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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降边嘉措（作者）采访孔萨益(图)

- 孔萨益多和德钦旺姆(图)

- 编辑推荐

- 内容简介

- 作者简介

- 图书目录

- 一个改变命运的爱情故事

- 举世瞩目的大事在甘孜发生(1)

- 举世瞩目的大事在甘孜发生(2)

- 举世瞩目的大事在甘孜发生(3)

- 举世瞩目的大事在甘孜发生(4)

- 被劫持的女土司和她的家族史(1)

- 被劫持的女土司和她的家族史(2)

- 被劫持的女土司和她的家族史(3)

- 女土司保护红军伤病员(1)

- 女土司保护红军伤病员(2)

- 女土司保护红军伤病员(3)

- 班禅行辕辗转万里来到甘孜(1)

- 班禅行辕辗转万里来到甘孜(2)

- 班禅行辕辗转万里来到甘孜(3)

- 班禅行辕辗转万里来到甘孜(4)

- 班禅行辕辗转万里来到甘孜(5)

- 英俊的卫队长唱起情歌(1)

- 英俊的卫队长唱起情歌(2)

- 英俊的卫队长唱起情歌(32)

- 英俊的卫队长唱起情歌(4)

- “康巴之花”情愫暗生(1)

- “康巴之花”情愫暗生(2)

- “康巴之花”情愫暗生(3)

- 女土司向卫队长求爱(1)

- 女土司向卫队长求爱(2)

- 女土司向卫队长求爱(3)

- 女土司向卫队长求爱(4)

- 大军阀刘文辉逼婚(1)

- 大军阀刘文辉逼婚(2)

- 婚礼上的刺耳枪声(1)

- 婚礼上的刺耳枪声(2)

- 婚礼上的刺耳枪声(3)

- 婚礼上的刺耳枪声(4)

- 女土司被关押一年(1)

- 女土司被关押一年(2)

- 女土司被关押一年(3)

- 女土司被关押一年(4)

降边嘉措（作者）采访孔萨益(图)

孔萨益多和德钦旺姆(图)

编辑推荐

继《藏地密码》后重庆出版社再次重磅推出的西藏题材又一力作藏族最后一个女吐司与九世班禅卫队长的出传奇爱情第一位藏族博士生导师降边嘉措先生的倾心力作

内容简介

本书的故事发生在一个孕育传奇和英雄的土地——康巴地区，主人公德钦旺姆亦是一位极富传奇色彩的人物——康巴地区甘孜县孔萨家族最后一个女土司。而她活动的主要时段正是中国历史上大大动荡时期——民国时期，是时国内军阀混战，民不聊生；国外，日本帝国主义在蓄谋已久之后，终于将铁蹄踏上这片古老而神奇的土地。国难当头，内外交困。德钦旺姆的人生传奇即在此时拉开帷幕，她深深爱上了九世班禅的卫队长——年轻、英俊而有正义感和爱国热忱的孔萨益多，从此，两个人的命运便紧紧绑在一起，风雨同舟，相濡以沫，历经无数艰辛，终于盼来了新中国的诞生。然而，就在两人准备为建设新中国而奋斗时，德钦旺姆一病不起，终而去世。嗣后，孔萨益多再未婚配。他把对德钦旺姆的爱深埋在心底，忘我地投入祖国的建设事业，直至年逾八旬的今日。

作者简介

降边嘉措，男，藏族，1938年生于四川省甘孜藏族自治州巴塘县。1950年参加中国人民解放军，历任西藏军区文工团文艺战士，西南民族学院教师，民族出版社翻译，中国社会科学院民族文学研究所副研究员、研究员、硕士生和博士生导师。担任《格萨尔》研究的学科牵头人和项目负责人。著有长篇小说《格桑梅朵》、《十三世达赖喇嘛》等；传记文学《班禅大师》、《雪山名将谭冠三》、《李觉传》等，专著《初探》、《论》、《与藏文化》、《的历史命运》；译著（含合译）主要有《毛主席诗词》、《周恩来诗选》、《五彩路》（汉文原著胡奇）和长诗《大雪纷飞》（汉文原著高平）等。本书作者和川藏地区的土司家族有着颇深的渊源，而且是国内研究土司制度硕果仅存的几位耆老之一。

图书目录

前言1第一章举世瞩目的大事在甘孜发生1第二章&#8195;被劫持的女土司和她的家族史12第三章&#8195;女土司保护红军伤病员19第四章&#8195;班禅行辕辗转万里来到甘孜25第五章&#8195;英俊的卫队长唱起情歌38第六章&#8195;“康巴之花”情愫暗生48第七章&#8195;女土司向卫队长求爱54第八章&#8195;大军阀刘文辉逼婚65第九章&#8195;婚礼上的刺耳枪声69第十章&#8195;女土司被关押一年78第十一章&#8195;一场爱情引发“甘孜事变”86第十二章&#8195;流落玉树再行婚礼94第十三章大军阀马步芳宴请女土司102第十四章&#8195;拍摄十世班禅最早的照片107第十五章卫队长和女土司的普通生活112第十六章&#8195;被困康定120第十七章&#8195;坎坷八年，终回孔萨官寨130第十八章&#8195;争取西藏和平解放137第十九章&#8195;在北京拜会十世班禅143第二十章&#8195;末代女土司英年早逝151第二十一章&#8195;忠于爱情拒绝再婚164第二十二章&#8195;甘孜迎来民主革命181第二十三章&#8195;孔萨益多的晚年生活193

一个改变命运的爱情故事

前言一个改变命运的爱情故事我们四川省甘孜藏族自治州有两位女土司，她们的人生经历，都极富传奇色彩。一位是德格土司降央伯姆。德格土司的领地，在原西康省境内。1935至1936年间，中国工农红军长征途中，来到雪山草地，来到两位土司的故乡。德格土司泽旺顿登为支援红军做出了重要贡献。在朱德总司令亲自指导下，1936年5月在甘孜成立苏维埃博巴政府时，德格土司泽旺顿登当选为苏维埃博巴政府主席。德格土司泽旺顿登逝世后，其妻降央伯姆继任土司职位。西康解放后，降央伯姆坚决拥护共产党、毛主席和中央人民政府的领导，积极支援人民解放军进军西藏、解放西藏。1950年11月，西康省藏族自治区人民政府成立时，她当选为政府委员，后增选为副主席。1955年，根据新宪法和《民族区域自治条例》的规定，西康省藏族自治区改名为四川省甘孜藏族自治州，降央伯姆当选为副州长。以后降央伯姆又先后当选为全国人大代表、全国政协委员，担任四川省政协副主席等职。早在1955年6至7月，在北京召开第一届全国人民代表大会第二次会议时，我曾为降央伯姆担任翻译。直到她逝世，与她的联系从未中断。降央伯姆有个儿子，叫吾噶，与我同岁，我们又是西南民族学院的校友。因此，我对降央伯姆的情况比较熟悉。降央伯姆的一生，富有传奇色彩，历经新旧两个社会，从末代女土司到国家干部、人大代表，她的经历也是崎岖而坎坷的。从某种意义上讲，她的一生，折射、反映了一个时代、一个地区，乃至一个民族命运的历史性变化，具有鲜明的时代特色和典型意义。正因为如此，不少人对她的经历很感兴趣，希望能写点传记之类的东西，一些出版社和杂志社，也曾向我约稿。降央伯姆本人生前也有这个愿望，希望我能为她写点东西，留给后人。但是，因杂务缠身，阴差阳错，十几年的时间过去了，这部书稿始终未能写成。期间，降央伯姆不幸病逝。为此，我感到深深的遗憾，对不住我们这位德格土司家族的末代女土司。另一位就是孔萨土司德钦旺姆。我没有见过她，因为西康解放不久，她就过世了。德钦旺姆去世后，她的丈夫孔萨益多继承了她的土司之位，成为孔萨家族的代表人物。孔萨益多先生的一生同样充满了传奇色彩，他经历了新旧两个社会，跨越了两个世纪，是一位世纪老人。他从西藏到内地，然后返回藏区，从卫藏地区到安多地区，再到康巴地区，与藏族的三大地区都有着密切联系。他曾任九世班禅的卫队长，后来成为国家干部；先后担任四川省甘孜藏族自治州副州长、州政协副主席、四川省政协副主席等职。他与九世、十世、十一世班禅都有着密切联系，有这种经历的人，在整个藏族社会也不多。他从末代女土司的丈夫，到参加民主改革，亲身参加废除土司制度的伟大斗争，经过民主改革运动的洗礼，然后又满腔热情地参加藏族地区的社会主义建设。他的一生跌宕起伏，是一位历史的见证人。所有这些，都与一个女人有着密切联系。孔萨益多与她的相识、相交到相爱，改变了他的人生，改变了他的命运。这个人就是末代女土司德钦旺姆。德钦旺姆这位女土司短暂的一生，经历了重大的变故，她与长征时路过藏族地区的中国工农红军和解放后进军西藏的人民解放军，有过密切联系，1936年曾担任苏维埃博巴政府副主席，为支援红军过雪山草地做出了重要贡献。川北根据地创始人、红四方面军33军军长王维舟的指挥部，就设在孔萨土司的官寨；孔萨官寨后来又成为苏维埃博巴政府所在地。解放后，18军副政委王其梅和第二参谋长李觉两位将军率领的人民解放军第18军前方司令部，又驻在孔萨土司官寨。孔萨土司家尽其所能，支援人民解放军进军西藏、解放西藏。降央伯姆与德钦旺姆都是精明能干的女强人，她俩与德钦旺姆的奶奶、第七代孔萨土司央金堪珠齐名，被称为“康区的三个魔女”。按照康巴人的用语习惯，“魔女”在这里没有贬义，而是褒义词，意为“康巴地区的三位女中豪杰”。孔萨益多与德钦旺姆的爱情故事，也极富传奇色彩，是一个感天动地的爱情故事，可以说是中国版的“罗密欧与朱丽叶”。所不同的是：《罗密欧与朱丽叶》是莎士比亚的天才创作，是虚构的故事；而孔萨益多与德钦旺姆的爱情故事，则是活生生、有血有肉、实实在在的事实，因此更有震撼人心、感人至深的力量。德钦旺姆的一生，充满悲剧色彩。但是，这不只是她个人的悲剧，爱情的悲剧还有着深刻的社会历史原因，是旧中国政治黑暗、各地方军阀进行残酷斗争的牺牲品。在历史的长河中，在历史发展的某些阶段，一些偶然因素、个别人物的出现，会改变一个人、一个家族，乃至一个民族、一个国家的命运。有它的偶然性，也就是说，有一定的变数。但是，这种偶然性又有其发生的必然性，有它深刻的内在因素。20世纪30年代，在遥远而偏僻的康巴地区，在甘孜县城，就发生了这样一个偶然事件:一位英俊潇洒的青年卫队长的出现，改变了年轻美貌又精明能干、被称作“康巴之花”、“康巴地区的三位女中豪杰”之一的德钦旺姆土司的命运，改变了孔萨土司家族的命运，也改变了这位卫队长的命运。与此同时，在一定程度上也改变了班禅行辕的命运，从而改变了九世班禅转世灵童的认选过程，改变了十世班禅的命运；也影响到西康地区和西藏地区政治局势的发展变化。两个年轻人的婚恋，产生如此重大的影响，完全出乎一般人的想象，更出乎两位当事人的意料。年过九旬的孔萨益多老人每当谈及此事，总是感慨不已。本书叙述的就是孔萨益多和德钦旺姆美丽动人、又带有某种悲剧色彩的爱情故事。2008年3月8日

举世瞩目的大事在甘孜发生(1)

第一章世间最为神奇神秘的雪域高原上，青稞酒与酥油茶在歌舞中飘香，经幡与玛尼堆连接天地，那里天宽地阔，神山圣湖，苍鹰高飞。神猴与妖女的后人，怀着对佛祖的虔敬之情和对生活的无比热爱，世代传唱着动人的神话传说和高原之歌，也演绎出一幕幕感人的事迹，历久弥坚。在这片广袤无垠的山川间，在白雪皑皑的康区，在川、康、青、藏四省区交界处，有一个地方名叫甘孜。“甘孜”在藏语里的意思是“洁白美丽”。甘孜乃康北重镇，居民以藏族为主，使用藏语文，大多数藏族同胞信奉佛教。甘孜地理位置十分重要，既是茶马古道的枢纽、汉藏商贾往来的必经之路，又历来是兵家争夺之地。也许是佛祖法力无量，也许是格萨尔王的战士神勇所致，也许是慈悲的度母再现光环，这片土地在经历千百年的磨难之后，终于在最近一百年间始放异彩，弹奏了一曲悲凉、苍远而又充满英雄主义和浪漫主义的高原之歌。这首动人的歌曲在中国工农红军长征途中和西藏和平解放期间，在历史转折关头，两次发出令世人震动的高音，响彻整个高原，也响彻整个国家，这座美丽的城市就像她的名字，成为镶嵌在雪域高原之中的一颗明珠。1936年，藏历铁鼠年。这一年初春，积雪未消，春寒料峭。一支衣着单薄、给养匮乏的汉人军队进入甘孜。原来，这是中国工农红军总司令朱德、总参谋长刘伯承、红四方面军总指挥徐向前、政委陈昌浩等人率领的红军来到康北重镇古城甘孜。甘孜县城一下子沸腾了。甘孜虽然地处偏僻，但不乏饱学之士和有识之人，他们引经据典，谈古论今，说：远古时代传说中的藏族英雄格萨尔大王率领英勇善战的将士，征战四方，降妖伏魔，惩恶扬善，造福百姓。甘孜、德格、邓柯、色达等地，都是英雄格萨尔征战过的古战场，战马嘶鸣，金戈铁马，刀光剑影，留下多少震天撼地、惊心动魄的故事。但是，那是传说故事，无法证实，也无需证实。神话传说毕竟是神话传说，历史事实就不是这样。老人们有根有据，言之凿凿地说：打从有文字记载的历史来看，无论是汉文典籍二十四史，还是被称作“伏藏”类经典的藏文最古老的文献，甘孜地区从来没有来过这么多的军队，从来没有这么多杰出的将领，自从神猴和罗刹女在雪域之邦生儿育女、繁衍后代到如今，这是头一回。那时，没有人知道这支队伍会不同于以往的汉人队伍烧杀抢掠，也没有人知道这支队伍会在甘孜驻留并与当地各界人士结下友谊，更没有人知道这支队伍将会在不久的将来迸发出影响中国革命和世界政局的力量。但是，人们现在知道了，许多在日后彪炳史册的大人物一个个在孔萨官寨进进出出，还有两位卓有远见、胆识过人的藏人在这段日子像苍鹰一样在高原山寨飞起，他们和他们的跟随者们，克服重重困难保存并帮助了中华民族希望的火种，十几年中艰难曲折而自始至终勇敢迈向中华民族奋发图强的洪流。这两位苍鹰一样的人，一位是白利寺的格达呼图克图——洛桑登增&#8226;扎巴塔耶，一位是被誉为“康巴之花”的年轻美丽的孔萨女土司——德钦旺姆。洛桑登增&#8226;扎巴塔耶活佛，是甘孜县白利寺的住持活佛，法名格桑登增&#8226;扎巴塔耶，1902年出生于甘孜县康贡德喜底村的一户贫苦农民家庭，他7岁那年，被认选为转世灵童，迎请到寺院，举行坐床大典，成为第五世格达活佛。白利寺是个只有百十来个喇嘛的小寺，在藏传佛教的活佛世系中，格达活佛也算不上大活佛，但由于他本人对佛法有很深的修养，品德高尚，所以在群众中有很高的威望。自从与朱德、刘伯承、邵式平和王维舟等红军将领深入交往，看到广大红军战士纪律严明，对藏胞友好，格达活佛深受感动和教益。熟知藏族政教史的格达活佛知道，从有文字记载的历史看，从元朝的军队到现在国民党军队，没有一个军队能为藏族人民谋利益，只有红军真心实意为藏族人民谋利益，为了藏族的复兴和发展，红军明确提出“灭蒋兴藏”的方针。因此，格达活佛真心拥护共产党和红军。他还与朱德、刘伯承等红军的领导人和广大指战员有很深的感情关系。红军战士多从江西、湖南和四川来，很多战士还穿着单衣。到了康藏高原很多战士都冻病了，并且部队的给养也陷入困难。朱德、刘伯承等将领真诚地请格达活佛帮助红军购买粮食、布匹和药品。格达活佛决心尽全力帮助红军。白利寺离甘孜县城比较远，为了更好地完成朱总司令亲自交办的任务，格达活佛住进一座名叫“孔萨官寨”的山寨。这座山寨的主人，就是年轻美丽的女土司德钦旺姆。

举世瞩目的大事在甘孜发生(2)

德钦旺姆有位叔叔，是甘孜寺的孔萨香根活佛。当时，甘孜县总共有30多座佛教寺院，其中规模最大、在信教群众中影响也较大、而且有一定经济实力的，是甘孜寺和大金寺，甘孜寺是著名的“霍尔十三大寺”之首。甘孜寺就在甘孜镇，坐北朝南，依山而建，错落有致，蔚为壮观。红军“灭蒋兴藏”、北上抗日的方针，得到孔萨土司和香根活佛的积极响应。香根活佛派出代表，与红军友好协商、达成协议，甘孜寺负责说服土司头人和僧俗民众，欢迎红军和平进驻甘孜，并尽一切可能提供支援；红军保证不进驻喇嘛寺院，尊重藏族同胞的宗教信仰和风俗习惯。香根活佛对国民党政府和军队的卑劣行为，素来比较愤怒，他义无反顾地热情支持红军，在他和格达活佛的积极推动下，红军顺利进驻甘孜。甘孜寺还派出僧兵配合红军，在绒坝岔一带消灭了与国民党一心的诺那活佛的别动队，肃清了甘孜城外的国民党军队。这些行为，使国民党当局十分惊恐，当年出版的《康藏前锋》杂志有这样的记载：“3月25日至29日，朱倭喇嘛寺投匪，夹击秦部（指诺那别动大队队长秦仲文部），甘孜喇嘛寺亦投匪。”原来，那年3月底，红30军在军长李天佑、政委李先念的率领下，从炉霍向甘孜进发。这时一些敌视红军的大小团体聚合在一起，由大队长秦仲文（汉族）和甘孜县县长马成龙率领，准备联合更多地方势力以阻击红军。但几场战斗打完，秦仲文和马成龙溃不成军，极度恐慌，急忙率队逃向甘孜。随后，红30军翻越海拔4000多米的锣锅梁子，顺利向甘孜进发。诺那活佛所部无力抵抗，仓皇溃逃。其中秦仲文率别动大队，逃向甘孜绒坝岔。红军连夜从甘孜出发，在绒坝岔追上秦仲文的别动大队，经过一场激战，秦仲文大部被歼，只带领少数随从经白玉逃到巴塘。诺那活佛率宣慰公署人员100余人，逃向瞻化，准备逃往康南。红军大获全胜，而这一天晚上也发生了一件让人们遗憾而担忧的事情：甘孜县县长马成龙和一部分驻军，用欺骗手段，劫持了年轻的女土司德钦旺姆，一路跑到青海去了。主人虽被劫持，孔萨官寨仍然是甘孜众目所视之地。因为，在当时准备成立甘孜苏维埃博巴政府的过程中，筹委会的办公地点就设在孔萨官寨。朱德、刘伯承、邵式平和王维舟等人与格达活佛会面、开展工作，主要就在孔萨官寨；邵式平就住在孔萨官寨后院，王维舟的红33军军部设在孔萨官寨前院。不断有喇嘛、藏民、红军等各色衣着、语言的人们，在官寨进进出出。影响中国历史的大小事件，在这一段时间，在孔萨官寨紧锣密鼓地发生着。这其中，最让世人瞩目的当是“苏维埃博巴政府”的筹备和成立。红军领导人说，要让藏族地区各界僧俗群众的代表选举成立自己管理自己事务的政府，这个政府的名字叫“苏维埃博巴政府”——自从康藏高原在这个星球上隆起、神猴的后代在雪域之邦繁衍生长，就没有人民自己选举成立管理自己事务的政府。因此，各界僧俗群众，以极大的热情，严肃认真地参加这一工作。当时红军的文件中，有“藏人”、“番人”、“博巴”、“波巴”、“卜巴”等不同的称谓和不同的写法，红军当时提出的一个著名方针，就有“灭蒋兴番”和“灭蒋兴藏”两种不同写法，在这里，“番”和“藏”，指的是一个意思；“博巴”、“波巴”和“卜巴”，是藏语“博巴”（BuoBa）的不同音译。后来在中央文件中，统一称为“藏族”或“博巴”。这年4月下旬的一天，孔萨官寨显得异常热闹，苏维埃博巴政府第一届各族各界代表大会筹备委员会正在开会。会议在官寨大楼二层的会客厅举行。尽管气氛非常友好而和谐，但在一些问题上，也发生了激烈争论。双方各执一词，互不相让。主持会议的是邵式平。他是江西人，跟随毛主席、朱总司令参加过井冈山斗争，是一位具有丰富革命经历和卓越领导才能的红军将领。邵式平当时是以中华苏维埃北方政府代表的身份，指导博巴政府的工作。参加会议的红军将领还有王维舟，他是以中华苏维埃共和国中央执行委员会代表的名义出席。

举世瞩目的大事在甘孜发生(3)

出席会议的有德格土司的代表大管家夏克刀登、甘孜寺寺主香根活佛、白利寺寺主格达活佛、大商人邦达多杰，以及甘孜、炉霍、道孚、德格等各县的土司头人、高僧大德和贫苦农牧民的代表。土司头人、喇嘛活佛和贫苦的农牧民坐在一起开会，共同商讨有关国家、民族前途和命运的大事，在甘孜地区的历史上也是从未有过的新鲜事。作为会议主持人，邵式平虽然听不懂藏族代表的发言，翻译结结巴巴、断断续续的表达也不甚清楚，但邵式平很聪明，凭着他丰富的政治经验和悟性，基本能超越语言的障碍，知道今天讨论的是博巴政府领导人的人选，争论的焦点就集中在一个人身上，即这个官寨的主人、甘孜地区最大的女土司德钦旺姆。根据红军领导人的建议，大会筹备委员会提议选举德钦旺姆为博巴政府副主席，但遭到一些代表的反对，个别代表的态度还很激烈。邵式平也知道这些代表为什么要反对。按照德钦旺姆在甘孜地区的地位和社会影响，按照她的政治态度，她的人品，她本人在群众中的威望和影响，在通常情况下，选举德钦旺姆为副主席是没有争议的。问题在于，德钦旺姆身为筹委会委员长现在不但没有出席筹委会会议，甚至也不在甘孜，而是跟着国民党甘孜县县长马成龙，到青海去了。反对者的理由好像也非常充分：出席会议的代表有几百人，包括各界人士，为什么单单要选一个既不出席会议，还跟着国民党跑的人？人们争论非常激烈，连负责大会警卫工作的警卫连连长扎喜旺徐都忍不住冲进会场，表示反对。他激动地用藏语说：过去国民党当政，土司头人当官，现在共产党来了，说要帮助我们穷人翻身解放，为什么还要他们当主席？！难道我们世世代代要受土司头人管？！扎喜旺徐举着拳头说：“更不应该选一个跟国民党跑的土司！”扎喜旺徐于1913年藏历6月25日出生在甘孜新龙县一个贫苦牧民的家庭，从7岁开始，给牧主放羊，当长工。整整过了14年的娃子生活，后来到甘孜谋生。1936年的藏历新年之后不久，大队红军来到了甘孜。他是邵式平到甘孜后见到的第一批藏族青年之一，经邵式平批准，参加了红军。参加红军后，扎喜旺徐积极性很高，工作很热情。邵式平很喜欢这个藏族青年，现在扎喜旺徐担任博巴政府骑兵警卫连连长，担负着大会的警卫。他不是代表，按理说，他没有选举权，连发言权也没有。对于其他代表和与会人员的发言，邵式平耐心地听着，还亲自做笔记，偶尔插几句话，做些解释或说明，但看到扎喜旺徐这个康巴汉子怒气冲冲地闯进会场，激烈地发表意见，邵式平态度和蔼而语气严肃地说：“扎喜，你冷静一点，你的意见可以发表，但现在你的任务是做好警卫，保证会议顺利进行。”王维舟也劝他：“扎喜，照邵式平同志的指示，你先做好会议警卫，你的意见，我们另外找时间谈，好吗？”本来，扎喜旺徐还有一肚子的话要讲，而且不是他一个人的意见，警卫连很多战士都有这种想法，是他们让他进会场讲的。但现在他不好再说什么，带着不满的情绪，默默地离开了会场。会议继续进行。扎喜旺徐冲进会场发表一通意见，使会场的气氛一下子又热烈起来，一些代表、主要是农牧民代表发言，说不应该让跟着国民党跑的德钦旺姆当我们苏维埃博巴政府的副主席。会场里的意见，几乎出现了一面倒的倾向。这时，香根活佛站起来，环视与会代表，双手轻轻搓动佛珠，语气平静而又庄重地说：“大家谈了很多意见，我知道，刚才扎喜旺徐连长的讲话，也有很大的代表性。大家知道，我是德钦旺姆土司的叔叔，她是我的侄女，由于有这层关系，有些话我不便多讲。选不选孔萨土司做博巴政府的副主席，可以商量，请大家决定。但是，”香根活佛提高声音，严肃地说，“我要澄清一个事实。刚才不少代表说，之所以不能选德钦旺姆为副主席，是因为她跟国民党跑了。这不是事实，不是德钦旺姆跟国民党跑，而是国民党甘孜县县长马成龙和驻军团长，用欺骗的手法，把我们的女土司劫持走了。”香根活佛是甘孜寺的主持，在信教群众中有很高威望。同时，香根活佛在促进和推动朱德、刘伯承等红军将领与格达活佛等民族、宗教界上层人士交往和团结方面，发挥了重要作用。他的话在众人心中很有分量，此话一出，整个会场顿时变得一片寂静，大家都想了解事情真相。香根活佛把双手抬到胸前，轻轻搓动佛珠，默诵六字真言，好像是在向佛祖表明，他所说的一切都是真实的，然后用深沉的语调对大家说：

举世瞩目的大事在甘孜发生(4)

“德钦旺姆土司就是在这间房子里被国民党县政府的人带走的。”香根活佛用左手习惯性地搓动佛珠，伸出右手的食指，指着大厅，接着说，“国民党马县长和团部的人，得知红军到了炉霍，非常害怕，炉霍县长和当地驻军没有想到红军会来得这么快，就成了红军的俘虏。红军到炉霍的第二天晚上，县府的秘书带着一个翻译，到土司家，说马县长受刘军长（即四川大军阀刘文辉）之托有要事相商，烦请土司今晚务必要去一趟。德钦旺姆想了想说：‘那好，我准备一下。’秘书说：‘不用准备，就几句话，说完就可以回来。’她只带着贴身佣人鲁姆央措走了。管家说，带两个卫士去，秘书也说‘不用啦’！平时县府有事找土司，总是骑着马，有好几个人来，一方面显示县府的威风，另一方面也表示对土司的尊重，那天晚上却只来了两个人，显得很随便，我们也就大意了。”格达活佛说：“那些人太狡猾。”香根活佛说：“我们一直在这里等着，不知刘军长有什么重要指示。可等到半夜，也不见回来。鲁姆央措是个机灵人，有什么异常情况，会及时来通报。她也没有来，一定是脱不了身。大管家普布嘉感到情况不妙，赶紧带人到县府去，县衙门已经空了，团部里也没有人，他们已经劫持德钦旺姆连夜跑了。”香根活佛接着说：“普布嘉回来说，县衙门和团部的人都已走光了，周围的人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后来他们找到在县府伙房烧开水的一个老人，他说，看来县府的人早已做好了逃跑的准备，德钦旺姆土司一到，几个士兵就把她强行扶上马，土司不愿走，喊叫着，争斗着，他们就硬把她捆在马背上，还用毛巾捂住她的嘴，把那个女佣人也捆在马上，一起跑了。我们赶紧派人去追，也没有追上。”大家一听，都对国民党这种卑劣的做法感到愤慨。格达活佛说：“他们知道，丹巴、康定、道孚、炉霍这一线，都被红军占领，他们回不到他们的刘军长那里去，只好到青海，投靠马步芳。”有人关切地问：“孔萨土司现在有消息吗？国民党会不会加害于她？”德格土司的大管家夏克刀登说：“我想，暂时不会有什么危险。”香根活佛说：“孔萨土司家和青海囊谦土司家是亲戚，即使有人想加害于她，马步芳也不会答应。”格达活佛说：“事情很清楚了，德钦旺姆土司绝不是自愿跟国民党走的，而是那些人用卑劣的手法把她劫持走了。据我所知，德钦旺姆土司家、尤其是德钦旺姆的奶奶和德钦旺姆本人对国民党、刘文辉没有什么好感，对他们一直采取疏远的态度，刘文辉要认她作‘义女’，她不答应。要是换个人，巴不得有这样的机会，好巴结刘军长这样的大官呢！”夏克刀登说：“我也相信德钦旺姆土司不会自愿跟国民党走。去年下半年，红军来到阿坝草原，听说在那里成立了苏维埃‘格勒德沙’政府，还说要到康巴地区来，我们也弄不清是怎么回事，格达活佛、香根活佛和德钦旺姆商量，曾派人到嘉绒地区去了解。”说到这里，夏克刀登问两位活佛：“是不是这样？”两位活佛点点头。格达活佛又补充说：“当时那里战事频繁，局势比较混乱，没有了解到多少真实情况，但从当地藏民那里了解的一些零星情况，说明国民党讲的共产党、红军的那么多坏话，不是真的。西康省和甘孜县政府印制的污蔑、谩骂共产党、红军的传单，一捆一捆地送到孔萨土司家，整个大厅都摆满了，可是德钦旺姆土司一张也没有往下发，全部堆在放草料的库房了。”夏克刀登说：“大家知道，国民党、刘文辉为了煽动藏区的土司头人和活佛喇嘛反对红军、阻挡红军到雪山草地，任命诺拉活佛为‘宣慰使’，还给我‘保安司令’的头衔，答应给枪支弹药，要我们与红军打仗。国民党还任命德钦旺姆为‘土兵营营长’，让她拉一支队伍，她也没有听。德钦旺姆土司虽然对共产党、红军了解不多，但对国民党是没有好感的，她曾亲自对我说：‘什么红军、白军，汉人的事我们弄不清楚，你不要卷进他们之间的斗争中去，千万不要与红军作对。在这兵荒马乱的时候，最重要的是管好自己的土地、自己的百姓和牛羊。’”王维舟说：“看来德钦旺姆‘不要与红军作对’的态度是很明确的，也是一贯的。我曾听普布嘉管家说，土司曾多次对他和贡布泽登管家说：‘千万不要与红军作对，在需要时，要尽其所能，帮助红军。’红军到这里后，两个管家主动把孔萨官寨借给我们，做33军军部。要是没有女主人原先允可，两个管家怎么敢做土司的主？今天我们也不可能在这里开会。”经他们这么一说，其他代表也不再说什么了，因为香根活佛、格达活佛和夏克刀登在群众中有很高的威信和很大的影响，而邵式平和王维舟又是红军的代表。散会以后，香根活佛和格达活佛送走各位与会代表，香根活佛忧心忡忡地对格达活佛说：“德钦旺姆当不当副主席是小事，我现在最担心的是她的安全。”格达活佛说：“佛爷不用担心，我想现在国民党还不敢加害于她，也不会加害于她，他们还用得着她。不过德钦旺姆从小养尊处优，身边总有一大群佣人伺候着，现在落在国民党手里，何况那帮抓她的人自身难保，投靠马步芳，寄人篱下，德钦旺姆免不了要受些委屈。”他们正谈着，一个小喇嘛来报告：“佛爷，岗噶白玛等了很久，要求见您。”岗噶白玛是德钦旺姆奶奶央金堪珠土司的女佣人，后来伺候过她的儿子——也就是德钦旺姆的父亲；后来又把德钦旺姆带大，小土司长大了，找了个更年轻的佣人鲁姆央措。德钦旺姆的奶奶认为岗噶白玛在她们家当了十几年的佣人，前前后后伺候了三代人，忠实可靠、忠心耿耿、勤勤恳恳，应该给她一个好的出路，就把她嫁给孔萨土司家的小头人阿敦当松。阿敦当松和兄弟巴拉达堆父母早逝，兄弟俩不愿分家，按当地习俗，共同娶了岗噶白玛。岗噶白玛没有参加这些政治活动，只管家务。她不关心国民党还是共产党，白军还是红军，她只关心小姐的处境。虽然离开了孔萨官寨，但她认为老土司有恩于她，对小土司有感情，德钦旺姆也从不把她当做佣人，而看做亲姨，很喜欢她，也很尊重她。土司出了那么大的事，她不能不担心，不能不着急，想让巴拉达堆去找，看国民党究竟把小姐带到哪里去了。佛爷表示同意，巴拉达堆就带着村里一个年轻人，一人骑一匹马，经石渠大草原到青海去寻找德钦旺姆了。

被劫持的女土司和她的家族史(1)

第二章在成立博巴政府时，红军为什么要坚持选德钦旺姆为副主席，孔萨土司家族为什么积极支援红军？这有很多因素，其中一个重要原因，孔萨土司家族是康北地区最大的土司之一，但他们家族与别的土司不一样，没有与周围的土司发生过大的武装械斗，没有参与部落仇杀，与各方面的关系处得较好；另一个原因是，当时的孔萨家族，出现了好几位活佛，除了甘孜寺的香根活佛，最有名望的是西藏楚布寺的第十六世法王噶玛巴。噶玛巴是噶玛噶举派最大的一位活佛，噶举派俗称白教，是藏传佛教四大教派之一，具有悠久的历史，在群众中有广泛影响。争取了孔萨土司，就能在僧俗群众中产生重大影响。孔萨土司与青海最大的土司囊谦土司也是亲戚关系，历来联系密切。孔萨土司的历史至少可以上溯到宋末元初。据甘孜寺的朗扎活佛格桑朗加所著《霍尔各土司和十三寺的形成》一书记载，元世祖忽必烈邀请藏传佛教萨迦派第五代祖师、第一代萨迦法王八思巴&#8226;洛珠坚赞去北京讲经，八思巴在途经甘孜地区时，见当地土地肥沃，地域辽阔，但佛教却不昌盛。到京后，即要求元世祖批准在康北建立寺庙，弘扬佛法。忽必烈出于政治上的需要，答应了八思巴的要求，并派自己的儿子霍尔色王偕同八思巴的弟子索&#8226;阿尼登巴，同去康北修建寺庙。据说他们临行前，八思巴亲自送给他们一匹驮运法器的白骡子，并嘱咐说：这匹白骡子走到什么地方不走了，就应当在那里修建寺庙。后来，这匹白骡子走到“正协”地方（即现在的甘孜）一个叫“得”的村寨，那里有一口水井，白骡子停了下来。于是霍尔色王一行人就在“得”兴建了一座塑有忽必烈的护法神“得贡布”的经堂。后来有人认为这座寺院是用北京皇帝库款所建，所以又称之为“汉人寺”。在兴建寺庙时，霍尔色王与拖坝地区的一个姑娘相好，生了一个男孩，取名为霍尔朗杰。霍尔色王建好寺庙就返回北京，留下妻儿，托付给当地的日巴活佛。霍尔朗杰长大成人后，日巴活佛送给他几户“科巴”（差民），使他成为一个小头人。当时甘孜地区已有很多部落和头人，如科则的仲噶家、朗多的俄绒家、噶拉的噶扎家、城北的恰佐家等。由于霍尔朗杰有勇有谋，他逐渐征服了这些小部落。当传到他的第六代朗卡坚赞时，其家族统治范围已扩大到西至甘孜杂科，东到炉霍、道孚的大片地区了。朗卡坚赞娶了三房妻子，各生有两个儿子，俗称“麻松布珠”，意为“三母六子”。据说大儿子骑马上山烧香时，被惊马摔死后化为山神，后人称他为“夏确扎拉”，意为“东方战神”；老二留在家侍候母亲，称作“麻松”，即“侍候母亲”之意，也有音译为“麻书”的；老三另立门户，新建住宅，称“孔萨”——“孔”是房屋，“萨”是新的，即“新房”之意；老四任朱倭土司；老五任章谷土司；老六任森康白利土司，并划分了各自的辖区，互不隶属，形成甘孜地区有名的“霍尔五大土司”。一个大家族，分裂为五个土司，其势力也相对被削弱。孔萨土司家族，就是另建新家的老三的后代。传至第四代孔萨土司索朗曲登时，因妻子在分娩时去世，没有继承人。土司与女奴洛噶相好，生了一个男孩。索朗曲登病逝时，这个儿子还年幼，由甘孜寺的朗扎活佛格桑朗杰给予保护，朗扎活佛给索朗曲登的儿子取名为格桑达吉。格桑达吉成人后承袭了第五代孔萨土司职位。他笃信佛法，曾到西藏、尼泊尔等地朝佛，朝拜了拉萨三大寺、日喀则的扎什伦布寺、江孜的白科曲登寺等，回到甘孜后，他积极筹资扩建甘孜寺，以千手观音作为寺中主供佛。因此，孔萨土司家族与甘孜寺有着非常密切的渊源。甘孜寺是著名的霍尔十三大黄教寺庙中最早建成的一座，故有“岗增”之称，即“奠基主干”之意。经过逐年发展，甘孜寺成为康北地区最大的寺庙之一，在藏族信教群众中享有较高声望，具有较大影响。

被劫持的女土司和她的家族史(2)

格桑达吉的妻子卓玛娜措生有三个儿子。长子饶洛登比恩珠被认选为杂科然拉活佛的转世。次子格桑赤诚被认选为十一世达赖克珠嘉措的候选灵童，被迎至拉萨，经过金瓶掣签后落选，但仍享有“措钦活佛”的荣誉。第七世班禅丹比尼玛认为格桑赤诚是四手观音的化身，授予他沙弥戒，并取法名洛桑克珠，还授予“香根”名号，说他是青海果洛、玉树和霍尔地区教民的救星，“香根”即救星之意。格桑赤诚于1858年10月5日返回甘孜，成为甘孜寺的第一世孔萨香根活佛。格桑达吉的第三子恩珠彭措承袭了土司职位，由于两个哥哥都是活佛，在宗教界享有很高地位，孔萨土司治下的政教合一的制度得到进一步强化和完善，其势力亦日益增长。第六代孔萨土司恩珠彭措的妻子是德格土司之女，因妻子未生育，恩珠彭措与陪嫁过来的德格喜母家的女子私通，生了一女孩，这就是第七代孔萨土司央金堪珠，她也是孔萨家族的第一个女土司。央金堪珠的母亲是德格土司家的女佣人，随德格土司的女儿陪嫁到孔萨土司家，属于家奴身份，她没有与孔萨土司正式结婚，央金堪珠被看做是私生子。由于恩珠彭措只有她这么一个女儿，只好继承土司职位。虽然央金堪珠出身卑微，但精明能干，性格刚烈，把孔萨家族治理得红红火火，成为一个著名的女土司。因此，央金堪珠被称为康巴地区的“魔女”。在康巴地区，把刚烈的女英雄称为“魔女”，把强悍的男英雄称为“屠夫”，寓褒于贬，实际上是一种爱称。英雄史诗《格萨尔》里，有一个女英雄叫阿达娜姆，后来成为格萨尔的十三个妃子之一。她武艺高强，勇敢机智，尤善骑射，人称“魔女阿达娜姆”。另一个男英雄梅乳孜，人们称他为“辛巴梅乳孜”。辛巴，藏语，就是屠夫。央金堪珠有四个儿子，三个儿子都被认选为活佛。母以子贵，她的地位也因此而提高。孔萨土司的辖区东界140里至炉霍朱倭；西界70里至白利；南界350里至瓦述崇喜；北界350里至革喷。管辖农牧民923户。自清雍正六年（1728年）受册封颁发印信、号纸以后，每年向清政府认纳粮赋税银七十两。每遇年班，即进京朝见。后经四川总督锡良奏请皇帝批准，第八代孔萨土司兼管麻书土司管辖的地区。至此，原麻书土司所辖的东界280里至扎坝，西界210里至图根满碟，南界350里至瓦述玉科，北界250里至松潘的大片土地和665户百姓都归孔萨土司管辖。孔萨家族达到全盛时期。孔萨土司央金堪珠与丈夫阿都泽旺彭措不和，央金堪珠土司为了回避家庭的烦恼，以转经为名，离开官寨，到雅砻江以西的夺拖寺住了三年。在此期间，所属头人分裂成两派，一派拥护央金堪珠，一派拥护阿都泽旺彭措。于是夫妻之间的矛盾，发展成土司内部的权力之争，随之发生了一场拼杀。当时阿都泽旺彭措及其拥护者住在孔萨官寨，拥护央金堪珠的仲噶头人和雅龙头人回甘孜探亲时，竟然在孔萨官寨附近被杀害，不仅如此，拥护阿都泽旺彭措的头人还过江枪杀了拥护央金堪珠的百姓。这件事激怒了性格刚烈的央金堪珠，她马上动员了全部力量，围攻孔萨官寨。央金堪珠奋勇当先，举着驳壳枪冲在最前面，攻击十分激烈，阿都泽旺彭措支持不住，只好突围逃跑。央金堪珠回到官寨后，严惩了反对过她的部分头人，重掌了土司大权。后来经西藏地方政府驻新龙的办事处出面调解，使央金堪珠同阿都泽旺彭措脱离夫妻关系，并让他们的儿子欧珠丹增吉美继任土司，这场械斗才得以平息。

被劫持的女土司和她的家族史(3)

1911年10月，辛亥革命爆发，赵尔丰在成都被起义军处决，他推行的改土归流也随之流产，被取消了封号的土司纷纷复位。当时处于毫无依靠的各地县府，只得准其所求，并封孔萨土司欧珠丹增吉美以总保职务，允许全家迁回孔萨官寨居住。于是孔萨土司又恢复了过去所享有的一切权力，官府原来的保正，又成了孔萨土司属下的头人。欧珠丹增吉美的妻子生了一儿一女，儿子不幸夭亡，这个女儿就是德钦旺姆。欧珠丹增吉美因儿子夭亡而忧伤成疾，不久病逝。德钦旺姆年幼，其祖母央金堪珠再度出任土司。欧珠丹增吉美过世后，其妻巴登卓玛与管家索朗彭措私通，怀孕后逃回娘家白利生下一男孩，央金堪珠不承认这男孩——白利旺堆是孔萨家庭的后代，又几乎酿成一场械斗。后经甘孜寺的香根活佛和大金寺的大喇嘛协色德噶以及双方主要头人阿都、甲本、阿波等出面调解，以索朗彭措赔偿孔萨土司五十品银子，决定让欧珠丹增吉美与巴登卓玛所生女儿德钦旺姆继任土司，巴登卓玛与其儿子白利旺堆回娘家住，这场纠纷方告结束。1935年央金堪珠病故，德钦旺姆正式继任土司。白利土司去世后，由白利旺堆继任白利土司。两位土司是同母异父的姐弟。从以上叙述，可以看到，德钦旺姆从小就历经磨难。社会的变革、政局的动荡、家族内部的权力纷争，都给她以深刻影响，使她过早地成熟了。因此也磨砺了她刚强的性格，她继任土司职位时年仅17岁，但凭着她的智慧和能力，她很快控制了整个局面。由于德钦旺姆从年轻时就显示出不同寻常的才干，她外柔而内刚，为人谦和又有主见，加上孔萨家族出了几位活佛，其中包括第十六世噶玛巴这样在全藏都很有影响的大活佛，还有甘孜寺的香根活佛，就连她的弟弟也是白利地区的土司。因此，一心想控制康区、正在积极筹建西康省的24军军长刘文辉知道，要想牢固地统治甘孜地区、乃至康北地区，必须首先收服德钦旺姆。因此，他想方设法拉拢她、控制她。当红军快到甘孜时，刘文辉担心德钦旺姆与红军合作，于是不择手段地将她强行带到青海去。尽管孔萨土司德钦旺姆被国民党军队劫持走，红军领导人仍然重视她的影响力。经过认真的准备，博巴依得瓦全国代表大会，于1936年5月1日至5月5日在甘孜召开，德格、甘孜、炉霍等16个县的700多名代表出席。“博巴”在藏语中意为“藏民”、“藏人”；“依得瓦”是甘孜方言，意为“人民”，“博巴依得瓦”即“藏族人民”。大会宣布成立“苏维埃博巴人民共和国中央政府”，并选举产生了博巴人民共和国中央政府组成人员，德格土司泽旺顿登当选为主席，孔萨土司德钦旺姆、白利土司白利旺堆、麻书大头人达杰、格达活佛等当选为副主席，孔萨香根活佛为秘书长。在博巴政府的领导成员中，孔萨土司家族的人占了三位：德钦旺姆土司，她的弟弟白利土司白利旺堆和孔萨香根活佛。担任副主席的麻书土司，是孔萨土司的本家，因为孔萨土司是从麻书家分离出来的。由此也可以看出孔萨土司家族的政治态度及社会影响和社会地位。解放以后，曾经参加过长征的党和红军领导人都对藏族人民给予红军的巨大帮助，做了高度评价。1990年经甘孜藏族自治州人民政府批准，认定康定、泸定、丹巴、道孚、炉霍、甘孜、新龙等7个县和88个乡为第二次国内革命战争时期老革命根据地。许多年后，甘孜成为一座更加洁白美丽、幸福祥和的城市，当吃着飘香的糌粑、喝着酥油茶和喝着青稞酒的当地居民，或者异乡游客，走在甘孜城中时，当看着目光虔诚的身着氆氇长袍的藏民跳起踢踏舞时，人们的目光总是离不开甘孜城中的一座旧寨——孔萨官寨。孔萨官寨位于甘孜城中，昔日虎踞龙盘，雄伟壮丽之势依然可辨。但毕竟时光荏苒，岁月无情，已不复当年风采。然而，正因它此时的沉寂萧条，当人们轻轻走过时，也许会想起几十年前在这里发生过的惊天动地的大事。在它沉寂而破败的景色中，清风吹过，似乎隐隐传来当年的鼓角铮鸣，传来仓央嘉措的情歌&#8943;&#8943;

女土司保护红军伤病员(1)

第三章博巴政府成立不久，红二、六军团也到达甘孜，与四方面军会合，这便是长征过程中著名的“甘孜会师”。会师大会之后，红军准备过草地，从各方面积极做准备。博巴政府是在红军帮助下建立的藏族人民自己当家做主的政府，没有红军，便没有博巴政府。支援和帮助红军，就自然成为博巴政府义不容辞的责任和义务。各级博巴政府在成立后，都把支援和帮助红军作为政府的一项重要工作。他们把自己全部的财物奉献出来，千方百计地支援红军。会师后的红军有六七万人，博巴政府为每位战士准备了不少于15斤的粮食和物资。红军离开甘孜前夕，格达活佛单独去拜见朱总司令，坦诚地问：“红军走了以后，还回不回来？”朱德坚定地回答说：“一定回来。”格达活佛又问：“什么时候回来？”朱德想了想，用浓重的四川口音说：“三五年就回来。”在藏语里，没有“三五”、“三几”这样的概数，只有“三四”、“四五”、“五六”这样具体的数字，不知是翻译表达得不准确，还是格达活佛自己的理解，他很认真地记住了“三五”这两个数字。格达活佛默默地念着两个数字：“三年、五年”，心情显得很沉重。那年7月，在朱德、刘伯承等率领下，红军走过草地，向遥远的北方走去，走向抗日前线。甘孜人民在格达活佛和孔萨香根活佛等人带领下，怀着依依惜别的深情，欢送红军。为红军焚香，为红军诵经，为红军祈福。祈求佛祖保佑，祝愿红军一路平安，祝愿红军多打胜仗。格达活佛、香根活佛和孔萨官寨的管家们，在怀着依依惜别的深情送走红军的同时，时刻惦记着、关心着、担忧着德钦旺姆的安危。自她被国民党劫持，一点儿消息也没有。不久前，巴拉达堆主动要求去青海找土司，一个多月了，也是毫无音讯。红军走了以后，整个甘孜城变得空荡荡的，前不久还是红红火火、热热闹闹的甘孜城，突然沉寂下来，变得冷冷清清。而偌大的孔萨官寨，一下子变得空空荡荡，毫无生气。红军走后，为红军筹粮、参加乡苏维埃政府工作的阿敦当松回到了自己的家。岗噶白玛让他照管家里的事，自己连夜跑到官寨，打听女土司的消息，当然她也关心丈夫巴拉达堆的情况，他是个机灵人，怎么一去就没有音讯？香根活佛也非常着急。红军走后，留下一摊子事，急需他去处理，但他是一个出家人，住在寺院，有一些事他不便出面，需要女土司回来办理。7月底、8月初，红军大队人马全部离开甘孜后的第三天晚上，巴拉达堆带着他的伙伴回到孔萨官寨。见巴拉回来，岗噶白玛又喜又气，还没有等他开口，劈头盖脑大骂一通：“你这个野鬼，到哪里去疯耍了？出去那么长时间，怎么也不给佛爷捎个信？”巴拉达堆委屈地说：“巴颜喀拉山北边是国民党、马步芳的军队，南边是红军，两军对阵，严密封锁，连雄鹰也不让飞过巴颜喀拉山，我们两个人，两匹马，两支枪，能有什么办法？”岗噶白玛看到巴拉达堆和他的伙伴，人变瘦了，脸晒黑了，嘴唇干裂，眼窝也深陷进去，看来是受了不少苦，她气全消了，只剩下关切和心疼：“快给佛爷说说小姐的情况吧！”她把他俩带进二楼客厅，顺手给他俩倒了两碗热气腾腾的酥油茶。香根活佛、格达活佛和管家普布嘉、贡布泽登都在客厅等候消息，香根活佛说：“一路辛苦，先喝口茶，快说说小姐的情况。”巴拉又累又渴，顾不上烫嘴，一仰脖子，把一碗酥油茶全喝下去，擦擦嘴，双手合十、弯着腰说：“佛爷，是这样的，我俩到玉树时，就追上了小姐和鲁姆央措，她们和那些汉官在一起，见到我俩很高兴，问我关于佛爷和官寨的情况，我做了详细禀报，说两位佛爷和大家都好，就是惦记着小姐，小姐听了，也就放心了。”香根活佛长长地舒了口气。岗噶白玛已经给他俩斟满了酥油茶。

女土司保护红军伤病员(2)

香根活佛关切地问：“那些汉官没有欺负小姐？”见巴拉还站着，格达活佛说：“坐下说吧！”“谢谢佛爷！”巴拉达堆回答说：“鲁姆央措说，那些汉官没有欺负小姐，表面上对小姐还很尊重，就是把小姐管得很死，不让她与当地的头人和喇嘛活佛接触，小姐想到结古寺朝佛，他们都不让去。”格达活佛生气地说：“那些国民党官员真可恶！”香根活佛又问：“他们一直在玉树？”“在玉树。”巴拉达堆说：“听说马县长和那个团长本来想去西宁，那里安全一点，生活条件也好一些。但马步芳不让他们到西宁。可是马步芳专门派人到玉树传话，说欢迎德钦旺姆土司到西宁，他会很好地接待和安排。”香根活佛说：“马县长不会让她去吧？女土司现在是他们手中的一张牌。”“正是。”巴拉达堆说：“囊谦土司请女主人到囊谦去，马县长和那个团长也不让去。”“真是不讲道理！囊谦土司和孔萨土司家是亲戚，连亲戚之间都不让来往。”格达活佛说。巴拉达堆继续禀报：“前几天马县长他们得到电报，得知红军已离开甘孜，女主人就让我俩快马加鞭赶回来，向你们报告，以免你们牵挂。”“她们现在在哪里？”香根活佛急切地问。“我们离开玉树时，他们也正准备回甘孜。”巴拉达堆说，“我们是快马加鞭，连夜赶路，他们都是当官的受不了苦，又不知道红军的动向，怕在路上碰到红军，走得会慢一些。”香根活佛点点头，说：“你们辛苦了，快下去休息吧！”又对岗噶白玛说：“好好给巴拉准备一顿晚饭。”几天后，德钦旺姆与马县长等人经石渠回到甘孜，马团长请德钦旺姆先到县府小歇一会儿，德钦旺姆断然拒绝，径直回到自己官寨。得知德钦旺姆回来了，香根活佛骑着马，赶紧来看望。见到叔父，德钦旺姆也顾不上土司的尊严，抱着叔叔痛哭一场。当晚，与叔叔畅谈，叙述了这一时期她所受的委屈和经历的磨难，以及对国民党政府和24军部队的看法。马成龙县长和团部的人马动作也很快，连夜把县府和团部收拾了一番，第二天下午，专门派人送来用汉、藏两种文字书写的大红请柬，说县府和团部将联合举行宴会，一是“庆祝粉碎赤匪妄图长期盘踞川康边境的阴谋”；二是为德钦旺姆土司压惊。看到请柬，德钦旺姆冷笑：“粉碎什么阴谋？红军还没有到甘孜，就丢了魂似的，惊慌逃跑。人家红军是主动撤离的，你没有放一枪一炮，庆祝什么？”她把请柬扔在桌子上，不屑地说：“不去！”

女土司保护红军伤病员(3)

马县长再次派人来请。本来德钦旺姆打算第二天上午到甘孜寺焚香祈福、拜见叔叔，但她有意改在下午去甘孜寺，拒绝赴宴。马县长做了让步，把宴会改在第三天中午，德钦旺姆正骑着马，带着鲁姆央措等人到白利寺去拜见格达活佛，她再一次拒绝了马县长的邀请。马县长知道女土司性格刚烈，而他们自己又刚被红军打得落花流水，立足未稳，不好过于勉强，就悄悄把“庆祝宴会”取消了。红军离开西康地区后，国民党24军军长兼西康建省委员会委员长刘文辉，迅速从雅安、康定一带派军队到康区，凡是红军经过的地方，都派兵加强防务，重点是康北地区。国民党军队和各级官员，疯狂迫害和杀戮曾经积极支援红军的僧俗群众、各级“博巴政府”的骨干和积极分子。他们杀气腾腾，四处搜寻红军留下的伤病员。很多参加各级苏维埃政府、支援过红军的骨干和积极分子遭到残酷迫害，有的甚至被杀害。针对这种情况，格达活佛、香根活佛与德钦旺姆等人商量，尽快转移和疏散红军的伤病员和积极分子。刘文辉对格达活佛恨之入骨，称他是“红色喇嘛”，甚至说他“入了魔”，是“背叛佛祖的败类”。鉴于格达活佛在僧俗群众之中享有崇高威望，而国民党自己在当地立足未稳，国民党中央政府与四川地方军阀刘文辉之间的矛盾十分深刻，几乎难以调和，因此，他们还不敢贸然直接向格达活佛下毒手，但不让他正常地进行佛事活动，还威胁他的生命安全。刘文辉曾企图收买藏民暗杀格达活佛，但因藏民笃信佛法，没有人敢向活佛下毒手，他们的阴谋才未能得逞。年轻但勇敢的女土司德钦旺姆和香根活佛等人，建议格达活佛到拉萨去朝佛。格达活佛处境堪忧，只得走为上策。但他最为放心不下的，是红军留下的两千多名伤病员和一大批积极支援红军的藏民积极分子。德钦旺姆虽然年轻，但她有勇有谋。她请格达活佛宽心，她表示，将利用自己家族的特殊地位，与国民党当局周旋，阻止他们迫害红军伤病员，把红军伤病员转移到自己的农庄、牧场，以及与他们关系较好的土司头人的牧场。刘文辉和马县长积极拉拢德钦旺姆，以前已自作主张任命德钦旺姆为甘孜“土兵营”营长，现在刘文辉又把她提升为“北方营”营长。刘文辉甚至想为她做媒，把她嫁给自己的侄子，甚至干脆一厢情愿地要认女土司为“义女”，自己做她的“义父”。德钦旺姆以藏族没有这种习俗为由，婉拒了刘文辉的要求。在甘孜县，国民党总兵力不过500多人，而甘孜、大金、白利等邻近的几座寺院喇嘛有几千人，加上孔萨土司、麻书土司和邦达昌的势力，在军事、经济方面，国民党自知不是地方势力的对手。就这样，德钦旺姆和她的同伴们一起，将红军伤病员们转移到远离交通要道的牧区，那里地广人稀，山高水深，雪山纵横，草原辽阔，交通不便，国民党兵力有限，补给线长，不可能进行全面清剿和镇压。就这样，红军的伤病员和积极分子们度过了最危险的时期。

班禅行辕辗转万里来到甘孜(1)

第四章正当德钦旺姆送走格达活佛，忙于安排、关照红军留下的伤病员时，一个潇洒英俊的青年人来到甘孜，进入德钦旺姆视野，使她的眼睛为之一亮，芳心为之颤动，不禁暗自惊叹——“多么潇洒英俊的卫队长”！这位年轻人就是九世班禅行辕的卫队长益西多吉。这一年，益西多吉正值21岁的青春年华，两个年轻人就在甘孜街头一见倾心。此后，他们的爱情自始至终与国家命运息息相关、同时又弥漫着仓央嘉措情歌的浪漫气息。那是一段感人至深、而又有悲剧色彩的爱情故事。年轻英俊的卫队长改变了年轻的女土司德钦旺姆的命运，改变了孔萨土司家族的命运，当然，他首先改变了自己的命运。与此同时，也在一定程度上改变了班禅行辕的命运，影响到班禅行辕与刘文辉、马步芳这两个地方军阀的关系，因而也改变了九世班禅转世灵童的认选过程，改变了十世班禅的命运。那么，九世班禅为什么要流亡内地？益西多吉及班禅行辕又为什么来到甘孜？益西多吉出生于西藏日喀则江孜县一个普通农民家庭，父亲叫扎堆，母亲叫达瓦娜姆，都是农奴。他的叔叔诺杰在扎什伦布寺当喇嘛，由于他勤奋好学，苦读经书，潜心修炼，在佛学上达到很高的造诣，依靠自己的努力，担任了扎什伦布寺的铁棒喇嘛，后来又担任九世班禅的侍读，他对九世班禅十分忠诚，十分敬重。叔叔诺杰见益西多吉聪明伶俐，就想把他带到扎什伦布寺，培养成自己的接班人，父母亲也都同意。送孩子去当喇嘛是无数藏民家庭的光荣，能有这样的好机会，对普通农奴的孩子来说是求之不得的，可是小多吉愿意跟着叔叔到扎什伦布寺学藏文、学经书，却不愿意当小喇嘛。叔叔诺杰很开明，就依了自己的小侄儿，没有强迫他当小喇嘛。6岁时进入扎什伦布寺学经，在扎什伦布寺数千名僧俗当中，益西多吉成为唯一一个不穿袈裟、不当喇嘛，却可以同喇嘛们一起过寺院生活、一起学经的俗人。寺院前面有座古堡，叫“宗山古堡”，1904年英帝国主义入侵西藏时，藏族僧俗民众团结一致，在这里英勇抗击英国侵略者，这便是著名的江孜保卫战。益西多吉和他的小伙伴们就喜欢到宗山古堡去玩，捡当年抗英战士们留下的箭镞和弹片之类的遗物。那时离江孜保卫战还不到20年，古堡有很多遗物，民间传颂着许多抗击侵略者的英雄，跟着铁棒喇嘛叔叔，小多吉不爱念经拜佛，却爱听老人们讲述抗英故事。叔叔无可奈何地说：“这孩子有点怪，与他人不同，这恐怕也是一种缘分，强迫不得。”1923年藏历十一月，因达赖与班禅失和，九世班禅被迫流亡内地，益西多吉的叔叔诺杰准备带着益西多吉追随班禅大师。那一年益西多吉仅8岁，是班禅行辕中年龄最小的成员。班禅行辕到北京后，益西多吉和另外几个藏族孩子进入香山慈幼园读书，学习汉语文。5年后，他说得一口纯正的普通话，汉文水平也大有提高，他和另外几个藏族孩子又被送到山西军阀阎锡山在太原创办的北方军官学校继续学习。益西多吉从北方军官学校毕业后，回到班禅大师身边，成为卫队里最年轻的军官。那一年，他才16岁。不久，他追随大师到青海、甘肃藏区在塔尔寺、拉卜楞寺等地进行佛事活动，传经布道，弘扬佛法，同时接受信教群众的顶礼膜拜，并为他们加持摩顶，祈祷祝福。作为侍卫军官，益西多吉紧随大师，不离左右。他熟练地掌握汉语，又懂军事知识，个子长高了，身体更强壮了。这一期间，他紧随大师，直接受到大师的教诲和影响，他对大师深厚的学养，高尚的品德，和蔼可亲、平易近人的作风，有了更深切的感受。1933年12月，十三世达赖喇嘛圆寂。国民政府决定追封十三世达赖喇嘛为“护国弘化普慈圆觉大师”，颁给玉册、玉印；在南京举行隆重的追悼大会，并请九世班禅参加。

班禅行辕辗转万里来到甘孜(2)

1934年1月24日，益西多吉作为侍卫官，随九世班禅专程来到南京，参加祭奠活动，驻锡于申家巷5号杨公馆。2月14日，国民政府举行追悼大会，政府各部门负责人、各地各寺院代表共2000多人参加。主会场设在考试院内，由国民政府行政院院长汪精卫担任主祭。次日，按照佛教仪式，九世班禅率领15名高僧，在远明楼念诵佛经，祈祷追荐，历时10日之久。由于益西多吉懂藏、汉两种语言和文字，人又机灵懂事，行辕负责人就让他参与这些活动，所以他有机会直接在班禅身边，为他服务。一个十八九岁刚从学校毕业的年轻人，能够参加这样重大活动的机会并不多。一个刚从学校毕业的青年人，面对这样的大场面，见到那么多大人物，而班禅大师又是众人关注的中心人物，益西多吉紧随其后，不离左右，没有胆怯的表现，一举一动，言谈举止，都显得很得体，很有分寸。班禅和行辕的官员们对他很满意。在祭奠大会之后发生的一件事，更使一些人感到惊讶。包括蒋介石在内，在整个祭奠过程中，各级官员都显得庄严肃穆，更不要说来自汉、藏、蒙佛教界的高僧大德，都表现出沉痛的心情。但是，一个穿着西服、四五十岁模样的中年人，肯定也是一个高官，他却与众不同，主祭人刚宣布悼念会结束，他便大声喧哗，与他的熟人打招呼，大大咧咧，嘻嘻哈哈，没有一点儿悲痛的样子，那个人走到班禅跟前，拍拍班禅的肩膀，大声说：“大师到南京来啦，欢迎欢迎！”还没有等人翻译，他又说，“南京的气候比北京好，大师可以到处去转转，我有时间，可以陪大师去游玄武湖，那是个好地方啊！”行辕的秘书长兼翻译刘家驹还没有翻译，大师身边的一些活佛、堪布不懂汉语，懂汉语的官员也没有反应过来，个子较小的益西多吉，却从一个堪布的腋下挤到大师身边，双手搀着大师的右臂，用藏语说：“佛爷，我们到那边去。”把那个没有礼貌的官员晾在一边。后来大师对行辕的秘书长刘家驹说：“这个青年不错，很机灵。”国民政府又邀请九世班禅进京，一是请他主持追荐十三世达赖喇嘛的佛事活动；二是通知他当选国民政府委员的消息，并在南京宣誓就职。当年2月20日，就职典礼在国民政府大礼堂举行。公祭活动结束后，九世班禅又到蒙藏地区弘法。益西多吉勤奋好学，谦虚谨慎，尊重长辈，团结同伴，他思想敏捷，人又勤快，乐于助人，除做好本身的警卫工作外，常常帮行辕的其他人做事，深得大师的信任和喜爱，行辕的负责人对他的印象也很好。到卫队才两年多，经班禅大师同意，行辕按规定正式向国民政府呈送报告，由国民政府任命益西多吉为少校卫队长。巧的是，同在1935年，17岁的德钦旺姆在甘孜继任孔萨土司。从军校毕业，到被任命为少校卫队长的三年多的时间里，益西多吉除做好侍卫工作外，还利用一切时间，如饥似渴地学习，他的求知欲很强，汉文、藏文他都学；军事、政治、历史、宗教方面的知识他广泛涉猎。与旧式军队那些官兵们所惯有的恶习不同，益西多吉从不抽烟，不喝酒，更不赌博，不玩女人。在旧中国20世纪30年代日寇入侵、军阀混战、社会黑暗、世风日下的环境中，年轻的益西多吉洁身自好、有较好的个人品德和生活习惯，益西多吉认为，这主要应该归功于九世班禅大师的教诲，受到他高贵的品质、高尚的道行、渊博的知识的熏陶，耳濡目染，潜移默化，受益良深。在学习汉、藏文方面，对益西多吉帮助最大的是九世班禅的翻译兼行辕秘书长刘家驹。益西多吉与刘家驹在出身、经历、学养、年龄等方面差异都很大。刘家驹是西康省巴塘县人，出身于一个殷实人家，在康巴地区是一个颇具影响的实力派人物，在汉、藏文两方面都有很高的造诣，又有丰富的社会阅历，从年龄上看，也比益西多吉大十几岁。他们两个人似乎没有多少共性。但班禅大师把他们联系在一起了，一个是翻译，一个是侍卫，常常守候在大师身边，为大师服务。益西多吉认为这也是一种缘分。刘家驹也是不喝酒、不抽烟，工作认真，学习勤奋，工作之余就是看书，常常是手不释卷。在当时的社会，这样的官员也是少有的，大师很信任刘家驹，刘家驹也非常崇拜和敬仰大师。大师传经论道，发表演讲，他都认真倾听，认真记录，认真翻译，认真体会和研究。日积月累，积少成多，渐成系统。大师圆寂之后，刘家驹写了《班禅大师全传》一书，成为研究九世班禅曲吉尼玛的第一部著作。

班禅行辕辗转万里来到甘孜(3)

当时刘家驹的夫人还在巴塘老家，行辕因经费拮据，一般官员没有配备专门的勤务人员，益西多吉就主动帮刘家驹打水扫地、洗衣做饭。他很勤快，也很机灵，眼中有活，这些事做得很妥帖。作为回报，刘家驹就教他学习汉、藏文。益西多吉和刘家驹作为最接近班禅大师的工作人员，也最了解大师的心愿。这一段时间，大师经常问益西多吉：“你是江孜人吧？！”“你在扎什伦布寺住过几年？想回扎什伦布寺吗？”“你想家吗？你想回西藏吗？”“你是不是该回西藏了？”起初益西多吉感到奇怪，他到大师身边已经几年了，这些事大师都清楚，是不是大师事情太多，没有把他们这些小人物的事放在心上，所以才一问再问？心里暗暗还有点抱怨。这种心态让刘家驹看出来了，他态度严厉地对益西多吉说：“你这个小傻瓜，你以为大师在问你呀？大师在问他自己。”“大师在问他自己”，如同法师帮助愚钝迷茫之人，开启智慧之门，一下子点拨了益西多吉的心扉，大师在问他自己，问行辕里的人，问广大的僧俗群众：“九世班禅该回家了吗？该回扎什伦布寺了吗？该回西藏了吗？”回答是肯定的。九世班禅流亡内地，漂泊流浪，居无定所，现在是到了该回故乡、回扎什伦布寺、回西藏的时候了。离家多年的益西多吉，也想念自己的父母亲，想念哥哥、弟弟和小妹妹，想念自己的故乡，希望能跟随大师早日返回故乡。十三世达赖喇嘛在世时，曾多次公开表示，欢迎九世班禅尽快回藏。十三世达赖喇嘛圆寂后，西康、青海地区的僧俗同胞，热切呼吁班禅回藏。但是，班禅行辕里的极个别当权者，挟班禅以自重，与中央政府讨价还价，在繁琐的公文上，大费脑筋。这些事惊动了国民政府的最高当局，连蒋介石也认为班禅行辕提出的某些要求很难满足。国民政府驻藏官员和主管蒙藏事务的蒙藏委员会中的个别官员，为了一己私利，也向中央谎报情况，欺上压下，从中作梗，设置障碍。这时，英国政府也插手西藏事务，英国驻华使馆的官员公开表示反对中央政府派兵护送班禅入藏，而且提出班禅应经香港、绕道印度回西藏，英国政府可以为他提供帮助。这就使得事情更加复杂化，增加了班禅回藏的困难。1935年六七月，九世班禅带行辕数百人离开南京，前往青海，准备沿青藏线入藏。作为卫队长的益西多吉，带领他的300名士兵负责护卫大师，刘家驹负责联络。到西宁后，因种种原因，行辕滞留青海，不能入藏。国民党中央政府也不愿意派兵入藏。行辕便与蒙藏委员会的个别官员商量，将护卫队改称为“仪仗队”，同时大力加强行辕的卫队。时任卫队长的益西多吉，少年得志，血气方刚，当然是兵越多、枪越多越好。因此，他积极主持加强卫队，在青海地区征兵扩军。究竟行辕当时购买了多少枪支弹药，益西多吉自己也不知道，马步芳在致国民政府的报告中，要他们尽快离开青海。由于当地政府坚决反对，中央政府不支持，马步芳有戒备，行辕的扩军计划难以实现，用了几个月的时间，才征集到200多人。这时，益西多吉的卫队发展到500多人。500多人，在中国大地，算不了什么，也干不成什么，但在西藏地方，也相当于藏军一个代本（即小团）的兵力，而且在“班禅大师”名下，就更引人注目。作为卫队长的益西多吉本人，也成为引人注目的人物。因为，这支卫队是九世班禅和班禅行辕唯一的武装，行辕要扩军，也要以卫队做基础、做掩护。

班禅行辕辗转万里来到甘孜(4)

直到“西安事变”结束后，国民政府才做出班禅大师“暂缓西进”的决定，班禅大师及其行辕，只好到玉树等候，以观时局变化，再考虑回藏事宜。九世班禅到玉树不久，爆发了“七七事变”，班禅大师抱病在结古寺举行盛大法会，祈愿抗日军民多打胜仗，早奏凯歌，将日本侵略者赶出中国去，维护祖国统一和领土完整。九世班禅居无定所，颠沛流离，历尽艰辛，在祖国内地过了长达15年之久的流亡生活，多次错过返藏时机，而他对此又无能为力，忧愤交加，身染重病，又无良好的医疗条件，1937年12月1日，寒冬时节，在风雪弥漫的巴颜喀拉山脚下结古寺圆寂，留下永久的遗恨！在那些日子里，益西多吉日夜守候在大师身边，尽心尽责，细心侍奉。与此同时，他也见证了大师圆寂前后的全过程。九世班禅西归之时，始终面朝西方，脸上显示出极度痛苦的神色。几多怨恨，几多悲愤，几多痛苦，几多期待，几多希望，几多追求！班禅的临终神情使益西多吉刻骨铭心。九世班禅不幸圆寂，使大师10多年来坚持不懈、苦苦追求的夙愿破灭，更使班禅堪布会议厅的僧俗官员和卫队的官兵们失去重心，失去目标，陷入进退两难、前途未卜的境地。多年后孔萨益多回忆当时的情形说：整个堪厅和他率领的卫队，都陷入极度的悲哀之中，这种悲哀既怀有对九世班禅大师深切的怀念和哀悼，同时也包含着对自身前途的深深忧虑。九世班禅大师圆寂之后，国民政府下令撤销西陲宣化使公署，仪仗队撤回南京，但允许保留行辕，以便护卫班禅灵柩。卫队亦被保留，他们的任务是保护大师法体回藏。九世班禅圆寂后，遵照国民政府的指示，撤销西陲宣化使公署和班禅堪布会议厅，只保留一个行辕，其职责也很明确，保护大师灵柩。公署和陪同大师的政府官员全部回内地去了，只剩下行辕自己的人。当时正值抗日战争最艰苦的阶段，国府的经费也十分困难，国民政府还裁减了行辕的俸禄和经费。国府削减经费，马步芳不太欢迎，行辕继续在青海住下去，又有诸多不便和困难，刚好刘文辉热情相邀，森钦堪布、拉敏&#8226;益西楚臣、刘家驹等行辕主要负责人商议、决定到西康去。行辕负责人护卫着灵柩，卫队长益西多吉带领几百名士兵，护卫着行辕的僧俗官员和九世班禅灵柩，浩浩荡荡，翻山越岭，走过茫茫草原，经石渠，前往西康。行辕于1937年12月25日率领最后一批人员，押运4000多驮物资，其中包括枪弹、电台、法器、佛像、金银、珠宝、绸缎、衣物、青稞、马料及各职工行李财物，浩浩荡荡经石渠、邓柯、德格，于1938年1月18日，抵达甘孜县城。因沿途气候暖和，使班禅法体呈腐烂之势，这件事非同小可。当赵守钰专使与行辕商议停驻地点时，堪布和高僧们首先提出了防腐问题，请求暂停甘孜，先施行防腐工作，声称若再东进，法体势必无法保全，将使他们无颜以对班禅、对藏人。众堪布还婉拒了赵专使请西藏的藏医专家进行防腐处理的建议，仍按旧法，以精盐、香料涂体，逐渐吸收体内水分，使成金身。于是将法体停置甘孜寺香根拉章。大师圆寂后，不但国民政府大大削减了行辕的经费，连老百姓也不再奉献供养。那时，行辕的驻地也比较分散，班禅灵柩供奉在香根活佛的家庙，森钦堪布等僧人大部分住在香根活佛那里；拉敏&#8226;益西楚臣、刘家驹、计晋美等俗官分别住在当地的头人和富商家。卫队的官兵则分散住在老百姓家，益西多吉和他的勤务兵姜珠洛赛住在一个名叫嘉纳仓的人家，位置刚好在孔萨官寨和甘孜寺之间。

班禅行辕辗转万里来到甘孜(5)

他们到甘孜的第三天，一切都还没有安排停当，部队几百号人的吃、喝、住等问题，都要益西多吉操心，而他对甘孜的情况还不熟悉。那天早上，太阳刚刚出山，益西多吉站在街头，随便观看街景。忽然听到“哒哒！哒哒！”的马蹄声，他回头看时，五六个康巴汉子组成的一个马队，护卫着一位雍容华贵的贵妇人，迎面走来，随着一阵马蹄声和康巴汉子的呼喊声，这队人马飞驰而过，在身后留下一股长长的尘埃。军人出身的益西多吉眼尖，虽然只是一闪而过，可他清楚地看到那位女子，仪态端庄，两只眼睛明亮而有神，那气派、那神态，使他心生好感。益西多吉愣愣地望着远去的马队。一位在大门口扫地的老阿妈看着益西多吉异样的神态，问：“年轻人，你知道她是谁吗？”“是谁？”“远近闻名的‘康巴之花’、女土司德钦旺姆。”老阿妈说，“你是随班禅大师的法体新来的吧？怪不得连德钦旺姆土司都不认识。”原来，这天上午，德钦旺姆是到甘孜寺去拜访香根活佛。从这一天起，益西多吉就记住了“康巴之花”——女土司德钦旺姆。他内心渴望有机会经常见到康巴之花，他心中的圣洁之花。佛祖有情。益西多吉的机会马上就来了——正在他站在街头对着德钦旺姆的背影怅然若失时，他看到了他在行辕中认识的好友——记者庄学本，他正背着相机迎着甘孜的冉冉旭日向益西多吉走来。庄学本，1909年出生于上海一个城市贫民家中。“九一八”事变后，他背着相机与行囊，冀望以徒步旅行和摄影记叙的方式，亲身体悟国家河山之壮美，唤起民众救亡图存之信心。凭一腔热血和手中的照相机，他出入于羌村彝寨、蒙藏毡庐，漂泊于果洛草原，西部边地。后来，他听说，九世班禅已到青海准备返回西藏，于是便匆匆赶到青海西宁，与行辕联系，得到负责人同意，准备作为行辕的摄影师，随行辕一同入藏。庄学本待在行辕的时间不长，却为班禅大师拍摄了最珍贵、也是最后的照片，同时也为行辕在藏区的活动，拍摄了大量珍贵的照片。也就在这段时期，庄学本与年轻的卫队长益西多吉相识。庄学本比益西多吉大7岁，益西多吉精通汉语，热情豪爽，手下又有装备精良的数百人；而庄学本孤身前来，人地两生，囊中羞涩，又不懂藏语，生活上、工作上自然遇到很多困难，益西多吉热情地给予帮助。九世班禅圆寂后，庄学本随行辕来到甘孜。在20世纪30年代，甘孜县没有一家照相馆，好像也没有会照相的人。要不甘孜寺、大金寺这样历史悠久的寺院，格达活佛、香根活佛、德格土司、孔萨土司这样显赫的人物，不会连张照片都没留下。不仅如此，红军当时也没有自己的摄影师，因此“达维会师”、“甘孜会师”、成立“苏维埃博巴政府”这样重大的历史事件，也都没有留下一张照片。我们现在所能看到的德钦旺姆土司的第一张照片，就是汉族摄影家庄学本拍摄的。那天，益西多吉还站在街上发愣，庄学本来找他，请他派个人陪自己去照相。益西多吉问：“你想照什么？”“拍景色。”庄学本指着远方的雪山说：“甘孜的景色与玉树不同，这里有寺院，有雪山，有岩石，有草原，还有江河，无论拍什么，一定都会很精彩。”益西多吉声音有些激动地说：“景色，藏地的风景绝世美丽，但这些东西你已经拍了不少——我建议你拍人。”“拍人？”庄学本好奇地问：“谁？”“康巴之花。”益西多吉神秘地说。“康巴之花？”庄学本见益西多吉神情不似往日干脆，又好奇又兴奋地说，“好啊！你快帮我联系。”庄学本当天就要去拍摄。益西多吉知道，为女土司拍照，可不是一件简单的事，他们初来乍到，情况不熟，不敢冒昧，他对庄学本说：“这事急不得，我会给你找个好时机。”从那一天起，益西多吉就期盼着见到这位美丽的康巴之花，不但要帮汉族朋友的忙，他自己也很想再次见到她。

英俊的卫队长唱起情歌(1)

第五章那时候，对农奴出身的卫队长益西多吉来说，他可能还不清楚，他离那位一见倾心的“康巴之花”有多么遥远。这时，国民政府指派考试院院长戴季陶为致祭专使，也来到甘孜。致祭活动在甘孜寺大殿举行。整个祭奠活动十分肃穆而隆重。戴季陶在西康、主要是在甘孜期间，以他的政治地位、对佛教的虔诚信仰和对佛学的深厚造诣，开展了广泛的社会活动，在藏族僧俗群众，西康的党、政、军各界，都产生了较大影响。并且，戴季陶很欣赏年轻并且有勇有谋的德钦旺姆，收她为“义女”，也借此加强了新来乍到的班禅行辕和地方的关系。班禅行辕驻留甘孜，潇洒英俊的卫队长益西多吉让年轻美貌的女土司情窦初开。除了益西多吉，任何人，无论居于何种地位，无论有何显赫名声和强大势力，都不能使女土司芳心动摇了。女土司德钦旺姆置权势与享受于不顾，偏偏对卫队长情有独钟。时隔70年之后，已更名“孔萨益多”的益西多吉，年过九旬回忆往事，往事仍历历在目，恍如昨日。据孔萨益多老人回忆，他与德钦旺姆从相见、相识、相知到相爱，直接的原因可能是仓央嘉措的一首情歌，拉近了他们的距离。益西多吉和他的勤务兵姜珠洛赛住在一家比较富裕的老百姓家。那时，行辕的人无依无靠，前途茫然。这一时期，他们十分清闲，可以说是自行辕建立以来最清闲的日子，成天无所事事。他们便到各个寺院去朝佛，拜访各个土司头人。德钦旺姆土司家，是班禅行辕的官员们常去的一个地方。女土司热情好客，官寨地方又大，官员、土司头人、喇嘛活佛，还有随员和卫队，连马夫和佣人们，都喜欢到土司家来。班禅行辕有扎萨(小三品，其地位仅次于噶伦)，有活佛，有喇嘛(领四品衔)，还有秘书长等各类官员，论地位，益西多吉只是一个卫队长，领七品衔，也就是人们常说的“七品芝麻官”。卫队长，顾名思义，他的责任是保卫行辕僧俗官员的安全，女土司请客，官员们依次而坐，他连入座的权利也没有，常常是站在扎萨身后。别人坐着，他站着，惟其如此，他显得特别突出，特别显眼。益西多吉的穿着也十分特别。军校出身的他，不喜欢穿藏袍、着藏靴，他喜欢穿一件咖啡色的马裤，脚蹬一双从印度进口的棕黄色马靴，擦得油光锃亮，上身穿一件黑色皮夹克，留着分头，腰间系根黄色宽皮带，右边佩着一支亮锃锃的勃朗宁手枪。这身装束，这番风度，这种气质，与那些穿长袍、留长发、佩戴大“噶吾”(一种护身符)、满身酥油味，强壮剽悍的康巴汉子迥然不同，与那些抽大烟、粗鲁而又贪婪好色的国民党军官也不相同，用现在一种时髦的语汇来表述：他一下子就吸引了女土司的眼球。女土司是主人，自然要坐中间；森钦堪布和拉敏扎萨是主要的客人，坐在女主人的右边，刘家驹等人在左边，而益西多吉就站在身后，离女土司只有几步远。他立正姿势站立着，挺着胸膛，左手垂直，右手四根指头轻轻插进马裤口袋，拇指露在外面，显得潇洒而安详。作为卫队长，他养成了一种职业习惯，时刻保持着高度警惕，一旦有事，右手马上能拿到佩在腰间的手枪，又显示出他的机智和警觉。后来德钦旺姆对益西多吉说：“我很喜欢你的这个姿势。”来往几次后，彼此都比较熟悉了，有一天德钦旺姆又请行辕的人到家里来做客。益西多吉依旧站在扎萨后面，女土司笑着说：“在我们孔萨大院，可以绝对保证你们各位的安全，益西拉就不必这么站着，要不就有点见外了。”森钦堪布点点头，让益西多吉入座。

英俊的卫队长唱起情歌(2)

德钦旺姆与行辕的人交谈时，自然都是用藏语。但是，藏语有三大方言之分，德钦旺姆没有去过西藏，不懂拉萨话；行辕的人是第一次到甘孜，不懂康巴话，彼此交流，有一定的困难。卫藏方言与康巴方言最大的差异是，卫藏方言里有很多敬语。德钦旺姆听得懂一些，但不会讲敬语。益西多吉在北京时，认识一些康巴人，他的卫队中，也有一些康巴人，因此他熟悉康巴话，他便负责解释，做“翻译”。德钦旺姆天资聪慧，敏而好学，对拉萨话，尤其是敬语，很感兴趣，拉敏扎萨和森钦堪布就让益西多吉教她。行辕中的计晋美也积极支持德钦旺姆学拉萨话，他说，学了拉萨话，用处很多；计晋美与益西多吉一样，当时也只是个七品办事员，藏语叫“勒参巴”。他是中等身材，略微胖一些，更显得富态，脸圆耳大，双目炯炯有神，一表人才，精明能干。他精通汉语，举止文雅，又有很强的活动能力。抗战胜利后，担任班禅堪布会议厅驻南京办事处主任；解放后先后担任西藏自治区筹备委员会副秘书长、副主任等职。当时，他也是班禅行辕当中的一个重要人物。扎萨发了话，益西多吉也很愿意承担这个任务，有空就教德钦旺姆学拉萨话，说敬语。有一天，行辕的人又到孔萨家做客，他们边唱边跳，有个人唱了一首仓央嘉措情歌，益西多吉觉得这首情歌，虽然只有短短几句，但把藏语的敬语运用得十分恰当和巧妙，也充分显示了藏语敬语的特点，就主动给德钦旺姆讲解：我向她深情地望了一眼，美丽的仁增旺姆，含情地瞥了我一眼，在一对睫毛之下，我与仁增旺姆，结下了不解的姻缘。与心心相印的恋人，我和仁增旺姆，若能相伴同行，即便靴子没有底子，我愿与仁增旺姆，欢快地走向远方。这是一首流传广泛的情歌，经过笔者拙劣的文笔这么一翻译，神韵尽失，索然无味。但基本意思还是表达清楚了。这里，“我向她深情地望了一眼”，“望”这个动词，和“眼”这个名词，用的是俗语；仁增旺姆“含情地瞥了我一眼”，“瞥”这个动词和“一眼”的眼，用的是敬语。在汉语中没有敬语和俗语之分，所以这类词汇不好翻译，不好表达，读者也不好理解，只能细心体会，但在藏语中，区分明显，含义深长，韵味无穷。益西多吉一句一句地给德钦旺姆讲解，并轻轻地吟唱。德钦旺姆很聪明，有很强的悟性，她对诗中的敬语和俗语的差异，很感兴趣，而且很快就能理解。她对诗歌所表达的内容，更感惊讶，她有一种少女特有的敏锐，不禁用异样的神情看了一眼益西多吉，好像在问：谁对谁“望了一眼”，谁又对谁“瞥了一眼”，谁又同谁“结下了不解的姻缘”？益西多吉仿佛看出了、理解了女主人所传递的信息，但他不便回答，轻轻地低下了头。德钦旺姆却紧追不舍：“这首民歌是你编写的？”益西多吉赶紧解释：“不！不！我哪里会编写这么好的民歌？这是六世达赖喇嘛仓央嘉措佛写的情歌，在卫藏地区流传很广。”刘家驹说：“在康区流传也很广。”仓央嘉措不但是位佛爷，而且是位著名的诗人，他写的情歌，在整个藏区流传广泛，深受群众、尤其是年轻人的喜爱。德钦旺姆处于土司头人这样的地位，与一般的年轻女子不同，在公开场合不好大唱情歌，因此，对仓央嘉措的情歌也不太熟悉，又问：“佛爷还有别的情歌？”益西多吉说：“有，多得很。”他说：“每一首都很好听。”德钦旺姆颇有兴趣地说：“那你给我唱一唱。”益西多吉本来就不善唱歌，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给年轻的女土司唱情歌，更有些难为情。德钦旺姆的女佣鲁姆央措是个聪明人，仿佛看出了主人的心思，马上说：“益西拉，你就唱一首吧！”孔萨家的人和其他客人也跟着说：“唱一唱，唱一唱。”益西多吉有些腼腆，欲唱又止。森钦堪布鼓励他说：“主人家让你唱，你就唱一首吧！”益西多吉略微犹疑，锐利的目光扫了对面的德钦旺姆一眼，只见她正用热烈的眼光注视着自己，一双热情的目光相对而视，他的脑海中如意识流般闪现出两句：“在一对睫毛之下，结下了不解的姻缘。”益西多吉如同电光闪烁?全身火辣辣的，赶紧将目光转向别处，又清了清嗓子，让剧烈跳动的心脏平静一些，然后低声唱道：

英俊的卫队长唱起情歌(32)

在那东山顶上，升起了皎洁的月亮。娇娘美丽的容貌，浮现在我的心上。作为卫队长的益西多吉，出于职业习惯，扎萨森钦堪布让他唱歌，他就唱，当做一件任务，一个责任，他自己觉得应该没有任何感情色彩，也应该没有任何目的，但是，他却深深地吸引了德钦旺姆。益西多吉的男中音深厚而圆润，在德钦旺姆听来，有一种特殊的魅力。益西多吉见女土司很感兴趣，就进一步给她讲解。用藏语解释仓央嘉措的情歌，没有什么困难，更何况德钦旺姆有着浓厚的兴趣。而兴趣是最好的老师。此时此刻，德钦旺姆是在用心去领悟仓央嘉措情歌，没有想到短短四句话，还有这么丰富的内容，有这么动人的故事，德钦旺姆感到很有意思，她颇有兴致地说：“再唱一首吧！”得到女土司的鼓励，卫队长也十分高兴，他接着又唱了：心中爱慕的人儿，若能够百年偕老，不亚于从大海里面，采来了奇珍异宝。邂逅相遇的娇娘，浑身散发着芳香，恰似白色的松石，拾起来又抛到路旁。高官显贵的小姐，若打量她的娇容美色，就像熟悉的桃子，悬于高高枝头。民歌，尤其是情歌，是有感染力的。仓央嘉措的情歌，在西藏地区可以说是家喻户晓，人人会唱，人人爱唱，行辕的人，几乎无人不会，见女主人高兴，加上喝了不少青稞酒，人们耳热面红，心情激荡，一起高唱：已经是意马心猿，黑夜里也难以安眠，白日里又未到手，不由得心灰意懒。用手写下的黑字，已经被雨水浸掉。心中没写出的情意，怎么擦也不会擦掉。印在纸上的图章，不会倾吐衷肠。请把信义的印戳，打在各自的心房。前往得道的上师座前，求他将我指点。只是这心猿意马难收，回到了恋人的身边。他们边唱边解释，有人教，有人学。情歌有丰富的内涵，有丰富的想象空间和发挥余地。人们按照自己的理解和想象，加以发挥，气氛逐渐活跃起来。默思上师的尊面，怎么也没能出现；没想那情人的脸蛋儿，却栩栩地在心中浮现。有一个年轻人，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问益西多吉：“你的心里浮现了谁的身影？”益西多吉并不回答，随口又唱了一首：时来运转的时候，竖起了祈福的宝幡。有一位名门闺秀，请我到她家赴宴。另一个人则有意地问益西多吉：“喂！益多拉，你说谁究竟‘时来运转’了？哪一位‘名门闺秀’请你‘到她家赴宴’？”益西多吉不禁脸热心跳，我怎么能唱这一首？唱者也许无意，听者却有意了，德钦旺姆感到耳热，暗自思忖：益西多吉是唱给谁的？这真是仓央嘉措的情歌，还是他自己编的？唱民歌，尤其是情歌，总是一首接一首，不会停歇，不假思索，脱口而出，还没有等益西多吉和德钦旺姆转过神，另一个人放声高唱：

英俊的卫队长唱起情歌(4)

露出了皓齿微笑，向着满座顾盼，那目光从眼角射来，落在小伙儿的脸上。另一个人放声高唱：爱情渗入了心底，能否结成伴侣？回答是：“除非死别，活着绝不分离。”“除非死别，活着绝不分离”，德钦旺姆感到惊讶：高居布达拉宫这样庄严神圣地方的六世达赖佛，怎么能写出这样感情真挚而强烈的诗句？六世达赖仓央嘉措是西藏历史上最伟大的诗人。转世灵童本应在五六岁就已坐床成为活佛，接受清规戒律的训练和佛学教育，仓央嘉措却在民间长到14岁才进入布达拉宫开始修行。那时，他情窦初开，并且诗才空前绝后。但对诗歌和爱情的迷恋，与他的身份极为不符。他受尽摧残，二十几岁即辞世。他像夜空中最美丽的流星划过天际，短短几年中，为青藏高原留下了大量的情诗。至今，藏族人民还在感叹：“有酒不酬宗喀巴，有丝不绣阿底峡，愿君折取花千万，供养情天一喇嘛。”正是这位“情天喇嘛”和他的诗歌，使益西多吉和德钦旺姆这对有情人走到一起。有人又接着唱：若依了情妹的心意，今生就断了法缘。若去那深山修行，又违了姑娘的心愿。工布小伙的心，好像蜜蜂撞上蛛丝，刚刚缠绵了三天，又想起了佛法未来。年轻人越唱兴致越高，益西多吉紧张的心情也略微放松，不知不觉开始很投入地与年轻人一起唱。德钦旺姆听得很入神，学得很认真。年轻人总是有一种强烈的表现欲，见主人家高兴，益西多吉和他的伙伴们又情不自禁地唱了几首：启齿嫣然一笑，把我的魂儿勾跑。是否真心相爱，请发下一个誓来。宝贝在自己手里，不知道它的价值；宝贝归了人家，不由得又气又急。情侣被人偷走，只得去打卦求签。那位纯真的姑娘，在我的梦中浮现。德钦旺姆作为女土司，从小过着一种无忧无虑的生活，性情开朗活泼，爱唱歌，爱跳舞。情歌在藏族民歌中占很大比例，因此，她也唱过、听过不少情歌，但都没有今日这样的感觉。有时她想：我是想跟行辕的人学拉萨话，主要是学拉萨话里的敬语，扎萨和堪布也让益西多吉教我拉萨话，为什么他不教我学会话，而教我唱民歌？藏族的民歌那么多，为什么他专门选仓央嘉措的情歌？佛爷写的诗歌，为什么与我现在的生活那么贴近？！这些情歌真的是佛爷的创作？还是益西多吉自己编的？！德钦旺姆被仓央嘉措的情歌所吸引、所打动，每当听大家演唱，并由益西多吉讲解时，总有一种异样的感觉，有时竟致心跳、脸红、耳热，连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会是这样。

“康巴之花”情愫暗生(1)

第六章美酒饮完，歌舞消散，人去楼空时，德钦旺姆站在窗前怅然若失，年轻卫队长的身影在她心头挥之不去。一年多以前，红军长征到甘孜，国民党马县长和驻军强行将她带到青海，在那里住了几个月，她完全在汉官的控制之下，人身失去自由，连说话的地方也没有，心情很不愉快，感到压抑和郁闷。回甘孜后，又有很多麻烦事要处理，尊敬的格达活佛也到拉萨朝佛去了。遇事要自己拿主意，自己定不下来也只有找叔叔香根活佛。而国民党县府和驻军的官员，不断来打扰，一会儿请她到县府去赴宴，一会儿又要来“拜访”，经常不请自来，真是不厌其烦。自从行辕的人到甘孜后，这位女土司的生活也变了样，与这些人在一起，她感到很轻松，很愉快。行辕当时条件较为困难，住得也分散，她就主动请他们到自己官寨做客。那是德钦旺姆从未有过的情愫，她第一次因一个外来人而患得患失。受奶奶的影响，德钦旺姆从小就性情果敢刚烈。比如，她非常喜欢骑马，小的时候，跟着奶奶、阿爸学骑马。德钦旺姆从小很好强，她十一二岁时，马骑得就很好，不用人保护，但岗噶白玛不放心，还是让巴拉跟着。在她12岁那一年，有次又去骑马，德钦旺姆、岗噶白玛和其他几个人骑着马在前面跑，巴拉紧跟其后，鲁姆央措等几个女佣人也跟在后面。突然，一只雄鹰不知发现什么猎物，猛地俯冲下来捕捉，翅膀几乎擦过德钦旺姆坐骑的左眼，马一惊，猛地抬头，提起前脚。德钦旺姆没有注意，被摔下马，倒在左侧，左脚却套在马镫上，那马更加惊吓，拖着德钦旺姆向前猛跑。岗噶白玛和鲁姆央措等人见状大惊，发出尖叫，却没有办法。巴拉达堆一个箭步追上去，双手轻轻一按马屁股，跳在岗噶白玛的马背上，左手轻轻一提，把白玛提起来，又轻轻放在地上，双脚猛踢马肚，快步追上德钦旺姆受惊的马，上身前倾，伸出右手紧紧抓住笼头，往左一扭，马就站住了，他立即跳下马，双手抱起德钦旺姆，顺便伸出左手，猛一拉，把马镫扯断了。受惊的马疯狂向前飞奔，德钦旺姆在巴拉达堆的怀里安然无恙。这一系列动作，几乎是在瞬间完成的，女佣人们还没有从惊吓中回过神来，她们的主人已逃脱了一次意外的危险。德钦旺姆小小年纪，性格却很倔强，她不服输，不怕摔，照常学骑马，照常在草原上纵马奔驰。不过有了这一次的教训，她不再拒绝巴拉达堆的照顾。甘孜城东面，往炉霍走的方向，有个大草坝，每逢夏、秋两季，牧草青青、鲜花烂漫，正是草原上最美好的时节，当地老百姓都爱到那里搭帐篷，“耍坝子”，跑马射箭，有时一玩就是好几天。德钦旺姆最喜欢在那些季节，到那个地方去纵马游玩。由于她的身份，她不参加赛马，只给优胜者颁奖。现在是冬季，牧草枯黄，远山已是白雪皑皑。但德钦旺姆游兴很浓，邀请行辕的官员们去骑马玩。她特别邀请益西多吉参加。说：“你这个卫队长，军人出身，是带兵打仗的，马术一定很好吧！”益西多吉坦率地说：“我从小离开西藏，在内地长大，没有骑过马，到青海后才开始学，会骑而已，说不上什么‘马术’。”德钦旺姆从牧场选了一些好马，借给行辕的官员们，她让巴拉专门选了一匹雪白的走马，让益西多吉骑。走马跑不快，不能用它来打仗，是专门给喇嘛活佛、土司头人骑的。

“康巴之花”情愫暗生(2)

庄学本到过川西草原和果洛草原，学会了骑马，也爱骑马，便跟益西多吉等人一起到大草坝骑马玩。这位上海青年，骑术不好，但摄影技术在当时来说，是第一流的。这一天，他用自己的照相机，捕捉到了许多精彩的镜头。其中有一幅照片，德钦旺姆头戴狐皮帽，身穿皮袍，脚穿藏靴，是一副典型的康巴女子打扮。从照片可以看出，笼头和鞍鞯都十分华丽，色彩鲜艳，正好与女主人的身份相匹配。那匹马，昂着头，左脚跨向前，右脚有力地支撑着，正欲起步奔驰；臀部滚圆，说明膘肥体壮。马尾梳成几根小辫子，可以看出女主人爱美的天性，连坐骑也要精心打扮。骑在马上的女土司，满脸笑容，头部向右侧，以甘孜寺为背景，面对辽阔的大草原和远方的大雪山，英姿飒爽，生机勃发。可惜心性耿直的庄学本没有发觉益西多吉和德钦旺姆正暗生情愫，否则他一定会给他们拍摄一张合影照片的。这次在大草坝骑马游乐不久，庄学本便离开甘孜前往康定，打算回上海老家。但因上海沦陷，成为孤岛，他有家难回，于是留在川康边区的藏、彝、羌地区游历，拍摄了大批珍贵资料，成为我们国家最早的、也是最有成就的人文摄影艺术的探索者之一。聪明的鲁姆央措敏感地看出了小姐的心思。她还注意到，最近以来，德钦旺姆对仓央嘉措的情歌越来越感兴趣，更喜欢听益西多吉演唱。益西多吉还会跳踢踏舞，他的舞姿奔放而潇洒，看他跳舞，德钦旺姆觉得简直是一种享受，竟自感到心颤神摇，陶醉其中。这时，仓央嘉措的情歌就会一首首浮现在脑海，她默默朗诵，慢慢品味。一天，德钦旺姆找个机会，问叔父香根活佛：“益西多吉唱的那些情歌，真的是仓央嘉措佛爷创作的？”香根活佛不直接回答，淡淡一笑，反问侄女：“你说呢？”德钦旺姆摇摇头：“不知道。”香根活佛说：“你爱唱歌，不是懂得很多吗？”德钦旺姆说：“说不上懂，只是爱跟大家一起哼哼而已。”香根活佛神秘地一笑：“是不是佛爷的诗歌有灵性，打动了你的心？”自己内心深处的秘密被叔父发现似的，德钦旺姆连忙否认，“怎么会打动我的心？我不过是随便问问。”香根活佛虽然身居寺院，潜心向佛，但对自己侄女的事，还是很关心的。他注意到侄女与班禅行辕的交往很多，关系日益密切。班禅行辕是从西藏来的，又在北平、南京、青海等地住了很久，与各方面的政治势力，有着很多说不清、道不白的复杂关系，他们到甘孜，又是刘文辉请来的。香根活佛认为，德钦旺姆作为甘孜地区最大的土司，一个实力派人物，不宜与班禅行辕交往过密，以免引起误会，乃至不必要的麻烦，所以活佛提醒她多加注意。对于益西多吉教唱的民歌，是仓央嘉措佛爷创作的，还是益西多吉编造的，抑或是其他地方流传的，他没有做直接回答。德钦旺姆虽然处于土司的高位，又被称为康区妇女中的“三杰”之一，但是，从她的经历来看，生在甘孜，长在甘孜，她没有很复杂的社会关系，她对政治斗争不感兴趣，不愿参与甘孜地区频繁发生的部落战争和武装械斗，更不愿与国民党刘文辉的驻军和县政府的人打交道，不仅有语言上的障碍，当年刘文辉的部队和马县长强行将她带到青海，劫持使她完全失去自由，给她心灵深处造成深深的伤害，造成严重的、难以消除的隔阂，所以很少与他们交往。虽然叔父很关心她，她也很尊重叔父，但作为女流之辈，常到寺院有诸多不便，也会影响叔父的佛事活动，一个人在偌大的土司大院，不免感到孤独和寂寞，班禅行辕的到来，给她的生活平添了许多乐趣和色彩，在与他们交往的过程中，她感到充实、愉悦、欢快，有无限的情趣，平时威严而又沉闷的孔萨大院，也充满了生机。这使她十分高兴。除此之外，她没有任何别的政治目的。

“康巴之花”情愫暗生(3)

因此，叔父的劝告，并没有引起德钦旺姆的注意，她继续与行辕的人交往，常常宴请他们，有时还在一起打打麻将，西藏的贵族们是很喜欢打麻将的。麻将早已超越地域和语言的障碍，传到藏区，在上流社会十分盛行。德钦旺姆与行辕的人频繁交往，其中有一个重要的因素，就是年轻的卫队长，他成为联系土司和行辕之间的一个重要纽带。除了学拉萨话，唱民歌，有时也在一起跳舞，跳康巴的“锅庄”和弦子，也跳拉萨的踢踏舞、日喀则的“谐钦”。德钦旺姆觉得西藏的踢踏舞很有意思，益西多吉跳得很好，舞姿洒脱，热情奔放，她经常请行辕的官员和卫队跳踢踏舞，身为卫队长的益西多吉自然是最好的领舞。兴之所至，有时德钦旺姆也与他们一起翩翩起舞。年轻人总爱争强好胜，有一股强烈的表现欲和好胜心，益西多吉也不例外。在年轻美丽的女土司面前，益西多吉更不放过任何一个表现自己的机会。藏族被誉为“歌舞的海洋”。的确，藏族的歌舞丰富多彩；各地区又有各地区独特的歌舞形式。比如踢踏舞，在西藏地区十分流行，而前藏和后藏地区，又各具特色。拉萨的踢踏舞优雅而柔美，有浓郁的宫廷艺术的风韵；而后藏地区，包括益西多吉的家乡江孜地区和日喀则地区，直至拉孜地区的踢踏舞，热情而奔放。益西多吉给德钦旺姆和土司家里的人教踢踏舞，康巴人剽悍而刚烈，他们的舞风亦如此，在后藏踢踏舞里揉进了康巴“卓舞”和弦子舞的风韵。这种踢踏舞很快在社会上流传，不断演变、发展，成为独具特色的“甘孜踢踏舞”，直到现在，盛传不衰。人们普遍认为，“甘孜踢踏舞”的开拓者和传播者是益西多吉。有一次，益西多吉等人到孔萨官寨来做客，德钦旺姆对他说：“你歌唱得好，舞跳得好，可是作为一个军人、一个少校卫队长，马骑得不好。”益西多吉老实承认：“是，我没有专门学过。”德钦旺姆说：“在我们康巴地区，一个男子汉，不会骑马，会被人笑话，让人看不起。”益西多吉无所谓地说：“我又不是康巴汉子，也不想在康巴地区住下去，马骑得不好，也没有关系。”德钦旺姆那双明亮的眼睛直视着他：“你不想成为一个康巴汉子？不想在康巴地区住下去？”然后狡黠地一笑。益西多吉猛然有所悟，脸上泛红，连耳朵都红了，一时语塞。鲁姆央措接上去说：“谁说卫队长不想学骑马？那天从草原回来，益多拉说：你们的主人马骑得真好，我要好好向她学。”德钦旺姆看着益西多吉，问：“你真是这样说的？”益西多吉点点头：“是。”“那好，我教你学骑马。”德钦旺姆爽快地说。德钦旺姆把那匹白马送给益西多吉，带他去学骑马。大坝子离县城有一段距离，坝子很大，是甘孜草原的一部分。抗战时期，国民党中央政府直接投资在那里修建甘孜机场；新中国成立后，解放军继续修。当年德钦旺姆带着益西多吉经常去学骑马的那条路，解放后，被命名为“机场路”。

女土司向卫队长求爱(1)

第七章德钦旺姆有空就带着益西多吉，经过长长的路，走向草原深处，有时翻过山岗，走向远方。他们俩时而并肩前行，时而纵马驰骋，时而信马由缰，任凭德钦旺姆的枣红马和益西多吉的小白马把他们带到远方，他俩在马背上亲切交谈，好像有说不完的话。鲁姆央措和其他佣人们远远地跟在后面。两个年轻人有时又跳下马，扔开缰绳，坐在草地上窃窃私语。他们往往一大早出去，在草原上野餐后，很晚很晚才回来。为这事，香根活佛和两个管家说了鲁姆央措好几次，说：“现在世道这么乱，万一女主人出了事怎么办？”他们说他们的，鲁姆央措心里有数：“出不了什么事。就是出事，也是好事。”从康定经道孚、炉霍到甘孜，这几百公里广阔的区域，温泉非常多。甘孜地区就有很多温泉。离县城不远，在通往德格县的玉隆神湖不远的地方，有一个温泉群，当地老百姓称它为“珠牡温泉”。为什么叫“温泉群”？因为那里有很多个泉眼，小的有一丈来宽，大的有几丈宽。小温泉可供两三个人洗浴，大的十几个人、甚至几十个人可以一起洗浴。温泉都是露天的，什么人都可以去洗浴。这里有个古老的习俗，后来的民俗学家们将它称之为“不成文法”：谁先来，谁先洗。男的先到，就在温泉边的树上挂一把腰刀，说明是男士在洗浴，女的就不能去。女的洗浴，在树上挂一个围裙——也就是叫做“邦垫”的藏式围裙，色彩鲜艳，说明女士在洗浴，男的就会止步。当地有一种说法：一个要饭的小女孩在洗浴，即便是土司头人、喇嘛活佛也不能进去；同样，一个要饭的小男孩在洗浴，贵妇人们，包括德钦旺姆这样的女土司，也不能把小乞丐赶走。男士们洗浴时，妇女们当然不会闯进去；在妇女们、尤其是姑娘们洗浴时，即便是剽悍勇猛、潇洒不羁的康巴汉子们，也不会闯进去，甚至连偷窥一下也不敢。假若发生这样的事，会被人们当做最卑劣的行为，遭到全社会的耻笑和谴责。这里民风纯朴，自从遥远的格萨尔时代起，就没有发生过非礼行为，更没有在温泉发生欺侮妇女或其他淫乱现象。在“珠牡温泉”，在被藏族人民看做是“圣山”、“圣湖”之边的温泉，从不曾发生淫邪之事。为什么叫“珠牡温泉”？传说英雄格萨尔王的妃子，贤惠、聪明而又美丽的珠牡曾在这里洗浴。受其恩泽，后人若在这里洗浴，可以洗去各种疾病，还可以使皮肤白皙润滑、头发又长又黑。所以贵妇人和姑娘们特别喜欢到这里来洗浴。德钦旺姆小时候就跟着奶奶和阿妈常到这里来洗浴。一天，她对益西多吉说：“我们一起到珠牡温泉去洗浴好不好？”益西多吉一听，脸红到耳根，难为情地说：“一起去？”德钦旺姆见他那难为情的样子，哈哈大笑，问他：“你们江孜没有温泉？”“我六七岁就离开家乡，到扎什伦布寺了，不知道江孜有没有温泉。”“日喀则有没有？”“没有。”鲁姆央措说：“难怪你不知道，我告诉你，按照我们这里的习惯，男的洗浴，女的就在草地上烧火做饭，或在小河边洗衣服。女的洗浴，男的就烧茶、烤肉吃，或玩耍。”德钦旺姆说：“我们带索朗仁钦去，可以陪你玩。”第二天，德钦旺姆带着索朗仁钦、鲁姆央措等几个佣人，拿着铜锅等熬茶、做饭、煮肉的炊具，新鲜的牛羊肉，茶壶茶碗，还有藏毯和一顶帐篷。益西多吉只带了他的勤务兵姜珠洛赛，一起去珠牡温泉洗浴。到了温泉，他们找了一块草地，先搭帐篷，这种帐篷，藏语叫“遥噶”，只有顶篷，没有四周的帷幔，只能防晒防雨，不能挡风保暖，一般用来玩林卡、耍坝子。把东西放在帐篷里面，德钦旺姆带着鲁姆央措先去洗浴，让索朗仁钦烧火熬茶，她对益西多吉说：“你先随便转转，这里的风景很美。”

女土司向卫队长求爱(2)

鲁姆央措接着说：“开春以后，山青草绿，风景更美，那时再请小姐带你来玩。”现在是冬季，没有什么人来。德钦旺姆径直走到最大的那个池子，先解下腰带，鲁姆央措赶紧把它挂在池边的树上，德钦旺姆和鲁姆央措都是姑娘，按当地习俗，姑娘不能佩戴围裙，便用腰带代替。鲁姆央措帮小姐脱衣服，脱完衣服，德钦旺姆慢慢走进池子，双手捧起泉水，轻轻往身上撩泼。鲁姆央措把小姐的衣服放好，又赶紧脱下自己的衣服，快步跟上去。走到小姐身边，她从后面捧起水，往小姐后背上撩。外面很冷，有的地方已结冰，但泉水的温度春夏秋冬没有多大变化，一直很热，冒着水汽，像下了雾一样，一下子走进池子，会让人受不了。德钦旺姆喜欢这样，自己撩泼前胸，让鲁姆央措往后背泼水，等渐渐适应了，舒服了，再慢慢蹲下去，找一块平展一点的大石头，躺在上面，慢慢浸泡。今天却不急于蹲下，抬头仰望，骄阳当空，它把温暖的光辉洒向雪山草地，照到身上，感觉暖洋洋的。人们常说：冬天的阳光比金子还贵重。天是蓝蓝的，比蓝宝石还要蓝，朵朵白云在轻轻飘飞；放眼望去，雪山巍峨，一座山连着一座山，蜿蜒数十里，看不到尽头，一个个山峰巍然挺拔，与蓝天相接，非常开阔，非常壮观，令人感到十分舒心惬意。德钦旺姆忍不住感叹：“今天的天气真好！”鲁姆央措逗她说：“恐怕小姐今天的心情更好吧！”“为什么？”“小姐自己知道。”德钦旺姆双手捧水，猛地往鲁姆央措脸上泼：“你这个鬼丫头！”鲁姆央措用手擦去脸上的水，挽着小姐走到一块平展的石头上，小姐平时就喜欢在这里。这个池子是珠牡温泉最大的，有四五丈宽，最深处有一丈多深，最高的康巴汉子站在中间，泉水也会没顶，有人喜欢在这里游泳。里面有一些大石头，可以坐在上面浸泡。德钦旺姆斜躺在石头上，左腿伸直，右腿微微弯曲，头发散乱地漂浮在水面。她看着池子，底下全是鹅卵石，由于成年累月被浸泡在含矿物质的泉水中，显得晶莹剔透，如同颗颗宝石。阳光洒在池子里，星星点点，斑驳陆离，蓝天白云映照在湖面，雪山的倒影忽隐忽现，闪烁在身边的池子和周围的大小温泉，波光粼粼，变幻无穷。天真无邪的孔萨土司家的小姐，陶醉其间，如痴如醉。她用左手撑着头部，右手轻轻地往自己胸部撩水。德钦旺姆的胸部光滑而丰满，两个乳房隆起，恰似一对洁白的海螺倒扣在银色的曼陀罗上。鲁姆央措从后面轻轻地给她抚摸、搓洗，鲁姆央措是那么用心，那么认真，尽量让主人感到舒适、开心。平时德钦旺姆洗浴总是很认真的，与鲁姆央措配合得很好，这里轻啦，那里重啦，哪里没有洗干净，她会不断提示，但今天她好像心不在焉，另有所思，任凭鲁姆央措给她搓洗。德钦旺姆躺在石头上，可能是阳光和蓝天白云的作用，她的周围显现出自己的倒影、叠影，身子也成曲线形。她的皮肤本来就光滑洁白，此时显得更加白皙、润泽、柔嫩。鲁姆央措轻轻抚摸小姐的身子，惊讶地说：“小姐，你这样子，简直像一尊度母。”德钦旺姆猛地坐起来，用右手捂住她的嘴：“可不许胡说，亵渎佛祖。”“不是胡说，真的，像一尊用羊脂玉雕刻的白度母。”鲁姆央措认真地说。德钦旺姆严肃地说：“我哪能与白度母相比！你冒犯神佛，是要下地狱的。”鲁姆央措下意识地伸伸舌头，做出害怕的样子。她一面轻轻抚摸小姐的腹部和大腿，感到小姐的腹部是那样丰满，富有弹性；大腿是那样的柔软、润泽而光滑，连苍蝇飞到上面也会打滑。鲁姆央措说：“我不敢冒犯神佛。你常到珠牡温泉来洗澡，这也是一种缘分。我听说唱艺人讲《格萨尔》故事时，说王妃珠牡多么多么贤惠、聪明、善良、能干，而又美貌无比，我常常想，我们家的小姐也是这样贤惠、聪明、善良、能干而又美貌无比。小姐，你说，你会不会是珠牡姑娘的转世？”

女土司向卫队长求爱(3)

“你又胡说啦，我哪能同珠牡比！”德钦旺姆嘴里这么说，心里却是美滋滋的。鲁姆央措真诚地说：“小姐，谁要是娶了你，是他一生的幸福，上一辈子一定是积了大功德，做了大善事。”“鲁姆央措，今天你怎么老是胡说？”德钦旺姆举起手，像是要打她的样子，可是巴掌没有落下，猛地伸出双手，从后面紧紧抱住鲁姆央措，把自己的脸贴在她的脸上，鬓发厮磨，说：“看你还敢不敢胡说。”又咬着她的耳朵轻轻说：“我要是珠牡，你就是莱琼措。”然后更紧地抱住鲁姆央措。莱琼措是王妃珠牡最亲近的佣人，她们从小在一起长大，亲如姐妹。过了一会儿，德钦旺姆松开手，说：“不玩啦，我们走吧！”要在平时，她们会洗很久很久，德钦旺姆高兴时，还会帮鲁姆央措搓洗。鲁姆央措知道今天小姐心里想着另外一个人、另外一件事，她就帮小姐擦身子、穿衣服，走到帐篷去。索朗仁钦已经烧好奶茶，益西多吉也无心观赏景色，在帐篷里喝茶。见主人来了，索朗仁钦惊讶地说：“今天怎么洗得这么快？肉还没有煮熟哩！”“没有关系。”德钦旺姆对益西多吉说：“你们快去洗吧，等你们洗好了，一起吃。”益西多吉见德钦旺姆蓬松着头发，只用一根红绸带轻轻挽着，任其散乱地披在肩上，头发上还散发着水汽。额头涔着汗珠，由于温泉的作用，她平时就很红润的脸颊，显得更加红润、光泽。藏袍的腰带系得微松，藏式衬衫的领子敞开着，胸部外露，可以明显地感受到丰满而隆起的乳房，不施粉黛，而香气四溢，这恐怕就是少女的芳香吧！益西多吉的脑海中突然闪现出八个汉字：出水芙蓉，芙蓉出水！他整个身子下意识地颤抖着，有一种莫名的冲动。德钦旺姆还在站着，轻轻梳理自己的头发，看到益西多吉异样的神态，问：“益多拉，你怎么啦？”益西多吉很快回过神来，说：“没有什么，我们洗澡去吧！”说完带着姜珠洛赛走出帐篷。卫队穿的是国民党军装，没有腰刀。索朗仁钦把自己的腰刀给他，说：“带上它，要不会出丑。”到甘孜后，益西多吉这是第一次到珠牡温泉来洗澡，军人动作快，三两下脱光衣服，跳进池子。此时此刻，他无心洗澡，眼前晃动的是德钦旺姆的绰约风姿，脑海里闪烁的还是那四个字：出水芙蓉。他坐到了刚才德钦旺姆坐的石头上，这石头上，这周围，仿佛依然散发着德钦旺姆身上特有的、令人陶醉、让人销魂的芳香。不能说益西多吉闭目塞听，孤陋寡闻，从西藏到北京，从青海到西康，他也见过一些世面，也见过一些人，包括年轻貌美的丽人，但从来也没有发现谁人能散发出这样的芳香，能这样打动他，感染他，吸引他，使他心颤神摇，不能自已，心头有歌儿轻唱：杜鹃从门隅飞来大地已经苏醒。我和情人相会，身心俱都舒畅&#8943;&#8943;益西多吉坐在德钦旺姆坐过的石头上，心猿意马，遐思无限。他随便泡了一会儿，就对姜珠洛赛说：“咱们走吧！”“走？”姜珠洛赛瞪大眼睛说，“身子还没有泡热，怎么就要走？”益西多吉也不理会，站起来往外走。姜珠洛赛几乎用哀求的声音说：“多好的水啊！益多拉，我们再洗一会儿吧！”益西多吉却只想早一点见到德钦旺姆，他很快穿好了衣服，径直往回走。姜珠洛赛只好嘟嘟囔囔地跟在后面。他俩到帐篷时，索朗仁钦已把肉煮好，德钦旺姆似乎也在以急切的心等待益西多吉。泡了温泉，吃着手抓羊肉，出了汗，喝碗肉汤，别有一番风味。

女土司向卫队长求爱(4)

吃了饭，德钦旺姆骑上马，带着益西多吉在草原上玩。冬天里草原上没有青草，没有鲜花，但比青草、鲜花更有吸引力的是两个年轻人相爱的心。他们两个人骑马走了很远很远，太阳快落山时才回来。德钦旺姆又让大家烤肉吃，新鲜牛肉边烤边吃，这样的饭，在城里是不容易吃到的，益西多吉也很久没有品尝过了。那一天，他们很晚才回去，若不是鲁姆央措一再催促，两个年轻人还不知道会玩到什么时候。两天后，又是一个晴朗的好天气，德钦旺姆对益西多吉说：“我们在珠牡温泉洗了澡，离这里不远，有一个美丽的湖，叫玉隆神湖，传说是珠牡的寄魂湖。姑娘在那里洗头，头发会变得又长又黑，非常漂亮；普通人在那里沐浴，可以洗去身上的疾病，净化自己的心灵。”“湖水不是温泉，大冬天也能沐浴？”益西多吉问。德钦旺姆说：“水太冷，不能沐浴，但那里风景很好，我们还可以煨桑祭湖。”女土司已经做好了准备，该带的东西都带上了，德钦旺姆和益西多吉领着几个人去观湖、祭湖。玉隆神湖位于雀儿山脚下，由雀儿山山脉的雪水融化而成，湖水呈深蓝色，周围是茂密的原始森林，苍松翠柏，郁郁葱葱。远处是高耸入云的雪山，雪山倒映在湖中，湖光山色，美不胜收。在湖畔，索朗仁钦和鲁姆央措拿出柏树枝和藏香，煨桑祭湖。德钦旺姆和益西多吉站在湖边，双手合十，举到胸前，微微低头，默默祈祷。两个年轻人在念诵什么经？为谁祝福？为谁祈祷？&#8195;&#8195;&#8195;&#8195;心如哈达洁白，纯朴无瑕无玷；你若心有诚意，请在心上写吧！甘孜城人数不多，女土司又是无人不知的显赫人物，带着年轻的卫队长出双入对，很快引起人们的各种猜测和议论，也引起国民党县府和驻军的注意。但德钦旺姆不管这些，照常和卫队长往来。当时森钦堪布等僧官住在香根活佛的寝宫，拉敏&#8226;益西楚臣、计晋美等俗官住在城里一个富豪家，卫队住在老百姓家，益西多吉作为卫队长，自己有一间房子，行动比较自由，而卫队离孔萨官寨又最近。这不是有意安排，完全是偶然的。孔萨益多后来想：这是不是天意？是不是缘分？德钦旺姆时常让鲁姆央措去请益西多吉，单独到家里做客。如此来往多了，到了水到渠成、瓜熟蒂落的程度。一天晚上，德钦旺姆敞开心扉，坦率地对益西多吉说：“益多拉，我想嫁给你，请你做我们孔萨土司家族的男主人。”益西多吉是聪明人，早就看出了女土司的心意，也想到早晚会有这么一天。但是，当这一天终于到来的时候，他又感到突然，茫然不知所措。德钦旺姆真诚地说：“我是真心的。”她又补充一句：“孔萨家是一个大家族，不能没有一个男人。”益西多吉也诚恳地说：“我当然愿意。不过&#8943;&#8943;”他不知应该怎样往下说。“‘不过’什么？你怕人家议论？”“人家说什么，我倒无所谓，我怕&#8943;&#8943;”“怕什么？”“我怕会遭到一些障碍和麻烦。”德钦旺姆坦然地说：“只要我们俩真心相爱，好好过日子，别的什么也不用怕。”益西多吉想了想，说：“你是大土司，我出身贫苦，地位低下，是个伺候别人的侍卫官。我们之间距离太大，我们俩不&#8943;&#8943;”“不般配，是不是？”没有等益西多吉把话说完，德钦旺姆对他说：“我看重的是你这个人，你的人品，而不是什么出身和地位。我反复考虑过，只要我们两个真心相爱，其他都不重要，什么障碍和麻烦我都不怕。”德钦旺姆的态度这么诚恳、这么坚决，使益西多吉甚为感动。但是，毕竟地位不同，处境不同，考虑问题的角度也不同。他还是有些担心和顾虑，讷讷地说：“我是考虑这样对你不好，你是大土司呀！”德钦旺姆坚决地说：“你应该知道我的性格，看准了的事，我不会轻易改变。我爱上了你，就决心嫁给你，不会管别人怎么看，怎么说。”她加重语气说：“六世达赖佛不是说过吗？‘爱情渗入了心底，能否结成伴侣？’回答是：‘除非死别，活着绝不分离。’这歌还是你教我的，难道你忘了？”益西多吉回答说：“没有忘。”“这就对了。”德钦旺姆开心地笑了。在班禅行辕数百名官员、僧侣和官兵当中，益西多吉并不是一个显赫人物，他出身于平民家庭，在政教合一、神权占统治地位的封建农奴社会，他没有什么地位。在班禅行辕，他的身份是卫队长。卫队长，顾名思义，在班禅大师健在时，保卫大师的安全；在大师圆寂后，保卫行辕的安全。因此，这注定了他进不了上层圈内，进不了决策圈。但是，就是这样一个没有地位、没有权力、没有财产、出身卑微的年轻人，在班禅行辕，在康北地区这样一个特殊的社会环境，以自身的气质和魅力，引起了女土司德钦旺姆的注意，赢得了她的芳心。益西多吉之所以能够赢得德钦旺姆的信任和好感，也不是偶然的，这与益西多吉自身的素质有很大的关系。他年轻英俊，潇洒倜傥，一表人才，但又不失之风流和轻浮，显得沉稳、干练，与他的身份和地位相吻合。作为来自西藏日喀则、来自大活佛身边的人，益西多吉并不显得矜持和傲慢，他热情好客，爱交朋友，诚恳待人，很快赢得奔放豪爽的康巴汉子的喜爱，融入了康巴社会。益西多吉能歌善舞，热情豪爽，但又不失稳重和分寸，不像有些康巴汉子那样放荡不羁，让女人感到不快、讨厌甚至害怕。益西多吉精明能干，又不越位，他参与行辕的活动，行辕的官员和高僧大德无论是参拜佛爷、到寺院烧香拜佛，还是会见土司头人，都不多言多语，始终注意自己的地位、身份和职责。在他身上透出一种他们无法企及、德钦旺姆无法抵挡的阳光般的魅力。益西多吉精通汉藏两种语言，也懂藏语的“三大方言”，即：卫藏方言、安多方言和康方言。益西多吉是西藏江孜人，懂得卫藏方言，自不待言，他从少年时代即离开西藏到内地，与来自全国各地的藏族同胞有广泛交往，尤其在青海两年，学会了安多方言；而当时行辕主要在青海玉树地区，玉树与甘孜山水相连，本来就属于康方言区，因此，他还熟练地掌握了康方言。这一点，别说在行辕当中无人能及，就在藏族地区也不多见。但是，益西多吉和德钦旺姆都万万没有想到，两个年轻人相爱相恋，本来是一件很平常的事，却转化为一场政治斗争和军事斗争，引起了一场轩然大波，造成严重后果。

大军阀刘文辉逼婚(1)

第八章益西多吉和德钦旺姆这对年轻恋人，在美丽的甘孜彼此钟情。那时，四川大军阀刘文辉仍在绞尽脑汁地拉拢德钦旺姆。刘文辉于1894年出生于四川省大邑县一个大地主家庭。父亲刘公赞，一生务农。母亲高氏，生有六子，刘文辉最小。刘文辉的大哥刘升廷是清末举人，曾任四川省咨议局议员；二哥刘文远；三哥刘文昭；四哥刘文成，当过四川省禁烟总局会办；五哥刘文彩，曾任川南税务总局兼川南清乡司令，人称“叙南王”。经历过“文化大革命”时代的人，几乎没有人不知道大地主刘文彩。此外，刘文辉还有位嫡堂侄——四川“剿总”总司令兼省“主席”刘湘。担任师长、军长、司令的胞侄也有好几个。刘氏家族成为当地强大的实力集团，刘文辉是他们当中最活跃、最有影响的一个人物。后来，1939年国民政府批准西康省正式成立，刘文辉被任命为西康省“主席”。孔萨土司是当时康北地区势力最大的土司之一。刘文辉为了拉拢孔萨家族，就要收德钦旺姆为“义女”。无论汉族，还是藏族，都有认“义子”、“义女”，拜“义父”、“义母”的习俗。这事要双方协商，还要举行一定的仪式，才能算正式认定。刘文辉原以为自己以“省主席”、“24军军长”的身份，认一个土司为“义女”，她会非常高兴，感恩戴德，于是未经德钦旺姆同意，便自行在康定公开宣布。本来，刘文辉与远在甘孜的孔萨土司德钦旺姆毫无关系，甘孜地处边远，信息闭塞，不懂汉文汉话的德钦旺姆，也不知道刘文辉是何许人也。包括德钦旺姆在内，没有任何人想到这个四川的大地主、大军阀，居然要想做远在偏僻的康北高原女土司的“义父”，认一个藏族女土司为自己的“义女”。不仅如此，刘文辉还以“义父”身份，为德钦旺姆“择婿”，他选择的女婿中，有刘家亲戚，他要“亲上加亲”；有年轻军官；有富家子弟，但都遭到德钦旺姆的婉拒，说自己还年轻，暂不考虑婚事。这使刘文辉很丢面子，心中不悦。刘文辉始终没有放弃拉拢孔萨土司。红军到甘孜时，他命令马县长和驻军将德钦旺姆强行带到青海，也是为了不让德钦旺姆站到共产党、红军一边，那会成为自己的对手。德钦旺姆回甘孜后，他立即任命她为甘孜“北方营营长”，也是为了继续安抚和拉拢她。刘家是个大家族，刘文辉的侄儿、外甥很多，人品相貌好的也不少，先后选了几个人，要与德钦旺姆提亲，而且以文成公主远嫁藏王松赞干布的故事来劝说她：当年文成公主嫁给松赞干布，现在女土司嫁给军长、未来的西康省“主席”的亲戚，也是民族团结的一段佳话，也会千古流芳，其意义非同寻常。但德钦旺姆不为所动，一口回绝。

大军阀刘文辉逼婚(2)

现在，德钦旺姆竟然要嫁给远从西藏来的班禅行辕的卫队长，这事让香根活佛非常担心。行辕是刘文辉请来的客人，如果刘文辉不同意这门亲事，不但会影响孔萨家族与刘文辉的关系，而且会影响刘文辉与班禅行辕的关系。但是，无论叔父怎样劝说，德钦旺姆都不听，她坚持认为，她与益西多吉相爱，是她自己的选择，是他们自己的事，与别人无关。她坚持请香根活佛到班禅行辕求婚，德钦旺姆甚至说：如果班禅行辕不同意这门亲事，她就要让益西多吉与行辕脱离关系，她招益西多吉入赘。香根活佛知道这位宝贝侄女的性格，她认定的事，别人很难更改，只好抱着试探的态度与行辕商量。行辕的人也对益西多吉与女土司的婚事表示了反对。森钦堪布和拉敏等人认为，行辕只是暂住这里，甘孜不是久留之地，他们总是要回西藏的，德钦旺姆不可能放弃土司职位，丢下这么大的家业到西藏。益西多吉的官阶虽然不高，但职位很重要，掌握着卫队这支行辕唯一的武装，也不可能离开卫队，留在这里。假若一定要在这里入赘，就只好脱离班禅行辕，这恐怕也不是益西多吉所愿意的。因此，行辕的人们从一开始就表示不赞成。计晋美曾亲自提醒、劝阻益西多吉。他们最担心的是，这门亲事会影响行辕与刘文辉的关系，行辕与马步芳的关系处得不好，才应刘的邀请到康区；而当前与噶厦的关系也很紧张，回不了西藏。抗日战争已全面开展，中原大地，烽火连天，他们回不了内地，国民党中央政府也不欢迎他们到内地来。在这种情况下，一旦与刘文辉的关系相处不好，不只是益西多吉个人的婚事，整个班禅行辕就没有立足之地。在行辕里，计晋美当时的地位并不高，但他聪明过人，是一个有政治头脑的人。现在，香根活佛亲自前来提亲，行辕人员感到十分惊讶，也十分为难，答应也不是，拒绝也不好。他们知道，刘军长一再宣称自己是女土司的“义父”，又一直在为“义女”择婿。当时行辕与团部、县政府已有不和，若再与孔萨家联姻，可能要影响到与刘文辉的关系。行辕对香根活佛说：“行辕对这门婚事没有意见，但刘军长方面，只能拜托佛爷去疏通，行辕多有不便。”香根活佛表示同意。香根活佛向团部和县府报告，815团团长章镇中不在，新来的县长章家麟是他的兄弟，章家麟表示事关重大，需向刘军长请示。刘文辉知道德钦旺姆欲与行辕的人结婚的消息后，既失望又愤怒，立即电令章家麟：“务必阻止这桩婚事！”德钦旺姆是个有主见、性格刚烈的人，她既然爱上益西多吉，以身相许，那么任何人也动摇不了她的决心。她不顾刘文辉的反对，也不听行辕的人和叔父的劝阻，一定要同益西多吉结婚。见女土司态度如此坚决，其他人感动不已，也不再劝阻，反过来积极促成这件婚事，并尽可能把婚事办得圆满。因为，这毕竟是孔萨土司家族的一件大事。

婚礼上的刺耳枪声(1)

第九章经占卜选择吉日，又与各方协商，决定于藏历十月十五日，举行孔萨女土司的结婚庆典。1938年秋，孔萨土司下属大小头人和甘孜地区僧俗人士纷纷赶到孔萨官寨来庆贺，因为他们的女土司就要举行大婚了。香根活佛不便参加热闹的公众场面，但他早早来到孔萨官寨里，坐在经堂，一面诵经祈祷，一面等候管家们向他报告情况，下人们办事，若有什么不当之处，他也好及时指点。不一会儿，行辕的官员们都来了，双方商定，请拉敏&#8226;益西楚臣和刘家驹主持婚礼，他们一进官寨，就在前院、后院、一楼、二楼察看，张罗，看有什么准备不周的地方。森钦堪布作为高僧，不便去张罗这些事，听说香根在经堂，便走进经堂。香根活佛立即起身相迎，双手合十，恭敬地说：“堪布来了？有劳大驾！”堪布拉着香根的手，一起坐在法床上，郑重地说：“按说，婚礼这样的事，我是照例不参加的。可这是你们孔萨家族的大事，与我们行辕也有点关系。我是放心不下，看有什么事需要我帮忙，尽管吩咐。”香根活佛真诚地说：“堪布，说实话，我也是放心不下呀！本来，侄女结婚，是件大喜事，我们孔萨家和行辕的关系也更密切了，可我就是高兴不起来。这不，到经堂这么久了，想念念经，就是静不下心来，总担心会发生什么事。”作为高僧，不愿说不吉利的话，又不能讲假话，森钦堪布自己也似乎预感会发生什么意外，但他不便说出来，转换话题，问：“章县长和章团长请了没有？”“请啦，哪里敢不请他们？我们派管家专门把用汉文写的大红请帖送去了。”“他们来不来？回话没有？”“章团长不在甘孜，章县长没有回话。”“听说这两兄弟是专门制造麻烦的人，难缠啊！”森钦堪布说，“我已关照刘秘书长，小心照顾县府和团部的人。”两位高僧不再说什么，大院里人声沸腾的欢乐场面，好像也与他们没有什么关系，面对佛像，静静地坐着，默默诵经。二楼女土司卧室东侧的小客厅里，岗噶白玛、鲁姆央措和其他几个佣人，正忙着给女土司梳妆打扮。女土司身穿一身天蓝色缎子藏袍，用水獭皮镶着花边，德钦旺姆的皮肤本来就洁白细嫩，用这天蓝色的缎子相配，显得更加亮丽。胸前佩戴一个金子护身符，这护身符是纯金做的，十分精致，不大也不小，佩在胸前，非常合适。脖子上挂着一串九眼玛瑙。九眼玛瑙是青藏高原特有的一种宝石，有人称之为“天珠”，传说有辟邪、驱魔、除病之功效。富贵人家，都以收藏玛瑙、尤其是九眼玛瑙为荣耀。假若一户人家有一颗九眼玛瑙，就十分珍贵，一串九眼玛瑙，更是价值连城。德钦旺姆有一头黑亮的长发，岗噶白玛知道，女土司不喜欢像牧区姑娘那样，梳成很多小辫子，她和鲁姆央措把女主人的头发编成一根长长的辫子，上面系一缕红丝线做成装饰，此外没有别的装饰。她们俩从小给女土司梳发、打扮，所以德钦旺姆完全信任她俩，任她们摆布，自己不说什么，脸上却显露出抑制不住的笑容，两只明亮的眼睛仿佛在告诉人们，此时此刻，孔萨家的女土司，是多么喜悦，多么幸福！岗噶白玛看着女主人美丽的容颜，再看看自己精心设计的装束，既华贵端庄，又不是堆积装饰品有意显贵露富，她感到很满意，很高兴。她看得那么专注、那么认真，看得德钦旺姆都有点不好意思，怪嗔地说：“怎么这样看我？不认识啊！”岗噶白玛高兴地说：“小姐这么一打扮，我还真有点不认识啦！”她对鲁姆央措和其他佣人说，“说唱艺人们在演唱时说：格萨尔王的妃子森姜珠牡是岭国最美丽的女人，她让天下的男子都动心，让天下的女子都嫉妒。你们看，我们孔萨家的小姐，就算比不上珠牡漂亮，是不是康巴地区最美丽的姑娘？”

婚礼上的刺耳枪声(2)

鲁姆央措说：“怎么比不上？我看森姜珠牡也不过如此。”岗噶白玛感叹说：“那个江孜青年，前世也不知积了什么大功大德，能够娶我们的女主人，这真是他一辈子的福分。”德钦旺姆任凭她们议论，一言不发，内心里却充满了喜悦。按照当地藏族的习俗，结婚之前，新郎是不能到女方家的，此时此刻，益西多吉正在一个藏胞家里，姜珠洛赛和卫队的几个年轻人正在为他打扮，他的装束比德钦旺姆简单得多，也朴素得多，伙伴们帮他脱去军装，换上一件英国哔叽制成的藏装，脚穿一双黑色皮靴，也是从印度进口的，别的就没有什么装饰，他留着分头，而不是当地康巴汉子常有的长辫子，也就没有英雄结，也没有佩戴康巴汉子们喜欢的大护身符，这样反而显得潇洒、文雅、端庄。此时，益西多吉心中也充满喜悦，今天是他一生中最重要的一个时刻，他的命运也会发生重要转变，举行婚礼之后，他将成为孔萨家族的一个成员，一个重要成员，开始全新的生活。与三楼经堂里的肃穆、二楼女土司闺房的宁静不同，大院里热闹非凡。前院被815团团部借用，孔萨家的人住后院，这一天整个后院挤满了人，有的是来送礼祝贺的，有的在打酥油茶、煮肉、准备晚宴，不少年轻人已抑制不住激动的心情，唱山歌，跳弦子，尽情表达欢快的心情。有的人正在抱柴火，架火堆，准备在婚礼之后，举行篝火晚会，唱个通宵，跳个通宵。前院住着团部的人和一个警卫连，约有近200人，他们大部分跑到后院来看热闹，他们住在土司家，还没有见过土司家举行婚礼，他们认为，住在一个院子里，当然也就是土司家的客人。刘家驹秘书长讲汉语，表示热烈欢迎他们参加婚礼。普布嘉和贡布泽登两个管家吩咐拥人好好招待他们，喝酒、吃肉，大家很融洽，很友好。突然，前院团部里吹起嘹亮的军号。既然是军营，吹军号是很自然的，但是，此时此刻，这号声显得特别刺耳，甚至有几分凄凉，几分恐怖，与院子里热闹喜庆的气氛很不协调。藏民们听不懂这号声意味着什么，而在后院的士兵们听出来了：这是集合号，赶紧跑步回到前院了。风波突起，出人意料的事情发生了。那刺耳的军号声停息不久，大院里欢快而忙碌的人们还没有反应过来，章家麟县长亲自带着一个营的士兵，包围了孔萨官寨。当时红军刚走，国民党甘孜驻军只有一个营，全部动用了。章家麟命令一个连在外面守卫，只准让里面的人出去，不准外面的任何人进去。自己带着两个连跑到前院清查。驻前院的警卫连和团部的人，几分钟前还是高高兴兴地来看热闹，祝贺婚礼，喝酒吃肉，态度也很友好，转眼之间，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一个个凶神恶煞似的用寒光闪闪的刺刀对着客人们。外面来一个营，加上团部的人，约有500多人。章县长通过翻译大声对大家说：“未经刘军长批准，德钦旺姆土司和行辕里那个青年的婚事是非法的，本县长宣布取消今天的婚礼，所有人必须立即离开这个大院。”“通司”还没有把县长的话翻译完，大院里一片哗然，一些强悍的康巴汉子冲上前去，要同县长讲理。巴拉达堆推开众人，三步两步抢到章县长跟前，大声说：“我们家土司结婚，关你们什么事？为什么要刘军长批准？刘军长是什么人，我们不知道。土司的婚礼要继续进行，不是我们离开这里，而要请你们赶快离开这里。”“对！赶快离开！”“滚出去！”“不准来捣乱！”&#8943;&#8943;人们愤怒地呼喊着，冲闯着，一些康巴汉子挥舞拳头，整个官寨骚动起来。章县长怕大家闹起来，局势控制不住，立即命令前面的一排士兵鸣枪示警。24军的军纪历来十分涣散，听到前面有人打枪，站在后面的人也不知道什么事，举起枪就朝天射击。这密集的枪声，震惊了整个甘孜城。

婚礼上的刺耳枪声(3)

穿好新衣服、正在藏胞家以急切的心情等待最幸福的时刻到来的益西多吉，等来的不是请他上马去做新郎的喜讯，而是一声凄厉的军号声。作为军人，他警觉地意识到，发生了紧急事情，他一把从姜珠洛赛怀里夺过手枪，说：“外面出事了，我们去看看！”姜珠洛赛说：“不会出什么事吧？”“肯定出事了，你们听，这是孔萨官寨里在吹集合号，这么晚了，他们集合队伍干什么？”益西多吉急切地说。他不顾伙伴们的劝阻，提着枪冲下楼，向孔萨官寨跑。其他人也跟了去。他们刚上街，只见一队国民党士兵正朝孔萨官寨方向跑，他们晚了一步，当他们走到大门口时，官寨已经被部队包围。益西多吉用汉语说明自己身份，说要进去，一个排长模样的小军官说：“县长有令，任何人不准进去。再说啦，我们就是让谁进去，也不能让你进。今天你就不要做新郎官的美梦了！”无论益西多吉怎么讲，就是不让他们进去，一排寒光闪闪的刺刀，把他们挡住了。忽然，里面枪声大作，益西多吉以为里面开始枪杀客人，硬要往里冲，却被挡住。他知道这些客人都是为他们而来，若遭不测，他们对不住客人们；他更担心德钦旺姆的安全，怕这些该死的国民党士兵会伤害她！大院里面，形势更为紧张。一队士兵冲上二楼，包围了德钦旺姆的卧室和小客厅，不让她们出去，也不让外人进来；另有几个士兵跑上三楼，把住了经堂的门口，不让香根活佛和森钦堪布出去。看来，章县长对里面的情况很熟悉。将德钦旺姆、香根活佛和森钦堪布与客人们隔离开后，章县长以刘军长的名义宣布：“第一，县府要收缴官寨里所有人员的枪支！”有人问：“为什么要收缴我们的枪支？”章县长说：“你们既然是来参加婚礼，带枪支来干什么？既然带枪支来，说明你们图谋不轨，官府当然要采取防范措施。”“平时我们就带着枪，凭什么说我们‘图谋不轨’？”“枪不离身，身不离枪，是我们康巴人的习惯，你这个县长又不是不知道？”不管人们怎么样争辩、讲道理，章家麟不予理睬，他继续说：“第二，所有来参加婚礼的客人必须马上离开孔萨官寨！”他提高嗓门，大声说，“孔萨土司下属的大小头人，不能就这么轻易地走，必须一个个在这里具结签字，保证一年之内不到县城，不进官寨，不承认德钦旺姆的土司权力，不参与、不过问德钦旺姆的家庭事务，包括她个人的婚事！”被请来主持婚礼的拉敏&#8226;益西楚臣和刘家驹去找章县长讲理：“你们不应该这样，女土司与谁结婚，是她个人的私事，受中华民国宪法和法律的保护，县府和驻军无权干涉，更不能动用军队破坏人家的婚礼。”章家麟说：“如何处理女土司的婚事，是本县长的职责范围，与你们行辕毫无关系，请你们按刘军长的命令，立即离开这里，否则我要命令部队驱赶你们。”章家麟的话音刚落，一个连长带着一队士兵，不容分说，连拉带推，将拉敏&#8226;益西楚臣、刘家驹和行辕的其他官员全部赶出了官寨。

婚礼上的刺耳枪声(4)

赶走了行辕的人，又清理僧人，让所有的喇嘛活佛赶快离开。最后，由团副和县府秘书负责，让孔萨土司下属的大小头人一一具结签字，交出随身携带的武器，这才放他们走。章家麟带着一个翻译，来到经堂，对香根活佛和森钦堪布说：“刘军长不同意这门婚事，今天的婚礼不能举行。再说，你们是活佛高僧，参加这类俗人的活动也不合适，请你们赶快离开。”香根活佛要去看看德钦旺姆，也被拒绝。两位高僧悄悄商议，事已至此，在刺刀下也没有什么道理可讲，只好先离开，到外面再想办法。这所谓的“清理”工作，进行了大半夜，到天快亮时才结束。整个后院，只留下德钦旺姆、鲁姆央措、亚玛康珠和几个佣人，还留下一位老喇嘛，让他照看三楼经堂。这一天，益西多吉始终被挡在官寨外面，他没有能见到德钦旺姆。他万万没有想到，当他们再次相见，竟是在一年多以后。多年以后，益西多吉回顾这一天的事情，无限感慨地说：“那是我有生以来最快乐、也是最痛苦的一天，我和朋友们享受着从未有过的无比愉悦。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雨后彩虹般灿烂的笑容。这种笑容使自从大师的逝去而笼罩在整个行辕上空的乌云能够暂时散开，洒下一缕和煦的阳光，照耀着我们。然而，风波突起，乌云再次聚拢，德钦旺姆被关押的消息传来，犹如晴空霹雳。好不容易迎来久违的欢快气氛，瞬间化为乌有，我再一次跌入无限黑暗的深渊。”章氏弟兄二人，对孔萨家族巨大的财富，早已垂涎三尺。章镇中团长回甘孜后，与章家麟县长相勾结，谎称得到刘军长命令，将孔萨家族祖祖辈辈所积累下来的财产全部没收；将官寨附近所有土地没收，交给驻军种植蔬菜。与此同时，章家麟还在官寨及附近修筑工事，增设岗哨，昼夜巡逻，切断德钦旺姆与外界的联系。不顾社会各方面的呼吁和请求，甘孜县政府悍然宣布：德钦旺姆的婚姻大事未向团部和县政府出具正式报告，更未得到刘军长批准，因此扣押德钦旺姆一年，交出土司权力和印章，罚银2000品（一品为160两藏银）。德钦旺姆被扣押后，香根活佛倾其所有，让头人多吉康珠、绕吉和活佛的膳食官洛兹前往康定，给省上不少头面人物送礼，希望他们能在刘文辉面前说情，释放德钦旺姆，并允许德钦旺姆的婚事。虽然向刘文辉说情的人不少，但刘文辉态度坚决，没有同意。钱花了，事情却没有办成。刘家驹、计晋美等人通过各种关系，与县府和团部疏通，还设法与刘文辉本人联系，尽量争取息事宁人，用和平的方式解决这个问题。扣押德钦旺姆后，刘文辉考虑到扣押时间只有一年，期满后如释放德钦旺姆，孔萨家族和班禅行辕必然与自己为敌，甘孜局势势必难以控制，凶多吉少；如不释放德钦旺姆，那么自己言而无信，必然引起民愤。为了避免骑虎难下的局面，刘文辉又令章家麟劝说德钦旺姆与甘孜东谷地区的陕西大商人何洛成结婚，但被德钦旺姆拒绝。刘文辉无计可施。这时，康定日库活佛向刘文辉建议，假若德钦旺姆能答应到康定结婚并在康定安家，就同意德钦旺姆与益西多吉的婚事。这样一来，一方面可以显示刘军长的宽宏大量、仁慈为怀，另一方面，可以将孔萨家族与班禅行辕的势力分裂开来，而德钦旺姆人在康定，对甘孜鞭长莫及，甘孜方面也会因为德钦旺姆在康定，实际上形同人质，谅她不敢妄生事端。这样甘孜局势即可稳保无虞。假若德钦旺姆不愿到康定成婚，则说明德钦旺姆的婚姻有政治企图，一年期满后，继续关押她也就名正言顺了。刘文辉觉得在当前形势下，这也不失为一种解决办法，便在犹豫中采纳了这一建议，派人前去甘孜转达这个意思。刘文辉没有想到的是，德钦旺姆和班禅行辕都表示同意他们到康定完婚和定居。德钦旺姆的态度很明确：只要能与相爱的人在一起，地位和财产，统统都可以放弃。于是，刘文辉就向团部和县政府下达了护送益西多吉和德钦旺姆去康定完婚的命令，并派专人到甘孜商定具体事宜。益西多吉得知这一消息，甚为高兴。立即写了封信，托女佣人亚玛康珠悄悄交给德钦旺姆：“亲爱的德钦旺姆：无尽的黑暗就要过去，我们重逢的日子快要到了。今天，我得到确切消息，刘文辉已决定让我们到康定完婚。”刘文辉派来的特派员与香根活佛、班禅行辕协商，他们都表示同意这个决定。德钦旺姆也表示赞成。一对久别的恋人，眼看就要重逢了。可是，就在这个时候，章氏兄弟二人又从中作梗，横生枝节。原来，在德钦旺姆被关押期间，章镇中团长向香根活佛勒索重金，说只要有了钱，他可以向刘军长说情，请求放人。但是，钱拿了，他一个小团长，没有、也不敢向刘军长说情，人自然没有被释放。现在，刘军长亲自下令要他们负责送德钦旺姆到康定，他担心收受巨额贿赂之事败露，吃罪不起，就以甘孜去康定路途遥远，途中恐遭班禅行辕和甘孜寺喇嘛劫持为借口，请求刘文辉放弃这一计划。同时收买了刘文辉派来的特派员。因班禅行辕一直不来康定，刘文辉一直怀疑他们别有图谋，也就放弃了这一计划。章镇中团长耍了个小手段，企图掩盖自己的罪行，而素以精明圆滑著称的刘文辉，竟然也被部下蒙骗。可是，他们都没有想到，此事竟引发了更大的麻烦。

女土司被关押一年(1)

第十章行辕全体僧俗官员，卫队的全体官兵，对刘文辉和县府、团部蛮横无理的做法十分气愤。但是，也有少数人对益西多吉颇有非议，说他一个小小的卫队长，在行辕面临困难的状况下，不恪守职责、保卫行辕的安全，与女土司谈什么恋爱？还准备结婚，想到土司家入赘做女婿。这下可好，女婿没有做成，却招致那么多麻烦，女土司被关押，吉凶难卜；还牵连到整个行辕，要以离开甘孜做前提，才能释放德钦旺姆。我们不能让女土司被长期关押，不但甘孜的僧俗民众不答应，连她的生命安全也得不到保障，这些国民党官兵，什么坏事都做得出来。但是，行辕也不能以离开甘孜做代价，这样后果太严重。有人甚至说：“都是这个年轻人惹的祸，他想高攀女土司，结果让我们大家受牵连。”益西多吉人缘很好，在行辕，在卫队，有很多知心朋友，姜珠洛赛和其他人把大家对他的责难和埋怨告诉他，并让他放宽心，不要计较。益西多吉是个聪明人，在这种情形下，大家对他会有什么议论，他想象得出来。他很能理解大家的心情，他不怪别人，此时此刻，他最担心的，还是德钦旺姆的安全。德钦旺姆被押好几个月了，至今一点音讯也没有。孔萨官寨距离他的住地，只有几百米，但如同隔着高山大海，国民党军队严密包围了整个官寨，里面的人出不来，外面的人进不去。益西多吉想了很多办法，但一点儿结果也没有。益西多吉想，从前，德钦旺姆是孔萨官寨的主人，过着优裕的生活，发号施令，管理着整个孔萨家族的大小头人和百姓、娃子，如今自己却成了孔萨官寨的囚徒，成天在国民党士兵的刺刀下过日子。她会多难过啊？！益西多吉日夜忧思，德钦旺姆每天在吃什么？喝什么？虽然有鲁姆央措照顾，官寨里有的是东西，但是那些国民党官兵，会让她享用吗？会让她好好过日子吗？他又想：德钦旺姆在想什么?她会不会责怪？怪我给她带来了麻烦。她会不会为这桩婚事感到后悔？会不会答应刘文辉的条件，与他的亲戚成婚，“亲上加亲”？这样她的安全有了保障，生活也会过得很富裕。但是，德钦旺姆能过得愉快吗？心情能舒畅吗？能得到真正的幸福吗？！县政府说，刘文辉规定德钦旺姆的关押期为一年。一年，365天，这是多么漫长的时间啊！对益西多吉来说，在这些日子里，一天等于一年，真是度日如年。每过一天，都那么艰难，要度过365天，那是多么难熬啊！更让益西多吉担心的是，这期间，德钦旺姆会经受多少磨难，会遇到什么危险？！益西多吉日见消瘦，他不再和众人一起跳舞，也没有了欢颜。人们发现，他经常站在德钦旺姆住过的屋子前徘徊，夜晚在官寨附近的草地游荡，还有时候会踱步到与德钦旺姆初次相遇的地方，当有鸟儿飞过时，他会失魂落魄地自语：　会说话的鹦鹉，从工布来到这方。我那心上的人儿，是否平安健康？

女土司被关押一年(2)

而被关押在官寨里的德钦旺姆，同样惦记着、关心着外面的人。县府收缴了孔萨土司的印信，剥夺了她管理土司事务的权力。管家和大小头人能不能管好百姓？管好牛羊，经营好土地？行辕的情况怎么样？他们的处境会更加艰难，他们能熬过这一关吗？然而，德钦旺姆最惦念的还是益西多吉，县府和团部会加害于他吗？他的安全能得到保障吗？德钦旺姆也想到，行辕的人会埋怨他，责怪他吗？会不会认为是他惹的祸？要说惹祸，是我惹的祸。事情是我引起的，要责怪，就责怪我好了。但德钦旺姆又一想，我惹了什么祸？我与益西多吉相识、相爱，准备成亲，是我俩自己的事，与你们有什么关系？你们为什么要这样对待我？团部强占我的房子，还把我关起来，不让我与益西多吉见面。你们还讲不讲道理？德钦旺姆从小在土司家长大，养尊处优，大家顺着她，在土司大院，她说一不二，哪里受过这样的委屈？女土司越想越生气。鲁姆央措送酥油茶，送饭来，她不吃也不喝；晚上睡不好觉，要不睡不着，要不老做噩梦。鲁姆央措和另一个贴身佣人亚玛康珠注意到，从前女主人的皮肤白得像牛奶洗过的一样，脸盘圆圆的，就像满月的月亮，脸颊红润，就像快要成熟的桃子，两道浓眉下，有一双水汪汪、亮晶晶的眼睛。老百姓都说，孔萨家的女主人要多漂亮有多漂亮，格萨尔大王的妃子森姜珠牡是岭国最美的姑娘，孔萨家的女主人是康巴地区最漂亮的姑娘。可是，现在女主人脸上的红润消失了，两腮陷进去，明显地消瘦了；明亮的眼睛，仿佛也蒙上一层薄薄的雾气。主人家的身子金贵，受不了苦，这样下去，怎么得了？不要说与森姜珠牡比，连我们这些佣人也不如了。鲁姆央措和亚玛康珠十分着急，劝主人家想开一点，要喝茶，要吃饭，要把身体保养好，事情总有解决的一天。对普通恋人来说，倾心相爱，不相分离，那是多么容易到手而又会轻易舍弃的啊。而对于德钦旺姆而言，恢复自由，回到益西多吉身边，却牵扯到那么多她根本无法左右、甚至无法想象的人或事。她从未想过扩张势力或者攀附权贵，她热情、勇敢，既有从奶奶那里学习到的作为土司的责任心，也有纯真美好的心性。此时，对于她而言，这个世上最放不下的，就是益西多吉。节庆日时，隔壁传来歌舞声，失去自由的德钦旺姆却只能思念着往事，黯然神伤。第一最好不相见，如此便可不相恋。第二最好不相知，如此便可不相思。第三最好不相伴，如此便可不相欠。第四最好不相惜，如此便可不相忆。第五最好不相爱，如此便可不相弃。第六最好不相对，如此便可不相会。第七最好不相误，如此便可不相负。第八最好不相许，如此便可不相续。

女土司被关押一年(3)

第九最好不相依，如此便可不相偎。第十最好不相遇，如此便可不相聚。但曾相见便相知，相见何如不见时。安得与君相决绝，免教生死作相思。鲁姆央措见德钦旺姆不喝、不吃也不睡，成天坐在房子里生闷气：有时又与卫兵大吵大闹，要出去，要去见叔叔香根活佛，要去见益西多吉。德钦旺姆平时性情温和，说话细声曼气，对下人都不说重话、粗话，现在性情大变。鲁姆央措整天为年轻女主人的遭遇感伤，一次次在佛祖前焚香，请求神灵护佑。但是，德钦旺姆毕竟是一个土司、一方头人，一旦真的生了气，发起脾气来，也让国民党官兵感到害怕。他们也怕她有个三长两短的，不好向刘军长交代。一天，章家麟县长带着从四川运来的点心，这些都是德钦旺姆平时喜欢吃的，还打了一壶香浓的酥油茶来看她。除了翻译，没有带别人，连勤务兵也没有带。他一进客厅，就笑容可掬地说：“土司这些天受委屈了。”德钦旺姆双目逼视县长，没有说话。章县长显出十分关心的样子，说：“对于土司当前的处境，不但县府很关心，刘军长也十分关心，多次来电询问。今天我就是代表刘军长来看望你。”德钦旺姆依然不说话。章县长强装笑脸，说：“你有什么困难和需要，请提出来，县府尽量予以解决；我们解决不了的，一定向刘军长报告。”德钦旺姆说：“我没有什么困难，也不需要什么。我只有一个要求，请把你的岗哨全部撤走。这是我孔萨土司家的官寨，我把整个前院借给你们驻军，一住就是几年，一分钱的房租也没有收，现在为什么反而把我关在自己的房子里？”“土司，不要说得那么严重嘛！谁把你关起来了？”章县长接着说，“我们加派一点岗哨，是为了保护你的安全，不让行辕那些乌七八糟的人来骚扰你。”德钦旺姆正色地说：“恢复我的自由！我与什么人交往，是我自己的事，不用你们管。”说到这里，章县长收起强装的笑容，沉着脸说：“别的事可以不管，但这件事还非管不可。”德钦旺姆问：“为什么？男婚女嫁，是我们自己的事，凭什么你们‘非管不可’？”章县长说：“你是康北大土司，刘军长很看重你，要你和他的亲戚结婚，这是天大的好事，你们藏民有那么多土司头人，有谁能有这样的荣耀、这样的好运？用你们藏民的话说，这是佛祖保佑，是前世修的福分。”德钦旺姆说：“我不要这样的荣耀，我只希望自己做主，不要别人干涉。”章县长说：“话不能这么说，刘军长现在是西康建省委员会委员长，待国民政府批准，他就是西康省主席，又兼24军军长，军政大权揽于一人之身。如果你能与刘军长结亲，以他做靠山，整个康北地区谁还敢与你抗衡？何况，你还可以向江西发展。”章县长又用蔑视的口气说，“那个卫队长，有什么好？不就是一个出身低贱的穷光蛋？我真不明白，你看上他什么了？你和他成亲，能有什么好结果？”

女土司被关押一年(4)

德钦旺姆平静而坚定地说，“我不图别的，只希望与相爱的人在一起。”章县长反复劝说：与刘军长的亲戚成亲，有享不完的荣华富贵；与那个一文不名的卫队长结婚，不会幸福，只能受苦。等等，等等。但德钦旺姆始终不为所动。章县长见说服不了德钦旺姆，就退一步说：“土司，那么今天我们不谈婚事，只要你答应一条，从今天起，你不与班禅行辕来往，我可以下令，立即撤去所有岗哨，恢复自由。”德钦旺姆说：“你们必须撤除岗哨，恢复我的自由。但是，我与什么人来往，是我的权利和自由。”她强调，“再说，班禅行辕是刘军长请来的客人，他们护送的，是班禅大师的法体。你们怎能这样言而无信，对待刘军长请来的客人？”这之后，章家麟带着礼物，来过多次，“开导”德钦旺姆，软硬兼施，好话说尽，还封官许愿，说待西康省正式成立，想当政府委员，还是省参议员，任你选择，刘军长都会答应。章家麟再三说：“你有什么别的要求，到时候刘军长也会满足你。”但德钦旺姆始终不为所动，也不要刘军长的任何帮助。无论德钦旺姆怎样交涉、要求，还是争吵，县府方面根本不松口，既不让德钦旺姆出去，更不让外面的人进来。德钦旺姆慢慢地冷静下来，听从鲁姆央措的劝说，觉得与这些不讲理的人，无理可讲。自己还是要喝好、吃好、睡好，好好保养身体，等一年期满，就与益西多吉远走他乡，离这些人远远的。德钦旺姆很清楚：凭自己的力量，打不过刘文辉的军队，也赶不走章氏兄弟。你赶走一个团，他会派来三个、四个、五个&#8943;&#8943;甚至更多的军队来，历史上有很多次这样的事发生。既然赶不走他们，只好自己离乡背井，与心爱的人一起走向远方。当月儿在夜空升起时，德钦旺姆久久地倚在窗前，唱起益西多吉教她的歌：这个月儿去了，下个月儿将会来到。在吉祥明月的上旬，我们将重新聚首。她还时常想起和益西多吉一起唱过的更多的情歌：心中爱慕的人儿，若能够百年偕老，不亚于从大海里面，采来了奇珍异宝。经历此番劫难，德钦旺姆和益西多吉经历了一见钟情的心跳、两情相悦的欢欣、山盟海誓的坚贞，经历了祸从天降的悲痛，此时，她急切等待着劫后重逢的喜悦。她知道，正因坎坷多难，也便显出益西多吉和他们爱情的珍贵美好。她决心一生与他相随，生死相依，再不分开。决心已定，德钦旺姆的心情平静下来，也更坚强起来。她在等待，等待刘文辉定下的一年期限。德钦旺姆反复低吟益西多吉教的第一首歌：与心心相印的恋人，我和仁增旺姆，若能相伴同行，即便靴子没有带子，我愿与仁增旺姆，欢快地走向远方。当夜晚白色睡莲的光辉弥漫整个世界，格萨尔莲花的果实悄悄成熟，分别的恋人会在梦中，穿过高墙幽窗，轻轻来到爱人的身边。这对年轻人的爱情，虽经历坎坷，但是，彼此相隔的日子，终于在思念、悲愤、焦虑和期待中，一天天、一月月地过去了，漫长又漫长的一年期限就要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