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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目录

- 前言

- 陈序

- 李序

- 李序

- 一幼年景象老去未忘怀

- 二完姻后适值戊戌变法

- 三游学汉皋拳匪闹北京

- 四鬻附郭田赴日本留学

- 五蔡钧升官吴氏被放逐

- 六学校毕业见习裁判所

- 七同范静生商办速成班

- 八日本明治时代之一瞥

- 九联军和成老臣薨于京

- 十日俄战争引起亲日感

- 十一毕业回国派商部行走

- 十二北京市政今昔之改观

- 十三殿试中式引见授主事

- 十四东三省会议调充随员

- 十五会议完毕奏调外务部

- 十六两宫回銮慈禧行新政

- 十七修订官制袁宫保晋京

- 十八袁兼外尚革新外务部

- 十九初次召见奏陈立宪事

- 二○地方自治先设咨议局

- 二一预备国会设立资政院

- 二二两宫宾天仅相隔一日

- 二三嗣君登极一语竟成谶

- 二四随伦贝子赴日本答礼

- 二五设邮传部筹赎回路权

- 二六遭弹劾想起端方革职

- 二七罢免袁世凯铸成大错

- 二八调查东三省条陈十事

- 二九开跳舞会酬治疫会员

- 三○补左侍郎使法未成行

- 三一武昌起义星火竟燎原

- 三二起用项城为总理大臣

- 三三唐绍仪奉旨南下讲和

- 三四受优待条件清帝逊位

- 三五民国改元北京起兵变

- 三六业律师领第一号证书

- 三七选举总统公民团起哄

- 三八出任外次加仪同特任

- 三九修新华宫竖子出风头

- 四○承认民国各使递国书

- 四一政事堂成立厘定官制

- 四二日使面递廿一条觉书

- 四三外交大楼中日开会议

- 四四召大会讨论最后通牒

- 四五总统感国耻气忿发奋

- 四六清华大学周寄梅奠基

- 四七帝制运动先设筹安会

目录

曹汝霖一生之回忆

前言

陈序

李序

李序

一幼年景象老去未忘怀

二完姻后适值戊戌变法

三游学汉皋拳匪闹北京

四鬻附郭田赴日本留学

五蔡钧升官吴氏被放逐

六学校毕业见习裁判所

七同范静生商办速成班

八日本明治时代之一瞥

九联军和成老臣薨于京

十日俄战争引起亲日感

十一毕业回国派商部行走

十二北京市政今昔之改观

十三殿试中式引见授主事

十四东三省会议调充随员

十五会议完毕奏调外务部

十六两宫回銮慈禧行新政

目录

十七修订官制袁宫保晋京

十八袁兼外尚革新外务部

十九初次召见奏陈立宪事

二○地方自治先设咨议局

二一预备国会设立资政院

二二两宫宾天仅相隔一日

二三嗣君登极一语竟成谶

二四随伦贝子赴日本答礼

二五设邮传部筹赎回路权

二六遭弹劾想起端方革职

二七罢免袁世凯铸成大错

二八调查东三省条陈十事

二九开跳舞会酬治疫会员

三○补左侍郎使法未成行

三一武昌起义星火竟燎原

三二起用项城为总理大臣

三三唐绍仪奉旨南下讲和

三四受优待条件清帝逊位

三五民国改元北京起兵变

三六业律师领第一号证书

三七选举总统公民团起哄

三八出任外次加仪同特任

三九修新华宫竖子出风头

四○承认民国各使递国书

四一政事堂成立厘定官制

四二日使面递廿一条觉书

四三外交大楼中日开会议

四四召大会讨论最后通牒

四五总统感国耻气忿发奋

四六清华大学周寄梅奠基

四七帝制运动先设筹安会

四八我父花甲项城赠彩金

四九借谢寿进最后之劝告

五○逢场作戏贻终身之憾

五一撞车受伤住医院治疗

五二项城禁赌一场没结果

五三滥捕乱党乘机进忠告

五四保举顾少川闲话使才

五五设中央医院又修汤山

五六英使劝进误尽了项城

五七蔡松坡入滇声讨帝制

五八取消帝制项城薨于位

五九黄陂继总统张勋复辟

六○马厂誓师合肥讨复辟

六一合肥组阁征余长交通

六二兼长财部西原谈借款

六三冯河间阻挠合肥征南

六四奉军入开张作霖干政

六五新国会举东海为总统

六六青岛撤兵换文之经过

六七巴黎和会失败拒签约

六八五四运动终身受冤诬

六九漫谈财交任内两三事

七○旧居被毁北京盖新宅

七一交通银行闹挤兑风潮

七二梁士诒组阁昙花一现

七三皖直开战北洋始解体

七四靳云鹏设计谋毒同僚

七五直奉火并竟殃及池鱼

七六痛遭大故一怒散两姬

七七徐蔚如讲经达铨办报

七八靳云鹏忘恩不愿师门

七九暗杀之风蔓延到天津

八○徐东海下野曹锟贿选

八一邂逅女学生竟成眷属

八二三角联盟奉直又启衅

八三冯玉祥回京逼宫盗宝

八四还乡葬父合肥任执政

八五合肥嘱赴奉邀张作霖

八六在病中闻徐又铮被戕

八七老母古稀静真生一女

八八子女出洋谈婚姻问题

八九冯玉祥阴谋逼段下野

九○张作霖开府称大元帅

九一张作霖殉国于皇姑屯

九二张学良怀疑杀杨宇霆

九三北伐告成东北亦易帜

九四九一八事变震动全国

九五吉田茂请合肥商停战

九六成立冀察政务委员会

九七日军设立冀东伪政权

九八逊帝出关成立满洲国

九九西安事变种下了祸根

一○○禳灾弭兵建金刚法会

一○一合肥南下受蒋公礼遇

一○二侍母到杭建水陆道场

一○三庐山应召蒋先生邀请

一○四合肥留遗嘱逝世沪滨

一○五老母八旬我又得一女

一○六七七事变平津遂易手

一○七十九军抗日战争开始

一○八南京失守德使出调停

一○九天津日宪兵横行无忌

一一○抱不平遭日宪兵疑忌

一一一坚辞华北伪政府主席

一一二与王叔鲁病床一席话

一一三华北临时伪政府成立

一一四就公司董事长的开始

一一五坚辞联准银行董事长

一一六贝岛会社收买正丰矿

一一七明治矿业开发磁县矿

一一八汪组伪政府竟称还都

一一九游青岛访老友章仲和

一二○徐东海高龄病逝津门

一二一吴佩孚设宴硬拉交情

一二二王揖唐继任伪委员长

一二三松冈洋右急功反误国

一二四日袭珍珠港掀起大战

一二五收容协和医生之经过

一二六四十七年夫妻竟永诀

一二七王克敏再起实行统制

一二八雷电一霎慈母痛归天

一二九王荫泰任末代委员长

一三○释放教授冈村践诺言

一三一雅尔达协定中俄诡计

一三二波茨坦宣言日本乞降

一三三太和殿受降盛极一时

一三四胜利后平津形形色色

一三五肃奸工作北方亦开始

一三六蒋先生关垂戴笠道歉

一三七老友受累达铨尽友谊

一三八摒挡还乡葬先母亡室

一三九追述汇业倒闭之经过

一四○父老相劝还乡度晚年

一四一徐蚌会战国军受重创

一四二和谈不成金融总崩溃

一四三共军渡长江直下上海

一四四庆稀告奋勇陪我远行

一四五中共通缉穷途走香港

一四六避居日本感旧雨温情

一四七日暮穷途友情之可贵

一四八留日时间种种之接触

一四九日本五十年之今昔观

一五○盟军占领日本之闻见

一五一故人云亡四女亦病故

一五二卧病东京庆颐成婚礼

一五三留日八年别时多感慨

一五四来新大陆就养女儿家

一五五米特兰市巡游之所见

一五六游览都市泱泱大国风

一五七故旧凋零我亦撄小极

跋语

前言

曩以老友李北涛兄之鼓励，写五四运动始末，就正北涛，乃承陈孝威氏见而谬称为有关民初史实，发表于《天文台报》。我女庆稀阅之，以与学校教科书所述者有异，即请我于有兴时，将清末民初经历之事，择要记录，以明实情。嗣去日本，旧侣重逢，闲话当年，欷歔感慨，为免真相久淹，亦尝以是为请。惜行旅栗碌，人事纷纭，荏苒经时，未遑执笔。迨来美国，居女儿家，心境怡然，辄多暇晷，因念北涛兄之所启发者，余既为文以发其凡，而于友好与我儿之所期待者，讵可无言以餍其望。用是优游之余，展纸挥毫，伏案自课，写我一生之回忆。诚知明日黄花，早成陈迹，记忆欠周，挂漏难免，然以亲历之事，印象究深，静思冥索，脑际尚能反映，即有出入，亦因老迈记忆力衰之故也。

余自知为平凡人，富于保守性，乐为宽大，横逆之来，能受则隐忍受之，不欲与人争论。自服官外部，职务所系，与日本接触特多。终清之世，中日交涉皆以和平解决，由是反对者疑我迁就日人，以仇视日人者转而忌嫉于我，加我以亲日之名。及入民国，日本态度趋于强硬，乘欧战方酣，逞其野心，出兵占领青岛，犹以为未足，又提《二十一条》。余与陆子兴（徵祥）外长，权衡利害，折冲樽俎，虽未全部承认，终屈于日本之最后通牒。国人既怀恨日本，遂益迁怒于亲日之人。甚至张冠李戴，谓《二十一条》由我签字；其后巴黎和会失败，亦归咎于我；于是群起而攻，掀起五四风潮，指我为卖国贼，大有不共戴天之概。然而事实经过，何尝如此！清夜扪心，俯仰无愧。徒以三人成虎，世不加察，以致恶性宣传，俨如铁案，甚矣，积非成是之可惧也！

余今已臻耄耋之年，饱谙世味，毁誉皆忘。回忆抗战期中，国人捐生赴义，前仆后继；则余招尤受谤，仅为政治之牺牲，其事渺小，又何足论。丁兹劫运，猿鹤虫沙，余犹能乘桴海外，寄跡殊方，受爱女快婿之供奉，于明窗洁几间，从容秉笔，追往怀旧，是彼苍于我，加惠独厚，虽满腔块垒，亦将涣然冰释矣。

以是斯编之作，只为事实之提供，聊留雪泥鸿爪。至于评议政事，臧否人物，走笔所至，纯出主观，自不足为定论，幸一笑置之。

一九六四年十一月八十九老人曹汝霖

序于美国密歇根米特兰城寄庐

陈序

陈序

言中华民国初年历史，其领袖人物，首推孙中山、袁项城前后两总统。当时兵权，握于北洋诸镇。合肥段公祺瑞字芝泉，久任项城总统任内陆军总长将五年。项城逝世，合肥起为国务总理兼陆军总长者凡三次，间又兼督办参战事务，军事权力，与日俱大。合肥有三造共和之功。世所共知，一次对德宣战，创我国对外宣战之纪录。惟其二次武力统一，均归失败，卒引起直皖战争，因而结束其军权。最后致力于孙段张三角同盟，以谋和平统一，再起而任执政，非复曩日全盛时代，但其十四年来事绩，与民初历史相始终，固为唯一中心人物也。近世竞尚传记，合肥门生故吏满天下，迄未见有传述段合肥之专著，以为国史取材而补其缺漏，辄兴浩叹！余生也晚，初未追随于左右，后未寄托为心腹，虽习闻其事绩，或出于目见，或得之传闻，总不若参预其帷幄，辅佐其机要者之能知其所以然也，而山鸣谷应，风起云从之贤豪俊杰，计不下十百千人。今日硕果仅存者，唯曾云霈（毓隽）、曹润田（汝霖）二先生而已。二公者，皆具有史才，号称史笔，尤备史德，固独擅一时之作史者，然均年登大耄（九十），云霈先生，今年九十有三，身居大陆，未必有著述自由；润田先生远居美国，资料难集，未能作完整之史述，盖亦无可如何耳。

当大陆解放前，润田先生已洁身来香港少驻，旋赴日本东京。以其素喜读余论文，读罢辄低徊而不能自已，知钱新之先生在港，常阅《天文台报》，按期不脱，乃函致新之先生，于其阅毕后，再按期以空邮寄东京。先生并向日本朝野，我国旅日名流，对余文多方延誉，津津乐道。前香港《英文虎报》总编辑吴嘉棠君尝闻其事，举以告余，余由是引以为知己之感。一九六○年余因李北涛先生而请先生为《天文台报》写回忆录，一篇既出，洛阳纸贵。先生于民初，久居外交、财政、交通等部总长，其所记录，即零缣断绢，无一而非第一手资料，重以先生以法律家，而为历史家，逻辑周衍，犹其余事，而合肥生平，亦可见其一鳞半爪矣。

陈序

先生之写回忆录也，应余之请也，余之请先生写回忆录也，欲世人之多知民初史事也。《天文台报》载此回忆录，始于一九六○年九月六日，至一九六三年五月十六日完竣。正拟徇读者需求，计划刊印专书出版，而先生对已刊出之稿，续有补充，较原稿不啻倍蓰。《春秋杂志》复取而刊载之，前后历五年而始杀青，兹且付诸剞劂矣。今年十一月为先生九秩大庆，康强矍铄，有文潞公精神，目睹是录，缅怀前尘，必欢然而浮一大白也。

先生屡嘱序于余，余之言，焉足为先生重。然稗官野乘，史必从实，其可为先生征信者，惟合肥！谨录合肥赠先生五言长古一篇，诗为心声，发语由衷，先生志节，可以大明于天下，昭然于后世矣。其诗曰：

不佞持正义，十稔朝政里。立意张四维，一往直如矢。侧目忌惮者，无辞可比拟。谓左右不善，信口相诟訾。唱和声嘈杂，一世胥风靡。卖国曹陆章，何尝究所以？章我素远隔，何故谤未弭。三君曾同学，宫商联角徵。休怪殃池鱼，亦因城门毁。欧战我积弱，比邻恰染指。陆持节扶桑，樽俎费唇齿。撤回第五条，智力亦足使。曹迭掌度支，谰言腾薏苡。贷债乃通例，胡不谅人只。款皆十足交，丝毫未肥己。列邦所希有，诬蔑乃复尔。忠恕固难喻，甘以非为是。数虽一亿零，案可考终始。参战所收回，奚啻十倍蓰。

知先生莫如合肥；信先生亦莫如合肥!知合肥，信合肥，莫如天下后世！合肥之言，必不吾欺，更必不欺后世。故是诗也，可作为先生回忆录之序文读，亦可为先生九十大庆之寿序读。是回忆录也，作段合肥传记之一部分可，作民初外交财政之缩影亦无不可。是为序。

一九六五年八月十五日陈孝威于香港

李序

李序

曹先生润田所写之回忆录，先后分载于《天文台报》及《春秋杂志》，洛阳纸贵，传诵一时。今者陈孝威社长，以其有关近代史乘，将印成专册传世，先生自制序文，由美寄来，并承征序及余。回忆十三年前，与先生同客东瀛，时往请益，偶或煮茗清谈，盘桓竟日。适见日本老外交家重光葵氏为盟总所整肃，在狱中写回忆录，名曰《昭和动乱录》，公之于世。书中详述军阀如何专横，外交如何掣肘，大得日本人士之同情。期满出狱，群集狱门，争相迎慰者近万人。因劝先生何不效法，亦将五四风潮经过写告国人，以期真相明白。先生慨然叹曰，往事云烟，置之久矣，自问无愧于心，毁誉何有于我哉。余曰不然，毁誉固可不计，是非不可不明，永远缄默，真相愈晦，公来口述，由我笔记何如，先生亦莞尔。旋余因事返港，逾二年，先生亦由爱女快婿，迎养赴美，身心安适，往返函候之余，余因重申前请，至是幸得复允，而其《一生之回忆》竟告厥成，诚盛事也。

窃按先生早岁，孝事重堂，乡里称誉，迨游学返国，有声于朝。五四风潮，热血青年，愤外交之软弱，遂集矢于先生，其实一唱百和，是非莫辨。抗战前，《大公报》记者王芸生所著《六十年来中国与日本》，考据精详，中载先生折冲樽俎，不卑不亢各事实，足使当日诬谤，不辩自明。尤有进者，当年反对日本《二十一条》最烈者，为合肥段芝泉陆长，若果先生与段处于相反地位，则后来合肥秉政，何以对于先生，倚重备至。合肥晚年在沪病危，且曾贻书当局，言先生及吴光新二人生计不宽，请为优待，于此更可见先生所受之种种诬蔑，不攻自破矣。

李序

我国文人积习，向喜穿凿附会，立异矜奇，甚至以讹传讹，不惜绘声绘影，以逞一时之快。历史所载，举不胜举。甲午战败，李文忠公鸿章奉派赴日，签订城下之盟，曾为日人枪伤，生命几乎不保。讵时人对李，竟有微辞，而有“李二先生是汉奸”之诗句。无事生非，自古已然，积非成是，于今为烈。

今读先生斯记，对于以往一切，照实纾写，语意含浑，不加怨尤，对于政敌姓名，且不写露，涵养功深，克享大年，前辈风仪，于兹可见。校阅既竟，欢喜赞叹，谨缀数言，以志敬佩。

一九六四年岁次甲辰李北涛序于香港寓庐

李序

李序

曹丈觉盦，顷自美邮书，以近应孝威将军之请，撰《一生之回忆》刊于香港《天文台报》，凡十余万言，将印专册以贻戚好，命为序言，敢不从命。公此文之初布也，四方人士仰望风采者，皆争相传阅。而戚好朋旧，尤欢喜雀跃，以为得于数万里外，如明镫侍坐，听讲八十年掌故也，公自清季游日归国入外务部，由丞参荐膺卿贰。洎民国历主财政、交通、外交诸部，未五十而翛然退隐，闲居林泉者四十余载。迩岁自日徙美，居密歇根，年愈高而神愈王，手写所忆，于事亲、持躬、齐家、迪后诸端，言之尤详。盖公天性仁孝，此日回思，犹余风木之痛也。三十四年冬，猷始谒公于津门。其后四年，公自台往香港，重逢于吴兴钱先生（新之）座上。今别公又十二载矣，日读此编，如亲笑语。盖庆公神明强固，寿将无量，而悲吴兴之不及见此编也。公今年八十有八，东瀛之俗曰米寿。今书成适值其会，可谓盛事矣。夫回忆录之体制，虽昉于欧美，然吾国固有自撰年谱及行年录等之例。惟类皆编年，多记述服官经历，或著作类目，要择其可以自炫于世者书之，与公述事之志不同。世之读此编者，当三致意于公之宽容能忍，与夫恬淡自逸之致为不可及焉。

一九六三年七月愚侄李猷谨序

一幼年景象老去未忘怀

余家清贫，亦为书香之家，向住在上海城内。我生于清光绪二年（丙子）十二月初十日，生时难产，历三昼夜，始产生，母氏劬劳，慈恩罔极。生后六个月，又出天花，脆弱小体，遍身都是，连眼耳鼻嘴里，满是天花，时逢炎暑，势极危险。我母昼夜看护，继祖母及外祖母，亦勤劳护持，一条小命得以保全，至今思之，铭感不已。先祖父以我八字五行缺水，故命名汝霖字润田。余终鲜兄弟，只有两妹，二妹名汝金，小我三岁，适曾志忞（泽霖），三妹名汝荃，小我八岁，适王稚虹（守善）。

先祖载山公，讳钟坤，国子监生，无昆季。喜绘山水，有人求之，辄绘以赠。又研究中国营造法。余幼时尚为我绘山水于团扇及扇面，惜未携出。入江南制造局，主工程处，凡有营造，悉经其手。性极节俭，平时布衣布履，履袜都由家制，出门多步行。又极和善，从没有疾言厉色。常宿于处中，自煮简单饭食，有时工人代煮，即与工人同食，边吃边说工作，照现在说法，可称为平民化，没有官场习气，又没有阶级思想之人也。局例有劳绩保举，三年一次，分寻常异常，先祖总入异常。先祖母姚氏早卒，生先父；继祖母厉氏，生叔成祺；庶祖母生叔成龢。及长，我父为娶妇，生二子一女，长名右民，次名祖光，女适袁惕。先父豫材公，讳成达，附贡生，五岁丧母。自我幼时，已入制造局，主材料库事。库设总所分所，总所设正副两主任，正主任为张和卿（鼐），后张出任邑宰，我父即承其乏；分所有七八处，每处设司事一人，司各分所之事，由总所总其成，事至繁琐，我父处之井然。每见他老人家回家后，尚稽核复算，辄至深夜。制造各厂购料事，都由总所经理，时有竞卖贿购情事，我父倡议设议价处，价由标决，货由公认，贿竞之风遂绝，公家可省费而可得佳料矣。

父性豪爽，不斤斤与人较量，亲友来求助者，无不量助。时因物价低廉，家用又省，故虽所入菲薄，尚有余力助人。每次保举，总列异常，保至教谕。此是循例公事，固不足道，不过表示我祖若父，皆能靖恭厥职而已。

父淡于仕进，喜杯中物，惟饮不及醉。有力者招之他就，终辞谢，任事二十余年，未尝他调，谓能温饱事蓄足矣，不求进取也。江南制造局，创于洪杨平后，曾文正公奏请设立，位于上海城外黄浦江边，有船坞，能造二千吨之兵舰，又有小型炼钢厂，此外有枪炮子弹火药修机等厂，是一小型兵工厂，出品不多。材料库者，即储藏制成品，及收购应用物品之所也。局中附设广方言馆，及翻译西书馆，还有化学研究馆。广方言馆，招考年幼生徒入学各国语文，译书馆专译西书，学生入馆并授汉文，毕业后择优送北京同文馆深造，成就出使人才甚多，中西文均可观，如陆徵祥、刘镜人、唐在复、胡惟德、戴陈霖、刘式训等，其尤者也。译书馆则请西人傅兰雅主其事，傅精算数，并能华语，择有关算学格致西籍，由傅口授华员笔译，刊行于世，裨益士林匪鲜。化学研究馆是后新设者。

高昌庙又名高昌乡，沿黄浦一片荒地，农田亦少，居民无多。自设制造局后，始造石子马路，东达南门，西至斜桥，渐成市县，住家增多。交通工具，只有独轮人力推车或骑驴，自修马路后，始有人力车称为东洋车。我祖若父皆供职斯局，故于黄浦江近边，购地亩许，建屋数椽，我于六岁时由城内迁居新屋。屋前有一小河，时有小船驶进，院内有果木树及菜畦，久居城内之屋，逼窄无空地，一到郊外，空气一新，童心喜悦。我祖爱我，时挈我逛城隍庙，告我城隍等于阳间的官府，判断人间善恶。上海城隍姓秦，生前有功德于上海，故上海人立庙奉祀，列代皇帝亦有封号。庙内地甚广，我不喜欢到庙内，喜欢在庙外的豫园游玩。池塘蓄金鱼近百尾，大的长七八寸，凸眼扇尾，有红白色的，有黄白又有黑白，且有全红全黄金紫的，游泳池中，悠然自得。又有大假山，层峦叠嶂，恍若真山。入山洞后，曲折盘旋而上，其中有亭有桥，花木扶疏。登山巅而望，浦江帆影，隐约可见。最高有五老峰，五石矗立，形若老人，形态不同，故以此名。下山即到九曲桥，平铺石板，围以石栏，水不深而清。桥之中心，有湖心亭，作品字形。我祖告我，这亭有柱无梁，互相钩连而成，是中国旧营造法，视之果然无梁。依窗品茗，幽静之至。有卖小吃的人，托盘兜售，有甘草黄连头、五香豆腐干、五香蚕豆等，我小时都喜欢吃。园中厅事有好几所，都是各商业集会之所，都有命名，不能记忆。有点春堂者，春天为艺兰家赛兰花会之所，各家携蕙兰之佳种竞赛，都是珍品。我祖曾携我参观，见兰花佳种，种在深紫泥盆，紫檀盆架各式不同，陈列雅致，有名梅瓣者，有名荷瓣者。我祖告我，这都是有闲阶级，每年买了数十篓兰草，其中偶有二三种特别的，用心培植，开花后拿到这里来比赛，奇葩异种，幽香扑鼻，真雅观也。又有四美轩，为珠宝商摆摊陈列求售者。后来到北京，每逢正月，自三日至十五日，在火神庙院中亦有设珠宝古玩摊求售，与此相仿，闺秀少妇，多来观览收买，仕女云集，热闹异常，此南北风俗相同之处也。园中商店，以扇笺店、笔墨店、裱装店、古董书坊，关于文化者居多。又有专制风筝者，各式各样，名目不同，有蜈蚣形者，长至两丈以外，非一人之力所能放也。又有鸟市虫市，鸟市有黄莺、鹦鹉、孔雀、百灵等;虫市有促织、蟋蟀、蝈蝈、螂蛉之类，此皆秋天才有，童年到此，流连不肯走。小吃有东园门的南翔紧酵小馒头，用姜丝香醋同食，鲜美之至，后至南翔，所制反不如也。长廊下有食摊，售酒酿汤圆、桂花糖粥、胡葱饼等，都是价廉物美之食品，余每去必尝二三味。又有锡浇小玩具，玲珑逼真，余亦爱之，每去必购一二件而回，而今恐不可得了。

小时最喜欢过年，腊月廿日后，即开始掸檐尘，收拾屋宇各处，椅披桌围都用红缎，屋中挂灯结彩，焕然一新。至廿三日送灶神，每用糖元宝、荸荠、慈菇，意为灶神见玉帝时，使他口中糖粘不能说话，若问这人家不好吗，则只说不是不是，荸荠谐言；若问这人家好吗，则说是个是个，慈菇谐音也，似含有向灶神行贿之意。此种习俗，自古已然，孔子已有媚灶之说，由来远矣。送灶过后，即在除夕以前，敬神祀祖，敬神则用三牲（猪肉、鸡、鱼），祀祖必须主妇下厨做菜。到了除夕，不分长幼，大家掷骰子，状元红哪，升官图哪，可以通宵，名曰守岁。元旦开门，即放高升鞭炮，家家如此。彼此贺年，初五为止，满街炮竹残纸，到处飞扬。大门都换春联，给长辈拜年后还给压岁钱，大家都穿新衣，见面都喊恭喜发财，店铺休业，在里边打锣鼓为乐，街上还有掉龙灯、踏高跷戏之人。到了元宵，各处有灯市，五花八门，各尽巧妙，过年才告完了。童年每喜过新年，即是为此，然非承平之世，亦不可能也。沪俗过年祀祖，必用蒸三丝（肉丝、火腿丝、冬笋丝），要三色排齐蒸熟，川糟青鱼，红烧猪蹄膀加水荀，普通旧家，总要主妇自制，以示虔诚。新年必将列代祖像悬供，称为挂真，元宵为止，每日必上供，亦追远之意也。沪俗过年，有糟钵头一味，用白糟和以煮熟的鲜咸肉、猪肚、猪肠等，置于大钵一二日，糟味透入，鲜香可口，且可耐久，每为临时饷客之用。又有一味名挂记菜，用胡萝卜切丝晒干，加香菌、酱菜、酱瓜等丝，用重油炒熟可经月不变味。此味恐系家中人制以寄征人者，故名挂记，寓纪念之意也。这几样菜，并非特别佳肴，童时食之，至老犹爱而不忘。张翰秋风起，思莼鲈，莼产于西湖最佳，鲈产松江以四鳃者为佳，淡而无味，必须与鸡汤同煮，才有美味，亦是童而食之。每逢季节，辄起乡思。现在儿童已不知此味，故记之亦上海食谱之一，这是上海风俗，现在已不易见了。端午大家以芦叶包米为粽，初以投江吊屈原，后为馈送应时之品，大江一带此风至今犹存。又有竞赛龙舟，以嘉定为最胜。我妇住南翔，南翔通嘉定，有大湖，每逢端午，即有赛龙舟之戏。龙舟多至数十艘，日间列队游行，每舟结彩悬灯，划手穿鲜农左右分划，整齐划一。至晚则灯彩齐明，各赛技术，行动快捷，花样变幻，真令人目炫神迷，湖中反映，叹观止矣!承平景象，徒增回忆。

稍长，我父亦带我出游，但不是城隍庙而是十里洋场，时游徐园、愚园及张氏味莼园。徐园、愚园，尚有亭台楼阁，古色古香，然终不及豫园大假山之可玩。张园则完全西式，有一大洋厅名安垲第，旁有古董铺、游艺场。园内道路宽广，可驰车马。园中草地，碧草如茵，其时尚不多觏。仕女云集，多在安垲第玻璃厅品茗谈笑。张氏名味莼，亦住其中，故即以名园。

有时带我去看戏。其时尚有昆班戏园，后因不能投人所好，未几即停歇，只有京剧戏园。其时戏院都名茶园，我父于游戏中，寓有教育之意，如看戏，演出忠孝节义的戏，不但跟我说明戏中情节，还指说谁是忠臣，谁是奸臣，更说明忠奸的分别。凡此之类，我觉得于幼年心理上颇有益处。每于晚饭后，鲤庭承训，讲做人之道，第一要诚实。他说我最恨是欺骗，凡人做了欺骗的事，即使一时瞒过，到底终要戳穿，你想那时怎样能对人？且人做了一次欺骗的事，人家对你，即要时时起疑心，有戒心，后来即做诚实的事，人家亦要带着疑心防你，你想难受不难受？

故对人做事，总要诚实，这是最要紧的。又说做人要忠恕，所以曾夫子说夫子之道，忠恕而已矣！可见圣人对于忠恕二字，看得如何重要。忠字，并非一定对皇帝说的，做事能尽其职即是忠，即俗语所谓赤心忠良。恕是对人说的，人总是有长处短处的，要取人的长处，不要尽挑人的短处，人家如对你不好，你先要自己想一想，我是对他有不好之处吗？切不可自己不认错，专说人家的错。自己不愿做的事，不要勉强人做，论语所谓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即是这意思。又说交友之道，人总有朋友，但是交朋友，不可随便。所谓择交，要择比我好的人，跟他做朋友，那于你有益处。若交了不如你的朋友，那不但于你没有益处，反而有害处。譬如你现在还在读书，如交学问比你好的朋友，那末，你有不懂之处，可请教于他，你有不明之处，他会指教你，这就是叫益友。若不如你的人，而且品行又不好，他只会领你做坏事，带你到不好地方去，这即是叫损友，对这种人，应远而避之，不可跟他做朋友。交友之道，非常要紧，将来做事，亦大有关系，不可不慎。又云做人要勤俭，勤即是用自己劳力之意，你看农人种田，从插秧到收成，何等勤劳，若一贪懒，收成即不好了。这是一个譬方，无论做什么事，总得用劳力，尽力去做，凡事没有不劳而获的。但勤与俭，不能分开，若勤而不俭，即以辛苦得来的钱，随意挥霍乱用，小则不能成家，大则不能立业。故要勤又要俭，这是一定的理。你看富有人家，都是从勤俭得来，但亦不必过分，过分勤劳反有害身体。自己要体谅，能担任多少力，即用多少力，不可过分的用力。讲到俭，也不可过分，过分俭，即近于吝，应用的地方，自然要用，若一味省俭，即成为吝啬。这要看自己量力而行，故说过犹不及。又云做事要有恒心，不要高兴时即做，不高兴时即不做。读书亦如此。今天读这本，明天又读那本，这叫始勤终怠，有始无终，结果一事无成，一书也读不通。这恒即是要有常性，确是难事，要慢慢的练习，起初勉强而行，自然能成习惯。若能做到恒字功夫，即可无事不成，俗语说，天下无难事，只怕有心人，即是此意。又云人要知足，只是贪求无厌，终必失败，故曰知足不辱，尤以人要自重自爱两句，勉勖最多。能自重，才能使人看重；能自爱，自然不做不应该做的事。我望你在社会上，做一个好人，大家称你为正经人，我愿足矣！又以做事须要忍耐，不宜性急，耐能成功，急多偾事。你性太急，更应切戒。每于晚饭后，在书房旁坐，面聆庭训，往往讲至一二小时，娓娓不倦，足见我父期望之深。现在想来，似属老生常谈，然使我小子今日尚自觉不愧不怍者，都是先君子训迪之功，兹所记者，不过什之一二，以示后人耳。后我晋京时，我父又说，你已将踏进社会做事，做事毋忘耐字，兹将临别，以耐轩为我别号。

十四岁冬天，继祖母病笃，病系外症，在臀上生一血瘤，初似豆大不以为意，慢慢的一年一年的大起来了，经过五六年之后，竟大若核桃。以病在下部，坚不肯就医，后经大家苦劝，始允就医。那时没有外国外科，只有中国的外科医生敷药，毫不见效，越来越大，后竟大若石榴。经数月之后，甚至溃烂，每次换药，都是我母亲为洗换。延至年终，时时昏厥，医药无效。我想古时有割股疗亲之事，或须神灵感召，存万一之望，遂于雪夜，中庭焚香跪祷，愿割股以疗祖母，祈神灵默佑，用利剪将左臂割肉一片，和粥以进，越日没有昏厥，窃自喜慰，以或能得救，岂知隔了一日，又昏厥了，昏厥的时间更长。先祖在床前告之曰：你这样太苦了，你安安静静的去吧，我不久也要来了。祖母似颔首领会，有顷又昏厥。这次情形不同，时时叫苦，喉间痰声咯咯，不久即安然长眠辞世了，享年仅五十有六。我同小叔痛哭不已，我母以久经服侍，精神疲倦，哭不成声。于是办丧事。停灵在家，每七由僧道诵经礼忏，到五虞为止。

越年之夏，我祖病重伤寒症，医药无效，据中医云：这是斑疹伤寒，要斑疹发出，始可有救。过了七日，即溘然长逝，咽气后斑疹始见。一年之间，两遭大故，我父伤痛自不待言，余亦格外伤心，每一念挈游豫园，即历历在目，晚间尚梦哭而醒。先君即奉祖父继祖母与姚氏祖母之柩同葬于高祖之穆位。古人有割股疗亲之记载，虽云孝行，然明知无效，际此医学昌明之世，更不足为训也。

十五岁，出就外傅，受业于秦砚畦先生。秦师本应聘在我家教读，为浦东召稼楼奚氏以重金聘去，我父令我到奚家就读。奚氏为大地主。是年适逢荒年，当地大地主，都照向例，不但免租，且开仓粜米。奚氏不肯开仓粜米，并雇泛勇，保护谷仓，于是激怒农民，男男女女各携布袋，蜂拥而来，以锄打开仓门，两日之间，被抢一空，名曰抢荒，泛勇不敢拦阻，可谓为富不仁者戒。以今日言之，即是农民与地主之斗争矣！我乡为鱼米之乡，富人都购稻田，收租过日。地主与佃户，总是很和气，遇着荒年，总是自动减免租米，仍照例完粮。佃户到了年终，向地主送些鸡蛋之类，地主送还以年糕花生，彼此很客气，极少有开仓收租，逾期不交，送县追缴。这种地主，为人不齿，从未闻有地主剥削榨取农民之事也。余从秦先生，初学八股文试帖诗，读完五经，又读周礼，看纲鉴。嗣又从上海本城汪季航先生。汪先生讲小学，嗜杯中物。十六岁，初应童子试。时考试童生，分县府及院试，县府取后，方可应院试。县府试发榜写成圆形，都录取。院试则钦派提学，按府临试，须到松江。时学政瞿子玖宗师。先祖陪我到松江应院试，未蒙录取，废然而返。后又就读于经莲珊（元善）先生家塾。经家亦在高昌庙，离我家不远，但食宿于经家。业师为张骧衢先生，是精于制艺者。同学有莲老令嗣，经享沐、享颐昆季，还有一幼弟、幼妹。又有施魁元、星伯昆仲皆植之之侄辈，老同学久不通音讯，不知情况如何。

十八岁，又应童子试，提学为龙湛霖宗师，以第五名入泮，始青一衿，惜先祖已不及见矣。松江城门口，有一石碑，刻十鹿，一鹿向前，九鹿回后，又无记载，俗称十鹿九回头，讽松江人无前进之勇气，其实却不如此，不知何人何时所立者也。

二完姻后适值戊戌变法

二十一岁，双亲为我完姻，娶王氏名梅龄，梓生先生之女，培孙之胞妹（培孙事后有另记）。却扇之夕，即感失望，又以个性不同，一直不能和洽。少年夫妻，不能融和，真是莫大之遗憾。我之婚姻，既无媒妁之言，又非父母之命。记得十二三岁时，有王梓生先生，远道来访父，父尚未归，遂陪闲谈，有问必答。少顷父归，留在家晚膳，余亦同坐。王对父说，我有一女，与令郎年相若，拟许配令郎，我父犹逊谢，后竟定婚。彼此都是小孩，又未见过，自然不知长大后性情脾气，此由于旧式婚姻，只重门当户对之观念也。

越年生一女，生时仅七月，因制造局火药库爆炸，受惊而产，眼尚未开，又不能咀乳水，由外祖母及我母，以中国育婴法，用细银管滴乳育养，居然长成。我父以闻爆声而生，又以初次得孙而喜，即命名闻喜。此女很聪明，周岁未满，即能得祖父母欢心，对我父尤甚。我父夜归，总携果品给她，她总等祖父归来后，才肯睡觉，即晚归亦如此，故我父特别喜欢，我心亦稍慰。

入泮第二年，即逢乡试，我不喜作八股文，每逢入试，在场作文，又厌又急，出场后疲乏不胜，自问无登贤书之望。且闻即将废科举，故禀准我父，从未入乡闱。

又越年，逢会试之年。各省举子，俱集京师。南海康有为先生，约集举子千三百余人，联名上万言书，请都察院代奏，请修改马关条约，免割台湾，宁加赔款。格于廷议，未获上达。遂在京开强学会，昌言变法，士大夫同情附和者颇众。当时之士大夫，即今日所谓知识分子也，从此风气大开。时经莲珊先生（元善），绍兴人，设立两等学堂（高小高中之意），于其家之附近。名为学堂，仍是书院。惟学生膳宿于堂，分仁义礼智孝弟忠信八斋，学生共有六七十人，每斋请一教师。余分在仁字斋，业师为钱秋槎先生，绍兴老孝廉，讲经学又长制艺文。义字斋业师钮惕生先生（永建），亦名孝廉，讲史地学，又讲新学，余亦师事之。后钮先生从事革命，余则入仕清廷，音信遂绝。

余在两等学堂攻读，正是维新变法之时，每日报上登载，都是变法之上谕，有废八股考试改用策论，有令各省设立学堂，有准人民上书代奏，都察院不准搁置，有设立铁路局，修造铁路，设立矿物局，准人民开采，有饬赶修芦汉粤汉各铁路，有奖励士民著译新书，保有版权，有发明新器，给予专利，有饬地方官保护商务，有饬驻外使臣保护华侨，有饬各省考选学生赴日本及欧美留学，有裁汰绿营，有八旗绿营改练新式兵操，有饬各部裁汰冗员，登进新士，每日上谕，总有数条，乃至十数条，读之令人兴奋。后又有礼部员司王照，因上书请部堂代奏，礼部堂官不与代奏，为帝所闻，竟将礼部尚侍，一律罢免，而赏王照以五品京堂。一时轰轰烈烈，士大夫均欣喜相告，以为

国家有变法自强之望矣。余因手头无参考资料，初稿未曾列入，后阅天文台报载梁敬先生《戊戌变法演讲集》，参以我记忆所及，特行摘录补记，亦有清末季重要之掌故也。

时光绪帝亲政伊始，翁同龢为帝师，时以时局危急进言。因甲午丧师失地，列强对中国，各定势力范围，递以瓜分之局，迫在目前。又以翁师傅之保举，召见康有为、梁启超。康梁二氏，又奏陈国家危殆，非变法不足以图存，帝遂下变法谕旨，继续连下以上各谕旨，大都皆康梁二氏，由翁师傅转陈者也。其时帝已亲政，太后移跸颐和园。朝中大臣分新旧两派，新派以翁师傅为首，又有张荫桓、徐致靖、文廷式等，主张辅弼皇帝，推行新法。旧派以徐桐、倭仁、刚毅、赵舒翘等，以依和太后，阻挠新政，极力反对新派。疆臣中如：李鸿章、刘坤一、张之洞等，虽赞成新派，然尚有观望之意。光绪帝虽已亲政，大权仍在太后，每次上谕，先赴颐和园，得太后同意而后下。太后表面上，虽同意变法，想不到闹得如此之大，当康有为召见后，仅派在总理衙门行走（即办事之意），梁启超仅赏六品衔，可见帝秉承懿旨而行，不敢自己作主。后因王照上书被阻，一怒罢斥礼部全部堂官，太后遂谕翁同龢开缺回籍。帝始露独断之心，以康之保举，起用谭嗣同、杨锐、刘光第、林旭四人，参预新政，赏给四品京堂，暗示反抗。从此帝与太后，意见愈深，新旧两派，势同水火。帝又拟开懋勤殿议政，并拟请日本伊藤博文为顾问。太后知光绪帝已有主意，想独断独行，执行大权，于是更加留意，故此两谕，不获发表。然伊藤已起程来华，只以私人游历为名，虽荷召见，未谈及政治。帝又召见袁世凯，赏以侍郎衔。时袁方在天津小站练新军，谭嗣同密往袁之旅舍，告以皇帝将遇大难，非你带兵入京围颐和园，无法救驾。袁听了惶恐无以对，又想此事万不可行，遂回津密陈于直隶总督荣禄。时荣禄为节制练兵大臣，袁之本缺为温处道耳。荣遂连夜入京，面奏太后。太后一面派荣禄节制新军，一面派怀塔布管理健锐营。帝即谕康有为办理译书馆，梁启超办理《时务报》，暗示令两人出京。帝遂颁旨吁恳太后垂帘训政，而变法维新，适值百日，遂告终结。康梁二氏，以英日公使之庇护，得获出京逃避，而免于难。而光绪帝，从此幽禁瀛台，六君子同时被戮。六君子者，除谭嗣同、杨锐、刘光第、林旭四京堂外，尚有康广仁系南海之弟，在南海馆被捕就刑，杨深秀因抗疏反对垂帘听政而被戮，与变法之案无关也。

闻当时太后已定以赴天津阅兵为名，实行废立，风声传播，北京使团，已有违言。后由两江总督刘坤一，有君臣之分已定，中外之口难防之谏奏，阅兵之举遂寝，废立之议，亦不果行，遂将光绪终身幽于瀛台，诚可慨也。

经莲珊先生，时以候选道总办上海电报局，虽是官场中人，亦是维新之士，当废立之说流行之时，经氏抗疏，由都察院入奏，致触太后之怒，密令拿办，经氏遂逃匿海外。两等学堂，无人主持，因之解散。

三游学汉皋拳匪闹北京

戊戌以后，风气渐开，张香涛（之洞）制军印有劝学篇，提倡设立学堂，以中学为体，西学为用为宗旨，各省多设学堂，而以香帅在武昌，设自强学堂为之倡。梁任公主编的时务报，议论精辟，于开风气最为得力。余因两等学堂停办，见新闻纸汉阳设铁路学堂招生广告，我想造铁路亦当务之急，遂萌出门求学之意。堂上许可，投考录取，搭轮至汉口，船中遇洪竹荪（镕），安徽芜湖人，亦赴铁路学堂者，相谈甚洽。学堂设在襄河上游，属于芦汉铁路，由铁路督办郑孝胥兼摄，另派严少和驻堂监督。堂舍以仓库改造，设备简陋，功课分法文、算学、几何、测量，亦有汉文一课，但并无建造铁路工程学科，有学生五十余人。余与竹荪见此情形，甚为失望，惟既来之，学点法文、算学亦好，再看机会。余与竹荪以邑诸生故特别优待，宿舍另给一小间，不与诸生同宿大间。学堂不但免费，且更给膏火银月二两，以资鼓励，以养成帮工程师、测量人员为主旨。教员有比国修士二人教法文，福建船政出身两人教算学，如是而已。

其时北京闹义和团，势甚凶狠，以扶清灭洋为号召。自称能御枪弹，设坛焚表，凡与外国人有交情者，均目之为二毛子，拘到坛上焚表，表若上升，即没事放回，若表不上升，即听神处分，甚至杀戮，京中人心皇皇。端王刚毅等又为庇护，称为义民，带进入宫，当面试验能否避弹。据说确能避弹，于是太后准其设坛，声势越大，杀害人民甚多，甚至害及外人，戕杀德国公使克林德于西四牌楼道上，并害日本杉山书记生。北方如山西等省，亦有响应，有蔓延之势。该团发起于山东，时袁世凯为山东巡抚，极力追剿，遂窜入北京。其时两江总督刘坤一，两湖总督张之洞，山东巡抚袁世凯，恐延及东南，贻害全国，遂议联合保护南中各省，与各国使领，订立协定，声明保护各国侨民，不受政府乱命，南方得保安全。但北京团匪越闹越厉害，连合董福祥军队围攻各国使馆，攻了一个多月，终不能攻进。嗣后八国联军来华攻毁大沽炮台，长驱直入已进了京城，西太后仓皇出走，只有李莲英、崔玉桂随行，伦贝子亦扈从。临行推珍妃入井毙命。余只看报章，实情不甚了了，史称为庚子之役。后伦贝子告我那时宫中情形，太后令懿亲王公连太监卫兵每天在宫中换了短衣窄袖，束了红巾，亦练义和拳，蹦蹦跳跳，如疯如狂，称义和团为义民，藉此排外。迨联军由大沽登陆，直趋京城，等到进了城，宫中才知道。于是太后慌慌张张，换了布衣，扮成村妇，传令珍妃前来（时珍妃被皇后谮于太后，幽禁在三所）。珍妃见这情形知道要逃难，即跪求请留皇上在京，跟洋人讲和，太后厉声骂道，都是你闹的乱子，你还想跟他（指皇帝）一同活命吗？咱们俩一同跳井，免得被鬼子侮辱，你先下去，我亦同下。珍妃跽求，太后命太监崔玉桂扔她下去，珍妃还泣求，崔玉桂太监对珍妃说，主子快跟老佛爷谢恩吧（意叫她快投井）！说了遂要动手。珍妃怒斥曰：你敢动手！崔不理她，就此被拖带拉将珍妃推下井了。临时传驴车进宫，只有两辆，太后坐一辆，令皇上跨车沿，皇后、大阿哥坐一辆，令我（伦自己）跨车沿，只有李莲英、崔玉桂两太监伺候。太后狼狈出了德胜门，肃王、庆王、端王、刚毅等才追赶上来。太后命庆王仍回京，留守京城，跟洋人议和。一路喝井水，啃窝窝头，困苦不堪，直到怀来县，知县吴永，出城迎驾，迎入衙门，息了一宵。怀来地方破烂不堪，一无所有，煮了一大锅小米绿豆粥，大家充饥，只太后同皇上一桌，有两三样荤菜。后赵舒翘、马玉昆率了神机营，赶来护驾，才觅得几乘轿乘坐，到处荒凉，百姓已逃避一空。及将到潼关，岑春煊由甘肃带兵勤王，沿途保驾，太后始露笑容。后到了西安设了行在，京中官员才陆续来了等语。这次慈禧闯了弥天大祸，临行犹不忘珍妃之恨，置之于死，可想西太后之毒辣。

平心而论，拳匪这种举动，等于未开化民族，然亦有激之使然者。当时民智未开，哪知宗教信仰，愚民信教，名为吃教，且有不安分之徒，借吃教为护身符，且有犯了罪，地方官要捕他，他即诉求教士，捏造谎言，说被地方官欺负，地方官即要来捕，求教士救他。教士只要入教人多，不辨是非，即准其入教，地方官即无法拘捕。若地方官要求教士交出人犯，教士即诉之公使，公使听了教士之言，认为地方官不对。若案情大的，教士不肯交出犯人，人民起而抱不平，即闹成教案。因当时各国教士，都由各国公使保护，教民在地方上胡作非为，教士加以庇护，地方官无可如何。甚至守正不阿之地方官，受教士控诉，公使即向政府交涉，结果地方官受了处分，犯罪之莠民，反逍遥法外。且更依仗教会之势力，欺负平民，因之平民积怨渐深，不但仇教更仇洋人，好事者乘机煽动，教会遂为众矢之的。加以那时朝中顽固大臣，亦仇视洋人，太后亦不例外，借义和拳以泄忿，义和拳遂依势横行，毫无顾忌了。追原其故，由于其时罗马教廷对中国政教不分，嗣后教廷于中国分设主教，教士不由公使保护，教案即从此绝迹了。当义和团闹得最凶之时，许景澄京卿，在御前会议力争义和团不可信，致触太后之怒而被戮。聂士成将军，在天津因守土御联军而阵亡。失一名臣，丧一名将，真可为之痛心。其时顽固大臣，以为将洋人杀尽赶光，即可闭关自守，这种思想，可谓其愚不可及矣！

时适暑假，因铁路学堂有名无实，遂与竹荪商量，国家遭此巨创，应有改变方针，我们亦应另作打算，竹荪亦同意，遂决计回沪不再来了。

四鬻附郭田赴日本留学

八国联军入京后，军纪之坏以德国为最，其次俄国，而以美国日本两国军纪最好。联军分区而治，美军驻南城，人民有从内城移至南城者。日军卫皇城，不但宫殿无恙，连内库亦未开动，一时官民舆论，对日本印象特佳。两江湖北督抚，始派学生到日本学陆军，亦有学文理科者，自费去的学生亦不少。余暑假回沪，适章仲和（宗祥）、吴止欺（振麟）、陈乐书诸君在沪，因王培孙之介，得以相识，均称日本维新以后，政治工业，效法西洋，进步很快，尤以海陆军更优，且学费亦省，学堂为优待留学生，可不经考试入学。余闻而心动，回家向我父商请，我父虽赞成，惟措资为难。后经双亲决定，以附郭田两亩许，售得四百余元，以充学费。我父母为子留学，不惜鬻产，以遂我愿，可见我父母之见识，亦非常人比也。

其时培孙才接办育材书塾，该塾为培孙之叔柳生丈创办，因受义和团影响，师生星散，培孙愿继续接办。但教师已星散，非旦夕可聘请，遂请我及乐书、陈希贤（冷血）、雷季兴（奋）、仲和诸人，暂行代课。后教师聘定，我等即东渡矣。仲和写有日本留学指南，对于旅程费用，学校官立私立之分别，住宿饮食之习惯，详细记载，阅之即可知其大概，有便于留学者不尠。余与止欺同行，更没有不便，王荃士亦同行，乘轮船三等舱，自上海到长崎，只须大洋十四元。余等到神户，改乘火车到东京，那时快车亦须一夜，天明达东京。神户本为外人居留地，即中国称为租界者，自明治维新颁布宪法，开国会，改正民刑法律，各居留地及治外法权，始由日本政府收回。沿海尽是洋楼，很像上海黄浦滩。到了东京，由止欺介绍一日本人家居住，由居停主人教日文，荃士亦住在一起。日文稍通，余即入早稻田专门学校，荃士入高等商业学校。荃士为培孙堂弟。余以早稻田太远，后改入东京法学院（后私立学校均改大学，法学院称中央大学）。其时私立法政学校，共有六校，都有名望，教授亦由帝国大学教授兼者为多，故功课亦相差无几，惟少图书参考。那时日本风尚，帝国大学特重，官吏考试及第者，帝大占多数，若早稻田出身者，业新闻记者为多，中央大学出身者，从事律师为多。早稻田大学为大隈重信伯爵创办，中央大学校长则为法学家奥田义人博士。

日本明治以前之文字，多用汉字，中间加以日本字母，若将日本字母除去，即与汉文无异。维新以后，改用语体文，文言一致，遂与汉文不同。至各处方言，亦稍有异同。惟语言中，有所谓敬语，同是一语，说法不同。如下对上，须用敬语，这不免阶级思想。即妻对夫亦然，而为妻者，不觉有自卑感，习俗使然也。至学校讲义，都用通

俗语，只要记了各种专门名辞，辨明反正之意，即可听讲。译书更容易，然新出之书即不同了。

其时中国留学生，文武合计，只有五十六人、每逢假日，彼此往来，不分省界，亦不分文武，亲热异常，恍若家人。有一研究团体，名励志社，文武学生，都有入会，设立宗旨，只是联络情谊，研究学术。有时开辩论会，讨论时事，交换意见，在我未到以前，即已成立。然亦有激烈爱国分子参加汉口唐才常富有票案，被戕者有四人之多，都是用功优秀之士，甚为痛惜。后又改定章程，主张君主立宪，出一刊物，名《译书汇编》，翻译日本明治维新之著述，及维新人物之事迹，日本宪法书籍及名人讲义，以及各国宪法名人传记等，以期开发民智，灌输新知识于国人，月出一册，销行上海，一时称盛。其时日本留学生，都是纯洁青年，想改革中国政治教育及军事，没有存功名富贵之想。梁任公亡命横滨，发行《清议报》及《新民丛报》，立保皇会，留学生受其影响，同意主张君主立宪。任公笔锋犀利，议论透彻，容易动人，亦有因其谩骂西太后为太过分者。其时清廷政治腐败，大臣颟顸，任公批评，却是实情。加以戊戌变法失败，故议论不免过激，然对他表同情者不少。后以留学生来者日多，思想庞杂，有偏于温和者，有偏于激烈者，温和者多主张君主立宪，激烈者多主张排满革命。励志社会员中，亦有思想不同者，因之励志社外，又有新民会之组织。然思想虽有不同，彼此友情，依然如故。

后以国内留学来日之前，时有通信询问情形，故有留学生会馆之设立，在上海登报，如问留学情形，可直接通信留学生会馆，随时答复，并可代为照顾。会馆公举干事十二人，轮周值日，管理通讯等事，余亦为干事之一，会费由同学量力捐助。初来之人，极为称便。甚至考察之员，亦来信请招呼，会馆虽是为留学生便利而设，但又不便拒绝，惟有妨学业。后来各省有同乡会，会馆对这种事情逐渐减少了。

五蔡钧升官吴氏被放逐

驻日公使蔡钧，汉军旗籍，其人不学无术，善钻营，顽固自大。有一日，留学生公宴公使，酒酣耳热之余，陆

军学生，将公使高抬举起，口呼公使万岁，此系致敬之意。蔡钧不知此意，吓得变色，急呼下来下来。陆军学生气

旺力壮，更加抬高，公使误为戏弄他，跟他开玩笑，认为侮辱，密函政府，谓日本留学生中，多有革命分子，目无

公使，即目无朝廷，以后派留学生，当严加考选，自费生不准学陆军云云。日本定章，外国人欲入陆军士官学校及

陆军各种专门学校者，须由本国使节保送，后因中国学生，初入士官，言语不通，听讲不便，故设一成城学校，先

习语言，略教军队体例，及兵式体操，亦以军人当教员，但不必使节保送。蔡公使商之日本政府，以成城学校，亦

有军事性质教育，亦须公使保送。日本外务省没有复文，大约亦不赞成。适有某省自费生两人，请公使保送成城，

公使以自费生拒绝不保，两生再三恳请无效。时吴稚晖（敬恒）先生同蔡孑民（元培）先生来日考察学务，两生转

恳吴向公使说项，以为以吴先生之面子总可有望，岂知蔡公使仍不许可。吴先生问他理由，他答自费生不能学陆军

。吴先生再询，是否奉有政府训令，且成城尚不是陆军学校，日本方面，亦无公使保送入学之章程，贵公使到底据

何理由，不肯保送？蔡使因吴先生是学者，不是显宦，即存有轻视之意，即说我不保送即不保送，请君不必多言。

吴先生听了怒甚，说道政府派你来，不但专办交涉，亦为保护本国人，今君对学生，尚且无理取闹，不肯送保学校

，非说出理由不可。相持之下，蔡使竟不理吴先生，拂袖上楼去了。吴先生见他这样无礼，乃云真是岂有此理，今

日不得保送许可，我不出馆门，经馆员一再劝慰，请回去再商，吴先生坚执不肯，遂留在客厅不走。于是学生闻此

消息，群起公愤，闹入使馆者有十余人，偕同吴先生踞坐客厅门内外，彻夜不散。公使即电召日本警察，入使馆执

行驱逐，吴先生等均被撵出使馆。遂动全体学生公愤，公电政府谓公使馆有治外法权，今蔡公使不显本国主权，电

召日本警察，入馆驱逐本国人员，丧权辱国，莫此为甚，应请撤回，惩其丧权辱国之罪。国内报纸，亦响应攻击。

外部复电慰谕学生，稍安无躁。不久政府派载振贝子（庆王之子）为亲善使节来日，随员有唐蔚芝（文治）、汪伯

唐（大燮）两公。学生开会，举吴止欺、章仲和及余三人为代表，往见载振贝子及唐汪两公，陈述欢迎之意，及蔡

公使对待吴先生情形，没有理由拒绝保送学生等。振贝子温谕后，嘱详细报告唐汪两位，并云朝廷深望留学诸生，学成回国，报效国家，派我来特为慰问，好好求学，你们有意见，尽管向他们二位陈说，我回国报告政府。后见唐汪二公，说蔡公使向来对学生有成见，即从宴会之事说起，说到对吴先生之无礼。唐公听了，连说荒唐，荒唐。继

又说电召日本警察进入使馆，驱逐吴先生及学生，两位都说，岂有此理。我们又说，蔡公使在此对留学生，总不相

宜，最好关于学生的事，另派一监督，至蔡公使撤回与否，政府自有权衡，非学生所应干预。不过若蔡公使这样的

人，做公使总不相宜吧。两位笑而不答。后振贝子偕唐汪二公，到留学生会馆，受学生欢迎，对学生训话，加以奖

勉，并说你们好好的求学，朝廷需用人才，对留学生期望甚殷。至蔡公使事，我回国报告政府，一定有办法，望少

安毋躁等语。不久撤回蔡公使，继任者为杨枢，广东人，人颇和蔼，时邀学生到使馆，谈话留饭以示联络，改变作

风。又派汪伯唐为留学生监督，容纳留学生意见。可见那时政府，却有重视留学生之意。后又易以钱念劬（恂）为

留学生监督。念劬先生，人甚潇洒，曾随节外国，见识亦广，与学生相处更为和洽。后日本警视厅，竟以妨害治安

为理由，下令吴敬恒出境，吴先生遂不能不离开日本。吴先生出发时，学生走送者近百人。吴先生走到皇城二重桥

，忽跳入皇城护城河，群相惊惶，日警即下水救起，幸水不深，仅湿履袜衣裤而已。学生恐中途出事，公推吴震修

、吴灏二人送至上海。后闻蔡钧钻营得江海关道，虽以此人善于钻营，而政府之用人，亦可想而知。蔡是塞翁失马

，安知非福，政府对留学生之举动，不过是敷衍而已。

来日留学者，越来越多，因不到留学生会馆留名，故无从统计。各省能文之士，都出一种刊物，评论朝政，发

表意见，以《浙江湖》、《江苏》等销路最广。《译书汇编》，改为《法政学报》，但偏于学述，不重时论。星期

日时开讨论会，地点总在神田区锦辉馆，席地尚宽敞，可容数百人。有一次开会，轮我演说，我即登台演说。我说

诸君知道，我是主张君主立宪的，我先说个譬喻，设有一巨宅，栋梁倾斜，濒于圯倒，非拆造不可，但基础尚坚固

可用，如将巨宅拆改，即在基础上重建，既省料又省工，何乐不为，因需利用的是重建的巨宅，不是原来的基础呀

。现在政府腐败，非改革不可，譬如拆去巨宅，重建新宅，仍留君主虚位，留一点元气，免得人民流血，即譬如利

用原来的基础，可省工又省料了。我们中国，向称五族，但汉族占了十之九，无论选举也罢，投票公决也罢，总是

汉族居第一位，决不会他族胜过汉族的。所谓五族平等，是法律上的平等，将来立了宪法，开了国会，规定大权属

于政府，则虽有君主，亦不过为国家代表，对外称元首而已。故虽仍以君位让满人，愚意看来没有多大关系，只是

一个偶像而已。惟汉人当国，亦得受国会监督，凡事取决多数，不能独断独行。政府违宪国会可弹劾重新组织，国

会若不合宪法行事，政府亦有权解散，这是立宪国的正道。若今日之腐败政府，应全部改革。宪法上规定，总理由

国会公选，永不会落到汉人以外的，只要汉人自己不违宪，尽力为国，从此国家即有望了。满族亦是中国的一部分

，不能算他是外国。况满人入主中国已近三百年，若论政事，还比明朝好些呢，如废廷杖，禁宦官干政，永不加田

税等等。至于开国时不痛快的事，这是一时的变态，何代蔑有？故我主张虚君位立宪，是合宜于今日的事势，若必

要排满革命，人民不知要流多少血，大伤元气，一切都破坏。要知破坏容易，建设繁难，试观法国革命，虽然推倒

王朝，成了共和政体，嗣后战乱频仍，牺牲了多少人命，流了多少的血，闹了几十年，尚没有太平。我们不应只看

今日法国的繁荣，而忘了法国革命历史之惨痛!中国已民穷财尽，若再加以革命的破坏，从头建设，即使成功，亦

非我们一代能见到共和的康乐。我并不是为清朝辩护，我只为中国百姓着想。说句公道话，现在政府之腐败，自然

应归咎于满人，但我们汉大臣之无能，亦不能辞其咎也。此我个人之见，还请诸君见教。说罢下台，满场拍手。

张溥泉君（继）上台，说曹君的话，我不赞成。他说满人亦是五族之一，亦算是中国人，我们黄帝子孙，怎能

与鞑虏为伍？他说革命流血，人民痛苦，不错。然目下之情形，人民不是也受苦吗？他说立了宪，中国即好了，立

宪君主国家，不安定的多着呢!他说不要忘了法国革命历史，我请他看看元朝历史吧！声音越说越高，随后竟下台

谩骂起来，将一只皮鞋向我掷过来，我也不客气，回敬他一只皮鞋，几至挥拳，旁人都来劝解。我倒心平气和的对

他说，溥泉兄，今日只是辩论，大家意见，自然不同，彼此辩论，何必光火。元朝历史，我也涉猎过，但我不是帮

清朝，事实为证，清朝胜于元朝多了。元朝统治中国，只讲用武力弹压，百姓连气都不敢透，百姓敢怒不敢言，怨

毒于心，所以有人一朝发难，全国都响应起来，要打倒它为快，喊出杀鞑子的口号，大家都起来革命，并非一朝的

发狠，实在怨毒于人太深了。所谓时日曷丧，我及汝偕亡，即是这情形。今日政府虽腐败，然对百姓尚没有怎样的

凶毒，这是事实，不是我一人之言。我们主见虽然不同，为国都是一样，无论君主立宪，排满革命，手段不同，要

改革中国政治之意则同。将来不论走那条路，若能成功，总是异途同归，何必在此作无谓的举动，反有伤友谊呢？

来！来!我们握握手，言归于好，只当没有这件事，大家都把这场事忘掉了好了，仍做好朋友，好不好？他也笑了

，彼此握手而散。以后大家意见都在杂志上发表，辩论会少开了。回想起来，幼稚思想，不值一笑，可反映那时温

和派和激烈派的思想。

不久我二妹偕志忞（泽霖）并携外孙宏杰也来了，宏杰才五岁。后志忞入早稻田政治科，我妹同仲和的未婚妻

陈彦安女士，入下田歌子所办的女子实践学校。志忞喜音乐，又同我妹兼入东京美术学校。宏杰由下田介住日本人

家，入幼稚园，跟父母分离，不觉有不惯情形。此孩聪明，见人总鞠躬行礼，日人亦觉难得，称赞他聪明有礼貌，

星期日，我妹夫妇时到我处，我住中江家，并同仲和、彦安约了居停令孃（小姐）中江千美子，出游上野公园等处

，在异国恍若能得家属之乐，殊为难得。后王稚虹（守善）亦来日本，入高等工业学校化学系，时尚未与我三妹

订婚约也。

六学校毕业见习裁判所

我毕业后，思实习审判及参观各级裁判所，以资实习，得司法省之许可，派判事一人为我领导，到地方裁判厅

，且观且讲，即在判事座后设座观审，比在学校得益更多。又导观监狱，外貌看了很森严，到了内里，见犯人着了

犯衣，各就工作，不觉没有自由。然进了监房则不同了，每日定时出监房，在外散步。狱内设有工厂，教犯人习一

艺，女犯则有纺织及手工，其意令犯人出狱后，得有一技可以糊口，用意甚善。导观之人告我道，当时日本要收回

治外法权，特派专家到欧洲国家考察司法制度，对于监狱，特别注意，故日本监狱，都采各国的办法。后又参观执

行死刑，先将犯人解除刑具，另至一室，饷以酒食，并由宣教师（僧人）为说三世因缘，希望他来世做好人等语。

将草帽遮盖了面脸，不令人见其面，置于囚车，押至刑场。刑场内有楼屋三四间，为检察官等监视之所。对面有一

小楼，下面空无所有，将犯人引到小楼上中间。中间有一活络木板，令犯人站在木板上，有机械铁索，先将绳索扣

在犯人颈上，索机一扳，木板下放，人即坠下。犯人悬在空中，手足乱动，约三十分钟后，人即不动，气逼而死，

此法等于自缢。检察官同法医，检视犯尸，解除颈索，听心诊脉，断为气绝身亡，才算执行已毕，听家属领尸。据

说这样处死，比绞刑更可少受痛苦。惟检察官审询之所，不令参观，我想虽不用刑询，亦有不能公开令外人观看之

处，然想比旧时执行之法，一定好得多了。余因调查司法审判，又与止欺为商部委托调查商标法，故多耽了一些时

候。止欺因欲调查商标详细制度，且与伊泽修二家进行议婚事，不即回国，伊泽修二氏为日本教育家，任高等师范

学校校长，允将其女嫁止欺，议成，时日本尚没有自由结婚，须有父母之命也，止欺在东京结婚后回国，中国人与

日本高等女子结婚者，惟止欺一人而已。

七同范静生商办速成班

余正拟束装回国，范静生（源廉）来看我，他说，我们今年均将毕业归国，我学师范，回国后拟在教育方面致

力，君学法律政治，回国后当然在那方面有所贡献。惟政治不良，教育亦无从着手，两者相辅而行，政治比教育还

要紧。但人才缺乏，又不能立刻造就，我来与君商议，想在日本办一速成法政班，虽不完全，总比没有学过的好。

君若赞成，君在法学方面认识的人，比较的多，经验也比我丰富，君想如何办法好？我说尊意我很赞成，但日本法

学家，自己用功者多，写写著作，不多管闲事。此事须要一位法学大家，又肯热心教育的人，领导提倡，方能成功

。至担任翻译，在学法科的人里找到不难，但这是尽义务的，亦要本人有兴趣，自愿方好，容我想想后再奉复。经

我考虑之后，去看静生，我想到了一位大法学家，即法政学校校长梅谦次郎博士，他可算法界权威。我与梅博士请

教过几次，见他对中国很关心，人亦爽快明通，倒不是埋头苦干，不问外事的人，地址即借他法政学校。只要他肯

担任，我想最为合适，我们先去拜访他，跟他讨论这事，看他有没有意思领导？静生欣然，遂与梅博士约定日期，

先去访问。梅博士很赞成这办法，但不能当时决定，约日再谈。静生与我同样看法，觉得梅博士有意担任此事。过

了数日，梅博士约我们同去见他，他说你们两位为中国热心，养成人才，我很感动，我也愿意为你们出一点力，担

任此事，地址即可在本校。惟时间不能与本校冲突，有时只好排在晚上授课。教师由我约请，课程由我同教师商定

。学费不能定得太高，也不能太低，须得与教员月给配合，翻译由你们去约。惟学期至少总须一年。我们得了梅博

士的允诺，深致谢意，此事即算定局。遂拟章程，要点：年龄在二十以上至三十岁，中国文须通顺，学期一年，学

费到时再定，呈阅梅博士同意。课程有刑法、诉讼法大纲、民法大意、行政法通则、日本宪法与宪法比较、警察法

、地方行政法，教师都是各大学教师，第一流法学家。开学后，学生有已来日本尚未入学者，已有百数十人，来学

者都很满意，因翻译听讲，比较稍通日文者更为明白。静生任两门翻译，宪法及行政法，余亦任两门刑法及刑事诉

讼法。余回国后，第一班毕业，归国宣传，来学者顿增至四五百人，课程改为一年半。后又改为两年，是较充实。

闻后来学者，竟至三千人以上。这些种籽，散播各省，却是一支无比的政治生力军也。

余回国时，在日本进学校者已近万人，闻后来最多时，超过两万以上。孙中山先生在日本从事革命活动，组织

同盟会，来日者分子更加复杂。闻有不进学校，专搞政事党务，日本政府颁布取缔中国留学生会，大闹风潮，余已

回国，不甚了了矣！

八日本明治时代之一瞥

余到日本之时，八国联军正在轰击大沽口，日本方崇拜西洋，蔑视中国，留学生在路上行走时，往往为无知儿

童指笑，警察即加以制止，然上等社会之日人则无此举动。学校教师，且以两国同文同种，勉励求学，将来回国，

应互相亲善为勗，以我观察所及，日本明治维新以来，不满二十年，收效之速，已可惊人，由于义务教育普及全

国。修身一课，尤为重视，教以人伦道德，忠君爱国。又重视体育，提倡尚武精神，到中学即有兵式体操。全国无

文盲，即车夫走卒，暇时辄手一报纸阅看。报馆亦多，大报的编辑记者，地位亦高，故一般民众，即妇女亦能知世

界大事。那时国会设立不久，尚未行普选，政党竞选议员，未闻有花偌大金钱者，甚至一钱不名而亦当选者（中江

笃介即是一人），真可谓公明选举。

至军事教育，尤为注重，已设立陆海军大学，士官学校，各种专科学校。中国学生，那时只有入士官学校，亦

有入海军学校者。日本对入海军学校考试甚严，意即在限制外国学生入学。即士官学校，闻有几课，亦不许留学生

同听，这是岛国性之本来面目。至大学及高等专门学校，则没有限制，亦有私立者。私立学校，其时学法政者只有

六校，因须有三科以上方可称大学，故当初都称专门学校或称学院。后来添设课目至六科以上，才改称大学。官立

大学以东京西京两大学最有名，造就人才亦多。造就师资，有高等师范学校及师范学校。至贵族子弟，另设学习院

，中国贵族子弟亦可入，此则不免仍有阶级观念矣。至学生出外，都趁三等火车，贵族学生亦是一律。假日每作远

足旅行，都穿革履，师生步行。远者搭趁火车，下车仍步行到目的地。学生都着制服，以帽花为别，大学生都四角

式，惟早稻田大学则效美国式。女学生一律和服，束以紫色长裙，颇为整齐美观。至柔道馆、击剑馆，到处都有。

日本人本以大和魂武士道自夸，此种体育，虽是锻炼体格，已寓有军国主义矣。

工业方面，已由手工业进入机械化的时候，力求上进，并选派学生留学欧美，以到德国者为多。又设立兵工厂

，自制军器。至机关车、火车、铁轨、轮船、兵舰等都能自造。制造机件的机器，方在进行。轻工业如纺织、化学

制品，可与舶来品相媲美。日本人富于模仿性，惟所制的皮革、呢绒、化妆品等，尚不能比舶来品。军警服装及学

生制服已可自给自足，进口货品逐渐减少，出口货品力求增加。惜原料均须取自外国，即炼铜铁的焦煤，亦须取给

外国，此为先天的缺点，无法补救者也。

交通方面，进步较迟，只有东海道铁道，已算全通，其它不适地方尚多。东京方面，皇城位于中心，环以护城

河，水甚清洁，城以石砌，城墙上古松蟠屈，古香古色，姿态极佳。此城本为幕府所居，原来皇城在西京，维新以后

，始定都东京，环城道路很宽阔，尤以二重桥外之广场，更为宽大。皇城外之银行、大会社，都是高楼大厦，自银

座至上野，为东京最热闹繁华之区，尚用轨道马车来往。交通工具以人力车、自行车为主，大臣乘马车者少，亦坐

人力车，惟用两人一曳一拉，取其较快。马路铺装，都用细石子，用沥青铺装者，可说绝无仅有。住宅区都在小街

，彷佛中国的胡同，故雨天亦行路维艰。房屋全是和式，大家园庭布设极雅，房屋亦是和式。在银座一带，间有和

洋合璧之商店，亦是仅见。公园到处都有，不过利用有山谷河沼树林之处加以点缀，设有茶座，供行人憩息及小孩

游戏而已。只有上野、浅草两公园，规模较大。上野有动物园、图书馆、博物馆、植物园，不忍池等。又有西乡隆

盛铜像，矗立园中。浅草公园，只是卖艺游玩之处，游人庞杂。有一观音庙，香火颇盛，庙内供一尊观音像，高不及

尺，云自中国渡海而来者，颇著灵应。浅草区内，游艺场颇多，像中国庙会。此外有料亭茶座，又有女郎屋，列屋

而居，隔以木棂，粉白黛绿，陈列其中，任人选择，中意者，即入内交易而出，真是卖淫等而下之矣。至上等艺妓

馆，设在新桥、柳桥一带者为多，亦是比邻而居。至晚门前悬一灯笼，各家不同，雏妓称为舞子，教以三弦琴及歌

舞，艺妓标榜卖艺不卖身，只有自己知道，与上海长三堂子相同。日人宴客，非有艺妓不欢，请客总在料亭，因布

置精致，应酬周到，座席大小俱全。又有待合所，是变相的小型料亭，老板娘大都是退休的艺妓，与富商达官素有

关系，密商事情，最为合适之所。日本人有洁癖，每日必须入浴，浴水极热，恍若到沸度，我辈不能受。其时家有

浴室者少，故大街小巷公共浴堂，到处皆是，男女分隔，取费极廉，自晨至晚，浴客不绝。其他卖花店，亦到处可

见，因日本女人，以插花为一种功课，女学校亦有教以插花，家庭亦都为装饰。其插花之法，却另有一种方法，在

一浅盆里插一枝松枝，姿态斜倚，配以梅竹之类，夹以竹片，颇为雅致。虽是绝好清供，亦须工夫，故有专教插花

者。日人喜园艺，即普通人家，院中一树一石，亦点缀合宜。又有专门培养松柏梅各植树木，植在盆中，名为“盆

栽”。盆用紫泥，高止两寸，树之老干，竟粗若拳石，非数十年不能培成，亦有百年以上者，古色古香，价值昂贵

。至百年以上者，都是非卖品。此种手艺，是日人独得之秘。那时下水道尚未普及，故人家尚无抽水厕所，厕所都

在屋中，虽勤于洗涤，挖粪总须十天以上，臭气外泄，有碍卫生。

至日用品，到处有劝工场出售，只售日用品玩具及文房纸张之类，没有鲜货，亦没有精品。要购精品，须到银

座百货商店，以白木屋为最大，虽是和式，亦有楼房，所售者以妇女衣料为多。日本妇女，都讲究腰带，宽约尺余

，长有丈余，紧束腰间，因妇女衣服，没有扣带，全靠腰带束紧。锦织腰带，贵者须数万元（当时币值），非贵妇

人莫敢问津。还有日制七宝烧各物，仿古磁瓶，价值惊人。至舶来化妆各品，日本亦能自制，惟精粗不同，但日本

人爱国心重，宁买日本粗品，不用舶来精品，无论何物，只要能自制，都是用国货。我以为日本富强之源，即由于

人人有爱国心也。

日本信奉神教，设有神官，祭祀必用神官，即婚礼、开市、进宅等等，亦用神官，取其破除不祥，祈求福利。

到处多神社，以靖国神社最为宏大，奉祀阵亡将士极为重视，等于中国昭忠祠。亦有名将之神社，等于中国建立之

专祠。至佛教，自幕府时代，始由中国传入，都是高僧，亦有日僧到中国传习者，以唐朝为盛。至今西京镰仓等处

，寺庙仍多，亦分宗派。

至娱乐方面，有能乐、演剧等各种场所，都是席地，以歌舞伎座为最高尚。惟演古典剧，不知剧情，不感兴趣

，与中国演平剧相同，即懂剧情亦不明歌音。后有话剧，则有普通性，亦容易领会，很有意思。

日本温泉最多，经化验后，各处不同，可治百病，亦可供娱乐。余很喜欢，惟所至者只离东京不远之热海、箱

根等处。浴池虽不分男女，然不闻有苟且之事，那时日本女子尚未解放，且有中国传统的观念，然男尊女卑，妻对

夫之恭顺伺候，则为我国所罕见也。日本女人，不若中国女人之足不出户，然皆勤俭持家，出门都是步行，下雨则

用雨伞，着高木屐，绝少穿雨衣者，男子亦然，足见其风俗勤俭敦朴。惟男子都喜欢饮酒，往往因喝醉而闯祸，至

樱花时节，则携樽看花，东倒西歪，随时可遇，此是日本风习，警察亦无法干涉。余归国时，日比谷公园及帝国旅

馆方落成。日本学生，如学校无宿舍者，都在学校近处住下宿屋，在神田、本乡两区较多，是专为学生设备者，取

费甚廉，高等者月连伙食，不过二十日元，最便宜者，月只数元。惟饮食即高等

宿屋亦是鱼类，很少肉食。余初亦住下宿屋，后以张新吾之介，住在中江笃介先生之家。时笃介氏已故，家只有中江夫人，及一女一子，女名千美子

，子石丑吉，均在女高及中学攻读。中江家待我很亲切，其夫人时时讲丈夫笃介氏之孤高耿介，曾留学法国，醉心

民主自由主义，时伊藤当国，劝其出仕，以主义不合终不应命。后不花一文当选议员，又以国会议员不够理想，辞

而办报，鼓吹民主自由，潦倒终身。尝谓饿死事小，失节事大，言时叹息。还对我校正日语，是一旧式家庭。其女

司炊事，常怕我日本料理不合口味，我说我很喜欢日本料理，她以为我是客气，常特别为我做西洋料理。住了三年

，直至归国。人称日本淫风甚盛，以我观之，未必尽然。惟日本虽尚无社交风气，男女之间，拘束程度，比中国好

得多，若以道学眼光观察，宜乎视为淫风矣!

是年我将归国，同时毕业的文武学生，有六十余人。同学假黑啤酒公司的花园，开欢送会，宾主共有二百余人

。园庭甚广，树木扶疏，还有山陂水池，草地如茵。大家不拘形迹，各人饷以弁当（饭盒有肴），原樽啤酒，开怀

畅饮，大半饮到醺然，共摄一影，都是东倒西歪。余本不能饮，是日竟大醉，卧于草茵不能动弹，觉此乐不能再有

了。及至夕阳西下，始各尽欢而散。余归途已大吐了一次，回到中江家，尚觉头晕口渴。居停令孃千美子为我铺床

，我即倒下，喊头痛，她又备了一盂，防我再吐，并饮我冰水，以水袋覆我额，嘱我静卧，她在地铺边坐下相陪，

直到我矇眬睡去始去。待外人如此温情，真是难得，令人心感。况千美子令孃，已遣嫁有期，嫔与竹内纲氏之子。

竹内纲亦一老政治家，已故世，与笃介先生至好，即吉田茂氏之生父，吉田氏由竹内家出嗣于吉田家者也。

是年逢日本在大阪开博览会，我约我友陆仲芳（世芬）同去观光。我没有到过西京，顺便到京都?览。博览会

规模不很大，但每天观众甚多。其中各国有专馆，中国亦有专馆，但陈列的出品大都是农产品，矿石原料，及手工

制品。惟有慈禧太后大油画，高悬正中，颇引人注意。西京本是幕府时代之皇都，至今称为京都，街道不宽，然清

静雅洁，古色古香，寺院及名胜甚多。因无向导之人，未获到处观览。游琵琶湖，岚山踞其中，恍若我国长江中之

金焦，惟规模气派，相差甚远。自琵琶湖泛舟达岚山，山不甚高，清翠欲滴，冬夏长青，湖不扬波，清澈见鱼，比

西湖洁净多矣。住了两宵，仍回东京。返时千美子令孃，已与竹内氏成婚礼。

回国时，适与吴挚甫先生（汝纶）同船。吴先生在船中，终日挥毫者两日，皆日本士大夫所求的墨宝，在东京

无暇还此笔债。幸风平浪静，船行平稳，吴先生写为国自爱额字为赠。

九联军和成老臣薨于京

余正作回国打算之时，闻李合肥（鸿章）呕血薨逝之噩耗，甚为痛惜。合肥自甲午战败，为朝野攻讦，颇不得

志，降调两广总督。迨拳匪乱作，两宫西狩，联军平乱后，留京不撤，清廷不得不起用李合肥，与联军议和。闻联

军司令以清廷昏庸，何能为国，对合肥有劝进之说，合肥闻而益惧，一面竭力与联军交涉，一面力恳两宫回銮，以

安人心。联军要求赔款以外，并严惩祸首，而祸首俱属亲贵，更加棘手。终于由多数减为少数，由极刑减为流刑，

赐帛自尽者，不过二三人。和议成后，两宫始由西安起驾回京。李合肥以八十高龄，任劳任怨，勉强达成和议，积

劳成病，卒至气愤呕血，薨于北京贤良寺行馆，两宫震悼，赐谥文忠。

李文忠佐曾文正平洪杨之乱，得力于英人戈登新式军火之助战，始知军队武器，非改用枪炮不成。文正公奏请

设立制造局，限于经费，不能扩充。文忠本想训练淮军，鉴于文正之功高谤重，仅封侯爵，又见湘军之收场，故忧谗畏讥，不敢更练淮军。可知独裁王朝，若无明主，虽有贤良亦无能为力。惟以海军必须建立，故兴办海军，然受

枢廷掣肘，经费不充足，人才亦不够，且移指定的海军经费为修颐和园之用，甲午之役，自知海陆军尚不能言战，

故力主和议，为清议攻击。廷臣不明形势，多数主战，合肥孤掌难鸣，遂至一败涂地，严旨谴责，降调两广总督，

盖世勋名，隳于一旦。迨拳匪之乱，又不能不起用老臣，以当难局，以功高望重之元勋，为乱臣贼子了后事，其心

境苦闷，自可想象。终以国家赔款费银四万万两，自己以身殉国。后之论者，见仁见智，各有不同。不知合肥虽当

重镇，遇事掣肘，又乏贤能辅助之人，以视文正公之处境，何能并论。然其任劳任怨，公忠体国之心，亦可无愧列于曾左胡之后也。

十日俄战争引起亲日感

当庚子八国联军到北京平拳匪乱后，和约议定，各国尽已撤兵，独俄国驻兵东三省，不肯撤退。且干涉内政，

甚至盛京将军出入城门，亦受检查。清廷屡次向俄抗议，俄终不理，日本以俄驻兵东三省亦受威胁，同时对俄抗议

撤兵，亦无效。东三省处于两大之间，为日俄必争之地，俄既不肯撤兵，日亦不肯示弱，因此日本对俄宣战。当时

我国在此情形之下，十分为难，枢廷与直隶袁制军再三电商，以李合肥与俄订有同盟之约，论公法应助俄，而日本

以保我领土，仗义兴师，论情理应助日。然揆之当时我国之国力，无论助俄助日，均不可能，而战场又在我领土之

内。不得已，以辽河为界，宣布中立，辽河以北划入战区。袁宫保以日本顾问坂西利八郎扮装为中国人，时往盛京

与日军暗中联络，助以粮秣，日人因之以为袁有联日之意。当时日使内田康哉，曾到外务部索阅中俄密约，外部即

示以原约，日使阅后，很表同情。清室以东三省为发祥之地，不设行省，名为盛京，以将军都统等武职满人治理地

方，多属贪污无能，以致土匪遍地，马贼横行。马贼尽是关东大汉，枪支系以红布，亦有头扎红巾者，故人称为红

胡子，均精枪法。其中有两派，一派以张作霖为首，一派以冯麟阁（又名冯德麟）为首，这两派名为劫富济贫，不

扰良民，人民亦比较同情。日俄双方均争取张冯，以侦探对方敌情，故张附日，而冯附俄。闻张对日军，贡献颇多

，日军亦颇重视，而张并不依势凌人，故人亦称道之。冯对俄军，不如张之敏捷机警矣！后日本陆军攻至铁岭，海

军亦攻陷旅顺，时适在新年，余与挚友在日本热海温泉渡假，见日本人兴奋非常，每夜开提灯会，庆祝战胜，东京

热闹情形更可想而知。当日本征召退伍兵之时，我住在中江家，见退伍兵应征到东京者，军部令分住民家，视房屋

之大小，配住兵之多寡。中江家派住八人，中江家自动让出六叠房两间以住兵士，自家母子女三人，挤在四叠半的

一间小屋。余以外国留学生，不令让屋。每日三餐，总以肉食饷兵士，兵士亦帮同操作，彼此和睦，恍若家人。我

看了真觉感慨，中国人民与兵士，哪有这种情形，及到出征之日，家家户户，集团欢送，手持大旗，旗上写的都是

“光荣战死”、“为国捐躯”、“祈必胜”、“祈战死”等等字样，以壮行色，于鼓励之中，寓有不胜毋归之意。

兵士踊跃前进，人民欢呼万岁，欢送场面，人山人海。以这种字句来送出征之士，在中国人视之，必视其为不祥，

而他们则认为鼓励军士之必胜，即此可见其忠君爱国之心为何如矣。

自占铁岭陷旅顺后，人皆以为直趋北满，且捣俄京，而日本重臣会议，不宜前进，御前会议，亦同此意，前敌

将领，亦皆遵从，遂止于铁岭，浼美国为介，派外相兼全权大臣小村寿太郎，与俄和议，要求赔偿，为俄所拒，仅

得继承俄在中国的旅大租借权，及东清铁路之南段让与而已。俄真慷他人之慨，然已阻俄之南下矣。日本费了莫大

的人力财力，受了莫大的牺牲，以战胜结果，而所得仅止于此，无怪人民不满，于小村归国时，群众高举“辱国大

使”旗迎于东京车站，几遭殴打，而其家乡之宅邸，已被焚烧矣!故小村对俄，时存报复防御之心，东三省会议后

，后来对我之言，亦是想中日两国，提携亲善，共同防俄，惜事与愿违，未获实行。

当日俄开战之时，我尚在日本，见日本军人之踊跃从军，我已心中感动。回国后，又见日本无条件归还我东三

省领土，其慷慨仗义之精神，已使我心折。我想小村既有此愿望，终能见之实现。且以日本工业已有基础，惟缺乏

原料，我国蕴藏丰富，而工业落后，假使两国亲善提携，有无相通，同时并进，假以岁月，不难同为富强之国，同

为东亚两大强国，不但防俄，且可维持东亚之和平。我基此心理，亲日之感，由此而生。孰知日本军国主义，日益

抬头，而我国故步自封，政治日腐，遂使日本以我国不足与谋，本为亲华，变为侵华，廿年前慷慨仗义之精神，廿

年后变为侵略战争之结果，思之能不怃然。而我之亲日观念，因之亦有变动，盖可亲者为有正义感人情味之日本人

，若暴戾侵略之军阀，则惟深恶而痛绝之耳。

十一毕业回国派商部行走

余回国时已廿九岁，回国以前，新设商部已电调仲和、止欺及余三人，回国后到部任事。到沪后，值三妹与王

稚虹结婚，故俟婚礼后，晋京到商部报到，时商部尚书载振贝子（贝子为清爵位，次于郡王），右丞为杨杏城（士琦）

，左丞为唐蔚芝先生，侍郎为绍英（满洲人）。部务都由唐公主持，贝子等居其名而已。唐公以旧科举出身，而思

想极新，提倡商务，力行新政，足见行新政者，不一定是要新人也。仲和先回国，与彦安女士结婚，赁屋于西城翠

花街。余初至北京，即寓其家。彦安夫人在西城办了一所蒙养院，名第一蒙养院，以期扩充。其时中国尚未定学制

，该院收男女小学生，兼设幼稚园，来学者甚众。惟以经费关系，未能扩充，然已开风气之先矣！

商部派余在商务司行走，兼商律馆编纂。其时日本留学生为商部罗致者，如钱念慈、张新吾、夏爽夫、祝研溪

等均是。后又兼进士馆助教。进士馆亦新设，为新科进士授以法律、政治、外国历史地理各科，聘日本法学博士为

正教，选留学生为助教，兼充日本教员翻译，又独自担任一门功课，余担任讲刑事诉讼法，兼翻译外国地理。进士

馆学员，都是新科进士，亦有翰林，年岁比我大，学问比我高，当这班学员的教员，真有战战兢兢之感。但他们到

底有传统尊师的观念，对于教员执礼很恭，即对助教，亦称老师。只有徐谦其人者，傲慢无礼，对我尤甚。其时我

年少气盛，不能忍受，向监督函请辞职，时监督为张亨嘉先生。张问为何要辞？答以学薄资浅，不胜其任。张即面

留，后侦知其故，颇觉为难，既不允我辞职，又不能开除进士学员，于是设席宴各教员，徐谦亦邀陪末座。席间即

说中国尊师之道，与外国不同，中国从小入塾，即知天地君亲师，以师与天地君亲并列，可见对师的尊重为何如。

外国教师是职业，学生对之为求学，中国则对老师求学之外，还有尊亲之意。鄙人虽忝长年岁，对各位教师，无不特别尊重等语。各人听了心中明白，即徐谦对张先生，以老前辈关系，亦不敢置一辞。张监督将辞函退还，即算了

事。后闻徐谦左倾，入民国后，结识加拉罕，夤缘为俄文专修馆校长，宣传共产主义，鼓动学生反对政府，后又任

职武汉容共政府，不知所终。

商部官制，取法外务部。当唐蔚芝先生同振贝子访日之时，见日本工商事业，蒸蒸日上，中国商务日衰，以前

还有丝茶独占出口，又为日本攘夺，不能与之相争，工业更无论矣。回国后，力陈振贝子，中国应专设商部，以振

兴商务，保护外侨，俾令回国投资，先求自给自足，再图出口，延揽有名之士，讨论振兴商业之策。故商部司员，

皆一时之秀，制定商律，以立原则。各省设商会，以图团结。设商标局，奖励创制，杜绝冒牌，矫正土货出口，存

货进口之旧法。提倡各省设纺织厂、制粉厂，以抵制漏巵，供给民用。北京设工艺局，以开风气。又以日用火柴，

悉由外来，派张新吾往日本调查考察，购买日机，设厂自制，在北京设立丹华火柴公司，招商集股，以张新吾主其

事。新吾本学化学者，遂到日本购买机器，参观学习，一切材料，逐渐仿造，均能自制。上海等处，亦效法自制火

柴。丹华又添设分厂于天津、安东，日本火柴从此绝迹于市。又奏派右丞杨杏城乘军舰到南洋各埠，宣慰华侨，遍

历香港新加坡印尼各岛。华侨见祖国亦有大军舰，始坚内向。杨专使到处宣布朝廷对华侨德意，劝他们回国投资设

厂，商部必保护奖励，华侨很为感动，随后即有华侨资本家回国视察，预备投资。未几唐公丁忧，回籍守制，时唐

公已升任侍郎，署尚书，清制丁忧，即应开缺，不能任实职，由商部委任上海高等工业学校监督，该校为盛杏荪先

生创办，养成铁路驾驶电报人才，经费由铁路电报各局分担，不隶于学部，而隶于商部（后由邮传交通部管辖）。

唐公添设学科，以铁路轮船科改充为土木科，电报科改充为电机科，又添设水利、化学等科，改名为南洋大学，到

各省招考中学毕业生。时新学方在萌芽，及格者很少，有一科及格即录取，即汉文及格亦录取。另设附中补习，附

中毕业，即入大学。学科水准高，学规又严，人才辈出。大学毕业，择优送出洋深造。唐公及门桃李遍全国，时已

由南洋大学改为交通大学矣。后来校友鸠资，建一堂纪念，以唐公之名名其堂，为文治堂。后因双目失明，辞退校

长，在无锡设馆讲学，从学者甚多。唐先生目虽失明，仍能口授讲学，造就国学人才，一时称盛。先生自奉甚俭，

在北京寓居，极其简陋，自商部丞参以至尚书，?尝更徙，有足称者，唐先生以经学大师，从政则力求新法，办学

又崇尚科学，并重体育。以旧学者而办新事业，在唐校长时代之毕业生，科学之外，均能国文，斯亦可谓中西并重

矣。惜有清时代，若唐公之实事求是，身体力行者，不多觏也。

十二北京市政今昔之改观

余初入北京，看那种无秩序、不清洁的情形，京师称为首善之区，如此杂乱无章，真是想象不到。而王公大臣之

宅邸，则又堂皇冠冕，即旧家宅居，亦甚清洁。各家垃圾往往即倾于门外，虽官方派车清除，然车少圾多，清不胜

清。清除的垃圾都堆积在广场空地，或城边隙地，夏天秽气发泄，有碍卫生。人民无公德心，于此可想，然亦由于

无市政之官厅故也。北京建都，始于明朝永乐，为刘伯温之设计。刘氏精风鉴，又通密宗，故都城规模，参以风鉴密宗，极为宏大。皇城建于中央，分内外城。清初入关，内城居满人，汉人都住外城，即赐第亦不例外。围城有护

城河，城墙又高且厚。大道有下水道，高可站人，名大明壕。当年舟楫，可进入护城河，漕运可直达外城虎坊桥及

内城二闸。今则虎坊桥在地面，惟二闸尚可泛舟，不胜沧桑之感。当建造之初，内城街道都成十字形，每于大道，

建一庄严华丽的牌坊，十字街口，则建四座牌坊，称四牌楼，东西大街口牌坊，称东西牌楼，均至今犹在。宫殿前

有汉白玉石台，上供一对铜炉，一对铜仙鹤。天安门外，左右立一对极大石狮，雕刻精细。又立一对高达数丈雕刻

盘龙之华表，闻此皆取之密宗佛宫之意象。在外城建立天坛，高数十丈，金顶圆形，庄严万千，为天子郊天之所，

立于太和殿陛上，可直线望见天台之金顶。内城后门名神武门，面对景山（明思宗殉国之所）。天安门左为太庙，

右为社稷坛。又有一团城，上有佛殿，内供玉佛，玉佛系暹逻进呈者，闻与风鉴有关，此皆是当年建都之大概。

入清后，地方行政方面有巡城御史。每隔数十丈，有一看守所，等于警察，至今尚有夜间提灯笼巡街者，直至

设立警察而废。巡城御史之俸给，尚照清初所定，从没有增加，等于枵腹从公，难免受居民之贿通，遂将整齐之大

道，分为三段，中间一段为御道，高出数尺，供车马人行。两旁稍低之道，架棚设肆，售卖鱼肉、菜蔬之类。晴则

尘土飞扬，雨则泥泞载道，路狭人稠，拥挤不堪。至大明壕之上，亦盖瓦房，且设店铺，每年挖沟两次，都在人民

家里开洞淘挖，秽气薰人，因之内城本来整齐清洁之街道，搞得杂乱无章。至外城各大道，亦分十字形，出正阳门

至天坛大道，亦有牌坊，东西两大道，西达彰仪门，东达××门，尚无道旁设铺之事，大约外城店铺已多无须再设

也。外城最称热闹之大栅栏、观音寺等街，车马最多，雨时泥泞，数日不干，行人叫苦。至有名之刑场，设在菜市

口，为外城最繁盛之处，取刑人于市之意，戊戌六君子，及庚子之许京卿，均于此处受刑。闻大官行刑之前，尚须

具衣冠，向北谢恩。杀头还要谢恩，专制王朝之体制，可谓严而酷矣!至庚子后，始派肃王耆善，为管理京师工巡

事务大臣。后设民政部，即任肃邸为民政部尚书，始开始整理市政，将内城大道旁之棚铺，一律拆去，恢复旧观，

改修马路，由内城展至外城。但护城河工费太巨，尚未疏通，大明壕上之房屋，亦无法拆除。当时虽属专制王朝，

然拆民房须给补偿，无此经费，即无法拆除，尚有恤民公道之意也。

至东交民巷，原名交米巷，庚子前，官衙王府与各国使馆均杂居于此，向为内城最整齐之区。庚子后，各国使

馆始聚在一处，另划一区为使馆区域，东自崇文门，西至兵部街，南至城根，北至长安街，成一四方形，其内原有

之官衙王府民房，一律迁出。靠长安街里面，各国有兵舍，撩以墙垣，墙外有练操场，垣上均有炮眼，俨成堡垒。

使馆区内另设警察，开辟马路，普通人民不许往来，更不许军队通行。后又设立银行、饭店、商铺，始许人民进出

，军队亦不限制，可以通行。以我所知者，英国使馆原为翰林院、兵部、工部等地，占地最大，日本使馆，原为肃

亲王府及詹事府旧址，兵舍另在一处，其他不详。被占之府邸民房，政府由户部拨银四十万两以为补偿。

肃亲王在亲贵中，最为开明，擅书法，性刚强，喜与汉文人交游。在任民政部任内，对于市政更多贡献。我友汪衮父（荣宝）、丁问槎（士源），皆其宾客。后兼崇文门税务监督（此缺向例亲贵为监督，以示调剂）。崇文门

进口税，即为北京落地税，凡进城之物品，不论用品食品，均须照章完税，税收向解内务府，不解户部。自肃邸任

监督，约问槎为助，不给名目，等于代表肃邸，洁己从公，弊绝风清，税收增了两倍。问槎与关员约，不许额外需

索，年终考成，提款作奖，故关员力改前弊，奉公守法。有某亲贵运绍酒数十坛进城，以前向示通融，问槎定要照

章完税，某亲贵诉之肃邸，以丁某无理取闹，酒系自用，并非卖品，这样任意妄为，非撤办不可。肃王告以丁某，

我约他帮忙，并非关员，某亲贵力主非撤不可，肃王无奈，乃资遣到英留学，其爱才如此。而问槎因之对清室特有

情感，不但对肃王而已。肃王开始设警察，聘日本川岛浪速为顾问，设内外城厅丞，专司市政，内城厅丞为章仲和

（宗祥），外城厅丞为朱桂莘（启钤），于是内外城均添修马路，编查户口，每家编门牌，盗贼案顿减少。

仲和为内城厅丞时，适逢汪兆铭行刺摄政王未遂之案。汪在地安门什刹海银锭桥下埋设炸弹，是处为摄政王每

朝必经之路，正在工作之时，被巡警发见逃走。后侦知汪未婚妻陈璧君与黄复生，在外城琉璃厂开设一照相馆，汪

亦同住，遂被捕。捕后由章仲和亲自鞠讯，汪不答言，但索纸笔，席地写供辞，洋洋数千言，力言革命之起，由于

朝政腐败。其时各省革命党，屡屡起事，前仆后继，都遭镇压。仲和以革命党非杀戮所能戢止，又以汪之文才，杀

之可惜，拟设法拯救。若交刑部，必处大辟，乃商之衮父，请肃邸设法拯救。并以供词呈阅，由肃邸提讯过一次。

衮父又向肃邸力言，革命党只能以改革政治使之感服，决非以刑杀所能戢止，汪兆铭供词，政府可作参考，肃邸听

了衮父之言，又爱汪之文才，乃转陈摄政王，力请从宽办理，以示朝廷宽大，使革命党感激自新，若杀一汪兆铭，

反可激起无数之汪兆铭也。摄政王从其言，转令处以无期徒刑，收禁刑部监。问槎不以为然，以为此是书生之见。

肃王又特嘱刑部监狱，加以优待，故汪氏在刑部狱中，尚能阅报作书。直至辛亥革命，始获自由。闻释放后，袁项

城曾密与商议，与南军议和之策。

自汪案发生后，北京特设巡警部，由北洋大臣袁项城推保赵秉钧长部，并调北洋有经验之警察数十名为警察官

，至是北京警察规模始具。

迨入民国，朱桂莘任内务部总长。市政更加整理，开放三殿，以社稷坛辟为公园，称中央公园，赶于民元元旦

开放。社稷坛仍旧置于公园之中央，坛为圆形，以红黄白黑四色土造成，象征东南西北，清室列为祀典，至今犹存

，留为古迹。

公园进门口，树立一雄壮汉白玉石之“公理战胜”牌坊，该牌坊本为庚子德国公使克林德被义和团戕害，德国

要求在被戕之地立坊纪念，故建立在西四牌楼之路中，横额刊载清帝追悼德使之上谕，及被戕事由，清室派亲王到

德国谢罪等文字，中德文并列，可谓国耻碑。迨第一次战胜德国，我国亦参战国之一，始将该牌坊移置中央公园，

改题公理战胜四字，由段合肥亲自奠基，以为参战之纪念，使游园之人，一进园门，皆可望见，从此国耻碑，变为

战胜碑矣！到民九、十之间，又开放北海为公园，即名北海公园。北海面积很大，亭台楼阁，半都毁圯，修葺费时

。中有大湖，因名北海，遍植荷花，加以苍松翠柏，相映成趣，夏秋之间，游人尤多。中央公园，移植牡丹甚多，

北海公园，强植荷莲，昔年禁地，今为公园，此则总算人民得享了共和之福。市政整理后，虽无现代规模，然比之

往昔，已进步多矣。

海淀圆明园，被英法联军毁劫后，剩有砖石，都是名贵的雕刻品。更有宫殿上装设之石刻，及石瓮、石钵、石

柱、石盆等等，雕刻精细，悉为珍品。以前由内务府管理，外人参观，须由外务部通知内务府派员导观。虽在荒烟

蔓草之中，纵横零乱，外人珍视，即摄成影片，亦莫不视为有中国文化艺术之价值。迨入民国，无人管理，于是多

被窃盗。迨军阀在京修建府邸，竟将石盆石瓮等件，移置院中，作为陈设，遂使堪供凭吊之故物，只剩大石柱数根

，余皆荡然无存矣！

桂莘又以正阳门，只有一门出入，车辆每多拥挤不能动弹，甚至一二点钟之久，始能移动，确为交通上一大障

碍，遂议修改正阳门，将正门关闭，另于瓮城左右开两城门，以便交通，从此车辆不至拥挤。复于正阳门城楼加以

修葺，陈列古代弓矢甲胄之类，任人观览。惜城门修改式样，与朝鲜所改的，不约而同，真是巧合。

十三殿试中式引见授主事

政府新设学务处，以张冶秋先生（百熙）任管理学务大臣，兼京师大学堂总监督。后设学部，即任冶秋先生为

尚书，规定学制，编订中小学教课书。冶老湖南人，以学者从政，罗致人才，尤重视留学生，特议考试留学生，以

备任用。第一次应试者，只有十四人，西洋留学生，无一应试。第二次人即多了，西洋学生应试者亦多，颜惠庆等

即是第二次应试者。考试留学生分两次，第一次在学务处，及格者再行保和殿殿试。清制会试，进士中式者，再行

保和殿殿试，意在皇帝亲试后，始能赐进士及第，及定三鼎甲（状元、探花、榜眼）。此次学务处考试，即等于会试

，由于晦若（式枚）、王书衡（式通）两先生监试，特别优待，中午备席（第二次即没有这样优待）。试题为一论一

策，皆关于新政，惜不能记忆（余对于考试，视为敲门砖，自童子试至殿试，试题终未用心记住），试后一榜皆及第。越数日，即行殿试，悉循科举制，黎明应考者即集左角门，各携考试用具，并掮一可折的矮几。点名后入保和

殿，殿铺藏毡，将矮几展开，席地而坐。有顷，监试大臣二人入场。少顷，钦派阅卷大臣三人，手捧钦命试题（试

题用黄纸恭缮）同试卷，（宣纸析格画红直线，即殿试策卷纸），分各生每人一份。分发毕，阅卷大臣即退，只留监

试大臣。题分两种，分文科理科，文科题为策题一道，关于时政者，已记不清。阅卷大臣，一为孙家鼐中堂，一为

陆润庠中堂，一为像是张亨嘉侍读学士。午膳各带点心。到申刻，监试大臣即说，快交卷了，不能继烛。有的早已

交卷。越二日发黄榜，张于左角门外，一榜尽赐及第，惟分一等为进士，二等为举人。第一名为张绪，日本帝大

工科毕业，余列第二。王书衡先生对我说，君卷写作俱佳，应列第一，即与从前殿试策相比，亦无逊色。孙中堂以

考试留学生，应重工科，以示提倡，故将张卷为首。张卷添注涂改，不成其局，未免矫枉过正，但君有屈了。余只

逊谢。此次殿试结果，引见后授职，在一等者授翰林检讨、主事、内阁中书，二等者授七品小京官、县知事。吏部

定日引见，在颐和园仁寿殿，御案移近殿门，引见者站在陛下，上下都能看见，每人高声自背履历，慈禧太后坐中

间，光绪皇帝坐于左侧。揣引见用意，要观其容，听其声，察其举止而已。唐蔚芝先生敦嘱履历不可背错，错了即

为失仪。余暗笑，难道这三句自己的姓名年岁籍贯，还会记错吗？哪知真会出笑话。那次引见，共十四人，由吏部

员司引导列为一排，第一为金邦平，第二为唐宝锷，余排在第三，只听得金君朗背，金某年几岁，戛然而止，唐即

接背广东香山人。以一个履历，两人分背，余适站近，听得逼真，亦无人留意。大约老辈中闹这种笑话者，必有其

人，故唐蔚老谆谆嘱咐也。余授职主事，归商部候补，主事六品奏任官。

十四东三省会议调充随员

余在商部约半年，因会议东三省善后事宜（时日本派全权代表来京，商议日俄战后所得之旅顺大连租借权及割

让东清铁路南段（自哈尔滨至长春，均在中国境内，为尊重中国主权，故请中国政府承认），政府特派北洋大臣袁

世凯来京主持会议，调余充随员。日本全权代表为小村寿太郎（外务大臣）、内田康哉（驻中国公使），随员为山

座圆次郎（外务省亚洲局长）、落合×及高尾亨。中国全权为庆亲王奕劻（军机大臣兼总理外务大臣）、瞿鸿（

军机大臣兼署外务部大臣）、袁世凯（直隶总督兼北洋大臣），随员为唐绍仪、杨士琦、邹嘉来、金邦平、曹汝霖

。中国方面，随员原派有十一人，以日本全权提议，列席随员各限五人，故唐绍仪改为参议，可在会议发言。会议

地址为北洋公所（即项城来京驻节之所），会议十余次，双方辩论，不能全记矣！

初次会议，小村简单致词，大旨谓此次会议事项，均为既成事实，为尊重中国主权，故特来请中国政府加以承

认。中国全权由项城代表，略述欢迎之词。庆王即席谓年老事冗，不能常川出席请原谅，一切由瞿袁两全权代表负

责处理，说了即退席。会议开始，小村谓此次日俄不幸开战，且在中国领土之内，日本政府深致歉意。并谓俄让给

日本的旅大租借权，及东清铁路由长春至奉天一段，又在中国领土之内，故特来请求中国政府，加以承认。应订条

约，只此一项。此外由俄获得之战利品，此种权利，不必列入条约，只以会议录由彼此全权签字，与条约有同等效

力，或另作互换文件亦可，未知贵全权以何为合宜？瞿全权（鸿）答以会议录彼此签宇，比互换文件更简便，即

用会议录可也。后商旅大租借权问题，袁全权（项城）说，俄国租借旅顺大连，及建设东清铁路，均定有年限，贵

国系继承俄国之权利，应将俄国已享之年限扣除，为日本继承之年限。小村略有辩论，即同意袁全权的主张。时已

到五点，即散会，定以后每日开会自下午二时至五时。后袁全权提议铁路附属地，日本人经商应有范围，驻兵应有

限制。驻兵目的为护路，不能随时增加。小村谓虽为护路之用，亦有保护侨民之任务，故不能加以限制。袁全权谓

保护日本侨民，中国同负责任，何必多派日兵。小村谓，此应看情形而定，平时本不必多派。袁云日本派兵数目，

应随时通知地方官。小村云此事不能照办，日本派兵之权在陆军大臣，即他省大臣亦不能顾问。辩论结果，如地方

平靖，即以现驻之兵为限。小村提议，为保护南满铁路利益起见，中国不能再建与南满铁路平行线铁路。袁云，若中

国不能造与南满路平行线，日本亦应不再造平行线之路，一样有损利益，且平行线应有一定限界，不能一概而论。小

村云，满洲地方辽阔，人烟稀少，即使远隔，亦同样有妨害。至日本亦不造平行线，可以同意，惟若与南满连接之

铁路，即是南满支线，视地方发达情形，可以添造。袁云日本继承权利，限于长春以南之铁路，并不包括将来添造

之路，若越此范围，这是另一问题，不能并为一谈。当年许与俄国的，只是东清铁路，没有包括其他支路。内田云

，添造铁路，为开发地方，便利交通，增进繁荣，此与中国有利之事。袁云，若为开发地方交通，彼此均应同意，

但不能与南满并为一谈。小村云，贵全权是同意添造的了。袁云，添造铁路，彼此同等，若为开发地方，中国亦可

随时斟酌情形，添造铁路。小村云，不然，在南满范围添增铁路，总是妨害南满路利益，有与南满路竞争之嫌，中

国自不应随时添造。袁云，若彼此同意，即无问题了吧？小村与内田耳语后，答谓，若日本同意，可无问题，但不

能与南满平行。唐参议云，造铁路，有关中国主权，日本方面，如不得中国同意，不能随时添造。小村云，自然要

同贵国商量，日本决不至像当年俄国对贵国的情形，贵国不必顾虑。唐自觉言有语病，又重声明造路而不得中国许

可，总是碍及主权。小村云，我只重在南满利益有关之一点，故与南满铁路利害有冲突之线，中国不应添造。当时

我听了，觉得小村将前与袁全权之言相反，唐参议并不驳辩，遂定议，列入会议记录。此一决议，将小村答应袁全

权，如得日本同意，中国亦可造路之说取消了。嗣又接议安东铁路改造问题，袁云，该路既为军用，军事完了，即

应撤去，何必改造？小村云，奉天安东之间，早应有通铁路之必要，曾与贵国外务部提议，尚未得结果，军事忽起

，故只能仓卒先造军用路。此路为地方上必要的交通，故此次是重造，不是改造。此路通后，?益地方甚大。后许

其改造，惟路轨须与京奉路同轨，不能与南满路同轨。日方应允，遂定议。此外如抚顺煤矿，限制其矿区，鸭绿江

林业，采木以沿江三十里为限，尚有允许开几处商埠，地名不能记忆，都列为会议录，由两国全体全权签字，惟第

一条作为条约。会议毕后，合摄一影，宣告终结，大约不满二十天。

此次会议，袁全权发言最多，但每次发言后，必顾瞿全权问是否这意思？可见枢廷必有疑忌他之意，故袁对瞿军

机如此谦逊也。小村回国时，全权设宴欢送。席散，小村告余，此次我抱有绝大希望而来，故会议时竭力让步，我

以为袁宫保必有远大见识眼光，对于中日会议后，本想与他作进一步讨论两国联合对抗俄国之事，不意袁宫保过于

保守，会议时咬文嚼字，斤斤计较，徒费光阴，不从大处着想，故联盟之意，此时不宜表示。俄国野心甚大，我于

议和时已经窥见，将来必将卷土重来。我两国不先为之备，必将同受其害。中国若能与日本联合，整军经武，力图

自强，两国或可免受其害。我这次没有机会与袁宫保商讨此事，故与你略露此意，如有机会，望先转达，倘袁宫保

有意讨论，我当再来，言下欷不止！我答以近来微闻枢廷对袁宫保似有疑忌之意，在会议席上阁下亦可窥见一斑

，此时进言，袁岂敢作此主张。阁下对两国远见，深为感佩，容俟机会，再当奉报。惟此是我的私见，幸勿为外人

道，后我始终没有机会向袁进言。此次会议，余以末秩参加，未敢向全权直陈意见。会议散后，总在北洋公所同桌

进晚餐，有一次，余以唐先生外交前辈，何以竟对南满铁路问题，小村已允日本同意，中国亦可造路，后以唐先生

之言，小村乘机改变口调，不提同意，只说中国不能添造铁路。遂于吃饭时间问唐先生，小村本已同意，得日本同意

中国亦可添造铁路，后以先生提出主权问题，小村即改变口调，单说中国不能在南满添造铁路，作为定议，那时何

以不驳问？项城正佯食听我说话，岂知唐先生对我大声说道，外交上说话不在乎多，我提出主权问题，这是扼要的

话，既认我主权，他们自然不能单独行动了。我看他盛气凌人，不便再言，但他的话，未必是扼要。后来他自己向

美国商量借美款建造锦爱铁路，美国已同意，日本即根据此会议录抗议，迄未成功。想唐先生那时亦自知主权之说

不可靠吧！我碰了他这钉子后，自觉人微言轻，徒讨没趣，以后再不多言了。但我对这次会议，亦有不满意之处，

当时与俄商量东清铁路之时，我杨儒钦差同许景澄特使与俄财政大臣维德商量到舌敝唇焦，杨使因受气晕倒而殒命

，可想磋商之激烈。同时商道胜银行问题。这两问题是否同时商议，有无联系，我不能知，只知我国有投资银五百

万两，随员邹紫东先生，于外部档案最熟，何以不问明提出试商合办？又安奉铁路不是战利品，日本要重建，何不

提议合办？我亦可派员在该路作利用探视情形。他若抚顺煤矿，还附设炼钢，亦可提议合办，而反限制矿区，只顾

理论，不顾事实，终觉重于消极性，而缺乏建设性。我听了小村之言，知必系日政府与我有提携之意，其时中日亲

善确有可能。时外务部每值中日紧要问题，必电商袁制军，依其意见而行，而枢臣中，却对袁有疑忌之意。余以位

卑职小新进之人，何能妄自建议，失此机会，真可感叹。其后南满铁路会社，开设高等工业学校，日使照会外部，

特留学额五十名，希望中国派学生入学学习，外部亦置之不理，可见当局之颟顸矣。

十五会议完毕奏调外务部

东三省会议后，即以候补主事调外务部，派在庶务司行走。外务部尚书之上，还有总理大臣，须以首席军机大

臣兼任。此是庚子改订外部时，为各国要求者，故各公使遇有重要问题，有请见总理大臣者，时总理为庆亲王。外

部于丞参外，分设和惠、榷算、通商、庶务四司。庶务司掌交涉界务最为重要，等于日本外务省之政务司，名为庶

务，似欠费解。又有司务厅，由候补司员，分日夜班轮流接班，专管收发文件、来文摘由，夜班即宿于厅。来文摘

由，须先看来文一遍，方能择要摘由，虽属细事，于历习公文，不无裨益。余初入部，即将东三省会议，由邹杨二

位记录之草纸整理。邹氏字虽潦草，尚能辨认，杨氏之字，自认天书，竟难辨认，且二人记录均有详有漏，幸我亦

在场，故能推测增添。因此我记东省会议一章，比记廿一条会议，较为详确。

时外务部尚书，为瞿子玖先生（鸿），他跟左丞邹紫东先生（嘉来）说，这是我在江苏学政时所取的秀才（

附生称秀才），其实他记错了，我在瞿学政时，试而未取，后在龙湛霖宗师观风江苏时入泮的。但他既认我为门生

，我虽不便辨正，亦不好意思称他为老师，只好仍是官称。我初出茅庐，在商部不久调充议约随员，到外部尚书又

误认为门生，总算运气不错，故外部中人，对我都另眼相看。紫东（嘉来）先生是苏州人，与我为同乡，同唐蔚老

一同考入总理衙门为章京，后蔚老调到商部，紫老一直在外务部，故熟于外部条约档案，人称他为外务部的活字典

。我初入外部，研究条约档案，每请教他，他总从实答复。人亦诚恳和善，每日早到晚散，从事公事。各司拟稿，

都经他核阅后呈堂，不厌不倦，惟科举出身，不通外文。与唐蔚芝先生交甚厚，惟唐喜前进，邹主保守，两人对公

事用心则一，而志趣稍有不同。紫老在外部循资递升，由章京升至左丞、侍郎，后晋至尚书，始终没有离开过外务

部，清亡遂退隐原籍苏州。

其时我妇要来京，遂迁出仲和家，在顺治门外与张新吾合赁一屋。新吾之妇，亦适来京，遂与同住。我妇来京

只带长次两女，而将三男四女仍留在沪，由我母管领，三男权且有喘病，四女还小，有累我母，我很不以为然。

旧制各部员司补缺，均由吏部按资铨叙，外部以重才不重资，故照成例变通，定为一次由吏部铨叙，一次由本

部遴补，此制亦由邹紫老手定。余到部两年，逢主事出缺，适应由吏部铨叙，到第二次出缺，方得遴补。但越半年

，即升补员外郎，以后即补右参议，越过郎中一阶。其时外部四司，各设郎中、员外郎、主事各四人，半为实缺，

半为候补。各司又设掌印（等于司长）主稿，由堂官指派，名谓乌布。乌布才是真正办事之人，不论官阶，只论才具，质言之，官以资升，职以才论。乌布系满语，实即职之意。其时外务部官员，实缺候补，共只四十八人，所管

事务，除交涉外，凡与外人有关者，如海关、税务、邮政、赔款、洋债等等胥属焉。后设税务处，将关于海关税务

之事，划归税务处。设邮传部，将邮电铁路事项，划归邮传部。事务越来越少，而员司反越来越多。及到民国，改

为外交部，官制除总长、次长外，有参事、司长、佥事、主事、待命公使等等，不下百数十人，较之前清，几至加

了两倍以上。交涉事务，亦许比清繁剧，然成绩未必特别优良，于以见长官用人之权，愈大愈滥耳。惟终北京政

府，不闻有一朝天子一朝人之事，事务官尚能久于其任。外交部经费，向沿总理衙门旧制，由海关船钞、罚款两项

之三分之一，直解外部，故部库常有剩余。到了民十三四年后，竟至驻外公使，因国内汇款不到，至向外国银行借

贷度日，滥费可想而知矣！

余自补了实缺主事以后，俸入稍裕。又以我友良赉臣（弼）松树胡同之旧居，让赁于我，房屋亦稍多。遂禀请

父母，北来迎养，我父复信不允，以年力尚健，不必亟亟迎养。越二年又请，方允来北京一游，遂偕母亲携孙男女

来京。时权儿方七岁，常患喘病，在沪医治不愈，我父亦有移地疗养之意。岂知我妇，持有偏见，闻喜又有时欺负

弟妹，我妇总是偏袒，以权久病，中西医治仍未愈，生有厌恶之心。我父对于长孙很钟爱，我母又以孙儿因病，又

受欺侮，不愿留京，拟偕父携孙仍回上海，余亦无法挽留。闻回沪后，中西并治，常备燕窝汤，稍喘咳即饮之，不

分昼夜，经过一年，果有起色，俟痊愈后，始携同来。双亲俱来，余自高兴，但以儿病，累及我母，心又不安，对

妇不免有烦言。我告我妇，同是子女，岂可存有偏见，?了老母，你仍无动于衷，岂有此理。且家庭教育，母教为

重，母亲一举一动，最易深入子女之心，久之即受影响，不但对于手足有了歧见，连对父母，亦易重母轻父，先入

之言最是要紧。我妇嫌我唠叨，渐生意见。

那时北京相公堂子，收拾雅洁，为士大夫游玩之处。余闲时亦常与二三知友，同游消遣。相公即是幼年学戏的

孩子，年纪总在十三四岁，面目清秀，应酬周到。每逛一次，必须摆酒，只费八元，有八碟冷荤，颇可口，能饮者

供酒无量，一面饮酒谈天，一面听曲赏花，亦觉别有风味。亦可飞笺，召他处相公来陪侍听唱，相公貌皆娟秀。亦

有老板，即是师父。亦有娶妻，妻不陪客。出师后方可自立门户。出师即赎身之意，须缴一笔金钱与师父。我友冯

幼伟（耿光），日本士官毕业，服务于军咨府，爱护梅兰芳。时兰芳方十二三岁，未脱稚气，然态似女子，貌亦姣

好，学青衣工夫孟晋。幼伟月入银四百两，以其半助兰芳成名，始终如一。后兰芳艺术日进，于四大名旦推为旦王

，幼伟与有力焉。今闻幼伟老贫于上海，赖兰芳周济维护，亦难能可贵也。

北京自赛金花因案提解回籍，南妓视为畏途。北地胭脂又不甚清洁，故南方朋友，不乐与游。后南妓亦渐渐北

来，与北妓区别，名清吟小班，标榜卖艺不卖身，其实与上海风习相同，但设备去上海长三堂子远矣。嗣后上海名

妓愈来愈多，北京官箴，例禁狎妓，达官们虽不敢公然逛堂子，但可召之来家，因之相公堂子，渐归淘汰。我亦未

能免俗，见异思迁，时识一妓，本姓薛，常熟人，性静，尚无习气，相与既久，渐有情感。后又南归，半年后又北

来，久别重逢，从过益密，对我时露委身之意，余终婉却。越半年，一日薛妓忽自德国饭店来电，约我即去。德国

饭店很清静，是我们常在那里吃饭的地方，余遂驱车而去，她告我已摘牌退捐了。我说：“你又要回南去吗？”她说：

“你不要再装儍了，我等了你一年了！你总是阴阳怪气，不说老实话，我知道你不富裕，若说明嫁人，冤钱花得太

多，故假称回南，跟你来商终身大事。”我倒出其不意，于无可奈何之中，只好应允，自觉荒唐，亦非得已。薛妓

在南班中亦数一数二的人物，想藏之金屋者颇不乏人，她竟舍彼而就我，亦可说是风尘中之知己。遂于友好处，商

借后院同居，改名亚梅，以示亚于我妇，岂知又遭我妇之不满。她归我后，亦能省吃俭用为良家妇，惟性傲，不肯

下人。故于家庭间，终不能和洽。我妇得知后，与我吵闹，此是妇人普通心理，我并不怪她，总责自己荒唐。但她

牵涉到翁姑身上去，怪翁姑不阻挡我，这又太过分了。她要归宁，我亦许之，她一人独去，子女一个不带，又累及

老亲，使我不愿意。她动身时，我送至天津，及登船相别，不觉黯然。此不怪她生气，却怪她遗子女独行，是不应

该的。过了一月又回来了，我仍到津相接，尽我之责，虽和好如初，但她从此与我生了隔阂，不免处处与我别扭。

其时，我二妹曾家，亦有不愉快的事发生。志忞之父少卿丈本闽人，来沪经商，颇有名望。时美国颁禁止华工

入境令，少卿因而大忿，以美国当年招华工到美，为他开发，华工在美国，受尽苦难，开发完了，不念以前华工

的劳苦，鸟尽弓藏，反颁此不近人道的法令，真是太无人道。遂联合上海各巨商，电政府，向美国抗议。政府与美

国交涉无效，少卿丈以政府懦弱无能，即联合各省商会，直接电美政府陈情，请其取消此令，非达到目的不止。美

国置之不理，于是更进一步，联合各埠创议抵制美货，美国商轮到埠，工人不予起卸。结果美国亦软下来了，改禁

止为限制，但要求政府追究倡议抵制美货之人。少卿丈以总算达到一半目的，商人与政府对抗，总是商人居下风，

况又有外交关系，遂离沪避到澳门。中国抵制外货，集团罢工，还是曾少卿先生第一次开始的。

少卿丈急公好义，乐善好施，曾在嘉定购田数千亩，设义庄，又在上海设孤儿院。离沪后，孤儿院由我妹与志

忞分管男女两院，因忙于院事，对于家事不免疏忽，致外甥宏杰坠马受伤，又转患伤寒，因耽误竟至不治而殇，才

十六岁。此儿聪慧而有志气，不幸夭折，惋惜不已。我妹与志忞，受此刺激，到北京散闷，藉以归宁。时正夏天，

遂同游西山竹林寺，借端午桥别墅，全家均去避暑。二妹劝我携亚梅同往，藉以可使妻妾和睦。竹林寺毁于庚子，

仅剩有塔基。户外有池，蓄金鱼很多。旁有小山，山上有一亭，可远望北京天台顶影。山下有一洞，夏天可代冰窖

。尚有松竹，惟不甚多，颇饶幽趣。住了两月，圆满而归，余颇感二妹之用意。我二妹自宏杰故后，为志忞纳一侧

室，教以家事，视同姊妹，后生二子一女，亲自抚育，如同己出，而对长男宏燕，尤为钟爱。

十六两宫回銮慈禧行新政

和议定后，两宫始起程回京。慈禧太后经此巨创，亦知非变行新政不可，又经袁世凯、张之洞两督交章入奏，

请定宪法，开国会，改订官制，推行新政，于是乃下九年立宪之诏，先废科举，开学堂，派学生出洋留学，京师设

大学堂，特派张冶秋（百熙）先生为管理学务大臣。适吴挚甫先生，由日本考察学务回国，即派吴为大学堂总教习，

并请日本服部文学博士为大学堂教习，共同商榷定学制，编各级学校课程。京师又设译学馆、仕举馆（养成官员）

、进士馆（补授新学）。各省省城设一大学堂、高等学堂或方言学堂，各府设一中学堂。县设小学堂。学生毕业，

以科举时代之称谓待遇（如进士、举人、附生），奖励极优。惟各国学制，先办小学，由下而上。我国则先办大学

，由上而下，因京师已早有同文馆，天津已有北洋大学，湖北则有自强学堂、法政学堂，各省大都先有高等学院等

，不能不迁就事实故也。至福建之船政学堂，与上海之广方言馆，开办最早，人才辈出，又当别论。

文学方面，以湖南、湖北、广东、江苏、浙江、福建等省之官立、私立学堂为最盛；武备方面，以直隶保定军

官学堂、湖北武昌之武备学堂、江南南京之武备学堂为最有名，此其大略也。不久学务处改为学部，仍特任张冶老

为学部尚书。冶老以学者从政，罗致人才，编各种教科书，学部人才，一时称盛。

其时慈禧太后极力联络外国使节，时开茶会，招待各公使夫人及馆员眷属。春秋佳日，于宫内御花园开园游会

，招待使馆各公使馆员及夫人眷属，旁及税务司夫妇、及顾问外宾。外部尚侍及员司通外文者，亦得陪侍，见太后

率领皇后公主命妇等与外宾周旋，由德菱姊妹两人传译。这姊妹为裕朗西之女公子，朗西历任欧洲使节，其夫人又

是法国人，故二女娴习西俗，精通英法言语，旗装打扮，与公主们雍容华贵，毫无差异。御花园内各花俱全，衣香

花影，花团锦簇，与古松翠柏，相映成趣，真是神仙福地，祥和气氛，恍若承平再见，哪有乱后景象。太后善绘事

，对客挥毫，翎毛花卉，各遂所欲，一挥而就，外宾莫不惊异，各求赏赐，太后一一应之，皆视为珍宝。迨夕阳西

下，始各称谢而散，此真粉饰太平，可惜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

十七修订官制袁宫保晋京

立法、行政、司法，三权独立，是近代立宪国之常规。中国现行官制，内阁几同虚设，行政权不能完全，司法

又不能独立，财政则无预算，与现代立宪国官制、政治大相径庭。北洋大臣袁制军，以朝廷既颁布立宪诏书，预备

立宪，推行宪政，现行官制，自应改订，以符立宪国之体制，奏请改订，奉旨允准。袁制军特到北京，住于海淀，

并于西郊朗润园设修改官制馆，亲自主持，调京外知名之士三十余人为编修，新旧学者都有。以宝瑞臣（熙）为提

调，余与衮父、仲和、闰生均与焉。余对此举，期望很深，以为有行宪希望。编修均宿于园中，以期克期蒇事，分

司法、行政两部，各拟说帖，附以条例，由提调汇呈项城阅定，可见其对于此举之重视。揣项城之意，以朝廷既决

意立宪，自应照立宪国成例，改为内阁制，其它不适用于现代之官署，亦应审核，应留应废，以利推行新政。岂知

遭了瞿军机及满洲大员的疑忌，以为袁为自己布置，新内阁成立即为总理大臣，大权独揽，故对于各部九卿官制，

应改应废之处，均顺利通过，独对于废军机处，改设内阁一条，即横生阻力，再三易稿，均不能同意。军机处本来

成立于雍正西征之时，其时因内阁办事迂缓，故另设军机处，大臣可随时奏对，以期速应戎机，后因方便，政事亦

渐归军机处，内阁等于虚设，沿袭至今。这种制度，何能适用于立宪国，故此次草案，以设责任内阁为行政重心，

下设各部。总理大臣由钦派，惟须交国会通过，此为立宪国之常规。但亲王大臣等，对责任内阁多持反对，只见宝

瑞臣提调奔走忙碌，可想争论之剧烈。微闻反对之主张，以为政权操之总理，岂非成了独裁，又谓君权下移，流弊

更甚等语。夫责任内阁，成为立宪国通例，总理权限，自有宪法规定，何能成为独裁。至君主之权，亦定之宪法，

王大臣并此而不知，何能行立宪政治。其实目的，只恐项城为总理而已。后几经磋商，成立了四不像的内阁，设总

理大臣一人，副总理两人，均钦派，仍每日奏对，不设公署，下设章京数人。另设铨叙局（执行吏部事）、公报局

、印铸局等，等于换汤不换药。官制奏定后，随即下上谕，总理大臣庆亲王奕劻，副总理大臣，一为徐世昌，一为

那桐，鸿不久即出军机，开缺回籍。张之洞、袁世凯均内调为军机大臣，张兼体仁阁大学士（清制非正途出身不

能拜相入阁），袁兼外务部尚书。铁良（宝臣）为陆军大臣，北洋两湖新军归陆军节制。枢臣与满大臣，皆如愿以

偿。项城抱了改革政治热心而来，而所得者适得其反，乘兴而来，败兴而返。出京前夕，在北洋所设宴通请王公

大臣，下及馆员，并演话剧，剧名“朝鲜烈士蹈海记”，寓有讽刺警惕之意。剧情大意，朝鲜顽固党争名夺利，与一烈士争论，烈士对顽固大臣，力说朝鲜不变法，即将亡国。顽固大臣只顾权利，不肯改革。有一大臣调停其间，

一面劝烈士不宜鲁莽，一面劝大臣，强敌当前，若不变法，何以图存。大臣不听，后日本进兵，迫王退位，烈士痛

哭流涕，演说一场，跳海而死。剧情切实现势，语语打动心弦，使听者惊心动魄。这出戏本名“朝鲜烈士殉国记”

，演员个个精彩，讲的道地官话，穿的却是朝鲜服装。项城特演此剧，寓有深意，真能感动人心，观者听烈士演说

完了，蹈海而死一场，有流涕者，不知王公大臣，看了作何感想。

改定官制后，将张袁两督内调，崇以空洞之荣衔，解除了实际之兵权，以新军统归陆军部节制。直隶总督，继

以杨士骧，两湖总督，继以瑞澂，枢廷以为可以中央集权，疆臣可听命于中央矣。不知那时之王朝，譬之古老之大

厦，基础已不稳固，全靠三支大柱（指刘坤一、张之洞、袁世凯）合力支持，自刘辞世，只剩两支，已感吃力，今

并两支全撤，又无它力以扶持，而欲古老之大厦屹立无恙，其可得乎？袁氏此次抱有推行新政之决心，使朝廷变法

维新，以挽救危局，岂知反遭满汉大臣之疑忌，连内阁制都不能行，何能立宪，从此灰心变志。

假使实行内阁制，予项城以实权，或可能挽救危局，维持清室，未可知也。此次修改官制，惟一收获，只是司

法独立。至修改法律，早已成立法律馆，派沈家本、伍廷芳为正副总裁。沈为大清律例专家，为刑部当家侍郎。刑

部必有一当家侍郎，上奏定罪，非当家侍郎核准不能上，但限于命案，此是慎重人命之意也。

又聘日本民法大家岩谷博士、刑法大家冈田博士为顾问（两博士兼教授进士馆）。刑法及刑事诉讼法草案，均

已告成。新刑法已废止体刑，及非法拷问，死?改斩为绞，凌迟已废，流刑改为徒刑服役，不遣戍。商法已由商部

订定颁行。讲到刑法有一插曲：当资政院成立后，依照立法程度，刑法法案，提交资政院审查，经过三读，才算成

立。惟对于奸非罪一章，新旧两派主张不同，新派主张强奸有罪，和奸无罪。旧派主张，和奸亦有罪，惟轻重不同

；双方展开辩论甚烈。总之新派以人格立论，旧派以风化立论，辩论好久，终不能决。后以投票表决，主张新者，

仅多二票，通过原案，可见其时一般人的心理。之后，又设立宪政编查馆，将考察宪政大臣携回的资料，都交宪政

馆编查参考，以张南皮为总裁，网罗新旧名士为编纂，筹备立宪事宜，余所记者，有严璩、施愚、张一、顾鳌、

吴向之、方枢、江庸、汪衮父、章仲和、陆闰生，余亦滥竽其间，仍以宝瑞臣为提调。张南皮每周开会，必亲自出

席，携带家制四川豆腐脑一樽，菜碟四色，白干一壶，与馆员共餐，边饮边谈，谈笑风生。南皮身矮而声宏，银髯

飘飘，道貌俨然，说话带四川音。他不喜用手续、取缔等字，见到这等字，指为外国语，即打一红杠，后看了选举

法草案，此法于行宪最为重要，故编辑时，大家对于被选举人之资格，选举规律，监督选举种种，都照各国成法，

防弊极严，甚至请客送礼，在所必禁，金钱贿选，定罪更重。南皮看了，掀髯笑道，诸君定法，真想得周密，

中国初次立宪，人民对于选举，稍有越规亦是难免，连请吃饭亦算犯法，若照法认真执行，恐人民连投票也要视为

畏途了。南皮的话，足见中国那时行宪之困难。他对选举法用公民两字，亦说是外国语，后改为选民，沿用至今。

我与汪衮父、章仲和、陆闰生四人，每逢新政，无役不从，议论最多，时人戏称为四金刚。宪政馆第一大事为起草

宪法，公推李柳溪（家驹）、汪衮父为起草，另推若干人为参与，余亦为参与之一。柳溪与衮父都是新旧兼通之学

者，他们两人特在红螺山赁一小寺，静心研究，参酌各国宪法，采用责任内阁制，总理钦派，阁员由总理遴请钦派

，国会两院制，人民应享之权利，与各国宪法相同。另设枢密院，以位置旧人。草案成后，在天坛开宪法审查会，

由资政院选出议员廿四人，政府派十二人，宪政馆全体参与，只作旁听，开会讨论。由起草员逐条宣读解释，又由

议员等质问修改，经过两月余，按照三读会，始行成立，名为大清天坛宪法草案。因适应时代，君权稍重，虽未实

行，亦为有清一代之重要掌故。

十八袁兼外尚革新外务部

项城内调为军机大臣，北洋新军统归陆军部节制。陆军部尚书铁宝臣，亦满员中之佼佼者，以为军权归入中央

，即可中央集权；反对行宪，亦是此君。岂知小站新军由项城一手训练而成，将领都是项城的心腹，向来只知有袁

宫保，岂铁宝臣所能转移。后以良赉臣之建议，加入日本士官出身之将领，意在分化原来之将领，反起了派别之争

，成为革命之先锋，岂非人事之不臧欤。

项城又兼外务部尚书，就任后以外务部暮气沉沉，对于人事略有更动，以唐绍仪为侍郎，调周自齐、高尔谦、

施肇基等为丞参，张荫棠、颜惠庆、朱子文、锺文耀等，均是那时奏调外部的。将旧日丞参酌放东欧小国，如瑞典

、丹麦之类。设新闻处，以颜惠庆主其事，魏宸组、刁作谦诸人皆是先入新闻处。唐少川先生以英美外交家闻名，

提议与英国商勘藏印界务，即派唐绍仪为勘界大臣，张荫棠副之。调津海道梁敦彦（号嵩生）升为侍郎。时印度尚

属英国，西藏分前后藏，前藏为达赖喇嘛，主亲英，后藏为班禅喇嘛，主亲俄，交涉对象，仍是英国。英自袒印，以印藏界线早已议定，商议半载，毫无结果。遂以驻藏大臣易以张荫棠。驻藏大臣是优缺，历任大臣均由满员充任

，卸任后，金银财宝满载而归。汉人为驻藏大臣，自此开始。后由英国提议，藏印划界，政府派陈贻范（驻英使馆

头等参赞）为代表，英国派驻印度参赞马洪为代表，在拉萨开议，英代表提出议案，以西藏自治，及以藏印之间

一山脊为藏印界线，陈代表驳斥自治案，此案撤回。英代表以界线非照英案不可，陈代表以藏印界线，有大清一统

志为凭，坚执不允，相持至四月之久。英代表声言，若不照英案之界线签字，英国即与西藏单独订约，陈代表不得

已于界图上画了押。并声明画押不算签字，签字须得政府训示，即回京报告。政府又令驻英使臣向英政府声明，不

承认英国擅定之藏印界线，陈贻范又受申斥，此案就此搁起。而英国与印度，即以此线名为麦马洪界线，以至于今

。因手头无资料，故仅记其大略如此。

唐侍郎后升任邮传部大臣，建议向美国借款，建设锦爱铁路，美已同意。日本根据东三省会议录，提出抗议，

卒未成功。余想此事唐大臣自食其果，应知主权之说，不足凭乎！余在外部，关于议约后问题，大半由我主办。时

内田公使内调，继以伊集院，伊氏回国，继任者为山座圆次郎。此君亦出席东三省会议之一人，性豪爽，不拘小节

，又豪于饮，公事桌上，酒以当茶，白兰地酒不离桌上。有一次上午十时许，余以事往访，公使尚未下楼，即请至

楼上书房，公使晨衣相见，啤酒瓶已空至六七个。与他谈公事，如涉重要者，总说考虑再复，不重要者，即说照贵

部意思办了好了，何必再来商谈。我答以有关协定，故必须经贵公使的同意。他笑说何必多此一举。如此直爽之使

节，真不易得，可惜不久因心脏麻痹症，仅一日间，不治而殁于任所。其时日本使馆水田一等书记官，病故尚未逾

月，水田夫人由东京奔丧来京，余赴车站往迓，山座公使亦迓于车站，毫无病状。回馆不久，即闻病已危笃，时在

下午二时许，余往慰问，据云由车站回馆，即病发，医生断为心脏麻痹症，大约为酒毒所致，无法可治。迨至黄昏

即逝，殊为惋惜。一月之间，日使馆竟丧两位重要人物，亦是奇事，继任者为林权助。林公使久任英国大使，威仪

整肃，纯然英国绅士派，沉默寡言笑，然人甚正直。

时外部以间岛问题，与日使交涉，久未解决。间岛位于吉林边境，与朝鲜接壤，日俄战争时，日本驻兵于此久

而不撤，且主张为朝鲜领土。该处朝鲜居民甚多，中国方面，仅有少数满洲人。我国以图们江上游，立有一古石碑

，刊有北望图们，东望鸭绿字样，并无他文，不知何时所立，据此为我领土之址，此外亦无证据。日本则指此碑不

足为凭，但亦无朝鲜领土之证据。部中以这事非口舌文书所能解决，乃电商东三省徐总督派员调查，并带军队以资

应付。徐督派吴禄贞先赴间岛察看情形，侦知日本收买匪头韩登举。他部下有数千人，吴遂诱以禄利，晓以大义，

劝受招抚，允助以军械，于极秘密中代他训练，韩果归顺。半年后，韩部竟成劲旅，吴令据守各要点，日本初不知

也。吴自己又带卫队赴间岛，日本始知中国派兵入间岛，即由斋藤少将率兵一团，赶到间岛，见韩登举竟已归顺，

且占据要点，即大声叱吴曰：尔来何为？此是朝鲜领土，尔快将兵撤退，绶卿（禄贞字）为日本士官出身，斋藤曾任

士官教官。绶卿即答曰：我奉政府命来守此?，何能撤退？疆界问题应由政府解决，非我辈所能主张，前在学校时

，老师教我忠君爱国，今日之事，即遵老师之教也。相持半日之久，斋藤见守要点的兵，都是韩的部下，自方兵力

又寡，又不能因此启衅，遂屯驻于朝鲜边境，说双方听候政府命令。后日使要求我方撤兵，谓我侵占朝鲜领土，我

则谓派兵守我边界，不应干涉我内政，且诘责侵略我领土，彼此辩论，各不撤兵，遂搁置甚久。后改为自开商埠，

以结此案。日兵尽撤。吴号绶卿，湖北人，与我甚稔，性机警豪爽，有大志。此案若非吴绶卿相机行事，措置有方

，间岛非我有矣！

十九初次召见奏陈立宪事

东三省自日俄战争后，改设行省，与各省同，每省设巡抚，不分满汉，起用徐世昌为三省总督，并设左右两参

赞，一为唐绍仪，一为钱能训。东海拟调余及陆闰生到奉天，外部以部内需用未允，闰生则随至奉天，派充盐务督

办。闰生(宗舆）为我同学，毕业于早稻田大学经济系。时上谕令各省督抚保举人才，以备重用。徐督以余列入荐

剡，考语为学识兼优才堪大用。奏上着预备召见。凡被保举之人，照例先召见，方授官职。余与徐总督，素无渊源

，因我友良赉臣（弼）之介，见过一次。后以拟调赴东省，电话招见，谈了一次，询问日本东三省情形，并愿同去

东省否，我陈述意见，并说愿追随以增阅历，后以外部不允而罢。七次保举，大约即因一谈之缘乎。

召见前一日，袁项城自海淀别业电话招见。时项城已入军机，春夏之时，两宫在颐和园听政，各军机大臣，都

在海淀有别业。余遂驱车至海淀别业，以为必有事垂询。岂知见后即说，你明日初次召见，故特招你来将应注意的

仪注告你，这种过节，不可不知，以免失仪。遂将怎样进殿，怎样跪对等等应注意的事，一一告知。且谓应备一双

护膝盖，琉璃厂有售的，恐跪久即麻，起立不便云。余深感其关切之意，谢之辞出。

翌日黎明，即赴颐和园外朝房伺候。有一与余年相若者，通问后知为张鸣岐，他放广西巡抚召见。余久耳其名

，互道久仰之意，相谈甚契，相勉为国努力，不要使他们笑我们少不更事也。此人久佐岑春煊，名闻一时，后升任两广总督，即遇黄花冈起事之人也。曙光甫启，即传召见军机大臣，次传张鸣岐，次即传余。此日开始召见被保之

人才，每日召见两人，共约三十人。余即随太监引导，进宫门，到仁寿殿门，引导太监即退。殿门门槛高近二尺，

殿门内垂有又宽又厚的棉门帘，由殿内太监掀起让进，启落异常之快，若举动稍缓，可能一足在内，一足在外，又

可能官帽花翎摔斜，即是失仪，幸项城指示，故已留意。进殿后，殿内漆黑，稍闭眼，才见偌大殿座，只有两支大

蜡烛在御案上，御案下斜列拜垫一排，是为军机垫，遂在军机垫下面跪下，脱帽花翎向上，不叩头，静听问话，这

都是项城告我的。太后正坐，皇帝坐左侧，先由皇帝问，你在外务部当差几年？对：臣由商部调外务部当差，才不

到一年。太后即将绿头签（绿头签上写明年岁籍贯出身现官，召见时先递）展阅，阅后即问，你是留学日本的，学

的哪一门？对：学的是法律政治科。问：日本立宪是那一年立的。对：日本于明治十四年颁布立宪，到明治二十三

年，才开国会。问：日本的宪法是什么宗旨？对：他们先派伊藤博文带了随员，到欧洲各国考察宪法，因德国宪法

，君权比较重，故日本宪法的宗旨，是取法德国的。问：日本国会的议员，怎样选举的？对：他们国会分上下两议

院，上议院又名贵族院，议员是按照定额，由日皇于贵族中有功于国的，及硕学通儒、大实业家中钦派的。下议院

是按照各省定额，由各省人民投票选举，以得票最多的当选。问：听说他们国会里有党派时常有吵闹的事？对：是

的，因为政党政见不同，故议起事来意见不能一致。问：他们党派哪一党为大？对：那时有政友会，是由伊藤博文

领导的，又有进步党，由大隈重信领导的。政友会议员人数较多，在开会时，因政见不同，时有争辩，但临到大事

，朝议定后，两党即团结起来，没有争论了。臣在日本时，适逢对俄开战问题，争得很厉害，后来开御前会议，日

皇决定宣战，两党即一致主战，团结起来了。太后听了，将手轻轻的在御案上一拍，叹了一口气说：唉！咱们中国

即坏在不能团结！对：以臣愚见，若是立了宪法，开了国会，即能团结。太后听了很诧异的神气，高声问道：怎么

着！有了宪法国会，即可团结吗？答：臣以为团结要有一个中心，立了宪，上下都应照宪法行事，这就是立法的中

心。开了国会，人民有选举权，选出的议员，都是有才能为人民所信服的人，这就是领导的中心。政府总理，或由

钦派，或由国会选出再钦命，都规定在宪法，总理大臣有一切行政权柄，即为行政的中心。可是总理大臣，不能做

违背宪法的事，若有违宪之事，国会即可弹劾，朝廷即可罢免，另举总理。若是国会与政府的行策，不能相容，政

府亦可奏请解散，另行选举。所以这个办法，各国都通行，政府与国会，互相为用，只要总理得人，能得国会拥护

，国会是人民代表，政府与国会和衷共济，上下即能团结一致。臣故以为立了宪，开了国会，为团结的中心，一切

行政，都可顺利进行了。太后听了，若有所思，半顷不语。我正想再有垂询，预备上陈，皇帝见太后不问，即说下

去吧。遂带上官帽从容退出殿门，皇帝自始至终，只说了两句话，但窃窥他端坐静听，没有倦容。我以初次召见的

学生，任意陈述，适因太后问到日本国会，遂将我本来主张立宪之意乘机略陈。仰窥太后，目光炯炯，声音不高不

低，对于奏对，不厌求详，一再下询，想见她对于立宪，似感兴趣，更可见她思想并不顽固，可惜平时没有人以各

国新政灌输上陈。设使戊戌变法，南海任公诸公，先拟全套变法计划加以说明，各国强盛，都由立宪开端，以祛除

其救中国不救大清的错觉，我想以翁师傅等的渊博，傅以南海诸先生之学贯中西，若将各国因立宪才能兴盛之故

事上陈，未必不能得太后的同意。惜乎当时维新诸君子，求进之心太急，而光绪帝因搁置王照一奏，竟一日罢斥

全部堂官，操之过急，反激起守旧者之反感，失此机会，真是可惜。以余之观察，太后是精明强干，喜揽大权，不

甘寂寞之人，只要使她面子上不失为无权之人，或即可敷衍过去，亦未可知。第二日即下上谕，着以外务部参议候

补，遂忝于京堂之列，但传皇帝因病不能视朝矣。隔了将近一月，特保尚未召见的人，又蒙召见，每日四人，每次

不过数分钟，例行故事而已。

自下立宪上谕后不久，派徐世昌（时已内调）、绍英、载泽、端方、戴鸿慈等五大臣，赴各国考察宪政。在北

京出发时，在车站遇吴樾掷炸弹之事，五大臣仅绍英受伤。吴樾本人因身怀炸弹，扮作随伺之人，于戒备森严之中

，硬挤上车，警察见他形迹可疑，向前盘问，吴于心意忙乱之中，撞在火车门上，怀中炸弹，被压力爆炸，以至腹

破身亡，面目糊涂，辨不出是何人。后经警厅调查各处会馆旅馆，在安徽会馆住有吴樾，仅来三日，是日清早出门

，从未回来，检查信件，才确定吴樾为车站行刺五大臣之人。后改由端方、戴鸿慈、载泽、尚其亨、李盛铎等五人

出国考察，与各国接触不多，端方又特别搜访古迹，仅由随员等搜购关于宪政的书籍，并没有考察的意见说帖等件

，悉交宪政编查馆参考，卷帙繁重，只能摘要参考，于此亦可见，虚行故事，并无实际之可言。

二○地方自治先设咨议局

政府为推行宪政，先由地方自治做起，故谕令各省设立咨议局为民治机关。咨议员由人民按照选举

法选举，议长由议员公选，此为中国人民开始有了选举权。此次虽属初次选举，且是地方选举，却没有弊病，可见

中国知识分子，已有了行宪的资格，所举议员，都是地方素有声望的人，日本法政速成班毕业生竟占了多数。范静

生时长教育部，喜而走告曰，我们布的种子竟出了芽了，地方上对于速成班出身者，看得很重，我们总算没有白费

心，真想不到。谈得很高兴，并说以后地方上应兴应革之事，可有民意决定的机构了。我说：这确值得我们的高兴，

但是，芽是出了，但望加以培植，不要加以摧残才能长成。静生说：民意力量最大，不怕摧残，亦不能摧残。他是

湖南人，总有点刚强之气。后来咨议局建议太多，与地方长官渐渐有了相歧的意见。地方长官对于咨议局，已觉头

痛，惟以民选之故，只好敷衍。政府亦怕民意嚣张，时以为虑。后有孙洪伊咨议员，以九年立宪期限太长，主张缩

短年限，联合各省咨议局，推举孙洪伊为首代表，晋京向政府请愿，请缩短年限。政府对咨议局，本已有戒心，此

次竟来干预大政，更加厌恶。答以已定年限，不能更改，且预备一切，亦非九年不成，拒绝请愿。代表等坚请说明

理由，政府交由宪政编查馆提调对付。但宝瑞臣怎能对付代表，馆员又多同情于孙洪伊等。孙要见总理大臣庆亲王

，庆邸向来怕见外客的人，哪肯见代表，即派员代见，更令孙代表们不满。此事症结，在代表以人民代表自视甚高

，人民之意政府自应照准，在政府对人民请愿不甚重视，这是初行宪政时难免的事。闹了好久，余知政府已不满于咨议员，这样搞下去，宪政刚开始即触了礁，遂乘间向那相（桐）进言（时那为外务部尚书）。我说：这次孙洪伊

的举动，却失了代表身份，人民请愿准与不准，权在政府，何能强逼。但我看来，宪法草案已成，国会已开始建筑

，立宪年限即缩短几年，亦没有关系。孙洪伊是民党中最激烈分子，我知道咨议员的法政速成班，都是主张君宪的

温和派为多，若使孙洪伊失意回去，向各省咨议员乱造谣言，诋毁政府，青年议员易受冲动。若被其鼓动，使温

和派亦变为激烈派，于政府行宪上，大有关系，请转陈庆邸酌短几年，使得代表们有转圜余地。那相听了，亦以为

然，哪知庆邸竟不赞成，谓这样搅下去，他们更加嚣张，且立宪大事何可朝令暮改，成何体统。可惜他不知立宪应尊

重民意也。后来竟交警察厅劝令出京，代表不从，竟令递解回籍，遂激怒了各省咨议员，以为政府对民意机关的代

表竟有压力，还讲什么民意。于是咨议局议员，经孙洪伊的鼓动，遂令各省咨议员本来主张君主立宪的亦变为排满

革命的了，知识分子排满风潮，遂日益弥漫。咨议员以拥护君宪始，而以造成革命终，言之痛心。戊戌百日维新虽

未成功，至今传诵，慈禧九年立宪，喧传一时，终成画饼，实因前者是有新锐之气，后者有迟暮之感耳。

二一预备国会设立资政院

越一年，政府成立资政院，为预备国会之先声。但鉴于咨议局民选之流弊，故资政院章程，由宪政编查馆起草

时，枢府预嘱这次章程须定得严密，以期官民均能遵守。故议长副议长，均定为钦派，但副议长必须学识兼备之人

。议员分钦派与民选两种，钦派议员占全体议员三分之一弱，其中资格，有宗室贵族，有功勋于国的大臣，亦有硕

学通儒。民选资格以有声望及有学问的知名之士，亦有于地方上曾有贡献者。且规定议员有向政府建议权、责问权，有议决政府交议之法律权。政府若有交议事项，重要者须用书面答复，由枢府核定。故开议后，议员建议案，都

是有关地方兴革的事，交议的案都用书面答复，与政府颇能合作，政府亦很满意。先说副议长，派的是李家驹（字

柳溪），为一学者，头脑很新，喜研究新学，曾充出使日本全权公使，故人都倾服。钦派的议长溥伦，是近支宗室

，与宣统帝为兄弟行，人颇开明，喜与汉人文士交游，谦逊和善，没有贵胄气，世袭贝子，自扈从后，才为太后看

重，家甚清贫。

资政院设在前法律学堂，伦贝子委我筹备。我乃略仿日本国会式样，将大讲堂改为议事堂，为半圆形，议员席

亦是半圆形，上设御座，下设院长席、演说台，两旁设各部尚侍出席答复席，演说台下有速记席，又以教员室改为

客厅，及议员谈话室、休息室等等，一应具备，报销不过数千元。伦贝子见了，大为满意，后要筹备国会，又派我

为筹备员，我说国会地址，最好在北京中心，或在天安门外广场。他说天安门外广场，已属大内，不便使用，遂择

贡院旧址（前会试考场，毁于庚子），有数十亩之大。北京没有再大的地方，惜偏在京城之东隅，由德国工程师先绘

总图，呈枢廷核准，工程约计须三年落成。开工不久，基础刚成，即遭国变。伦贝子向清贫，遂将甜子井府第出售

，迁居天津。后又他迁，地址不明，音信不通，无从见面。王孙末路，亦可怜也。

二二两宫宾天仅相隔一日

光绪帝自我蒙召见之后，即称病，谕各省督抚保荐名医来京侍诊。闻各名医诊后，均进以顺气平肝之剂，想见

没有多大病症。讵不到数月，忽传皇帝驾崩，外间传闻不一，谣言甚多。光绪无嗣，传太后懿旨以醇亲王载沣之子

溥仪入承大统，上继同治，兼祧光绪，故国号宣统。登基才三岁，又说四岁，以父醇亲王为摄政王。第二天，又传

慈禧太后升遐了，于是，揣测之言更多，但不知究竟的内容。这次两宫宾天，仅隔一日，外间传说纷纷，余曾询之

西医屈桂庭博士，屈亦为皇帝传诊之一人。据云：他传诊三次，已在驾崩不久之前，首两次诊不出甚么重症。第三

次临时传诊，见皇帝神色大变，连呼腹痛，在床上乱滚，伺候在旁者，只有太监两人。听说那时太后亦病得厉害，

顾不到皇帝这边云。是夜皇上即升遐，余亦莫名其妙，还有好几位中医，余又恐中西药有冲突，故亦不敢进重药云

。又有人说：皇帝并无重痛，各省传医，都是烟幕。太后近患伤寒出血腹泻，中医名为漏底伤寒，西医对伤寒肠破

出血，亦认为严重，为不治之症。传闻太后临危之前，恐皇帝又再起秉政，出于嫉妬，密令进毒，故皇帝先一日而

崩，太后越日亦宾天了。此说揆之当时政情，可信之成分较多，可见慈禧对光绪帝的狠毒，至死不变。我向以为光

绪帝终有一日恢复自由，继续戊戌变法未竟之功，而今已矣，为之痛惜。

二三嗣君登极一语竟成谶

冲帝四岁，由摄政王抱登太和殿，坐上御座，受百官朝贺。按理四岁冲帝，应该懂事，做皇帝，受朝贺，更应

喜气洋洋，岂知冲帝坐上宝座，即大哭不止，摄政王一面哄冲帝说：一会儿即完了，一面催百官速行礼。太和殿院

中，本装有品级铁牌，每逢朝贺大典，百官依品级牌肃立，名曰肃班。品级牌前后左右，各相距四尺，故行礼时，

从容正齐，不至拥挤。这次因冲帝大哭，摄政王催速行礼，百官正在肃班之时，听了警鞭三响，即仓卒行大礼，因

互相拥挤，有朝帽花翎挤歪者，有阁肩带斜者，亦有老年大员于行礼时互踩朝裙几至不能起立者，如此大典，竟杂

乱无章，笑话百出，在无秩序中礼毕，亦是不祥之朕兆。摄政王的“一会儿就完了”一语，竟成语谶。

皇帝登基礼成后，例行大赦，对于大员前代，有锡封典，余蒙锡三代一品封典，父封光禄大夫，官如子秩，母

封一品夫人，祖父母亦同。余请将本身封典貤封周氏外祖父母，时外祖母年逾八十尚健在，余亲携诰命致送外祖母

，甚为欢乐，且说我竟等着了。

朝贺大典俱御朝衣朝冠，穿方头厚底靴，朝裙几至曳地，故仓卒之间，致有这种笑话。我因朝服繁重，闹成笑

话，趁此一说清朝服制之复杂，亦一代之掌故也。所谓袍套靴帽，有朝服、补服、常服三种。先说官帽，官帽分两

种，冬季用暖帽，有呢帽、皮帽之别，帽檐向上，中覆红纬，上装顶珠，以分品级，一二品用珊瑚，三品明蓝宝石

，四品暗蓝宝石，五品水晶，六品磲，七品至九品，俱用铜质。夏季用凉帽，亦有两种，以藤丝编帽胎，形同笠

而小，又若漏斗，外面覆以白罗，里面缝以薄红绸，上面覆以红纬与帽齐，里有竹制帽圈，以合头寸，顶珠与暖帽

同。再说官服，除朝服补服外，常服官民统用，无官衔者统用铜顶，不用补服。凡穿袍者必用丝织硬带束腰。颈带

硬领。朝服帽上铺红绒出帽檐一寸，顶珠高装，肩加阁肩，如锦绣两翼。袍用蟒袍，满绣蟒花，不开叉，外加朝裙

，下脚绣水浪纹，靴用厚底方头。此服非逢大庆典不用，即民间亦有用作寿衣。补服用长袍，前后开叉二尺余，袖

装马蹄形，又称箭衣，便于骑射，马蹄袖用以覆手背御寒。外加宽袖外套，比长袍短三四寸。外套于前后胸缀以四

方形绣花补子，名为补服，中绣禽兽，以分品级。文官用禽，武官用兽，如文官一品绣仙鹤，二品绣锦鸡之类，武

官一品绣麟，二品绣虎之类。惟御史补服，绣一独角獬，取其不畏强御之意。长袍不拘颜色，外套须用天青宁绸。

穿补服时，五品以上，须挂朝珠，有喜庆事才用。如逢宫中有寻常庆典，入宫时须穿蟒袍，余同。靴用黑缎长统尖

头。常服袍套与补服同，惟不用补服。夏季只穿纱袍，有暗纱、亮纱之别，暑期免外套，如遇庆典则例外。冬季套

袍，因在北京，气候寒冷，须用皮毛。皮毛分小毛大毛，如初冬穿珠皮银鼠为小毛，冬至后穿灰鼠、洋灰鼠，入大

寒则用狐裘，称为大毛。皮毛外套须出封（用同样皮毛，露出二分为出封）。三品以上，可穿貂褂。貂褂须反穿，

皮毛在外。再有带嗉貂，则非上赏不能用。每逢冬季，宫门抄登载，今天皇上换用何种皮毛，进宫官员即须穿同样

皮毛（不进宫者例外，即不必预备）。至出差或行军，则用行装，只穿箭衣，外穿马褂，不用外套。箭衣左襟，

钉一排六七个钮扣，当时左襟本装一袋，以备储带干粮，后来只钉一排钮扣成为装饰。硬带后面，挂一对绣花荷包

，挂两条白绸带，名为忠孝带，当时定制，如在途中赐帛，即用以自尽。荷包装鸩毒，亦是此意。至皇族补服用圆

形，中绣团龙，以龙爪多少为分别，皇帝才能用五爪。从前花翎，只能上赏，用以赏军功，有单眼双眼三眼之别。

自开捐途，单眼花翎亦可捐带，双眼三眼，则非赏不可。军功亦有赏穿黄马褂者。这种服制，又复杂又浪费，无一

是处。至汉人女性，即官眷亦用披风红裙，不用旗装。寿衣在清初，男女都用明代衣冠，后只女用凤冠红袍，男用

朝服或常服。据说清初服制，都由汉大臣所定，仍寓有民族意义，故有“男从女不从，生从死不从”之谚，传到今

日，仍家传户晓。

清制各署到十二月二十日，即行封印不办事，到明年正月十九日，始开印办事。在封印期间，大臣常得赏鹿獐

黄羊雉鸡之类，年又赏红绸福寿字，除夕赏果盘，又小锦荷包内贮小银元宝，名为压岁钱。每赏一次，即须入宫

谢恩一次，故虽不办事，而忙于谢恩。在承平时代，亦是君臣亲近之意。夏天则赏暑药。两宫发丧后，在百日内，

禁止民间音乐演戏，?官丧服百日；在四十九天内，每天上午由摄政王率领各部尚侍及七品以上官员，在梓宫前上

祭，地方官在万寿宫设奠，各学校亦不例外。惟有一事，觉得太具文，每次上祭，赞礼者喊了举哀，主祭者即嚎啕

大哭，百官即跟了嚎啕，学校校长率领学生亦是如此。学生对两宫，未必有悲痛之感，强令嚎啕，这种具文，反有

失敬意，未免滑稽。班禅活佛在京，每日向梓宫持咒。满洲丧制尚黑，百官随祭，均服黑布袍、黑布靴，帽则摘红

纬，冬则反穿白羊皮外套。

到了奉安之日，皇族先在宫中上祭行礼后，两梓宫同日奉安出神武门，亲贵在城门外跪送，百官则在景山相近

之雁翅楼下，及沙滩两处跪送（雁翅楼隔大道左右，各建楼房数十间，相连若雁翅故名）。仪仗中有几件事是特别

的，一是开路的喇叭号筒很长，两人一抬一吹，其声呜呜然，真令人有悲凄之感。一是打围队，各人骑马带毡帽，

帽上插羽毛，手执长矛，臂托一鹰，背负弓矢，像皇帝出猎的形式。一是鸾驾，亦是骑马队，手执金瓜、金刀、金

钺之类，杆都朱红。鸾驾有全副半副之分，全副十六对，皇帝皇太后才用全副，皇后只能用半副。还有抬梓宫的杠

伙，须先练习，用一盆水置在杠上，练到步伐一齐，盆水不外泼方为合格。此外满洲皇帝之仪仗尚有多种，不能全

记矣!此次两宫奉安大典，各国有派专使参列者，亦有以驻使充专使者，各国元首，均供送特别花环，有不锈钢制

者，亦有绢制者。日本特派伏见亲王参加葬仪，日皇特以银制花环供赠，以示特别隆重。我国本拟在宫中接待伏见

亲王，因无暖汽设备，不及装置，适外务部迎宾馆落成，即以暂充行宫。奉安之日，各国专使均同中国皇族及大臣

列在一起，步行送到后门鼓楼，由摄政王与庆王，向各专使辞谢止步，各专使即乘车而归。皇族大员送到西直门，

百官即在雁翅楼及沙滩俟梓宫过后即分散了。梓宫出了西直门，即分两路行走，太后梓宫向东陵，皇帝梓宫向西陵

，仪仗亦减少了。奉安礼毕，事后赠各专使以宝星，伏见亲王则赠特等宝星。时勋章制设立不久，名为宝星。宝星

制始于沈瑞麟使欧归来，携有各国勋章图样，始行制定者也。

二四随伦贝子赴日本答礼

此次大丧，日本特派伏见亲王，参加葬仪，故我国亦派皇族溥伦贝子（爵名次于郡王）赴日本答礼，余亦为随

员之一（随员共四人）。日本待以国宾，以芝离宫为行馆，由式部长任招待，受国宾招待七日，日有节目，节目除

觐见日皇日后赐宴外，有伏见亲王晚餐会、总理大臣晚餐会。因伦特使未偕夫人同行，故宴会时王妃及夫人等，均

未出席。又没有跳舞夜会，稍觉干燥严肃。惟国会议长晚餐会，设在红叶馆，较为轻松，又一节目为歌舞，伎座观

剧，更有娱乐之意。觐见明治天皇，亲呈大宝星，并介绍随员。赐宴后，在别殿谒见皇后。日皇赐宴，随员均陪席

。见外国君主，只穿蟒袍，不穿补褂，不知起于何时。明治皇英姿雄伟，硕大声洪，威仪严肃，洵不愧为英武之主

。席间日皇与专使身后，各站一人为翻译，伦贝子翻译官为冯孔怀，由彼此翻译官转译于宾主，不直接交谈。孔怀

久任使馆翻译，日语纯熟，又娴于此种仪式。觐见毕，日皇赠伦贝子桐花大绶勋章，冯孔怀二等瑞宝章，余三等旭

日章，余为四等瑞宝章。日本勋章制，有大勋位菊花章，分颈练大绶之别。桐花章一种，此外有旭日、瑞宝两种，

各有八等，惟一等有大绶。后在歌舞伎座观剧，此座为日本最大之剧场，名伶都集于此。本均席地，此次特在剧台

对面，特设一座，可坐而观。伏见亲王及各王族大臣均未陪观。座中以五彩电灯拼成大清万岁四字，备极美丽隆重

。惜所演古典剧，不能知其意，虽备有中日文剧目说明，然非谙日本历史者，亦不能明了。演员都古装，金碧辉煌

，听其歌音悦耳，动作态度而已。越两日，赴红叶馆议长欢迎会，该馆宏敞爽垲，壁张以锦，敷席清洁有光，是日

宾主有百六十余人，依壁作门形而坐。每人后旁，各配一艺妓伺候，这艺妓是在红叶馆养成的，故称为红叶妓，闻

有二三百名，服装一律，梳和式高髻。先由主人起立致欢迎词，主宾答词后，各妓即手捧高脚膳盘，鱼贯而入，置

于每人面前，陈列酒肴，并置酒一瓶，洗杯樽一盏，即开始酬酢。主人先到主宾前，跪请赐酒，主宾即洗酒杯，艺

妓斟酒以奉，主人一饮而尽，洗杯斟酒回敬主宾。主宾饮后，主人又到其他宾客前敬酒如前。主宾乃起到主人前，

互敬酒毕，艺妓即在客座中间，开始舞蹈。有年长之妓十余人，分坐左右两旁，弹三弦，击腰鼓，红叶妓即翩翩起

舞，舞态与琴声，相和合拍。舞毕，再陆续进肴，各宾主随便饮酒，红叶妓亦陪客劝酒。后宾先告辞，主人与舞妓

尽情欢乐，夜深始散，此日本式宴会之大概情形也。红叶馆广而且大，装饰华丽，又蓄艺妓如此之多，外国来日观

光者，必到此一观日本之风俗。至二次大战，毁于兵燹，迄未复兴。后来西风东渐，日本人摹仿西式，正式宴会，

亦尚跳舞，古典舞蹈不视为重要节目矣。此次伦贝子东行，乘一兵舰，舰形既小，不足以壮观瞻，且速力又慢。回

程要访问端午桥（方），时任两江总督，又要看黄河铁桥，故绕道南京。晤端午帅后至汉口，改乘芦汉铁路，路局特

挂一车，并挂伙食车，贝子恐伙食车肮脏不洁净，仍在饭车进食。但挂车与饭车不连接，故须到站停车时方可进饭

车，管饭车的比利时人，高坐吸烟，傲不为礼，余很忿怒，火车是营业性，对乘客应有礼貌，何况对贵宾？而贝子

竟处之坦然。归途过黄河铁桥，已在深夜，仍没有看到。贝子回国后，将此情告知政府，后成立邮传部，首先赎回

芦汉铁路，于此事不无关系也。

二五设邮传部筹赎回路权

中国铁路，开始于光绪初年，上海怡和洋行因黄浦江污塞，江轮不能直抵上海码头，须在吴淞口起卸货物，甚

为不便，为便利运输起见，由上海到吴淞，造了一条铁路。清廷以风水攸关，出资购回，将铁路拆去，其顽固诚属

可笑。嗣后李文忠屡请建造铁路，以利交通，且便于行军，适英商为开平矿务局运煤起见，由唐山造一铁路通至天

津，因之借英国资本由唐山展至山海关，名为津榆铁路，奏派胡芸楣（燏芬）为督办，是为铁路之创始。后太后回

銮，由保定至京特备专车，乘坐火车回京，始觉铁路之便利，于是津榆铁路得以展至北京，改名为京榆铁路。后又

由山海关展至奉天，为京奉铁路。后又借法款造芦汉铁路，法国以比国出面。但京奉与芦汉两路，均不得进入京城

，故一止于安定门，一止于卢沟桥。迨庚子以后，始拆城通至内城。京奉车站设在西，京汉车站设在东，因借款国

不同故也。适后张（之洞）袁（世凯）各督建议，借款造路不应有全路行政权，并请重订合同，只管会计，不管行

政，遂设邮传部，专管路电邮政。首任尚书，为陈雨仓（璧），是为交通部之前身。又设铁路总局，以梁燕孙（士

诒）为局长，梁以叶誉虎为秘书长（恭绰），两氏都精明干练，初只辖京汉、沪宁、道清、正太、汴洛五路，故人

称为五路财神。后又逐渐加入各路，归局管辖，与各借款国磋商重订合同，厘定权限，借款国只管会计，行车人事

，均由路局局长管理。借款分年归还，还清路归国有。又定会计年度，改用阳历，会计独立，办得很得当。后又奏

设交通银行，铁路收入均归其经理，于是人事愈繁，势力愈大，形成为交通系，遭人指摘。然梁氏对于赎回铁路其

功不可泯也。后来开办京张铁路（北京到张家口），不借外资，不用外人，由袁项城保举詹天佑君办理。詹君留学

美国，与美国工程师金达从事铁路有年，资历很深，由袁项城委为京张铁路总工程师。詹君悉心筹划，初次测量路

线，由北京经昌平直达张家口，地平费省。清廷以有碍西陵风水，令改路线，遂由居庸关八达岭前进，开山越岭，

以八达岭长城下之隧道工程最为艰巨，而詹君措之裕如，惟工款则加了不少，至今青龙桥矗立之铜像即詹天佑先生

也。可知中国早有修造铁路之人才，惜政府未尝留意及之耳。后来民间创议民营沪杭甬铁路，久而无成，仍出之外

债一途，津浦沪宁两路莫不如是。迨盛杏荪（宣怀）任邮传大臣，主张干路应归国有，短线可由民营，此亦正当办

法。惜那时各省争自治权，民族性已发动，对于政府设施，诸多不满。川粤汉路之川汉一段，在光绪时曾准民营，

但集款未成，政府拟收归国营，川人即起而反抗，闹成风潮，政府起用端方督办川汉粤铁路，并赏侍郎衔，带兵入

川，为乱兵所杀，后闻函首至京，其中恐另有内幕矣（端方因在陵工照相革职另详）。后项城入军机，邮传部改任

徐世昌为尚书，是为项城预下的一子。

二六遭弹劾想起端方革职

日本风俗，宴会非有艺妓不欢，但驻外使馆有关国际观瞻，不便招妓歌舞，故日本使馆常借正金银行之棠荫精

舍为公余行乐之所，月必两三次。公使馆员，不过数人，从无生客，但我亦常为座上客，由天津招来名艺妓侑酒歌

舞。每至酒酣耳热，馆员有能跳土风舞者，狎妓同跳。其中有名千代子者为个中翘楚，年方二九，美丽活泼，同舞时

体态轻盈，盘旋凌空，想胡旋舞不是过也。欢笑鼓掌之声，达于户外。邻近适有御史之居，知我在座。以为身居京

堂，竟与日人狎妓行乐，有玷官箴，上奏弹劾。不知日本公使亦在其中，那相亦有时被邀，枢臣知为日本风俗，留

中不发，但摭拾浮言弹劾不止一次，均留中。有一次那相到署告我，今日有御史两人同日参你，一谓日使到你家，

你女儿出见，日使以万元为见面礼，你竟受之，是为变相的贿赂。一谓俄使送你贵重礼物等于贿赂。庆邸以你屡遭

弹劾，遂面请摄政王派员查办以明真相。摄政王说：曹丞少年新进，升迁快些，至遭妬忌，这种参奏，决是无稽之

言，不必问了，遂又留中。摄政王对你圣眷不差，到底参折说的，你想有无影射？我说：日使的事全是造谣，一点

影响都没有，至我对俄使除使馆宴会外，平时与俄使向无往来，中堂明见，要不是他们搅差了，新近驻俄公使刘镜

人回国，他是我新结的亲家，尚没有过门，他送我几件礼物，莫非因之弄错，造谣言到俄使身上去了。那相听了说

：对了，一定是这样影射的，明天我去向庆邸说明，免他老人家惦念。我又说：我自愧腹俭，都老爷都是饱学之士

，故跟他们平日不来往，恐亦有关系。他哼了一声说：以前确有几位铮铮有名的御史，现在可以五十两银子买一参折供人利用，卑鄙到这样，哪配称饱学之士！你还是敷衍敷衍他们，免得时找麻烦，遂一笑而退。清初设都察院，

意在整饬官方，为天子耳目，非有风骨峻峻，守正不阿者，不足以当御史，称为言官。后有只沾直声，不察事实，

滥参权要致遭罪戾者，故即有强项之言官，非遇大奸巨憝，不避宸威者，不敢随意弹劾。在乾隆时，和珅当国，贪赃枉法，势倾全朝，富敌宫廷，然深得上眷，御史莫敢言。独先大夫曹锡宝侍御（同族不同宗）侦知确实，且藏有

东珠朝珠（皇帝独有），不但贪污枉法且有僭越之嫌，冒死参劾，一击而中，和珅赐帛抄家，金银财宝尽没内库，

人人称快。迨嘉庆即位，以和珅大逆不道，只有曹锡宝一人参劾，足见御史台之畏葸，又追赠以左副都御史以为奖

励，哪有如今日以言者无罪，滥用上奏权者。因想到近日端午桥因在陵树挂电线装临时电灯以便工作，竟为李伟侯

参以大不敬，致丢了直隶总督。事因伟侯（名国杰合肥长孙袭伯爵）扈从奉安见其事，又见皇后行礼，午桥之弟（

忘其名人称端五）站在远处照相，李归与冒鹤亭（广生）谈及，鹤亭说此属大不敬，你为御前大臣，敢弹劾吗？伟

侯经他一激，即说为何不敢，遂由鹤亭草奏，由李国杰以大不敬罪参劾，端方奉旨革职。午桥在旗中亦佼佼者，惟

性不羁，好诙谐，或有开罪于人之处。伟侯公子好出风头，鹤亭名士喜弄笔墨，而摄政王对于大行皇帝之事特别严

重，二人或有揣摹迎合之意亦未可知。余与二人均系熟友，一日我问伟侯，君与午桥是否有过节。彼笑答，因鹤亭

激而出此，想不到午桥竟受到这样的处分，言时有悔意，可见上奏权不应滥用也。

二七罢免袁世凯铸成大错

摄政王当国第一件大事，即为大行皇帝复仇，处袁世凯以极刑，命军机大臣拟旨，将袁世凯明正典刑。庆亲王、世中堂（铎）见摄政王盛怒，相顾惊愕莫知所对。军机大臣张之洞即起立侃侃陈奏谓，此谕万不可下。当今伏莽未

靖，人心未安，冲帝登位，正赖老臣协力同心，辅弼幼君，以安人心，安人心即安大行皇帝在天之灵。今摄政王即

位，第一道上谕即诛及老臣，臣以为不祥之兆，且与国家攸关，非国家之福，期期以为不可。庆王世相亦谓臣等同

此意见，务乞收回成命，乃改为开缺回籍养疴，却与戊戌年命翁同龢回籍养疴意旨相同。

项城于奉安礼成，即已称病请假。张南皮与项城本有芥蒂，而临到大节，不避宸严，侃侃谏争不念私怨，不愧

有古大臣之风。项城得此旨，即留折谢恩，连夜出京，知者甚少，闻到站送行者，只徐东海、严范老（修）、杨杏

城三人而已。回彰德后，在洹上村建修养老园，以示终老之意，然京中一举一动自有通电，无不闻知，起用之说，

时有所闻，正所谓身在江湖心存魏阙者也。然摄政王此举，真是不知大势，显其低能，不察国家利害，只知为先兄

皇帝复仇，何其小也。

外部尚书任梁崧生（敦彦），后梁赴德，由左侍郎胡馨吾（惟德）升署，循序递升，余补右参议。

二八调查东三省条陈十事

时东三省总督为锡清弼（良）。关于东省事，外部与日使交涉终无结果，电问锡督，亦不得复。外部乃派余去

实地调查，先到奉天见锡总督，晤谈之下，觉此人是正派，但对付交涉既鲜经验，又无助手，年已老迈，又怕多事

，听他的话，觉得可怜。他说政府派我到这里来，真是受罪，跟日本办交涉，自愧没有能力，去照会不复，派员去

说，一味强硬，蛮不讲理。君来到此，好极了，可将调查情形，回去报告政府，放我回去吧，我在此实在办不了事

，反倒耽误。我听了无言可答，即告辞。看看奉天市街，仍是一个古老场面，又无熟人可以打听地方上情形。在客

栈住了一宵，即乘火车到安东。安东道尹陶杏南，本是熟人，他留我住在道署。杏南告我，此间人口不多，市面不

大，现在日本人越来越多，市面店铺日商为多，将要喧宾夺主了，交涉之难可想而知。日本领事，蛮不讲理，去照

会不理，往往自由行动，请看街上情形即可揣想而知，后我到市街看看，到处日人，大兴土木，盖造住屋，店面全

是日本式，料理店兼妓馆特别多，几没有中国的面目了。杏南设宴并请日领事，日领事一种傲慢之气令人难受，故

亦未往访。住了三宵，又乘安奉铁路火车赴安东采木公司。安奉铁路仍是军用铁路现状，尚未修造，车轻厢小，行

车常常出了轨，不以为奇。最妙者余在车中，见两猪在轨上相斗，车笛频鸣，猪仍不走。余恐出岔，岂知车仍前进

，两猪未伤，车反出轨。据说此是常事，可见军用时造路之草率了。到了采木公司，公司即设在鸭绿江边，局长胡

宗瀛（号玉轩），日本同学，他学农业，人极正派，即留住他寓。鸭绿江边亦都是日本住家，及料理屋、妓馆，中

国人不常见到。街上站的警察，中国警察外亦有日本警察。谈到公司情形，胡说清闲之至，公司中只有一个局员。

日本方面，亦只有两个林业刚毕业的人。谈到采木情形，他说沿鸭绿江三十里，已将采尽。无木可采，现在三十里

以外去采，这是实情，故难阻止。余方觉日使要求五十里不为无因。当中日会议时，日本本要求五十里，我方只允

三十里，彼亦不坚持，可见那时日本亦未调查明白。又询以采木是中国人还是日本人?他说日本人哪里肯去，即两

位林业家也没有到过深林里面。采木的人，向来是中国人，来自黑龙江，每交冬季，即来着手入山采木。此辈都是

亡命之徒，既无家室，又不知积蓄，来到此地，即住窝店，这是专为采木的人预备的。他们住店，都是赊账，窝店

为他们每人预备一套羊皮衣帽乌拉靴又乌拉褥。乌拉草名，产于吉林，暖等于棉，山中非此不成，此间俗谚，吉林

有三宝，人参、貂皮、乌拉草是也。还有砍木用具，预备齐了，入山采砍。挨到春雪融化，砍下之木，即趁雪滑下，直流

到鸭绿江，编成木排，由局点收给价，他们把所得工资，除还窝店欠垫之外，所剩无几，即在本地狂饮宿娼。每年所

制之衣具，典质一空，明年再来一套，年年如此，说也可怜。余于测勘时，曾同日本技师入山一次，入山未深即禁

不住冷，因未备这套行头的缘故，日本技师亦只去过一次。又谈到鸭绿江架桥事，他说早已动工了，离此不远，明

日可散步去看看。翌朝同去看桥工，岂知桥工已将及半，还在赶做，不久可成。部中还与日使争持造桥有碍主权的

一套官话，等于说梦话，所以日使无可答复了，正在积极赶造。我才明白日本先造江桥，而缓修安奉线之理由，因

改修路线，已有协定，造桥我政府尚未应允，故先造桥成为既成事实，政府抗议，亦是徒然。不复照会，即是迁延

时日之意。余得了这些资料，即谢别胡君。离了安东，又想看看南满情形。回到奉天，即换乘南满夜车到长春，长

春道尹颜韵伯（世清），亦是熟友，好客善绘事，有才干，设宴为我洗尘，坚留一游吉林山水。余因出来已久未允

，留一宵，周历市街，一无足观。惟沿路日本军队甚多，韵伯说尚无特别情事，余想看看南满与北满铁路情形，故

买联票到哈尔滨。南满火车，新由美国定制而来，整齐洁净，车中寂静，侍应周到，料理和洋兼备，床位舒适美丽

，车厢全铺地毯，比日本本国的火、好得多。此路因有国际关系，特别注意，但二等即跟本国的差不多，三等便不

成话了。

后换乘俄国的北满火车，车型高大，车厢龌龊不堪，每节车只有一人伺候，略懂法语，动辄要小费，且要卢布

。幸韵伯先已告我，故已略备卢布。卧车无电灯，每间只有一支洋蜡，床位奇硬，甚不舒适，比之南满车，相差远

矣。抵哈尔滨，滨江道尹为施植之（肇基），亦是外部同事。施君留学美国，后任驻美公使，声誉甚好，人品高尚

，招待我住在交涉使公署。哈尔滨中国市街在傅家甸，道署亦在傅家甸。植之兼外部交涉使，故公署设在道中，等

于俄国租界。道中店铺尽是俄国人开的，售卖货品，尽是俄国货，售货员则中国人为多。又有犹太人设的店铺。住

了一宵，翌晨始知日本伊藤博文公爵，在车站被朝鲜人炸伤送到医院，已气绝无救。凶手当场被捕，名安重根，直

认不讳，为国复仇。闻伊藤公此来，与俄财政大臣约在哈尔滨晤谈要事，安重根一直秘密追踪而来，乘伊藤下车时

，在忙乱无备之中，用手枪一击而中。日韩合邦，由伊藤一手造成，故韩人恨之刺骨。朝鲜隶日以来，屡起骚动，

日虽驻兵弹压，仍时有暴动，朝鲜民族性之坚强不屈，尚有我古烈士之风也。

余自哈尔滨买联票直达北京，在车上买了一张报，见上谕，余又升补外部右丞（因周自齐丁忧出缺），一年

三迁，自愧无所建树，益深惭悚，聊博高堂一乐而已。余在火车上想此次视察，自安奉铁路，鸭绿江架桥，采木公

司已知实情外，日本在南满之行动，虽未目睹，然关东军之横行霸道，及日本人之积极进行，已显露其以东省为殖

民地之行为。趁此日俄虽订密约，南北满已成势力范围，然日本战后国本尚未复元，移民方在开始，正是我国着手

进行的机会。东三省地广人稀，土壤肥沃，每县辖境，比内地大数倍，应将县治划分区域，招内地青年有志之士，

加以训练，为之领导，移民屯田，寓兵于农，以防卫地方。多设工厂，尤以纺织为急，增加民需用品。开垦荒田，

改用机器可增加农产，自足之外更可出口以换外汇。铁路虽被阻制，可多造公路，用卡车作交通工具亦可补救。设

定计划，与美国商建设借款，或可有望。若不及时进行，后患不堪设想。回京后将腹稿拟就说帖，面见庆邸那相，

报告视察情形，并呈说帖，庆邸奖勉有加。我说鸭绿江沿江三十里，已无木可采，日本要求扩展，却是实情，不如

允他照小村当时提议扩展至五十里之议。安东通朝鲜架桥已将竣工，事实已成，空争无益。安奉路尚未动工，我以为

日本以安奉路已有成约，故先造桥而后修路，用意在此。愚意不如早日了结多年悬案，赶紧顿理内政，日本亦许感

我好意，将来不至处处与我为难。庆邸以为然，即顾那相说，曹丞所说，颇有见地，以后关于日本东省交涉，可先

问曹丞意见而行。从此枢臣对我重视，我在外部更加有了发言权了。又说你明日谢恩，余请摄政王召见，你可直陈

一切，畅所欲言，不必顾忌。这说帖余留下细看，你可再递一份，翌日递谢恩折，预备召见。此次召见在养心殿，

仪注不同，进殿后先向虚设的宝座行一跪礼，起立再叩头谢恩。摄政王坐在正殿的东间，即称东暖阁，坐东向西。

太监引至门口，自行进去，行一鞠躬礼。三品京堂以上，隔案设座位。摄政王即说，坐下奏对，这是民主得多，不

觉得拘束惶恐，遂将日本在奉天安东情形，详细陈奏，并请趁日本尚未进行成熟之时，我若赶紧施行，正是机会，

失此机会，东三省即成为日本殖民地，我国无法抵制。现以臣见所及，拟有条陈十事，并将条陈每条说明，条陈如

下：一、练新军以资防卫，二、设军厂以充军需，三、分县区以便治理，四、选贤能以卫地方，五、奖移民以事开

垦，六、设屯田寓兵于农，七、立学堂以开民智，八、兴工业以利民生，九、练警察以资保卫，十、辟公路以便交

通。每条都有说明，即将条陈呈上。少待，以为必有垂询，或就条陈有所质问。岂知摄政王将条陈置于案上，只问

你向庆王报告没有？答以已详陈一切了，即说很好下去吧。余又鞠一躬退出。奏对三十余分钟，只有我说话，摄政

王听而不答。我看他既无办事才，又无判断力，望之不似人君。如此庸才，何能当国。

日本使馆方面，见我调查东三省回京，多年悬案，即行解决，并且立蒙召见，擢升右丞，以为行将大用，对我

非常拉拢，棠荫精舍之宴会不时邀请，从此惹人注目，亲日之名，远于京朝。其实我升右丞由于周子廙丁忧出缺，

我即循资递补，虽距补左参议尚不满三月，但并非特擢也。

二九开跳舞会酬治疫会员

未几，东省发生鼠疫，势颇猖獗，有向南蔓延之势，死亡日以百计，且日有增加。地方官电政府，速筹办法，

各使亦力请政府，赶紧设法扑灭，以免蔓延。政府以外部左丞施植之，曾任滨江道，熟悉地方情形，且与外人往来

亦稔，遂派施植之（肇基）为治疫大臣。施即筹备万国治疫会议，遍邀各国专家，来华讨论扑灭办法，以伍连德博

士为会长，由伍博士约集中外医家，共同讨论，亦无消灭之法。传染死亡者日多，无法棺殓，集团火葬，百姓虽反

对，然舍此又无它法。美国医生，主张解剖，以验病菌之来源，卒从其议，以无主尸首，解剖化验，验出病菌，用

适当方法药水，劝喻百姓预防，始渐渐扑灭。会议完后，各国专家，均由各国使馆导引观光。植之亦邀各专家，游

览北京各处古迹名胜，甚为满意。外务大臣特设晚餐舞会招待。但中国女宾，除植之夫人，胡馨吾夫人能舞外，此

外大臣的夫人小姐，均不习此道。访问名媛闺秀，能舞者，亦不到十人。那时西风尚未东渐，中国外部开跳舞会，

此为首次，亦可开风气之先矣！是年德国皇太子，本定来华访皇室，以闹疫中止。时余与施省之君（植之之兄）及

伍博士拟在北京设一完备之医院，以集款未成而终止。

三○补左侍郎使法未成行

其时政府亦知东省情形危急，拟用远交近攻政策，以抵制日本。于是派外务大臣梁敦彦使德，邮传部大臣唐绍

仪使美，拟借助外力，以救危局。唐使向美国借款，拟建设锦爱铁路（锦州到爱珲），已有成议，为日本援前议定

书抗议而中止。外务大臣出差，以左侍郎胡惟德升署，余即署左侍郎，后均实授。当时余是右丞，左丞为高尔谦，

按例应以左丞升署。摄政王问庆邸能否越级升署，庆对这是由上宸断，没有定例。又问曹右丞，是否前赴东三省调

查的？对是，遂朱笔圈余升署，后即补实。我在右丞时，有兼差数处，到了侍郎一律须辞去。官虽升了，经济可大

受影响矣！

摄政王对我关心，不能不感他知遇，然以他罢斥项城，起用亲贵，仍觉有大事糊涂，小事不糊涂之感，不足与

言国事也。时庆王当国，虽明白事体，然年老守旧，不能大有作为。惟对使才，特别注意。当时孙慕韩（宝琦）、李

木斋（盛铎）、陆子兴（徵祥）、胡馨吾（惟德）、刘镜人（士熙）、施植之（肇基）诸君，皆由庆邸提拔。尤以陆子兴以驻俄二等参赞，特赏三品京堂出任荷兰出使大臣，并令不必来京，径赴荷兰，称为异数，时正荷兰在印尼对华侨施

行虐政之时也。人都称庆邸贪污，观之庆邸在贪污中比其他亲贵尚可称为廉洁者也。

后庆邸面保余出使法国，已蒙俞允，并特赏二等双龙宝星。那相告我，此系庆邸特保，以你尚未到过欧洲，故

令使法增广识见，以备大用，将来黑头宰相，大有希望，可为预贺。我想不到庆邸寄望于我，虽逊谢不遑，然内心

却很高兴，以为得使欧洲，可转变环境，从此可避免亲日之名，以后对我，可另一看法。但是尚须由部递折请简，

才能明发上谕。外部递奏日期，规定每月十日二十日。正拟二十日上奏，恰值八月十九日武昌起义，庆王嘱咐此折

缓递，等乱平再递，想是庆邸看重留京之意。哪知此折一搁，竟无再递之时，使法之事，即成黄花。可知人生遭遇

，自有命运之安排，只是冤了廖凤书（恩涛），因此折附有附片，派廖出使墨西哥，正折不递，附片当然一同搁置

。凤书不比我，他是走了振贝子的路，花了本钱得来的。

三一武昌起义星火竟燎原

摄政王罢斥了袁世凯，即起用亲贵，加以重任，如载洵之海军大臣，载涛之军咨府大臣，荫昌之陆军大臣（荫

虽留德学陆军，然于军事毫无研究，惟载涛之命是听），载泽之度支大臣，瑞澂之两湖总督（载泽姻戚），时论谓

满朝亲贵，贿赂公行，实非虚语。亲贵贪污，首推载洵，他在海军大臣任内，卖官鬻缺，贪婪无厌，后到英国定购

战舰，议价未成，先讲回佣，声名狼藉，贻笑中外。其弟载涛，尚知自爱，惟年少气盛，傲慢性成，人皆以为薰莸

同器，其实以乃兄之污名而弟同受其累，亦是事实。但以毫无军事经验之幼弟，付以陆军之重任，其举措亦属荒谬

。张南皮相国力争不可，未蒙容纳，遂自请休致，不久薨于京邸。老臣到此，亦只付之一叹矣。

武昌兵变，由于中央集中军权之后，引用士官出身之军官与北洋将领遂分派别，有新旧之分。武昌起义，由于

新派主谋，初仅两营起事，余皆观望不动。后鄂督瑞澂搜得叛军名册，牵涉新军士官很多，士官恐株连，遂先发响

应。假使瑞澂处以镇定，将名册销毁，即可使反侧者安心，徐图处置，何至酿成大祸。乃瑞澂操切从事，不查真伪

，一律按册严捕；遂使未变之军，全部叛变，其为无能，实堪痛恨。迨兵变后，不知所措，性又怯懦，仓卒逃入兵

舰，只顾性命，不能收拾时局。统制（等于师长）张彪，亦是蠢才，不知率军镇压，见督帅已逃，亦只顾身家，不

发一兵，避匿无踪。于是叛军拥协统（等于旅长）黎元洪为都督，黎不敢就，匿不出见，经叛军运动其姬人本危夫

人，强逼受命，可见蜀中无大将，诚属滑稽可笑。遂以咨议局为大本营，发号施令，本是星星之火，不加扑灭，遂

致燎原至不可收拾。

其时，载涛贝勒，正有事于永平秋操，新军全被调赴秋操，正是这位贝勒爷首次出现身手，即庆邸亦不敢撄其

锋，请抽调新军南下平乱。于是政府派荫昌陆军大臣，率领毅军二十营，开拔南下，以姜桂题为副，驰赴汉口。荫

昌虽曾学陆军于德国，娶了德国太太，德语娴熟，但于军事知识有限，又没有经过战事。姜桂题统领之毅军，亦无

新式行军经验，出发之时，已耽搁许久。及至开发，又各自为政，争先恐后，毫无秩序。兵车沿途拥挤，到了刘家

店，不能前进，经京汉局长率领军务人员，前往指挥调度，方始前进。及到汉口附近，检点军装，有携炮没带炮弹

者，有带了炮弹与炮膛不合者，转展配换装运，费时一月有余，正让武昌方面，从容布置，通电各省，呼吁响应。

又与英领事交涉，决守条约，保护外人。各省本以亲贵用事，贿赂公行，对清廷已感不满。各国领事，见叛军秩序

整然，南下毅军，反无秩序，遂承认叛军为交战团体。两月之中，毫无进展，遂使各省响应宣告独立者竟有二十一

处之多。庆邸知荫昌不胜任，毅军不中用，形势日非，不得不力请起用袁世凯。摄政王亦知朝中无可膺此重任之人

，不得已而允其请，任项城以两湖总督。项城以军权不属，辞不受命，又加以钦差大臣名义节制各路军队，始行起

程，但不即晋京，正在途中，观察形势。吴禄贞方授山西巡抚，拟在石家庄截留袁军军火，致遭暗杀。又有蓝天蔚

张绍曾本驻军滦州，电请政府缩短立宪年限，颁布宪法，释放政治犯，名为兵谏。滦州离京师甚近，早发夕至，于

是京师震动，立电蓝天蔚止兵勿进，同时电允立宪年限改为五年，宪法从速颁布，由摄政王宣誓太庙，决不更改。

滦州方面，闻因意见不一，趁此下台。回想当年代表团请愿，驱逐出京，今者统帅兵谏，立即照准宣誓，早知今日

，何必当初？由此政府威信坠地，政治等于儿戏，当兵谏电到之日，亲贵大员眷属，纷纷逃往天津，京津火车拥挤

到无立足之地，人心之乱，于此可见。而亲贵中之富有者，则以金钱宝钻之类，寄存英商汇丰银行，因不明手续，

存于中国之买办处，收据亦由买办所出。迨事平往取，洋经理不知有此事，华买办不知何往。亲贵大受损失，买办

大得其利，此亦可证亲贵们之毫无常识也。

其时人心惶恐，谣言四起，报纸竟有政府请日本平乱之登载，资政院召开临时会议，请总理出席答复。外务大

臣出席答复，以报纸登载，尽属谣言，不可相信。议员以兹事体大，非总理大臣负责答复不可，于是庆总理到院，

议员即起立责问，外间有政府将请外兵平乱的风说，这事重大，到底政府有无此事，请总理负责答复。庆邸即起立

答道，哪有这样的事，岂有叫外国人来打咱们中国人之理，外边谣言，切勿轻听，政府决没有这种意思。说罢，即

说我还有事告辞了，话虽简单，亦干脆爽快，议员亦再不提议了。

三二起用项城为总理大臣

庆邸面奏，以年老力衰，朝中又没有能当此重任之人，非起用袁世凯，实不足以平乱。摄政王亦觉关系国家重

大，只好照准。袁不辞，亦不起程，电复庆邸，以手无兵权，何敢受命？又授以钦差大臣，节制各路军队，乃拜命

起程，在途中电令冯国璋率师赴汉口，荫昌即率毅军回北京。冯到汉口，进攻汉阳，不日即下。隔江炮轰武昌，一

弹适中都督府，黎元洪惊而逃避，朝廷大为嘉奖，锡冯以男爵。项城恐平乱太速，又长亲贵骄矜之气，故态复萌，

乃调令段祺瑞，前往代冯，授以两湖总督，节制各路军队，并授以机宜。庆王以年老气衰，力辞总理，保举袁世凯

继其任，前已提及。袁要请由资政院通过，方能拜命，遂如其请，摄政王自请退位。项城入京之日，万人空巷，争

看风采，所过之处，欢声雷动，外人登城观看，亦拍手欢迎。项城沿途向众挥手，以示谢意。项城就任后，立电前

方段祺瑞，令统兵大员，联衔电请政府，改政体为君主立宪，其意在实行宪政，以杜亲贵预闻军政大事，可见其起

初并无取清室而代之意。

当项城起用之时，日本即派伊集院彦吉氏为驻使。伊与袁在津即相处甚得，其时伊为天津总领事。迨袁晋京

第二日，伊即请见，项城嘱我同见。伊即说奉政府密令，以中国时局混乱，日本政府甚为关心，此次阁下出山，必

定有计划，阁下仍拥护清廷呢，或另有高见，务请密告，日本决以阁下之意旨是从，且愿援助，故特来密商，决不

外泄。项城答以现在我是清朝钦派的总理大臣，怎能说不拥护清廷。至南方乱事不足平也，请谢贵国政府好意，无

庸援助。日使称谢，握手而别。后以项城言行不符，遂辞职回国。其实项城答词，言外之音，已有含意，言现在言

怎能不拥护，惜伊使未能领略其语意耳。此事恐外间无人知道。

项城受任总理大臣后，每有奏事，必进宫面奏。后在东华门外十字街口，遭刺客投炸弹，虽受虚惊，一马炸伤

，回邸马毙。隆裕太后即传旨不必亲自进宫，可由赵秉钧代奏，遂不再入宫。

前方军事，亦不前进，因民军已得到交战团资格，外国守中立，各省都响应，新军都倾向民军。各省咨议员，

本是主张君主立宪，政府不能利用，激成为革命排满之中坚。处此情形之下，自然难于言战，遂奏请派员与南军言

和。当各省纷纷独立之时，山东巡抚孙宝琦亦凑热闹，宣布独立，项城派人到鲁，对孙连讽带骂，勒令取消而罢，

这真近乎儿戏矣。

三三唐绍仪奉旨南下讲和

清廷一无主张，只好由袁总理办理，于是总理大臣奏请派唐绍仪、杨士琦、严修为议和代表，南下议和。严修

辞不就，还派各省代表，每省一人，真是冠冕堂皇。但各省代表，只等于戏剧中之跑龙套而已。南方派伍廷芳为议

和代表。会议有正式非正式之分，重要会议都是密谈，各省代表亦无从预闻，然于清室，终处于不利地位。项城方

面参预密勿者，只梁士诒（燕孙）一人。梁亦善于用权谋，与袁水乳交融，相得益彰。唐绍仪则偏向南军，梁唐之

间，密电来往，由袁主持，梁亦时参意见。袁对清室存废，尚在游移，听说策士进言，以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

袁意遂决，定了三部曲，首由前方统帅以兵饷两缺无法作战，电请清帝退位，改共和政体，以存元气；继以驻外公

使以外论赞成改制为言，吁请改为共和政体以保和平；终于逼宫逊位。遂密电段祺瑞，联名前方将士四十余人来电

吁请代奏，请清帝顺从民意逊位，改共和政体，电文甚长，措辞婉转得体，闻系徐又铮手笔。然与前电矛盾，足见

废帝改制，非袁之初意。段来电后，又同样密电驻外使节，由驻俄陆征祥公使领衔，吁请退位改组政体。项城手段

灵敏，立于被动地位，从没有露出不臣态度，对南示以可战之力而不用武力，俟水到渠成，自然达到目的，避免篡

夺之名，而得篡夺之实，其手段可谓敏且妙矣。惟坚持成立对清优待条件，尚有不忘故主之心。又参与密勿之人，

恐宫中内帑，留为后患，于是以军饷无出，前方军心动摇不能担此重任为词，奏请辞职。隆裕太后没有阅历，何能

洞，总理既以军饷无出为辞，不能空言慰留，又无它法筹措，遂将慈禧太后历年积蓄之金条尽数交出，共有三十

余箱，合银六百万两之谱。这批金条，都是督抚关道等所进之贿赂，每条都粘有臣某恭呈字样，余曾目睹，项城亦

有进呈者，真是算无遗策，手腕之辣，名不虚传。

其时各部门一无所事，真有万木无声待雨来之景象。惟有一事可记者，良赉臣（弼）亦清之宗室，日本士官出

身，性豪爽有气节，血性男子也，时任禁卫军统领。禁卫军即御林军，为赉臣一手训练者，已成两混成旅一炮兵队

。袁已将炮兵调往山西，留在京者只有一旅之众。赉臣窥袁异志已露，时局已无可为，遂造总理府请见袁，所谈何

事，不得而知。自总理府出到家门口，有二人等候请见，良知有异，请客先入内，己则稍迟下车，以防意外。讵二

客入内藏于垂花门（即二门）近处，迨良进二门，即掷炸弹而逸。良伤一腿，由日本军医为治，拒绝麻醉药，忍痛

将一腿齐膝锯下。医生劝其用麻醉品可少受痛苦，良慷慨叹曰：国痛尚可忍，何在一腿？岂知毒已上升，锯了一腿

后仍殒命，亦一豪杰之士也。有谓良与肃王宗社党有关，此亦可能。

维时新政府尚未成立，前政府仍旧维持现状，惟将尚书改称为正首领，侍郎改称为副首领，不知何人所拟，颇

有山寨称呼的气息，咸觉不甚雅驯。项城此次所演戏剧式的革命可称奇妙，自从东华门遇刺以后，每有奏事，辄以

赵秉钧入奏，自己每日登厅视事，不动声色，见客谈事，不改常度。唐少川在南，梁燕孙在北，密电往来，无人知

道。案头常置有辞职奏折，以示随时可退之意，在外人观之，哪知其胸中有惊天动地的计划。迨上赏侯爵而不受，

于是图穷而匕首见，然已大事告成，无可挽回矣。以不流血而革命，设优待以对前朝，开革命未有之先例，示东方

道德之特色，以项城雄才伟略，并世无两，既倒帝制，复平反侧，统一中国。假使项城能守誓言，效忠民国，则新

中国之建设不难追踪欧美，迈越历朝。惜乎雄心未已，任用权谋佥壬，又想更上一层，遂使中途变志，帝制自为，

惑于奉迎，不能保其令名以终，诚项城之不幸，亦为中国之不幸也，可不哀哉。

附袁世凯赞成共和誓言电

共和为最良国体，世界之所公认，今由帝制一跃而跻及之，实诸公累年之心血，亦民国无疆之幸福。大清

皇帝既明诏辞位，业经世凯署名，则宣布为帝政之终局，即民国之始基。从此努力进行，务令达到圆满地位，

永不使君主政治再行于中国。

三四受优待条件清帝逊位

南北和议，对于优待清室条件，南方代表，不肯赞成，经项城授意北代表，非力争不可，方始让步，其要旨为

待清帝以外国君主礼，民国政府岁拨四百万元为清室经费，仍用尊号，移居颐和园。议定后，由各部大臣吁请隆裕

皇太后，速定大计。至此所定的三部曲完全成功。隆裕太后召开皇室会议，醇亲王载沣、庆亲王奕劻未出席，遂由

隆裕太后决定，接受优待条件，通告各国，清帝逊位。于宣统三年十二月二十五日，下懿旨清帝逊位，授袁世凯以

全权组织共和政府，于是有清二百六十余年之帝祚，宣告灭亡。逊位诏书，由南方拟定寄来，闻尚是南通张状元（

謇）之手笔。至授袁全权组织共和政府一句，则由北方加入者。

原来此次肇祸之因，由于武昌兵变，瑞澂处置失当，继以永平秋操，载涛悉调新军赴永平，不能南下平乱，遂

使事变愈演愈烈，卒召亡清之祸。瑞澂满人也，载涛亲贵也，追源祸始，二人均为亡清之罪魁。然则清之亡，实亡

于满人亲贵，汉人不过因利乘便，造成时势之英雄而已。

隆裕皇太后逊位昭书

前因民军起事，各省响应，九夏沸腾，生灵涂炭，特命袁世凯遣员与民军代表讨论大局，议开国会，公决

政体。两月以来，尚无确当办法，南北睽隔，彼此相持，商辍于途，士露于野，徒以国体一日不决，故民生一

日不安。今全国人民心理，多倾向共和，南中各省，既倡议于前，北方诸将，亦主张于后，人心所向，天命可

知。予亦何忍因一姓之尊荣，拂兆民之好恶。是用外观大势，内审舆情，特率皇帝将统治权公诸全国，定为共

和立宪国体，近慰海内厌乱望治之心，远协古圣天下为公之义。袁世凯前经赉政院选举为总理大臣，当兹新旧

代谢之际，宜有南北统一之方。即由袁世凯以全权组织临时共和政府，与民军协商统一办法。总期人民安堵，

海内乂安。仍合满汉蒙回藏五族完全领土为一大中华民国，予与皇帝得以退处宽闲，优游岁月，长受国民之优

礼，亲见郅治之告成，岂不懿欤。

三五民国改元北京起兵变

民国肇兴，与民更始，以宣统四年为中华民国元年，宣布以后改用阳历。爆竹一声除旧，桃符万户更新，值此

民国第一元旦，自应万民欢腾，共庆共和，岂知今年元旦，竟寂静无声，只有店铺换了春联，民间爆竹无声。后才

知因内政部令警察总厅，晓谕人民，从今年起改用阳历，家户店铺应换春联，旧历除夕元旦不许放鞭炮等云，人民

误会，以为改了政体，不许再放鞭炮，故元旦寂静无声，不若往年之热闹也。嗣后政府又定阴历元旦为春节，于是

过了新年，又过旧年，称阳历新年为官家新年，阴历新年为人民新年。但乡间仍不用阳历，数千年习惯，岂一旦所

能改变，况农民适当收成之后，过年为一年一度快乐之时乎。

我与仲和、衮父到总统府向总统贺年，没有仪式，往贺年者都接见，这到感觉有点民主气息。后来因贺年者多

，不能一一接见，改为签名。

是日开放皇城内三殿，任人游览，入内游览者并不多。警察厅用黄纸缮写隆裕太后改为共和政体之诏书，供以

牌座，置于天安门外，以觇满人有无起哄，且防宗社党乘机捣乱，用意周到，但平安无事。又于是日开放社稷坛，

改为中央公园，只有来今雨轩已落成，其余都未布置，任人游览三天，不收票费，游人不少。

二年，隆裕太后崩驾，以人民名义，在中央公园开追悼会，政府派大员隆重奠祭，悬挂各界挽联，都是恭维颂

扬之句，可见人民尚不忘故主。惟闻隆裕太后信用小德张，不知亡国恨，在宫中大兴土木，但比慈禧差得远矣。

总统府暂设于外交大楼，设一秘书厅，凡新政府要罗致者，由秘书厅函约以秘书名义到府办事。约有三四十人

。总统亦设一公事桌，但从未在厅办事。惟每日午膳，必与秘书同桌，进餐时可随便交谈。秘书旧人居多，新约者

有张仲仁（一）、陈仲恕、叶誉虎（恭绰）、施愚、顾鳌、严璩、蔡乃煌诸人。

其时孙中山先生由外国回来，即在南京由参议院选举为临时大总统。北京方面以有谁废清帝即着谁任临时大总

统成约，梁燕孙与唐少川，往返电商。中山以成约在先，遂辞临时大总统由参议院选举袁世凯为临时大总统。惟将

原来约法总统制改为内阁制，并须袁到南京宣誓就职，此即为袁孙不和之伏线。袁以北方尚未安靖，人心未定，宗

社党时有反动之谣，暂须坐镇，不能南下为辞。南方坚持不允，且派部长五人北上迎驾。

时曹锟第三镇军队，由娘子关撤回北京，以卫京师。不知哪一位策士献计，俟迎驾专使到京之后，密令一部分

军队，在京兵变示威，以证实袁之不能南下。哪知兵士们得此密令，即假戏真做，趁火打劫，大肆抢掠，北京民众

遭殃者甚多，专使亦不敢住在行馆，避入东交民巷六国饭店。

章仲和夫妇是日适由上海来京，余与陆闰生傍晚往车站候接，见街上兵丁，三三五五，到处游行，毫无秩序。

余语闰生，才宣布共和，兵士们已如此自由，没有以前守规矩，这样下去如何得了？仲和夫妇到后即寓闰生家，

方进晚膳，闻毕毕拍拍之声，自远而近。家人入告，北城兵变了。饭后登楼一望，见火光四起，闻富有的亲贵宅邸

，皆被放火抢劫，间歇性的枪声由远而近，我们即闭门静守，至夜半，有人大声打门，幸门尚坚固，未被打入。后

由仆人出街探视，大户人家兵丁挨家打门而入，抢掠衣饰细软之物，有兵丁手带金臂环数只者，有兵丁将金手戒指

穿成一串，套在颈项者，又有一人身穿皮袍几件者，亦有穿了女人的皮袄者。形形色色，奇形怪状，但没有见到弹

压的军警。到天明，枪声即止，始知衮父府亦被抢掠。余步行出街，街上已不见一兵，有一二受伤的人躺在檐下，

到处空箱杂物，历乱道上。至总统府，院内亦有遗弃的枪支军衣，及零星物件。入门即见着芸台（项城长子），他尚假惺惺的问道，昨夜受惊没有？军士们听说南方专使到京，迎家父南下，即纷纷反对，不守营规胡闹起来。这班兵

丁，听了风声，即闹成这样，倘使家父真南下，不知他们要闹成怎样？原因由于南方坚持要家父南下！又问不知朋

友家里，有没有被惊扰？告以衮父家被抢掠了，其他尚无所闻。他又说，这班兵丁太可恶了。我问他如何处置？他

说，各营都有出来闹的，闹完了又归号了，总得细细的查究，太不成话了。说得煞有介事，我只暗笑也不多问即辞

出，去看衮父。衮父顿足大骂道，哪个王八蛋，出此毒计，连我家也被抢一空，像这样还像政府吗？我只好往天津

暂避再说。我听说庆王亦在六国饭店，即去慰问。他说，昨夜兵丁到我家，竟放起火来了，我只好出来暂避，幸即

救熄，想不到全权交给慰廷（袁的号），他也没有办法。共和开始，兵丁即自由行动，往后怎样办呢？听他的口气

，好像以为清室只交袁组织共和政府，清帝尚在，惟没有政权，对于逊位即亡国，似蒙在鼓里。虽是老迈糊涂，然

诏书内加上委袁组共和政府一句，故意含浑，妙不可言，真可面面骗人。

唐少老亦避在六国饭店，见面即说，如此行动，给外人看了，岂不丢脸？时少老已偏向南方，此举似未预闻。

后闻衮父到了天津，住在华街亲戚家，岂知天津军队，亦照样来一次，衮父又受惊一次。这次兵变除了抢掠，没有

伤人奸淫等事，总算遵守命令，举动文明。然为一人之安泰，不惜万人之身家，出此计者真可说毫无心肝矣。翌晨

由毅军军官出动巡街，手捧大令，各执大刀，竟有穷民在街捡拾余物者，即目为赃物，就地正法，真是可怜。公然

抢掠之兵丁，未闻处罚，贫民捡拾破烂，竟遭杀戮，天下不平之事，有甚于此者乎？人民因之对共和政体心理上有

了反感，南方经此一吓，遂允袁氏在北京就职，并发表宣誓电文。

第一任国务总理自非唐少老莫属（唐号少川），其时少川与项城已貌合神离，利用总理大权，将江南膏腴各省

地盘，循南方之要求，悉畀予革命元勋，称为都督，如陈其美、柏文蔚、李烈钧诸人。此次革命成功，利用清室练成的新军，咨议局排满的议员，唾手而得天下，犹以为未足。内阁阁员，又占其半，宋教仁且薄总长而不为，利用

国民党常与袁政见相左，遂引起应桂馨刺宋之案。群以为赵秉钧指使，袁氏应负责任，因之南方各省，宣告独立。

项城遂令出师讨伐平乱，以段芝贵王占元趋湖北，冯国璋张勋趋南京，更以海军堵截江西湖口，使革命军不能联络

。两月之间，内乱敉平，革命党之地盘，不旋踵而尽失。

三六业律师领第一号证书

有一日，余在秘书厅。总统公事桌上，置有没封套的信，现出朱芾煌字样。我素不识朱，惟知他与芸台往来甚

密，且曾参与南北和议，因出于好奇心，随手取阅。函甚简单，有新政府成立在即，有三人不可用，一为赵秉钧，

一为乌珍（时任步军统领），一即余。项城于三人名旁均有手批，对赵批此人不能不用，对乌批现时不可少之人，

对余批，他不想入政府。这明明是取瑟而歌之意，翌日即函辞秘书。我素无积蓄，遂将化石桥住宅租与外人，迁回

松树胡同，适左邻有一小院出售，遂收买合并，薛姬亦同居，以省开支。惟双亲屈居蜗舍，心觉不安而已。

其时司法部成立，新订律师条例，法庭诉讼可延律师，余即请领律师证书，尚是第一号，事务所即设在家中。

时仲和任大理院院长，大理院与高等法院在一起，前清已新盖大楼。地方审判厅另设他处，仍是旧衙。时法官与我

同学的不少，向来往还甚稔，因余为律师，为避嫌起见，与余戟门、林行规、姚次之、张棣生平素极熟之友人等，

绝少往来，即仲和亦少见，见亦决不谈讼事。当时法官真是廉洁自好，对于讼案，慎重审理，散值后犹携案卷回家

工作，可当得起清慎勤三字。各省法官亦蔚成风气，绝不闻有受贿情事。此种风格，直维持到北方政府终结为止。

余初作律师，除照章公费外，不计较酬报，听当事人之便。其时风气未开，请教者不多。后有一案，一审判死

罪，二审维持原判，上告到大理院。该案论事实应判死刑，惟因律无明文，情形特殊，第一审根据事实判处死刑，

第二审仍维持原判，被告不服告到大理院，请我辩护。余即根据律无明文不能判罪为理由，大理院本是书面审理，

遂将辩护状送进。结果原判撤销，改判无罪，于是被告全家老小，到我事务处叩头致谢，感激涕零，谓因家贫，只

送些土产表示谢意。余亦不收酬费，连公费也免了。从此大家知道诉讼不能不请律师，且知道我以侍郎做律师，区

区之名，不胫而走，从此门庭如市。余亦不管案件大小，来者不拒，每月收入，绰有裕余。后来，法政学生挂牌业

律师者渐多，唐宝锷亦挂牌做律师了。

其时监狱由清末新建，洁净有秩序，是为清末预备立宪而新盖者。至地方厅看守所，反逼窄污秽，秽气熏人，

令人难受。论理看守所，为留置未决犯，监狱则为收押已决犯，看守所应比监狱为优待，今乃适得其反，殊欠公道

。我有时因面询当事人之故，身历其境，亲眼看见，因建议司法部（时司法次长为汪子健〔有龄〕）应予改善。子

健亦稔友，他告我道，监狱建后，本有修建地方审判厅及看守所之计划，适逢国变，遂不果行，如有经费当仍照原

计划进行。但在我任律师时，未见实行，惟稍清洁而已。

有一次赴保定出庭，旁听席满，添设板凳，亦皆站满，大都为保定法政学堂学生，无非震于虚名，都来旁听。

及返旅馆，见张灯结彩，大书欢迎曹大律师，暗觉可笑。晚饭后，有二十余乡民，跪在中庭，求大律师申寃。余出

中庭，请他们起来，问要申什么冤？他们齐声说道，我们都是种地人，有跟人争田亩界线不清的事，也有争夺收成

的事，告到地方法院，法官判得不公平。我们正在农忙时候，没工夫去高等法院上诉，等到农忙完了，上省到高等

法院递呈子，挂牌出来，都被批驳，说上诉过期，不准上诉了，您想冤不冤？只好求大律师到京为我们想法申冤。

我想农民没有法律知识，跟他们讲过期不能上诉的律文他们也不会明白，只安慰他们，等我到京想法子。但告他们

，我不是法官，准不准也没有把握，如果不能达到目的，要请你们原谅。后我想，总得想一办法补救，于是向仲

和建议，乡民不懂法律，应该想一变通办法，在法官宣读判词后，即高声向当事人说，你们如果不服，应在法定期

内上诉，过了二十天期，即不能上诉。在此当堂声明不服，亦可记录下来，算已上诉，再补递呈子。后大理院照此

办法通令各级法院一律照办。那时人民毫无法律知识，亦是可怜，把律师当作以前的巡按，更为可笑。

有一天，忽接到当选蒙古议员证书，甚为诧异。余既不是蒙古人，又没有参加竞选，何来当选议员。时参议院

议长王家襄，众议院议长为汤化龙。后来知道，蒙古议员，名为选举，实由总统指派，故蒙古议员中，满蒙汉人都

有。此事闻系项城知我清贫，暗示补助之意，在我亦无闲过问，只好听之。有时空闲，亦到国会应应卯。有一次，

余到国会，适逢陆子兴（徵祥）兼摄总理，到国会宣布施政方针。陆氏登台后，以温和有礼貌的外交家态度，?说

久在外国，中国情形不熟，要请众位指教。又说外交官最讲礼节，即如宴会时，如何接待宾客，尤其对于女宾更要

注意。我在俄国时，俄皇宴客礼节之周到，即菜单亦如何讲究，我尚保存。这虽小节，于情感体面有关，亦不可不

讲等语。议员听了，已有嘘嘘之声。又说弱国外交，真是难办，只有忍气，但望以后国家强盛等语。即有议员起立

说，今天请总理来讲施政方针，不是请你来讲外交礼节的。亦有人喊，快将施政方针说出来。陆氏又说因为弱国外

交难办，所以要请国会诸君，与致府方针合一，方能对付。说到此即有人喊，你的方针没有说出来，怎能要我们合

一？陆君仍旧慢条斯理的说，诸君不要忙，我自会慢慢的说出来的。我看议员有点不耐烦，因有他事，我先走了，

不知如何结局，听说后来闹到一哄而散。时国会与政府，几乎没有一件事不冲突，子兴因与俄使磋商外蒙古事，议

订条件六项，被国会否决，愤而辞职。那时国会有无上之权，不断与政府意见冲突，扰攘不巳。我则做我的律师，

一概不问，即中山北上，召集国会等亦未尝过问。一日，有前商部同事冒鹤亭（广生）君来访。他说君在前清，

乎大用，因亲日为舆论不满，今民党亦为此病君。君以有为之年，遭此挫折，我为君惜。我为君计，应一反作风

，做几篇大骂日本的文章，登载报上，以转移人的观念，君如有意，我愿效劳。我谢其好意，即说若如君说，是投

机政客之所为，非我之愿也。人谓我亲日，我不否认，惟我之亲日，由于情感，非为势利，可亲则亲，不可亲即不

亲，故我之亲日，并非媚日。况在失意之时，忽变态度，无故骂人，徒贻人笑，反损我人格。前清待我不薄，我即

不做民国的官，亦觉心安理得。彼听而笑曰，君真可谓不识时务者矣，即别去。

我做律师时，有时到天津出庭，时天津日本总领事为小幡酉吉。日本租界尚未发达，空地甚多，他劝我在租界

租地。其时日租界租地，每坪只值银元五角（每坪长六尺宽三尺）。他说，你倘备万元，五年内可加十倍。我那时哪有余款，然后来日租界地租价，五年后何止十倍。盖时局不定，各租界反成繁荣，此一定之理。但我幸没钱租地

，不然，在日本租界，拥有偌大地皮，更为人藉口攻击之资矣。

三七选举总统公民团起哄

民国二年十月，国会正式选举大总统。我想既身为议员，这一张投票权不应放弃，遂出席国会，议员已到了不

少。时国会中尚有国民党议员，俟议员到齐后，忽将大门锁闭，听外面人声嘈杂，只听得喊我们是公民团，代表民

众监督你们的。大总统只有袁世凯应该当选，我们是拥护袁世凯当选中华民国大总统的。你们议员们，今天如果不

照我们的公意，不选袁世凯为大总统，不要想能出此门。我想又有好戏看了，议长宣布到会人数，即行投票，照例

将投票空匮，向大家观看了即发选举票，照约法须要三分之二票数才能当选。第一次投票不足法定数，第二次仍是

不足，时已午夜十时，外面公民团已喧哗庞杂，里面议员亦有起哄。直到第四次才足了法定票数，选出了袁世凯当

选为大总统，已将二时了。当议长宣告时，外面欢声雷动，大喊大总统万岁。这布置的真周密，事先议员一无所闻

。后来听说，这妙计是梁燕孙秘书长的杰作，他早料到选举必出问题，故组织了所谓公民团十人，辗转收买，竟至

百数十人，算无遗策，真不愧为智囊。但总脱不了军阀气息，甚至可说是流氓办法，怎能说共和民主？然以当时议

员的无理取闹，逼到出此下策，既不收买议员，还可说是人民公意，真是妙计。

袁氏当选大总统后，开约法会议，改订约法，改为总统制，改国务院为政治堂，敦请徐东海（世昌）出任为国

务卿。徐本无出山之意，迫于友谊，义不容辞。项城令百僚称国务卿为相国，以示尊重。设左右丞、左丞为杨士琦

（字杏城），右丞为钱能训（字幹臣），又设参议若干人，无定额。征求贤能，新旧并用。

有一天，公府（时称总统府为公府）忽来电话，请我四点后进府，有事商谈，我很诧异。我已一年多没见项城

，我与政事又没关系，有何事与我商谈？但既来电话，不能不去一趟，遂准时而去。项城一人独在公事厅接见，即

说你何以久不来府？我说，总统日理万机，公事很忙，不敢无事打扰。且我是闲人，无事入府，不免启人猜疑。项

城即说，你也是国会议员，亦可入府报告国会事项。我说承总统指派议员，议院内党派纷歧，各人说得头头是道，

结果总是与政府意见两歧。且我现做律师，又不能常出席，故亦无事可报告。袁说何必做律师，律师不是等于以前

的讼师吗？我说律师与讼师，绝对不同，律师根据法律，保障人权，讼师则歪曲事实，于中取利。袁先叹了一口气

道，你不知道在政府之为难，希望你常常来府谈谈。我只恭听，不发一言。他又问我景况何如？老亲来京，住得

惯吗？一若家人谈话，亲切之至。谈次同进晚膳，见他有兼人之量，碗大的馒头，吃了两个，还佐以肉类，我只能

吃四分之一。他说你不惯面食吧，叫侍者拿米饭来。我说不是不惯面食，实在已饱了，不能再吃饭了。饭罢又杂谈

一时方辞出。我仔细想这番话，对我说有何用意，真像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

归而告之我父，我父说，恐怕又要叫你出来了吧。翌日送来一份总统府顾问委任状，我父到底阅历深，一语道

着了。

过了三天，又来电话，请入府。我去后先道谢委任顾问。他说现在你也是公府人员了，可以不必避嫌疑，随时

来府谈谈。袁又说每天这时候，公事已毕，我总是空闲的，可以常常来。我说，总统如果电召，当即趋谒。又过了

一星期，又电召进府，问我前清禁烟，成绩很好，如何办法，我也想禁烟。我说当时外部与英使商得同意，我国先

禁种鸦片烟，英国才允印土不进口。外部与英使商定，除云南山西两省外（因这两省种吸者太多，短时不能禁绝），其余各省，以三年为期一律禁种。后外部行文各省，劝导农民改种粮食，不种鸦片烟苗。那时没有禁吸，只不

许设吸鸦片烟馆及买烟膏店。三年期满，外部会同英员及地方官向各省查勘，除滇晋两省外，果然禁绝，遂允从此印度烟土不进口。尚有末次一批烟土，到了上海，海关不准运出，至今存在海关仓库。他问有多少箱？我说约有千

余箱确数记不清了。惟那时因禁种不禁吸，只对英国交换照会，故波斯方面仍有土进口，印度改以熟膏进口。因不

是烟土，与波斯又没有禁约，海关不能禁止，所以至今仍没有禁绝。反而印土不来，各省都自己培种，这次若要禁

烟，须要禁种禁吸同时办理方能有效。袁说你拟个说帖来。又留晚饭。越数日，将禁烟说帖拟就送呈。袁看了说，很好很周密。谈了一会，又进晚膳，这次晚饭，面饭俱备，足见他处处用心周到。

后经月余，有一次，又来电话，请即入府，且说有要事面商。我想有什么要事？今天恐有问题?，但只好驱车

而去。见了即说子兴跟俄使商订外蒙古协定，提出国会否决了，子兴一气而病辞职，一再挽留亦不允。他身体本弱

，这次费尽心力跟俄使签订外蒙古协定，被国会否决，难怪他生气，只好让他暂时休息。慕韩（孙宝琦）跟木斋（

李盛铎）又没回来。目前外交，俄日最重，外交部不能一日无主持之人，我想要你担任外部次长，代理部务。我想

了一想，答道，还是请总统另派他人，我家贫亲老，现做律师还够浇裹，且我闲散已久，譬如驾车之马，放野久了

，怕难就范，请总统原谅下情。至关于日本的事，如需用我时，我可以大总统顾问名义，从旁效力。他问，你做律

师，月可收入几何？我答不能预定，因我不计较酬报，月只可二千元左右。他不语有顷，忽以严肃的神气说，你们

年轻人，不应只图安乐，正应该替国家效力。我年轻时，在朝鲜办事，那么棘手，哪有要舒服的思想？我答以总统

雄才大略，精力过人，岂他人可比！他一笑不答，遂同进膳。告辞时，他慎重的说，你回去再想想，国家用人之时，不应自甘退诿，我明天即发表命令了。我再三恳请命令缓发，容我回去斟酌了复命。他那种一张一弛的办法，恐

是用惯的手段。

越日，某秘书来说，他说你也知道总统的脾气，令出必行，没有更改。今日发表你任外交次长命令，已交印铸

局登公报，忽又收回，我在秘书厅没有见过，这是第一次。听说已征君同意，君仍不允，所以收回。总统对君如此

客气，真是难得。我说，我也感激总统对我的好意，但我不想入政界了。他笑道，为什么？君还不够遗老的年纪，

没有听过有遗少的，相与一笑而别。临行时说，今日收回的命令，尚在秘书厅，秘书长问过总统，何以要撤回，总

统说因有外交关系，倘发表而仍辞，难免外人启猜测之心，故暂收回。我说，我也为了这点，故恳总统缓发命令，

再想奉复。

第三日，见着燕孙秘书长，他说命令已发表了，你可预备就职吧。

我听了愕然未答，岂知燕孙真机灵，他见我愕然不答，揣我不能再顶，意已活动，即见总统，请将命令发表。

总统说万一再辞怎样？燕孙说，我见过润田，他已默认不会再辞。但当天政府公报，未见命令，第二日才见的，我

始恍然受了燕孙的绐了。燕孙暗中使了手法，先令秘书来探我口气，后来见我，故意说命令已发表了，看我愕然不

答，即料知我已有默认之意，其机警真不可及。事已至此，只好就职，遂将未了讼案，交由妹婿曾志忞承办，即到

外部就职。此次又为冯妇，虽由项城使用权术，难于摆脱，然知遇之意，亦可感也。

三八出任外次加仪同特任

就职后，照例正式谒见总统，总统奖勉有加。又云我已敕令你仪同特任与总长同等待遇，可出席国务会议。并亲授二等嘉禾勋章。此仪同特任名辞，民国以来只有我一人，亦可算一佳话。我遂迁入外部次长官舍居住，官舍简陋，惟接连外部，出入较便而已。我住官舍，一切都自己开销，不开公账，以后来者即不同了。外部官制，总长一人（特任），次长一人（简任），参事四人，佥事三十六人（均荐任），主事八十人（委任），秘书四人（随总长为进退），各司各设一司长。参事顾少川（维钧）、章宷丞系旧识，伍梯云（朝枢）系新识，司长中如周赞尧（传经）、陈任先（箓）、恩昆峰均系旧识。官制定额比前清已增加到两倍有余。惟次长为事务官，不能比前清之侍郎矣。出纳科签呈请示次长官俸，是否照特任待遇？余批仍照次长俸支发（每月六百元），后总统津贴月千元，与总长相同。余每晨十点，必准时到部。其时精力强健，往往一面指示公事，一面批阅稿件，耳目并用。有某司长，每

日到部必过十时，余与他本是熟友，故意跟他开玩笑，每一到部即令请某司长，借题发问，并无要事，他后来知道

我用意，亦早到部了。

余前在外务部时，见各国来的照会，都附以译文，办稿者只凭译文，将原文随手散失。又见历年档案，仍未清

理，每查一案，颇费时间。故设一清编档案处，派佥事一人主其事，主事八人，录事若干人，每日清理若干件，按年编档分别誊清。陈年档案，堆积如山，清理工作确是繁重，主其事者又不甚得力，至余离部时，尚未蒇事。后来

南京政府成立，将档案移送南京，佚失更多。

外部首任总长陆子兴（徵祥），温和有礼，操守谨严，定外交官考试章程，甄别旧员，择优留用，即有人推荐

，亦须经考试录用，故任用部员有限制。后以官俸改两为元，俸薄不足以供交际，他久任使节，以为高级外交官，

应与外人往来交际，自己住大楼，一切都开公账。然次长参事等，对外不免有酬应，应酌加交际费。因外部经费，

向来独立，前已提及，遂呈明总统核准，除总长外（因开公账），次长月四百元，参事司长月三百元，以次递减至

科长为止，每月共计一万余元，名为交际费。收条由总长签字送审计院审核，是总长负其责，部员得其惠，虽公事

公办，其所以不由各人签收者，因恐他部效尤，这亦是无预算的不当行为也。

外部官署，本系总理衙门原址，历年添买民房，散漫不能连接，每逢雨天，即觉不便，每年修费亦不赀。前清

项城在北洋大臣任内，拨款建造大楼为宴外宾之所，项城任尚书时，亦觉古老衙署不合时宜。余拟于大楼之右，另

建一楼为办公之所，呈准总统，由德国工程师设计，两楼架空桥相连与大楼配合。当设计时，余请各司斟定员司办

公坐位，从宽计算，以备扩充。落成时，余已离部，惟闻迁入新楼，仍感坐位不敷，方知人员比设计时又增加不少

矣。实因总长不照考试章程，随意增添人员，成为习惯，故有增无减，皆系政府无预算之故。外部会计独立，添员

更多。陆子兴（徵祥）总长久任外使，定考试外交官章程，即亲戚故旧，亦须经考试录用，选员较严。初任外长，

额定主事八十人，只补了三十余人。迨孙慕韩总长（宝琦）到任，即大不同。慕老交游素广，用人又宽（除译学馆

及大学毕业，仍按考试外交官外），到任不久，主事额全部补足，在官制外又添设办事员，人浮于事，无事可办。

此皆由于历任总长，任意添人，没有考绩淘汰，又没有定年退休之制，更不守定章。推其原因，由于不事建设，事

业不能平均发展，致有能之人，舍仕途外，无它路可进，用非所学，学非所用，真是浪费人才。故余时向总统进言

，开国之初，应重建设，使各种事业平均发展，则人才不至挤于入仕一途矣。

陆总长身体本弱，自签订日本交涉廿一条案后，即不常出席国务会议，余则每次必到。每周接见各国公使时，

遇到日使来时，必嘱余同见。其时交涉事件，只有日俄两国，但亦不多。兴老每遇关于日本事件，总说，我不明悉

日本事情，请君偏劳，但余总每事请示而行，以明责任。

三九修新华宫竖子出风头

总统府设在故宫中南海，在回回营对面（回回营是前清征回部安置随香妃来的人的地方）另辟一门，名新华门

，一切工程，悉由公府庶务处承办。处长郭世五，本为古董小商人，项城在北洋时，由某盐商荐入总督衙门。其人

有小聪明，善趋承伺意，后随项城入京。项城罢归彰德，在洹上村建养寿园，委他办理，渐与袁接近。园中有池，

落成后项城要宴客，袁云可惜池中没有荷花，郭听了即从北京丰台买了莲花数百盆，摆满池中。到宴客那天荷花盛

开，袁颇欣赏，称他能办事。

袁就总统后，委他为庶务处长，他将仪鸾殿改为居仁堂为总统办公厅，将丰泽园改为府员办公处，以宫殿式建

筑不合用，改建洋楼七楹。原来宫殿楠木黄松的栋梁门窗，及红木紫檀之雕刻格扇等等都报为废物，尽运到定兴家

乡，修盖他的住宅。至原来之陈设，更无从稽考矣。

前清修南海时，隔道修一什刹海，两海中间，架一很长的石桥。桥有石栏石柱，雕刻很精。桥之两端，建两座

庄严华丽的牌坊，极为美观。两牌坊一题金龟、一题玉，人行桥上，一面可望南海，一面可望什刹海。两海满种

荷花，宫苑与什刹海，适成对照，到了夏天，两海荷花盛开，苑墙不高，帝后时御墙台观什刹海民聚游乐，寓有与

民同乐之意。岂知郭将苑墙加高，说为防御起见，犹可说也。更在长桥中间砌了一道高墙，使南海与什刹海完全隔

绝，这真大煞风景！后项城逝世，将此墙拆除。

后又派他出任景德镇监督，他借此将内库古瓷，选了多种，以仿古为名，在景德镇窑仿制，世称为洪宪官窑，

今亦不可多得。而内库瓷器，即一去不复返矣。

至修改怀仁堂及勤政殿，此在修新华宫之后，是为了筹备大典。这两殿修改的目的，一是预备开大会及大宴会

，一是预备招待贵宾。怀仁堂原是一所七开间的四合殿座，忘其殿名，由德国工程师设计，殿座照旧，并不改动。

正殿对面有一戏台，南海戏台只此一所，比颐和园的小得多。宫内本有升平署，教习演剧。民国后项城对于戏剧，

不感兴趣。但家中亦有戏迷，故升平署并未裁撤，每逢宴会且传外班进府演剧。后闻平时府中亦时传京剧名伶入府

演戏，但不公开请客。怀仁堂仍留戏台，一举两得。其设计很巧妙，将四合殿座的中庭以玻璃砖为顶，透光不漏雨

，与四合的殿座，配合得天衣无缝，且很美观。

勤政殿只有一殿座，没有余室，由工程师设计，在勤政殿后接盖一所大厦，前面勤政殿仍旧略加修饰。连接后

面接盖的大厦，亦以玻璃砖为顶，三面建有六所可分可合的房屋，每所均设有卧房浴室客厅饭厅等等，以备招待贵

宾。大厦中庭可作会议厅，亦可作大饭厅跳舞厅等等，美丽堂皇，设计巧妙。

四○承认民国各使递国书

民国成立已越两年，大总统亦由国会正式选出，然各国尚未正式承认。原因以孙中山先生主张废除不平等条约

，加以第三师兵变之时，日本在北京商店亦有遭损失，要求赔偿，后由外部与日使方面会查解决。

袁总统亦以国体更改，应重订条约。各国坚持以承认前清条约及协定为承认民国之条件，故相持甚久。后俄国

更要求承认外蒙独立，英国要求西藏自治，日本又要求增设东三省铁路。后对俄订协约许外蒙有自治权，孙慕韩、

李木斋两氏赴日，亦为商量铁路问题。直至民国二年之春，各国始先后承认中华民国，各公使呈递国书，仪注仍参

照清制，备极隆重。时外交官新定大礼服，照法国式蟠绣金线嘉禾，以金绣多少分等级，很华丽。总长加一指挥带

，均佩剑，帽似海军帽式，上缀羽毛，以白黑分等级。是日与会者，外交总次长及官员均着外交大礼服，文武官员

都着礼服，各使除美使外，均着大礼服。总统立于居仁堂中间，各官员序列左右，威仪正肃。大总统则御军常礼服

，佩大勋章，没有御戎装大礼服（闻因总统颈项特别短，戎装大礼服领高且硬，故从没用过）。各国公使由外交总

长介绍，呈递国书后，并介见参赞书记官。由领衔公使致颂词，大总统致答词，礼毕，由大礼官引至春耦斋设宴招

待。领衔公使举杯祝中华民国及大总统万岁，大总统亦举杯祝各国元首万岁，宴毕同摄一影而散。从此中华民国始列于国际之林矣，各国元首均来电致贺。

我国以各国初次承认中华民国，故颁赠各国驻使勋章，各国亦赠总统及外交总次长以勋章。德俄两国赠我一等

大绶勋章，日本亦赠我一等重光旭日大绶章，意比两国赠二等勋章，法国赠颈绶勋章，后智利因订友好条约，赠我

二等勋章。俄国的同等勋章，有镶钻石及不镶钻石之分，这次赠我与总长勋章，同是一等，惟赠我的是没有钻石的。

四一政事堂成立厘定官制

政事堂成立，设参议无定额，参酌旧制，厘定官制，文官分卿、大夫、士三等，每等又分三级，如上卿、中卿

、少卿之类。现任官阶，都称为职。官是终身，职可随时更动。总长都授中卿，亦有少卿。次长都授上大夫，亦有

授少卿，余即授少卿者。意在官论劳资，职论才能，与前清略同。

武官方面，中央设将军府为最高机关。将军之下，名目繁多，不能记忆。将军亦分三级，上将、中将、少将。

官职亦分。上将体制甚崇，授上将者，只有段祺瑞、王士珍、冯国璋，南方亦有二三人。将军在中央任职者，冠以

威字，在地方任职者，冠以武字，内外互调，所谓出则膺疆寄，入则总师干也。

各省都督改称将军，兼掌军事，各省首长民政长，改称巡按使，寓有军民分治之意。但亦有例外，巡按使带巡

防队者。废府存道，观察使改称道尹，专管民事。知县仍旧称。地方官为三级制，较为简捷。

中央又设肃政使，等于清之御史，肃政厅即等于都察院，专司弹劾。设平政院，专理行政诉讼。又设审计院，

专核度支。设统计局，专管统计。秘书厅改称内史监，内史长改任阮斗瞻（忠枢），不用梁燕孙，令人起疑。阮本为北洋大臣之文案，有嗜好，且有麻将癖，曾赌至三昼夜不息，脾气很大，惟与张少轩（勋）交极厚。张反对共和

，对袁不免龃龉，使阮往说即听命。袁之用阮，意或在此。惟少轩自身及其军队，均仍留辫，以示忠清之意。

阮在北洋幕府有一小插曲。阮本文案专司书札，与总督较多接触。袁每找阮，阮总不在，后侦知阮昵一妓，故

怠于公事，袁斥金为妓赎身，且为置金屋。阮至妓处，云为督署接去，阮大怒，即欲辞差。同事告阮，君何太急，

君欲见意中人，我可陪你去。至则门榜阮公馆，入室则意中人已在其中矣。从此感宫保之厚意，终身不贰，而少轩

亦服从项城之命令矣。闲话少说，言归正传。

又颁勋位令，除大勋位外分五等，含五等爵之意。大勋位于国内，只赠孙中山先生。又以嘉禾章颁发太滥，又

定宝光嘉禾章授文职，文虎章授武职，均分五等。

政事堂成立后，因参议中旧学者多，自厘定官制后，又定民间婚丧礼，又定甲乙两种礼服，重在复古，对于新

的建设，不甚注意。督军中如张勋、倪嗣冲辈，总以共和制不合民情，于是复古之制，层出不穷。总统亦不常出席国

务会议，总由徐相国主席。后又定郊天礼，祭孔礼，步步仿效帝制。又由内部朱总长独出心裁，定祭服，不古不今

。余于国务会议席上，曾表示反对。余谓民国已废跪拜，祭典重在诚敬，不重形式，即用普通礼服，有何不可。如

果我国有传统祭服，若日本然，自当别论。现既没有根据，随意制定，在这时候，似非急务，且有乖共和政体。我

以为当今时代，应事事向新的方面走，学新法，新建设，方合潮流。近来政府设施似开倒车，越来越趋古，似非新

国家气象，难怪外间谣言四起，说政府预备恢复帝制。这种做法，岂非自认谣言之由来？杨左丞即说定祭服不一定

即是恢复帝制，民国既不废郊天祀孔祀典，祭服是应该定的。你要做官，即得穿祭服。余以他的话，带有讥讽，不

再置辩。后竟制定图样，冕旒玄冠，服绣九章，用方头靴，看去像灶君神像。杨左丞会议后，将图对我扬了一扬，

笑谓，祭服制今天颁布了，意存讥讽。余年少气盛，闻之不答，回部后没有跟总长商量，即援前清外部人员不陪祀

之例，上呈请免陪祀。呈上，杨左丞在总统阅看时说，这是曹次长的意见，并非子兴总长之意，意在挑拨批驳。岂

知总统笑说，曹次长仍不免洋学生的习气啊！即于呈尾亲批“外交部总次长免予陪祀”。余以一时之盛气，擅自上

呈，并没有征得总长同意，颇感项城优容。可见项城遇事，并不固执己见，若辅弼亲近之人，能时进言，不致拒谏

不纳。可惜逢承意旨之人多，直言敢谏之人太少，后来竟公然运动帝制矣。

四二日使面递廿一条觉书

余就职之二年，即民国四年一月，我国全国统一，各国正式承认，白狼之匪已平，中央威信已立，国是粗定，

即可从事建设。惟欧战方酣，日本已占领青岛。时日本总理大隈重信，外相加藤高明，都是对中国有野心之人。忽

令驻华公使日置益，回国述职，示以方略，议定《二十一条》觉书，令日置公使，携之回任。日置公使回到北京，即请

见总统，总统以为回任之仪式访问，令我同见。岂知日使寒暄后，即说本国政府为谋两国永久亲善和平起见，拟有

觉书一通，希望贵总统重视两国关系之切，速令裁决施行等语。总统答言，中日两国亲善，为我之夙望，但关于交

涉事宜，应由外交部主管办理，当交曹次长带回外部，由外交总长与贵公使交涉。言已即将日使觉书，向桌上一搁

，并未展阅。日使辞出后，总统即对我说，日本觉书，留在这里，容我细阅，余即回部。

翌晨，即召集外长孙宝琦，秘书长梁士诒，政事堂左丞杨士琦，及余四人到府面谕。总统说，日本这次提出的

觉书，意义很深，他们趁欧战方酣，各国无暇东顾，见我国是已定，隐怀疑忌，故提此觉书，意在控制我国，不可

轻视。至觉书第五项，意以朝鲜视我国，万万不可与他商议。又说容我细阅后再交部。各人唯唯听命而散。其时陆

子兴并未与议（《陆徵祥传》一书，所记与事实不符，且说我与慕韩主张即行承认，不必商议，更属无稽），越

日召我入府，他说，我已逐条细阅批示，你与子兴即照此商议。

觉书分五项：第一项，关于旅大南满铁路展限问题；第二项，内蒙古东三省路矿添置商埠问题；第三项，日本

将来向德国青岛租地，仍归还中国，惟在山东德国取得的权益，及胶济铁路等，应由日本继承；第四项，南满及内

蒙须建设铁路，吉奉两省应准日本人内地杂居，及福建省不能让与第三国，汉冶萍铁矿铁厂中日合办，并开发相连

的铁矿，建浙闽铁路；第五项（注希望条件），一、聘用日本人为军事顾问，二、合办兵工厂，中日两国用同一之

军械，三、聘日本人为主要省市警察教官，四、中国小学校，雇用日本教员，五、日本僧人许在中国内地传教（大

旨如此，条目字句次序容有错误）。总统逐条用朱笔批示，极其详细，现只能记其大意，并嘱开议时，应逐项逐

条商议，不可笼统并商。对第一条批，此本于前清中俄协定东三省会议时，已允继续俄国未满之年限，由日本展续

满期，今又要重新更定。但将来若能收回，对于年限没有多大关系，此条不必争论。对承认德国利益问题，批应双

方合议，何能由日本议定，由我承认，这是将来之事，不必先行商议，可从缓议。对于合办矿业，批可答应一二处

，须照矿业条例办理，愈少愈好，可留与国人自办。对于建造铁路，批须与他国借款造路相同，铁路行政权，须由

中国人自行管理，日本只可允与以管理借款之会计审核权，惟须斟酌慎重。对于开商埠，批须用自开办法，并应限

制，免日本人充斥而来，反客为主。对汉冶萍铁矿厂，批这是商办公司，政府不能代谋。浙闽铁路，批须查卷，似

与英国有关。对福建让与，批荒唐荒唐，领土怎能让与第三国。对内地杂居，批治外法权没收回之前，不能允以杂

居。至第五项，批此项限制我国主权，简直似以朝鲜视我，这种条件岂平等国所应提出，实堪痛恨。日本自己亦觉

不妥，故注希望条件，不理可也，万万不可开议，切记切记（两句加朱笔密圈）等语。越两日高尾通译官电话问

我，何时开议？余答以贵公使没有将觉书交与我总长，何能开议，盖讽其直递总统，有轶外交常规也。次日，日置

益公使来见孙总长，面递觉书。讵孙总长接了觉书，稍一展阅即大发议论，并将各条一一指摘，加以评论。日使笑谓，贵总长于觉书内容，已如此明了，将来商谈，自更容易。言时视我而笑，盖讥我电话说，未交外长，从何开议

之言，分明是谎言也。孙总长将与日使会谈笔记（此是外部向来与各使会见都有笔记）呈阅总统，总统阅后大不为

然，谓我已嘱咐不要笼统商议，慕韩（孙字）何以如此糊涂，初次见面即逐条指摘，发议论，以后何能继续商议。

慕韩荒唐，太粗率，不能当此任，当晚即嘱杨杏城（政事堂左丞）征得陆子兴同意（时陆任政府高等顾问），翌日

，即令陆徵祥任外交总长，孙调税务处督办。外人称其捷敏，日本则有后言。

四三外交大楼中日开会议

到一月下旬，在外交部大楼开议，列席者，我方外交总长陆徵祥、次长曹汝霖、秘书施履本，日方公使日置益

、一等书记官小幡酉吉、通译官高尾亨。我与陆总长以此次会议，关系重大，聚精会神，从事讨论。首次会议，日

本公使先致词，大旨谓此次所提条件，为两国永久彼此亲善起见，希望从速议定等语。陆总长亦致词，答以中日两

国真似唇齿相依，自应互相亲善，本席一向主张两国亲善，并引前在总理任内，财政聘阪谷芳郎男爵为顾问，交通

聘平井博士为顾问，法律聘有贺博士为顾问为证。日使说，久仰贵总长历办外交，誉满欧美，今日得与贵总长商谈

，深为荣幸。这次敝国对此事极愿速结，故拟每星期开会五次，每次从下午二时开始。陆总长答以每周五次，我身

体素弱，且部中每周须接见公使团一次，改为每周三次如何？日使即表同意。陆又谓，会议记录不必互相签字，日

使亦照允，并声明会议没有发表以前，不能对外泄露。陆亦应允，并云会议应照原条件循序进行，议决一条，再议

一条，日使亦同意。遂开议第一条，日使说此系既定事实，惟日本接收时年限已过大半，故请照原约年限，重新更

定。陆答当东三省会议时，那时年限已过，贵国全权已允继承俄国未满的年限，何以现在又要重定？日使谓重定年

限，于原则並无变更，希望照允。略加辩论，即予同意通过。日使笑谓，贵总长真是明白痛快，希望其余各条，都

能这样的痛快商定。

第二次会议，即议第二项，日使谓胶澳租借地德国所得之权益，日本致德国最后通牒时，已声明无条件让与日

本。俟德让与后，为尊重贵国主权，应请中国承认。至该项租借地（指青岛），俟日本向德取得后，完全交还中国

。陆氏答以日本与德国宣战时，声明取得德国租借之胶澳全境交还中国，并没有提到其它权益。日使谓日本攻占青

岛，一为协助协约国，一为尊重中国主权领土，故特声明取得后交还中国。其中权益，自应由日本继续一并取得，

将来开和会时，自有商定适当之处置，故不必先向贵国声明。现要请贵国承认者，即是和会商定之办法，与当年日

本得了俄国的权益，请中国承认同一意义。陆氏答以既要将来和会商定，现在不必先行承认，俟和会开时再看情形

，何必先行声明。日使则谓日本取得德国权益，可谓既定事实，现在商定大旨，可免将来再费口舌。陆又答以攻占

青岛还有英国参加，不单是日本一方面的事。日使谓英虽参加，但日本出力最多，牺牲最大，如何商定，英国决无

异议。我方始终不允先行声明，日使谓，请先商一范围，只限于青岛有关连之事，决不越出范围。彼此辩论很久，

直到散会，没有解决。

次会日使提议，先议东北路矿问题。我方答以东三省会议录，有不能再设并行线之约，此条有违前议。日使谓

此次商议者，系南满与内蒙之交通，与前会议是两事。该处地壤相接，商业日繁，仅是古老运输工具，不合实用，

非敷设铁路不能发展商业，此举于地方大有裨益，并非为日本设想。我方以蒙人风气未开，恐遭反对。日使笑谓，

现在内蒙人民与东省人民无异，他们亦愿意修造铁路，便利交通，决不反对。磋商结果，记得先允一路，以后再看

情形，路线记不清了。

继商开矿，日使谓中国向称地大物博，资源丰富，若任它藏在地下不事开采，岂不可惜，故应彼此先行调查，

再商开采。此事可由中日合办，使两国同沾利益，且于地方人民亦大有好处。我方同意先行调查，择优良者先办，

惟合办方法须照中国矿业条例，中国即以矿产矿权为合办之资本，须派监理。如有盈余，应合理分配。日使谓合办

公司，是商业性质，中国既是股东，自能同等选出董事、监察人，政府不必再派监理，利益当然均沾。遂允以先调

查两三处，地名又记不清了。

继议东三省增开商埠问题。日使谓东省发展迅速，比前不同，中日商业与时俱进，原开的商埠不足以应付现实

，故须添开商埠，仍照贵国自开商埠成例，更可增进双方贸易。我方答以东三省商埠，前在东三省善后会议时已开

设甚多，照目前情形，似无增开之必要。日使谓中国自开商埠，一切管理督察行政权，仍归中国办理，不过便于各

国通商，不但发达中日两国商务，于各国均有利益。后允斟酌地方实际情形，仍照自开商埠办法，允增开三四处。

日使继提内地杂居问题。日使谓日本地狭人稠，东省却地广人稀，若使日本移民到东省不受限制，正是互相调

剂，各得其益。陆氏答以东省商埠已多，现又允许增添，都是为解决贵?人居住问题，不单是为经商。内地风气未

开，教育又未普及，风俗习惯，各不相同，现在杂居易生误会。将来民智日开，教育普及，自然可以开放杂居，现

在为时尚早。且贵国气候温和，东省寒冷，前我在俄国，见俄人只有往南迁居，没有见南方人往北来者，即是此故

。我又补充说，中国山东人往东省者，都是春往冬还，亦是为此。日使笑对我说，君曾在日本，应知北海道寒冷程

度，与东三省不相上下，但我国人往北海道去的亦不在少数。陆氏又说，目前治外法权，尚未收回。贵国治外法权

未收回以前，亦不许外人内地杂居。彼此辩论几次，我方坚持，不得解决。日使提议，此案彼此研究再议，前议山

东问题，尚无结果，续议山东问题如何？我方同意（我方又修改答案）。适日使坠马受伤，会议停了三次。小幡来部

告我，公使伤未愈，腿涂石膏，不能下床，但急于会议，拟请陆总长与您枉驾使馆会议。余告陆总长同意，遂移至

日本使馆会议。日使不能下床，就在床前设桌会议。日使先说抱歉之意，又说内地杂居，难于解决，我们先议山东

开埠及合办矿业问题。我方同意。陆氏先说，查山东沿海，都已开为商埠，此次贵方提出各处，近于内地，不通海

道，轮船不能进出，不合开商埠条件。讨论后，日使允先撤回，调查后再议。先议开矿问题，日使谓山东煤矿铁矿

都有，久藏于地，不使开采，殊为可惜，若中日合办开采，彼此有利。我方答以本席亦同有此意，但贵方所提各矿

，均已由人民领得开矿执照者，未便取消。日使谓，听说贵国商民，往往领得执照，取得利权，永不开采，此种利

权应即取消，另给他人。陆氏答，我国商民请领执照，亦定有限期，若逾限不勘测，亦予以撤销。余又补充说，亦

有斟酌情形，在限期未满即行撤消者，惟中国商民集资不易，政府为体恤民艰，定限较长，不能若贵国商民之踊跃

投资可比。陆又云，贵方所提各处，都没有逾限，故不便撤消。日使请主管部再行详查，如有逾限不事勘测，或确

知其无力集资开采者，应依法撤消，此是各国通例，并非优于日本也。后由商部清查撤消一处，允与日本合办，惟

声明须按照中国矿业条例。

越数日，日使能支拐杖而行，会议仍迁回外部官邸，然答案已改了三次矣。每件议案，总须磋商两三次，故屡

改答案，请示总统而行。在移回外交部会议时，日使即说上次会议，关于胶澳租借地内权益问题，尚未解决，今日

先将这问题解决如何？陆氏坚持不允先议。日使问为何理由？陆氏答以总要有了相对事实，才能决定承认与否，本

席对于青岛之德国权益，不甚明了，何能先予以笼统承认？且事或须有变化，目前先行承认，将来岂非为难？日使

谓，日本占领青岛及胶济铁路，这是既成事实，不会变化。陆谓凡事变化，岂能预知？日使追问，贵总长所谓变化

，到底所指何事，本席不能明白，请明白指示。陆氏谓，贵国占领青岛，将来仍还我国，这自决无变更。至其它权

益，我尚未调查明白，即在将来开和会时，我国对于德国取得之权益，何去何从，尚未由政府决定，现在何能先议

。日使谓德国在青岛之权益，自应由日本继承，这是天经地义，将来开和会，各国决无异议。彼此争论两日，陆氏

坚持不肯先议。日使谓，日本决不以不应由中国承认之事强中国承认，贵总长既不肯先议，且看将来和会开议，决

不会有与今日不同之处，只先作为存案可也。后又议及闽浙铁路问题，我方告以此案因与英国有关系，须要知会英

国后再议。日使即说，既与英国有关，我方自可撤回。这是第一次痛快撤回，可知日本对英国联盟之重视。日使遂

提福建不能让租与他国问题。陆氏正色道，福建为我国行省，何能与它国有让与行为？贵国提出此案，深为遗憾。

日使笑谓，因贵国有例在先，故请注意。陆谓前政府有此糊涂行为，本政府决无此事。日使仍一再要求，须请声明

，不用换文，亦不向日本声明。后改由中国自行声明，中国领土，永远自保完整，无论何省，决不与他国有让与行

为，福建亦不例外，将此声明抄送日本。我觉得这办法，等于自骗自，不很妥当，然陆氏既已如此作，不必再说。

对于汉冶萍合办问题，我方答以此系民间商营公司，政府不能越俎代谋，应与该公司自行商议。日使请为介绍亦未

允。越日又议内地杂居问题，日使坚持甚力。会议多次，各执一辞，终未获解决。每当会议不能解决之时，总统常

命余与日使或小幡交换意见，为侧面之商谈，探听对方真意所在，有时因此而获解决之途径。此次总统又命余为侧

面商谈，这种商谈，仅是个人行为，不负正式会议之责任。我去见日使，告以我国对日本人内地杂居为难情形。日

使说中国不允日本人内地杂居，不过仍有排外之心而已。我答以并非中国有排外心，实在是日本人优越感太甚，至

使彼此发生不愉快事情。中国人对外国人向来一视同仁，很有礼貌，而日本人对我国人往往轻蔑，甚至欺侮，因之

使中国人受不了时?激起不快之事，反与国交有碍。所以不允内地杂居，在都市尚且如此，何况内地？日使谓，东

省地面辽远，人烟稀少，多些日人有何关系？我答以奉吉两省内地，亦有人烟稠密之处，且东省人习惯，喜欢聚族

而居，往往一乡即是一族，他们与别族同住尚不愿意，何况与外人杂居？东省商埠如此之多，又有南满广大之附属

地，难道日本人尚不够居住？日使谓，商埠与附属地，一为经商，一为护路。日本人长于农事，你是知道的，若令

日人杂居内地，即可从事耕种垦荒，不出十年，东省荒地，变成熟地，多产粮食，于两国都有益处，岂非两利？我

听了他在会议时，没有提过农事垦荒的话，我即说此确是与两国均有益处，但恐日人不惯寒冷耳。日使笑谓，这是

他们自己之事。我又说，中国租地耕种，各省都有老习惯，各处不尽相同，日人能照地方习惯否？日使谓，当然要

照当地习惯。遂辞出，归告陆总长，并报告总统，日使所言，意在垦荒耕种，若照此意，与杂居不同。总统说，虽

然如此，日本借垦荒为名，行其侵略阴谋，亦不可不防，你们姑拟一方案，就耕种方面，谋解决之法亦是一法，遂

拟方案如下：

吉奉两省，不论官有民有地亩，允许日本人订立契约租借耕种（如系官荒，向地方管辖官吏商订租约），定

明垧数（东省一垧约合内地十亩），期限二十年，满期后应无条件交还原业主。日本租地人应照纳课税，并服从中

国地方法令，听警察指导，及不违背地方上租地耕种之习惯。

呈阅总统，亦以为然，遂又续商杂居问题。陆氏说，杂居问题本席尊重贵方意见，再三研究，拟成新方案与杂

居之意不但不违背，且取杂居精意，希望贵使容纳，解决此案。日使阅后谓，此案容研究，下次再议。及下次会议

时，日使谓此案对于年限交还业主，及不背地方习惯各点，都有商量余地。惟服从中国法令，听中国警察指导，绝

对不能同意，日本人无服从中国法令及听中国警察指导之义务。若照贵方所拟，不啻剥夺条约上应享之权利，须知

贵国尚未收回裁判权也。再三说明解释，不得同意而散。我又去使馆见小幡书记官，我说我方所拟方案与杂居已颇

相近，日置公使不同意，且误解方案之意，甚为可惜。小幡问所谓法令，系指何项法令？如何性质？请为说明。我

谓不过违警令之类，并非法律。若不听警察指导，设有两人互斗，若没有警察劝解，岂不有酿成人命之虞。至课税

更是轻到无可再轻，这是地方收入，请加调查，即可明白。此事不要看得太严重，须在事实上着想，不在法律观念

上着想，才是解决此案之办法。从前贵国明治初年，外国人只居留在长崎，不准自由往来他处。我国商人居留于长

崎者，都遵照日本法律而行，今日中国情形与日本明治初年情形相仿，然中国待外国人比日本宽得多了。反复辩论

甚久，小幡始允转达公使而别。我方将方案二十年改为“三十年”，满期交还后又添“如双方同意，可再展期，但

不得过十年”。“服从中国地方法令听警察指导”改为“服从中国警察法令”。此案已会议五次，侧面商谈多次，

答案又改了三次，争到舌敝唇焦，对于服从中国警察法令，争论最烈，我方始终认为维持秩序不可少之条，与条约

绝无关系，坚持不让，终于就范。至此，应商之案，都已商结，计第一条列为条约，此外议定者八件（或九件），

均作为换文。陆总长起立致词，此次贵国所提条件，我方始终努力尊重贵方意见，均已议定解决，亦是贵公使开诚

布公，得以有此结果，实为两国前途之幸，谨代表政府向贵公使深致谢意。日使亦答言，贵总长深知两国关系之切

，前途非和平亲善不足以增加友谊，顾全大局，至为感佩。尚有第五项各条，亦希望开诚商议，则两国亲善友谊益

臻巩固，不但为两国前途庆，实为维持东亚和平庆，务请贵总长谅解此意。陆外长答谓，此次会议，本席已尽最大

之努力以酬贵国之愿望。至第五项贵国本为希望条件，本政府亦以贵国提出此项条件，有损两国友谊，本席绝对不

能应命商议，务请原谅。日使请交换意见亦不允。日使再三要求，陆外长遂正色说，此等条件不应对于对等友邦提

出，本席无论如何，不能商议，应请贵公使撤回，言颇激烈。日使亦谓，为两国谋永久和平合作，本国政府才提出

此条件，贵总长谓有碍两国友谊，实深遗憾，遂于不欢中散会（以上记述，因年代久远，手头又无资料，只凭记忆

，头绪纷繁，大略如此，难免有错误之处，深抱不安）。休会至一星期，余亦不去见日使，彼此僵持，濒于决裂。

当日本提向我国交涉以前，以盟邦关系，曾通知英政府，但不提第五项。后闻我国因不肯商议第五项，濒于决

裂，英报提到第五项，日政府从没有向英政府提过。这种重要条件，不先告盟邦，有欠诚意。西报又谓，日本想独

占东三省，与美国开放门户，利益均沾，实有违背之意。日使曾来责问，中国事前泄漏，有违预先声明，我方自然

极力否认。其实其时英国名记者莫理逊，美国?者端赖均在北京与参事顾少川、伍梯云等时有往来，会议情形知之

甚详。日使因无凭证，只口头抗议亦无它法。

余以会议僵持已久，终须设法打开，遂向总统建议，请密遣公府顾问有贺长雄博士，回国向日本元老疏通。总

统问，此着有效否？余答有贺博士在日本不但学者地位很高，他在明治初年设元老院时他是元老的干事，与陆奥宗

光同事，故于元老方面，颇有渊源。日本政府对于元老很为尊重，元老都是持重有远见之人，若告以第五项条件不

但于两国不利，且易引起人民仇日之心，我曾与有贺谈过此次交涉情形，他亦很以为然。请总统召见有贺，假以词

色，恳切相托，他必肯效力。总统遂特召有贺进府，告以此次日本提出的觉书，由外交部总次长尽最大之努力，以

副日本之愿望。今日置公使又要求商议日本希望条件之第五项，实在令我为难，请回国向元老详细说明，请其谅解

，顾全两国之友谊。君必能谅解我意，及政府为难情形，务请善为说辞。有贺果然自告奋勇，愿回国尽力向元老报

告，力说利害。时日本元老以松方正义侯最关心中国情形，有贺见松方侯陈说此次中国政府已尽力商结日本觉书之

各条，日置公使又要商议希望条件之第五项，未免逼人太甚，难怪中国政府为难不肯商议。松方侯听到第五项，似

未知道，又听有贺报告第五项内容，面现诧异之色，随即召见加藤外相，诘问他觉书中有第五项，何以没有报告？

加藤说，这是希望条件。松方即说，既然只是希望条件，对方不愿开议，即不应强逼开议，设若交涉决裂，你将何

以处置？加藤答，不惜使用武力，不出三个月中国可完全征服。松方笑说，莫要把中国看得太轻，若用武力，恐三

年未必成功，遑说三月，应速自行善处（日本对善处之语，意颇严重）。加藤知是有贺进言，遂令监视有贺，不

许行动，幸有贺已完全报告矣。加藤外受盟邦猜疑，内遭元老之诘责，进退两难，图穷而匕首见，竟决下最后通牒

，以强迫我国，一面又将第五项在最后通牒内谓“暂时脱离，容后再议”。这种措词等于自行撤回，对外尚剑拔弩

张，对内已色厉而内荏矣。陆公使亦探得内容，密电报告。最后通牒电达北京日使馆，一面将副本送达中国驻日陆

公使，陆公使（宗舆）即电告外部。而北京日使馆方面接到通牒，不即送交我外部，由小幡来见我，说政府即预备

下最后通牒，不惜一战，若将第五项酌议几条即可免此危险。我答以贵国已将最后通牒副本送达我国驻日公使，已

来电报告，公使为政府代表，送交公使，即无异送交我政府。既下最后通牒，有何再商之可言？小幡语塞而去。日

本外交官，总想得寸进尺以邀功也。

翌晨，日使即将最后通牒亲到外部交送陆总长，态度严重，不发一言。陆总长只说了可惜一语，他即告辞。一

面关外调动军队，渤海军舰游弋，迨下通牒后，训令日侨预备撤退，下戒严令，尽其恫吓之能事。

此次会议，我与陆子兴总长，殚精竭力，谋定后动。总统又随时指示，余每晨入府报告，七时到府，总统已在

公事厅等着同进早膳，报告昨日会议情形，讨论下次应付方针，有时议毕又入府请示。陆闰生公使（宗舆）又时以

日本内情电告。陆外长确能恪遵总统批示，决不越出批示范围。正式会议之外，又有侧面商谈，卒以说动日本元老

挽此危机。日本所提之《二十一条》，议结者不满十条，而第五项辱国条件，终于拒绝撤回。会议结果，虽不能自满，

然我与陆总长已尽最大的努力矣。

揣日本此次所提之《二十一条》，包罗万象，集众大成，势力由东北内蒙以至闽浙，权利由建铁路开矿产以至开商埠

内地杂居。甚至第五项要求政府机关设立日本顾问，两国用同一军械，警察由日本训练，小学用日本教师，日本僧

人到内地传教。凡此苛刻条件，思以雷霆之压力，一鼓而使我屈服。若使随其所欲，直可亡国。幸我府院一心，内

外协力，得此结果，亦是国家之福。世人不察，混称《二十一条》辱国条件，一若会议时已全部承认者，不知二十一条中之

第五项各条，不但辱国，且有亡国可能，已坚拒撤回不议。而所议定者，不满十条。世人对此交涉不究内容，以讹

传讹，尽失真相。尤异者，我虽列席会议，而此约之签字者是外交总长陆征祥，我是次长何能签约？世人都误以为

此约由我签字，张冠李戴，反未提及陆氏，亦是不可思议之事。

四四召大会讨论最后通牒

总统召集各机关首领、参议院议长、府院秘书长、陆军次长、外交次长等开全体大会，讨论日本最后通牒，应

否接受。外交总长陆子兴尚未到，以电话催请，云与英使朱尔典会晤，等到三十分钟后，陆氏才到，报告与朱使特

别会晤情形。朱使云，今日大会，关系重大，我因关心，特于会前来见。日本因各国忙于欧战，不遑东顾，提出最

后通牒，意在挑衅，并非恫吓，袁总统明白内外情势，不至中他诡计。闻陆军段总长主张强硬对待，我知他已秘密

动员，晚间运输彻夜不停，已三星期，这明明是在备战。设若开衅，不堪设想，我与袁总统是三十年老友，不愿见

他遭此惨运。目前只能暂时忍辱，只要力图自强，埋头苦干，十年以后，即可与日本一较高下。今日之会，重在外

交，贵总长应负起责任力争，不可听陆军总长轻率之行动。我这次与贵总长会晤，不比寻常会晤，贵总长若不与我

以确实答复，我不告辞，言时声泪俱下。我答以今日之会，由总统亲自主持，必能慎重将事。朱使又重申前言，相

持很久。我见他坚定诚恳，遂答称，我必以贵使之忠告，报告总统与大会，若不照贵使之忠告，我必以去就力争。

朱使方辞去，故到会已迟，请大家原谅。总统听了陆外长报告，遂慎重发言，谓朱使之言亦为中国前途着想。日本

此次提出之觉书，附了第五项各条，真是亡国条件。今外部历时四月开会卅余次，尽了最大之力，避重就轻，廿一

条中议决者不满十条，且坚拒开议第五项，外部当局，恪守我的指示，坚拒到底，已能尽其责任。使日本最后通牒

中，已将第五项自行撤回，挽救不少。惟最后通牒之答复，只有诺与否两字，我受国民付托之重，度德量力，不敢

冒昧从事，愿听诸君之意见。段总长即表示反对，谓这样迁就，何能立国？宁为玉碎，不为瓦全。总统说，段总长

之说自是正办，然亦应审度情势，量力而行，倘若第五项不撤回，我亦与段总长同一意见。现在既已撤回，议决各

条，虽有损利益，尚不是亡国条件，只望大家记住此次承认是屈于最后通牒，认为奇耻大辱，从此各尽各职，力图

自强，此后或可有为，如朱使所言。若事过辄忘，不事振作，朝鲜殷鉴不远，我固责无旁贷，诸君亦与有责也。段

总长犹持异议，谓民国肇兴，即承认此案，倘各国效尤，如何应付。总统又就大势剖析说明，我岂愿意屈辱承认，

环顾彼此国力，不得不委曲求全耳，两国力量之比较，您应该最明白。段亦无言，遂宣告散会。

散会后，我回外部，与参事顾少川商拟复日使照会稿。我们以为虽然接受通牒，然我方应驳之处，仍应声明，

仔细斟酌，三易草稿，请少川以英文译述，亦觉妥当。脱稿时已逾四时，假眠片刻。黎明后，余即携稿入府。总统

已在办公厅，状甚兴奋，似未睡眠。正在阅稿时，日使馆即来电话，请余接话。余接话时，知系高尾，他说今日已

到限期，贵方复文何时发出？我答必在期内发出。他又说最后通牒复文，只有诺否两字已足，若杂以它语，彼此辩

论，过了期限，反恐误事，务望注意。我答知道了，即将电话挂断回报总统。可知我方举动，彼均留意侦悉。总统

听了，叹了一口气，即命内史长阮斗瞻重拟一稿，将我原稿交阅，且说将辩论之处，一概删去，只要简单。惟于末

尾称，除第五项外余照允等语。后高尾又来部云，奉公使命，请先阅复文稿，以免临时有误限时，反为不便。余以

干涉太甚，不允交阅。彼再三要求，且说你如不允，请见总长。余乃请示总长，总长说时间局促，免生枝节，即先

给他阅看吧。岂知阅后又生问题，他说除第五项外这句，不是通牒原文，须照原文更正。余说这是事实并无不合。

他说原文是暂时脱离容后再议，非照原文改正不可。秘书往还磋商，易稿数次，终不同意。直至黄昏，时限将到，

仍未商妥，陆总长乃谓此事由我负责，即照原文，以后再议与否，要看那时情形，不必在此时文字上争执。遂定稿

缮正，由陆总长及余并施秘书，亲送至日使馆，交与日使日置益，已在午夜，时为五月九日十一时也。余心感凄凉

，若有亲递降表之感。归途与总长同车，他说前随节俄馆，俄财长维德为租借旅大问题，与杨钦差磋商不洽，后竟

将条约摆在公案，令杨钦使签字。杨答以未奉我皇命令，不能签字。维德拍案咆哮，出言不逊，骄横无礼，其情形

比这次凶狠得多，余为传译，犹觉心悸。杨使气愤填胸，年事又高，出门时在石阶上滑跌，遂至不起。弱国外交，

言之可叹。事后，总统有告诫百僚书，语极沉痛，因手头无此书，从略。

?余以商租事属创举，地方官恐不能明了，特召集吉奉两省特派交涉员及警察长官来京，告以此次交涉之困难情

形。日本提出内地杂居条件，本部以治外法权尚未收回，外人内地杂居，此例一开，各国效尤，永无收回治外法权

之望，再三磋商，不得已而定商租耕地办法。商租不是卖绝，又不同典租，必须定明年限，如何分利，均应照各地

习惯，订立租契。租契应由官制，发交各处应用，以期划一。应贴印花收契张费等可由各省自定。至服从中国警察

法令这八个字，争了几次，才得照允。此与主权有关，本部甚为重视，执行时不必节外生枝，亦不可随便通融。至

警察条例两省谅均有规定，最好两省大旨相同，以便执行时免生枝节。惟须切实执行，一次通融，即成惯例，务请

诸位格外注意等语而散。

后来两省照行，在张作霖时代，未闻发生问题。后张学良继承父业，废止商租章程，人民有以田亩商租者，以

盗卖国土论。日本总领事以学良片面取消两国所定之协议，提出抗议，学良亦不理。适有日人在万宝山，以商租田

亩邻近地上，商租一条地为开沟引水种稻田。地主自然不敢租与，日本竟派警察保护，开始挖沟。中国亦派警察阻

止，彼此冲突。日本改派军队，我方亦改派军队，双方就此开火，越闹越大，寻至酿成九一八事变。故九一八事变

，实起因于万宝山事件也。

四五总统感国耻气忿发奋

总统以屈于最后通牒，认为国耻，发表告诫百僚书后，一时曾力图振作，督促各部，于兴利除弊应行建设之事

，指示周详，以期百废俱举。于国务会议时，时时警惕，愤懑之情，现于辞色。每次会议，必有新案提出讨论，且

令各部按照新案，克期拟成计划，付之实行。尤其对于军事，格外注意，谓当欧战之时，不能有外力援助，只有自

己努力进行，筹建炼钢厂，添设巩县兵工厂，整顿各兵工厂，福建造船厂，又练模范团三混成旅。对于整理财政，

发行国内公债，改革币制（废两为元），整顿税收。请各国退还庚子赔款，专办学校，有已施行，有在筹备，各部

亦振作精神，努力从事，一时颇有朝气。嗣以日本议院，抨击政府对华政策之失当，西报亦有夸奖袁总统以弱国外

交，得此结果，总算胜利等语，遂渐生自满之心。加以左右逢承，以为日本伎俩不过如此，只要用心对付，不足为

虑。且忽作奇想，以为环顾世界，除美国外，君主国多，日本与中国同处亚洲，种族相同，我改共和，与日本政体

不同，易生隔阂，帝制自为之思想，从此酝酿于胸。加以张勋、倪嗣冲之流，常言地方民情与共和制度格格不相入

，杨皙子等又以中国行共和制度尚早，引古德诺之话为证。项城受此浸润之言，政事渐生懈怠。曾几何时，朝气又

成暮气矣，真是可惜。

日置益公使回国之前，来辞行，杂谈移时，留他吃便饭。他说昨天向袁总统辞行，也谈了不少话。我就说袁总

统向有亲日之意，何以日本总不接受。他常对我说，亲善要相互的，譬如我刚伸手跟他握手，他反伸手掴我一记，

这样怎能讲亲善？我觉得贵国对前清，似比对袁总统要好得多，是否因为国体改革之故？他说非也，贵国改革后，

若使孙中山先生当元首，没有可说，因孙先生向主革命，没有做过清朝的大官。袁氏世受清恩，自己又是总理大臣

，改革后，无论如何巧妙，自己做总统，在日本人看来总不免有篡夺之嫌，这是日本人同一的观念。这观念还是从

贵国传来的。我说，中国不比贵国，有万世一系的皇统，历代嬗递。篡夺之事，不是史无前例。袁氏对清，力争优

待条件，即是报答先朝之意，若使孙先生作总统，不可能有优待条件。他说这话亦对，不过假使那时定为君主立宪

，仍存清室，只留君位，规定宪法，满人不得干预政治，南方亦可能迁就。袁氏以任何最高名义，仍可独揽大权，

即做摄政王，亦可没此嫌疑了。又慎重说，此是我个人私意，作为闲谈而已，言罢兴辞而出。可见日本对袁氏，不

免有此成见，我亦不便报告项城。

四六清华大学周寄梅奠基

北京设有俄文专修馆，经费由东清铁路拨充，故由外部管辖，所修只是俄文及外国史地等科。馆费由外部发拨

，馆长亦由外部委派，前清由丞参掌管，民国后不入各司职掌，即由次长掌其事，事甚清简，每月不过由馆长报告

用费而已。后以美国退还庚子赔款，开办清华游美预备学校，因退款关系，清华亦归外部掌管。于是，在海淀清华

园遗址，开办清华学校，初以周子廙（自齐）为校长，范静生（源廉）副之，以高中程度为止，毕业后择优送美国

大学深造。后周寄梅（贻春）继任校长，建议以高中送美国大学，不能普及，不如改为大学，毕业后再择优送美国

大学研究院，则大学人才普及，研究更加深造。余颇赞成，得总长同意，以每年退还赔款递增之程度，为逐渐设备

大学之扩充，遂由寄梅拟订计划，先建图书馆，继建体育馆、大讲堂，更添置讲堂，添聘教授，又添造宿舍，及教

授住宅学生寄宿舍等等。后又将清华园相连之其园遗址归并，为设立农学试验场之预备。终寄梅之任，清华大学已

建立基础，后继者添置更新，益加完善。嗣后大学毕业送往美国大学研究院，既省了费，又多育人才，都是寄梅建

议之功。寄梅向有功于清华，而其人严谨廉正，诲人不倦之精神，尤为可佩。他性恬淡，曾任国民政府教育总长。

美国退还赔款，逐年增加，偶有用于其他文化事业者。

时朱桂莘将热河故宫之宝物，移来北京，开放武英殿，陈列展览。以内务部无此经费，商之于余，拟于美国赔

款项下拨二十万元，以成此举。余以热河行宫宝物久恐遗失，且有关发扬中国文化，遂允照拨。桂莘派员将热河行

宫故物，用皮筏全部运京，一无损伤，修理武英殿陈列展览，内有历代名人书画，宋版书籍，琳琅满目，美不胜收

，桂莘此举诚有助于宣扬中国文化。今日故宫博物院所设者，即热河行宫之故物也。后又有请拨美款为文化事业者

，余因预建大学，未之允，因而招怨亦难免，此亦后来遭祸之一因也。

四七帝制运动先设筹安会

过了一时，由杨皙子（度）、孙毓筠、严又陵（复）、李燮和、刘师培、胡瑛等六人设立筹安会，讨论君宪与

共和政体的利弊。先由晳子以此问题与美国顾问古德诺讨论，古氏不知晳子用意，即发表自己意见，谓民主政治，

岂可一蹴而就，即如美国，经过多少年后才立了民主政治。以中国今日情形而论，还是宜于君主立宪，若行民主立

宪，为时尚早等语。晳子请他作一论文，古氏哪知有为人利用之意，遂写了一篇中国民主政治尚早之文。虽是事实

，然不应发表于中国已成共和政体之今日。参议曾叔度，又由皙子示意，请有贺长雄氏写了日本由立宪而强之文。

有贺到底知道中国人作风，故此文不着边际。岂知晳子以日本立宪即指为君主立宪，以此两文为论据，在筹安会说

，中国民主共和，连东西学人都不赞成，将两氏论文发表于报纸，且为文引申其说，晳子本能文者也。

有一次国务会议，内务朱总长（启钤）、司法章总长（宗祥）提议，谓外间有筹安会之设，发起者都是名流，昌

言中国应改君主立宪政体，实属淆惑人心，且与现行刑法抵触，应如何处置？总统说，应由两总长警告该会主持人

，只应在学理上讨论，若出了范围即为触犯现行法，应加以制止，其言很冠冕。讵两总长去告杨晳子，杨说，这是奉命而行，若要制止，请问芸台（项城长子）。两总长碰了钉子无言可答，只好相对无言而别。六人中有严又陵列

名，都觉诧异。严氏向以学者闻于世，从未预政事，何以此次列名发起？后知严氏被杨晳子劝说几次，请其列名发

起，严氏拒不允，后晳子竟不得同意将严名列入为发起人。并函告严氏，谓极峰授意，非借重大名不可，有方尊命

乞宥等语。严氏得函，啼笑皆非，又不便声明，只好以消极抵制，不否认亦不到会。严氏为人倾佩之学者，故虽列

名，人以为强逼，故多谅之。至其他诸人，都是攀龙附凤之徒，惟刘师培有文名，但是书呆子，不足轻重。从此筹

安会大张旗鼓，讨论国体，昌言改制，无复顾忌。薛大可主办之某报，鼓吹尤力，无人再敢反对矣。

其时项城拟派余以亲善专使名义，赴日本访问，为国会反对，未获成行。时章仲和为驻日公使，日政府已表欢

迎，忽闻国会反对，颇为诧异。后改派熊希龄，日本不同意，改使汪大燮前往，遂聘阪谷芳郎为顾问而回。此举余

颇感谢国会之反对，未获成行，设若使日成行，必更将无中生有，为我大造其谣言也。

后肃政使忽提出两大参案，一是对熊秉三（希龄），一是对梁燕孙（士诒）。据传说，因熊梁二人，对帝制运

动，貌为赞成，退有违言，且时加诽谤。项城以熊恃有研究系作后援，梁更有交通系，恐造言生事，有所顾忌。遂

由肃政使提出弹劾案，对熊则以任内有贪污嫌疑，涉及热河都统任内，故宫遗失宝物，陕西探勘油矿，浪费巨款，

一无所得，报告推说美国矿师谓不值开采，显有疑窦等情。对梁则指铁路购料，滥用私人，把持路政，特别会计，

皆为便利私图等情。先令财政次长张弧、交通次长叶恭绰停职，听候查办。以张氏亲熊，叶为梁党，盖间接对熊梁

二人示以威胁，一时雷厉风行，大有政海掀起风波之势。熊即出京，梁则屈服。梁恐事情扩大，难于收拾，托由杨

杏城向项城疏通，愿自告奋勇，交通系要人加入筹安会，赞助帝制运动，一场风暴，遂顿时雨过天青，两次长亦复

职。而当时质问筹安会之朱总长，反为帝制运动之急先锋。帝制运动中，添了一支有力的主力军了。

当帝制高唱入云之时，日本代使小幡酉吉、英使朱尔典、俄使库朋斯基同时见陆外长。由小幡发言说，恢复帝

制一举，默察中国现状，恐有危险发生。当此欧战方亟，关于东亚者务宜慎重将事，愿袁总统顾念大局，保持现状

，将改变国体计划从缓实行。陆外长答以我信政府实力能控制全局，无庸顾虑。隔了一时，又由三国公使，加上法

使康悌、意使华蕾，又来见陆外长，仍由日使发言，谓中国政府曾申明对于恢复帝制，不急遽从事，且允担保境内

治安，以后日本及其他四国，对于中国决取监视态度。陆外长以日使出言，近于恫吓，遂毅然答称，深望各国尊重

中国主权（以上参考《陆徵祥传》）。

未几徐东海称病辞职赴天津，以陆外长子兴兼摄国务卿。在国务会议宣布颁授勋位名单，人名不能记忆，惟记

子兴授勋二位，余授勋三位。又封各省将军巡按使爵位，将军封公爵者很少，封侯者多，巡按封侯者亦少，封伯爵

者为多。记得陆荣廷、冯国璋均封公爵，惟龙济光封郡王。后议及京中各部院封爵事，陆子兴建议，京内?部院封

爵事可从缓再办，遂决议。

又设大典筹备处，以朱桂莘、杨杏城为正副会长，以郭世五为庶务丞。各省代表既已签名赞成帝制，更进一层

由各省代表投票表决国体，假借民意可谓尽其所能。大典筹备处大权操于郭世五，一切御用服装等类均由郭世五独

具匠心。又在太和殿装置暖气设备，以备明年元旦登极之用。万事皆备，只待宣布。内长朱桂莘于国务会议，以蒙

古王公来京很久，不宜令他们久候，应请宣布登极日期，以慰他们渴望。项城总以外交方面不宜操切从事，尚无表

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