部落——成吉思汗二弟哈撒尔的子孙。

有人说，正是因为有高贵的血统，才使得他们在卫拉特中成为盟主。这实在有些一厢情愿，自从北元时代开始之后，卫拉特一直都是蒙古正统派的大敌，对于黄金家族极为蔑视，可汗在他们眼中不过是傀儡。在也先时代，甚至连傀儡都不让黄金家族的子孙来做，直接自称大元天圣可汗。哪里会因为什么黄金家族的血统，便把本部的盟主让出去？

之所以和硕特能够成为四部卫拉特的盟主，源于在也先死后，蒙古重新分裂，卫拉特中一直处于统治地位的绰罗斯部也分裂为准噶尔和杜尔伯特两部，在力量分散下，和硕特趁势而起夺取了盟主地位&#91;5]。

现在，准噶尔的巴图尔珲台吉极为强悍，屡屡想夺回盟主之位，甚至与和硕特部有了刀兵相见的架势。继承哥哥汗位的顾实汗努力化解两部的矛盾，虽暂时无事，但终究一山难容二虎。顾实汗的南征，便在这样局势下，成为最好的永远化解纷争的办法。

从拉萨回到卫拉特后，顾实汗开始了南征的准备，不但动员了和硕特的人马，还向准噶尔、吐尔扈特、辉特、杜尔伯特各部调兵。

吐、辉、杜等部势力弱小，自然奉命，而准噶尔的巴图尔珲台吉明白，顾实汗此举实际上是把卫拉特盟主之位和天山草原都让给了自己，交换条件就是自己帮助其攻打青海。这样的买卖，怎么看都是合算的。

战争动员顺利地完成了。

1636年秋末，顾实汗率领卫拉特联军从伊犁出发南征青海，卫拉特各部首领几乎全部参加，除了顾实汗外，准噶尔部的巴图尔珲台吉、墨尔根岱青；吐尔扈特部的墨尔根济农、衮布伊勒登；辉特部的苏勒坦台什、苏木尔台什；杜尔伯特部的达赖台什、保伊勒登全都率部从征&#91;6]。卫拉特出现了暂时的“无政府”状态，以至于俄国派使臣在这一年来到卫拉特访问，一个重量级的领导都没有见到。&#91;7]

大军穿越塔里木盆地，乘冰冻越过黑达河大沼泽地后，进入青海，在如今青海省乌兰县的卜浪沟休整兵马，等待时机与绰克图台吉决战。

第56节：第六章：“持教法王”家族的兴衰——和硕特汗国(5)

绰克图台吉能够从漠北一路杀到青海建立霸权，也绝不是庸懦之辈，听闻卫拉特大军压境，立即调动人马与之对峙。

两军在1637年正月正式交战，顾实汗以一万精兵迎战绰克图台吉三万人马，战斗惨烈异常，血流成河，尸积如山，后来这里的地名就被称为乌兰和硕（蒙语：血染的山）。

顾实汗以少胜多大败绰克图台吉，长子达延台吉率军紧追绰克图台吉残部，一直追到哈尔盖全歼敌军，绰克图台吉慌不择路，躲在一个旱獭洞里，仍然被找到，这个称雄一时的人物就在这窝囊的状态下被俘杀。

青海之战结束，顾实汗赠送各部首领很多礼物进行酬谢，尤其是对巴图尔珲台吉，不但礼物丰厚，还将自己的女儿嫁给了他。各部首领心满意足，纷纷率军返回卫拉特，而顾实汗则率和硕特部留在了青海，准备进一步统一青藏高原的行动。

巴图尔珲台吉返回卫拉特后，在博克塞里建立城市，作为自己的统治中心，与顾实汗的继子鄂齐尔图（拜巴嘎斯之子）一起掌管卫拉特，这就是后来雄霸中亚的准噶尔汗国的肇始。也许无论顾实汗还是巴图尔珲台吉都没有料到，整整八十年后，结束和硕特汗国和持教法王家族历史的，正是现在既是盟友又是亲家的准噶尔。

安排好善后，1638年顾实汗再次化装成香客来到拉萨，面见五世达赖。由于绰克图台吉的覆灭，黄教的气势已经壮了不少，不再是偷偷摸摸，而是举行了隆重法会，达赖喇嘛封顾实汗“丹津崔吉扎勒布”称号，这是藏语，也就是“持教法王”。

如此大的动静，藏巴汗丹津旺布竟然没有得到消息，顾实汗获得封号后安然回到青海，也没见这位藏巴汗采取什么行动。任何政权的灭亡都有它必然的原因，从藏巴汗的迟钝，也就不难预测噶玛政权已经亡国无日。

统治康区的白利土司顿月多尔济倒是比藏巴汗更敏锐地感到了危机，联盟中军事实力最为强大的绰克图台吉迅速败亡，使他大为吃惊，为了共同对敌，顿月多尔济向藏巴汗送出密信：“非常令人沮丧的是，我们的盟友绰克图台吉被消灭了，虽然如此，明年我将在喀木（康区）集中起一支兵，把它带到卫。同时你也应当带着后藏的兵来，我们一起消灭格鲁派，让他们连个影子也找不到。”&#91;8]这不失为以攻为守的好策略，可偏偏带着这封信的密使被格鲁派的僧人擒获，并将信转交给顾实汗。没有材料显示顾实汗在收到这封信之前有用兵康区的打算，这一回，不先发制人是不行了，白利土司引火烧身。

1639年5月，顾实汗率军“如黑色狂风一样”&#91;9]攻入康区，白利土司率军拼死抵抗，但在没有外援的情况下连战连败，甘孜等地相继失守，1640年11月，康区全境被顾实汗占领，白利土司顿月多尔济被俘杀。顾实汗释放了白利土司关押的各派僧人，并安抚百姓，获得各教派徒众的拥护。

接下来，便是进军西藏，消灭在盟友受难时按兵不动的藏巴汗，完成护教大业了。

1641年底，顾实汗做出从康区返回青海的假象，迷惑藏巴汗，半途中突然改道杀入西藏。毫无准备的藏巴汗丹津旺布被打得大败，一个又一个宗城失守，最后只能退守日喀则。

丧城失地的藏巴汗此时才后悔没有积极和盟友们配合，如今敌人兵临城下，取胜的希望已经微乎其微。为了能苟延残喘，他向四世班禅罗桑曲杰等高僧求告，希望他们从中斡旋，使顾实汗罢兵。

四世班禅本着不忍生灵涂炭的慈悲心亲赴顾实汗大营进行调解。顾实汗对班禅极为尊重，但提出，藏巴汗必须交出政权和军队，自己可以给他保留一个庄园让他安度晚年。至于划疆而治之类的条件，根本不予考虑。

毕竟也是一方之雄，面对这样苛刻的条件，藏巴汗愤而再战。双方在日喀则城下激战数场，藏巴汗军仍然连连失利。没有了强硬的本钱，藏巴汗只得答应了顾实汗的条件，宣布无条件投降。

1642年，藏巴汗丹津旺布交出首城日喀则以及茶叶、酥油、糌粑、金银珠宝一千余驮，在顾实汗面前认罪，噶玛政权灭亡。

第57节：第六章：“持教法王”家族的兴衰——和硕特汗国(6)

五世达赖和顾实汗原本履行了自己的诺言，给藏巴汗几处庄园当“寓公”。但藏巴汗的旧部以及噶玛噶举派的地方势力仍然打着他的旗号四处动乱。为了剪除乱源，顾实汗只得食言，将他装进牛皮袋扔进雅鲁藏布江。

至此，已经61岁的顾实汗完成了统一青、藏、康区的大业，成为青藏高原的最高统治者——“全藏三区之王”&#91;10]。他将首城迁到拉萨，在布达拉宫设无畏狮子宝座，作为自己的行政处所，囊括整个青藏高原的和硕特汗国从此建立。

作为持教法王，顾实汗请达赖喇嘛从扎什伦布寺搬到布达拉宫，将八思巴所用的法器、西藏十三万户的税收以及从日喀则缴获的大量珍宝都奉献给达赖喇嘛，奉达赖喇嘛为藏传佛教最高教主，但同时，请四世班禅坐床扎什伦布寺，掌握后藏教权，使得格鲁派出现了两佛并尊的局面。至于一直排挤格鲁派的噶玛噶举派，顾实汗镇压了他们的反抗，将大量噶玛派寺院改为格鲁派。格鲁派作为藏传佛教最大教派的地位已不可动摇。

他自己和长子达延台吉率军常驻拉萨，其他八个儿子回驻青海，成为掌控青海的“八台吉”。康区的税收支持青海的军队，青海的军队作为汗权的保证。顾实汗的狮子宝座固若金汤。

一个强大汗国的横空出世，西藏周边的小国自然要选择其作为自己的靠山，“印度之拉克新王，尼泊尔之雅木布王，阐旦王（拉达克王）等边境小国君长，亦多进方物为贡”&#91;11]，成为汗国的藩属。《哲孟雄王统记》记载，锡金第一代统治者朋素克纳姆扎勒也与汗国建立邦交，成为联盟。

而此时，中原的“天朝上国”大明王朝在起义军和满清帝国的内外夹攻下已经摇摇欲坠。为了汗国的长治久安，顾实汗必须与将要取而代之的中央朝廷建立联系。不得不承认，顾实汗有相当的眼光，他没有选择好象最有希望的农民军，而是将宝押在了还未入关的满清身上。刚刚稳定了青藏局势便派出使团前往盛京建立联系，献上贡品，受到皇太极赞赏。

果然，1644年，清军入关，顺治皇帝迁都北京，成为了中原朝廷新的统治者。随后便遣使西藏，请达赖喇嘛入京，但因为战乱未平，不能成行。1652年，五世达赖喇嘛进京面见顺治皇帝，被封为“西天大善自在佛所领天下释教普通瓦赤喇怛喇达赖喇嘛”，同时让达赖喇嘛携带金册金印入藏，封顾实汗为“遵行文义敏慧顾实汗”，正式承认了顾实汗作为庶邦君长的身份。

1655年初，和硕特汗国开国汗王，持教法王家族第一代法王顾实汗病逝于拉萨，享年73岁。长子达延台吉继承汗位，也成为第二代持教法王。也许是贪图青海的宜人气候，或者是对于家族权势的自信，达延汗继位三年后才来到拉萨。三年，时间并不长，但也就在这短短的三年中，五世达赖喇嘛开始了扩大教权染指政权的活动，持教法王的权势受到了严重的挑战。

顾实汗留下的狮子宝座，开始隐隐出现了松动。

（四）由神主宰还是由汗主宰？

1654年，顾实汗病重，但并没有人认为他会迅速蒙受佛祖的召唤。

1660年，对于和硕特汗国来说，太平无事。

这两个看似平静的年份，有两个孩童先后进入拉萨，成为五世达赖喇嘛的弟子。这似乎也不是什么大事，而这两个孩子，却是日后在西藏、西域甚至整个东亚掀起海啸般风潮的人物。

54年来的孩子，家乡在遥远的卫拉特，是准噶尔汗国巴图尔珲台吉的第六个儿子，他被认为是尹咱呼图克图的转世灵童，入藏学习佛法。他的俗名，叫做噶尔丹。日后，他将成为准噶尔汗国的“博硕克图汗”，一个给准噶尔汗国称霸中亚打下基础人，一个让俄罗斯和清朝两个大帝国都头疼不已的人。

60年来的孩子，出身于拉萨郊区大贵族仲麦巴家族，原名贡确顿珠，被达赖喇嘛赐名为桑结嘉措，他是五世达赖喇嘛最为器重的弟子，日后将成为和硕特汗国第5任第巴。

第巴，在藏语中原本是“头人”和“部落酋长”的意思。顾实汗建立汗廷后，封五世达赖喇嘛的大管家索南饶丹为第巴，既要负责汗对于汗国内部的施政，还要辅佐达赖喇嘛处理宗教和行政事务。从此，第巴这一官职便成了几乎与中原朝廷宰相一样的最高行政官。所有政令公文在第巴处理过后，再由顾实汗和达赖喇嘛一起签印，才能生效。

第58节：第六章：“持教法王”家族的兴衰——和硕特汗国(7)

在和硕特汗国，第巴是二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人物。

佛祖的代言人达赖喇嘛从既是自己宗教的保护者，又是自己权力的侵夺者的持教法王家族手中一点点收回权力，便是围绕着第巴这一实权官职的任命逐渐达到高潮的。

继承顾实汗事业的达延汗，是一个英勇的战将，但不是一个合格的政治家，甚至对政治有一种与生俱来的厌恶。

在父亲在世时，他一向披坚执锐，每战必为先锋。父亲去世后，他更是轻而易举的镇压了日喀则宗布（官名）诺尔布的叛乱，使得西藏摆脱了战争的阴霾。但作为可汗，他实在很不称职。在他拖后三年回藏期间，汗国的政令几乎都是在没有他过问的情况下被颁发执行，“没有一件事情不是经过达赖喇嘛批准和同意能够办成的”&#91;12]。即使来到拉萨后，对于政务也是随意推托，并不专心任事，除了军权，“全藏三区之王”几乎被架空。

1658年3月，第一任第巴索南饶丹去世，五世达赖向达延汗询问新任第巴的人选，达延汗毫不在意，表示对达赖喇嘛言听计从。五世达赖于是经过慎重考虑，在6月任命赤烈嘉措为第二任第巴。

与前任相比，赤烈嘉措的权力被大大削弱。索南饶丹在世时，对于五世达赖的专权多有抵制，唯汗廷马首是瞻。赤烈嘉措因为不是由可汗而是由达赖喇嘛册封的第巴，所以处处倚重达赖喇嘛。但一些重要政务，第巴仍然起着具体施行的重要职能。在权力的制衡之下，持教法王仍然是汗国的最高统治者。

1668年3月12日，达延汗终于摆脱了让他烦恼不已的政事，追随他的父亲去了。一个并不热衷权力的汗的去世，原本并不会引起什么大的波澜，可在同一年，第二任第巴赤烈嘉措也随之去世。最高统治者和最高行政官一起出现了空缺，神权的最高象征五世达赖看到了自己的机会。

青海的和硕特诸位台吉因为意见不合，迟迟不能推举出新任可汗，而达赖喇嘛却不经汗廷的同意便委任了自己的亲信罗桑图道为第三任第巴。

可汗还没有登基，达赖喇嘛完全掌握了最高权力，这时的第巴已经成为达赖喇嘛宗教事务的助手，行政权力几乎被剥夺殆尽，最高行政官成了教主的秘书。待到1671年达延汗之子达赖台吉继承汗位进入拉萨的时候，对于这个既成事实的人事安排采取了默认。

达赖汗与其父很相似，对于政事没有多少兴趣，至于第巴这个职位的任命也没有提出过恢复以往制度的要求。五世达赖喇嘛于是开始逐步安排将自己的爱徒桑结嘉措推上第巴的位置。

罗桑图道在1675年便自请卸任，五世达赖决定让桑结嘉措继任，桑杰嘉措以自己年纪太轻，阅历尚浅为由推辞了。作为过渡，五世达赖任命罗桑金巴为第四任第巴，仅四年后，1679年，罗桑金巴卸任，年仅27岁的桑结嘉措终于坐上了第巴的交椅。

爱徒成了第巴，五世达赖放心的交出了权力，一切政务全由桑杰嘉措处理，自己平静地进行著述和钻研佛法。&#91;13]

学识渊博的桑结嘉措是西藏历史上卓越的天文学家和医学家，一生中写有30余部天文历算著作，以《白琉璃论》最为著名，成为西藏的官方历书。同时还撰写集藏医大成的《四部医典蓝琉璃》。如果他没有参与到政治，作为学者一定会名垂青史。而权力欲极盛的他把更多的精力投入到排挤和硕特汗廷，建立自己的政教王国的雄图伟业上。

担任第巴后，桑杰嘉措着手完善官制，任命本土藏人担任重要职务。原本就几乎被架空的汗权更加变得微乎其微，俨然和五世达赖喇嘛一样成为了象征。

这一切，作为持教法王的达赖汗，没有任何的干预。甚至，还颇为倚重这个年轻干练的第巴，曾和他一起出兵反击拉达克王的入侵，攻占拉达克首都列城，迫使拉达克王割让早年侵占的古格、日土等地并恢复称臣纳贡。

堂堂可汗，几乎成了自己政府最高行政官麾下的军队将领。

1682年2月25日，66岁的五世达赖喇嘛罗桑嘉措在布达拉宫圆寂，临终向桑结嘉措交待了政教事务。

第59节：第六章：“持教法王”家族的兴衰——和硕特汗国(8)

这位被称为“伟大的五世”的达赖喇嘛，应该是在平和满足的心境下离开人世的。他的爱徒桑结嘉措把一切都治理得井井有条，持教法王对于权力也没有收回的意思。而自己的另一位徒弟噶尔丹在还俗返乡后，迅速成为中亚的霸主，在前一年灭亡了以伊斯兰教为国教的叶儿羌汗国，将所获得城镇和属民都奉献给了自己这个黄教教主、授业恩师。佛光普照大地，他可以含笑上路了，所需要的，是一个盛大的葬礼作为自己人生的终结。

然而，根本没有葬礼，权欲膨胀桑结嘉措把老师去世的消息严密封锁了起来，对外声称达赖喇嘛闭关修行，任何人不得打扰，一切事物由自己禀报和传达&#91;14]。

这一封锁，就是整整十三年。

无论是持教法王达赖汗、噶尔丹博硕克图汗、所有黄教信徒还是在北京城里的康熙皇帝，全都被蒙在了鼓里。桑结嘉措凭借已死的五世达赖的宗教权威，将自己的权势提高到了最高峰。

达赖汗继续默认他执掌大权；噶尔丹在他发出的以五世达赖位名义的法旨指引下，开始对漠北蒙古的征服，走上直接挑战清帝国的不归路；1693年，他以五世达赖的名义上书康熙，请求任命自己为“土伯特国王”，康熙皇帝没有满足他的全部要求，但也封他为“掌瓦赤喇坦喇达赖喇嘛教宏宣佛法布达忒阿白迪”&#91;15]，意为“掌管佛法传教之王”，大大提高了桑结嘉措的身价。

人在得意的时候，总会忽视自己最不应该忽视的东西，桑结嘉措忘了，自己的一切，都来自于一个弥天大谎。

而再完美的谎言也不能永久欺骗所有人。

1696年，五世达赖去世密不发丧的消息终于大白于天下，康熙皇帝斥责桑结嘉措“实倾险”，“欲专国事”&#91;16]，所有信奉黄教的部落和汗国也都一片哗然。桑结嘉措连忙于1697年指认出生在藏南门隅地区宇松地方的仓央嘉措为转世灵童，9月迎回拉萨拜五世班禅罗桑益喜为师，是为六世达赖喇嘛。

桑结嘉措的补救措施取得了一定的效果，平复了不满，虽然不再被清朝皇帝所信任，但皇帝也不会采取什么直接的措施。至于持教法王达赖汗，见有了新的达赖喇嘛，也就不会行使“护教”的职责了。

但是，达赖汗已经老了，新一任的持教法王即将诞生，他不会如他的祖父和父亲那样任凭权力如流沙般从自己手中溜走。他的志愿，是恢复曾祖顾实汗时持教法王至高无上的权力。达赖喇嘛应该只是偶像，至于第巴，更应该只是辅佐汗处理政务的管家。

1701年，达赖汗去世，又过了两年，他的次子拉藏台吉来到拉萨，继承了汗位，成为第四代持教法王。这是一个与桑结嘉措一样有着极强权力欲的人，他本不该继承父亲的汗位，应该继承的是他的大哥丹津旺秋，但他杀死了了自己的大哥——只要阻挡他通向权位的人，无论是谁，他都会铲除。

一场血雨腥风的争斗——玉石俱焚的争斗，即将开始。

（五）一个六世，三个达赖喇嘛

有人说，从小便出家的僧人，容易犯戒，因为他从没有接触过世间繁华，一旦被某些东西所吸引，便会迷失。而半路出家的僧人则因为已经看通红尘，倒能够彻底归于心底的平静。

有人说，半路出家的僧人，遵守清规戒律则更为困难，世间的享受，经历过后，哪里又是那么容易便放得下？

无论哪种情况，正反两方的例子都有不少。

而成为第六世达赖喇嘛的仓央嘉措正处在这两者之间。

成为达赖喇嘛时，他15岁，正是对一切充满好奇，对一切充满渴望的年纪。红尘中的种种，他只是稍稍接触了一下，便迅速被命运打断。

浅尝辄止，最让人魂牵梦绕。

于是，藏传佛教史上，便出现了一位极为叛逆的达赖喇嘛。他厌恶各种清规戒律，厌恶枯燥的寺庙生活，他性格风流浪漫，放荡不羁，经常独自溜出布达拉宫，往返于茶坊酒肆，和情人约会。爱情给他带了无尽的灵感，写出了大量或热情奔放或深沉哀婉的情诗。

第60节：第六章：“持教法王”家族的兴衰——和硕特汗国(9)

他是天才诗人，诗人不适合出家，更不适合作佛教的的最高教主。这一点，被急于夺回权力的拉藏汗充分的利用了。

拉藏汗上书康熙皇帝，指出六世达赖行为不规，不是真正的达赖转世，要求皇帝派人认证。康熙皇帝派了一位精于相术的人入藏，给六世达赖看相。最后留下了一句论断：“这位大德是否是五世达赖转世，我固然不知。但作为圣者的体尊，则完备无缺。”&#91;17]

这句模棱两可的考语，看似两边都不得罪，但传达了一个重要的信息：作为宗主国大皇帝的康熙，并没有认定六世达赖仓央嘉措就是五世达赖真正的转世灵童。拉藏汗这一举措，给了桑结嘉措重重的一击。

桑结嘉措自从步入政坛，先有老师五世达赖的苦心栽培，后有达赖汗的信任纵容。可以说，他从来没有遇到过真正的对手。面对咄咄逼人的拉藏汗，这位智慧超群的人出现了慌乱，而慌乱就会使人犯低级错误。

首先，他打算派兵逮捕拉藏汗。作为汗国的可汗，又是负有护教责任的持教法王，身后有骁勇善战的军队，无论从法统还是实力来说，拉藏汗都不可能就范。为了避免拉萨遭受血光之灾，哲蚌、色拉两寺的活佛出面调解，桑结嘉措无奈作罢&#91;18]。

一计不成，桑结嘉措使用了更低级的方法。1705年，他买通拉藏汗的内侍，在饭食中下毒，进行暗杀，但被处处防备的拉藏汗识破。

伤虎不成，虎就会暴起反扑。几次阴谋都失败的桑结嘉措知道，彻底翻脸的时刻到了，于是立即召集各地民兵进入拉萨，准备武力驱逐拉藏汗。

拉藏汗自然不会示弱，也召集自己在拉萨的亲兵准备迎战。双方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圣城拉萨眼看要陷入战火，无论是沉溺于诗歌创作的六世达赖还是在日喀则一向不问政事的五世班禅，都不能再袖手旁观了。在三大寺活佛的斡旋下，六世达赖、五世班禅的代表、三大寺的活佛等政、教要人请桑结嘉措和拉藏汗在五世达赖的灵塔前举行会议。会议作出决定，桑结嘉措退往山南，而拉藏汗退回青海，两方罢兵，避免荼毒圣城。

桑结嘉措和拉藏汗都接受了会议的决定。但他们并不是为了避免战争，而是都知道自己目前没有一战而胜的实力。会议结束后，桑结嘉措只是作出去山南的假象，留在拉萨近郊继续调集军队。而拉藏汗更是离开拉萨到达那曲后便停驻下来，传令到青海调集主力部队进藏。

1705年6月，等到了援兵的拉藏汗兵分三路，分别从郭拉（拉萨北部山口）、噶莫昌（拉萨东）和堆珑（拉萨河右河谷）杀向拉萨。而此时已经召齐了各地民兵并从阿里、康巴等地调来了生力军的桑结嘉措也已经枕戈待旦。这一回，三大寺活佛和五世班禅的斡旋完全无效了，都已经准备好赌注的赌徒，决不会放弃一场豪赌。

双方在郭拉山口展开激战，桑结嘉措麾下的民兵并非不勇敢，但在训练有素的蒙古骑兵面前实在是相形见绌，而桑结嘉措指挥军队也远不如摆弄书卷公文擅长。很快，藏军的阵势崩溃了。

桑结嘉措乘皮筏逃到贡嘎宗，但仍然被抓获，7月17日在堆珑附近被杀，时年53岁。一代学人就此陨落，其实，他与自己扶立的六世达赖一样都不适合政治，更不适合以武力为后盾的政治博弈。“男怕入错行”，入错了就会贻误终生，这实为亘古不变的真理。

扫清了政敌，拉藏汗重新回到拉萨的布达拉宫，端坐在了曾祖留下的狮子宝座上，接管了一切权力，并任命一个叫隆素的人为新第巴。

桑结嘉措已经败死，但由他所拥立的六世达赖仍然在位，当初发难便是从怀疑达赖的身份开始，如今大局抵定，拉藏汗不打算再认这个不守清规的年轻人做教主了。他上书康熙皇帝，陈述了诛杀桑杰嘉措的情由，并提出废黜六世达赖仓央嘉措的主张。

康熙皇帝原本就对桑结嘉措不满，看到有人替自己动手，自然满心欢喜，立刻于1706年“命护军统领席柱，学士舒兰为使，往封拉藏为‘翼法恭顺汗’”，并“令其拘假达赖喇嘛赴京”&#91;19]。

第61节：第六章：“持教法王”家族的兴衰——和硕特汗国(10)

持教法王竟然要将教主废黜并押解出藏！这个消息让广大信徒们悲愤不已。当拉藏汗的士兵押解仓央嘉措离开时，沿途百姓跪拜焚香者甚众，悲戚之声数里不绝。而在哲蚌寺前的参尼林卡为其送行时，哲蚌寺僧人干脆将其强行抢至该寺的甘丹颇章宫中保护起来。

拉藏汗闻报后，立即派兵包围了哲蚌寺，寺僧们操刀挺枪，准备以死捍卫自己的上师。眼见一场惨剧即将发生，仓央嘉措于心不忍，原本并不愿做喇嘛的他此时却表现出了出家人的慈悲、决绝和献身精神，自行走出哲蚌寺，避免了一场血光之灾。

就这样，在一片凄风苦雨中，仓央嘉措被押解出拉萨。同年12月，到达青海西宁时，年仅24岁的他神秘病故。这个无辜的诗人就这样葬送在了权力斗争的漩涡当中。人们同情他，不愿他就这么死去，传说他化妆脱逃，继续在蒙、藏及印度各地传教。

1707年，在拉藏汗的安排下，新任六世达赖阿旺伊西嘉措被迎回拉萨坐床。无论是世俗政权还是教权，拉藏汗都掌握在了手中，在权力的把持上，拉藏汗已经超过了他的曾祖顾实汗。

什么东西都是过犹不及的，无论金钱、权力、地位还是荣耀，都不能贪图得太多，否则就会适得其反。

废黜仓央嘉措拥立阿旺伊西嘉措，使得整个汗国无论是西藏、青海还是康区都陷入了混乱，一半因为信仰，一半因为权力。反对拉藏汗的人越来越多，反对的理由也很充分：仓央嘉措虽然行为出轨，但毕竟是按照五世达赖喇嘛的遗言寻找到的，而且并没有什么大错，作为观世音菩萨的化身，怎么可以随便废黜？而你所找到的新六世，有什么证据说他就是真的转世灵童呢？

叛乱出现了，不是在西藏，而是在拉藏汗的大本营——青海。以罗卜藏丹津、察罕丹津为首的诸部首领宣布不承认阿旺伊西嘉措的达赖喇嘛身份，且不再听从拉藏汗的调遣，他们根据仓央嘉措的一首著名情歌“天空洁白的仙鹤，请它借给我双翅，不会远走高飞，到理塘转转就回”作为预言，于1710年在理塘找到了仓央嘉措的转世灵童格桑嘉措，拥立为六世达赖喇嘛，与拉藏汗分庭抗礼。

先后三个达赖喇嘛出现，混乱的程度可谓无以复加。

拉藏汗对清廷一向恭顺，也是稳定青藏和黄教教廷的重要力量，大清皇帝自然不会坐视不管，在关键时刻给予拉藏汗支持。

康熙皇帝正式册封阿旺伊西嘉措为六世达赖，并派军队到西宁等地对罗卜藏丹津、察罕丹津等首领进行武力威慑，逼迫他们将格桑嘉措送到西宁由清军看护&#91;20]。

拉藏汗对于清廷感激涕零，接受清廷派官员到拉萨与自己共同管理政务。宗主国的庇护，汗国的局势似乎是稳定下来了。

失去了西藏僧俗的支持，政、教权力只是在沙滩上；失去了青海诸部的军队拥护，统治的根基已经松动。拉藏汗治下的汗国，稳定，也只能是似乎而已。

作为圣城的拉萨，必定还要经过多次血与火的洗礼，才能真正归于安宁。

（六）倾国之恋

拉藏汗在攀上权力顶峰的同时，也具备了一切迅速跌落至谷底的条件，所缺少的，就是推他一把的人。

西藏的僧俗百姓没这个力量，青海的诸部首领没这个实力，清朝的皇帝希望他继续统治下去。谁会伸出那只推他倒下的手呢？

该做的事，总会有人去做。这个人，就是准噶尔汗国第四任汗王——策妄阿拉布坦。

他是噶尔丹的侄子，在叔叔与清帝国争锋败死之后，成为了准噶尔汗国的统治者。

为了抚平叔叔作战失败造成的创伤，即位后的策妄阿拉布坦厉兵秣马，内修政务，外整武备，经济军事实力与日俱增。与噶尔丹不同，他不会因为信仰的狂热而发动战争，一切的目标，都在于称霸中亚，与清帝国鼎足而立。

和硕特汗国内的种种纷争变故，作为旁观者，策妄阿拉布坦都看在眼里，并时不时地参与其中。达赖汗在位时，他就迎娶了其女儿作为自己的大妃，两家成为亲家，而同时，又接受了桑结嘉措以五世达赖名义册封自己的“额尔德尼卓里克图珲台吉”称号。待到拉藏汗继位后，更是对其频频示好，许以儿女亲家，但同时，也准备了暗中向拉藏汗射去的冷箭。

第62节：第六章：“持教法王”家族的兴衰——和硕特汗国(11)

让人回味的是，在这场政治婚姻中，隐藏了一段也许是深为感人的爱情故事。

拉藏汗有二子，长子名为噶登丹衷，次子为苏尔扎。策妄阿里布坦将自己的女儿博洛托克许配给噶登丹衷，在给拉藏汗的信中写道：“请派贵公子来此与我女成亲。（他们）两小无猜，合包完婚之后，再送回卫地。”

把自己的汗位继承人送到外国去完婚，实在是很不保险的事情，拉藏汗提出“万万不可”。但噶登丹衷竟然以死要挟父亲，非要前去，爱子情深的拉藏汗无奈，只得送噶登丹衷前去准噶尔&#91;21]。

“两小无猜”，“以死相挟”，可见噶登丹衷和准噶尔博洛托克公主早就相识，并且情根深种。年轻人为了爱情可以不顾一切，拉藏汗爱自己的儿子，也只能顺从。这是一个完美的关于感情的故事。而这故事的结局，却是一场倾国阴谋。

送走了长子，拉藏汗又考虑到准噶尔与清廷关系敌对，为了避免清廷的疑虑，又将自己的次子苏尔扎送往青海与一位王公的女儿完婚。在他看来，这样就可以保持平衡了，却没有发觉危险已经步步逼近。

1716年底，经过缜密策划，策妄阿拉布坦命自己的弟弟大策零顿多布率军6000以护送噶登丹衷及其妻子回藏的名义向西藏进军，同时，派300人的队伍前往青海塔尔寺，准备劫持被青海诸部首领拥立的格桑嘉措一起前往西藏。护送噶登丹衷是迷惑拉藏汗，而劫夺格桑嘉措，则是为了夺取西藏后取得政治上的优势。

6000名全副武装的准噶尔骑兵杀气腾腾向西藏进军，除了拉藏汗，谁都看出这不是来送亲，而是来催命。

和硕特汗国方面，并不是没有人发现这支送亲队伍的古怪。

拉藏汗麾下驻守阿里地区的将领康济鼐得到情报后，立即向拉藏汗报告：“我们接二连三听到从叶儿羌传来的消息，……准噶尔军队从那里往阿里开来，是敌是友，尚难分辨，我阿里军队已整装待命，该不该开拔到敌人出没的地界上去，请下命令。”

而此时的拉藏汗正在当雄草原与刚从青海归来的次子苏尔扎及其新婚妻子享受天伦之乐，“游玩作乐，尽情欢娱”。留在拉萨的官员接到康济鼐的报告，认为和硕特与准噶尔已经“亲上加亲”，不会出现军事冲突，要康济鼐“不必多虑”&#91;22]。

御敌于国门之外的机会就这样丧失了。

大策零顿多布是策妄阿拉布坦帐下第一骁将，曾于1715年在准噶尔的亚梅什湖地区重创俄罗斯军队。在得知和硕特方面已经察知自己动向后，率全军急行军，飞跃荒无人烟的昆仑山，于1717年6月到达“圣湖”纳木措湖附近，休整兵马后，一边散布此来目的是护送格桑嘉措回拉萨坐床，对藏民没有恶意，一面向拉萨进军。

此时拉藏汗才感到对方来者不善，急命康济鼐率军抵御，但准噶尔军所散布的消息正好迎合了藏民对于拉藏汗擅自废黜达赖喇嘛的不满，成群结队的人向准噶尔军投效。准噶尔军一路上势如破竹，迅速逼近拉萨。

尚在当雄的拉藏汗召集部下商议对策，一些官员认为应该立即退守拉萨，凭借坚固的堡垒和城墙死守待援。而大将颇罗鼐则指出：“如果我大军驻防拉萨，就如雪猪钻洞一样，不能发挥威力”，应当趁准噶尔军现在人员物资众多，行动缓慢之机，“首先攻打他们，然后再据情况而定。派王子苏尔扎驻守拉萨，汗王亲自率军在此驻扎。那么，进可攻，退可守了”&#91;23]。

两军交战，胜负往往在双方谋划战略之时就已经注定，作为军事统帅，一念之差，就会丧师辱身。拉藏汗最后没有听从颇罗鼐的建议，率全军退守拉萨等待救援。

他知道，青海诸部的军队已经不可依靠，自己的援兵只能来自清廷。求援信是直接写给康熙皇帝的：“恳求皇上明鉴，速发救兵并青海之兵，即来策应”&#91;24]。

从西藏到北京，路途遥远，拉藏汗并不嫌远水不解近渴，他有信心固守到援军赶来。

然而，已经在藏民心中没有了威望的他，是根本没有固守拉萨的资源的。

第63节：第六章：“持教法王”家族的兴衰——和硕特汗国(12)

11月，准噶尔军兵临城下，将拉萨城围得水泄不通。拉藏汗没有看到军民据城死守的局面，而是陷入了全面的众叛亲离。未等开战，“三大寺的僧侣带着食物和武器弹药，热烈欢迎准噶尔人，许多年轻的僧侣武装参军，使准噶尔军队的人数大为增加了”&#91;25]。

颇罗鼐见大势已去，再次劝谏拉藏汗遣出拉萨，前往青海，等待时机东山再起。而拉藏汗虽然也知道胜利无望，但却拒绝逃走。作为英雄顾实汗的子孙，他保持了最后的尊严。

月底，大策零顿多布指挥全军攻城，拉藏汗的部分官员早已与准噶尔军暗通，不时在拉萨城墙上放下梯子，北城门的守军索性开门迎敌&#91;26]。一片混乱之中，拉萨陷落。

拉藏汗和部分随从退入布达拉宫，这里是黄教圣地，是曾祖顾实汗开国建业的所在，但无论是佛祖还是祖先，都无法保护他了。面对着如潮水般的敌军，拉藏汗命所有随从保护自己的儿子苏尔扎突围逃走，自己只带了一个名叫罗桑曲沛的护卫冲出东门。

准噶尔军很快发现了主仆两个，紧追而来。拉藏汗与随从“各尽平生之力，张弓搭箭，朝远处之敌连连射击，使他们不能近身，向冲到跟前的人，象连珠炮似地一阵砍杀，杀死了一些敌人”&#91;27]，最后，筋疲力尽的拉藏汗和随从一起，被追兵所杀。

攻陷了拉萨的准噶尔军并没有如他们所说的没有恶意，这些黄教信徒立即对这座黄教圣城进行了疯狂劫掠。布达拉宫及各大寺院的所藏的珍宝、书籍、艺术品几乎被洗劫一空，拉萨城遭到了前所未有的破坏。这简直就是1204年，作为“捍卫上帝尊严之城”的君士坦丁堡被“章显上帝荣耀之军”的十字军攻破遭到野蛮破坏的翻版。法国历史学家勒内.格鲁塞在他的名著《草原帝国》中评价两个事件的相似时，也用了无奈的口气：

“准噶尔人，这些虔诚的喇嘛教徒，洗劫他们自己的宗教圣城，而以掠夺来的宝物去装饰固尔扎的喇嘛寺庙，然而，中世纪基督教世界的威尼斯人在亚历山大堡和君士坦丁堡的行为不也是如此吗？”

对于拉藏汗的死，西藏的僧俗百姓应该是满心欢喜的。但这种欢喜很快就被悔恨所代替——准噶尔军的所作所为，让他们大失所望。而与策凌顿多布同时出发前往青海劫持格桑嘉措的那支小部队因为清军的警惕而未能成功，护送达赖喇嘛回藏的口号也成了谎言。

立国75年的和硕特汗国灭亡了，持教法王的历史也随之结束，准噶尔汗国因为暴行和失信，在黄教信徒心中已经是不共戴天的敌人。虽然这些敌人还会在西藏驻扎3年，但康熙皇帝在收到拉藏汗的求援信，得知西藏情况之后，便开始积极准备对西藏用兵。

黄教不再需要持教法王，他们找到了更为妥帖的保护者——也是以佛爷自称的清朝皇帝。

（七）余波

1718年3月，和硕特汗国灭亡4个月后，康熙皇帝命西安将军印务总督额伦特和四川提督康泰率军分别从青海的库库赛、拜图和四川打箭炉进入西藏，“救援”拉藏汗。

大策零顿多布再次发挥了他的军事天才，一步步诱使清军进入自己精心布置的包围圈，一举全歼额伦特所率的6000清军。康泰所率清军除500人被俘外，也全军覆没。清廷大为震惊。

康熙皇帝力排众议，于是年10月命自己十四子固山贝子胤禵为“抚远大将军”率军20000入藏，并命四川护军统领噶尔弼为定西将军，岳钟琪为副将军，率军7000由四川入藏以为策应。

这一次，策凌顿多布没有能在创造胜利，被清军击败，无奈之下率所部撤回准噶尔。1720年10月16日，格桑嘉措在清军的护卫下进入拉萨，成为最终被确立的六世达赖喇嘛，后改为七世，那位诗人仓央嘉措被追认为六世。

在清军进兵过程中，康熙皇帝向青海诸和硕特首领许诺，评定西藏后从他们当中选贤者继承和硕特汗国汗位，诸部首领于是积配合清军攻势。但在大局安定之后，康熙皇帝及其继任者雍正皇帝都没有履行这一诺言，汗国恢复无望，诸部首领对清廷日益不满。

第64节：第六章：“持教法王”家族的兴衰——和硕特汗国(13)

1723年8月末，罗卜藏丹津以“恢复先人霸业”为口号，起兵反清，受到诸部17位台吉和青海各寺庙喇嘛的响应，推举罗卜藏丹津为“达赖洪台吉”，聚集起20余万人众，声势浩大&#91;28]。

雍正皇帝命陕甘总督年羹尧为抚远大将军率军镇压，经过近一年苦战，罗卜藏丹津最终不敌，仅率200余人逃到准噶尔。参与起事的蒙、藏、土族僧俗百姓被屠杀8万余人&#91;29]。

1724年，雍正皇帝将青海蒙古各部落编成和硕特二十一旗和其他部八旗，史称青海蒙古二十九旗，同时派驻“办理青海蒙古番子事务大臣”。和硕特蒙古正式从外藩成为内属。

历史继续前进，当时间走到1949年时，被245年的瘟疫、灾荒、兵祸、民族屠杀所摧残的青海和硕特蒙古，人口竟然只有2200余人&#91;30]。

谁能够相信，他们是曾经雄霸青藏高原的和硕特汗国的后裔？

注释：

&#91;1] 《西藏佛教发展史略》，王森著，192页

&#91;2] 《论西藏政教合一制度》，东嘎·洛桑赤烈著，陈庆英译，49页

&#91;3] 《历辈达赖喇嘛与班禅额尔德尼年谱》，丹珠昂奔著，135页

&#91;4] 同&#91;3]，61页

&#91;5] 《皇朝藩部要略》卷九

&#91;6] 《鄂尔勒克史》，《汗腾格里》1983年第3期

&#91;7] 《俄文史料中所见到的顾实汗事迹》，若松宽著，59-60页

&#91;8] 转引自夏各巴《西藏政治史》，105页

&#91;9] 转引自《顾实汗及其子孙在西藏》，《西北民族研究》111页

&#91;10] 《西藏王臣史》，五世达赖喇嘛著，194页

&#91;11] 《蒙古喇嘛教史》，261—261页

&#91;12] &#91;13] 《西藏中世纪史》，杜齐著，李有义、邓锐文译，125、135页

&#91;14] 《历代达赖喇嘛及班禅额尔德尼年谱》，丹珠出奔著，191页

&#91;15] 《藏族史略》，黄奋生著，265页

&#91;16] 《圣武记.国朝绥抚西藏记》，魏源著

&#91;17] 《六世达赖秘传》

&#91;18] 《安多政教史》，贡却丹巴浇杰著，尼玛太、星全成译

&#91;19] 《清代藏事辑要》，张其勤原稿，吴丰培增辑，第63页

&#91;20] 同&#91;19] ，第64页

&#91;21] &#91;22]&#91;23] 《颇罗鼐传》，汤池安译

&#91;24] 《清实录藏族史料》第一集，顾祖成等，203页

&#91;25] 《十八世纪前期的中原和西藏》，伯戴克著，周秋有译，51页

&#91;26] 《明清治藏史要》，顾祖成著，135页

&#91;27] 转引自《简论拉藏汗》，《青海大学学报》1988年第2期，118页

&#91;28] 《清世宗实录》雍正元年八月甲戌条

&#91;29] 《圣武记》，魏源著，141页

&#91;30] 《青海蒙古族历史简编》，309页，青海人民出版社1993年版

补录：血浸袈裟——罗卜藏丹津反清起义

兵法有三十六计，所谓运用之妙，存乎一心，只要掌握了诀窍，即使反复使用，也可百战百胜。

清朝的皇帝们在“趁火打劫”、“借尸还魂”、“浑水摸鱼”几个计策上用尽了心思，不但成功入主中原，还开疆拓土，把自己周边的几个蒙古汗国一一消灭。

清军能够顺利入关，击败闯王李自成，很大程度在于其高举“为大明报君父之仇”的旗号，骗得北方众多明朝故臣积极响应，打击大顺军；骗得南明朝廷“联虏灭寇”，顿兵江南而不出。结果等到大局初安，南明诸帝还能在一干忠臣扶保下坚持十余年抗战，北方的故臣士绅的反抗便只能是旋起旋灭了。

和硕特汗国虽然灭亡在准噶尔汗国手中，但和硕特蒙古完全被清朝控制，青海彻底并入清朝版图，也要归功于康熙皇帝的“借尸还魂”、“趁火打劫”之计。

康熙的许诺

公元1717年底，拉藏汗战死于拉萨，长子噶登丹衷被杀，次子苏尔扎及其他汗室成员被送到伊犁监禁。

汗廷一朝覆亡，作为屏藩的青海诸台吉顿时一片混乱。

虽然，以罗卜藏丹津、察罕丹津为首的台吉们对拉藏汗不满，甚至迎立格桑嘉措为新的六世达赖，与拉藏汗对抗。但毕竟也算是家务纷争，准噶尔无缘无故的横插一手甚至将国家灭亡，这是他们无论如何也不能接受的。

第65节：第六章：“持教法王”家族的兴衰——和硕特汗国(14)

罗卜藏丹津是顾实汗第十子达西巴图尔之子，年纪比拉藏汗为小，却是拉藏汗的亲叔叔，在和硕特第三代贵族中地位最为尊贵。汗廷覆亡，他当仁不让的成为救亡的首脑，积极准备反攻西藏。

可是，准噶尔实力强大，大策零顿多布用兵如神，和硕特诸首领都感到力有不逮。

早在1697年，康熙皇帝击败准噶尔汗国噶尔丹之后，便趁势对青海和硕特诸部施压要他们归附。虽然从顾实汗开始，青海八台吉便是和硕特汗国的屏藩，但和硕特汗国本身也是清朝的“庶邦”，为了避免麻烦，以达西巴图尔为首的诸部台吉与清朝在察罕托罗海会盟，承认归附。康熙皇帝册封达西巴图尔为“和硕亲王”，其余台吉分别为“多罗贝勒”、“固山贝子”及“辅国公”等。

从此，清朝的势力逐步渗透到青海东北部，对青海和硕特诸部有着极大的威慑。而在拉藏汗废除六世达赖仓央嘉措的时候，清军更是深入到青海腹地，支持拉藏汗。

这样的情势下，若要恢复汗国，罗卜藏丹津等人不得不依靠清朝。

康熙皇帝也深知，和硕特汗国立国近一个世纪，在西藏三区影响甚巨，虽然拉藏汗的倒行逆施丢了人心，而准噶尔的暴行却仍会让僧俗百姓倾向于和硕特。没有和硕特贵族的支持，自己进军西藏将相当困难。

于是，1718年，康熙皇帝在北京召见罗卜藏丹津，对他作出了一个天大的许诺。

康熙皇帝郑重的对罗卜藏丹津道，只要和硕特帮助大清进军西藏，“取了土伯特国，将尔等内中立汗”，只要驱准保藏，“一切照原不变”。&#91;1]

罗卜藏丹津是所有和硕特贵族中实力最大，承袭了父亲的“亲王爵位”，又是地位最尊的，康熙皇帝所谓“将尔等内中立汗”，可说非他莫属。

对罗卜藏丹津来说，宗主国大皇帝一定是金口玉言，说到做到，不仅满心欢喜，回到青海后，积极组织和硕特诸部配合清军行动。

在清军进军西藏的途中，罗卜藏丹津等首领率军协助，同时和硕特军民还负责情报收集，沿途辎重转运，并大力宣传清军入藏是为了复立格桑嘉措为达赖喇嘛，这场战争是拯救黄教的圣战。

西藏僧俗百姓本就痛恨准噶尔军，再加上和硕特贵族站在清军一边，纷纷投效。大策零顿多布虽然有勇有谋，但终于寡不敌众，被迫退回漠西

清军毫无悬念的占领西藏，立格桑嘉措为六世达赖喇嘛，大局初安。

罗卜藏丹津满怀希望的等待着康熙皇帝实践诺言。

（二）“众建而分其势”

康熙皇帝没有履行诺言，他的理由相当充分：西藏初安，以稳定为重。

在清廷的安排下，喀尔喀王公策妄诺尔布、敦多卜多尔吉、阿拉善亲王阿宝、原拉藏汗大将隆布鼐、阿尔布巴和罗卜藏丹津一起组成了一个“临时政府”，处理西藏战后事宜。

虽然有些失望，但罗卜藏丹津认可了康熙帝的安排，安心在“临时政府”中任职。

岂料，1721年，康熙皇帝下诏改组西藏临时政府，命策妄诺尔布率军镇守西藏，废除藏王，封康济鼐、阿尔布巴为贝子，隆布鼐为辅国公，颇罗鼐为一等台吉，让他们共管西藏事务&#91;2]。而罗卜藏丹津等和硕特贵族全部回到青海，不得再滞留西藏。

这“藏人治藏”的方针彻底击碎了罗卜藏丹津的复国梦，被玩弄之后恼恨和沮丧迅速占据了他的心，在无奈之下，他只得返回了青海。

毕竟清朝太强大了，罗布藏丹津只能隐忍自己的不满，他还希望着皇帝能够回心转意。

1722年，大清圣祖康熙皇帝驾崩，雍正皇帝继位。罗卜藏丹津认为自己的希望来了，新皇帝也许会遵守诺言。

他再次失望了，而且比上次更为失望。

雍正皇帝标榜“以一人治天下”，对权力的把持比乃父更甚，自然更不可能去履行父亲曾经违背的诺言。非但如此，连青海的状况也要改变一下。

他要对青海和硕特“众建以分其势”。

1723年2月，雍正皇帝特意诏封察罕丹津为亲王，额尔德尼额尔克托克托奈为多罗郡王，同时，命罗卜藏丹津和察罕丹津共掌和硕特右翼，额尔德尼额尔克托克托奈掌管左翼&#91;3]。

第66节：第六章：“持教法王”家族的兴衰——和硕特汗国(15)

察罕丹津、额尔德尼额尔克托克托奈两人的地位原本远低于罗卜藏丹津，如今一下子与其平起平坐，顿时骄横不可一世，屡屡与罗卜藏丹津相争，甚至上书清廷，状告罗卜藏丹津谋反。

雍正皇帝早就有心彻底归并青海，接到察罕丹津等人的告状后，便与陕甘总督年羹尧商议进军青海，但又不想在登基初年便大动干戈，决定第二年春出兵。

可察罕丹津却比主子还要着急，1723年8月初，竟自领兵攻打罗卜藏丹津。罗卜藏丹津正窝着一股火，立即组织兵力迎头痛击。察罕丹津及其属下不能抵挡，溃不成军，率妻子属下140余人逃入河州老鸦关，得到清军的保护。

这次作战，使罗卜藏丹津彻底放弃了一切幻想。西藏没了，连青海也都快保不住，祖父创下的基业眼看就要毁于一旦。自己一再隐忍，清廷仍要除之而后快，除了奋力一搏，他已经没有其他选择。

（三）会盟反清

1723年8月末，罗卜藏丹津在青海察罕托罗海举行会盟，相约各部台吉、各寺庙活佛、主持等共同反清。

清廷的失信，早已让和硕特诸台吉大为不满，只是缺少一个领头人而已，罗卜藏丹津登高一呼，顿时得到众人响应。

除了察罕丹津、额尔德尼额尔克托克托奈两人死心塌地投靠清廷之外，阿喇布坦鄂木布、阿旺丹津、巴勒珠尔阿喇布坦、吹拉克诺木齐、阿喇布坦苏巴泰、罗卜藏察罕等17名台吉参与会盟，拥立罗卜藏丹津为“达赖洪台吉”，并决定，众台吉具令呼旧日名号，一概不许呼王、贝勒、贝子、公等清朝封号。&#91;4]

除了世俗贵族，各大寺庙的喇嘛僧人也积极参与了罗卜藏丹津的行动。

德庆寺住持察罕诺门罕、郭隆寺达克玛活佛也参加会盟，在他们的带动下，西宁一带格鲁派大小寺庙及中甸、阿冈、多卜藏马嘉、铁布、纳珠公寺、朝天堂、卓子山、先密寺、兴马寺、西脱巴等地的蒙古、藏、土族人众，近20万人参与反清，声势浩大。

既然举事，便要兵贵神速。会盟一结束，罗卜藏丹津及诸台吉便率军分路攻取了西宁的南川、北川、西川、镇海堡、申中堡和归德等地。

一时间，川、陕及甘、凉、肃州地区大受震动，清朝的西部战云密布。

原本想在来年开春才解决青海问题的雍正皇帝见事态已不可收拾，立即急令陕甘总督年羹尧为“抚远大将军”，四川提督岳钟琪为“奋威将军”，率军两万入青海“平叛”。

年羹尧早就做好了进军青海的准备，虽然仓促上阵，倒也从容不迫。十分周密的将进剿大军分为三路。

一路北进，扼守布陲吉尔河，防其北犯；

一路南行，驻守里塘、巴塘、察木多等地，断其入藏之路；

一路为主力军，由奋威将军岳钟琪直接指挥，由西宁、松潘、甘州等处，分路进攻南川、北川、西川、镇海堡和归德等地。

大战在即。

（四）血战

战争刚一开始，罗卜藏丹津便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

虽然在他的麾下有青海几乎所有的僧俗人众，但大多数都是百姓和僧侣，并非作战部队。他所能掌握的野战军实力并不雄厚。而在攻下西宁周边的各个要塞、堡垒后，他分兵据守，使得手中的兵力更为分散，给了清军各个击破的机会。

1723年10月，年羹尧的大军攻入青海。12日向正在攻打镇海堡的和硕特军发起攻击。

攻打镇海堡的和硕特军统帅是阿旺丹津，遭到清军攻击后死战不退，并向罗卜藏丹津请援。20日，罗卜藏丹津派派3000人增援。双方反复争夺，死伤枕籍，激战5日，清军援军陆续开到，和硕特军死伤惨重，被迫撤退。

与此同时，罗卜藏丹津正亲自率领5000人据守申中堡，与清军进行轮番争夺。镇海堡的失败，使得那里的满洲兵、绿营兵几千人前来支援，罗卜藏丹津洪独力难支，遂率众撤出了申中堡。

两处失利，引起连锁反应。西宁北面的新城堡、上北塔和下北塔的众喇嘛组成僧军死守堡垒，清军屡攻不下。罗卜藏丹津撤出申中堡后，堡外清军绿营兵参将宋可进率领3000人立即转向攻打，众喇嘛腹背受敌，全部战死。

第67节：第六章：“持教法王”家族的兴衰——和硕特汗国(16)

初一交战，和硕特一方先机尽失，从主动迅速陷入被动。

1724年正月，奋威将军岳钟琪率领的中路主力军前锋，抵达西宁东北的郭隆寺一带。这里没有罗卜藏丹津的军队，但寺中喇嘛与百姓自发起来对抗清军。

12日，双方交战于郭隆寺东北的哈喇直沟。清军“直前奋战，斩贼数千，据其三岭，毁其十寨”&#91;5]，喇嘛僧众战死无数。13日，清军进至郭隆寺附近的山谷，千余名喇嘛前来伏击，被清军打退，只得逃入山洞。清军聚薪放火，众喇嘛不愿逃出，被活活熏死于洞内。

扫清外围后，清军攻入郭隆寺，达克玛活佛以下6000名喇嘛全部战死，郭隆寺被烧成白地。

这一战，是清军入青海最激烈一战，仅川陕官兵腰刀砍缺者就有三四百口，年羹尧也说：“自三藩平定以来未有如此大战者。”&#91;6]

人均说佛教摧毁斗志，郭隆寺喇嘛们的壮举，足以提出强有力反证。

由于大批清军的推进，罗卜藏丹津及诸台吉的队伍，被迫陆续西撤。而清军则乘胜追击。

1724年2月，岳钟琪分兵三路，开往青海湖北岸的伊克哈尔济。

在伊克哈尔济地方，阿喇布坦鄂木布、巴勒珠尔阿喇布坦两台吉及其属下被清军俘虏。

2月14日，一路清军开赴青海湖西北的希尔哈地方。台吉吹拉克诺木齐率所部抵抗，旋被击败，吹拉克诺木齐及属下300余人逃至乌兰白克地方，但还是被清军抓获。

同时，清军副将军阿喇纳自天青察罕哈达西趋哈喇淖尔，台吉阿喇布坦苏巴泰率部拒清军不敌，尽弃牛羊逃走。

其余两路均取得胜利，岳钟琪自率精兵5000人，自布尔哈达、察罕哈达经哈喇淖尔，2月20日进抵柴达木。

2月22日，岳钟琪大军进至柴达木以东的乌兰穆和尔，对罗卜藏丹津的营地发起突然袭击。

其时，罗卜藏丹津部属尚未起床，人不及衣，马未衔勒。在突袭之下仓皇逃散，溃不成军。罗卜藏丹津的母亲阿尔泰夫人、妹夫克勒克济农藏巴吉查及其属下人口均被清军俘获。罗卜藏察罕台吉等率领属下被迫归降清军。罗卜藏丹津仅率200余人出逃。

清军以每天数百里的行进速度追赶数日，罗卜藏丹津身边人马日益减少，眼看难以幸免。所幸，山穷水尽之时，逃至青海和西藏交界处桑骆海，这里红柳蔽天，目望不及，清军迷失方向。罗卜藏丹津骑白驼，穿越红柳，投奔了准噶尔汗国的策妄阿拉布坦。

至此，罗卜藏丹津的反清起义完全归于失败。

（五）清算

胜利者有足够的理由对失败者进行清算。

罗卜藏丹津逃到准噶尔后，清廷对青海僧俗百姓进行大屠杀，先后有8万余人遇害，和硕特蒙古人口锐减，实力大衰。

而对于大多参与罗卜藏丹津起义的寺庙，清廷更是认为“成藏垢纳污之地”&#91;7]，大力进行消减，对寺院的喇嘛人数及房屋规模加以严格限制，规定“寺庙之房不得超过200间，喇嘛多者300人，少者十数人”&#91;8]，并由中央政府定期稽查。

罗卜藏丹津逃至准噶尔汗国后，受到策妄阿拉布坦、噶尔丹策零两代汗王的保护，甚至引发了清准之间的大战。但在1755年，准噶尔汗国灭亡，他还是做了清朝的俘虏，被押送北京。

乾隆皇帝以蒙古各部都已归服，若杀他只会“有损圣德”，便免其死罪，并赏给房屋，令其居住，同时授任其二子为蓝翎侍卫。罗卜藏丹津后来老死于北京，竟然得了善终。

只是，那些追随他的子民们，却没有那么好的结局了。

注释：

&#91;1]《宫中档雍正朝奏折》，第一辑，转引自加藤直人《一七二三年罗卜藏丹津的叛乱——以叛乱的前提为中心》，《内陆亚细亚的社会与文化》，出川出版社，1983年6月。

&#91;2]《外藩蒙古回部王公表传》，卷91。

&#91;3]《清世宗实录》雍正元年二月乙亥条。

&#91;4]《清世宗实录》雍正元年八月甲戌条。

&#91;5]《清世宗实录》雍正二年正月甲午条。

&#91;6] 年羹尧：《附奏征剿西海番众土民片》（无年月），载季永梅等翻译点校：《年羹尧满汉折译编》，354页，天津古籍出版社，1995年。

&#91;7]《清世宗实录》，雍正二年五月戊辰条。

&#91;8]《清世宗实录》，雍正二年五月壬戌条。

在蒙古四大汗国中，察合台汗国最为长寿。

与它的名义宗主元帝国一样，它饱经风霜。

用另外的名字一直生存在新疆，存活到17世纪末。

第68节：第七章：步履蹒跚的圣战者——叶尔羌汗国(1)

第七章：步履蹒跚的圣战者——叶尔羌汗国

公元十三世纪，一股狂飙突起，整个世界天翻地覆，一个又一个老大帝国被摧枯拉朽，一个又一个民族改变了原先的走向，或自愿或被迫寻找新的发展之路。这是一个英雄辈出的时代，也是生灵涂炭，文明浩劫的时代。

这个时代，属于成吉思汗和他的子孙。

无论对蒙古当年的扩张如何评价，赞叹也好，诅咒也罢，当狂飙渐渐平息，留下来的，便是一个人们所熟悉的概念:从1225年，成吉思汗划分诸子封地，蒙古帝国正式成型，到1258年，旭烈兀西征建立伊尔汗国，通常所说的蒙古四大汗国便并立于世了。

读史首先要了解一个大概，若是大概来说，四大汗国的说法是最简明扼要总结蒙古历史的概念，对于看以后的延伸发展也是很好的参照点。

然而严格来看，蒙古帝国的扩张与西周的建立有很大的相似之处。都是用武装殖民的方式向外扩展土地，然后再分封给兄弟子侄&#91;1]。西周分封208国，蒙古虽没有这么多，却也远远不只四个。例如，成吉思汗将呼伦贝尔草原分封给他的二弟哈撒尔和三弟合赤温，岭东地区分封给他的幼弟帖木格，这些东道诸王也是有完全的领地统治权，严格来说也可算作是汗国。还有术赤的封地后来便分化成为金帐、白帐、蓝帐汗国，各自的发展演变都不相同。而各汗国随着时间推移，子孙众多，又再有分封，就更难数计。

当然，西周的武装拓殖并不单纯是征服和掠取财富，而是创造一种新的社会组织和生活形式，融合一个新的族群和文化。蒙古在这方面来说就不可比拟了。

忽必烈建都大都，定国号为元，有了中国皇帝和蒙古大汗的双重身份。他试图重组帝国，但始终未能成功。

从忽必烈开始，蒙古不再是一个国家的名称，而成为了“国家群”。

这个群的各个组成部分在经过各自不同的成长经历之后，在公元14世纪和15世纪相继衰落，到16世纪中后期，“蒙古国家群”尚还存活的成员已经很少了：窝阔台汗国败亡最早，1310年被察合台汗国吞并；地域最为广大，并有名义宗主权的元帝国于1368年灭亡；1380年，忽必烈亲弟弟旭烈兀建立的伊尔汗国灭亡；金帐汗国灭亡于1502年；察合台汗国在1314年分裂为东西两部分，西察合台汗国1370年被铁木尔帝国取代，东察合台汗国坚持到1570年也最终改朝换代。

但有两个成员的生命力较强，改名换号的一直生存到17世纪，直到他们最后在历史上消失，成吉思汗子孙才彻底退出了亚洲历史舞台。

第一个，是元帝国的后继者——北元，1635年灭亡于后金。

另一个，便是本章的主人公——或者叫“主人国”更为合适，察合台汗国的继任者——叶尔羌汗国。

（一）察合台的遗产

在成吉思汗册封的三个汗国中，察合台汗国最为“多愁多病”，从一开始就充满了纷争和动荡。

与普通老人一样，成吉思汗也十分疼爱自己的孙子。他的儿子虽然不多，但每个生育能力都很强，孙子多得记不过来，而最受钟爱的，便是察合台的次子莫阿秃干。

察合台受封，建立察合台汗国后，将莫阿秃干指定为自己的继承人。莫阿秃干精明强干，又被祖父和父亲双重宠爱，原本是前途一片光明。

岂料天有不测风云，在成吉思汗西征花剌子模的时候，年轻的莫阿秃干立功心切，战死在范延城下。

失去爱孙的成吉思汗盛怒之下亲自领兵上阵，攻陷范延城后下令“不赦一人，不取一物，概夷灭之”。浩劫过后的范延城得名“卵危八里”意为“被诅咒之城”，数十年内此地毫无生气，成为不毛之地。

第69节：第七章：步履蹒跚的圣战者——叶尔羌汗国(2)

但再激烈的复仇也不能让死者复生，莫阿秃干的死，使察合台汗国的继承人问题留下了隐患。

1241年，察合台病故，将汗位传给了莫阿秃干之子合剌旭烈。察合台的做法作为父亲、祖父并没有错，所谓爱屋及乌，这是老人对死去爱子怀有愧疚的补偿。

但作为一个汗国的可汗，他这么做就是不顾大局，这种温馨的亲情在政治舞台上终究不为人所容的。

合剌旭烈刚当了五年可汗，在1246年继位的蒙古帝国第三任大汗贵由便借口不当舍子传孙，将他废黜，改立与自己友善的察合台第五子也速蒙哥为察合台汗国之汗。

贵由汗去世后，也速蒙哥与窝阔台系诸王一起反对选立蒙哥为大汗。这是典型的政治押宝，押中自然会钵满盆溢，可一旦押错就会血本无归。

结果，也速蒙哥满盘皆输，蒙哥还是成为了新任大汗。刚一即位，便命拥护自己的合剌旭烈回国复位。合剌旭烈在途中病逝，其妻兀鲁忽乃回到阿力麻里，出示大汗诏书，杀也速蒙哥，自任监国。

蒙哥汗去世后，两个弟弟忽必烈和阿里不哥为了争夺大汗宝座兵戎相见。而察合台汗国也出现了两个阵营，兀鲁忽乃监国支持阿里不哥，而察合台的另一个孙子阿鲁忽却倾向于忽必烈，最后阿忽鲁获胜，娶兀鲁忽乃为妻，成为了察合台汗国之汗。

1265年阿鲁忽病故，他的儿子木八剌沙不经忽必烈承认便继承汗位。为了维护在中亚的统治，忽必烈遣莫阿秃干之孙八剌持诏回国继承汗位。

岂料，八剌成功后很快便背叛了忽必烈，发兵从元朝手中夺取斡端(和田)、可失哈耳(喀什)地区。从此，察合台汗国从蒙古帝国中彻底分裂了出去。

为了获得更大利益，八剌汗进兵伊儿汗国，结果遭到惨败。实力大损不说，自己也中风，失去了统治能力。窝阔台汗国可汗海都趁机介入，将察合台汗国变成自己的属国。

八剌死后，其子笃哇在海都的支持下即位。海都认为忽必烈是蒙古人的叛徒，号召察合台系、术赤系蒙古诸王一致对抗忽必烈和伊尔汗国，誓约保持游牧生活与蒙古习俗。

受了别人的恩惠，自然要有所表示。笃哇的察合台汗国也随即被海都所控制，加入到海都与忽必烈的战争当中。

窝阔台、察合台两汗国在与元帝国的交战中虽然也曾一度取胜，但综合实力毕竟相差太远，最终在1301年遭到了决定性失败。混战中，笃哇膝上中箭受了重伤，海都更是负伤而死，军马辎重损失无算。

与发誓保护蒙古传统的海都相比，笃哇要识时务得多，不想为了虚无缥缈的传统再浪费国力。现在见海都已死，便在支持海都子察八尔继承窝阔台汗国汗位后，胁迫其一起向元成宗铁木尔求和，停止了对元朝的敌对行动，从名义上尊其为宗主。

当年，海都扶助笃哇继承汗位，但并没有将这兄弟国家吞并，如今角色转换，笃哇却不想讲什么情谊了。

靠着扶立察八尔的有利政治地位，笃哇陆续控制了阿姆河以北地区至哥疾宁之地，对窝阔台系诸王，或收其兵权，或迫使他们听命于己，以各种手段夺取了原先在海都控制下的大片土地和大批军队，窝阔台汗国被逐渐削弱。

1306年7月，元朝出兵进攻一直不愿臣服的察八尔，领军元帅是日后的元武宗海山。因为察八尔部下叛变，其后妃、营帐和数十万部众均为元军所俘获，察八尔无奈，只得向笃哇请降。

送上门来的大餐自然没有理由拒绝。笃哇收留了察八尔，妥善安置。一年后，觉得时机成熟，在阿力麻里附近的忽牙思草原召集库里台大会，当着与会蒙古诸王之面列数察八尔之“罪状”，宣布废黜他，另立海都之子仰吉察儿为窝阔台汗国之汗。这种废立程序实在太过司空见惯，不过是为了彻底吞并做个铺垫而已。

察八尔逃到元朝寻求保护，伺机复国，但始终未能成功。3年后，窝阔台汗国彻底并入察合台汗国。

笃哇汗吞并窝阔台汗国，也顺便将一直由元帝国直接管辖的天山南部和河中地区纳入自己版图，察合台汗国领土得到空前扩大。

第70节：第七章：步履蹒跚的圣战者——叶尔羌汗国(3)

作为可汗他相当成功，作为父亲，他也为儿孙们留下了诺大遗产。但他可能根本没有想到，这些新归并的富庶农业区域，会使得自己的儿孙在日后陷入无休止的内讧。

（二）一分再分的汗国

当今中国。生活在城市中的人们，总是向往乡村的自然风光，爱慕那里的清新空气和绿色食品。在节假日，只要有条件的家庭，去体验一下“农家乐”，都认为是很享受的选择。

但要让他们抛弃城里的种种，彻底到乡村去永远呼吸新鲜空气吃绿色食品，他们是决不会答应的。

毕竟我们还没有进化到城乡一体，完全没有壁垒的时代。

700年前的察合台汗国，也是如此。

农业文明必然要定居，而定居则必然出现城市。安定、舒适的城市生活，逐渐征服了察合台汗国的汗王们，不愿意再回到游牧生活方式去。他们接受了伊斯兰教，把宗教界和商业界的头面人物聚集在自己身边，开始渐渐推行中央集权。

这没什么不对，应该是符合历史走向的。但是，察合台汗国的城市和农业还远没有达到强过游牧经济的程度。何况，坚守传统生活方式的蒙古军事贵族对于大汗的所作所为很是不满。这些掌握军权的人，对于不认可的事，是有足够的力量反抗的。

1314年，笃哇汗的幼子怯伯将统治中心迁往河中，实行以城市为中心的统治。而他的哥哥也先不花则在军事首领的煽动胁迫下继续留在东部的草原。虽然怯伯仍然奉哥哥为汗，但汗国在实际上已经成为秉承不同文化的东西两部分。

1346年，最后一任名义上的察合台汗合赞算端汗被巴鲁拉斯部埃米尔（将军）哈扎罕所杀，汗国正式分裂。西部由哈扎罕拥立的答失蛮察汗统治，在经历拜延忽里汗、合不勒汗两任汗王后，被铁木尔帝国取代。而东部的统治者则是朵豁拉惕部的埃米尔播鲁只拥立的秃黑鲁帖木尔汗。

秃黑鲁帖木尔汗虽然是被权臣拥立，却并不甘心做傀儡。为了寻求支持，他在登基六年后，宣布皈依伊斯兰教，获得所有伊斯兰教徒的拥护。朵豁拉惕家族在大势所趋下，也不得不宣布信仰伊斯兰教。在君臣一心，上下互动，东察合台汗国十六万蒙古人最后都成为伊斯兰教徒&#91;2]。

1363年，秃黑鲁帖木尔汗病逝，其子也力牙斯火者继位，力图恢复对与西部的统治，但没能成功。在他去世后，播鲁只的弟弟哈马鲁丁发动叛乱，屠杀汗室成员18人，自立为汗。东察合台汗国“国内沦于纷争不已，混乱一团”&#91;3]，而此时还是西察合台汗国埃米尔，后来成为铁木尔帝国开国大帝的跛子铁木尔又趁乱频频入侵。整个国家满目疮痍，“荒城故址败壁颓垣，悉皆荒秽，人多居山谷间。”&#91;4]

哈马鲁丁的篡位以及导致国家的破败，连自己家族的人都持反对态度。1389年，在一次抵抗入侵失败的撤退中，这位“僭汗”神秘“失踪”。播鲁只之子忽歹达拥立在大屠杀中幸存的秃黑鲁帖木尔汗幼子黑的儿火者为汗，使察合台家族复辟。

忽歹达可说是东察合台汗国的霍光，一生中拥立过黑的儿火者、沙迷查干、马哈麻、失儿马黑麻、纳黑失之罕、歪思等六位可汗，大权在握。

对外，他力主与两个强邻铁木尔帝国和明帝国交好，避免无意义的战争。对内，他注重经济，倡导廉政，以身作则，“一生大部分时间甚至连坐骑都没有”&#91;5]。为了发展生产，他着手裁撤军队，让士兵回乡。同时不惜重金从铁木尔帝国大批赎回穆斯林战俘，给他们备办粮食和牲口什物，回乡务农。

因为有忽歹达秉政，东察合台汗国政局长期稳定，经济也从内乱和战争中逐渐恢复过来。

自古以来，作为权臣要么篡位，要么便难逃身败名裂。忽歹达与霍光一样，有废立之权，却没有自立之心。这样忠于汗室，自然便不能避免不幸。在歪思汗时代，为了扩大汗权，最终将他排挤出汗廷。忽歹达被迫去麦加朝圣，并最后病死在那里。

歪思汗虽然大权在握，也被伊斯兰史家称为“英武过人”，但在位期间并无出色之处，虽然屡屡发动“圣战”，可也没能取得过什么骄人的战绩，反而被北元太师也先连续六十次打败，两次被俘，最后靠着送出妹妹才获得自由。

第71节：第七章：步履蹒跚的圣战者——叶尔羌汗国(4)

1432年，歪思汗病逝，两个儿子争位内讧。长子羽努斯在铁木尔帝国支持下占据汗国西部，次子也先不花占据东部，而朵豁拉惕家族的首领阿巴.癿乞尔则在自己家族的世袭领地“向阳地”&#91;6]独立，不听从任何一方。

汗国分裂成三部分，已经是天下大乱了。岂料，羽努斯汗因为爱慕城市文化，在达什干建都，遭到贵族反对，拥立其次子阿黑麻逃到“蒙古斯坦”&#91;7]为汗，后吞并“维吾尔地”&#91;8]，以吐鲁番为首都。羽努斯汗所统治的地区也一分为二。

羽努斯汗在1487年去世后，其长子马合木继位。没过几天太平日子，便在1502年遭到灭亡铁木尔帝国的乌兹别克汗国昔班尼汗的进攻。虽然已经是各立门户，但阿黑麻汗仍然感念兄弟之情，带着自己的两个儿子率军前去支援。俗话说“兄弟齐心，其利断金”，可这次偏偏四手难敌双拳，两位可汗的联军仍然遭到惨败。阿黑麻汗回到阿克苏后，可能是感到窝囊，不久病死。

而这次惨败，却让一个英雄人物走上了前台，从而改变了中亚以后近两百年的历史。

虽然这个英雄的出场并不光彩。

在败于昔班尼汗的战斗中，一位年仅14岁的王子的大腿中箭骨折，被丢弃在战场上。后虽然伤势好转，却被人送到已经背叛察合台汗国的阿黑昔城（今乌兹别克斯坦那曼干城），投入了监狱。

这个不幸的王子，便是阿黑麻汗的第三子萨亦德，日后叶尔羌汗国的开国汗王。这次伤痛和牢狱之灾，只是他众多挫折的开始。他所信奉的真主安拉还会有很多考验在等着他。

无论什么民族什么信仰，成大事要吃苦，是通行的铁律。

（三）磨难重重的王子

在阿黑昔城的监狱里，萨亦德王子度过了他15岁的生日。无论是已经气愤而死的父亲，还是庸懦无能的伯父，都没有力量来解救他。至于他的长兄，已经继承父亲汗位的满素尔，更是不会来关照他这个不幸的弟弟。

牢狱可以磨练人的意志，但如果不能脱离牢狱，磨练便没有意义。

命运的多变，总是让人始料不及。1503年，萨亦德的敌人，使他蒙受这次苦难的昔班尼汗再次进兵费尔干，占领了阿黑昔城，得知此城的监狱关押着这么一个身份高贵的犯人。出于对这个年轻王子的同情，下令将萨亦德释放。

两个敌人见面了。昔班尼汗对这个英武的年轻人充满了好感，恢复祖上术赤荣耀的他也许在这个敌人的孩子身上也看到了察合台的影子。昔班尼汗将萨亦德留在了身边，“待之如己出”&#91;9]，带着他回到自己的首都撒马尔罕。

萨亦德在昔班尼汗身边参与了对塔吉克斯坦和阿富汗地区的战争，学习了很多作战经验。面对既是敌人又是恩人的昔班尼汗，萨亦德的感情应该是充满矛盾的。但有着远大抱负的他，不会被温情所羁绊。当昔班尼汗出征花剌子模的时候，萨亦德与16个随从趁机逃走，投奔了自己的伯父马合木汗。

此时的萨亦德，还没有自立门户的想法，只是希望帮助自己的长辈重新振兴国家。可马合木汗是一个“暗弱无能，昧于国事，不恤朝政”&#91;10]的可汗，根本没有让自己发挥才干的可能。不满于伯父“慵懒和疏忽”&#91;11]的萨亦德只得再次出走，进入蒙古斯坦，前去投奔自己的弟弟，身为吉利吉思人监治官的哈里勒王子。

从此，萨亦德开始了自己奋斗，建功立业的历程。

在与弟弟一起生活的四年中，萨亦德凭借自己的才干，成为了吉利吉思人的领袖。在此期间，伯父马合木汗和长兄满素尔汗都曾经来进攻他们，均被萨亦德所击败。

1508年，做好了一切准备的萨亦德和弟弟哈里勒起兵攻打伯父马合木汗的领地，无能的马合木汗哪里是两个血气方刚侄子的对手，逃亡到乌兹别克汗国，被昔班尼汗处死。

可两位王子刚刚获得了胜利便遭到哥哥满素尔汗的突然袭击。三个共同父亲的儿子在阿拉木图原野上展开恶战，立足未稳的萨亦德和哈里勒遭到了惨败，不但刚夺取的马合木汗的领地全部丢失，连自己的大本营也成了满素尔汗的囊中物，赖之以起兵的吉利吉思人全部被满素尔汗迁到了焉耆。

第72节：第七章：步履蹒跚的圣战者——叶尔羌汗国(5)

面对着血本无归的境况，哈里勒王子失去了信心，也学习伯父去投奔昔班尼汗，结果比伯父的下场还惨，没等见到昔班尼汗本人，便被其堂弟、费尔干地区监治官札尼别处死。

萨亦德自然不会如弟弟一样自投虎口，可他身边只有50人跟随，前途渺茫。为了摆脱困境，他曾派人去联络巴邻部落，但是失败。随从渐渐离散，最后仅剩他孤身一人。让人不得不佩服的是，只有19岁的萨亦德到了这步田地，仍然没有丧失信心，决定独自到丛林里以狩猎为生，“直到我看清事态发展为止”&#91;12]，然后出山再图后举。

正当他要隐居山林的时候，一些随从和他的妻子找到了他。虽然人数很少，但也比一个人在丛林中狩猎要好得多。但命运的考验再次降临，统治向阳地的阿巴.癿乞尔所派的一支到蒙古斯坦抢劫的军队遭遇到了萨亦德一行。萨亦德身边除了妻子和几个随从之外，其他人全部被俘。

虽然没有再次成为孤家寡人，可赖以狩猎的弓箭全部丢失，这回连隐居山林都不可能了。走投无路的萨亦德，只能冒险前往乌兹别克汗国治下的安集延，盼望能够侥幸通过那里获得生机。

在敌国的土地上，身为察合台汗国王子的萨亦德自然被重重防备，根本没有侥幸的机会。刚到安集延便被监治官巴阿秃尔监禁，并将这一消息禀报给费尔干监治官札尼别。曾经杀死萨亦德弟弟哈里勒的扎尼别原本是不会对萨亦德网开一面的，可碰巧前不久扎尼别从马上跌下使得头部受伤，一直神志错乱，接到报告后，便下令将萨亦德释放。

阿巴秃儿对萨亦德很是同情，监禁他不过是履行职责，接到命令后，立即设宴款待萨亦德和他的随从，并催促他们在扎尼别改变主意前赶快逃走。果然，随后暂时恢复神志的扎尼别听说自己竟然放走了敌国的王子，急忙下令处死萨亦德，但萨亦德已经远走高飞。

侥幸逃脱的萨亦德一定是拼命向着真主安拉祈祷表示感谢，他的神虽然屡屡让他经历磨难，却没有彻底抛弃他。他和妻子随从化装成商人、学者和云游教士，穿越帕米尔高原，来到了阿富汗的喀布尔。

此时统治喀布尔的，便是日后在印度建立莫卧儿帝国的巴布尔大帝。巴布尔的母亲是羽努斯汗的女儿，也就是萨亦德的姑姑。见到表兄弟的巴布尔很是高兴，热情款待并备加荣宠。萨亦德总算安定下来，在喀布尔度过了两年快活日子。

但也许是萨亦德的才能太出众了，使得总有一些人愿意在他身边为他效力。一些蒙古将军决定拥立他取代巴布尔，身受表兄厚恩的萨亦德自然坚决不肯。但在这样左右为难的状态下，时间久了必然生变。萨亦德必须寻找一个不伤害兄弟感情又能够建功立业的机会。

机会总是给有准备的人的。

1510年冬，乌兹别克汗国昔班尼汗在与伊朗萨法维王朝皇帝亦斯马因的战争中战死。一个强者的逝去，必定会带来接连不断的动荡。昔班尼汗死后，乌兹别克汗国全体贵族在撒马尔罕聚会，除了推举新的可汗外，还作出了一个可怕的决定——进行大清洗，处死境内的所有蒙古人。

参与会议的，有一位曾经是察和台汗国官员的赛义德，他在失势后投奔了费尔干的扎尼别，依靠自己卓越的能力得到了信任重用。听到这个决议，赛义德犹如五雷轰顶，自己就在会上，无论如何使逃不过清洗的第一刀了。

所幸，这个时候他的新主人扎尼别又处在神志错乱阶段，坚决反对决议。赛义德得以脱身，率领自己的家人和军队逃走。可笑的扎尼别在清醒后又派人追赶，但赛义德已经到达安集延，并号召所有蒙古人起事，将乌兹别克驻军赶出费尔干。同时向巴布尔派出信使，请求支援。

接到求援信的巴布尔正在考虑前去救援的人选，萨亦德不失时机地毛遂自荐，并指出这样可以“使旧日的恩情能够巩固，则双方都将深受其益。”&#91;13]

精明的巴布尔大帝自然早就察觉那些蒙古埃米尔的动作，只是也没找到不动刀兵就解决他们的方法。见萨亦德主动请缨，便欣然照准，并下令“所有该去的人都一起跟随前往”，明确要求萨亦德把所有支持自己的将军全部带走。

第73节：第七章：步履蹒跚的圣战者——叶尔羌汗国(6)

于是，萨亦德以及所有曾经支持他反叛的将军率军离开阿富汗前去支援费尔干。这其中，便有叶尔羌汗国的开国元勋们，如忽里、单.阿里及其弟弟阿黑麻.阿里、沙.米尔赞、米尔赞.阿里和库尔.纳赞尔等。

1511年，萨亦德的军队到达安集延，受到赛义德及当地贵族的热烈欢迎。他们亲吻萨亦德的马镫表示臣服，并将刚控制的领土全部交给了萨亦德。而萨亦德对于赛义德也极为尊重，按照蒙古的传统，赐予他最为尊贵的“兀鲁斯别吉”称号，直译的意思是“国家首领”，是仅次于汗的最高官位。这个智勇双全的人物，从此就如诸葛亮辅佐刘备一样辅佐萨亦德，身兼军师、将军、政务官多重身份，为萨亦德日后的开国建基立下汗马功劳。

有英雄之志的萨亦德，有了英雄用武之地。但他面对的不仅有乌兹别克汗国的威胁，还有身后察合台汗国众多势力的觊觎。从王子成为可汗，还有漫长的路要走。

（三）纵横费尔干

在战争年代，如宋襄公那样有君子风范的军队指挥是很少见到的。有些仁将可以在战后宽待战败者，但决不会在战争中有任何仁义的表现。在敌人立足未稳便发动进攻，只要智商正常的将领都会去做。

虽然乌兹别克汗国这边有扎尼别这样的间歇性精神病患者，但其他的将领可都神志正常。萨亦德的援军刚开进安集延，乌兹别克汗国的军队便在扎尼别、忽春汗和速赤云的带领下气势汹汹而来。

乌兹别克军攻打安集延，必要经过柯散。萨亦德立即派米尔赞.阿里前往柯散加固城堡，并派出所有将军到柯散山区骚扰敌军两翼。两军围绕柯散逐渐展开阵势，一场大战在即。

但还没等两只虎争斗起来，一位卞庄便亮出了刺虎之剑。统治向阳地的阿巴.癿乞尔此时已几经扩张到费尔干的乌支根、马都和奥希，见到萨亦德和乌兹别克军交战，趁机派军队驻扎到安集延近郊，日夜打造工程器械，准备一举拿下安集延。

面对腹背受敌的局面，萨亦德只得命令驻守柯散的军队撤出城堡，和在山区的部队汇合后返回安集延，先对付这个想做黄雀的阿巴.癿乞尔。

当阿巴.癿乞尔的部队准备好攻城武器准备攻城的时候，萨亦德出其不意地率军出城迎敌，原本没有准备野战的阿巴.癿乞尔军被迫和萨亦德在图特鲁克地方展开会战。萨亦德身先士卒，使得部下士气大振，1500人的部队大败阿巴.癿乞尔的两万大军，俘虏3000多人。

按照惯例，俘虏是应该被杀掉的。而赛义德劝谏萨亦德：这些俘虏都是喀什噶尔的乡民，如果殿下不赦免他们，就等于对喀什噶尔进行了一次大屠杀，这将使殿下后悔不已。如果赦免他们，“殿下无论在今生或后世都将这一慈悲的作为而大获回赐。”&#91;12]

萨亦德听从了赛义德的劝谏，赦免了战俘，并将他们划归赛义德管辖。这一举动，大大获得了喀什噶尔的民心。为他日后他征讨阿巴.癿乞尔奠定了极好的民意基础。

这场以少胜多的战役，使得乌兹别克军的统帅们对萨亦德的指挥能力刮目相看，一时不敢轻举妄动。后又听说巴布尔率军攻陷了撒马尔罕，乌兹别克军撤军回国。

萨亦德所面临的两线作战危机，全部化解。

可他的表兄巴布尔大帝却没这么幸运。1512年春，巴布尔在布哈拉败于乌兹别克军，连撒马尔罕也丢掉了。面对着乌兹别克人的步步紧逼，巴布尔向伊朗萨法维王朝亦斯马因皇帝和表弟萨亦德求援。

亦斯马因皇帝派大将纳扎木率军6万支援巴布尔。作为对巴布尔恩情的回报，萨亦德也派出了5000军队前去汇合。可他的援军刚到达失干便遭到乌兹别克速云赤汗7000军队的阻击，战败逃回，没有帮到表兄的忙。

紧接着，巴布尔和伊朗联军被乌兹别克人彻底击溃，速云赤汗率军向安集延进军了。

敌强我弱，萨亦德命赛义德坚守安集延，忽里防卫阿黑昔城，单.阿里镇守马尔亦囊，各城坚壁清野。自己则率主力部队进入北部山区牵制乌兹别克军，使之不敢贸然攻城。面对这种阵势，速云赤汗知道短时间内无法解决战斗，而后方又受到哈萨克汗国哈斯木汗的攻击，只得撤军。

第74节：第七章：步履蹒跚的圣战者——叶尔羌汗国(7)

不战而胜的萨亦德知道，这一次的化险为夷全凭藉运气。为了保持自己的安全，必须有强大外援。

于是，在得知哈萨克汗国的哈斯木汗拥有30万军队，极为强悍后。为了和乌兹别克作战，1513年，萨亦德亲自访问哈萨克汗国，面见哈斯木汗，希望其出兵进攻乌兹别克汗国的达失干地区以缓解自己的压力。

哈斯木汗虽然兵强马壮，但对于乌兹别克汗国也不敢小看。他给予萨亦德最崇高的礼遇，将自己价值连城的两匹名马之一送给萨亦德，并不断举行宴会进行招待。可最后还是以要转移牧场为借口拒绝了萨亦德的请求。

这一次出访虽然交到了难得的朋友，却没有找到牢固的盟友。表兄巴布尔在上次失败后，已经没有北上的想法，而是准备南下征服印度。伊朗萨法维王朝经过重创后，也不会再轻易举兵。而要自己用地狭民贫的费尔干单独面对强大的乌兹别克军，对萨亦德来说实在是太勉为其难了。

乌兹别克的速云赤汗也知道萨亦德的处境，为了尽快消灭这个很有潜力的敌人，他于1514年早春再次率军进攻费尔干，这一次，几乎所有乌兹别克贵族都参加了征战。

萨亦德明白，无论自己怎么使用谋略，激发勇气，也难以战胜这回泰山压顶般袭来的敌军的。

何去何从？萨亦德召开了军事会议。

生死存亡关头，赛义德提出了自己的“隆中策略”：我们单独迎战，简直是“荒唐绝伦的事”。如果不想灭亡，只有三十六计走为上策。哪里可以去呢？蒙古斯坦是不行的，那里是满素尔汗的领地，他骁勇善战，又是合法可汗，不能与之相争。另外，就是阿巴.癿乞尔的领地。此处易守难攻，腹地辽阔，可耕可牧，是可以开基立业的所在。而阿巴.癿乞尔本是可汗的臣属，却独立起来不受调遣，讨伐他符合法统。何况他此时已经六十岁，当政四十年以来，残酷暴虐，民怨沸腾，“毁灭的黑夜已经降临”。另外，他的部下很多都是我以前的同僚，看到我为殿下效力，也会投靠我们。只要我们击溃阿巴.癿乞尔“就有汗的辉煌前程”。&#91;14]

如此条分缕析，萨亦德想不被说服也不行了，所有将军的也都赞同。既然做出决定，便要尽快行动，1514年4、5月间，在速云赤汗的军队还没有进入费尔干边境之前，萨亦德率领所有部属取道蒙古斯坦向喀什噶尔进军。

这是一次没有退路的进军，只能成功不能失败。萨亦德已经压上了全部的本钱。

（四）圣战者的国度——叶尔羌汗国

虽然有着赛义德的战略分析，但萨亦德的进军仍然要面对敌人的严阵以待。

那位原本想趁火打劫阿巴.癿乞尔在兵败安集延后，知道萨亦德早晚要找自己算账，刚一回到根据地便时刻准备应对萨亦德的反攻。

他拆毁了喀什噶尔古城及其近郊的房屋，将居民迁往叶尔羌。在听说萨亦德进军的消息后，更是在土曼河岸上修建了45000平方米，132米高的城堡，储存了几年的粮草，派大将玉思番率军1000驻守，自己则坐镇首府叶尔羌。

萨亦德的部队到达边境的阿忒彭八失城后，将家属和辎重安置在城里，自己率主力4500人轻装前进，迅速推进到土曼河岸边，喀什噶尔城守军出城迎敌被萨亦德击败，从此闭门不出。面对着城高壕深的城堡，萨亦德没有强攻，而是绕道向英吉沙尔城进发。

英吉沙尔的守军也坚守不出，萨亦德强攻失败，便将部队驻扎在城外，准备围城打援。

可苦等了两个月，阿巴.癿乞尔的部队仍没有来。萨亦德有些焦急，正在这时，吉利吉思部首领马黑麻率军前来投效，对于自己刚出道时便跟随自己的老部下的来投，萨亦德很是欢喜，更让他高兴的是，马黑麻带来了阿巴.癿乞尔的消息，这位敌手正在竭力召集军队，可除了强迫农民、工匠、市民入伍之外，他根本没有一支可靠的野战军。

打蛇打七寸，萨亦德马上下令从英吉沙尔撤围，前去攻取阿巴.癿乞尔的心脏叶尔羌。

这是正确的战略，但正确并不等于可行。

第75节：第七章：步履蹒跚的圣战者——叶尔羌汗国(8)

自从入境以来，萨亦德还没有攻陷一座城市，有的部下对前途产生了怀疑，密谋逃走。事情很快败露，为了稳定军心，萨亦德没有惩处肇事者。但他知道，不打一场大的胜仗，这样的事情还会发生。既然阿巴.癿乞尔连像样的军队都召集不起来，也就没有必要着急先打击他的首府，经过重新部署，萨亦德回军攻打英吉沙尔。

这一次，他势在必得，将大帐扎在城下，亲自指挥，这大大鼓舞了斗志，士兵们连续五天挖掘隧道，用地雷炸开城墙。守军也拼命防堵，双方互不相让。

与此同时，阿巴.癿乞尔总算调集齐军队，向英吉沙尔开来。消息传到军中，所有将军都主张撤围迎战。而萨亦德则向全军宣布，自己的箭既要射城堡，又要射阿巴.癿乞尔，直到战死为止，谁不愿意跟从，请自便。将军和士兵被他的决心感染，继续猛攻英吉沙尔。第六天，守将阿明.达鲁花顶不住攻势，在萨亦德保证保护他家人财产后，开城投降。

英吉沙尔的投降，很快出现了连锁反应，喀什噶尔的守军也弃城而逃。萨亦德率军向叶尔羌进发。

阿巴.癿乞尔新征集的军队完全是一群乌合之众，大多数人连马都骑不稳，甚至不会射箭。他自己都知道“带领这样的军队去打劫菜园都不保险”&#91;15]。随着喀什噶尔、英吉沙尔等城相继陷落的消息传来，这个残暴的老人再没有了斗志，命儿子贾汗杰尔留守叶尔羌，自己逃往和田。

贾汗杰尔是个胆小怕事的人，根本没有“留守”的信心，父亲逃走5天后，他自己也弃城而逃，并下令任何人都可以随意带走财物。全城军民都开始抢劫，叶尔羌一片混乱。在他逃走后第四天，萨亦德的先锋火者.阿里率军进入叶尔羌，两天后，萨亦德也率军到达。他派单.阿黑麻攻取和田，并另派军队追击阿巴.癿乞尔。

阿巴.癿乞尔逃到和田后，听说萨亦德的部队正在开来，便再次逃走。沿途丢弃不方便携带的珍宝，仅带细软逃到拉达克，这里本是他的属地，但现在已经不再服从他。阿巴.癿乞尔无奈，只得折返向萨亦德投降，迎面遇上追兵，不等表明来意便被砍掉了脑袋。

1514年9月3日，历经磨难的萨亦德在叶尔羌受众将拥戴，登上汗位，叶尔羌汗国从此诞生。这一年，他26岁，是名副其实的少年英雄。

所有的将领都得到了丰厚的封赏，尤其是赛义德，萨亦德汗赐给他十二大特权，最为重要的是两项，其一，所有的公文都必须赛义德副署后，才能生效；其二，在宴会时，赛义德的侍卫可以随侍在萨亦德汗身边，这是连汗的生命都交到赛义德手中。

权力，是最忌讳和人分享的，可以想见，赛义德获得如此大的特权，君臣之间已经难以如患难相交时那么融洽了。

汗国建立后，萨亦德立即和自己的长兄，东察合台汗满素尔取得联系，他没有记恨这位哥哥当年的赶尽杀绝，而是主动要求和睦相处，并甘愿自称臣属。这样的态度自然获得了满素尔汗的响应，兄弟二人言归于好，东察合台汗国在名义上恢复了统一。

解除了东部的威胁，萨亦德汗开始整理内政，励精图治。废除阿巴.癿乞尔的严刑酷法和横征暴敛，实行公正清明的统治，并为了休养生息，免收赋税6年。到1520年，汗国出现了“如果一个老妪头上顶着一坛金子在这些路上行走，也不会被人抢”的景象。

但是，要让游牧民族出身，又信奉伊斯兰教的萨亦德汗和他的将军们从此安于守成，不再兴兵，那是无论如何也做不到的。

1522年，萨亦德汗开始了对外扩张，从此，汗国历任汗王，都在“圣战”的旗帜下，发动了一次又一次战争。

叶尔羌汗国，成为了圣战者的国度。

（五）圣战！圣战！！

伊斯兰教教教规中，教徒必须要履行的义务被称为“五功”，也就是：念、礼、斋、课、朝。

念，即念诵“清真言”；礼，即礼拜；斋，即每年伊斯兰教历9月（热麦丹月）斋戒1个月；课，即缴纳天课，也就是缴纳宗教税；朝，即朝觐，凡身体健康，旅途方便，并具有经济能力的男女成年穆斯林，一年中至少应去麦加朝觐一次。

第76节：第七章：步履蹒跚的圣战者——叶尔羌汗国(9)

这五功相对于佛教、基督教来说，除了朝觐是稍微麻烦了一点，其余的，并不繁琐。而且也没什么侵略性。可是，伊斯兰教从诞生之日开始，便政教合一，用武力将教义推广到阿拉伯半岛，是宗教使统一得以实现。因此，与佛教、基督教早期是凭借僧侣和教士靠着信仰和毅力自下而上一步步传播，逐渐为人们所接受不同，一手拿着《古兰经》，一手拿着弯刀来扩展伊斯兰国土，是穆斯林最行之有效的传教方式。

对于伊斯兰教徒来说，用“圣战”向真主传达敬意，比“五功”更能表现虔诚。

而圣战可以问心无愧讨伐异教徒，可以心安理得的占有战争所获得财务，可以以此凝聚人心，可以以此巩固国家。对统治者来说，百利无一害。

萨亦德汗和他的后继者们，自然不能不对真主表示最崇高的敬意。何况，作为游牧国家的首脑，没有显赫的战功，是不能长久维持下属的敬畏的。

萨亦德汗的第一个圣战目标，是蒙古斯坦。

那本是满素尔汗的领地，但因为在东方受到卫拉特人的进攻，满素尔汗已经没有余力经营这片西部疆土，这里，已经是吉利吉思人的天下。这些游牧部落不信仰伊斯兰教，并经常抢掠费尔干地区。虽然，费尔干现在是乌兹别克汗国的领土，和萨亦德汗没有关系，但想要收复自己的家乡，扩大领土的他仍然宣布“决意不是任何穆斯林受折磨，不让一个异教徒猖狂横行”&#91;16]，开始了长达5年的圣战。

1522年，萨亦德汗命长子拉失德为统帅，阿里.塔海为副帅，在英吉沙尔之战中投效的吉利吉思首领马黑麻为先锋，出兵蒙古斯坦。

早期，在马黑麻的招抚下，吉利吉思人纷纷投效，战局进展顺利。可不久，哈萨克的塔希尔汗介入到了蒙古斯坦的战事当中。相对于半耕半牧的叶尔羌汗国来说，还是纯粹游牧的哈萨克汗国对于吉利吉思人更有吸引力，连马黑麻最后都意图投靠塔希尔汗，虽然被萨亦德汗发觉后囚禁，但初期的大好局面再也没有出现过。吉利吉思人的反抗连续不断，哈萨克人也成群结队进入蒙古斯坦定居，人数超过了20万众。1526年底，萨亦德汗不得不承认对于蒙古斯坦的圣战失败，他再也不能回到魂牵梦绕的故乡了。

这次的失败，使得萨亦德汗的威望下降，汗廷内部的权力斗争激烈起来，一些开国元勋如火者.阿里、沙.马黑麻等都死于非命。有着能臣赛义德的支持和协助，萨亦德汗稳定了局势，为了安抚内部，也为了恢复威望，他又开始筹措下一次的圣战。

1527年、1529年，萨亦德汗分别向博洛尔和巴达克发动战争，均取得胜利，汗的权威获得了恢复。可这样单纯的依靠战功来稳定汗权让萨亦德汗感到很不安全，为了找到更可靠的支持，他拜纳克什班底教派的第三代教长阿赫拉尔之孙玉素甫为师。

这位玉素甫号称“和卓”。这个称呼来源于波斯语，最初用来称呼市民中的显贵，但不知为什么后来专指宦官。几经演变，在中亚和新疆的伊斯兰教用语中意思为“圣裔”，也就是阿拉伯帝国哈里发阿布.巴克尔和乌马尔的后裔，还有说是阿里除和法蒂玛以外的其他的妻子所生子孙的后裔。总之，是代表神圣的血统和身份。

玉素甫的和卓身份是否属实，既没有可靠资料来认证，也没有可靠证据来否定。但在中亚的伊斯兰教徒中，却是对这位“圣裔”深信不疑。萨亦德汗也不能例外，甚至表示愿意放弃汗位追随其去做苦行僧。

希望扩大教权玉素甫，当然不能让支持自己的汗退位，他对萨亦德汗言道：“统治权是接近真主的最佳捷径，……王者一句话所给予的恩赏，比苦行僧终身所给予的恩赏还要高。”&#91;17]

萨亦德汗接受了老师的话，决定在王者的位置上，对真主更加尽心竭力。他的作为，便是对身边最大的“异教徒”实行征服——进攻藏传佛教的中心乌斯藏。

1532年，萨亦德汗命赛义德的侄子马黑麻.海达尔为先锋，自己统帅主力从和田出发，开始了他最后一次圣战。

第77节：第七章：步履蹒跚的圣战者——叶尔羌汗国(10)

马黑麻.海达尔便是著名的《拉失德史》的作者，不但史学成就斐然，而且还是卓越的军事指挥官，很快攻下了努布拉。萨亦德汗随之赶到，但高原气候使他患上了高原病，难以继续进兵。后由马黑麻.海达尔继续前进，自己则前往巴尔提驻扎，收服了那里的头人。

马黑麻.海达尔一路上攻城略地，进入克什米尔地区，1533年攻陷其首府斯里纳加。这里的统治者无法抵抗，只得向叶尔羌汗国称臣，献上大量珍宝，并将自己的女儿嫁给萨亦德汗的次子亦斯干达尔王子。马黑麻.海达尔取得胜利后，率军返回巴尔提，受到萨亦德汗最高规格的奖赏。

此时的萨亦德汗还没有从上次的高原病中恢复过来，继续前往乌斯藏无异于自杀，于是，他将“摧毁卫藏的偶像庙”的任务交给了马黑麻.海达尔和自己的儿子亦斯干达尔王子，自己返回叶尔羌养病。

在翻越昆仑山的时候，严酷的气候使得萨亦德汗的高原病急剧恶化。部队日夜兼程，希望能够尽快赶到地势较低的地区，可这一回，真主的保佑没有再一次降临到他的信徒身上，1533年7月9 日，在离“高原病不大流行的地方”只有不到20公里的时候，这位戎马一生的可汗撒手人寰，享年45岁。&#91;18]

萨亦德汗的一生磨难不断，凭借自己的毅力和百折不回的精神才建立功业。成为可汗后，没有在汗宫中安享清福，而是屡屡亲自领军继续征战，最后英年早逝，马革裹尸。不论他发动的战争正义与否，努力不懈的精神则足以让人钦佩。

因为突然的去世，使萨亦德汗没有时间安排自己的后事，自己的儿子们和汗国的将军们能否将功业继续下去并发扬光大，只能靠他们自己的选择和真主的赐福了。

（六）三贤君

萨亦德汗去世时，只有一个名叫阿里.海塔的将军在他身边，而这位将军与萨亦德汗所倚重的赛义德不和。作为唯一一个有机会亲听遗命的人，他趁机假传汗命给萨亦德汗的长子，现任阿克苏总督的拉失德，要他一定要铲除赛义德家族，否则“政权一日不能归于我儿之手”&#91;19]。

拉失德王子与他的父亲一样，也是从小历经磨难，一出生就和父亲一起坐牢。萨亦德汗起兵后，他一直在父亲身边，参与了许多重要战役，是一个果敢坚韧的人。虽然他知道这道汗命未必就是父亲的遗命，但也知道赛义德是汗国创建的头号功臣，身受父亲所赐的十二大特权，现在不仅官居“兀鲁斯别吉”高位，同时身兼喀什噶尔总督，整个家族在汗国的势力如日中天。何况，自己的弟弟亦斯干达尔王子与赛义德家族关系非凡，现在和勇将马黑麻.海达尔领兵在外，自己不采取突然手段，继承汗位的便会是自己的弟弟。

拉失德王子以奔丧的名义赶到叶尔羌，而赛义德已经先于他到达，这个智勇双全的人物根本没有想到，自己已经成为拉失德王子必须铲除的目标。7月23日，赛义德到萨亦德汗陵墓前迎接拉失德王子，被拉失德当场下令处死，随后全家被杀。这一切的发生，距他所效忠的萨亦德汗去世，仅14天。

可以说，没有赛义德，就没有叶尔羌汗国的建立，他的无端被处死实可看作悲剧。但也因为他的死，汗国内乱的种子泯灭，拉失德汗开创了汗国的辉煌时代。一个能臣，用自己的血为自己参与建立的国家做出了最后的贡献。

而马黑麻.海达尔在进入乌斯藏后，一路杀向拉萨，沿途缴获甚丰，但也遭到佛教徒们英勇的抵抗，再加上气候严酷，士兵们疲惫不堪。最后，虽然离拉萨只有8天的路程，仍然不得不折返。

当军队行进到拉达克时，新任可汗拉失德汗发来了敕令，要他留原地任职，同时命令解散军队。一夜之间家破人亡的马黑麻.海达尔自然不愿奉命，但士兵们纷纷逃走，亦斯干达尔王子也经受不住磨难返回了叶尔羌。武力对抗已无所依仗，马黑麻.海达尔只好流亡到了印度，后来成为克什米尔的统治者。

在克什米尔期间，他撰写了巨著《拉失德史》，详细记载了从1347年到1541年东察合台汗国、叶尔羌汗国的历史，成为研究中亚史的经典著作。虽然拉失德汗害得他背井离乡，但他仍在前言中写道：将此书献给我祖国的统治者拉失德汗。对拉失德汗的功绩给予了客观评价。

第78节：第七章：步履蹒跚的圣战者——叶尔羌汗国(11)

拉失德汗在位27年，是一个治国有术，统兵有方，而且能诗会文，擅长音律的可汗。统治期间联合乌兹别克汗国发动多次对哈萨克汗国的圣战，一度占居了蒙古斯坦，并屡屡击败前来挑衅的满素尔汗，摆脱了与东察合台汗国的臣属关系。在国内继续推行父亲的轻徭薄赋政策，使得经济进一步恢复。

除了内政外交上成绩斐然，拉失德汗还与唐朝的唐玄宗李隆基颇为相似，因为对于音律和诗歌的通晓，让他在生活中甚为多情。一个偶然的机会，他邂逅了平民女子，也是精通音律的阿曼尼莎罕，惊叹于她的美丽和聪慧。便不顾传统，以可汗之尊，在众多大臣陪同下携带聘礼向其求婚。抱得美人归后，夫妻二人琴瑟和鸣，恩爱非常。而阿曼尼莎罕也是一个杰出的女诗人和音乐家，一朝飞上枝头变凤凰，却没有让她迷失自己，仍然痴迷于诗歌和音乐，在宫中创作了大量的诗歌和其他著作，仅流传至今的作品便有诗歌《乃斐斯诗集》，有关女性伦理的《美丽的情操》，有关诗歌、音乐、书法评论的《心灵的协商》等等。维吾尔音乐集大成的《十二木卡姆》便是在她的整理和倡导下，得到拉失德汗的支持，由宫廷乐师卡德尔罕编纂完成。

可惜，这位奇女子仅活到34岁，便因为难产去世，据说，拉失德汗为爱妃的死悲痛不已，从此郁郁寡欢，几乎在同一年也随之去世。

拉失德汗一生当中三次微服巡游全国，了解民情，这不但让他治理汗国井井有条，更让他收获了爱情，在其中的一次巡游中遇到了阿曼尼莎罕。而成也巡游，亡也巡游，在1560年的第三次巡游时，拉失德汗病逝于和田近郊，享年52岁。

拉失德汗的长子阿不都.拉提夫王子在于哈萨克人作战中阵亡，次子阿不都.哈林王子即位。这位可汗注重文治，强调法制，并宽和多谋。在他即位时，汗国中最有军权的是他的四弟，喀什噶尔总督琐非王子。在他进入叶尔羌被宣布为可汗后，琐非王子领兵来到首都，虽然没有明确的表示，但觊觎汗位的意图昭然若揭。

若是别的君主，面对这样的情况，要么发动内战，要么用阴谋将弟弟置于死地，总之，都是要以血来捍卫自己的宝座。但阿不都.哈林汗则是将弟弟请进汗宫，当着母亲哈尼木太后和众大臣的面，和颜悦色地对他说道：“弟弟啊，根据古老的习惯，（人们）把寡人拥上了汗位。如果您希望子得到它，那我的国家这就（给您）。寡人乐意和平相处，不会反对您。”

这话看起来柔弱无力，但却暗示弟弟自己即位既符合传统又受到拥护，而且自己并不贪恋，愿意主动让出，这就把琐非王子放在了一旦反对便会为传统和臣下不容的地位上，并且落得个逼人太甚，醉心权位的恶名。

琐非王子身为一地总督，自然不是有勇无谋的人。哥哥这样的态度给足了自己面子，再要得寸进尺只能让自己彻底被动。于是便向哥哥表示效忠，撤兵回了自己的领地。

而阿不都.哈林汗也没有秋后算账，将自己即位前的领地英吉沙尔城赏给了琐非王子，并指定他作为自己的继承人。

这么一位可汗统治汗国达三十三年之久，致力于发展生产和社会的公平，对于高利贷者盘剥百姓的行为进行严厉打击。在司法方面，所有的案件都由可汗亲自审问，“从来未发生一点很小的错误”。叶尔羌汗国秩序井然，百业兴旺。

当然作为虔诚的穆斯林，阿不都.哈林汗也对外发动圣战，而且获得了祖父和父亲都没有获得的成功，吞并了东察合台汗国。

与蒸蒸日上的叶尔羌汗国相比，东察合台汗国可说是江河日下。萨亦德汗的大哥满素尔汗在拉失德汗时代失去了对叶尔羌汗国的宗主权，虽然在日后多次攻打阿克苏，欲图迫使叶尔羌汗国重新臣服，但最终也未能获得成功。

1544年，60岁的满素尔汗在遗憾中离开人世，他的儿子沙王子继位。这时，天山草原的卫拉特人屡屡南侵，沙汗没有余力再理会叶尔羌汗国，全力抵御北部的压力，但最终于1565年战死沙场。沙汗没有子嗣，贵族们为争夺汗位争执不休，最后由沙汗叔伯弟马速王子自立为汗，局势才稍稍稳定下来。

第79节：第七章：步履蹒跚的圣战者——叶尔羌汗国(12)

可这新立的马速汗既不是沙汗的嫡系子孙，又不是长者即位，这下给了叶尔羌汗国东征的借口。

1570年，阿不都.哈林汗提出，马速汗并非按照蒙古传统继承汗位，属于非法。这个指控听起来义正词严，但实际上并不能站住脚，叶尔羌汗国已经不再是东察合台汗国的臣属，两家已成敌国，有什么资格来插手人家的家务事？但强者是从来不给弱者以抗辩的机会的，不等马速汗做出任何反应，阿不都.哈林汗便派遣四个弟弟琐非、马黑麻、阿布撒亦和忽来失率军东征。

早已被内外战争折磨得奄奄一息的东察合台汗国根本没有了还手之力，东征军一路上拔城夺寨，攻入吐鲁番，将马速汗俘虏，归并了东察合台汗国。

这次征战，不但使得汗国疆域囊括了吐鲁番、哈密、察力失等地，有了空前扩大，同时意味着，叶尔羌汗国是察合台汗国唯一的，合法的继承人。

至此，叶尔羌汗国疆域固定了下来，东面直至嘉峪关，与明朝邻接；南面以昆仑山、阿尔金山为界；西南以喀喇昆仑山为界，与西藏的拉达克、博洛尔相邻；西面包括整个帕米尔及希瓦和瓦罕地区，与莫卧儿帝国相邻，与乌兹别克汗国的边界则是阿赖山；北面，以天山山脉为界，与哈萨克、吉利吉思、卫拉特相邻。也就是说，汗国疆域囊括了今天新疆南部的所有地区，以及甘肃和中亚塔吉克斯坦部分土地。

阳光下总有阴影，在形势一片大好的“阿不都.哈林汗时代”，日后会给汗国带来无尽灾难的病根也在慢慢孕育。

作为伊斯兰教苏菲派一支的纳克什班底教派分裂成为势不两立的黑山、白山两派，黑山派进入叶尔羌传教，在贵族和百姓中产生重大影响。

不知什么原因，在阿不都.哈林汗、琐非王子等汗国政要对前来叶尔羌传教的黑山派的和卓，也就是“圣裔”兼教长伊斯哈克很不感冒的时候，阿不都.哈林汗的五弟马黑麻王子却对其极为礼敬，自愿拜其为师，成为黑山派信徒。若只是如此，也不过是在汗室成员中多了一个宗教信徒而已。可偏偏在阿不都.哈林汗在1592年以63岁高龄去世时，他原本指定的继承人四弟琐非王子已经先于他病死。按照长者继位的传统，五弟马黑麻继承汗位。

这样一来，黑山派就成为了可汗的导师，被推崇备至，开始对汗廷施加影响

马黑麻汗继承了父兄留下的丰厚基业，自己也颇有作为。1595年，乌兹别克汗国阿布达拉赫汗率军十万进攻叶尔羌汗国，马黑麻汗率领军民顽强作战，将其击退。乌兹别克军损失四万余人，惨败回国。在这场卫国战争中，黑山派协助可汗进行爱国宣传，号召了大量志愿军，为胜利立下汗马功劳，从此更加为马黑麻汗所倚重。

击退了乌兹别克汗国的入侵后，马黑麻汗偃武修文，“厚待普通人民，压制高利贷者”。在位的十八年中，使国家达到极盛，“商贾如鲫，百货交汇”&#91;20]，如“天堂一样”&#91;21]。

可正是由于他对黑山派的扶持推崇，到他去世时，黑山派的沙迪和卓（此时伊斯哈克已死）已经拥有了众多的信徒和庞大的财产，对整个汗国事无巨细，都有了发言权。

中亚的统治者往往寿命都不长，到60岁便已经很是难得，阿黑麻汗可说是难得的寿星，72岁高龄才离开人世。临终前，他也许会庆幸自己信仰了黑山派，扶助他们，庇护他们，让他们茁壮成长，自己才会在创造辉煌后得享天年。

遗憾的是，如果真有天堂的花园，在那里看到日后叶尔羌汗国的局面，马黑麻汗必定会后悔的捶胸顿足。

从萨亦德汗开始，“圣战”便是历任可汗必定修习的科目，这使得汗国国势在九十六年中蒸蒸日上。马黑麻汗去世后，对外的圣战几乎停止了，并不是汗王们不再对真主虔诚了，而是因为过于虔诚，对真主在人间的代言者都低下了头颅。宗教首领染指政权，可汗、贵族、将军们在教权的阴影下自相残杀，汗国在同室操戈的血泊中，迅速走向了衰落。

（七）和卓乱政

第80节：第七章：步履蹒跚的圣战者——叶尔羌汗国(13)

人是合群的动物，脱离了自己的群体便无法生存。但人又是最善于窝里斗的动物，在大群体里，分成各个小群体互相争斗，小群体里分成更小的还是继续争斗。世界是这样，国家是这样，民族是这样，宗教也不能超凡脱俗。

基督教先是分裂成为天主教和东正教，后来又出现了新教，教派之间的战争你死我活。新教所衍生出来的教派更是种类繁多，英国清教、路得宗、长老会等等都在其中。最与世无争的佛教，在佛祖释迦牟尼在世的时候，便出现了提婆达多与佛祖分庭抗礼，创建“头陀行”一派。之后一再结集，一再分裂，未等传出次大陆便已经是宗派林立，传到中国，又有南传、中原、藏传三个分支。中原佛教又出现禅宗、法相宗、净土宗、律宗等，而藏传佛教不但分成格鲁（黄）、萨迦（花）、噶玛（白）、宁玛（红）四大教派，还经常出现“宗教战争”。

基督教和佛教相对而言较为平和，尚不能免除教派之争。战斗性最强的伊斯兰教就更为激烈。先是有什叶、逊尼、哈瓦利吉、穆尔吉埃等派，逊尼派又分出哈乃斐学派、马立克学派、沙斐仪学派、罕百里学派等。随着神秘主义和禁欲主义进入伊斯兰教，又产生了苏菲派，苏菲派又产生出许多小教派，各个教派随着伊斯兰教的传播和阿拉伯帝国的分裂，分布于各个国家。冲突，战争从而此起彼伏。

作为圣战者的国度，叶尔羌汗国也不可避免的陷入其中。

从萨亦德汗时期开始，便信奉苏菲派中的纳克什班底教派，但一直到阿不都.哈林汗时期，宗教总要依附于汗廷，并不能发挥多大作用。纳克什班底教派到第五任教长马哈图木去世后再次出现分裂，长子额敏一派成为白山派，而四子伊斯哈克一派成为黑山派。两派在大本营河中地区争来斗去，都没有什么发展，伊斯哈克另辟蹊径，选择进入叶尔羌。

初来乍到，伊斯哈克便看出未来的马黑麻汗前程远大，便收其为徒，为其出谋划策。待到马黑麻汗正式继位，黑山派在叶尔羌成了最受可汗青睐的教派，受到大力扶持。待到伊斯哈克的儿子沙迪和卓时期，已几乎到了权倾朝野的地步。

马黑麻汗虽然对伊斯哈克自称“最劣等的奴隶”，愿意把“头颅作为贡献礼物献给”他&#91;22]。但在在位的时候，仍能牢牢掌握汗权，宗教只能帮忙，不能添乱。可到他去世后，教权就成了脱缰野马，没人制得住了。

1610年，马黑麻汗去世。按照传统，应该是长者继位，众多贵族中，马黑麻汗的幼弟，吐鲁番总督阿杜剌因王子，以及他的侄子，和田总督沙.海达尔王子年纪最长，是合法的继承人。可黑山派和卓沙迪联络众多朝中重臣，违背传统，拥立喀什噶尔总督，马黑麻汗长子阿黑麻继承汗位。

规矩的好处，就在于都按着规矩来便会平安无事。而一旦有人破坏了规矩，就会人人效仿。你可以破坏规矩，谁不可以？

阿黑麻汗刚刚继位，他的表弟，东部重镇察力失的总督哈斯木王子便起兵反叛，并邀请卫拉特人支援。紧接着，有汗位继承资格的吐鲁番总督阿杜剌因王子也竖起反旗。汗国东部一片混乱。

所幸阿黑麻汗有一个骁勇善战的儿子帖木儿王子，率军东征击败叛军，收复察力失、库城等地。但没能彻底消灭叛军，阿杜剌因王子从此不再受中央控制，自行称汗实行割据。而卫拉特人，这个日后汗国的噩梦，开始频频出现。

帖木儿王子在东征胜利后，自恃有功，荒淫暴虐，1615年因意外而死。长子的死不但是阿黑麻汗失去了继承人和重要战将，更使得喀什噶尔局势动荡，堂弟沙拉夫.丁王子叛乱，阿黑麻汗迅速将其镇压。派自己的少子拉提甫王子为总督，并让所有贵族派自己的儿子前去辅佐，以此来确定自己的继承人避免再起争端。

可事与愿违，他的侄子兼女婿亦斯干答儿又接着反叛，旋即失败。这使得阿黑麻汗再也不信任自己的同宗，不但已经反叛的或杀或流，一些并没有表现反迹的也遭到流放。萨伊德汗的子孙们枝叶凋零，汗廷宗族势力大衰，而重臣沙家族乘势占据了权力真空，得以指掌大权。

第81节：第七章：步履蹒跚的圣战者——叶尔羌汗国(14)

补了东墙西墙漏，阿黑麻汗又不得不提拔一些身份较低的人担任重要官职对沙家族加以遏制，结果却引来杀身大祸。

1619年，不甘心大权旁落的沙家族开始暗中组织刺杀可汗的队伍。但出于对可汗的忠诚，沙家族的一个成员法尔比赫将这一阴谋告知了阿黑麻汗，但可汗认为自己有大恩惠于沙家族，如果他们要反叛，“至高的真主就是目睹者和见证人”，没有丝毫的防范。

麻痹大意终于酿成恶果。

在一次在游猎时，阿黑麻汗的驻地被沙家族派兵偷袭包围，可汗身边只有少量护卫，无法抵抗，只能保护着可汗退到冰窖里。沙家族的人四处搜索，叫嚷着要杀死所有被他们发现的人。

为了不牵连随行人员，阿黑麻汗高喊：“你们要找汗，汗就在这里！”主动将自己暴露。行刺者们闻声而来，刀剑齐下，将他当场杀害。

这位可汗虽然死得很有骑士风范，却留下了烂摊子：沙家族拥立其堂弟忽失歹为汗，可仅九天后，其少子拉提甫王子率兵攻陷叶尔羌，杀忽失歹汗，并彻底铲除沙家族。自立为汗后，又将阿黑麻汗的“纳吉卜”，也就是监军，与黑山派和卓沙迪同属“圣裔”的拉扎克驱逐出境。这样一来，可以制约沙迪和卓的权臣和宗教人士全部清除，黑山派的地位已经无人可以撼动了。

拉提甫汗在位的12年中，汗国的内忧外患更加严重，割据东部的阿杜剌因屡屡联合哈萨克汗国和卫拉特人入侵中西部地区，使得生灵涂炭，最后拜城丢失，库车也成了实际上的独立地区。朝廷内部，各大臣党争频繁，流血事件此起彼伏。面对如此局面，年轻的可汗忧愤成疾，年仅26岁便病逝了。

继位的是拉提甫汗大哥帖木儿王子的次子速檀马黑麻，这又不是“长者继位”，战端再起。他的哥哥，帖木儿的长子速檀马合木起兵反叛，将弟弟驱逐，自己做了可汗。仅三年后，速檀马合木汗便在做礼拜时被沙迪和卓派人暗杀，速檀马黑麻汗复辟。

在他们兄弟相残的时候，1636年至1637年间，天山北部的草原上，卫拉特人几经分化整合，崛起了一个新的汗国——准噶尔汗国。同时，与黑山派势不两立的白山派也在教长玉素布的带领下进入到叶尔羌，在喀什噶尔传教。这两件事，都是对病魔缠身的汗国雪上加霜。

当一切似乎跌到谷底的时候，转机也随之而来。毕竟有一百多年的根基，叶尔羌汗国枯木逢春，迎来了自己的中兴之主。

虽然，这次中兴更像是回光返照。

（八）黑白之争

从阿黑麻汗开始便割据东部自立为汗的阿杜剌因王子是拉失德汗第十二个儿子。从竖立反旗开始便在东部经营自己的势力，阿克苏、库尔勒，直到嘉峪关前都成为他的天下。经过40年的统治，已经根基扎实，兵强马壮。

1635年，阿杜剌因去世，其长子阿卜杜拉哈继位，这是一个骁勇的王子，即位之初便铲除了自己的岳父，企图篡位的库车总督阿布.哈迪，稳定了局势，使得上下归心。

与他相比，居住在叶尔羌城里的速檀马黑麻汗显得庸懦无能，西部的各城大多数贵族倾心于阿布杜拉哈，甚至黑山派也对他极有好感。刚继承父亲的位置，便有了统一汗国的机遇。

1639年，万事俱备的阿卜杜拉哈王子率军西进，一路上所向披靡，降者如云。速檀马黑麻汗第二次下台，逃往国外。阿卜杜拉哈将分裂近三十年的国家重新统一起来，成为全国的可汗。

而迎接阿卜杜拉哈汗登基的不仅仅是礼乐和祝福，还有更大的考验。还没有来得及享受可汗的生活，北部的强敌便出兵南侵而来——准噶尔汗国的开国汗王巴图尔珲台吉见叶尔羌又换了新君，料定必然内部不稳，派出孔金、色凌、苏迈尔三员大将率军南下。

准噶尔军兵抵和田城下，守将曼苏尔伯克率军抵抗，不敌战死。准噶尔军乘胜前进，大有攻陷和田之势。

然而，此时的叶尔羌已经不再是诸侯林立，政令不畅的乱世，所有的贵族和军队都听命于阿卜杜拉哈汗，绝非一支偏师一次胜利便可以动摇的。阿卜杜拉哈汗的弟弟伊卜喇伊木王子率军继续奋战，各地的援军源源不断开来。准噶尔军大败而回。

第82节：第七章：步履蹒跚的圣战者——叶尔羌汗国(15)

次年，准噶尔人为了雪耻再次南下兵抵阿克苏城，岂料下场比第一次更惨，被叶尔羌军前后夹击，几乎全军覆没，三员主将中色凌和苏迈尔被俘。

击退准噶尔汗国的进攻使得阿卜杜拉哈汗威望如日中天。凭借这样的威望，他将朝廷的重臣大换血，巩固汗权，并任命自己的弟弟们出任各地总督，消除割据势力，让国家在不断的内乱中缓了一口气。

而为了表明自己是强爷胜祖的强者。稳定了内部的阿卜杜拉哈汗恢复了从马黑麻汗时代便中断的“圣战”。1641年迫使巴达克山重新臣服；1643年率倾国之兵讨伐吉利吉思人，大获全胜，被历史学家载入史册，称为“阿克赛进军”。

1644年，在汗国内呼风唤雨数十年的黑山派和卓沙迪去世，其子玛木特成为和卓，继续支持阿卜杜拉哈汗。同年，中原的王朝从大明换成了大清，阿卜杜拉哈汗派使臣前去进贡，顺治皇帝准许“自此以后，着五年一次来贡”&#91;23]，正式建立了朝贡关系。

可顺治皇帝并不知道，这个主动前来的恭顺之国，没有几个安静的五年来朝贡了。

阿卜杜拉哈汗实现了汗国的中兴，但在吸取前人的教训，却矫枉过正。多次用铁血手段清除他所不信任的贵族和亲人，用大肆的杀戮和大批的流放来展示自己的权威，甚至两个立有大功并忠心耿耿的弟弟——伊卜喇伊木王子和伊斯玛依勒王子都被无端驱逐出境。逐渐，有为之君的光环退色，而把暴君的帽子戴在了头上，众多总督与他貌合神离，刚继位时的统一局面出现崩坏。

内部不稳，外患便接踵而至。北部的准噶尔汗国自从建立之初，便对叶尔羌虎视眈眈，见阿卜杜拉哈汗流放众多贵族，便支持这些贵族返国进行武力抗争。伊卜喇伊木、伊斯玛依勒都在准噶尔军的支持下，回国对兄长实施报复，全面的内战爆发。

面对兄弟们的进攻，阿卜杜拉哈汗多次进行反击，有胜有败，并没有被伤到筋骨。但在他征战不休的时候，自己的儿子却生乱于肘腋，把他这个父亲搞的焦头烂额。

阿卜杜拉哈汗的长子尤勒巴尔斯因为作战有功，被任命为喀什噶尔总督。喀什噶尔是叶尔羌汗国的重镇，担任总督的人便是日后汗位继承人，尤勒巴尔斯本来可以安心地等着父亲去世后接位便万事大吉。可这时，喀什噶尔成了白山派的大本营，尤勒巴尔斯刚一上任，便被白山派所包围，很快成为白山派信徒。

叶尔羌汗国从马黑麻汗开始，便是黑山派一统天下。汗位继承人成为了白山派信徒，自然是对黑山派极大的威胁。黑山派和卓玛木特开始处处与尤勒巴尔斯作对，竭尽全力动摇他的储君之位。

而白山派的和卓伊达耶提拉也知道，要取得宗教领导权必须有汗廷的支持，而与自己水火不容的黑山派现在是汗廷的支持者。于是，便拼命拥护尤勒巴尔斯反对自己的父亲。

尤勒巴尔斯在白山派的支持下，招兵买马，对父亲步步紧逼，逐渐扩大自己的封地，直到父亲直接控制的领地仅剩下首都叶尔羌城。阿卜杜拉哈汗眼见汗位不保，开始了反击，命自己的次子努尔.丁王子率兵讨伐。努尔.丁王子虽然占领了喀什噶尔，但很快病死，喀什噶尔重新落到尤勒巴尔斯手中，而努尔.丁王子的军队也顺势被他收编。

这样一来，阿卜杜拉哈汗失去了唯一可以依靠的军队，汗位摇摇欲坠。到了关键时刻，黑山派见风使舵，不再支持这位可汗，而是开始支持他的兄弟们。阿卜杜拉哈汗众叛亲离，一筹莫展。

1668年，尤勒巴尔斯率军进逼叶尔羌城，对父亲展开最后一击。面对儿子的大军压境，毫无抵抗能力的阿卜杜拉哈汗以“朝圣”的名义出走麦加，凄凉的结束了自己的“中兴”。尤勒巴尔斯进入叶尔羌宣布自己为汗，开始大肆迫害黑山派教徒。

可树大根深的黑山派决不会如此就范，在阿卜杜拉哈汗出走之后，黑山派便到准噶尔迎回了伊斯玛依勒王子，宣布他为可汗，不承认由白山派拥立的尤勒巴尔斯汗。

第83节：第七章：步履蹒跚的圣战者——叶尔羌汗国(16)

双方的军队多次交战，尤勒巴尔斯汗均都失利，危难之中准噶尔汗国的第二任汗王僧格派军队支援，勉强维持了平衡，尤勒巴尔斯汗在外国的帮助下稳定了局势，继续迫害黑山派。

世界上是没有免费的午餐的，僧格派援军来并不是义务帮忙，而是为了颠覆汗廷，吞并叶尔羌。尤勒巴尔斯汗直到准噶尔军协助手下贵族冲入汗宫把刀砍向自己的时候的时候才明白，但已经太晚了。贵族们拥立他的儿子阿卜杜.拉提夫为汗，这仅仅是个傀儡。

驻军在阿克苏的伊斯玛依勒王子听闻汗廷有变，迅速率军前往叶尔羌，用切断水源的方法迫使叶尔羌开城投降，1670年4月2日，被宣布为可汗。准噶尔军在叶尔羌四面楚歌，无法立足，撤回了本土。不久，僧格在一次宫廷政变中被杀，准噶尔内乱，无力南顾，白山派在国外的靠山也倒了。

黑山派在遭到两年的迫害后，终于扬眉吐气，开始反攻倒算，对白山派进行血腥屠杀。白山派保护阿卜杜.拉提夫汗逃到自己的大本营喀什噶尔，希望在此割据。但黑山派鼓动伊斯玛依勒汗乘胜追击，迅速将之攻陷。阿卜杜.拉提夫汗和所有尤勒巴尔斯汗的儿子全被处死，白山派教徒遭到残酷迫害，和卓伊达耶提拉逃亡到印度。

伊斯玛依勒汗开始了自己的统治，当年他是阿卜杜拉哈汗抑制权贵，加强中央汗权的牺牲品，但在自己当上可汗后，也完全仿照哥哥的做法。黑山派和卓玛木特重新成为汗国无可争议的大教长，敌人白山派已经元气大伤，连和卓都流亡到国外了，还能有什么作为？

伊斯玛依勒汗和玛木特和卓都可以露出胜利的微笑了。

先露出笑容的人，往往不是胜利者。谁笑到最后，谁笑得最好。

（八）佛徒的征服

伊斯兰教的崛起史，也是众多其它宗教的灭亡、衰落或与之争斗的历史。

基督教、佛教、袄教等等宗教均受到弯月战刀的强有力打击。袄教最先衰落，但反抗相当激烈，即使是萨珊波斯帝国灭亡后，袄教教徒仍还刺杀了阿拉伯帝国第二任哈立法欧麦尔，为自己的宗教唱响悲壮的挽歌。基督教的抗争更为激烈，不但顶住了征服，还进行过一系列例如十字军东征这样的反征服。到了近代，更是咸鱼翻身，成为所有伊斯兰教国家的噩梦。

只有佛教，命运最为悲惨，非暴力、宽容和出世的佛教在穆斯林的征服面前毫无反抗之力，玄奘法师取经所经过的中亚、印度这些原本佛寺林立、香烟缭绕的地区被扫荡的只剩断壁残垣，佛徒们要么被屠杀，要么流散异邦。佛祖降生之地，佛教反而一蹶不振。

叶尔羌汗国前身的东察合台汗国原本也是以佛教为主要宗教的，吐鲁番还是中亚重要的佛教中心，但随着汗王们信奉伊斯兰教，也付与尘灰了。萨亦德汗建国之后，便对乌斯藏进行了圣战，要不是高原病使得他中道崩殂，藏传佛教的历史恐怕也会改写。

对穆斯林来说，佛教徒简直就是任自己宰割的羔羊。

但在叶尔羌汗国后期的衰乱中，佛教的信徒准噶尔人频频发动进攻和煽动内乱，无论是可汗、和卓还是贵族将军们都头疼不已。直到伊斯玛依勒汗夺取汗位，将国家安定下来，佛徒们的压力才似乎减少了。

然而，这只是暴风雨之前的宁静，一场世界上唯一的佛教徒对于穆斯林的征服战争即将开始。

伊斯玛依勒汗接手的汗国是一个地道的烂摊子，且不说战乱造成的经济凋敝、民不聊生，就是贵族、教派之间的矛盾也是暗潮汹涌。为了安定局势，他重新任命官员，大力打击白山派，避免出现势均力敌的政治和宗教派别。同时，安集流民，修复被毁坏的道路桥梁及清真寺，让百姓们安居乐业。

很快，汗国出现了“小康”局面，与中原王朝的朝贡关系也重新恢复。1673年，康熙皇帝接待了久已不来的叶儿羌汗国的使团，笑纳“西马四，蒙古马十五，璞玉千斤”&#91;24]的丰厚贡品。在康熙皇帝心目中，这应该是一个恭顺而又富足的国家。

第84节：第七章：步履蹒跚的圣战者——叶尔羌汗国(17)

伊斯玛依勒汗尽到了自己最大的努力来复兴国家，他的才能本是足以成为第二个中兴之主，延长汗国的国祚的。

但人要成功，除了智慧、辛劳和不懈的精神之外，最重要的，还要有些运气。所谓人定胜天，只是人们自大时的幻觉而已。就如历史上那么多马上民族兴起，匈奴的冒顿单于，突厥的颉利可汗，吐蕃的松赞干布赞普都是一时英雄，却没有建立如成吉思汗那么宏大的基业。其原因，便是与他们同时代的，出现了和他们相当或更强的如汉高祖、唐太宗这样的不世雄主。成吉思汗崛起时所有老大帝国都在衰落的千年难寻的好运气没有出现在他们的时代。

伊斯玛依勒汗什么都具备了，就是没有运气，他遇到了17世纪中亚最为耀眼的明星，让俄罗斯和清朝两个超级大国都不敢小看的枭雄——准噶尔博硕克图汗——噶尔丹。他有着比自己的父亲、哥哥更为勃勃的野心，是绝不仅仅满足于守成的，作为达赖喇嘛的亲传弟子，又是被指认的活佛，他的理想是建立一个以黄教为国教的大帝国。这样的雄图，是不会允许近在咫尺的伊斯兰国家继续生存下去的。

有了这样的强邻，一些原本不必放在心上的小人物，也就会发挥极大的作用。

白山派的和卓伊达耶提拉便是这个“小人物”。

这位和卓自从逃离叶儿羌汗国后，在费尔干、克什米尔、印度北部以及青海、甘肃地区流亡，虽然也招收了一些信徒，但处境和在祖国当教长相比着实苦不堪言。他一直寻找着回国的办法，寻找帮助自己东山再起的人，可十年之中，这样的人始终没有出现。

直到他来到了乌斯藏。

在拉萨，这个伊斯兰教长拜谒了五世达赖喇嘛。很难想象两个信仰完全不同的人是如何交流的，可以肯定的是，伊达耶提拉一定是卑躬屈膝在达赖喇嘛法座之前，否则是不会获得达赖喇嘛的欢心的。

达赖喇嘛作为藏传佛教最高教主，又是噶尔丹的恩师，他的好恶决定了伊达耶提拉能否达成心愿。达赖喇嘛给了他一封转交给噶尔丹的亲笔信，在信中，达赖喇嘛要求噶尔丹帮助伊达耶提拉确立“在喀什噶尔和叶尔羌的地位”&#91;25]。

早已有吞并叶尔羌汗国之心的噶尔丹在看到老师的信的时候，必定是欣喜的，老师不仅给了自己明确的指示，还送来了进入叶尔羌大门的钥匙。自己还有什么理由再等待下去呢？

1679年，噶尔代派大将阿拉达尔和硕奇率军三万侵入叶尔羌汗国东部，一路拿下哈密、吐鲁番、察力失等城，伊斯玛依勒汗的侄子阿卜杜.里什特王子投降，整个东部地区沦陷。

伊斯玛依勒汗苦心经营近十年，竟然得到了半壁江山转瞬丢失的回报，其震惊与愤恨是不言而喻的。

可这还只是开始。

1680年，噶尔丹亲率12万大军南征叶尔羌汗国，有伊达耶提拉作为向导，又有白山派信徒的策应，阿克苏、乌什等城不战而降。准噶尔军兵临喀什噶尔城下。

就如萨亦德汗建国时，是以攻陷喀什噶尔为标志，如今，喀什噶尔的存亡也关系到汗国的生死。此时的喀什噶尔总督是伊斯玛依勒汗的长子巴巴克.苏里坦王子，年轻的王子不愿困守危城，率军出城迎战，陷阵而死。喀什噶尔陷落。

伊斯玛依勒汗只剩下了首都叶尔羌，这座都城自萨亦德汗建国以来虽然饱经风霜，但还没有被外敌攻陷的先例。守将伊瓦兹伯克率军死守，但外有数十倍于己的敌军，内有白山派信徒的策应，个人的忠勇是无济于事的。经过激烈战斗，伊瓦兹伯克战死，叶尔羌陷落，留在汗宫中的伊斯玛依勒汗及所有汗室成员全部被俘。噶尔丹将他们送到伊犁监禁。

叶尔羌汗国历经6代12位可汗，立国166年，至此寿终正寝。

圣战者的国度，最终被佛教徒的“圣战”所征服。

（九）和卓续写的故事

噶尔丹并没有强迫伊斯兰教徒们改变自己的信仰，他需要的是一个服从于自己为自己提供军需物资的稳定领地。他扶持伊斯玛依勒汗的侄子阿卜杜.里什特为傀儡可汗，同时封伊达耶提拉为“阿巴克”，也就是“首领”，但伊达耶提拉却把蒙语“阿巴克”改成了波斯语“阿帕克”，就成了“宇宙”的意思。从此，阿帕克和卓便成了天山南麓的实际统治者，每年向准噶尔汗国缴纳10万两白银和24万斤麦子的贡赋。

阿帕克和卓横征暴敛的统治了十年，其间更换了两个可汗，在他死后不到八个月，儿子雅雅和卓便被杀。白山派的统治结束，和卓家族被准噶尔人囚禁于伊犁。他们的死对头黑山派在准噶尔人扶持下掌握大权。

17世纪末，再没有傀儡叶尔羌汗出现，汗国的尾声也结束了。

1755年，清朝乾隆皇帝派遣大军攻伐准噶尔末代汗王达瓦奇，准噶尔汗国崩溃。白山派和卓波罗尼、霍集占兄弟趁机摆脱囚禁，归附清朝。

在清朝的支持下，波罗尼攻占叶尔羌等地，黑山派和卓加罕及其家属全部被杀，仅有其弟弟阿卜杜拉和两个儿子逃亡。

?　但清朝是不会再允许独立的宗教政权出现在天山以南的。波罗尼、霍集占兄弟于是于1757年公开起兵反清，史称“大小和卓之乱”。

1759年，兄弟二人最终失败，天山南北全部划为清朝版图。

1820年，波罗尼之孙张格尔由浩罕汗国进入新疆，拉开“张格尔之乱”序幕，直到1826年方才以张格尔被擒而告结束。

1865年，波罗尼曾孙布素鲁克在浩罕汗国阿古柏的护卫下回到新疆，成为“哲德沙尔汗国”的傀儡可汗，后在图谋独立失败后被驱逐出境。

随后，阿古柏在新疆建立了“洪福汗国”，与俄、英、中等国周旋十余年，最后被中国名将左宗棠击败。

但这一切，都不再与“和卓”有任何关系了。

叶尔羌汗国灭亡185年后，准噶尔汗国灭亡110年后，和卓们续写的故事也到了尽头。

注释：

&#91;1] 王恢：《中国历史地理纲要》，“周初两次封建，实为一种武装集团向外垦殖，由小东而大东，逐渐开拓，但尚无实际疆域”，130页。

&#91;2]&#91;3]《拉失德史》汉译本，第一编，162-165页，201页。

&#91;4]陈诚、李暹；《西域藩国志》。

&#91;5]《拉失德史》汉译本，第一编， 251页。

&#91;6] 包括葱岭以东的喀什噶尔、英吉沙尔、叶尔羌、和田、阿克苏、乌什六城和葱岭以西的费尔干地区。

&#91;7]意思为“蒙古人的地方”。东起阿尔泰山，西到塔拉斯河之东，北界塔尔巴哈台山至巴尔喀什湖一带，是天然的良好牧场

&#91;8]意思为“维吾尔人的地方”。基本上是西辽时期高昌回鹘王国天山以南的土地，包括吐鲁番、焉耆两个地区，有时也把哈密和库车两地也包括进来。

&#91;9]《拉失德史》汉译本，第一编，352页。

&#91;10]&#91;11]&#91;12]&#91;13]《拉失德史》汉译本，第二编，46页，51页，129页，139页。

&#91;14] 《拉失德史》汉译本，第二编，189-191页。

&#91;15]&#91;16]&#91;17]&#91;18]&#91;19]《拉失德史》汉译本，第二编，245页，315页，320页，428页，434页。

&#91;20]《访契丹记》，（葡）鄂本笃，495页。

&#91;21]&#91;22]阿基穆什金为《编年史》所写得前言，177页，275-279页。

&#91;23]《清世祖实录》卷一百三，顺治十三年九月丁未。

&#91;24]《皇朝藩部要略》卷十五。

&#91;25]《瓦立汉诺夫文集》第三卷，127-128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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