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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 楔 子（1）

- 楔 子（2）

- 第一章灾 难（1）

- 第一章灾 难（2）

- 第一章灾 难（3）

- 第一章灾 难（4）

- 第一章灾 难（5）

- 第一章灾 难（6）

- 第一章灾 难（7）

- 第二章逃 亡（1）

- 第二章逃 亡（2）

- 第二章逃 亡（3）

- 第二章逃 亡（4）

- 第二章逃 亡（5）

- 第二章逃 亡（6）

- 第二章逃 亡（7）

- 第二章逃 亡（8）

- 第二章逃 亡（9）

- 第三章嗜血的王冠（1）

- 第三章嗜血的王冠（2）

- 第三章嗜血的王冠（3）

- 第三章嗜血的王冠（4）

- 第三章嗜血的王冠（5）

- 第三章嗜血的王冠（6）

- 第三章嗜血的王冠（7）

- 第三章嗜血的王冠（8）

- 第三章嗜血的王冠（9）

- 第三章嗜血的王冠（10）

- 第三章嗜血的王冠（11）

- 第三章嗜血的王冠（12）

- 第三章嗜血的王冠（13）

- 第三章嗜血的王冠（14）

- 第三章嗜血的王冠（15）

- 第三章嗜血的王冠（16）

- 第三章嗜血的王冠（17）

- 第三章嗜血的王冠（18）

- 第三章嗜血的王冠（19）

- 第四章吴王阖闾（1）

- 第四章吴王阖闾（2）

- 第四章吴王阖闾（3）

- 第四章吴王阖闾（4）

- 第四章吴王阖闾（5）

- 第四章吴王阖闾（6）

- 第四章吴王阖闾（7）

- 第四章吴王阖闾（8）

- 第四章吴王阖闾（9）

- 第四章吴王阖闾（10）

- 第四章吴王阖闾（11）

- 第四章吴王阖闾（12）

- 第四章吴王阖闾（13）

- 第四章吴王阖闾（14）

- 第四章吴王阖闾（15）

- 第四章吴王阖闾（16）

- 第四章吴王阖闾（17）

- 第四章吴王阖闾（18）

- 第四章吴王阖闾（19）

- 第五章谋 楚（1）

- 第五章谋 楚（2）

- 第五章谋 楚（3）

- 第五章谋 楚（4）

- 第五章谋 楚（5）

- 第五章谋 楚（6）

- 第五章谋 楚（7）

- 第五章谋 楚（8）

- 第五章谋 楚（9）

- 第五章谋 楚（10）

- 第五章谋 楚（11）

- 第五章谋 楚（12）

- 第六章复 仇（1）

- 第六章复 仇（2）

- 第六章复 仇（3）

- 第六章复 仇（4）

- 第六章复 仇（5）

- 第六章复 仇（6）

- 第六章复 仇（7）

- 第六章复 仇（8）

- 第六章复 仇（9）

- 第六章复 仇（10）

- 第六章复 仇（11）

- 第六章复 仇（12）

- 第六章复 仇（13）

- 第六章复 仇（14）

- 第七章楚昭王的成长（1）

- 第七章楚昭王的成长（2）

- 第七章楚昭王的成长（3）

- 第七章楚昭王的成长（4）

- 第七章楚昭王的成长（5）

- 第七章楚昭王的成长（6）

- 第七章楚昭王的成长（7）

- 第七章楚昭王的成长（8）

- 第七章楚昭王的成长（9）

- 第七章楚昭王的成长（10）

- 第八章攻 越（1）

- 第八章攻 越（2）

- 第八章攻 越（3）

- 第八章攻 越（4）

- 第八章攻 越（5）

- 第八章攻 越（6）

- 第八章攻 越（7）

- 第八章攻 越（8）

- 第八章攻 越（9）

- 第八章攻 越（10）

- 第八章攻 越（11）

- 第八章攻 越（12）

- 第八章攻 越（13）

- 第八章攻 越（14）

- 第八章攻 越（15）

- 第八章攻 越（16）

- 第八章攻 越（17）

- 第九章阴谋家句践（1）

- 第九章阴谋家句践（2）

- 第九章阴谋家句践（3）

- 第九章阴谋家句践（4）

- 第九章阴谋家句践（5）

- 第九章阴谋家句践（6）

- 第九章阴谋家句践（7）

- 第九章阴谋家句践（8）

- 第九章阴谋家句践（9）

- 第九章阴谋家句践（10）

- 第九章阴谋家句践（11）

- 第九章阴谋家句践（12）

- 第九章阴谋家句践（13）

楔 子（1）

公元前6世纪下半叶到公元前5世纪上半叶这近百年的历史是一段很重要的历史，也是一段很有意思的历史。

期间，中国发生了两件大事。

第一件就是思想文化的大变革。它为中国迎来了第一个黄金时代，也是所有黄金时代中的黄金时代———百家争鸣的春秋末期以及之后的战国。

此时，人们的思想空前活跃，空前自由，空前开放。从前由世袭贵族垄断国家政权与思想文化的局面被彻底打破，社会的中间阶层“士”开始崛起，并不断挑战那些逐渐腐化堕落的诸侯大夫们的权威。世袭的贵族们不断地挣扎反攻，也曾不断地获得胜利，但他们终究阻挡不住汹涌而来的历史浪潮，他们最终不得不承认一个事实：凭着祖先留给自己的DNA就能主宰一切的时代已经过去，思想与能力才是新世界深情呼唤的最美旋律。

于是，无数风流人物站了出来，引导中国走入了光芒四射、美不胜收、辉煌灿烂的梦幻之路！我们应该向他们致敬，因为他们是我们民族思想文化的根源。

他们就是：以孔丘、季札、子贡为首的儒家代表，以孙武、伍子胥、范蠡为首的兵家代表，以及以渔父、专诸、要离为首的侠文化代表。正是他们，靠着自己高尚的情操、超人的智慧，以及不懈的努力，改变着中国的历史进程与中国人的心灵世界，只不过，儒家是用刀笔、口舌与思想；兵家是用士卒、战车与谋略；侠士，则是用自己的勇气、忠义，甚至鲜血与生命！

在他们的影响下，天下终于百鸟齐飞，百花怒放，百家争鸣。

他们大多是平民或下层贵族，但他们敢于打破阶层的藩篱，周游列国传播思想，执著不悔地实践自己的政治理念，甚至不惜生命扶助弱小挑战强权。他们那鲜活而生动的灵魂，他们那时刻闪烁与跳跃着的人性光辉，是中国五千年历史中最难得的一抹亮色。

第二件大事就是政治结构的巨大转变。这段期间中国正值春秋战国之交，尊王攘夷、大国称霸的历史即将结束，列国争雄、兼并统一的时代将要来临，中国在历史的阵痛中分娩希望，中国各个民族在混乱而多元的五色裂变中融合凝聚。我们应该感谢这个时代，如果没有这个时代，中国将长时间沉醉在希腊那样的松散联邦制度中，最终分崩离析被世界所吞没。

在春秋初期，周室王权虽已式微，但尚有号召诸侯之力，此时处于中原四周的蛮夷、戎狄与荆楚交相入侵，严重威胁华夏民族的生存，于是齐、晋等大国站了出来，尊王攘夷，领导诸侯，成为一时霸主。这时候，周室王权虽已不复从前的号召力，但还有霸主来代为行使周天子的职权。此时的中国，还是属于希腊那样的松散邦国制度。

然而到了春秋末年，在入侵中原的蛮夷中，戎狄已被征服或驱逐，而南边儿的楚国仍然强大，但当时的霸主晋国已不复从前之威势，无法领导诸侯对其进行有效的打击。

于是，这时候，与中原之华夏诸侯同出一源的东海小邦吴国，以及更加弱小的南方部族越国站了出来，接过它们的历史使命，开始了它们的小国崛起之路。

正是这两个小国的崛起，彻底将晋国与楚国的霸业埋葬，于是，天下陷入了战国时代，开始了兼并，走向了统一。

楔 子（2）

或许在大家的印象中，春秋末年吴楚越三国之间这段持续了近百年的战争，是一幅弥漫着血腥与残杀、充斥着阴谋与仇恨的历史画面。没错，昭关白发，专诸鱼肠，挖坟鞭尸，卧薪尝胆，大家脑海中总会浮现出灭门、逃亡、怨毒、暗杀、隐忍、反间、背叛、自残等血淋淋的字眼，点点墨痕，化泪淌血，揭示着历史深处最惨烈也最黑暗的一面。有时候甚至会给人一种错觉，仿佛这一段正史，其实是一部暴力美学大师构思出来的好莱坞巨片，或者是一段充满了互相仇杀的江湖色彩浓厚的武侠传奇。

但是，请大家不要过于激动，历史的进程就是如此。没有毁灭，哪里来的新生；没有黑暗，哪里来的光明。它越惨烈，就越悲壮；它越悲壮，就越引人深思。如果所有小国都被大国欺凌而唯唯诺诺不敢反抗，如果所有臣民都在专制制度的强压下甘做奴才苟且偷生，那么这样一潭死水般的历史，又有什么意思呢？

其实，如果我们把握了历史的大脉搏，就会发现，吴楚越之间在这长达一个世纪的厮杀与混战的同时，也让它们融合进了中华民族这个大系统之中。无此，哪里来的我们泱泱中华！

还是让我们回到两千多年前的遥远历史中，回味我们民族生命力最旺盛的大黄金时代吧！

为了让大家更清楚地了解这段历史，我查阅了大量历史资料和野史轶闻，亲自沿着长江从西到东，实地考察了湖北、江苏、浙江等地的风土人情，希望能拨开历史的迷雾，尽量还原出这一段遥远而神秘的宏伟历史。我在尊重史实的前提下，摒弃了死板的学究式的历史说教，努力将其诠释得富有后现代娱乐意味，希望能够一反大家读史的习惯，算是尝试一下讲述历史的新思路吧！

总之，如果你对两千多年前中国人的思想生活方式感兴趣，请大家读一读这本书。如果你想知道季札、孔丘、子贡等儒家人物如何用自己的才智改变历史，请大家读一读这本书。或者，如果你对江南地区的风土人情历史传说感兴趣，也可以读一读这本书。

如果你想知道弱势如何战胜强权，如果你想知道小国如何在大国林立中崛起称雄，请大家读一读这本书。或者，如果你喜欢研究军事，对冷兵器时代的战争谋略感兴趣，特别是对其源头兵家圣祖孙武的思想和生平感兴趣，请大家读一读这本书。

如果你看惯了不公，历经了挫折，希望振奋自己的精神，学习古人的慷慨血性，请大家读一读这本书。或者，如果你生活压抑，渴求热血，希望感受一下铁马沙场的奇妙体验，请大家读一读这本书。

最后，如果你恨透了历史教科书的死板生硬，又不想被评书小说电视剧夸张的演绎所蒙蔽，喜欢轻松随意地躺在床上像看一个有趣故事一样享受历史，请你读一读这本书！

平庸如我，只有尽量将这段历史演绎得轻松好玩一点好了。

第一章灾 难（1）

一切皆因女人而起

一切都从一个女人开始，或者说，一切皆从一场迎亲开始。

公元前523年，也就是春秋时代南方第一大国楚国君主楚平王即位的第六年。楚平王突然宣布派遣大臣费无忌前往秦国，为他的儿子太子建迎娶秦哀公的妹妹孟嬴。这是一次政治联姻，目的是为了结成盟友，以抗衡长期与楚国争霸的晋国，但最终却被导演费无忌同志引上了一条诡异的道路，南中国的大地从此陷入纷飞的战火之中，楚国的命运开始朝变态的方向发展。

和齐国一样，秦国也出美女，从前秦穆公的小女儿弄玉就是个超级美女，曾经把华山上的神仙都迷倒过，而这个孟嬴一点也不比她弄玉学姐差，人送外号“梦萦”，男人看了都得“魂牵梦萦”，但后世小说家把孟嬴称为“无祥公主”，果然不祥，这个名字取得颇有意味。

事情糟就糟在她太美了。

更糟的是，迎亲的大臣费无忌是个正宗的小人。

美女加上小人，想想也会出事。

其实，费无忌从前也想当个好人，那时他在楚国从事的是高尚的教育事业，而且他教育的不是别人，正是尊贵无比的楚国储君太子建。

一个多么有前途的职业呀。费无忌本来是可以成为一个好老师，一个好园丁的。可惜造化弄人，或许他教学水平太差，太子建更喜欢的是另一个老师伍奢。这让费无忌很郁闷很费解，这小孩儿怎么就不喜欢我呢，论学问，论帅气，我哪点比伍奢差呀！当时，伍奢是太师，属于大学教授级别，费无忌是太傅，只能算个副教授。

这世上从来只有学生挑老师，没有老师挑学生的，更何况这个学生还是当朝太子，日后的国家元首，可是费老师偏偏不服气，既然这个学生已经不待见自己了，干脆换一个学生教。如何才能实现自己的目的呢？这简单，换一个太子好了！

不过这事儿说起来简单，实行起来可就没那么容易了。一国的储君，哪里可以随随便便就换掉。但要做起来，关键的关键，就是要挑拨楚平王和太子建的关系———两个本无矛盾的男人如何才能反目呢，最好的工具，就是女人。

这世上为了女人而反目的男人多了去了。从远了说，洋妞海伦让希腊人打了十年的仗；从近了说，郑女夏姬让陈、楚、晋、吴一大堆男人全乱了套。楚平王也是个男人，是男人就有可能为女人发狂。费老师搞了多年的教育理论研究，别的没研究通，把握人性的弱点却是专家中的专家。

而孟嬴这种能引人发狂的超级大美女，正是费无忌梦寐以求的最佳人选。

只要楚平王被引得发狂了，他的计划就算完成了一半。

所以，当费无忌把新娘子从秦国接回来后，第一件事就是找到楚平王说：“大王啊，可不得了，这个秦女长得美如天仙，留给太子太浪费了，大王干了一辈子革命工作，也该享享清福了，不如，咱自己娶了？”

楚平王说：“这不太好吧，寡人是个正人君子来的，怎么能如此违背人伦呢？”

第一章灾 难（2）

费无忌说：“没关系，婚礼不是还没开始吗？咱们给太子再找一个！”

只见楚平王看着刚刚送到眼前的大美女，哈喇子已经流了二尺多长。

许久，楚平王才回过神来，说：“好，就听你的，寡人娶了也叫肥水不流外人田不是？太子这么孝顺，应该会理解老爸我的。”

就这样，太子建分到一个暴丑的齐女当老婆，而孟嬴则被她未来的公公半路给截了下来，做了楚平王的宠妃，没多久，还生了个大胖小子，楚平王爱如珍宝，故取名为珍，这就是后来的楚昭王了。

又是一个老牛吃嫩草的猥琐故事，每次在史书中读到这样的情节，我就忍不住要吐。

阴谋

楚平王已经上钩，剩下的事就好办了。没多久，费无忌又对平王说：“晋国为啥能称霸诸侯，就是因为它接近中原诸国，咱楚国其实一点儿也不比它差，吃亏就吃亏在咱们地段不好！依我看咱们不如扩大城父（在今河南宝丰县，与陈邑城父为二地）的城墙，把太子安置在那里，以谋取北方的宋、郑、鲁、卫等国，这样大王就能专心安定南方的吴越，继而称霸天下了！”

楚平王明白费无忌的意思，说得好听，其实就是要支开太子建！这样也好，自己抢了他的老婆，心里老是不得劲，每天低头不见抬头见的，不如让他待远一点儿，一方面可以锻炼他的能力，另一方面也可以避免尴尬。

太子建可怜呀，漂亮老婆给老爹霸占了，还被发配边疆，爱情事业两失意。

费无忌则别提多开心了，这臭学生终于被自己赶跑了，痛快！可他还是有点儿不放心，现在自己是挺快活，可一旦日后太子建做了楚王，可就要吃不了兜着走了。所谓人无远虑，必有近忧，不彻底将太子建置于死地，费无忌就一天不能安心。

也许金庸先生《倚天屠龙记》里成昆陷害他徒弟谢逊的故事，灵感就是打费无忌这儿来的，要不他怎么会给小说的主人公取一个怪名字叫张无忌呢，这个名字岂不是和费无忌三个字太像了一点？

但凡小说的情节，敌人陷害敌人不稀奇，朋友陷害朋友也不胜枚举，学生陷害老师早就被人写滥了，老师陷害学生倒是一个激化矛盾冲突的神来之笔。金庸老先生总能把一个故事讲得跌宕起伏，荡气回肠，根源就在于他对人性的深刻理解。为了利益，任何一个人都有可能陷害别人，这就是人性的丑恶。虚构的小说如此，现实的历史也是如此。

于是费无忌耐心地等了一年。等到时间与空间的距离让平王父子产生巨大隔阂了，他又找到了楚平王，说：“太子因为自己的老婆被抢了，整日里怨气冲天，大王你还是防着他点儿好。我听说他自从驻守城父以后，偷偷地勾结外敌，想攻进都城来造反呢！”

要打击政敌，最好的办法就是诬陷他谋反。中国的皇帝或者国君们最害怕的就是手下人造反，所以不管是不是真的，都要抓起来杀了再说。这，就是君主专制制度最大的一颗毒瘤。因为，皇权或者王权这种至高无上生杀予夺的权力实在太诱人了。替天行道啊，天命所归啊，统统都是狗屁，其实他们自己不也是靠造反才得的天下吗？

中国的这个优良传统，演变到最后，演变到极端，就成了可怕的文字狱。

第一章灾 难（3）

所以，楚平王听了费无忌的这番话，抱住脑袋抓着头发心中就纠结起来了。

一错再错

楚平王有个心病，就是他的王位来得也并不是那么光彩。

那还是在七年前，公元前529年，那时候楚平王还叫做公子弃疾，是当时楚国君主楚灵王最小的弟弟。

楚灵王是个好战的君主，没事干就喜欢打仗，这种男人的游戏能让他疯狂。

春秋乱世，国君喜欢打仗很正常，可是疯过头就不好了。成年累月的战争，使得国内的百姓和各大贵阀豪族怨声载道。内乱，没多久就爆发了。

就在这一年五月，公子弃疾趁楚灵王出外狩猎，联合他两个哥哥一起造反，率军攻入郢都（楚国国都，今湖北江陵），奉三哥公子比为楚王。楚灵王众叛亲离，在荒郊野外孤零零地上吊自杀，结束了他疯狂而罪恶的一生。

没多久，公子弃疾又逼死他的两个哥哥，自己做了楚王，是为楚平王。

手足相残，原来这个王位是楚平王杀掉三个哥哥换来的。

有谁知道，多少个孤独的夜晚，楚平王被可怕的噩梦惊醒，梦见几个哥哥拎着自己的头颅站在他的面前，指着他又哭又笑又跳，眼前到处都是血———墙上、地上、衣服上、脸上、手上，怎么擦也擦不干净！

所以，当费无忌跟楚平王说自己的儿子想要造反的时候，他一下子吓蒙了。

楚平王不知道自己儿子要造反的事情是不是真的，但他知道，在楚国，父子相残从来就不是一件新鲜事儿，从前楚太子商臣就残忍地杀死了其父楚成王，自己做了楚国的国君楚穆王。现如今这个可怕的命运又要降临到他的头上了。

报应，难道这就是报应？

他后悔了，为什么，为什么自己就因为一时把持不住，酿下了如此大错，以致到了无法挽回的地步。

这世上，有的错误可以挽回，有的错误可以补救，但有一些错误是没有办法回头的，错了，就错了，唯一的办法，就是继续错下去。

或许费无忌进的只是谗言，或许他的话全都是捕风捉影，但事到如今，楚平王只能抢先对自己的儿子下手了。

从前楚平王能手足相残，现在他就能父子相扑，这一切，都是为了权力，那至高无上的楚国王权。

这下子费无忌原先的竞争对手伍奢伍老先生倒霉了，楚平王把他抓了起来，问他知不知道太子造反的事情。

伍老先生学问虽然好，但性子却是倔得很，他明白这都是费无忌搞的鬼，因而说道：“大王怎么能仅仅凭拨弄是非的小人的坏话，就疏远骨肉至亲呢？小建是个乖孩子，他绝对不会这么做的。”

唉，知识分子书读多了，有时候就是不知道变通。这种情形，平王明明已经起了杀心，你再争辩有什么用，这不是把自己也拖下水了吗？

第一章灾 难（4）

费无忌大喜，嘿嘿，老家伙真是傻到家了，叫你以前跟我作对，这次我还不彻底扳倒你！

“大王，他和太子是一伙的，现在不干掉这些人，他们的阴谋就要得逞，大王您反过来就要被干掉了！” 费无忌说。

楚平王大怒———君主一怒，就要死人了———他将伍奢打入天牢，择日处死，同时命令城父警备司令部司令员奋扬去捕杀太子建，以绝后患。

奋司令不干，他是太子建的铁哥们儿，要他亲手杀了自己的哥们儿，那可不行！

于是他找到太子建，说：“你快跑吧，你父王要我杀你呢！”

“那你怎么办？放了我你可就要遭殃了！”

“放心，我死不了！”

“这可是你说的，我不管你啦，拜拜！”太子建赶忙收拾东西，带着老婆孩子向宋国（今河南商丘）逃难去了。

奋扬把自己绑了，跑回都城去见楚平王。

“太子死了没？”

“太子跑了！”

“谁放跑的！”

“我！”

“承认得倒是干脆！你放跑了太子，还敢来见我，你不怕死吗？”

“大王从前嘱咐我，侍奉太子就像侍奉大王您本人，我可是听了您的话才这么做的，您要杀就杀好了！”

楚平王起了恻隐之心，叹道：“你还真是个忠臣啊，寡人不杀你了，扣你一个月奖金，回去照常上班吧！”

中国的君主对于忠于自己的奴才一般都不会杀掉的，因为这样才能给其他的奴才树立榜样。从前一代霸主楚庄王大发慈悲放了不辱使命的晋国使臣解扬，就是这么一个道理。

太子建跑了，楚平王于是改立他的心肝宝贝芈珍为太子，费无忌顶替伍奢的位子做了太师。

费无忌导演了一出绝妙好戏，他的阴谋终于得逞了。

可是费导还觉得不过瘾，到目前为止一个人都没被他害死，这简直是在侮辱他的导演天才。

不行，他一定要斩草除根，将所有潜在的敌人全部消灭掉。

于是费无忌又找到楚平王，说：“伍奢阴谋造反，必须死，而他的两个儿子伍尚和伍员也不是省油的灯，留之必为后患，大王何不将伍奢作为人质要挟他们前来送死？”

陷害别人是费无忌最为享受的一种乐趣，也是天下间所有小人最爱干的事儿。

中国历史上从来就不缺乏这种小人，多少英雄好汉，他们不惧明枪，只怕暗箭，真刀真枪的决斗只会提升他们的勇气，根本不能阻挡他们前进的步伐，但是他们最后却往往倒在了小人的暗箭之下。

于是大家都在叹息：小人可怕啊，宁愿惹恶徒，不能惹小人，否则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第一章灾 难（5）

可是大家有没有想过：连环计，美人计，离间计，同样是这三种计策，《三国演义》中司徒王允用了就是正道， 费无忌用了就是奸佞小人，为什么？因为费无忌残忍自私，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他自己。

由此可见，小人的定义并不是因其行事的方法，甚至也不是因其行事的目的，关键是看他行事的对象。如果对付的是大奸大恶之徒，那么无论使用什么手段，都不为过。落井下石、暗箭伤人，又有何不可？谣言与暗算，才是这个世界上最厉害的武器，因为软刀子永远比真刀子杀伤力更大。费无忌之所以被称做小人，只因为他对付的是代表正义的一方。这，才是其中的关键所在。

对于费无忌这个提议，楚平王当然是举双手双脚赞成。他说：“高，实在是高！好，就按你说的做！”

既然做了，就要做到底，费无忌不能回头，楚平王更加不能回头，他们现在是捆在一根绳子上的蚂蚱。

于是平王又一次提审了伍奢，说：“老家伙，赶快写封信把你两个儿子叫来，这样寡人就放了你！”

伍奢当然知道他们的阴谋，他们要是来了谁也活不了。于是他说道：“没用的大王，虽然我大儿子伍尚老实厚道又孝顺，我叫他一定会来；可我二儿子伍员文能安邦，武能定国，生性坚忍，智勇双全，是个能成大事的人，岂会看不出这种幼稚的圈套？他是不会来的。”

知子莫若父，伍奢虽然最终还是被逼着写了信，但他坚信，自己的小儿子伍员绝对不会傻傻地跑来送死的，他是个能成大事的人，而且这大事还不会是一般的大，楚国从此，恐怕没有宁日了。

听了伍奢的话，楚平王却不以为然，心想：“老家伙，你不吹牛会死啊！”立即派遣使者驾着驷马高车，封装好诏书和官印丝带，来到伍家所在的樊城，前去诱骗二子。使者找到大哥伍尚，宣读诏令说：“大喜啊大喜！你们的父亲伍奢因为忠信仁慈，已经脱离灾祸得到赦免了。对于从前的误会，大王很惭愧，也很后悔，所以决定提拔伍奢为相国，还要封你们做大官，你们快点儿领了官印回去一家团聚吧！”

伍尚说：“父亲被关了三年，我们的心中都非常沉痛，日思夜想，担惊受怕。我们只希望大王能开恩将父亲无罪释放，哪里还敢贪图加官晋爵呢？”

使者说：“得了便宜还卖乖，鄙视你！我要是你，早就开开心心跑回去叩谢隆恩了，啰唆个什么劲哪！”

伍尚大喜，忙屁颠屁颠地跑进去把好消息告诉了伍员。

亡命天涯

本书的主人公终于要正式登场了：伍员，字子胥。按照《东周列国志》的夸张说法，此人“生得身长一丈，腰大十围，眉广一尺，目光如电”，活脱脱就是一个怪物史莱克。此乃小说家言，不足为信，但是伍子胥长得威武雄壮，异于常人，那是肯定的。如果他长的是一副大众脸，后来的逃亡就不会那么惊险困难了。

话说伍子胥听了老哥的“好消息”，脸上却没有半点欢容，一声冷笑，说：“父得免死，已为至幸，我们有什么功劳，值得封侯？这分明是大王在诱骗我们回去好一网打尽，我们一去，非但救不了父亲，还得搭上自己的性命。我看咱们不如逃往国外，借助别国的力量为父报仇雪恨！”

伍尚道：“话虽如此，但我实在是思念父亲，如果能在死之前见上他一面，我死而无憾。”

伍子胥道：“大哥，你不能回去啊，如果我们和父亲一起被处死，那么，我们一家的冤仇，就永远不能昭雪了，不值当不值当啊……”

第一章灾 难（6）

伍尚忍不住放声痛哭：“我若贪生怕死，即使能寿终正寝，不能为父亲报仇，终究还是一个废物，被天下人所耻笑。可是你不一样，你文韬武略，机敏果敢，父亲的冤仇，只有你可以报得了。死很容易，报仇却很难，为兄自私，您就勉为其难让我去做那件容易的，让为兄先死吧！”

伍子胥见他主意已定，只得拜了伍尚四拜，举起酒杯，以当永诀。

伍子胥看着伍尚渐渐远去的背影，忍不住悲从心来，含泪唱道：“兄长上马两泪淋，叫人难舍又难分。流泪眼观流泪眼，断肠人送断肠人。倘若家门遭不幸，杀上楚王午朝门。”（京剧《文昭关》）

寒风冽冽，残阳如血，伍子胥负手站在樊城的城楼之上，看着兄长远去的背影，泪如雨下。

伍尚走了，他选择舍生取义，伍子胥留了下来，他选择忍辱偷生。真正的勇士，敢于正视淋漓的鲜血，直面惨淡的人生。其实，就像从前赵氏孤儿的那个故事，公孙杵臼从容赴死，固然难得；但是程婴能勇敢地活下来，忍受痛苦和屈辱的折磨，去完成逝者的遗志，却是更加的难能可贵。

从此，伍子胥踏上一条逃亡与复仇的不归路，无数的坎坷、不幸、饥饿、疲惫、孤独、绝望和仇恨将在前面等着他，伴随他一辈子。

当伍子胥在樊城苦苦等待消息的时候，伍尚已经在郢都被捕，和老爸一起做了阶下囚。楚平王见伍子胥果然没有上钩，遂立即派遣大夫武城黑率兵前往樊城抓人。伍子胥探知楚兵前来抓捕自己，知道自己的父兄已经难逃毒手，只得强忍悲伤，准备逃亡，但是临走之前，他还有一个人放心不下，那就是他的发妻贾氏。

“我现在被全国通缉，想逃跑却舍不得你，怎么办？”

贾氏不想拖累伍子胥，说道：“你快走吧，不要管我！”

“这怎么行，我走了你怎么办？”

贾氏见伍子胥迟迟不肯动身，心一横竟然上吊自尽了。

为了成全夫君，竟然愿意舍弃自己的生命，好一个刚烈的女子，也只有这样的女子，才能配得上我们的复仇男神英雄伍子胥。

这只是一个开头，后来在伍子胥的逃亡过程中，还有很多人心甘情愿为其而死，看来，伍子胥真是一个充满了魅力的大帅哥，伟丈夫。

妻子死后，伍子胥痛哭了一场，无暇继续悲痛，草草料理完后事，立即收拾包袱，身着素袍（丧服），贯弓佩剑而去。

武城黑在樊城没有找到伍子胥，连忙派兵追赶，一路疾行，狂追三百里，终于在一片无人的旷野里远远地看到了伍子胥高大的身影。

伍子胥手握长弓，看着眼前的追兵，眼神无比平静。

“反贼哪里走，还不束手就擒！”武城黑大叫着驱车冲了上来。

伍子胥弯弓搭箭，“嗖”的一声，武城黑的司机应声滚落车下，死了。

武城黑吓得赶快跳下车来，躲在车后，探出头来一边发抖一边朝伍子胥喊话道：“大胆反贼，还敢拒捕！告诉你，你已经被包围了，识相的就赶快放下武器投降！”

第一章灾 难（7）

旷野无风，天地一片肃杀，伍子胥缓缓地取出一支箭，搭在弓上，瞪着武城黑，一字一句地说道：“哼！在你抓住我之前，我这支箭就会刺穿你的喉咙，不信你可以试试看！”

武城黑见自己的喊话一点儿不管用，吓得掉头就跑，口中大叫：“你等着，我现在就去叫援兵来抓你，你有种别跑！”

伍子胥大笑：“你不是要来抓我吗？来呀！哈哈！回去告诉你主子，想要保住楚国，就赶快放了我的父兄，否则，我必踏平郢都，亲斩楚王之头，以泄我心头之恨！”

武城黑抱头鼠窜，狼狈逃归，楚平王大怒，即命费无忌将伍奢父子押到菜市场斩首示众。临刑之前，伍奢还是抱着一颗赤胆忠心，仰天长叹道：“我死了不要紧，只怕楚国从此永无宁日了。”言罢，引颈受戮。百姓观者，无不流涕。

是时，天昏地暗，悲风惨冽，似乎预示着楚国的未来，将从此刻而彻底改变。

从这一刻开始，春秋乱世，将要变得更加混乱了。

第二章逃 亡（1）

流落江湖

父亲、兄长、妻子，伍子胥所有的亲人都死了，他现在是个无家的人。国家国家，没有了家，伍子胥从此对自己的祖国也再无半点感情。他后半生的唯一目的，就是报仇！为了报仇，他不惜借助别国的力量灭亡自己的祖国，他究竟是一个大丈夫、一个英雄，还是一个楚奸、一个卖国贼，这只能让后人去评说了。在这里我也不想妄下决断，我只想说，无论伍子胥是成就了千秋功名，还是招来了万载骂名，他，其实是一个可怜人，一个被命运玩弄，苦苦挣扎在背叛与仇恨之中的可怜人。可怜人自有可恨之处，也有可爱之处。他的所作所为，一切都是命运使然。俗话说得好，性格决定命运。伍子胥敢爱敢恨刚烈坚忍的性格，决定了他宁愿轰轰烈烈地活着，也不愿悄无声息地死去。伍奢说得一点儿没错，伍子胥此生注定是一个干大事的人，他将一往无前，绝不回头。

如果一个国家不爱她的人民，那么她还有什么权力要求人民爱自己的国家？这句话在伍子胥那儿得到了最好的证明。

而当伍奢父子在楚国引颈受戮的时候，伍子胥已经逃到了长江边上。他将所穿白袍挂在路旁的树上，引开追兵，孤身逃入了茫茫的大山之中。

追兵扑了个空，只好垂头丧气地跑回去复命。楚平王大怒，命令全国通缉伍子胥，画影图形，重赏知情报告者。

与此同时，伍子胥得知了父兄的死讯，他痛哭着奔跑在丛林沼泽之中，悲伤逆流成河。

跑了半天，伍子胥累了，他筋疲力尽地躺倒在一片荒草中，思索前路。

想了半天，伍子胥最后决定去投奔在宋国逃难的太子建。

可是好死不死，他刚跑出丛林，就撞上了一队楚国兵。

伍子胥慌忙逃命，却被来人叫住。

原来是熟人，刚从他国出使回来的楚国大夫申包胥，伍子胥的好友。

伍子胥不跑了，因为他知道申包胥的为人。这是个肝胆相照的好朋友，绝对不会害自己。

两个好朋友在这种情形下相遇，百感交集，可想而知。

伍子胥哭诉了一番，说：“楚王杀了我的父亲和哥哥，现在我该怎么办，兄可有教我？”

一边是臣子之忠，一边是朋友之义，申包胥的内心十分煎熬。他说：“我现在还能说什么呢？我要是叫你报仇，就是对楚王不忠。要是叫你不要报仇，就是对朋友不义。你还是走吧，就当我没有碰到你！”

伍子胥道：“杀父之仇，不共戴天；杀兄之仇，不容于世。今吾将覆楚，以雪父兄之耻。”

申包胥喟然长叹：“你要为父报仇，作为朋友，我不会阻止你，也不会泄露你的行踪。但是作为楚国的臣子，我也有自己必须履行的责任。你能灭楚，我就能复楚，咱们各自完成自己的使命吧！”

言毕，两人洒泪而别。

命运无常，以至于斯乎！

从这之后，伍子胥和申包胥虽因家国之变，天各一方，却惺惺相惜，两心相知。可是这两个好友日后将各为其主，在战场上一决高下。

伍子胥终于逃到了宋国，和同病相怜的太子建会合了。可是摆在他们面前的，却是一摊乱局。

第二章逃 亡（2）

宋国的国君宋元公长得很猥琐，又比较爱撒谎，宋国人都很讨厌他，结果宋国豪族华氏趁机造反，两边大打出手。伍子胥和太子建商量宋国不能待了，只好又收拾包袱逃到了郑国（今河南新郑）。

郑国当时在诸侯中属于亲晋派，和楚国的关系十分紧张，听说太子建和伍子胥跑来投靠他们，十分开心，立马将两人安排在五星级宾馆，好酒好肉招待。

郑定公很想帮太子建报仇，可惜郑国国小民弱，心有余而力不足。郑定公于是为太子建出主意说：“寡人不是不想为你报仇，只是凭我们郑国实在不是楚国的对手，你不如去找我们的老大晋国，他们比较牛！”

太子建一听是这么个理儿，马上动身去晋国寻求帮助。

晋国的国君晋倾公虽然身为中原诸国的盟主，却是个欺软怕硬的家伙，他不敢和楚国作对，却打起了郑国的主意。

原来郑国虽然当了晋国多年的小弟，但一直都不是特别听话。再加上最近郑国的新任首相乃是鼎鼎大名的贤臣子产，这可是个厉害人物，晋国好几次去收保护费都被他硬顶了回来。倾公很生气，后果很严重。

所以，当太子建可怜巴巴地跑到晋国寻求外交援助的时候，晋倾公的坏水一下子冒了出来，拉住太子建偷偷地说：“太子既然在郑国居留，而郑国又很信任你。你若能做我们的内应一起消灭了郑国，寡人就把郑国封给你，到时候咱俩联手，还怕楚国怎地？”

太子建复仇心切，当下也管不了那么多，一口答应下来。有奶便是娘，谁帮他报仇谁就是老大，至于待他不薄的郑国人，他也只好说一声对不起了。

仇恨和贪念会迷住一个人的双眼。太子建本来是个纯洁的好孩子，现在却变成了一个无耻的忘恩负义之徒，都是他那没心肝的老爹和费无忌给害的。

太子建一回郑国，马上找来伍子胥商量，伍子胥却表示反对，他说：“从前秦穆公也曾派内应谋袭郑国，结果无功而返，还遭到晋人的暗算。可见郑国人行事机警，晋国人奸诈狡猾，两边儿没有一个是好惹的。再说了，人家郑国人对咱们可不薄，现在我们却恩将仇报，这话说不太过去吧！”

太子建复仇心切，又贪别人的国家，遂不听伍子胥的忠言，暗中积蓄力量，联合郑国的反对势力，准备找个机会发动政变。

晋倾公和太子建过于小看郑国君臣的情报力量了。子产是什么人，那可是郑国第一的治世能臣啊，这点小伎俩能骗得过他的法眼？很快，子产就查出了太子建的阴谋，将他骗到宫内，对他说：“我们好意收留你，没做过什么对不起你的事，你为何要跟我们玩无间道！”

太子建说：“绝无此事，我可是个好人来的，怎么会这么干！”

郑定公大怒：“你个白眼狼，到了这时候还装，你是好人，寡人就是圣人了！来人啊，把这个不要脸的卧底给砍了！”

可怜的太子建，在楚国被亲生老爸追杀，在宋国被人轻视，在晋国被人利用，临了临了又在郑国被人砍了脑袋，可悲可叹啊，早知如此，还不如在城父把自己的脑袋交给好哥们儿奋扬，也省得客死他乡，最后还落了个忘恩负义的坏名声。

太子建死了没关系，伍子胥可又得接着逃了，不同的是，这次他还得带上一个拖油瓶，太子建年幼的儿子王孙胜。

第二章逃 亡（3）

郑国是不能待了，逃哪儿去呢？晋国的晋倾公是个欺软怕硬的主儿；齐国的国君齐景公则是个喜欢吃喝玩乐从不多管闲事的家伙，越发的靠不住；秦国的秦哀公就更别提了，楚平王是他妹夫，两个人是老相好来的。想来想去，伍子胥决定逃到吴国去。吴国是楚国的夙敌，两国打了多年的仗，双方都死了不少人，怨仇极深。一句话，吴国和伍子胥一样恨楚国，他们是同道来的。

归根到底，晋齐等大国堂堂皇皇，被山带河，百姓安居乐业，靠他们去帮八竿子打不到的伍子胥报仇，那无异于痴人说梦。吴国就不一样，那里的老百姓全都是断发文身一言不合就要拔刀子的少数民族好汉，这样的人，最合伍子胥的胃口了。一句话，以伍子胥的刚烈性格，他更适合当一个吴国人，把那里当成自己的第二故乡，那是再好不过了。

昭关白发

满门被灭，亡命天涯，遭逢奇遇，最后报仇雪恨，大快人心！伍子胥的遭遇，看起来多像武侠剧里的桥段，然而这是真实的历史，血淋淋的历史。事实上，伍子胥的复仇之旅，艰苦无比，惊险异常，好几次，就差那么一丁点儿，他就玩儿完了。

从郑国到吴国的都城梅里（今江苏无锡市东南），路途千里，还要穿过楚国的领土，这是一段杀机四伏的路程。伍子胥带着王孙胜历经千辛万苦，终于来到了吴楚交界处的昭关（今安徽合肥一带）。

过了此关，便是大江，通吴的水路了。可是就跟打游戏一样，这最后一关，可不是那么好过的。为了防止伍子胥逃往吴国，楚平王早派了大军驻扎在此，盘查过往行人。伍子胥长得高大威猛，好认之极，如何能躲得过如此严苛的盘查呢？

伍子胥很郁闷：“跑了半天，偏偏就这最后一关过不去，我要是会传说中的易容术就好了！”正在发愁，前面突然转出一个白发老翁，边走边唱着歌：“闲来无事不从容，睡觉东窗日已红。万物静观皆自得，四时佳兴与人同。”伍子胥正要鼓掌，那老翁突然上前行礼问道：“这位帅哥敢情就是鼎鼎大名的伍子胥吗？”

伍子胥吓了一跳，赶忙否认：“别乱说，谁是伍子胥！你才是伍子胥，你们全家人都是伍子胥！”

那老翁大笑：“将军休要害怕，老汉乃山下隐士东皋公，是个好人来的，有事但讲无妨。”

“在下正是伍子胥，老丈何以知之？”

“那日打从昭关经过，见挂有图形，与将军面貌相似，故而冒叫一声，多有得罪。”

“原来如此。既是本地人，请问老丈：除了这昭关，不知还有哪条道路可通吴国？”

“说句实话———并无别路，除非你能变成鸟飞过去！”

“天乎！”伍子胥大感绝望，摆了个Pose又唱上了：“听说吴国路不通，好似狼牙箭穿胸。心猿意马终何用？爹娘啊……父母的冤仇一场空！”

“将军不必悲伤。此地离寒舍不远，请至庄中一叙。”

“萍水相逢，怎好打搅！再说我身上也没带钱付住宿费。”

“将军无须见外，有道是……”说着说着东皋公又唱上了，“山在西来水在东，山水相连处处通。男儿四海皆朋友，人到何处不相逢。”

“好！”伍子胥鼓掌大笑。

就这样，伍子胥在东皋公的庄上安顿了下来，这一住，就是足足七日，每天都想着如何过关，度日如年。

第二章逃 亡（4）

这正是：“过了一天又一天，心中好似滚油煎。腰中枉悬三尺剑，不能报却父母冤。”

伍子胥郁闷啊，在庄内耗了七天，走又走不得，留又留不得，耽搁时日，每天吃闲饭，抓狂不抓狂？这一夜，伍子胥寝不能寐，辗转寻思，反侧不安，望着窗外的一轮明月，伍子胥放声唱了起来：

一轮明月照窗前，

愁人心中似箭穿。

实指望到吴国借兵回转，

谁知道昭关有阻拦。

幸遇那东皋公行方便，

他将我隐藏在后花园。

一连几天我的眉不展，

夜夜何曾得安眠。

俺伍员好一似丧家犬，

满腹的含冤我向谁言，

我好比哀哀长空雁，

我好比龙困在浅沙滩。

我好比鱼儿吞了钩线，

我好比波浪中失舵的舟船。

思来想去我的肝肠断，

今夜晚怎能够盼到明天！

这一段乃是京剧《文昭关》的著名唱段，具有极强的魔力。这一唱不要紧，伍子胥的头发胡子全给唱白了。

第二天一早，东皋公叩门而入，见了伍子胥，大惊道：“一夜不见，将军怎么头发胡子全白了？该不会是愁白的吧？”

“什么！你说我头发胡子都白了，怎么可能？别跟我开国际玩笑！”

东皋公取来一面镜子，“不信你自己看！”

果然，镜中的伍子胥，须发如雪，活脱脱的一个白发魔男！

伍子胥把镜子一扔，伤心地哭了起来：“想我一个绝世大帅哥，一事无成，双鬓已斑，天乎！天乎！”

东皋公却突然大笑起来：“恭喜将军，贺喜将军！”

第二章逃 亡（5）

伍子胥气极：“我头发白了你居然还恭喜我，你小子有没有一点儿同情心哪！”

“头发白了好哇，白了多酷啊，而且如此一来，你就可以轻松过关了！”

“此话怎讲？”

“公状貌雄伟，见者易识。今须鬓斑白，一时难辨，可以混过俗眼。我有一好友，名叫皇甫讷，与将军体貌相似。叫他假扮将军，将军却扮为仆者，倘吾友被执，争吵之间，将军便可抢过昭关也。”

伍子胥迟疑道：“先生之计虽善，但累及贵友，于心不安哪！”

如此时候，还在为他人考虑，伍子胥果然是个君子。

东皋公笑道：“这个不妨，老夫自有妙计。”

就这样，靠着东皋公和皇甫讷的帮忙，伍子胥顺利地混过了关去，而皇甫讷则被守关的士兵抓了起来。这时候东皋公出马了，原来东皋公是守关楚将的好朋友，一说之下才发现是抓错了人，守关楚将很不好意思，将两人好吃好喝地招待了一顿，又取出金帛赔罪。两人称谢下关，飘然而去。

终于逃出生天了，伍子胥欣喜若狂。他在山林中狂奔狂舞，拔剑高歌：“剑光灿灿兮生清风，仰天长歌兮震长空，员兮员兮脱樊笼！！”

“越狱”成功了，“基督山伯爵”终于踏上了他的复仇之路。

为君而死

过了昭关，我们这位孤独的英雄伍子胥带着孤苦小儿王孙胜，又来到了滚滚东流的长江边上，但见滔滔江水，茫茫浩浩，波涛万顷，竟无一舟踪影。伍子胥前阻大水，后虑追兵，急得直跳脚：“天哪，怎么这个时候没了船，可恶！”

关键时刻，江中出现了一个渔翁，摇着小船逆水而上，伍子胥大喜：“天不绝我命也！”于是大叫，“渔父渡我！渔父速速渡我！”

只见渔父停也不停，口中歌道：“日月昭昭乎侵已驰，与子期乎芦之漪。”

意思是说：日月明亮啊已渐向西偏，与你会和在芦苇岸边。

看来渔翁早就知道伍子胥的身份了，怕有人发现，所以假装不知，唱歌暗示等太阳下山了再和他相约到芦苇丛中，渡他过河。

伍子胥大叫一声：“收到！”躲进了芦苇丛中。

太阳终于下山了，渔父依约前来，口中歌道：“日已夕兮，予心忧悲；月已驰兮，何不渡为？事寖急兮，当奈何？”

意思是：太阳下山来哟好伤心来嗨哟，兄弟你还在等什么，赶快赶快上船来哟！

伍子胥大喜，船一靠岸，他就跳了上去，伏下身子，等到了江心，才抬起头来对渔父说：“请问恩人贵姓，将来好报答您的大恩大德。”

渔父说：“当今之世，天下动荡，两个落魄之人相逢于江，大家心照不宣，又何必互问姓名呢？你就叫我渔丈人，我则称你芦中人，如何？”

第二章逃 亡（6）

两人会心一笑，将到岸边，伍子胥解下自己的佩剑，道：“小弟逃亡，身无长物。这是我父亲生前所用的宝剑，上面镶有北斗七星，价值百金，请恩人收下，权且做个纪念。”

渔父道：“我听说楚王发布了一道命令：‘有人抓到伍子胥，就犒赏千两黄金。’现在我连千两黄金都不要，又怎么会要你那价值百金的宝剑。况且老汉打鱼江中，要它何用！请你不要再拿这破剑恶心我了。”

说话间，两人已到对岸，渔父取出便当，和伍子胥一起吃饭，又不断催促他：“快些吃了饭赶路，不要让追你的人赶上了！”

伍子胥说：“好！”说着风卷残云，狼吞虎咽一番，饭毕拔腿就要走。走了几步，伍子胥不放心，回头又补了一句：“请收好你的一次性饭盒，莫让他人看到了，以免走漏消息。”坏就坏在这一句了。

渔父说：“放心，我不会污染环境的。”

伍子胥刚刚往前走了几步，突然感觉不对，回头一看，渔父已经将船弄翻，连人带船沉入茫茫江水之中。

伍子胥呆呆地看着江心沉船荡起的涟漪，心中默念道：“这下好了，绝对不会再有人走漏消息了，伍子胥，你这个混蛋，现在总该安心了吧！”

明月高悬，江风猎猎，伍子胥牵着王孙胜的小手，孤独的白发随风飘扬，转过头，已是泪流满面。

伍子胥过了大江，来到吴国境内。这一路盘缠已经用尽，他和王孙胜只得忍饥挨饿一路疾行，挨到江苏溧阳市的濑水岸边，两人终于再也撑不住了。

一路颠簸，一路饥饿，一路担惊受怕，身心已经疲惫到了崩溃的边缘，现在他们最需要的，就是一口饭。

突然，伍子胥眼前一亮，只见前面濑水岸边，一个瘦小清秀的女子在急流中一面浣纱一面唱着小曲儿，素白的轻纱下雪白的小腿若隐若现，欢快的歌声伴着潺潺的流水，让饥肠辘辘的两人躁郁的心情顿时平静了不少———

光阴一去快如梭，

人生在世能几何？

不求富贵求安乐，

每日溪边浣纱罗。

不过伍子胥现在可无暇欣赏小腿和音乐，他的眼睛死死地盯在了浣纱女身边竹筐里的便当上，再也移不开了。

他很想上前要饭吃，可惜面子上又实在过不去———唉，没想到我堂堂七尺男儿竟然沦落到向妇人乞食的地步，悲哀啊！

伍子胥向前走了几步，又紧握拳头退了回来———万一，万一她把我当成流氓怎么办？那我可跳进长江也洗不清了！

一口饭难倒英雄汉，介子推割肉，秦琼卖马，杨志卖刀，落魄的凤凰不如鸡呀！

第二章逃 亡（7）

终于，还是面包战胜了面子，伍子胥鼓起勇气，走上前去，结结巴巴地说道：“姐姐，可以给我点儿吃的吗？我的肚子实在饿得不行了！”

那浣纱女低头害羞地说道：“我一个人与母亲生活在一起，年近三十尚未出嫁，从小到大，从未和一个男人亲近过，我的饭可不能随便给你这个陌生男子吃，传出去就不好了。”

伍子胥说：“姐姐此言差矣，救济一个境遇窘迫的人少许饭食，怎么会招来闲言闲语呢？”

那女子抬起头来，只见身前立了一个高大男子，一袭白衣，满头白发，分明是个老头，当下气坏了：“讨饭就讨饭，你这人年纪一大把，干吗胡说八道，明明是个老头儿，却开口叫我姐姐，你羞也不羞！”

伍子胥一愣，哭笑不得，赶忙拨开长发，露出俊朗的面容，笑道：“姐姐误会了，我虽遭变故白了头发，年纪却是不大，你看清楚了？”

那女子一看不要紧，心脏顿时扑通扑通跳了起来。

剑眉星目，气质卓然，高大的身躯雄伟挺拔，飘然的白发更显英姿，满脸的风尘遮不住骄傲的神情，历经磨难的面庞更添几分成熟的魅力！天哪，这世上竟有如此完美的男子，哦，，我要晕了！

“姐姐，你怎么了，别生气别生气，大不了我不吃就是！”伍子胥拉起王孙胜，慌忙离开。

“站住！算了，你吃吧！”说着那女子打开装便当的竹筐，盛上饭和汤，直身跪地，庄重地递给伍子胥，然后躲在一旁，偷眼瞄他。

伍子胥被那女子看得有点不好意思，只吃了两碗就不吃了，女子说：“先生还有很远的路要走，为什么不饱吃一顿呢？”

伍子胥不再客气，狼吞虎咽一番，站起身来说：“蒙姐姐活命之恩，恩在肺腑。跟你说句实话吧，我是个通缉犯来的，要是别人问起来，你千万别说碰过我，好吗？”

女子的心顿时拔凉拔凉的———我的命好苦啊，一辈子从没动过心，好不容易碰上一个帅哥，偏偏又是个通缉犯，看来此生我和他是有缘无分了！

伍子胥见女子面如土色，不发一言，忙道：“姐姐你又怎么了，别怕，我虽是个通缉犯，却是遭人陷害，并不是个恶人，只要你就当没见过我，那就什么事儿都没有！”

女子凄然叹道：“唉！我单身了三十年，一直以贞节自勉，不愿嫁人。刚才我怎么可以跟一个陌生男子聊天，还和他一起吃饭呢？这已逾越礼仪，亏损妇道，我自己也不能容忍，你走吧！让我自己冷静一下！”

伍子胥欲言又止，只好躬身拜了一拜，告辞离去。

待伍子胥走远后，那女子才颓然委地，望着溪水中自己顾影自怜：“想我孤苦半生，一直孤芳自赏，没想到今日却被一个不知姓名的陌生男子打破了古井无波的心湖，几乎不能自持，可怜，小女子我好可怜啊！”说着浣纱女站起身来，脱去鞋袜，工工整整地摆好，以纱裹身，抱起一块大石，纵身跳进了湍急的流水之中。

伍子胥方走不远，心下惊颤，感觉不对，连忙跑了回来，但见流水潺潺，只有岸边那女子的一双鞋袜，冷冷清清地摆在那儿，无言地诉说着刚才发生的一切。

“天哪！”伍子胥一声长叹，感伤不已，咬破手指，在溪边的大石上血书道：“尔浣纱，我行乞；我腹饱，尔身溺。十年之后，千金报德！”写完后，伍子胥又怕被别人发现，用土将石头埋了起来。

十年之后，伍子胥功成名就，袭破郢都返回吴国时路过此地，想起旧事，挖出大石，上面的血字历历在目，居然没有一点磨损。子胥守信，将千两黄金投入濑水之中，至今名其水为投金濑，或称“黄金港”。

这个故事就是“千金小姐”的由来。

关于伍子胥投入的千两黄金，后来还真有人在濑水中捡到过。据专家考证，这种玩意叫做“郢爰”，乃是楚国的金币，也是我国最早的黄金货币，不过现在估计早已被人捡光，想做发财梦的读者恐怕要失望了。

第二章逃 亡（8）

子胥东奔，乞食于此，女分壶浆，灭口而死。

声动列国，义形壮士，入郢鞭尸，还吴雪耻。

投金濑江，报德称美，明明千秋，如月在水。

———唐?李白《浣纱女碑铭》

吴国都城梅里，繁华的闹市人流熙攘，一个素袍白发的高大男子披散着头发，光着双脚，满脸污秽，沿街乞讨。

这个男子不是别人，正是我们的主人公白发魔男伍子胥。

他这副模样，倒是有几分像金庸大侠笔下的丐帮帮主洪七公，怪不得后世乞丐们找了伍子胥做他们的祖师爷———这三百六十行每一行都大多喜欢追求一个名人效应，比如木匠尊鲁班为祖师爷，屠夫尊张飞为祖师爷，唱戏的尊唐明皇为祖师爷，就连色情产业都找了个吕洞宾当祖师爷———他们当然不管别人答不答应，只要能沾得上边，越有名越好。

莫名其妙成了丐帮的祖师爷，恐怕两千年前的伍子胥无论如何也是想不到的吧！

不过，伍子胥怎么说也是一个堂堂的大帅哥，怎么会变成这副模样呢？

原来他在吴国无亲无故，根本找不着人帮他引荐，所以只好假装癫狂，吸引有心人的注意。

或许是世道太乱，无家可归的乞丐太多，所以根本没有人注意他，过往的路人偶尔还瞥下一丝鄙夷的目光：高高大大，好手好脚的，做什么混不了一口饭吃，偏要去做乞丐这种没有一点儿技术含量的低下工种，真丢人。

落得如此地步，伍子胥一定郁闷死了吧！换做是秦琼杨志，恐怕这个时候就要凄凄惨惨地开始卖自己的祖传宝物了———他身上不是还有一把父亲伍奢留下来的七星宝剑吗？

伍子胥偏不，这是父亲留给他的唯一遗物，就算饿死也不能卖。

于是，他决定吹箫卖艺！———不是说我乞讨一点儿技术含量都没有吗，那我就给你们展示一点儿高难度高技术的东东！

“第一个节目，自创曲演奏。词曲：伍子胥，演奏：伍子胥，演唱者：芈胜。”王孙胜用他那稚嫩的童音给伍子胥报起幕来。

伍子胥取出一支竹箫，呜呜地吹了起来，王孙胜在一旁唱道：

伍子胥，伍子胥，跋涉宋郑身无依，千惊万恐凄复悲！父仇不报，何以生为？

伍子胥，伍子胥，昭关一度变须眉，千惊万恐凄复悲！兄仇不报，何以生为？

伍子胥，伍子胥，芦花渡口溧阳西，千生万死及吴陲，吹箫乞食凄复悲！身仇不报，何以生为？

箫声哀切，幽怨动人，人们开始争先恐后地往破帽子里扔零钱，可惜伍子胥在楚国有名得很，在吴国却是没啥知名度，围观的人一个也不认识他。

几天下来，伍子胥钱赚了不少，可是他依旧很郁闷，因为他真正目的没有达到。

他真正的目的，是要见一个人。

那个人就是———吴国的王，吴王僚。

第二章逃 亡（9）

不过要见吴王僚可不是那么容易的，这得需要一个帮他穿针引线的人。

这才是伍子胥这几天辛苦作秀的真正目的。

皇天不负有心人。几天后，这个人终于出现了，他就是管理吴国农贸市场的城管队队长———被离先生。

被离先生的日常工作，就是维持市场秩序，还有收收税什么的。除了本职工作外，他还有一个业余爱好，那就是喜欢给人看相。所以，一看到伍子胥的时候，他立马惊呆了，心想：“我被离一辈子给人看相，阅人无数，却从来没有见过这等奇貌，莫非他就是传说中的异国亡臣？”

“星探”被离马上将此事禀告给了吴王僚，说：“我在市场上看到了一个鹤发童颜的江湖高人，大王您一定有兴趣见见他。”

吴王僚大喜，连忙召见伍子胥。

被离于是带着伍子胥一起进宫谒见吴王僚。吴王僚一见伍子胥，就被他的雄伟相貌倾倒了。看来不管男人女人，大多都是外貌协会的，长得帅就是好啊。两人一聊就是三天三夜。

吴王僚对这个白发酷哥欣赏之极。当他知道伍子胥对楚国君臣恨之入骨，便一口答应兴师伐楚，为子胥报仇。

眼看伍子胥的愿望就要达成，突然跑出一个人来唱反调。

这个可恶的第三者就是吴王僚的堂兄，公子光。

公子光为什么要阻挠这件事，倒不是因为他胆小怕事不敢攻打楚国，而是因为，他也看上伍子胥了，他要这个智勇双全的白发魔男帮助自己干掉吴王僚。至于伍子胥报仇的事情，他公子光一样有力量帮伍子胥达成，并且做得只会比吴王僚更好，更漂亮。

公子光为什么一定要如此灭绝人性干掉自己的兄弟呢，这事儿还得从头说起。

从头说起的话，这事儿就得扯得远喽。为了说得足够清楚，咱们有必要把时光再往回拨两千年，将吴国的祖宗十八代拉出来说道说道。

第三章嗜血的王冠（1）

遥远的传说

要讲述白发魔男伍子胥的复仇之路，吴国的历史是绕不过去的。吴国那段艰辛的建国史，就是吴人养成刚烈不屈、轻死好勇性格的根源所在。

话说很久很久，久得无数久以前，大概在公元前23世纪左右，有邰氏部落酋长有个女儿叫姜原，是三皇五帝之一的帝喾（音库）的正妻。一日，姜原MM出外郊游，偶然发现地上有个巨大的脚印，很好奇，就走近去认真观赏，看着看着她心中突然产生了一种奇怪的兴奋感，情不自禁伸出脚来踩踏下那个脚印。这一踏不打紧，姜原突然觉得全身颤抖，一阵暖流通过身体，充满异样的感觉。

结果事情大条了。姜原一回家，就发现自己居然怀孕了。姜MM很害怕，担心自己会背上淫荡的罪名，连忙跑去找族里的巫师询问。巫师作法通神了一番，回答说：“你本来是个纯洁的女孩儿，但是你踩踏了天帝的脚印，所以天意决定要你怀孕并生下这个孩子。”

十个月之后，姜原与大脚印的小孩出生了，是个大胖小子，长得肥嘟嘟的，一点儿不像天帝。

姜原认定这个婴儿是个怪物，把他扔到大街上，但经过那里的牛马发现他后，都吃惊地掉头就走，非但不踩他，连靠近都不敢。姜原于是又将小孩扔到山里，正巧赶上树林里有许多砍树的人，所以只好挪了个地方，把他扔在结了冰的湖面上。姜原心想，现在你这个怪物活不了了吧，没想到这时天上突然飞来无数大鸟，它们张开翅膀盖在婴儿身上，结成一个天然大被，为他保暖。姜原觉得这太神异了，就抱回来将这孩子养大成人。由于起初想把他扔掉，所以就给他取名叫弃。

这个故事显然是个神话，踩脚印都能生小孩的话，那还要男人做什么！原始社会男女关系混乱，人们就像兔子一样可以随意交配，孩子他爹比较难认定，事情说不清楚了，只好编一个神话来糊弄人。这样做还有一个好处，自己这一家乃是应运而生，老天爷的后代，自然可以高人一等当上天下之主。这样一来，那些老百姓们也只好抬起头来斜向上四十五度角羡慕敬仰乖乖听话的份儿了。

不管小朋友弃是不是什么神仙与人的杂交品种，但他却是个神奇的天才儿童。据说他从小精通植物学，经他种出来的桑麻、五谷都长得极为茂盛。长大后，他又开始考察山林、川泽、丘陵，研究不同土质和地势，最适合种植什么样的农作物。不久，弃就成为远近闻名的种植能手、农业专家，各地的粉丝都慕名前来，找他签名、请教。

当时尧帝执政，因遭受洪水的灾害，老百姓漂流失所，纷纷迁居到高地聚居。尧帝听说弃这个小伙子精于农业，于是专程拜访了他，并任命他为“农师”，教老百姓依山而居，随地造屋，建立村落，钻研耕种之道，带领大家共同致富，共创富裕社会。过了三年多，老百姓都过上了幸福的生活，脸上再也看不到饥饿贫乏的神色了。新任领导人舜帝于是将邰（今陕西省武功县西南）这个地方分封给他，号为后稷，赐姓为姬。

这位有着后稷称号的农业天才，正是农业民族周族的祖先，吴国的始祖。

后稷之后，到了夏王朝统治时期，周族又出现了另一位伟大的首领，公刘。

据《吴越春秋》记载，公刘这个人善良得有些夸张，走路都不践踏鲜嫩的野草，驾车时总是避开初生的芦苇。周族此时虽然和戎狄人比邻而居，也从事一些畜牧业，但种地毕竟是他们的老本行，所以公刘一心想重振周族传统的农业。为了实现自己的理想，公刘努力奋斗，一天到晚忙个不停，四处巡行，考察耕田，因地制宜，种植庄稼，并率领族人经漆水、沮水，挺进渭河流域，伐取木材以供使用，使得周族出门的人有旅费，居家的人有存款。

后来，为了发展农业，公刘又带领着族人迁徙到了豳（音宾）邑（今陕西邠县）。《诗经?大雅?公刘》中记叙了公刘赶走豳邑原先的戎狄部落白手起家的全过程，翻译成现代文其大意如下：

第三章嗜血的王冠（2）

好心的公刘，他不敢安居只顾忙。

忙着修田界，忙着谷进仓。

干粮预备好，用各种袋子装。

大家和睦美德扬。

弓箭齐武装，

盾牌、长矛、板斧手上晃，

迈开脚步向前方。

好心的公刘，察看了这块好地方。

选地人丁要兴旺，

建房要民心归顺又舒畅，

没有隐患来潜藏。

他一会儿上山坡，一会儿走到平原上。

腰里带着啥东西？

美玉和宝石，还有装饰的佩刀在装样。

好心的公刘，来到众多水泉边，观看平原的宽广。

他登上南边的山冈，

发现了个叫做京师的好地方。

京师之地多辽阔，于是搞起了房地产，要建经济适用房，

谈笑风生好热闹，到处闹嚷嚷。

好心的公刘，在京邑安家已停当。

走路轻快好繁忙，

叫群臣就座来入场。

待到宾主都坐定，命令开始祭先王。

把猪赶出来宰杀，用瓢舀酒浆。

有吃又有喝，公刘为君王。

好心的公刘，开辟土地宽又长，观测日影上高冈，

山南山北勘察忙，看看流泉去哪方。

把军队分成三组来驻防，洼地平地都测量，开出田地种食粮。

山的西面也丈量，豳人的土地真宽广。

好心的公刘，在豳开始建屋房。

横渡渭水河，开办采石场。

房基墙脚都修筑，欢歌笑语盖屋忙。

住在皇涧岸，面向过涧边。依山靠水地块好，定居大众人丁旺。

第三章嗜血的王冠（3）

这首诗写得很清楚了，这是周族的一次大规模武装殖民。公刘先生赶走了当地土著，抢得了豳邑这块好土地，所以各族的人都跑来买房买地投靠他。周族的兴旺发达就是打这时候开始的。

从这段传说我们可以看出，后稷和公刘时代正是中国农业文明发源的时期。这个时候的古埃及，大概处于底比斯王统治时期，全国正在大规模地修建金字塔。而稍晚一些的古巴比伦文明，农业民族闪族正当兴盛。不久，汉谟拉比大帝颁布了人类第一部较完备成文法典《汉谟拉比法典》。

红鸟衔丹书，孔雀东南飞

公刘九代之后，大概在商王朝统治时期，周族又出了一个出色的首领叫做古公亶父。当时，游牧民族薰鬻族（戎狄的一支）很嚣张，经常出兵攻打周族。古公亶父送去了犬马牛羊，狄人不满足，又来侵扰；古公亶父又送去皮帛、珠宝，狄人还是不答应。

古公亶父问：“你们到底想要什么？”

狄人回答：“想要你的土地，搞房地产啊！”

周人很生气，都想奋起反击赶跑侵略者。

古公却说：“作为一个好干部，是不会因为这本应养育人民的土地，来危害这块土地所养育的人民的。现在戎狄前来侵犯，目的是为了夺取我的土地和百姓。百姓跟着我或跟着他们，有什么区别呢？百姓为了我的缘故去打仗，牺牲了他们的父子兄弟，我又有何颜面做他们的君主呢？我实在不忍心这样干。”

说完他便带领族人离开豳地，翻越梁山，到岐山脚下居住。

但是豳邑的老百姓们就是想跟着古公混，这样体贴的老大，到哪儿去找啊！于是他们扶老携幼，带着炊具，死皮赖脸的非要投奔古公。

其他部落听说古公这么仁爱，也有很多来归从他。于是古公就废除了戎狄的风俗，营造城郭，建筑房舍，把民众分成邑落定居下来。一年之后建设成为一座小城，两年之后建设成为一座大城，岐周的老百姓也增长到了建国初的五倍。

这一段上古的历史出自《史记?周本纪》和《吴越春秋》。在这里面，古公亶父被描写成一个尊重生命，爱惜百姓，不惜放弃自己富贵的慈爱领袖，但是咱们仔细想想，上古时代关于土地和人口的争夺是否真的如此温情？《诗经?大雅?公刘》里已经描写得很清楚了，豳邑这块地方原先就是古公的老祖先公刘从戎狄人那里抢来的。由此可见戎狄人之所以要攻打古公他们，只是想要回自己的土地。所以我看这个历史事件八成只是古公的政治秀，其实是因为打不过戎狄，所以才迁到岐山，投靠强大的商朝，以寻求保护。《竹书纪年》中有载：“（商王）武乙六年，邻迁岐周。命周公亶父，赐以岐邑。”可见岐邑这块肥美的土地乃是商王朝赐给周人的封地。商王之所以要这么做，就是为了利用已经被戎狄化了的周人去对付桀骜不驯的戎狄人，乃是驱狼斗虎之计，不过他们这着棋下错了，驱狼斗虎最后变成了养虎为患。后来周族越来越强大，结果反客为主，灭掉商朝取而代之了。《诗经?鲁颂?宓宫》载：“后稷之孙，实维大王。居岐之阳，实始翦商。”说得更是清楚之极，古公率民住在岐山阳，就开始准备实力剪灭殷商了。

事实上，古公所处时代，正是世界农业文明和畜牧文明矛盾日益冲突的时代。周族与戎狄的冲突，以及同时期希腊与特洛伊的战争，实际上都是这个矛盾激化的结果。

矛盾冲突的结果，农业文明最终取代了畜牧文明，成为世界文明的主流。

说了大半天周朝的发家史，大家纳闷了，这书写的不是吴国吗，怎么老扯这些没用的东西。其实呢，吴国虽然处在水网密布的江南，但它的创始人，却是从陕西周族离家出走的俩倒霉孩子。

据《史记?周本纪》和《尚书?帝命验》记载，古公亶父有三个儿子，长子名太伯，次子名仲雍，少子名季历。季历娶太任氏为妻，生了一个儿子名叫昌。太任临产时，有一红色小鸟衔丹书飞来，停放在太任产房门上，书上预言这个叫昌的神奇宝宝将为周族取代商王朝，成为天下之主。

第三章嗜血的王冠（4）

又是一个帝王神话，我看这八成是季历玩的鬼把戏。

不管是不是季历搞的鬼，反正就因为这个所谓的“圣瑞”，让古公对这个小孙子另眼相看，宠爱有加。他说：“能够复兴大周王业的人，大概就是我们小昌了吧！”因而将少子改名为季历。

所谓历，就是嫡的意思。按照宗法制，季历不是嫡长子，本来是没有继承君位的资格的。古公在这个时候说这样的话，改这样的名，这意思已经昭然若揭了。

在这种情况下，太伯和仲雍两兄弟发挥了大公无私的伟大情操，他们借口入深山采药，带着族人逃到荆楚南蛮之地（今江苏浙江一带，那时候还属于蛮荒之地，古老的百越民族生活在此），文身断发，以表示自己不能在宗庙主持祭祀。

文身断发，太伯和仲雍两兄弟还真是表现得决绝啊，头发也不要了，刺青也刺上了，把自己装扮成流氓老大一般，硬是不想要那个恶心的继承权了。

“文身断发”实际是什么意思呢？据《史记集解》载：“常在水中，故断其发，文其身，以像龙子，故不见伤害。”这说的是东南民族百越的习俗，断发是为了方便在水中活动，因为要经常潜水，捕捉鱼虾，头发太长，很容易被水中水草缠绕导致溺水身亡。文身以像龙子，则是一种图腾崇拜，借文身来保佑自己，在水中打鱼时能减少伤害。龙子应该是水中捕猎的高手，类似鳄鱼。

看来那时候百越族还处在生产力水平极低的原始社会。老百姓大多以渔猎为生，农业对他们来说，是个无比新鲜的东西。

就这样，走了俩哥哥，季历正式当上了周王，改称王季，而他的儿子昌就是日后那个鼎鼎大名的周文王了。

对于这件高尚得有点离谱的让国事件，至圣先师孔老夫子是这么评价的：“泰伯，其可谓至德也已矣。三以天下让，民无得而称焉。”泰伯即太伯，两字通假。三让意为：泰伯出走一让天下；古公死后不回来奔丧，以便让季历继承王位二让天下；季历死后也不回来，以便让姬昌继承王位三让天下。

意思是：“泰伯，那可以说是具备至高无上的品德了。三次让出天下，老百姓简直找不出恰当的语言来赞美他。”

敬仰得都找不出恰当的语言来赞美他了，看来孔子绝对是太伯的狂热粉丝、铁杆拥趸。

就因为孔子的这句话，后世儒家对太伯的行为也推崇备至，如晚唐著名诗人陆龟蒙在《和袭美太伯庙》中就曾写道：“故国城荒德未荒，年年椒奠湿中堂。迩来父子争天下，不信人间有让王。”

也许是我这个人心里太阴暗，“不信人间有让王”，我还真就是不相信太伯是心甘情愿让出王位的，这不但违反人性，还违反了当时的社会生产条件。太伯让国这件事发生在商朝末年，此时，中国早已是个发达的奴隶社会了，国君这个最大的奴隶主拥有大量财富和各种特权，这么好的事儿，太伯怎么会说让就让呢？

要是这事儿发生在三代以前的尧舜时期，那我还相信几分，因为那时候的氏族领袖过的比老百姓还不如呢！

退一万步，那太伯的觉悟本来比较高，人家天生就比较大方，但这里还有一件事情说不通：要知道当时周族正处于需要扩充实力同殷商王朝作战的时候，太伯和仲雍这时候带着族人离去，无疑会使周族的实力受到削弱。就算太伯宁愿把国君的位子让给季历，他也完全没有必要逃到千里之外，到对于周人而言自然环境十分恶劣的荆蛮之地去。他们完全可以留在本部落内部协助季历，这才符合周族的大局利益。

第三章嗜血的王冠（5）

所以，我认为，在这段语焉不详的上古记载之中，隐藏着一段极其残酷而惊人的历史：为了争夺王位，周族内部太伯、仲雍等部族联合起来，同季历的部族发生了一场惊心动魄的部族争斗，甚至是战争。季历的部族最终取得胜利，将太伯、仲雍部族赶出周地。

只有这样，才能比较合理地解释太伯和仲雍为什么要不远千里，带着族人迁徙到那鸟不拉屎的蛮荒之地去———失败者总是要逃得越远越好的，否则胜利者迟早会打过来斩草除根的，那样可就死定了。

太伯和仲雍逃到了荆楚蛮荒之地后，肯定也经过一番艰苦的争斗和厮杀，最后，当地的百越族土著被周族人收服，太伯于是在这里自立为君，国号句吴（跟句践一样，句为吴语发声词头，无实际意义），简称吴（今江苏省太湖旁边的无锡、常熟一带）。从此，吴地的老百姓在周族的教化下，在渔猎之外，也开始从事农业起来。

为什么太伯要将自己的国号定为“吴”，一种说法认为：“吴”字其实就是“鱼”字，在中国古文中，鯱、五、鱼、吴四字为同音字，那时太湖一带，河道纵横交错，初民们以渔猎为生，泰伯和百姓便把鱼作为“图腾”，乃至国号。吴地崇鱼、喜鱼的习俗传至今日，每逢过年，家家门上贴挂鱼图，以示年年有余，在房门上贴挂“鲤鱼飞跃图”，以示“鲤鱼跳龙门，全家交好运”。

但是根据《吴越春秋》记载，太伯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跟他一起逃亡的弟弟仲雍又名吴仲，而太伯没有子嗣，所以将国号定为“吴”，以让自己的弟弟继承君位。

另据《史记?周本纪》记载，仲雍除了名吴仲外，还有一个名字叫虞仲。今天江苏常熟还有座虞山，据说就是虞仲死后所葬之地。

此外，今天江苏的泰兴和泰州就是因为曾是泰伯的属地，所以才有这个泰字的，据说太湖的名字也是打这儿来的。

稍早一些时候，希伯来部落酋长摩西率领他的人民，从已居住了四百三十年的埃及出走，进入流着奶与蜜的迦南地（今巴勒斯坦），开创了信奉一神的犹太教。这件事与太伯仲雍出走吴地似乎有着惊人的巧合。

谦让是一种美德

吴国的历史，从这里开始就默默无闻了，历西周一世及春秋时代的前半部分，史书对吴国的记载，都是简而又简，除了历任国君的名字，吴国好像被这个激荡的时代遗忘了一般。

太伯的后人也是周族大家庭的一分子，为什么数百年来他们都不和中原各国联系交往呢？是交通不便？还是吴国的世系根本就是伪造的？这里面留给了大家巨大的想象空间。

可是到了公元前584年左右，吴国突然崛起，开始在春秋舞台上崭露头角。吴国的第十九代君主寿梦像个幽灵一般横空出世，自称为王，四面侵略，先是攻打晋国的小弟郯国（今山东省郯城县北），后又侵扰楚国的小弟“州来”（今安徽凤台县），搞得大家晕头转向：这家伙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以前咋没听说过。

在大家都比较晕的时候，晋国先从混乱中回过神来，向吴国派出了一个特殊的使臣，那就是在晋楚争霸中起了决定性作用的重要人物巫臣。他将中原先进的车战之法带到了吴国，并教唆吴国和晋国一起对付楚国。

这就是晋国的远交近攻之策。这一招太妙了。楚国在晋吴的联手摧残之下，霸业渐衰，从此再也无法专心用兵中原，陷入了两线作战的困境。

吴王寿梦在位二十五年，也跟楚国打了足足二十五年的仗。正是在他的手里，鸟不拉屎的吴国开始日益强大起来，给日渐沉闷的春秋霸局增加了一支朝气蓬勃的生力军。

第三章嗜血的王冠（6）

公元前561年，吴王寿梦病危将死。他有四个儿子，分别叫诸樊、余祭、余昧、季札。其中季札学问最好，人品也最好。所以寿梦想让他当自己的接班人。

寿梦这一点就做得不对了。古公当年希望将王位传给小儿子季历，那是因为商朝末年周族的宗法制度还没有完全建立起来，但是到了春秋末年，周朝的宗法制已经形成了一个行之有效的系统了。总的来说，周朝宗法制中注重嫡长子继承制比较于商朝时注重血统关系的亲亲制度而言，还是有它的先进性的。这样做能杜绝诸子和诸弟的继承权，从而解决了王位继承中因名分不定而产生的祸乱纷争，从而规范统治阶级内部的权力分配，保证统治阶级内部的稳定和团结。

正因为周礼的嫡长子继承制有利于封建制度的稳定与发展，所以周代各诸侯大都严格地遵循。凡是跟这个制度较劲的人，大多没什么好下场。从前的一代霸主齐桓公正是因为违背了它，所以晚节不保，落得个凄凉而死的可悲结局。

寿梦好像完全不懂得这一套，非要把国君的位子传给小儿子季札。这说明周礼在吴国没有一丁点儿生存的土壤。多年不与中原来往，原先的周族后人早已被当地的蛮夷土著给同化了。

作为当事人，季札对这件事的看法却出乎了大家的预料。小伙子虽然生长在蛮夷之地，但从小就对周礼十分向往，那觉悟可不是一般的高，所以当他一听说父亲想要让自己当王，就死活也不肯答应。他说：“天下间周礼最大，怎么能因为父子之间的私情而干犯礼法呢？我不能当王，谁让我当王我就跟他急！”

季札觉悟高，本应继承王位的寿梦嫡长子诸樊当然也不能落于人后。他说：“你不当，我更不能当！当年周太王古公亶父认为周文王圣明，想把王位传给少子季历，我们的祖先太伯因而让贤逃到荆蛮之地，建立了吴国，而周王朝得以兴盛。我身为太伯的光荣后代，一定要继承先人的优良传统，退位让贤，离开宫廷，去乡下种地！”

两个人你谦我让，吵个不停，病得晕乎乎的寿梦头更加疼了：这俩小子谁也不肯当王，那我辛辛苦苦建立的基业谁来给我发扬光大呀！不行，我得想个办法。

寿梦终于找到了一个绝妙的方案，他说：“别争了！诸樊，你来当王，不过你要答应老爸一句话，这国君的位子一定要按照你们四兄弟的次序传下去，直到传给季札为止。”

说完这个遗嘱，寿梦已经耗尽了所有的心力，这个开创吴国霸业的一代雄主，就这么双腿一伸，死了。

寿梦死后，诸樊还有吴国的百姓还不肯放弃，一个劲地要求季札来当最高领导人，季札被他们搞得心烦意乱神经衰弱，一气之下离家出走跑到乡下种田去了，死活不肯回来。他还说：“求求你们了，饶了我吧，我真的不想当你们的国君！”

大家无奈，只好放弃，诸樊正式当上了吴王。

吴王诸樊当上国君后一心只想干一件事儿，那就是跟楚国拼命，倒不是因为真跟楚国有什么深仇大恨，而是他想在激烈的战争中把自己的命给拼掉，这样一来季札就能早点上台了。

可是这事儿怪了，无论诸樊打仗怎么轻死犯勇，他就是死不了。诸樊急了，开始故意怠慢鬼神，不事祭祀，仰面对天，祈求速死。

第三章嗜血的王冠（7）

公元前548年，诸樊终于如愿以偿，要死了。临死之前，他对继任者二弟余祭留下遗言：“一定……一定要把国家传给季札。”说完就死了。

余祭于是找到季札，死活要把延陵（今江苏武进市）封给他，好让他熟悉政务，为当王作准备。

季札无奈，只好从乡下回来当官，因为他的封地在延陵，所以世人都尊称他为“延陵季子”。

余祭当上吴王后，不但老和北边儿的楚国开战，还经常攻打南方的越国，就想学他大哥一样想早点死掉，好让季札早点上位。

公元前544年，吴国又去攻打越国，抓到一个俘虏，砍了他的双脚，派他去看守船只。一次余祭去战船上视察工作，喝醉酒后就在船上休息，没想到那个越国俘虏趁机偷偷爬了过来，解开余祭的佩刀，将余祭给暗杀了。

余祭死后，吴王位传到了三弟余昧手里。余昧知道自己下面就该轮到季札了，便又将季札任为国相，大事小事都交给他，以便他尽快当上吴王。

季札怕余昧死得太快，将那该死的王位留给自己，便建议余昧交好中原，不要动不动就打仗。余昧答应了。

于是，在吴王余昧继位不久，季札就开始对中原各国进行了一系列的友好访问，这一连串的外交活动，不但让吴国度过了几年安定团结的平静时光，还让季札在列国之中声名鹊起，成为和当时齐国晏子、鲁国孔子、郑国子产还有晋国叔向等人齐名的大贤。

使臣的荣耀

可以这么说，季札是中国春秋时期唯一的文化使节，在世界外交史上也是第一个从事此一活动的外交人物，所以此事乃是春秋文化外交史上的一个重点，必须好好地介绍一番。

季札访问的第一个国家，是鲁国。

鲁国是个二等国家，在国际事务中并不重要。然而由于它是周朝标志性人物周公旦的封地，继承了周朝文物典章的正统，特别是在春秋社会大动荡时期，始终以礼乐之邦著称，是中原文化荟萃之地。季札选择这个国家作为他国事访问的第一站，是有其深意的。

经过数十天的跋涉，季札终于来到鲁都曲阜，见到了鲁国执政叔孙穆子。穆子很欣赏季札，两人相谈甚欢。季札提醒穆子说：“你要小心啊！我听说君子应该选贤择能，而你这个人心眼虽好，却不善于用人，再不注意的话祸患迟早会降临到你的头上。”

季札的话后来真的应验了，六年后，也就是鲁昭公四年（前538年），穆子被自己宠信的家臣竖牛幽禁，活活地饿死在了家中。

季札和穆子聊完天后，又提出要求，说想见识一下闻名已久的周乐。

第三章嗜血的王冠（8）

所谓周乐，就是周朝大圣人周公旦所制作的礼乐，是周礼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包括虞、唐、商、周各代乐舞。这些都是周天子的礼乐，在吴国这样的偏远国家根本听不到，而鲁国沾了周公的光，应有尽有。打个不太恰当的比方，这周乐就相当于现在京剧、歌剧之类的高雅音乐，不像流行歌曲，没有一定文化水准的人根本欣赏不了。

季札之所以突然要求欣赏周乐，一则是为了表示自己向往中原文化，不是一个普通的乡下人，而是一个有理想有追求的文艺青年；二则是为了显摆一下自己的博学多才和艺术修养，从而打响自己的知名度。

一句话，季札想红啊！所以他想靠周乐来炒作一下自己，同时借此提高吴国的国际地位。

季札首先欣赏了“革命歌曲”《周南》和《召南》。

周朝的歌曲有两种，一种叫弦歌，一种叫徒歌。弦歌有伴奏，徒歌没有伴奏。《周南》和《召南》是《诗经》的头两篇，属于弦歌，所以都有伴奏。因为这两篇乃是周礼奠基人周公旦和召公自北而南从岐周传到江、汉之地的，所以名为《周南》和《召南》。

季札摇头晃脑地品评起来：“美哉！瞧这歌词写的，多好哇！周朝的王业开始奠定基础了，还没有完成，然而百姓还是勤勤恳恳没有怨言。”

果然是牛人，闻弦歌而知雅意。

鲁国人碰到了知音，大喜，接着又为他演唱了《邺风》《鄘风》和《卫风》。邺、鄘、卫这三个国家的地方本来是殷纣王畿，后来都并到了卫国之中。

学问深厚的季札又一下子猜中了正确答案，他说：“美哉，渊乎！忧而不困者也。我听说卫康叔、卫武公的德行就像这样，这大概就是《卫风》了吧！”卫康叔、卫武公是卫国的两个著名君主，康叔是周公的弟弟，开创了卫国的基业，武公则曾经在褒姒之难中帮周平王赶走过犬戎，两人算是卫国革命先辈。

鲁国人接着又为他演唱了《郑风》。

季札皱着眉头说道：“美哉！但是它琐碎得太过分了，百姓是不能忍受的。这大概就是郑国要先灭亡的原因吧！”

郑国民风开放。《郑风》大多都讲的是男女之间情啊爱啊之类的琐事，有关政治极少。按照孔夫子的说法，那叫做“郑声淫”。所以季札认为，这靡靡之音就是亡国之音。郑国风化如此败坏，迟早是要亡国的。

季札的这个看法就有点片面了，其实郑国之所以灭亡，和它的地理位置有重要关系。处在晋国和楚国这俩大火药桶子中间，那能有它的好吗？

“叮咚，答对了，加十分！”鲁国人夸奖季札一番，又接着为他演唱《齐风》。

季札忍不住大声叫起好来：“美哉！泱泱乎！这是大国的音乐啊！作为东海表率的，大概就是姜太公的国家吧？嗯，这个国家前途不可限量。”

鲁国人接着又为他演唱了《豳风》《秦风》《魏风》《唐风》《陈风》《小雅》《大雅》《颂》等一系列诗经歌曲，季札不管三七二十一，全都美哉美哉一番，完了又要求观赏舞蹈。

鲁国人被季札高昂的兴致烦到不行，但又不好意思被人家说小气，只好继续满足他的好奇心和表现欲，接着配合下去。

周乐中的舞蹈可不像现在的蹦迪，可以随便乱跳，那可都是严格规定了动作和伴奏的祭祖舞，跳错了不但会被人耻笑，而且有辱先王，问题十分之严重。从前齐国大夫高厚就是在一次诸侯会盟中跳错了舞，而被晋国盟主认为“有异志矣！”导致列国联兵攻齐，齐国差点被灭了。

这么好的学习机会，季札又怎么肯放过呢？

鲁国人于是为季札先表演了《象箾》《南籥》。

第三章嗜血的王冠（9）

所谓象，就是象舞，属于一种军舞，舞者手执武器作战斗状，是一种十分威武雄壮的舞蹈。所谓箾，其实就是乐器中的古箫。所以《象箾》就是一种以箫伴奏的军舞。

所谓籥，是一种类似于笛子的乐器，《南籥》就是以笛伴奏一种文舞，其动作庄严肃穆，舒缓大气。

这两种舞蹈分别歌颂的是周文王的武功与德行。所以季札评价说：“美哉！犹有憾。”意思是说周文王虽然德被万世，但没有剪灭殷商，所以仍有遗憾。

鲁国人接着为季札又表演了《大武》。

《大武》乃是歌颂武王伐纣的舞蹈。舞者头带冠冕、手持朱盾玉斧而舞，是一种大气磅礴充满了王者之气的舞蹈。季札因而称赞道：“美哉！周朝兴盛的时候，大概就像这样吧!”

鲁国人接着为季札表演了《韶濩》。

《韶濩》乃是歌颂商汤的舞蹈。韶，即绍，意为继承发扬；濩，即护，意为防护。所以这个舞蹈歌颂的是商汤能防护人民，继承发扬大禹的功业。

所以季札又评价说：“圣人之弘也，尚且还有惭愧，可见当圣人不容易啊！”意思是说商汤虽然是个圣人，但商汤攻打大禹建立的夏朝属于以下犯上，这样做是不对的。季札属于周族，自然对周朝的夙敌殷商没啥好印象。

鲁国人接着为季札表演了《大夏》。

《大夏》是歌颂大禹的舞蹈。大禹勤劳天下，日夜不懈，所以此舞演员均头戴毛皮帽子，袒露上半身，下身穿着白色短裙。右手持野鸡毛，左手持乐器，八人一行，边唱边舞，颇为质朴、粗犷。季札因而称赞说：“美哉！勤劳天下而不自以为是，除了大禹，还有谁能做得到呢？”

鲁国人接着为季札表演了《韶箾》。

《韶箾》是歌颂虞舜的乐舞，也就是后来孔老夫子听了味觉失灵三个月品不出肉味的那首名曲，季札听了以后反应也不小，他热烈鼓掌说：“功德达到顶点了，伟大啊!像上天没有不覆盖，像大地没有不承载。盛德到达顶点，就不能再比这更有所增加了。观止矣！若有他乐，吾不敢请已！”成语“叹为观止”典出于此。

鲁国人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好家伙，你终于欣赏完了，得咧，俺们知道你厉害啦，收工吧！

季札得意洋洋地站起身来，迎接着鲁人敬佩的眼光。他红啦！他真的红啦！伟大的吴国大圣人，他继承了中华民族的光荣传统，周公旦和吴太伯这一刻灵魂附体！季札一个人，他代表了中国礼乐悠久的历史和文化！在这一刻！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他不是一个人！！

要说季札后来能当上孔子的偶像那还真不是盖的，不但诗经中十五国的音乐和三代的舞蹈他都懂，还能从这些音乐舞蹈之中听出看出国家兴衰的征兆来，妙语珠连，议论风生，从而一下子轰动了整个周朝文化界。要知道，身为一个远离周朝文明中心的蛮夷来客，季札能有如此深厚的学养和历史知识，那是多么的不容易。

第三章嗜血的王冠（10）

著名乐评人季札在鲁国的“表演”大获成功后，紧接着又跑去齐国拜访东方第一大牌心灵导师晏子。那时候孔子还只是个八岁小孩，所以晏子名气最大。适时齐国刚刚经历崔庆之乱，政局还不是很稳，季札因而提醒晏子说：“您赶快交还封邑和权力吧。我看齐国还会继续乱下去，你只有懂得放弃，才能明哲保身，免于祸患。”晏子听了他的话，不久就交出了权力。

季札的话后来真的又应验了。十二年后，也就是齐景公十六年（前532年），齐国四大家族田、鲍、栾、高打起了内战，晏子因为保持中立而没有受到牵连。

天下第一乌鸦嘴季札离开齐国后，接着又去“祸害”郑国。他和郑国的第一贤人子产相见恨晚，两人互相交换“定情信物”，季札给了子产一块白绢大腰带，子产回赠他一件麻布衣服。子产真小气！

季札没有得到心仪的礼物，十分不爽，于是他又乌鸦嘴道：“郑国的执政者奢侈，祸难将要来临了！政权必然落到您的手中。子为政，慎以礼，不然，郑国将败。”

后来的事儿不用说都知道了，季札的乌鸦嘴一向都是很准的，三十四年后，也就是郑献公十三年（前510年），郑献公逝世，儿子声公胜即位。正在这时候，晋国六卿强盛了，屡屡侵夺郑国领土，郑国开始衰落。

季札离开郑国后，又接着北上来到卫国，与蘧瑗、史狗、史鳅、公子荆、公叔发、公子朝等卫国小贤（知名度没有晏子、子产等人高，所以只好称为小贤）谈得很投机。季札说：“嗯，卫国有很多贤能的君子，不会有什么祸患。”

季札好不容易不乌鸦嘴一回，偏偏他这嘴巴却是好的不灵坏的灵。后来，卫国流亡太子蒯聩作乱，把卫国搞得乌烟瘴气。在这次内乱中，孔子的高徒子路也被卷了进去，在格斗中帽缨被打断。他明知风险，竟停止战斗说：“君子死而冠不免。”为了保持帽子的完整，他竟将帽缨重新扎上，也将自己的小命拱手送给了敌人。

季札离开了卫国又西去拜访中原的盟主晋国，路上经过戚城（卫邑，今河南濮阳市东北）。当地的行政长官孙林父为他接风洗尘，击磬奏乐，没想到季札却一点儿不领情，说：“不高兴！我听说变乱而没有德行，必然遭到杀戮。不久前你把你老大卫献公给驱逐出境了，虽然后来又把他接了回来，但你始终是有罪的啊。你现在的处境，就好比一只燕子在帐幕上筑窝，危在旦夕。害怕都来不及，你居然还有心思寻欢作乐？唉，你叫我怎么说你哟！”

孙林父听了这番话，吓出一身冷汗，从此一辈子都不敢玩儿音乐了。

季札这一路埋汰了不少人，最后遭到他“毒手”的是晋国。在那里，季札拜访了晋国三大家族的族长赵文子赵武、韩宣子韩起和魏献子魏舒，说：“这三家比较牛，晋国的政权最后八成要落到他们手里！”

三家分晋都给他预见到了，看来季札蛮有政治远见的啊，这样的人不当吴王，可惜了。

季札在晋国还交到了一个好朋友，那就是晋国的大贤臣叔向。临别时，季札语重心长地对叔向说：“小心呀，晋国政权将要归于私家。你这个人喜欢坦率直言，一定要多长个心眼，让自己免于祸难。”

季札就是这么一个人，他一向认为：当一个臣子很难，当一个好臣子更难，当一个好国君就越发的难了，所以，他宁死不肯接受王位，好像那是刀山火海一般。

季札出使列国时，曾经路过徐国（今江苏省北部徐州一带）。徐国国君看到季札佩戴的宝剑，心里十分喜欢，一直把玩，想要又说不出口。熟悉先秦历史的人都知道，吴越之地的兵器铸造业十分发达，所谓吴钩越剑，那里出产的刀剑名冠天下。这一把吴国公子的佩剑，那肯定不错。

徐君对季札的剑起了“贼心”，季札看在眼里，自然心知肚明，但作为尚在出访途中的外交使臣，没有佩剑在当时是很严重的外交失礼，所以他也只得不动声色地将心中对徐公的暗许埋下，离开了徐国。当季札从晋国回来的时候，徐君已经等不及死掉了。世事无常，真的是令人难以预料。

第三章嗜血的王冠（11）

季札很伤感，他来到徐君的墓前，但见寒风冽冽，墓前的一棵枯树随风颤动，沙沙作响，更添几分萧索。季札叹了一口气，解下身上的佩剑恭恭敬敬地挂在墓前的枯树上，黯然道：“老哥啊，这把剑我已经心许给你了，你虽然死了，但这把剑还是你的，来，收下吧！”

“延陵季子兮不忘故，脱千金之剑兮带丘墓。”这就是古代君子之间的友谊，质朴情真，淡雅如水，但是千金一诺———即使那个“诺”的对象已经死去，即使那个“诺”只是一个谁也不知道的“心许”，但君子坦荡荡，承诺了就要做到。有时候，古人的高风亮节确实让我们这些骄傲自私的现代人感到惭愧。

季札、晏子、子产、叔向以及稍晚一些的孔子是中国历史上第一批开始独立思考的知识分子、学者、思想家、哲学家，也就是史书上所谓的贤人。在他们的努力下，中国民本思想开始萌芽，理性之光从愚昧和迷信的层层包裹中冲决而出，中国文化第一次从蒙昧走向文明，从重神惧鬼走向人文关怀。而与此同时，古希腊的毕达哥拉斯、赫拉克利特、泰勒斯、阿那克西曼德、克塞诺芬尼等一大批著名的思想家哲学家也正著书立说，为西方哲学和自然科学的蓬勃发展夯下了坚实的理论地基。

到底谁来当王

季札回到吴国后，没多久，吴王余昧死了。这一次，无论按照先王寿梦的遗命，还是按照吴国的民心，都应该轮到季札来做国君，但季札又一次跑了，他说：“我不愿做国君，早就说得很明白了。人世间的富贵名利，对于我而言，不过就是秋风过耳，引不起我任何兴趣。”

他于是逃回了自己的封地延陵，说什么也不出来了。

要说起来季札可比他老祖宗太伯牛。太伯那是三让王位，季札却是四让王位———这一下子季札可要名扬千古了，首先孔老夫子就带头做了他的粉丝，曾在季札墓前题了“呜呼!有吴延陵君子之墓”的十字碑文，至圣先师都表态成这个样子了，后世历代的贤人们便也跟着孔子一起对季札大加称颂起来，说他是天下君子的楷模，应为千秋万世所顶礼膜拜。比如说唐代著名诗人吴筠就写过这样一首诗：

太伯全至让，远投蛮夷间。延陵嗣高风，去国不复还。

尊荣比蝉翼，道义侔崇山。元规与峻节，历世无能攀。

———《高士咏?太伯延陵》

您瞧瞧，历世都无能攀了，这评价，多带劲！

季札是带劲了，吴国的王位却没了着落。本来大家说好了，寿梦的儿子们依次继位，为的就是把季札推到最高领导人的位子上去。现在季札说什么就是不肯当王，那这该死的王位要传给谁好呢？

这就是不采取“嫡长子继承制”的恶果了。按照这个制度，王位应该由寿梦长子诸樊继承，然后再由诸樊长子公子光继承，这样按规矩来，就一点事儿都没有。可是现在诸樊非要让弟弟传，结果传来传去传没影了，这可如何是好？

第三章嗜血的王冠（12）

这个时候余昧的儿子公子州于站出来了，他说：“先王有令，兄死弟继位，一定传国给季叔叔。季叔叔现在不想当国君了，可是我想，我老爸吴王余昧是兄弟中最后一个当国君的人。现在他死了，我理应代其为王。”

吴人无奈，只好立州于为君，号为吴王僚。

这下子诸樊的儿子公子光不乐意了：你爹的位子是我爹传过去的，这是按照“兄终弟及”的传法，现在季叔叔不想当国君，这方法行不通了，就应该按照“嫡长子继承制”这种传法———从爷爷那算起，我才是正宗的嫡长子嫡长孙，这王位应该是我的才对！

公子光越想越来气，于是就有了阴谋夺位的想法，这也就有了我们前面讲的公子光阻挠吴王僚任用伍子胥的前事。

既然不能和平选举领导人，那只好用暴力解决问题了！

所以，为了不让这件事破坏他筹谋已久的计划，公子光找到吴王僚，说：“伍子胥劝大王您兴兵讨伐楚国，不是为了吴国，而是为了他自己报仇，请大王不要采纳他的建议。”

吴王僚一听，也是这么个理儿，于是就不再为伍子胥兴兵伐楚，也慢慢疏远了他。

伍子胥是个聪明人，他一下子就看出了这其中的奥妙。

这个公子光有异志！

于是伍子胥主动找到吴王僚，说：“我听说作为诸侯，应该专心处理政事，不凭意气用事，非到万不得已，不能轻开战端。现在大王身居高位，诏令威严，如果为了我一个普通平民而出动军队，在国家上说不过去。所以，我请求大王不要为我兴兵，让我去乡下种地，了此余生吧！”

吴王僚本来就怕麻烦，现在见伍子胥如此识相，大喜，马上命令赐给伍子胥阳山之田百亩，让他去好好种地，争取做个勤劳致富的好农民。

伍子胥于是和王孙胜在阳山当起了农民。公子光知道后大喜，连忙带着礼品去拜访他。

公子光一见面就说：“伍子胥，你知道我为什么找你吗？”

伍子胥点点头，诡谲地笑了。果然不出所料，在这个看似谦卑的年轻公子的胸中，充满了勃勃的雄心与欲望。

那么好，一切如你所愿，就让我俩的复仇之火，燃遍整个吴楚大地吧！

于是伍子胥一字一句地说道：“只要替我复仇，我会帮助你得到你想要的一切！”

公子光大笑：“好，够直率！我想当吴国的王，你可有好计划！”

“这好办，找个黑社会干掉王僚就是！”

“黑社会？”

“没错，我这儿正有一人，可成此大事！”

“何人如此厉害？”

“大侠专诸！”

刺客养成计划

专诸，又名设诸，吴国堂邑（今江苏六合）人，是伍子胥逃亡途中结交的一个屠夫，按照《东周列国志》的说法，专诸此人“状如饿虎，声若巨雷，不畏强御，平生好义，见人有不平之事，即出死力而为”。当时专诸正在与一个古惑仔打架，将要扑向对手之时，其怒火之盛，气势之猛，似乎一万个人也不可抵挡，但他老婆一声呼喊，他就立即像个小猫咪一样掉头回去了。

第三章嗜血的王冠（13）

伍子胥因而问：“你一个大男人，怎么这么听女人话，难道你就是传说中的‘妻管严’？”

专诸说：“不要说得那么难听嘛！你看看我，玉树临风，男子气概十足，像个没用的笨蛋吗？我专诸虽然屈身于一人之下，但必能出头于万人之上。”

伍子胥认真地打量起了专诸的相貌，只见此人高高的额头，幽深的眼睛（头脑冷静，智商指数高），虎一样的胸脯，熊一样的脊背（四肢发达，攻击力强），虽然长得比自己要稍微差那么一点点，但也算是一个智勇双全的好汉，于是和他八拜为交，偷偷认下了这个小弟，希望日后能有大用处。

壮士多为屠狗辈！

公子光听了伍子胥的介绍，大喜，连忙叫伍子胥带路，他要好好地认识一下这个威猛而又多情的传奇人物。

公子光把自己的“悲惨遭遇”向专诸哭诉了一通，说：“是上天让您来辅助我这个失去了依靠的孤子啊。”

专诸道：“有话好好说，何必要这样采取暴力行动，破坏安定团结呢？”

公子光问：“好好说？”

专诸回答：“公子你何不委派一个心腹大臣到王僚面前从容进言，陈述先王的遗命，婉转地表达你的意愿，使他知道王位本应归属于你呢？”

公子光摇了摇头说：“王僚这小子素来贪利忘义，他依仗自己的势力，一心只想往上爬，从来不知道谦让这两个字是怎么写的，跟他好好说话根本没有用，所以我才访求能够共患难的才勇之士，用另一种方法来让他明白此中的道理。而这个才勇之士，就是兄弟你和伍先生了！”

这就是要王僚死！既然不能和平选举领导人，那只好用刺客解决问题！

专诸迟疑了一会儿，道：“好，我明白了，士为知己者死，那我专诸为你搭上这条性命就是！公子，你下命令吧！你要王僚是这么死呢还是那么死呢还是怎么死呢？”

公子光沉吟道：“现在我也没有一个很成熟的想法，头疼啊！先生您可有好计策？”

专诸答：“杀一个人很难，杀一个防护森严的国君更难。我们一定要找到一个能顺利接近他而不会引起他怀疑的万全之策才行。夫鱼在千仞之渊，而入渔人之手者，以香饵在也。想要暗杀王僚，必先投其所好，才能接近于他，然后在其警戒心最低的时候，奋然一击，则大事可成矣！”

公子光说：“这好办，王僚这个人好吃，是个美食家来的。”

专诸问：“那他最喜欢吃什么呢？”

公子光说：“他喜欢吃鱼，尤其喜欢烧烤鲜鱼。”

专诸突然站了起来，说：“太好了，专某告辞！”

公子光急了：“话还没说完呢，你去哪儿？”

专诸笑道：“你不是说王僚喜欢吃烤鱼吗？我去太湖学做烤鱼去，三个月后，我请你们吃全鱼宴！”

就这样，专诸丢掉屠夫这个没有前途的职业，跑到太湖岛上跟吴国著名烹饪专家“太和公”学烤鱼去了。

第三章嗜血的王冠（14）

三个月后，专诸从厨师专业技校学成归来，已经烤得一手好鱼。公子光吃了是赞不绝口，对伍子胥说：“专诸这家伙还真厉害，短短三个月就从一个屠夫成功转型成一个出色的厨子了，怎么样，我们该下手了吧？”

伍子胥回答说：“大雕之所以难抓，是因为它有强壮的翅膀，所以要搞定它，最好的办法就是先剪除它的羽翼。我听说王僚有个儿子叫做公子庆忌，此人筋骨若铁，万夫莫当，手能抓飞鸟，力能格猛兽，更糟的是，这个公子庆忌整天跟在王僚的身边，寸步不离，我们根本没有机会动手。另外我还听说王僚有两个强大的胞弟掩余、烛庸并握兵权。有这三个人一天，我们就永远不可能杀得了王僚。所以，公子要除掉王僚，必须先干掉这三个倒霉孩子，否则，即使我们侥幸得手，公子您这国君也当不安生！”

伍子胥这一番分析真是够透彻，公子光服了。于是他先按兵不动，一面积极准备，一面安心坐等良机。

第二年，也就是王僚八年（前519年），吴公子光率兵攻打楚国小弟州来，楚司马薳越率领楚国和手下一帮附属国的军队前往救援，两军在钟离（今安徽凤阳东北）相遇，这时楚国令尹子瑕突然病死，楚军士气低落，遂按兵不动。公子光说：“楚国手下小弟虽多，但都是被楚国逼来的小国，同伙而不同心，不足为惧。如果我们分兵攻打他们中最弱的胡、沈、陈三国，他们必然首先逃跑。此三国一败退，这帮乌合之众必定军心动摇，如此楚军必败。”吴王僚听从了他的意见。

七月二十九日，两军在鸡父（今河南固始县南）展开了大决战。公子光使出分兵诱敌、先攻虚弱的战法，派三千死士为敢死队，先冲乱胡、沈、陈三小国的军队，然后以主力三个整编军突然发起强攻，在后趁乱掩杀，三国败逃，吴军俘虏了胡、沈两国的君主和陈国的大夫夏啮。紧接着公子光又故意释放了几个敌军俘虏，让他们奔逃到楚军阵中，大喊：“我们的国君死了！咱们全完了！”而吴军在后擂鼓发起了最后的冲锋，楚联军大溃败。

看来公子光还真是一个人才，而有才能有野心的人都是不安于现状的，他们渴望权力，渴望成功，即使这个成功需要流血作为代价。

同时，避居在郹邑（今河南新蔡县）的楚故太子建的母亲，因怨恨平王废逐她的儿子，也引吴兵入郹，将藏在郹邑的楚国宝器一掳而空。楚司马薳越追赶吴兵不及，众将劝薳越拼死进攻吴国，或许可以侥幸取胜，将功赎罪。薳越仰天叹道：“我是赔了夫人又折兵，还有什么颜面再见大王，我死了算了！”说完就在薳水（今湖北京山县西汉水东岸）边自缢而死。

经此一役，楚人惧怕吴国到了极点，日夜担心吴军攻来。新任令尹囊瓦于是加修国都郢城，将郢都扩建为三个城池，分别称纪南城、郢城和麦城（就是关羽败走的那个麦城），三城以“品”字之形，互为犄角。囊瓦自以为其城坚池高，牢不可破。

其实平王任命的这个囊瓦胆小无能，根本不是宰相之才。当时的楚国贤臣沈尹戊因而嘲笑他说：“子常（囊瓦字）当政不懂得为百姓谋福利，就知道挖沟建墙。没了民心，别说三个城，十个城也挡不住吴国的虎狼之师！”

果然，第二年，吴楚的边境又发生了冲突。导火索就是楚边邑和吴边城的两帮太妹，她们为了争夺边境桑林的桑叶采摘权大打出手，结果楚国的太妹不是吴国太妹的对手，很多人被抓花了脸撕破了裙子，她们的家人气不过，就带着这些受伤的太妹去找吴国太妹的家人吵吵，吴国人出言不逊，楚国人吵不过人家，一怒之下杀了几个吴国人扬长而去。

吴国人很生气，后果很严重，他们冲到楚边邑杀了对方全家。

楚边邑的守将大怒，后果更严重，发兵攻打吴国边城，把全城老弱全部杀死。

第三章嗜血的王冠（15）

吴王大怒，后果更加更加严重，他派公子光讨伐楚国，连破楚邑巢和钟离。楚人只好又连连筑城迁民，全国闹得鸡犬不安。

公子光连胜楚国，在吴国百姓中威望大增，他抢班夺权的筹码又增加了几分。

而楚平王听说二邑被灭，心中更是害怕，最后忧惧成疾，在楚平王十三年（前516年）一个寒冷的冬夜里病死了。楚太子珍继位，改名为轸，是为楚昭王。他的老师费无忌也跟着鸡犬升天，得以和令尹囊瓦、左尹郤宛同执国政。

至此，吴楚的冤仇越结越深，越结越浓，浓重到连鲜血都化解不开了。

伍子胥听说狡猾的楚平王不通知自己一声就偷偷死了，捶胸大哭，终日不止。他好恨，为什么这家伙死得这么快，让自己不能亲手报杀父之仇。———还好，费无忌这个小人还没有死，还有机会杀了他以告慰父兄在天之灵。

伍子胥觉得自己要加快复仇的步伐了，要不然时间一长，费无忌也死了，自己就真的要抱憾终生了。他苦思三夜，终于想得一个妙计，找到公子光说：“公子，你成大事的机会到了！”

“此话怎讲？”

“今楚王新丧，公子何不劝吴王僚乘机发兵伐楚，遣开掩余、烛庸、庆忌这三个手握兵权的吴王爪牙，这样我们就可以趁国内空虚以图大事了！”

“这个办法是不错，但有一个致命的漏洞，我才是三军主帅，这等大事王僚那小子肯定也会派我去，我都不在吴国了，如何能成事？”

“如此就得委屈公子您一次了，您可以在上朝的时候故意摔个跤，把腿摔瘸了，这样就不用出征了！”

“你的意思是……苦肉计？”

“没错！”

“高，实在是高！好，就这么办！为了王位，别说让我摔瘸个腿，就是把腿摔断了我都愿意！”

于是在王僚十三年（前514年），吴王借楚国国丧派公子掩余、烛庸带兵包围楚国的六、灊二邑，派季札出使晋国，观察诸侯的动静。谁知楚国派奇兵绝其后路，吴兵被阻不能回国。吴王僚忙派公子庆忌去郑、卫二国求援。至此，王僚的心腹全被遣开，公子光的机会终于到了。

鱼肠剑

天才的冶炼大师、铸剑之鼻祖、重量级武器专家越国欧冶子曾采赤堇山之锡，若耶溪之铜，经雨洒雷击，得天地精华，为越王允常打造出了五把青铜宝剑，包括三把长剑湛卢、纯钧、胜邪（又名盘郢），两把短剑鱼肠、巨阙。这五把宝剑乃是春秋时代青铜铸剑的巅峰之作，其中每一把宝剑背后都有一个惊心动魄的传奇故事。公子光早有不轨之心，所以他这些年来一直在暗中寻访一些神兵利器，这五把盖世宝剑就有三把为他所得，其中就包括刺客的终极武器———鱼肠剑。

鱼肠这个名字，据北宋科学家沈括在其著作《梦溪笔谈》卷十九“器用”篇载：“鱼肠即今蟠钢剑也，又谓之松文。取诸鱼燔熟，褫去胁，视见其肠，正如今之蟠钢剑文也。” 此剑是因为剑身上的花纹犹如弯弯曲曲的鱼肠而得名，但另一个说法则认为由于它小巧得能够藏身于鱼腹之中，故而得名。

第三章嗜血的王冠（16）

不管是哪种说法，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鱼肠剑应该是一把小巧锋利的青铜匕首，小巧则容易藏匿，锋利则足以穿透厚厚的盔甲。

据《越绝书》记载，鱼肠剑铸成后，善于相剑的薛烛被请来为它看相。薛烛的相剑本领如同通灵一般，立刻感受到了鱼肠剑中所蕴藏的信息，因此说鱼肠剑“逆理不顺，不可服也，臣以杀君，子以杀父”。

看来，这把剑自诞生之日起就注定了它嗜血与暗杀的宿命。

现在真的是万事俱备了，行动三人组于是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召开了一个秘密会议，行动负责人公子光默默地从怀里取出那把鱼肠宝剑，郑重其事地递给专诸。

三人默默对视，一切尽在不言中。

密室内死一般的寂静。

好一会儿，专诸才接过宝剑，缓缓抽出，但见幽暗的密室内顿时寒光闪耀，刺得大家睁不开眼。

伍子胥忍不住拍手赞道：“好一把宝剑，竟能自放奇光，难道神物有灵，欲饱饮王僚之血乎？”

专诸心里却在想：确实是一把好剑，拿回去给老婆切菜一定很快。

公子光笑道：“那可不，这可是本公子的压箱底宝贝，杀人灭口、居家旅行之必备武器。”

专诸道：“王僚的死期到了，他的两个弟弟被困在楚国，季札又在外出使，没有了这些绊脚石，此时行动，胜算甚大。但是我家上有八十岁老母，下有八岁小儿，所以请光哥允许我回家见他们最后一面。”

公子光抬起头来，说道：“你放心地去吧，从今以后，你的老母就是我的老母，你的儿子就是我的儿子，你的老婆就是我的老婆！啊，不对，最后一句请自动忽略。”

专诸回到家中，跪在母亲面前，不言而泣。

母亲道：“我们全家受公子恩养，总有一天是要报答的。忠孝岂能两全？你快去吧，不要挂记我。你能成此大事，垂名后世，娘我死了都有面子。”

专诸犹依依不舍，因为他明白，这是他们母子的最后一面了。

母亲长叹了一口气，说：“我渴了，你给我去外面井里打口水来。”

专诸奉命去打水，回来后，却发现母亲不在屋内，他老婆告诉他：“娘回卧室休息去了，你不要吵醒她。”专诸的心里突然产生了一种不祥的预感，忙跳窗而入，只见老母早已在卧室里自缢身亡了。

《汉书?地理志》言“吴越之君皆好勇，故其民好用剑，轻死而易发”，看来这句话说得果然没错，不但吴越的古惑仔是如此，就连渔丈人、浣纱女、专诸母亲这样的老弱妇孺也都不弱于人后。

专诸大哭了一场，草草办完丧事，辞别妻儿，来见公子光。公子光十分过意不去，安慰了一番，等专诸收拾好心情，大家开始作最后的部署。

伍子胥道：“公子何不今日就请王僚来吃饭，只要他肯来，事情就成功了一半了。”

公子光笑道：“王僚这个好吃鬼，有好东西我怎么能不给他预备一份呢？你给我在暗室内准备三百死士，我要好好招待一下我这位兄弟。”

安排妥当，公子光连忙亲自动身前往宫内，请王僚去参加自己精心准备的鸿门宴：“大王，好消息，我这儿最近新来了一个太湖大厨，烤鱼功夫一级棒。小弟不敢独享，因此特请大王驾临寒舍品尝美味，您吃了绝对不会后悔。”不后悔才怪！

第三章嗜血的王冠（17）

王僚虽然好吃，但智商却不低，公子光野心勃勃，所谓宴无好宴，此去必然凶险万分，答应吧，怕对方玩阴的，不答应吧，又怕激化双方的矛盾。纠结了好一番，王僚最终还是决定冒险去一趟，但是他在赴宴之前也做了万全的准备：

第一，从宫门到公子光的家门口，沿途列兵守卫，五步一哨，十步一岗，别说一个刺客了，就是一只苍蝇，也别想靠近王僚半步。

第二，进了公子光府第后，王僚的亲信侍卫，布满堂阶、席位、左右，这些大内高手，一个个手操长戟，腰佩利刃，哪个敢稍有异动，所有家伙就一齐招呼下去，将他砍成肉酱。

第三，王僚穿上了只有出征时才用的三层棠铁之甲，把自己像个粽子一样严严实实地包起来，就算万一刺客接近自己，也伤不了自己半分，何况王僚经常去健身房锻炼，本身就武艺高强，力大如牛，寻常十几个壮汉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如此严密的防护，王僚就不信了，天下之间能有人杀得了自己？对方若敢在宴席上有所不轨，他就借机将公子光之党一网打尽，省得自己日后提心吊胆怕这怕那。

看来这该死的吴王也不是那么好当的啊，时时刻刻都要防备别人干掉自己，连吃个饭也没办法安生，怪不得那个季札死也不肯接受王位，宁愿跑到乡下去当土财主。

至此，继承人问题这颗在吴国潜伏了多年的定时炸弹，终于被点燃了引信，一场江湖仇杀式的王位之争就此展开。

夜宴

这天晚上，全副武装的吴王僚兴师动众地来到公子光府第。命运的宴席开始了，先上酒和前菜，可有一点，所有的服务员必须在堂下搜身，检查没有携带危险品才能膝行上前，再由两旁的武士押着献上酒菜。这些可怜的服务员脖子上都架满了剑，别说爬起来行刺了，只要你胆敢抬头看一眼大王的芳容，就二话不说砍掉你的脑袋，让你去给阎王爷上菜去。

王僚如此小心谨慎，专诸是如何下的手呢？别急，他自有办法。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什么事儿也没发生，喝得微醺的王僚开始有些放松警惕了：看来本王真的是忒紧张了一点，寡人帅气逼人，英明神武，谁敢杀我？

这时候公子光开始按计划演戏了，只见他突然抱住双脚，面做痛苦之状：“哎唷，我的伤脚又开始痛了，这个挨千刀的郎中，技术真烂！大王您等一下，我进去把伤处重新包扎一下，待会儿再来陪您接着喝！”

王僚不疑有他，笑道：“王兄请自便。”

公子光一瘸一拐地走了出去，回到秘密基地，那里挤着一大帮全副武装的小弟，专诸凑上前来，沉声道：“老大，该我上了吧!”

公子光拍了拍专诸的肩膀，说：“去吧，阿诸！记住，此次行动只许成功不许失败，如果失败，我会被军事法庭制裁，你会被当场击毙。”

“光哥，如果我成功了呢？”

“如果成功，我会成为新的王，你还是会被当场击毙。”

“我晕，不过请老大放心，我早就有献身革命的心理准备了。我，不是一个普通的小弟，而是一名刺客，杀人是我的使命，被杀是我的宿命。”

“好，我果然没有看错人。我的身体，就是你的身体。”

第三章嗜血的王冠（18）

专诸默默地将鱼肠剑藏进烤鱼的肚子里，端鱼出门，回头说了他生命中的最后一句话：“照顾好我七舅姥爷和他的外甥女！”

到了该上主菜的时候了，专诸捧着他的宝贝鱼，来到堂前，旁边的武士上下其手，将他的身上搜了个遍，还不放心，又让他换上一身别的衣服，这才押着他膝行到王僚席前。

顿时，扑鼻的鱼香充满了整个宴会厅。王僚忍不住俯下身来，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叹道：“好鱼啊好鱼，寡人得尝如此美味，死亦无憾!”

专诸脸上突然露出了一个诡异的笑容，猛地从鱼腹中抽出匕首，一剑正刺在王僚的胸口，势大力沉，直贯三层坚甲，透出背脊。真好专诸，真好“鱼肠”！

王僚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鲜血从胸前狂涌而出，洒在他和专诸的身上，再流到案上，将那面前那盘该死的烤鱼染成一片殷红。

与此同时，无数的剑戟也刺穿了专诸的身体。专诸用尽最后的力气，猛扑上前，将身上的剑戟又顶入王僚的体内，鲜血飞溅起来，飘舞在空中，犹如晚霞一般艳丽。

两个千疮百孔的身体撞倒席案，重重地摔在了地上，眼见着是都活不成了。

专诸成功了，他完成了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成为中国历史上最伟大的刺客。在失去意识之前，他想起了心爱的光哥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我，尔身也。”

而王僚在失去意识之前，脑海中闪过的最后一句话却是：“居然想到把匕首藏在鱼肚子里面，他娘的还真有创意！”

正所谓：胆小的怕胆大的，胆大的怕不要命的。唉，王僚处处谨小慎微，最终还是死在了不要命的恐怖分子手里。总之一句话，人在江湖漂，哪能不挨刀，在道上混，总有一天要还的。

血，到处是血，很多人都来不及做后继反应，被这惊人的场面给镇住了，而后，一时间大乱。公子光的一干小弟趁势杀出，将这些没头的苍蝇来了个一锅炖，然后拥着公子光登车入朝。公子光把所有的文武百官聚集起来，历数王僚之罪，又假惺惺地说道：“王僚背义自立，人神共愤，这次我将其诛杀，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季叔叔出气，这王位本来就应该是他的，等他回来，我们就拥他为王，大家觉得如何？”

这不过就是说得好听。公子光明知道季札不可能趟这浑水，所以才故意这么说，来掩饰自己的弑君之罪，到时候季札回来一推托，这王位不还是他公子光的？群臣不是傻子，当然心知肚明，但这会儿还有谁敢反对，一个个只好顺水推舟认了就是。

公子光安定下来群臣，又开始广散财帛赈济贫民，大家觉得这公子光当国君和王僚当国君也没啥不同，自己还落了不少好处，也就都接受了这个现实，没人肯帮王僚出头了。

第三章嗜血的王冠（19）

等局势稍稍稳定了一些，公子光便厚葬了革命烈士专诸，并将其子专毅封为大夫，也算是还了专诸的这份大人情。相传，无锡市内大娄巷的专诸塔，就是当年公子光替专诸造的优礼墓。

至于那把改变了公子光一生命运的“鱼肠剑”，却被认为是一件不祥之物，被永远地函封于一个宝匣之内。或许是为了纪念这一段惊心动魄的历史吧，据说公子光即阖闾死后，还将鱼肠剑作为陪葬品之一，和他一起长埋在了地下。

说起来，伍子胥这个白发魔男真的改变了不少人的命运，而专诸就是这些人中最典型的一个。要不是因为伍子胥，专诸或许还仍是吴国乡下一个普普通通的屠夫，守着老婆孩子安安静静地过完下半辈子。也就是因为碰到了这个该死的白发小子，专诸改变了他一生的命运，以血肉之躯，搏杀了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吴国之王！匹夫一怒，血溅五步，舍得一身剐，天王老子一样也能拉下马来。专诸用他的生命，为后世所有的侠客好好地上了一堂理论课：天下间没有什么强权是不可以挑战的，即使是一介草民，也可以干出惊天动地的大事来。历史证明，不畏强权，是中国人骨子里的优秀品质。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没有什么不可以。

最后再说句题外话，专诸这次精彩绝伦的刺杀行动，甚至还改变了中国人的饮食文化。食物装盘是有很多讲究的，所谓“鸡不献头，鸭不献掌，鱼不献脊”，请客吃饭，主人绝对不能将鱼的脊背对着主宾，谁知道你会不会突然从鱼腹中抽把手枪出来干掉人家。说笑了，其实鱼腹之肉，刺少肉嫩，味鲜美；脊背有鳍，刺多，肉质硬，不如腹部肥美。把鱼腹对着客人，这才是吃请应有的礼节。另外，如今太湖附近有一道名菜，叫做“松鼠鳜鱼”，又名“吴王鱼炙”，相传就是当年专诸送给王僚的那道丧命菜。据说后人为敬仰专诸，还奉专诸为厨师的先祖。旧时候常有厨民到专诸墓前祭祀，祈求自己做的饭菜能像老祖宗做的鱼炙一样美味可口，客人见了连命都可以不要。

第四章吴王阖闾（1）

姑苏明月

吴国国内发生了这天大的事情，在晋国出使的大贤人季札闻讯大惊，赶快回来跑到王僚墓前，痛哭流涕。还不是你害的。

公子光找到季札，假惺惺地要把王位让给他，说：“这是祖父和叔父们的遗命，你还是勉为其难答应了吧！”

用脚指头想也知道，季札当然不会接受。他无奈地说道：“这是你千辛万苦得来的，又何必让给我呢？只要先王的宗庙有人祭祀，社稷之神有人供奉，吴国的百姓有人治理，谁当国君还不是一样。我还敢怨恨谁呢？总而言之一切都是天意，总而言之一切不关我的事，谁立为国君，我就服从谁好了。”

季札这个态度，当然有明哲保身的意思，但他这会儿也只能这么做，吴国已经够乱了，再生枝节只会越来越乱。

既然季札都这么说了，公子光当然也就不再客气，顺势自立为王，改称阖闾，并封大功臣伍子胥为行人（外交官），待以客卿之礼。而大贤人季札则悄悄地回到自己的封地延陵，挥一挥手，不带走半点麻烦。

至此，吴国的权力之棒总算在流血最少的情况下交接成功，属于吴王阖闾和伍子胥的吴国新时代来临了。

只死一个王僚和几个侍卫，总比大规模的宫廷暴乱要好得多。

阖闾终于如愿以偿，当上了吴国的王，但是他这位子却一点儿也不稳当。别忘了，王僚的牛逼儿子庆忌和他那俩手握兵权的胞弟还在国外虎视眈眈地盯着他呢！

所谓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吴王阖闾想来想去，决定亲率大军，去长江边堵庆忌。可是庆忌这家伙也不是吃素的，他不但精于搏击，而且暗器、轻功也都不赖。所以庆忌一看到吴王阖闾气势汹汹地来追杀他了，二话没说催车便走，阖闾驾着四匹马的大车，在后疾追：“小兔崽子，我看你往哪里跑！”

庆忌一回头，发现自己的小QQ根本跑不过人家的大奔，便干脆跳下车来拔腿狂奔，那速度，飞一样，连阖闾的大奔都追不上。阖闾急了，忙命左右乱箭射之。没想到庆忌暗器功夫也是一流，只见他一个回身望月，随手一抓，所有的箭就全到了他的手里，一支也射不中他。庆忌将手中的箭往地下一扔，笑道：“就凭你们想杀我，做梦吧！光叔，咱叔侄就此别过，吾父之仇，来日必将加倍奉还，你等着吧！”说着扬长而去，阖闾气得在车上直跳脚：“果然是兔崽子，跑得比兔子还快！”

阖闾无奈只好收兵回国，从此以后，提心吊胆，每天担心庆忌派人杀他，竟也开始学王僚穿起三层棠铁之甲来，而且从此以后再不吃鱼，谁跟他提鱼他就跟谁急。

庆忌则一口气跑到了卫国，招纳死士，接连邻国，日日夜夜都想打回老家为父报仇。

王僚那俩被围困在楚国的弟弟掩馀和烛庸听说老哥被阖闾干掉了，不由放声大哭：“该死的逆贼，我们与你不共戴天！”他们知道现在绝对不会有援兵来救他们了，只好弃军逃跑，掩馀跑到了徐国，烛庸跑到了钟吾（近楚小国，今江苏宿迁市北）。楚国的大将郤宛因此捡了个大便宜，不费一兵一卒搞定吴军，还得到了一大批战略物资。

第四章吴王阖闾（2）

唉，这还真是一段复仇的历史啊。伍子胥的父兄之仇只是一个引子，这个引子发展下去，就衍生出王僚对公子光的夺位之仇、吴王阖闾对公子庆忌的杀父之仇以及对掩馀、烛庸的杀兄之仇。这以后，还会有越来越多的仇恨夹杂着鲜血井喷而出，洒满整个江南大地。

吴王阖闾历经千辛万苦总算是爬上了吴国王座，当然想要有一番作为，于是就找来自己最信任的伍子胥，问：“如今天下大乱，列国争雄，自楚庄晋悼之后，各诸侯已经很久没有出一个雄才大略的霸主了，寡人初登大位，励精图治，也想搞个霸主来玩玩儿，你有啥好办法吗？”

伍子胥二话没说，突然跪倒在地，抬起头，已是泪流满面：“伍员者，一介楚国亡臣也。现如今，我的父兄含冤而死，尸骨得不到安葬，魂魄得不到祭祀。我这样一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满怀屈辱地投奔大王，大王不加杀戮已属万幸，又怎敢妄加参与吴国的大政方针呢？”

阖闾知道伍子胥这是急于复仇，在给自己施加压力呢，但现在还不是跟楚国决战的时候，于是他故作不知，说：“如果不是先生您，我早就被王僚那小子搞定了，哪儿还会有今时今日。您怎么能在中途产生退隐的念头呢？”

伍子胥见阖闾跟自己绕圈子，只好再挑明一些说：“微臣不是想撂挑子，而是我听说过一句话，叫做鸟尽弓藏，一旦国事安定，大王不需要我了，就会把我丢在一旁，不再信任我。”

阖闾见话说到这个份儿上，只好给伍子胥一个准话：“No，no，no！先生您怎么能这样看寡人呢？寡人不是这样的人，寡人可是个好人来的。如今吴国除了你之外，我不信任任何人，您就不要再推辞了，等到国事稍定，寡人一定会想办法为你报仇的，放心好了。”

见阖闾已经明确表态，伍子胥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心下已经有了主意：他决定以一己之力，助阖闾成为“南霸天”。只有吴国强大了，阖闾才能帮他报仇雪恨，才能让楚国人知道，得罪我伍子胥是他们所犯的最大错误。

阖闾见伍子胥点头，心中大喜，忙请教他说：“我国僻在东南，地势高低不平，气候潮湿，又有海潮之患，再加上国防落后，民无所依，寡人该怎么做才能让吴国尽快实现现代化呢？”

伍子胥答：“国家要富强，最重要的就是让百姓安居乐业。所以要想建立霸业，必须加快吴国的城市化进程，也就是要因地制宜，多建城邑、粮仓、兵库，如此一来，吴国内有可守，而外可以应敌，霸王之业，则可成矣！”

阖闾大喜：“太好了，伍先生果然绝世高才，那寡人就把一切事宜全权委托给你来办了，要加油哦！”

伍子胥接下这个历史性的重任后，立马开始着手行动。他派地质专家和气象学家考察地形、水质、气候、风土人情，最后决定在姑苏山（今苏州市木犊镇灵岩山）东北三十里建起一座规模宏大的阖闾城（又称“吴大城”、“姑苏城”），其位置就在今天的苏州古城区。两千多年来，它就如一轮明月般照耀在我国东南沿海，而被大家誉为“全国第一古城”。

第四章吴王阖闾（3）

这座姑苏古城现在看来也许不算什么，但是在当时却是春秋时代数一数二的大都市，其周长四十七里（要知道周朝的王都之制也不过“方九里”即周长三十六里，可见姑苏城之雄伟），共有八个陆门，八个水门，依山傍水，四通八达，东有海盐之饶、章山之铜，三江五湖之利，真乃江东第一大都会也。

此外，为了防备吴国的死敌越国（今浙江绍兴一带），伍子胥还在姑苏城的南面建了一个卫星城市，其周长十里，且南、北、西三面都有高大的城门，其中两座城门边还修有水门，一座水门有城楼，另一座水门路边装有木栅，唯独不在西面建门，为的是断绝越国的光明。

不出一年，姑苏城拔地而起，吴王阖闾大喜，立马将国都从梅里迁了过来，一时间，姑苏城大兴土木，宫殿、楼宇、市场、粮仓，比比皆是，水陆交通，冠盖云集，各国商人和打工仔蜂拥而至，端的是热闹非常。这个新兴的沿海发达城市，立刻成为春秋各国媒体的关注热点。

东方之珠姑苏城的建立，使得吴国一跃成为能与楚国分庭抗礼的南方强国，春秋历史从此开始了新的篇章。

神兵传奇

基础设施完备以后，阖闾又命伍子胥招兵买马，训练士兵，教以战阵射御之法。除此之外，阖闾还非常重视新式武器的研发。因为吴国地处水网交错、丛林遍野的水乡，难于车战，步兵和水军遂成为吴军的主要兵种，而宝剑则成了这支军队最有效的杀伤性武器。所以他专门在位于今南京城南中华门外十公里处的牛首山下建了一座兵工厂，铸剑数千，号曰“扁诸”，并高薪聘请来武器专家干将莫邪夫妇，为他铸造神兵利器。这对伉俪可是被奉为春秋第一铸剑大师欧冶子的同门，那可是相当的厉害，他们决定借助吴王给他们的大批科研经费搞一个惊天地泣鬼神的创举，铸造两把超越时代的新式武器———铁剑。

大家都知道，在春秋时代，军队使用的大多是青铜武器，钢铁兵器完全取代了青铜，还是西汉末年的事情。其实在春秋早中期，冶铁技术十分落后，只能冶炼一种我们现在叫做“快炼铁”的东西，这种快练铁因为它不是在高温中冶炼的，所以还含有很多的杂质，不是很纯，这种杂质铁，它是不能够用来制作兵器的。所以近代考古发现，当时的铁剑，只是运用天上掉下来的陨铁制造。而冶铁制剑，在阖闾之前，那可是闻所未闻的事情。

干将莫邪夫妇为什么想要研发出铁剑来呢，因为铁剑比之铜剑，那优点是显而易见的：铜的硬度比较低，所以铜铸成的剑其锋利程度比铁剑那是差了一大截。为了改善铜的性质，人们学会了在冶炼的时候掺入一些锡，这就形成了青铜，但青铜的硬度虽然提高了，它的脆性却也随之增大，所以青铜剑如果太长，它在劈砍的时候就会容易折断。相比之下铁就不一样了，使它增加硬度的方法是提高它的含碳量，虽然它的脆性也会有所改变，可它却不像青铜那样明显，所以铁剑既能造得比青铜剑长，又能比它更锋利。两军对阵，铁剑武士肯定要更占优势一些。

于是，干将和莫邪开始了他们艰辛的铸剑之旅。据说干将四处考察，走遍五岳三山，采来各地的优质精铜精铁，然后开始做实验：先选良辰吉日，等到太阳和月亮同时普照大地的时辰，才开始冶炼炉中的铜铁精英。他们带着三百个童男童女，日夜为铸剑的火炉装炭鼓风，不眠不休，就等着宝剑出炉、光寒照耀十九州的那个光辉时刻。

三个月过去了，炉中的铜铁该咋样还咋样，一点没有熔化的意思。干将莫邪的首次试验，宣告失败。

干将急了，抱着老婆痛哭流涕：“为什么？为什么我费尽心机，就是炼不成铁剑，我可是给吴王夸下海口了，神剑不成，誓不为人！”

第四章吴王阖闾（4）

莫邪沉思道：“师傅教的《兵器冶炼知识概论》告诉我们，要使神物消融化合，必须要有血肉之躯的催助才能完成。现在我们实验失败，是不是就是因为没有这样做呢？”

干将说：“我们的师傅铸最后一把剑的时候，也是实验失败，结果他和师母双双跳入冶炉之中，这才将神兵铸成。所以至今他们的后代每到山上铸剑，总要素服祭炉，然后才敢开始生火。难道我们这次也要这么做才行吗？”

“既然老师能为了科学而献身，我们又怕些什么呢？”莫邪凛然道。

可是关键时刻干将却退缩了，他说：“不用那么极端吧，人的头发指甲乃父精母血，或许也可以熔化神物，何必非要以死殉剑呢？咱俩可是新婚燕尔，造人还未成功，何苦为了造剑而牺牲自己？”

莫邪看了看心爱的丈夫，笑着说：“我说说罢了，放心，我不会为了一把剑丢掉性命的！咱们明天就剪了头发和指甲丢进去试试看吧！”

其实，莫邪嘴巴上这么说，心里已经暗自下了决心，她要瞒住丈夫，跳进那个神圣的冶炉中去，用自己的身躯和灵魂铸出天下第一的神兵来。铸剑，才是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东西，为了这个伟大的事业，她什么都可以不要。

夜阑如水，莫邪悄悄地爬了起来，最后看了一眼还在熟睡的丈夫，独自一人来到冶炉之旁，吩咐三百童男童女一起鼓风，然后纵身跃入那熊熊的大火之中。蓦地，异光闪耀，照得整个天空亮如白昼，大地仿佛都在动摇。须臾，炉中腾上一道白气，直冲斗牛，到天空又变成白云，罩住了这处所，渐渐现出绯红颜色，映得一切艳如桃花。

干将突然冲出房间，大叫：“老婆，快出来一起看剑！”

童男童女们一起叫：“师傅，师母已经跳到炉子里去啦！”

干将愣了半晌，才明白怎么回事儿，悲从心来，满脸鼻涕满脸泪：“老婆……”

又有人叫：“师傅，你快看！”

干将抬起头来，泪眼模糊间，只见炉中光芒散尽，铜铁已化，里面竟然躺着通红的两把剑。

为什么莫邪跳进炉里，铁矿就熔化了呢？后人倒是有一个科学的猜测：铁的熔点是1500℃，而古代的冶炼技术相对落后，熔炉内的温度总会与这个熔点有一定的差距，这也是古代炼铁总是难以成功的一个原因。但是如果真有人跳进熔炉的话，那么人体内像磷之类的物质，就可能会迅速燃烧，产生高温，并将炉内铁矿熔化。

看到这儿，干将再也顾不上哭了，他大叫一声，冲上前去，用井华水慢慢地滴下去，那剑嘶嘶地吼着，慢慢转成青色了。如是七天七夜，干将不眠不休，日夜守护着冶炉，一刻也不敢离开。

终于一天，炉中似乎看不见剑了，仔细看时，却还在炉底里，纯青的，透明的，正像两条冰。

神兵已成！

狂喜的神情涌上干将疲惫的脸庞，他小心翼翼地取起这两把用妻子生命换来的神物，拂拭着，拂拭着……宝剑一阴一阳，阳剑上铸有如龟背般的花纹，阴剑上铸有如水漫溢的纹理。他将阳剑取名为干将，阴剑取名为莫邪。雌雄合璧，一如亲密爱人。

阖闾听说了好消息，命人叫干将交剑。

干将深情地抚摸着莫邪，喃喃地说道：“莫邪，我不能把你交出去，不能！哪怕我去死！”

他将莫邪剑深藏起来，只将干将剑献给了吴王。

阖闾接过宝剑，随手一挥，寒光闪过，旁边一块大石应声两半。今天在姑苏城外的虎丘旅游景点还能看到这块石头，名字就叫做“试剑石”。

吴王大喜，当即赐给干将一百两黄金。

第四章吴王阖闾（5）

然而纸是包不住火的，没多久吴王就知道了干将私藏莫邪剑的事情，大怒，命干将交出宝剑，不然，杀无赦。

干将无奈，只好取来剑匣，交给吴王。

吴王大喜，忙打开剑匣。

这时，奇迹突然发生了，莫邪剑“锵啷”一声从匣中跃出，化为一条青龙。干将趁势抓住龙须一跃而上，眨眼间，青龙升天而去，不见踪影。

阖闾傻傻地抱着剑匣，脑袋一片空白：“幻觉，一定是幻觉……”

从此，吴王更加珍视这把遗留下来的干将剑，直到有一天，鲁国的执政大臣季孙来吴国进行国事访问，看到了吴王的佩剑，眼馋得不行，阖闾想起从前叔叔季札“心许”徐君的旧事，觉得自己有必要学习一下前辈的高风亮节，于是大方地解下佩剑，交给季孙观赏。

季孙流着口水看了半天，突然神情黯然，叹道：“这把剑真好啊！即使中原所有的铸剑师加起来，也铸不出如此神剑来。这说明吴国一定能成就霸王之业。可惜美中不足，此剑的花纹中有个米粒般大小的缺口，这可是亡国的征兆啊！我虽然很喜欢这把剑，但绝对不敢带此不祥之物回鲁国，君王的厚意，我心领了。”

阖闾听了这番话，怫然不悦，从此将此剑深藏宫中，不再使用，吴国亡后，干将剑便在世间失去了下落。

时光飞逝，岁月如梭，转眼到了六百年后的晋朝。一个偶然的机会里，西晋丞相张华发现在西北方向常有紫气冲天而起，直射牛斗之星。

一位善于望气的奇人雷焕告诉张华：“这是剑气。在豫章（今江西南昌）丰城方向一定藏有宝剑。”

张华笑了：“好，那就给你个肥差，去那里做县令吧。”

于是雷焕就做了丰城县令，四处寻找那光射牛斗之墟的宝剑。

经过精密的演算，雷焕发现剑气源于县衙的监狱之中，于是他掘开地基，挖出一个青石制成的匣子，长约六尺，宽约三尺。

他打开匣子一看，只见里面赫然是一把宝剑，光芒四发，不可直视。雷焕详观剑文，发现这正是失传已久的“干将”宝剑，不由大喜，连忙带去给张华看。

张华沉思道：“如果这就是干将剑，那么莫邪剑肯定也很快就会现世人间了，它们是一对来的。”

两人于是携剑出游，四处寻找莫邪剑的下落。一天，他们路经黄河平津渡口，干将剑突然从鞘中跳出跃进水中，两人慌忙派人下水去捞，正这时，水面突然波浪翻涌，跃出两条巨龙来，张牙舞爪，五色炳耀，吓得众人连连后退。

双龙向雷焕点了点头，好像在表示感谢，然后脖颈亲热地纠缠厮磨着，双双潜入水底不见了。

从此以后，这对雌雄宝剑再也没有在世间出现过，想来神物终究是要回到天上去的。今天江西丰城县有一座剑池，池前有石门，据说就是雷焕挖出神剑的地方。

扯远了，咱们回过头来再说阖闾。自从他失去了干将莫邪这两个天才剑师，心里非常的郁闷，于是他又开始广招人才铸造金钩，下令说：“能为善钩者，赏之百金。”钩，乃是一种类似于刀的兵器，所谓“吴钩越剑”。吴国铸造的金钩天下闻名，阖闾功不可没。

第四章吴王阖闾（6）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阖闾这道命令下去，整个吴国都沸腾了。一时间，铸钩师成为天下间最热门的行业。一块石头扔下去，砸中十个人，至少有八个是铸钩师。

有时候，金钱的力量真的很恐怖，在这些钩师中居然有一个人为了贪求吴王的重赏，竟然杀了自己的两个儿子，把他们的鲜血涂在金属上，终于制成了两把神钩。他将二钩献进宫里，缠着阖闾要钱。

阖闾没好气地说：“现在献钩的人多了去了，本王每天都要收个千儿八百的，结果全是垃圾，你这俩破玩意儿看起来也没啥稀奇的，竟然大言不惭要本王给你钱，你想钱想疯了吧！”

那人说：“我这俩钩也没啥稀奇的，只是在铸造的时候杀了我的两个儿子，然后把血涂了上去！”

吴王狂晕：“我的娘啊，这小子真的想钱想疯了。好，本王倒要看看，这以血铸成的钩有啥稀奇！”于是阖闾命人将这两把钩混在一大堆“垃圾”钩里面，问：“你不是说你的钩很稀奇吗？你倒是把它们从里面找出来啊！”

这些钩长得都一模一样，阖闾就不信了，这小子能把它们找出来？哼，找不出来就杀了他，虎毒不食子，连自己的儿子都杀，真不是人！

只见那钩师不慌不忙地走到众钩面前，大声呼喊两个儿子的名字道：“吴鸿、扈稽，老爸在这里，大王还不知道你们的神通呢？还不快快显灵！”声音未落，两把金钩忽然飞出，盘旋在那人的胸前，好似两只艳丽的火鸟，看得大家目瞪口呆。

阖闾大惊：“哎呀，你果然没骗寡人，我靠，被你打败了！”于是赏给那钩师一百两金子，并将这两把神钩随身佩戴，一刻也不让它们离身。那是，一叫钩的名字就能飞起杀人，吴王哪里还怕什么刺客！

残忍的计划

阖闾为什么要费尽心机铸那么多的神剑神钩呢？除了称霸天下这个终极目标外，其实他一直都在提防一个可怕的对手，那就是王僚的儿子公子庆忌。

这家伙，可是一直在招兵买马，想对阖闾图谋不轨呢！

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着。公子庆忌不是等闲之辈。有这样一个可怕的对手日夜惦记着自己的小命，吴王阖闾是食不甘味，坐不安席，生怕有一天自己也落得与王僚一样的下场，于是他又找来伍子胥，说：“过去你推荐专诸杀了王僚，干得很好，现在我要你再推荐一人，帮我杀掉公子庆忌，咋样？”

又要帮他杀人，伍子胥觉得自己简直就是一个恶魔，为了报仇，双手沾满了鲜血，他都有点认不出自己了。

可是他深深地明白，不除掉庆忌，阖闾永远都腾不出手来帮自己攻打楚国，他的报仇大计，又不知要拖到何年何月了。他忍辱偷生苟活到今天，不就是为了要给父兄复仇吗？

所以，庆忌必须死！

可是这样，自己又要失去一个可敬的朋友了。

他的这个朋友，叫做要离，是一个细人（地位低下的人）。

他和要离宿命般的相逢，是在一个朋友的葬礼上。

事情的起因，源自一个从齐国来越国参加葬礼的不识相的家伙，他的名字叫椒丘欣。

椒丘欣住在东海海滨，武功极高，在江湖上久负威名，人送外号“东海龙王”。据说他在参加这次葬礼的路上，经过淮河渡口，想在渡口上饮马，管理渡口的海关人员对他说：“这淮河中有一个水神，看到马就会出来，将马抢去吃掉。请你不要在这里饮马。”

椒丘欣不以为然：“壮士在此，什么神仙敢惹我？”说着不顾而去，饮马淮河。

第四章吴王阖闾（7）

这时河面突然波涛汹涌，一道青光闪过，再一看，椒丘欣的马已经不见了。

渡口一片惊叫：“水神，真的有水神！”

椒丘欣大怒，脱光衣服，仗剑入水，寻找水神决战。水神兴涛鼓浪，想淹死椒丘欣，可是老椒在水中纵跃如飞，越战越勇，看得岸上之人目瞪口呆，差点把舌头都吞了下去。

三天后，椒丘欣从河里气喘吁吁地爬了上来，脸上多了个英雄的印记，一只眼瞎了。

淮河渡口一片沸腾，连水神都杀不死他，真乃勇士也。这水神八成只是一条鳄鱼什么的，估计有可能是俗称“猪婆龙”的国家一级保护动物“扬子鳄”。

带着勇斗河神的无上荣耀，椒丘欣来到了吴国，参加了一位吴国朋友的葬礼。在葬礼的酒席上，椒丘欣喋喋不休地夸耀着自己一路上的光辉事迹，还出言不逊，仿佛这里所有的吴国好汉都没他厉害，统统都是饭桶、胆小鬼。

伍子胥冷眼旁观，这种人他见多了，有点本事就目空一切，眼睛长在脑袋上。

这时椒丘欣对面一个小个子冷笑一声站了起来，说：“笑话，你也算是一个勇士？”

这个小个子就是要离。

椒丘欣闻言大怒：“你这个矮个子，哪个道上的，竟敢说我不是勇士！”

要离又是一声冷笑：“我听说真正的勇士，就算战死也不愿意忍受侮辱。可是你和水神决斗，马没要回来，还弄瞎了一只眼睛，都整残废了还敢自称勇士，你把全天下所有勇士的脸都丢光了！贪生怕死，没用的家伙，居然还有面目在我们面前自吹自擂，我都替你害臊！”

“你！” 椒丘欣气得直发抖。

要离斜眼又道：“你以为你瞎了一只眼，就是海盗船长了？”

“哈哈哈哈……”席间众人忍不住大笑。

“你……”椒丘欣你了半天无法反驳，满脸羞愧，夹着尾巴落荒而逃。

席间众人又放声大笑，伍子胥转身欣赏地看着要离，道：“要兄好胆色，只是此人被你弄得颜面尽失，你要小心他找你报复啊！”

要离笑道：“此等天下间最无用之人，怕他做甚，来，伍兄，喝酒！”

要离回到家中，将门户大开，就在卧室里坐等椒丘欣前来。

夜半，椒丘欣果然拿了把剑偷偷摸摸地来到要离家，想找他算账，却见外门大敞，不由一愣：“好一个不怕死的家伙，这次我非要杀了你，以泄我心头之恨!”

椒丘欣紧握利刃，直入前堂，前堂的门也没关，他就进了要离的卧室。本以为里面一定埋伏了一大堆人，没想到卧室也没人防守，只见要离披散着头发，仰面躺在席上，笑嘻嘻地看着他。

椒丘欣管不了那么多了，冲上前去一手拿剑抵住要离的脖子，一手揪住他的领子，恶狠狠地说道：“你有三条该死的罪过，你知道吗？”

要离笑嘻嘻地说：“我不知道。”

椒丘欣气疯了：“还笑，死到临头还笑，你笑个屁啊！我告诉你，你在大庭广众面前侮辱我，这是一该死。回家不赶快带着老婆孩子逃命，还敢大大咧咧不关门闭户，这是二该死。睡觉不防卫，还居然大摇大摆地躺在床上傻笑，这是三该死。这是你自己找死，不要怪我！”

第四章吴王阖闾（8）

要离还在笑：“非也非也，我并无三条该死的罪过，你却有三个胆小如鼠的行为，你知道吗？”

椒丘欣莫名其妙：“我哪里胆小了，我咋不知道。”

要离说：“我在千余人面前侮辱你，你却连一句话都不敢回答，这是你的第一个胆小。我家门户大开，你进来时却连大气都不敢出一下，这是你的第二个胆小。我躺在床上，你看到我却先拔出剑抵住我的脖子，才敢大声说话，这是你的第三个胆小。你如此胆小，居然还好意思恐吓我，你不觉得丢人吗？”

椒丘欣呆若木鸡，所有的骄傲化为乌有，只剩下无尽的羞愧。他一声长叹：“活了大半辈子，从来没有人敢轻视我，可没想到你这个矮矬子却远超于我之上，你才是天下间真正的勇士。没错，我是个胆小如鼠的废物，我不想活了！”说着他把剑一扔一头撞死了。

伍子胥把要离的这个光辉事迹说了一通。

吴王阖闾对这个人很感兴趣，说：“好一个真正的勇士，寡人要请他吃大餐！”

伍子胥于是前去见要离，说：“吴王很仰慕你，想要见你！”

要离大惊：“我不过是个普通老百姓，大王要见我做啥？”

“你去了就知道了！”

要离笑道：“我明白了，大王是要我做第二个专诸吧！”

这边厢阖闾正在宫里不耐烦地踱着步子，看起来样子十分焦躁：伍子胥和要离怎么还不来，寡人等的花儿都谢了。

正这时，有人飞报进来：“报告，伍大夫他们来了，正在殿外候见！”

阖闾快步跑了出去：“不要什么候见了，寡人亲自去见他们，我一刻也等不了了！”

阖闾刚跑出殿外，却突然愣住了，失望之情溢于言表。不会吧，眼前这个传说中的勇士，身高最多不过一米六五，瘦得跟个小鸡仔似的，而且长得尖嘴猴腮奇丑无比，站在俊朗雄伟的伍子胥跟前，更显寒碜。

“这，这就是传说中的那个勇士？伍先生，你不要跟寡人开玩笑。”

要离笑：“小人只是个吴国的乡下人，手无缚鸡之力，风一吹就倒，哪里是什么勇士？不过大王有任何差遣，小人当尽力为之。”

阖闾心想，你不是勇士我要你有屁用！他看着伍子胥，阴沉着脸不说话。

伍子胥当然知道阖闾在想些什么，便回答道：“大王，人不可貌相，要离虽丑，但智商高达280，不是个一般人啊。”

阖闾又想，杀人讲求的是实力，聪明顶个屁用！他仍然不说话，脸更沉。

要离上前一步，说：“大王不就是想杀庆忌吗，小菜一碟！”

阖闾从来没听过这么好笑的笑话，放声大笑，眼泪都快笑出来了：“庆忌武艺高强，筋骨如铁，一双飞毛腿天下没人追得上，简直比王僚还难对付。不是我小看你，瞧你弱不禁风的样子，别说杀他了，恐怕连他的身都近不了！”

第四章吴王阖闾（9）

“杀人，靠的是脑袋，力气大有个屁用！只要我能接近他，杀他还不是杀一只鸡？”

“说得轻巧！那庆忌也不傻呀！他能让你那么容易接近他？”

要离说：“我听说庆忌正广招四方亡命之徒，想对大王不利。大王可以杀了我的妻子儿女，再砍掉我的右手，让我假装获罪潜逃。如此一来，我不但能接近庆忌，而且他对我也就毫无防备。”

阖闾一下子呆住了，自己也算是一个心狠手辣的人，没想到这个弱不禁风的小子比我还狠！

“寡人不能这么做，寡人是个好人来的，这不是陷寡人于不义吗？”

“我听说安乐于妻儿的欢乐，不思报效国家，就是不忠。贪恋于家室的情爱，不思消除国家的忧患，就是不义。我能够得到忠义的美名，就算搭上我全家老小的性命，也在所不惜！”

阖闾万万没想到这个貌不惊人的小矮子竟有如此高的觉悟，专诸和他比起来，都有差距。于是阖闾点头道：“那好吧，我就成全你的忠义。你为国忘家，为主忘身，真乃千古豪杰也！放心吧，你死后，寡人会派人大力宣传你的光辉事迹，让你扬名后世，永远活在吴国人民的心中。”

想必，在阖闾的心中他更喜欢要离这样的奴才多些，专诸还会顾虑一下自己的老母妻儿，而要离这种自虐狂人，冷血无情，为了扬名不择手段，连自己的身体和家人都不在乎！

人体炸弹

第二天，伍子胥和要离一起上朝。伍子胥按原定计划推荐要离为大将，请兵伐楚。阖闾佯怒道：“你吃错药了吧，这个要离恐怕连个小朋友也打不过，你要他伐楚？这不是让天下诸侯笑话我吗？再说寡人刚当上王，还没快活够呢，不想打仗！”

要离上前一步，像个泼妇一样跳脚骂道：“你这个昏君，竟敢小瞧我，我顶你个肺！”

阖闾大怒：“你这个乡下无赖，竟敢辱骂寡人，不想混了！来人啊，把他的手给我砍了！”

几个如狼似虎的武士冲上来，砍了要离的手，将他投进大狱。

几天后，监狱的士兵故意放松守卫，让要离逃了出来。

阖闾大怒，派人杀了要离全家，烧了尸体，锉骨扬灰，撒在姑苏城街头。可怜的要离家人，他们或许还不知道这是自己的丈夫、父亲的主意吧！怪只怪他们选错了人，可悲可叹！

后人评价此事，说阖闾杀一不辜而得天下，仁人不肯为之；又说要离与吴王平生无恩，特以贪勇侠之名，残身害家，亦岂得为良士哉？

唉，要离去国忘家，杀身成仁，为的就是扬名后世。他要是知道后人对他是如此评价，在黄泉之下岂不是要痛苦地再去死！

确实，后世对专诸的评价远远高于要离，《左传》没有他，太史公写《史记?刺客列传》也没有他，只有一部不出名的《吴越春秋》给了他区区数百字的笔墨。看来史家们都对他进行选择性忽视了，或许大家都认为，这种行刺，太残戾；这种人，太可怕！谁要是做了他的家人，那可真是倒了八辈子霉了！

要离逃出吴国，就四处散播怨言，说自己怎么怎么惨怎么怎么冤，一路诉苦到卫国找到庆忌，说：“阖闾这个暴君，杀了我全家，公子你要替我报仇啊！”

庆忌看了看要离空飘飘的袖子，说道：“放心，阖闾这家伙也是我的仇人，咱们同仇敌忾，一起杀了阖闾，打回老家！”

第四章吴王阖闾（10）

这个苦肉计，实在太惨毒，庆忌再聪明也不会怀疑到要离，所以他收容了要离这颗埋在自己身边的人体炸弹，并很快视他为自己的亲信。

有时候，共同的仇恨，会让两个素不相识的人成为好朋友，就像后来的伍子胥和伯嚭。

可是，庆忌没有想到，要离会是史上最冷酷无情的杀手。

三个月之后，庆忌训练出一支敢死队，顺江而下，准备前往吴国展开恐怖活动。要离和庆忌在同一艘船上，行至一段急流，渐渐和后面的船拉开了一段距离。

要离暗喜，刺杀庆忌的机会终于到了。他对庆忌说：“这里水急滩险，公子您最好亲自坐在船头，为舵手指点方向。”

庆忌不疑有他，来到船头坐定，要离手执短矛在旁护卫。好死不死这时江中忽然刮起一阵怪风，要离转身立于上风，借助风势，手把短矛使出吃奶的劲儿照着庆忌的心口便刺，透入心窝，穿出背外。

庆忌强忍剧痛，一把抓住要离，像个小猴子似的倒提起来，揪住他的头往水里按，如此三次，灌得要离连北都找不着了。

正中心脏都不死，庆忌还是不是人哪！

庆忌提起要离放在腿上，盯着他，眼中居然露出了欣赏的神色：“天下间居然有你这样的勇士，真了不起啊，居然敢行刺于我！”

左右士兵一窝蜂地冲上来，要杀死要离。庆忌摇手说：“此人乃是天下少有的一个勇士，怎么能在一天之内死掉两个勇士呢？放他回吴国吧……可惜了，这样一个勇士，却不能为我所用，天乎！”说完，庆忌一把推开要离，拔出心口短矛，血流如注而死。

这就叫，胆小的怕胆大的，胆大的怕不要命的，不要命的怕全家命都不要的。要离为了行刺，连全家的命都可以不要，简直达到了杀手的最高境界，也怪不得强如庆忌都会着他的道。

要离傻傻地看着庆忌的尸体，心里却一点成功的喜悦都没有，我，我都做了些什么啊，这，这就是我要的结局吗？

无边的空虚涌上了要离的心头，为了那个该死的扬名立万，我害死了我的至亲，又杀死了一个真正的勇士，不仁不义，丧尽天良，我还有什么颜面活在这个世上。

旁边的士兵们也都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情景，他们万万没有想到，自己心目中最强大的武士庆忌，竟然死在了一个默默无名的独臂矮子的手上，这，这怎么可能？

他们一个个扔了手中的兵器，对要离说：“你走吧，公子说了，放你回去！”

要离凄然一笑：“我害死了自己的妻儿，又杀死了真正欣赏我信任我的公子，我还有什么颜面见天下人。”说完一个筋斗，翻入滚滚的江水之中。众人大惊，连忙七手八脚把他又捞了上来。

要离半死不活地躺在船上，呻吟着说：“你们为什么要救我，为什么不让我死！”

“你干吗非要死呢？一大堆荣华富贵在等着你呀！”

“我连家室性命都不懂得珍惜，还在乎什么荣华富贵。你们带着我的尸体回去找吴王领赏吧，算是我们相识一场而送给你们的礼物！”说着一把夺过随从的佩剑，斩断自己的双脚，继而自刎而死。惨烈！

古人有死，其轻如羽，不唯自轻，并轻家人妻子。专诸、莫邪，还有那位杀死自己儿子的钩师如此，要离更是如此，这都是吴王阖闾造的孽。有什么样的王，就有什么样的国人。吴王不爱惜自己百姓的生死，百姓不爱惜自己和家人的生死。如此彪悍的国家，难怪后来可以横行中原，杀得齐楚哭爹叫娘。自东晋南朝以降，中原士族“衣冠南渡”，江南风尚这才从尚武变成了崇文，一个彪悍族群的锐气就这么慢慢被消磨了。

第四章吴王阖闾（11）

确实，吴王阖闾这个人给我们的印象，就是信奉暴力、残忍好杀，他重用勇猛有力的人，而轻视臣下和百姓的生死，比之年代稍早一些、养了一群大侠的齐庄公，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据说吴王有个爱女名叫胜玉（玉在古代是男子的代称，如明太祖朱元璋的“璋”就是玉的意思，所以“胜玉”的意思就是“胜男”，由此可见吴王对此女的喜爱）。有一次父女俩吃饭，阖闾因为在考虑攻打楚国的事情，所以无意将一条鱼先尝了一半又送给女儿吃，春秋时期古人吃饭是分餐制，胜玉满脸悲愤地说：“老爸拿吃剩下的鱼给我，这对我来说是奇耻大辱，我没脸活了！”说完自杀而死。这样也要死？刚烈果然不输男子，怪不得叫胜玉。

阖闾大悲，将爱女葬在姑苏城西阊门外大道的北边，凿池积土，竟挖出一个大湖来。并用包括神兵“盘郢”（欧冶子五剑之一）在内的一大堆奇珍异宝为其陪葬，这还不够，吴王还舞白鹤于吴市之中，让百姓跟着看，等大家伙进了胜玉的墓道后就把墓门关了起来，这成千上万的民众，竟活活地憋死在里面，给他死去的女儿陪了葬。阖闾美滋滋地说：“有几万个人陪着我的乖女儿，想必她在地下应该不会寂寞了吧！”

解释一下，和东夷人一样，吴越之人崇拜鸟，《白鹤舞》是吴地用以丧葬祭祀的舞蹈。这既可以解释为吴王让一群白鹤翩翩起舞，也可以解释为让一群人模仿鹤的姿势跳《白鹤舞》。现在江南地区有些地方的葬礼还有扎纸鹤的习俗。

这件事虽然只见于《越绝书》，不见于其他正史记载，但从阖闾前后的言行来看，这等挨千刀的事可能真的是他干的。好一个暴虐残忍的国君！为了他自己，什么人都可以死。可是我们也不能否认，阖闾还算是吴国有史以来最为雄才大略的一个君主，正是在他的铁腕统治下，吴国从一个偏僻穷困的蛮夷小邦，日趋强盛，发展成为春秋晚期霸主级别的大国。吴国只用了几十年的努力，居然赶上了晋楚等国数百年的经营，这不能不说是中国古代的一个地区经济奇迹，简直可以和二十世纪七八十年代的亚洲四小龙媲美。

吴王阖闾可以说是秦始皇的一个缩微版，同样铁血暴虐，同样毁誉参半，但他对中国的历史还是有贡献的。后来的鱼米之乡江南，经过几个朝代的发展，经济逐渐赶上了北方，吴王阖闾可以说是首创之功，当然，楚国的亡臣伍子胥也功不可没。

君子小人说

心腹大患庆忌死了，吴国国力日强，阖闾完全具备了称霸中原的资本，雄心勃勃，决定拿楚国第一个开刀。伍子胥知道，自己打回老家找费无忌报仇的日子一天比一天近了。他干劲十足地准备着伐楚的各项事宜，大战前的兴奋让他激动万分，一夜一夜地睡不着觉，可是就在这个当口，楚国发生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打乱了他所有的计划。

前面我们提到过，王僚死后，孤立无援的掩馀、烛庸弃军逃跑，楚国大将左尹郤宛捡了个大便宜，不费一兵一卒搞定了吴军，还得到了一大批的武器装备。郤宛大胜回国，得到了百姓的爱戴和楚昭王的信任。楚昭王经常和他彻夜长谈，甚至谈到次日早晨才吃饭。这时那个天生卑鄙的小人费无忌眼红了，我才是大王的师傅，你居然敢跟我争宠，不想混了！

费无忌越想越气，决定重施故伎，陷害郤宛，让他到地底下和伍奢做伴去。

当时楚国的高层领导，在楚昭王之下，有这么几号人物：一把手是令尹囊瓦，总理朝政；二把手是司马沈尹戌，主管军队；三把手是左尹郤宛，助理朝政；四把手是右尹鄢将师，也是助理朝政；而五把手就是太师费无忌了，太师其实是个虚职，没啥实际权力。

这权力就是一棵树，要想往上爬就得干掉自己上面的那一位，偏偏这群人里面“四把手”鄢将师和“五把手”费无忌都是正宗的小人，生平最大的爱好就是陷害人，他们便想干掉上面的这位“三把手”郤宛，好让自己能上一个台阶。

第四章吴王阖闾（12）

宁愿得罪一个君子，也千万不要得罪一个小人，可是有时候你不得罪他们也没好日子过，因为你挡着他们的路了。唉，小人真是这世界最难防的一群人，越是君子越容易着他们的道。

郤宛就是这么一个倒了八辈子霉的君子。他浑然不知，费无忌和鄢将师，已经挖好了一个大坑，想让他跳下去。

这一天，费无忌找到一把手令尹囊瓦，说：“子恶（郤宛的字）想请你喝酒，又怕你不肯屈尊，所以托我来探探老大你的口风！”

囊瓦笑道：“同僚之间联络感情，这是好事啊，你跟子恶说，我一定去！”

费无忌转身又找到郤宛，说：“令尹说要来你家喝酒，你是答应呢还是不答应呢？”

郤宛浑然不知前面有个大坑在等着他，受宠若惊地说：“令尹大人这么给我面子，我有啥不答应的，只是我这个人不懂得拍马屁，不知咋招待这个贵宾，你对这个比较熟，教教我？”

“这就是兄弟你啊，一般人我都不告诉他。其实令尹这个人是个兵器爱好者来的，他听说你先前抢了一批吴国的武器装备，心里偷偷羡慕得很呢，到时你就把这些兵器藏在院子里，等他来了就送给他，给他一个惊喜！”恐怕不是惊喜，是惊惧吧！

郤宛信以为真，傻傻地把一大堆兵器藏在了门边的帐幔里，还对费无忌又是握手又是感谢，连讲对方够义气。被人卖了还帮别人数钱。

第二天，费无忌带着囊瓦前来赴宴，走到一半，费无忌突然一拍脑袋，说：“哎呀，我有一个不好的预感，郤宛突然请你吃饭，不会是有什么诡计吧！这年头，流行暗杀解决问题。”

囊瓦一愣：“不会吧，我和子恶远日无冤近日无仇的，他干吗要害我！”

费无忌说：“话不能这么说，所谓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人心难测啊！我听说上次吴王僚就是吃饭的时候被人干掉的，那叫一个惨哟……”

囊瓦慌忙说：“那你赶快帮我去郤宛家打探一下，没事儿最好。”

“唯唯!”费无忌躬身一行礼，风驰而去，没一会儿连滚带爬地跑了回来，气喘吁吁满脸惊慌地说：“不得了啦，不得了啦，不，不……”好演技，佩服！

“别急，慢慢说，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相国啊，我差点儿就害了你了，郤宛这个奸贼，在门边的帐幔里藏了一大堆的武器铠甲，想对你不利呢！依我看郤宛他八成是个吴国特务，上次他如此轻松地就搞定吴军，我就觉得不对劲了，现在想来，一定是他们串通好了的！”

囊瓦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连忙派人再去一趟，查探清楚。

没多久，探子回报，果然在郤宛家发现了一大堆武器铠甲。囊瓦大怒，派人找右尹鄢将师来，要他派人把郤宛抓来严加审问，追查同党。

鄢将师可是费无忌一伙的，他怎么可能让郤宛活着，再生变数，这样他们的阴谋不就落空了吗？所以他转身出去，就调遣军队攻打郤家，一个活口也不准留。

郤宛看着门外黑压压的军队，绝望地叹了一口气，伏剑自杀。

鄢将师当然不肯罢休，斩草就要除根，不但郤家全都要死，郤宛的亲朋好友关系不错的统统都得死！他传令下去，放火焚屋，把里面的人全部烧死，一个活人也不准从里面出来。

第四章吴王阖闾（13）

这时周围的群众不答应了：“郤青天是个好官来的，你们不能放火，抗议！抗议！抗议！”

一时间，山呼海啸，震得大地都开始摇晃起来。这，就是人民的力量。

鄢将师陷入到了人民战争的汪洋大海之中，气急败坏。大声喊：“谁敢阻止执行公务，与郤宛同罪，杀无赦！”

士兵们冲了上来，驱散人群，将席子和稻草摆在郤家门前，准备放火。

群众还不放弃，蜂拥着挤开拦在前面的“保安”，抢过这些易燃物品，不准鄢将师放火。

鄢将师火了，命令“警察”动武，驱赶这些疯狂的群众，然后亲率家众，将前后门围住，放起大火。顿时，从郤宛府内传来了凄厉的哭喊声，但见火光冲天，映红了天边的晚霞，景色美极了。

可怜郤氏一族老小全部葬身在了火海之中，郤府也化为了一片灰烬。鄢将师马不停蹄，派人四处捕杀与郤宛交好的无辜楚臣，整个郢都陷入了一片白色恐怖之中。

郤宛事件是楚国历史上的一个转折点。在这次大清洗中，楚国很多优秀的人才都被牵连了进去，冤杀的冤杀，流放的流放。从此，楚国人才凋零，直到很多年后才逐渐恢复了元气。据说日后大放光芒的文种、范蠡两个牛人也是在这次事件中怕被牵连而逃到越国去的。

费无忌这个借刀杀人驱虎斗狼之计用得真是炉火纯青，让人防不胜防。他的这段伟大事迹在《吕氏春秋》《韩非子》等诸子文献中均有记载。他不愧为小人之中的极品，我国小人界的一代开山祖师。

然而，公理自在人心。郤宛忠肝义胆，甚得民心，全楚国的老百姓都为他喊冤叫屈，说：“鄢将师和费无忌以楚王自居，杀害忠臣，专权而祸乱楚国，削弱而孤立王室，蒙蔽君王和令尹而为自己谋利。令尹都相信他们了，国家将要怎么办？”

流言越传越广，民愤越来越大，就连给令尹家送猪肉的小贩们都为郤家打抱不平，故意拿劣质肉给囊瓦吃，还在后面偷偷指责他。

一时间，楚国民怨沸腾，就差上街游行贴大字报了。

囊瓦每日被人在后面戳着脊梁骨骂，恨得牙根痒痒的：费无忌这个小人，都是你害我失去民心的，我饶不了你！

“二把手”沈尹戌适时找到囊瓦说：“人民的呼声您应该有所耳闻了吧！费无忌此人，是个专门陷害他人为乐的坏蛋，从前太子建和伍奢一家的冤屈就是他干的好事，如今令尹大人您又一次轻信了他的谗言，杀死了那么多无辜的人，搞得天怒人怨，再这样下去，会出大事的！除了费无忌这个小人，鄢将师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他假传您的命令，消灭了郤家等好几个大家族，这些人中，不乏楚国的贤臣良将。现在吴国对我们虎视眈眈，边境一天天紧张，这时候万一他们借我国政局不稳打过来，大人您恐怕就危险了！”

囊瓦就等着沈尹戌这句话呢———嘿嘿，有你帮忙就一切好办了！于是他赶忙道：“是啊是啊，这全都是费无忌和鄢将师两个人惹的祸！希望司马您助我一臂之力，干掉这两个混蛋！”

沈尹戌大喜：“此社稷之福，敢不从命！”说完跑到大街上，振臂一呼：“费无忌和鄢将师两个小人害死了郤左尹，令尹命令我去讨伐他们，愿意去的一起来！”

话音未落，百姓们都争先恐后地拿起锄头镰刀，跟在沈尹戌的后面去抓人。

第四章吴王阖闾（14）

费无忌和鄢将师陷害别人挺厉害，一动真格了却没半点本事，垂头丧气束手就擒。囊瓦历数其罪，枭之于市。百姓们群情汹涌，兀自不肯罢休，又冲到二人府第放起了大火，灭了他们全家。

害人终害己，这句话说的就是费无忌这种小人了。小人嘛，精明是够精明，却没有大将风度，更没有什么远见，因此他们在制造一个个具体的恶果时并没有想到这些恶果最终组接起来将会酿发出一个巨大的苦果。他们不断调唆权势和舆情的初期似乎一切顺着他们的意志在发展，而当权势和与舆情终于勃然而起挥洒暴力的时候，连他们也不能不瞠目结舌、骑虎难下了。

其实呢，小人很好对付，顺风顺水的时候他们得意忘形，可是一旦事态反转，他们就慌了手脚，完全控制不了局面了。这就是小人和奸雄最大的区别，所以说费无忌虽然害死了那么多大英雄，他充其量也只能算是个出色的小人，和阖闾、曹操这样的大奸雄相比，他的道行，差远了！

同病相怜

费无忌被灭族的消息传了开来，全天下都感觉大快人心，可是有一个人，却煎熬了，这个人，就是咱们的白发魔男，伍子胥。

费无忌死了，他居然这么快就死了，老天爷如此不公，还没等伍子胥动手，他的仇人就一个一个早早地死掉了。

到头来，伍子胥还是没能亲手为自己的父兄报仇。在伍子胥看来，世界上最残酷的事，莫过于此。

这是一个凄冷的黄昏，黑压压的天空阴云惨淡。伍子胥仗剑傲立在姑苏山之巅，白发飘扬，面色狰狞，一双仇恨的眼睛望着楚国的方向，在暮色中闪出可怕的寒光。他的喉结滚动，发出困兽一般的低吼。

没办法，现在我只好把仇恨发泄到整个楚国的头上了。不要怪我，这都是你们逼我的！

他高举父亲留给他的七星宝剑，仰天长啸：“我要楚国死无葬身之地，永世不得翻身！”

突然，一道白光划破夜空，电闪雷鸣，豪雨倾盆。整个世界，变成了一片鬼蜮。

与此同时，郤宛的儿子伯嚭，竟然在家族惨剧中奇迹般的逃脱出来，一口气跑到吴国，来投奔与自己同病相怜的老乡伍子胥。

两个老乡一见面，马上两眼泪汪汪了。他们抱头痛哭了一番，然后伍子胥带着伯嚭去见吴王阖闾。

阖闾问：“我们吴国僻处东海，先生你为何要不远千里地来投奔寡人呢？”

伯嚭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说：“我老爸在楚国老老实实地当官，没招谁没惹谁，却无端被人陷害，惨遭毒手，我也变成了一个无家可归的通缉犯。后来我听说大王您收留了窘困之中的伍子胥，很讲义气，所以我才不远千里来投靠您。希望大王您行行好，也收了我这个小弟，我伯嚭愿为您效死力。”

阖闾恻然道：“啥也别说了，眼泪哗哗的!从今天开始，你和伍先生就是寡人的左膀右臂，咱们一起打倒楚国，共创辉煌！”

从朝堂上下来，从前推荐过伍子胥很会算命的那个被离被半仙偷偷拉过伍子胥，问：“你怎么就那么信任伯嚭？要知道，人心隔肚皮啊!”

第四章吴王阖闾（15）

伍子胥说：“你这么想就错了，有一首流行歌曲《河上之歌》唱得好：‘同病相怜，同忧相救。惊翔之鸟，相随而集。濑下之水，回复俱留。’我和伯嚭因为同样的不幸遭遇而互相同情、彼此支持，就好像受惊的群鸟，聚集而飞，受阻的流水，回旋聚合。谁不喜爱与自己命运相近的人，谁不悲悯自己思念的人，我不信任他，信任谁呢？”

伍子胥有这种想法其实很正常。心理学家夏克特所做的实验显示，当人面临焦虑情境，譬如被告知将参加电击实验非常痛苦时，喜欢选择和也将参加同样电击实验的人“一起等待”，而不是单独等待或和其他不相干的人一起等待。这表示当我们在焦虑不安时，不只喜欢有人做伴，而且会渴望能和有同样遭遇的人做伴。实验还显示，最能降低焦虑、走出悲伤的方法不只是和有同样遭遇的人“同病相怜”而已，更需要“同忧相救”，大家一起来谋求对策，而这也正是伍子胥和伯嚭互相安慰，互相支持的原因。

可是被半仙却摇摇头说：“非也非也，你只看到了事物的表面，没有看到人的内心深处。以我看相多年的经验，伯嚭这个人，目光像鹰，走路像虎，明显是个专功而擅杀的性格，这样的人还是离他远点儿的好，我言尽于此，你好自为之吧！”别说，后面发生的事情，果真一一证实了被离被半仙的预言。

对于被半仙的算命理论，伍子胥不以为然，他认为这都是迷信，自己和伯嚭同病相怜、同仇敌忾，根本没有反目的可能。所以他依旧把伯嚭当成了自己在吴国最好的朋友，对他掏心挖肺，有什么事儿都和他一起商量。而伯嚭也因为在吴国立足未稳，需要踩着伍子胥往上爬，所以对他十分尊敬。于是这俩人如胶似漆，好得就差穿一条裤子了。

总之，这两位命运极其相似的楚国亡臣因为相同的革命理想走到了一起，共同的利益暂时维系住了他们貌似坚贞的友谊。可是和伍子胥不同，伯嚭并不是只想着报仇，他有着自己的小九九，伍子胥只不过是他迈向权力高峰的一颗“炮”子罢了，一旦这个小“炮”子没有了利用价值，甚至挡住了自己的路，他就会毫不留情地借只“車”把它吃掉。

从这点来看，伯嚭在本质上和费无忌并没有什么不同，只不过他的道行更高一些，伪装得更好一些罢了。正所谓性格决定命运，伍子胥逃离了一个小人的毒手，却又掉进了另一个小人的陷坑，这不能不说是他此生最大的悲哀。伍子胥，真是春秋时代最令人扼腕的一个悲剧人物。当然，这是后话。

兵家圣祖

话分两头，却说吴王阖闾厉兵秣马了三年，终于忍不住想要攻打楚国一试锋芒了。他找来伍子胥和伯嚭，说：“寡人欲为二卿出兵，你们觉得如何?”

两人狂喜，齐声道：“太好了，我们都愿意为大王效死命!”

阖闾想到这两个上天赐给吴国的人才毕竟只是因为要报仇才归顺到自己的麾下，大仇报后，也许就不会像从前那么尽力了，于是突然间多愁善感起来。唉，这个铁血君主居然也有多愁善感的时候。他默默无语，登上高台，迎着南风一声长啸，啸毕，又是一声长叹。

伍子胥知道阖闾这是在担忧吴国没有一位真正的能够一举定乾坤的将才，于是向他推荐了春秋时代最为闪亮的一颗将星———兵家圣祖孙子。

第四章吴王阖闾（16）

孙子，名武，字长卿，《吴越春秋》说他是吴国人，《史记?孙子吴起列传》又说他是齐国人，齐国大族田氏的后代，后来因为齐国内乱逃到了吴国，归隐田园，专心研究兵法。具体孙武的身世，史书上语焉不详，《左传》中甚至连这个兵家第一人的只言片语都没有，所以后世很多人怀疑历史上真实存在过这个人。直到1972年4月在山东省临沂县银雀山汉墓出土了实实在在的证据———竹书《孙子兵法》残篇，其中“吴问”篇记录了孙武和吴王的对话，这才打消了很多人的疑虑。

吴王阖闾听伍子胥把孙武夸得天花乱坠，心下大喜，连忙派人召孙武前来面试。

对于孙武，吴王阖闾内心是抱有很大的希望的，因为人力资源部主任伍子胥这些年来给他推荐的每一个人，都是那么的出色，那么的让人满意。

孙武果然没有让他失望，他所呈上的每一篇兵法，都让阖闾忍不住击节叫好：“观此兵法，真通天彻地之才也，但恨寡人国小兵微，如何而可？”

孙武信心满满地说：“臣之《兵法》，不但可以用于军队，就算是一群弱质女流，也同样可以被训练成一支威武之师！”

阖闾的老毛病又犯了，他放声大笑，前仰后合：“沙场征战，一向都是男人的专利，寡人从来没听说女流之辈也能操戈习战的，新鲜，真新鲜！”

孙武说：“大王如果不信，可以用您的宫女来做个小规模实验，不知大王能否割爱呢？”

阖闾笑道：“这有什么不可以，来人啊，把寡人的宫女们全都叫来，这些丫头最近活得挺滋润，正好可以借机锻炼一下身体。”

不一会儿，后宫三百佳丽就集合完毕了。这些小姑娘，穿上从未穿过的甲胄，满脸新奇地摆弄着手上的剑戟戈盾，唧唧喳喳吵个不停，还以为在玩一个有意思的游戏。

孙武阴沉着脸站在一旁，心想，现在且让你们得意一下，待会儿有你们好受的。

阖闾先是煞有介事地发表了一通训话，然后转身对孙武说：“孙先生，可以开始啦！”

孙武说：“且慢，请大王先任命两名宫女为队长，这样比较好管理。”

阖闾站起来叫出两位美女，说：“这是寡人最喜欢的两个宠姬，一个叫左姬，一个叫右姬，就让她们来当这个队长吧！”

孙武于是将这群娘子军分为两队，让左姬右姬各管一队，然后开始宣布纪律：“第一，命令站哪就站哪，不许随便走动；第二，保持安静，不许交头接耳嗑瓜子；第三，一切行动听指挥，不许违反军令！”说完，孙武宣布解散，明早五鼓，到姑苏城北校场山全体集合正式训练队列，吴王阖闾则在高台上观看。

第二天一早，宫女们在操场上集合完毕，孙武满脸严肃地站在这群嬉皮笑脸的女孩子面前，军训正式开始：“肃静，肃静！先听我介绍一下队列行进的基本要领，你们知道你们前心、左右手和后背的位置吗？”

众美女捂嘴直笑：“知道，左右不分那是棒槌！”

孙武怒：“素质，注意你们的素质！不准笑，听清楚了，待会儿我说向前，你们就看心口所对的方向；我说向左，你们就看左手所对的方向；我说向右，你们就看右手所对的方向；我说向后，你们就看背所对的方向。一切行动都要听着我的鼓声来指挥，知道了吗？”

众美女嘻嘻哈哈地说：“知———道———啦！”

孙武只好再怒：“严肃，严肃一点！这是在军训，不是在玩游戏，我现在再把注意事项说一遍，你们要认真地听，军队当严守纪律，令行禁止，做到全队上下一心，共同进退，这样才能打胜仗！”

众美女七嘴八舌地抗议起来：“快点开始吧教官，早点结束早开饭！叽叽歪歪说了一遍又一遍，见过啰唆的，没见过你这么啰唆的！”

第四章吴王阖闾（17）

孙武强忍怒火，来到帅台，叉着腰，命令鼓手击鼓发令：“向右———转！”

众美女爆笑如雷，有的甚至学起孙武的神情，叉着腰，嗲声嗲气地学起他的山东口音来：“向右转，俺叫你们向右转，你们听到了没有？”

孙武的严厉军令和指挥布置对这群可爱的美女来说，简直比什么游戏都好玩，而孙武教官略带山东口音的腔调，竟然成了她们嘲笑的对象。

孙武教官感觉很没面子，但仍强压住怒火，说：“纪律还不清楚，号令不熟悉，这是将领我的过错。好，这次就算了，咱们接着训练下一个项目，大家要认真地做：待会儿我敲第一遍鼓，全体立正；第二遍鼓，全体手持兵器向前走；第三遍鼓，全体摆出战斗姿势。听到了没有！”

“听———到———了！”

“这次你们可不能再笑了，否则别怪我不客气！”说完孙武撸起袖子，亲自拿起鼓槌擂鼓：“立———正！”

有人又开始笑了，抱着肚子，前仰后合。

“向前———走！”

没人往前走，爆笑像传染病一样，整个队伍都在笑。有的笑得直不起腰来，有的笑得蹲在地上，有的甚至一屁股坐在地上，笑得眼泪直流。

这次孙武真的发飙了，怒发冲冠，脖子上连接帽子的丝带应声断裂，只听他一声虎吼：“执法何在！”成语“怒发冲冠”典出于此。

执法官上前跪倒：“在!”

“纪律弄不清楚，号令不熟悉，这是将领的过错；现在既然讲得清清楚楚，却不遵照号令行事，那就是军官和士兵的过错了。你说，依军法当如何论罪!”

“当斩！”

孙武双目圆瞪，喝道：“既是如此，来人啊，把两个女队长推出去，斩了！”

左姬右姬两位美女顿时花容失色，明白这次不是玩游戏，大哭：“教官，我们错了，我们再也不笑了，大王，救命啊！”

阖闾连忙求情：“寡人知道将军你的厉害了，你就见好就收吧！寡人要是没了这两个宠姬陪伴，吃饭都没胃口……没有她们的夜晚，寡人不能活啊！”

“不行！我既然受命为将，将在军，君命有所不受。”说完孙武喝令左右：“速斩二姬！”

两位花季少女就这么被人推了下去，按在铁砧板上，随着尖利的哀号，两颗美丽的人头滚落地下，艳丽的鲜血绽放如花。

世界一片寂静，清晨的风掺杂着令人作呕的血腥味道，拂过每个人震惊的脸庞。

孙武重新任命了两个新队长，满脸平静地继续开始训练，好像刚才什么事儿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这一招“杀鸡给猴看”果然奏效了。宫女们看了这场毕生难忘的“好戏”后，一个个变得无比老实起来，不论是向左向右、向前向后、扑倒、站起，无不规规矩矩，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两支队伍寂然无声，婀娜的佳丽奇迹般的变成了一支纪律严明的娘子军。

第四章吴王阖闾（18）

在现代人看来，孙武的训练方法确实太过残忍，不讲人权，一点儿都不懂得怜香惜玉，如果咱们大学军训女同学笑场，最多不过被罚唱歌，咱们敬爱的教官哥哥可不舍得体罚她们，更何况是砍头了。其实这都是时代的不同而造成的观念上的差异，冷兵器时代，打仗没啥科技含量，所以严明的军纪对一场战争来说尤为重要，只有有纪律的军队胜算才大。从这点上来看，砍一两个人的脑袋能救整个军队甚至整个国家，这又有什么可非议的呢？

孙武见大功告成，便遣使报告吴王阖闾说：“报告大王，队伍已经操练整齐，请大王检阅。这群女战士，已经完全可以送上战场了！赴汤蹈火，平定天下，不会比任何一支军队差！”

吴王还沉浸在刚才痛失小蜜的悲伤之中，哪里还有心思搞阅兵仪式，他长叹了一口气，对孙武说：“我知道你善于用兵，可以助寡人称霸天下，但我们这儿庙小，容不下你这样的大德！现在阅兵取消，队伍解散，大家该干吗干吗去吧！”

孙武耷拉着脑袋，失望地说：“王徒好其名，而不用其实！”

眼看这么一个大人才就要在自己的眼前溜走，伍子胥忙站出来进谏说：“兵者，凶器也，不可只试不用。带兵打仗，不杀一两个不听话的人，怎么能治好军呢？所以，大王想要伐楚称霸，就必须留住孙武这样的人才。只有他，才能带领吴军，雄赳赳气昂昂，杀过汉水，打到楚国老家郢都去！所谓千军易得，一将难求；美女易得，孙武难求！若大王因为两个宠姬，而放弃了一个难得的贤将，何异于捡了芝麻而丢西瓜！这等赔本的生意，大王不能干哪！”

阖闾听了这番话，顿时开心起来，把两个心爱的小蜜忘到了九霄云外。在自己迈向称霸的路上，死的人还少吗？再多两个美女也没啥区别！

就这样，吴王阖闾火速成立了伐楚称霸工作组，自己任组长，伍子胥和伯嚭任副组长，孙武任高级顾问。伐楚工作，成为当前吴国工作的重中之重。

连娇滴滴的宫女都能被孙武倒腾成像模像样的军队，更何况是彪悍成风的吴国士兵？所以没过多久，孙武就为吴国训练出了一支精锐无比的“海军陆战队”，不多，总共三万人。

兵在精不在多，这三万姑苏子弟，已经足以让吴国荡平天下了。

为什么吴国的主力是“海军陆战队”，而不像中原诸国一样使用“装甲车部队”呢？那是因为江南之地，水行而山处，其民以船为车，以楫为马，习于水斗，往若飘风，去则难从，所以吴国的水军，天下闻名。但是要和楚国甚至中原诸侯打仗，光用水军可不行，因为最终的攻城略地，还是得靠陆军来完成，所以孙武和伍子胥分析了当时的军事形势，决定建立一支特殊的海军陆战队。他们根据中原的车战战法，结合水战特点，制定了一套完整的海军陆战队编制，其主要由大翼、小翼、突冒、楼船、桥船等组成。大翼相当于战车部队中的重车，主要负责运输和防御；小翼相当于轻车，主要负责进攻和追击；突冒相当于冲车，主要负责突击和侦察；楼船相当于楼车，是一种有叠层的大船，十分高大，是负责指挥的旗舰；桥船则相当于轻足骠骑，主要负责掩护大部队作战。

第四章吴王阖闾（19）

我们千万不要低估了春秋时代我国先民的智慧和技术水平，以为吴国的这支“海军陆战队”用的只是些小竹排什么的。其实春秋时期吴国的造船业已经十分发达了，当时大大小小的船场遍布太湖沿岸，建造大船的船场称为“船宫”，建造中小船只的则被称为“石塘”，其分工之细，技术之高，令人叹为观止。

从各方面的记载来看，吴国这支“海军陆战队” 的战舰规模十分惊人，据《越绝书》佚文记载的伍子胥“水战兵法”：“大翼一艘，广丈六尺，长十二丈，容战士二十六人，擢五十人，舳舰三人，操长钩矛斧者四吏，仆射长各一人，凡九十一人，当用长钩矛长斧各四，弩各三十四矢，三千三百甲兜鍪各三十二。”以今日尺寸来计算，大翼长约20余米。船上有士兵近百人，且有齐整的装备，能攻能守，简直就是一座坚固的水上堡垒。

大翼都是如此，楼船的规模可想而知。

如果吴国的这支“海军陆战队”只是把船造得大一些、快一些，那就也没啥稀奇的。它之所以能打遍中原无敌手，还有另外一个可怕的地方———这些士兵不但善于水战，而且精于陆战！

这三万姑苏子弟，在船上他们是横行水上的霸主，下了船他们就是可怕的陆战机器。在川泽密布的江南地区，短剑轻甲的机动步兵才是陆战的王道，他们行动灵活、奔跑如飞，这些优点都是笨拙而机动性差的战车所无法比拟的。楚国这么多年来都在和山西的晋国争霸，所以一直致力于发展战车部队而忽略了水师和步兵建设。战车的强大冲击力在广阔的平原上十分有效，到了南方水网丘陵地带可就不那么灵光了。吴国来去如风的“海军陆战队”正是它的克星。

伍子胥请来的这位孙武子不愧为中国兵家第一人，他不但使“兵不厌诈”的军事思想替代了从前“不擒二毛”、“退避三舍”等讲求仁义的战争形式，而且使步兵成为战争的主角。后来到了战国时代，不合时宜的战车部队就逐渐地退出了历史的舞台。

第五章谋 楚（1）

湛卢入楚

基础军事建设已初见成效，现在伐楚工作组的首要任务就是先打个小仗，一来可以试一试这支“海军陆战队”的身手，二来也可以试探一下对手的实力，以决定下一步的战略方针。

工作组第一副组长伍子胥找到高级顾问孙武，问：“孙顾问，你看咱们应该先从哪儿开刀呢？”

孙顾问摇头晃脑地说：“大凡行兵之法，先除内患，然后方可外征。我听说吴王僚的两个弟弟一个躲在钟吾，一个躲在徐国，此二人成天想着为他们的倒霉哥哥报仇，不可不防。我看咱们不如干脆先一举干掉他们，以绝后患！”

伍子胥拍手道：“好哇，咱哥俩想到一块去了！徐君和钟吾子都是楚王的小弟，这些年没少和吴国作对，咱们正好可以趁此机会将他们一同除去，剪灭楚王的这两个爪牙。”

说干就干，吴王阖闾立马发了两道外交照会，要徐君和钟吾子把这两个吴国叛臣引渡回来治罪。徐君和钟吾子当然不肯，偷偷将他们送到了自己的靠山楚国那里去寻求保护。楚昭王大喜：“吴国的敌人就是我们的朋友，跟着本王混吧，本王可以保护你们！”

就这样，楚王不顾群臣的反对，把两个公子安置在养邑（今河南沈丘县附近），替他们修筑城池，用来对付吴人。

既然楚国率先引燃了导火索，吴王阖闾当然不能放过这个大好机会。他立即命令孙武带着他的“海军陆战队”，砍瓜切菜般攻破钟吾、水淹徐国（注意，这是中国历史以水攻城的最早记录），钟吾子被擒，徐君逃奔楚国。楚兵救徐不及，就加修了夷城（即城父），给徐君居住。徐国可是楚国在江淮之地最强大的一个属国，早年间还曾和周王室叫过板，实力不可小觑，可见吴军现在十分强大。吴国干掉徐国，等于去掉了拦在自己和楚国之间的最大的一个障碍，其军事意义十分重大。

灭掉钟吾和徐国后，孙武并没有躺在成绩单上睡大觉。他的军队也不停歇，乘机继续扩大战果，一路势如破竹，攻破养邑，杀掩馀、烛庸二公子于楚国境内。

一时间，天下为之震动，这个孙武是从哪里冒出来的，这么厉害，咋从来没听说过。

吴王阖闾万万没有想到胜利竟然来得如此之快，顿时雄心万丈，想乘胜一口气攻入郢都，迅速解决战斗。孙武却反对说：“战斗很艰苦，军队应该先休整一下，现在还不是和楚国大决战的时候，大王还是再等等吧！”

伍子胥也说：“楚国虽败，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其综合国力还是比咱们要强很多，现在想一举灭掉它，恐怕没那么容易。”

阖闾郁闷地说：“那我们应该怎么办？楚国的国力它又不会自己减弱！”

伍子胥笑道：“那我们就帮它减弱好了！”

“我都快急死了，你们这些谋臣，就喜欢说话绕弯子，这又不是拍连续剧，还玩儿什么悬念？快点讲吧！”

“嘿嘿，以弱胜强，最好的办法，就是用持久战和游击战，慢慢地拖垮敌人，一点一点消耗他们的国力，此消彼长，等到我们的国力超过了楚国，那就是它灭亡的时候了！”

“持久战？游击战？这都是些个什么东东？寡人闻所未闻。”

“这也不是什么新招了，从前晋悼公跟楚国争霸，也是用的这个方法。具体来讲就是把我们的军队分为三师，轮番侵扰楚边，声东击西，以疲乏楚人的兵力。”

孙武在旁大笑道：“妙哉！如此我出一师，彼必皆出，彼出则我归。让他们疲于奔命，耗干他们的国力，最后再以大军合力进攻，给他们致命的一击。伍先生此计，正可发挥我‘海军陆战队’机动迅速的特点。高，实在是高啊！”

第五章谋 楚（2）

至此，吴军伐楚的总体战略方针已全部成形，接下来就是具体实施了。吴王阖闾采纳孙武和伍子胥的高招，三分其军，轮番袭扰楚境。吴王阖闾四年（前511年），吴又伐楚，攻下六邑与灊邑，楚兵一来，吴兵即回。阖闾六年（前509年），吴人又命舒鸠（今安徽舒城县）人引诱楚兵出来伐吴，设下计策，伪出舟师于豫章作抵抗状态，却暗里偷到巢邑（今安徽瓦埠湖南），袭破其城，并俘获了守将楚公子繁，楚在大别山以东的城邑及属国悉为吴有。至此，楚国失去了与吴军对峙的缓冲地带，又连年被吴军袭扰，疲于奔命，导致诸侯离心，盗贼蜂起，内外动荡，百姓苦不堪言。

却说楚昭王被吴国人弄得精神衰弱，睡觉都不安生。一日起床，昭王却发现床头多了一柄寒光四射的宝剑，心里有点发毛，忙召相剑大师风胡子入宫询问究竟。风胡子接过宝剑，脸色顿时变了。我们都知道青铜剑是青色的，可是这把青铜宝剑竟然通体墨色，湛黑的刃口在阳光的照射下反射出阴冷的光芒，散发出令人窒息的死亡气息。

风胡子大惊，忙问：“大王是怎么得到这把宝剑的？”

“寡人也在莫名其妙呢，今天早上我一醒来就在床边发现了这把宝剑，听说你相剑本事一流，你可认识此剑？”

“当然认识，此剑名为湛卢……”不知道是因为兴奋，还是因为恐惧，风胡子说着说着竟不可遏止地打起摆子来。

昭王似乎没有发现风胡子的异样，又问：“哦，既然认识，那你可知此剑的来历？”

“数十年前，越国铸剑大师欧冶子在湛卢山（位于今福建北部松溪县）为越王允常铸了五把名剑。越王将其中的三把献给了吴国，一把叫‘鱼肠’，也就是吴王阖闾刺杀王僚的那把不祥之剑；一把叫‘盘郢’，又名‘豪曹’，此剑虽属名剑，但色彩不匀，金属搭配不当，所以算不上宝剑，对活着的人无益，所以后来阖闾用它陪葬自己的女儿；最后一把叫‘湛卢’，乃是五剑之首，欧冶子毕生巅峰之作，也就是大王手上的这件宝物了。”

“原来此剑竟有如此惊人的来历，但它怎么会离开吴国出现在寡人的宫里呢？”

风胡子心里其实很清楚，吴剑入楚，此乃大凶之兆，预示着吴国的军队将要攻入郢都，楚国就要亡了。可是他明白自己千万不能这么说，否则小命堪忧。于是他编了个瞎话忽悠昭王说：“恭喜大王，臣听说此剑乃五金之英，太阳之精，寄气托灵，出之有神，服之有威，可以折冲拒敌。但是如果拥有它的君主做了伤天害理的事情，湛卢剑就会立即出鞘，离开这个无道之君，皈依有道之君。吴王阖闾弑君自立，又坑杀万人以葬其女，真乃无道之极，所以湛卢剑弃暗投明，来到了楚国。这说明大王真乃有道之君，英明神武，寿与天齐，克敌制胜，泽被苍生，千秋万代……”

昭王听了风胡子的奉承，十分受用，赏了他一大笔钱，从此对湛卢剑爱不释手，随身佩戴，当成至宝，宣示国人，以为天瑞。

因为风胡子这段精彩的马屁，湛卢剑后来被冠上了“正义之剑”的美名，说它明辨善恶，舍邪近正，择主而从，不与恶势力同流合污，拥有儒家正直士大夫的高风亮节。其实这把湛卢剑黑不溜秋，满身邪气，实际乃天下间第一不祥之物也。它的拥有者吴王阖闾和楚昭王后来都没得到什么好下场。千年后，湛卢剑辗转依次流传到了西晋名将周处和宋朝抗金英雄岳飞的手里，后周处遭小人暗害，岳飞更是千古奇冤。就连大英雄周处和岳飞也没得到什么好结局，此剑的确不祥。

吴王阖闾听说自己的爱剑跑到了楚昭王的手里，大怒：“这一定是楚王小贼收买我的侍从，偷跑了寡人的宝剑，气死我了！”

第五章谋 楚（3）

阖闾很生气，不由分说杀死了身边十几个侍从，命孙武、伍子胥、伯嚭等人率军攻打楚国，又派人通知越王跟他一起出兵。越王允常不肯配合，阖闾怒，不顾孙武的劝告，执意拉开两条战线，又跑去攻打越国，败越兵于檇里（今浙江嘉兴），大掠而还。

阖闾这么做也是无奈，越在吴东南，与姑苏隔江（钱塘江）相望，不先搞定越国，伐楚行动必有后顾之忧。

就这样，吴国和越国算是结下仇了（其实在此之前，就已经结下仇了，大家还记得吗？早年间吴王余祭便是被越国的俘虏所杀），后来吴越两国数十年杀戮，纠缠不休，仇恨越结越深，冤冤相报，死伤无数，当然，这是后话。

攻楚联合战线

就这样，吴国每年揍楚国几次，打得楚国哭爹叫娘，苦不堪言。阖闾和伍子胥明白，给楚国最后一击的时间就快要到了，现在他们最缺的，是一个绝好的时机，一根最完美的导火索。

这个绝好的时机，很快就出现了。

原来自从楚昭王得了湛卢剑，得意之极，便通知各属国前来祝贺，顺便借机收礼。唐成公和蔡昭侯身为楚国的忠实小弟，当然不能弱于人后，带了一大堆宝贝前来拍马屁。

蔡昭侯是个土财主，比较有钱，他带来了一双羊脂白玉佩，两副银貂鼠裘，并各将其中一件献给了楚昭王，自己则留着另一套。

楚令尹囊瓦看着很眼红，他也想要这么一件貂皮大衣，穿在身上多拉风啊，你蔡侯朝贺完了就要回去，留着那衣服有啥用，不如给了我，让我和大王同穿情侣装，一对璧人，笑傲朝堂，岂不是一段千古佳话？

于是囊瓦找到蔡侯，直接说：“你那衣服和玉佩正好都是一对，干吗光给大王，不给我？厚此薄彼，不好吧！”

蔡侯不舍得给，也不愿给，他想：楚王才是我的老大，你算个什么东西，给你，哼，别糟蹋了我的宝贝！

囊瓦自讨了个没趣，十分郁闷，于是他又接着去找唐成公索贿，希望这个家伙会稍微识相一些。

原来唐成公也有宝贝，乃是两匹宝马，名为“肃霜”。他带着这两匹高头大马在楚国大街上往来驰骋，当真是威风凛凛，帅气逼人。 “肃霜”其实是一种大雁的名字，其羽如练之白，高首而长颈，马之形色似之，故以为名。

贪财鬼囊瓦看着这两匹比大雁还漂亮的宝马，眼睛又红了。他找到唐侯，说：“你的马又快又稳，天下少有，一定是国外进口的吧……”

“你想要吗？”

“是啊……”

“我偏不给你！”

“什么？”囊瓦气坏了，这两个小气鬼，如此不给我面子，你们等着，我要让你们好看！

囊瓦气呼呼地离开国宾馆，找到楚昭王，说：“大王你知道吗？其实唐侯和蔡侯都不是好东西，他们暗地里私通吴国，想对我国不利呢！”

昭王大惊，连忙派人将蔡昭侯和唐成公这两个倒霉鬼软禁起来，不放他们回去，一扣就是三年。

第五章谋 楚（4）

这真是“阎王好与，小鬼难缠”。看来囊瓦虽然杀掉了费无忌，却得到费老师的真传，而且贪得无厌，更胜费老师。唐侯和蔡侯惹谁不行，偏偏要惹这个贪财鬼。这不，吃大亏了吧！楚国的小人真是前仆后继，还薪火代代相传。

唐成公被扣在楚国回不来，唐国人可煎熬了。国不可一日无君，何况是三年哟！他们商议了半天，决定劝唐侯服软，把宝贝马交了算了。可是唐成公此人是个硬骨头加木鱼脑袋，怎么都不肯，还说：“此马稀世之宝，寡人惜之，且不肯献于楚王，何况令尹乎！别再劝了，寡人宁死也不交马！哼，大不了就在楚国安家落户了，要我向囊瓦那个小人低头，门儿都没有！”

唐国人一看没辙，无奈之下只好灌醉了唐侯的马夫，将二马偷了出来，献于囊瓦，说：“我们主公听说令尹您德高望重，是个大好人，所以命我等献上良马，以备驱驰之用，小小意思，不成敬意！”

囊瓦大喜，笑纳了这两个觊觎已久的宝贝，找到楚昭王说：“查清楚了，原来唐侯是个好人来的，大王放了他吧！”

楚昭王纳闷，说抓也是你，说放也是你，你到底在搞什么鬼啊！

纳闷归纳闷，昭王最终还是把唐成公给放了。此时楚国的大权还把持在令尹囊瓦的手里。其实令尹制度一直都是楚国的一个大问题。令尹的权力太大，有时甚至还严重地威胁到了王权，所以楚王和令尹的政治斗争在楚国历史上屡见不鲜。一代霸主楚庄王就曾经除掉过阴谋造反的令尹斗越椒，楚灵王就是在令尹的位子上杀掉自己的侄子郏敖（没有谥号的楚国国君称“敖”）而当上楚王的。

蔡侯听说唐侯服软了，知道自己再强撑着也没用，只好交出玉佩和皮裘，总算是把自己也给赎了出来。可是他心里不服气啊，怎么说自己也是一国领导人，居然遭受了如此奇耻大辱，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出了郢都后，蔡侯越想越不是滋味，将一块白璧投入滔滔的汉水之中，立誓说：“寡人若不能伐楚而再南渡者，有如此璧！”

蔡侯明白凭自己的实力根本不是楚国的对手，于是他派人去中原盟主晋国那里诉苦，并以自己的宝贝儿子公子元作为人质，请求晋老大帮忙一起对付楚国。晋国的君主晋定公身为国际警察，当然不能坐视不理，遂联合十八国诸侯（吴国没有去凑热闹）及周王室的钦差大臣刘文公毕集于召陵（今河南省漯河市），共同商讨对付楚国。

作为主盟人的晋军，其一把手是士鞅，二把手是荀寅，士鞅也还算是个沉稳持重的晋国老臣，偏偏这荀寅和囊瓦一样是个贪财无德的小人（天下乌鸦一般黑），他觉得自己帮蔡侯打抱不平，可不能白干，于是找到蔡侯说：“吾等千里兴师，那可都是为了你呀！你看你是不是也得意思意思？”

“意思意思？大人你说得是什么意思，我怎么不懂你的啊！”

“哎呀，就是意思意思嘛？我说的如此有意思，你怎么会不明白是什么意思呢？”

“哦……我明白是什么意思了，对不起，我不能意思意思，从前楚国令尹就要我意思意思，我没有意思意思，所以才让你们帮我不要意思意思，现在你怎么也要我意思意思呀！这就太没有意思了!”

荀寅一听，气坏了，恰好这时候突然天降暴雨，数日不停，很多士兵都患上了疟疾。于是荀寅找到士鞅，说：“现在天气不好，不是打仗的时候，再说北边还有一个鲜虞（白狄的一支，即战国时代中山国的前身）成日里跟我们作对，况且楚国也不是那么好对付的。我看咱们还是回去吧，为了一个蔡侯冒险，不值得。”

第五章谋 楚（5）

士鞅一听，也是这么个理儿，于是托言雨水不利，难以进兵，单方面退兵了。各路诸侯见老大都走了，自己再待在召陵也没啥意思，便一个个如鸟兽散，各回本国，蔡侯拦都拦不住。

会盟，本来应该是诸侯间最为重要也最为严肃的一个外交活动。在会盟之前，召集人必须先选定会盟的时间和地点，要详细通知有关国家。诸侯们到达会盟地点后，要在会盟中凿地为坎，挖成洞穴，然后把牛、羊、马等牺牲的左耳割下来放在盘里盛好，并将牲血用敦盛起来。会盟的时候，先要宣读盟约以祷告神灵，然后由参加会盟的人逐一歃血，然后把盟约的正本放在牺牲上面一起埋入坎中。盟约的副本则由参加会盟的诸侯带回本国。而召陵这次如此庄严神圣的外交活动，竟然什么也没谈成就如一场闹剧般搞笑收场。此时此刻，召陵寂寥，人去楼空，梧桐夜雨，寒蝉凄切，活动发起人蔡侯的郁闷、尴尬、失望之情可想而知：楚国人欺负我，晋国人欺骗我，各路诸侯又都抛弃了我，我的命可真苦啊！

事已至此，蔡侯只好带着满腔的悲愤往回走，路经沈国（今河南平舆县）时，想起沈子嘉没有依约参加召陵的盟会，便把火全撒在沈国的头上，他二话不说直接攻了过去。可怜的沈国，就这么做了蔡侯的出气筒，国破君死，从此，世界上又少了一个小国家。

这下子蔡国可捅了马蜂窝了。沈国一向是楚国最忠实的小弟，要什么就给什么，可不像唐国蔡国那么不识相。所以囊瓦一听说自己这棵摇钱树居然被蔡侯连根给拔了，大怒，立刻兴师伐蔡，将蔡城团团围住，日夜攻打不停。

蔡侯这下子慌了，打吧，自己肯定打不过人家，投降吧，囊瓦肯定不会放过自己，咋办，咋办呢？

在这个危急时刻，蔡国的老臣公孙归姓发言了：“晋国现在是靠不住了，依臣看咱们不如联合唐国一起投靠吴国，吴楚世仇，正和咱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再说普天之下，也只有吴国，敢和楚国面对面地干了！”

蔡侯抱着脑袋想了一会儿，觉得如今之计，也只能这么办了，于是他派公孙归姓约会唐侯，共投吴国借兵。为了示诚意表决心，蔡侯还派出了自己另一个宝贝儿子公子乾去吴国作人质。伍子胥大喜：哈哈，楚国的末日到啦，父亲，我终于可以为您报仇了。

“大王，您不是一直说什么时候可以攻入郢都吗？现在时候到了！”伍子胥对阖闾说。

“哦？此话怎讲？”

“唐蔡两国现在愿意帮助我们一起攻打楚国，这还不是大好机会？”

“嗯，有道理。孙卿家，你怎么看？”

孙武笑：“楚所以难攻者，就是因为属国众多，咱们很难一路攻到他的老家去。而今楚令尹囊瓦贪财无德，唐国和蔡国等属国都怨恨他。诸侯离心，楚势孤矣。此时不灭楚，更待何时？”

这真是英雄所见略同。唐、蔡两国虽是蕞尔小国，但位居楚国的北部侧背，战略地位相当重要。蔡国在今河南新蔡，唐国在今河南省南阳市唐河县。吴国通过和它们结盟，正可以实施其“避开楚国正面，进行战略迂回，大举突袭，直捣腹心”的作战计划。所以孙武和伍子胥都认为，这次真的是天赐良机，放弃了以后一定会后悔死。

阖闾大悦，遂御驾亲征，率吴军三万“海军陆战队”，从水路绕过楚国在江淮一带的重兵，迂回到河南的蔡国，与唐蔡联军会合。囊瓦见吴兵势大，解围而走，又恐吴兵直渡汉水，方才屯扎，连发电报至郢都告急。

第五章谋 楚（6）

千里突袭

至此，吴、蔡、唐三国攻楚统一战线正式达成，联军厉兵秣马，浩浩荡荡，溯淮水继续西进。进抵淮汭（今河南潢川，一说今安徽凤台）后，孙武突然决定舍舟登陆，由向西改为向南。这下子就连自以为军事专家的伍子胥都搞不清孙武的战略意图了，问：“咱们吴军水战天下第一，应该继续西进至汉水，然后沿汉水南下，直捣郢都才对，为啥要突然舍舟登陆，与楚军在陆地上较量呢，这不是以己之短攻敌之长吗？”

为了把这场战争解释得更清楚，我们有必要把楚国的地理形势讲一下。楚国在长江以北共有两条大河，一条是淮水，一条是汉水。淮水是东西走向，在楚国的北部边境；汉水是南北走向，向南注入长江，将楚国的领土劈为左右两半；而楚国都城郢都就在淮水的南岸，汉水的东岸。吴军的本来计划应该是沿淮水西进至淮汉交汇处然后沿汉水向南直捣郢都，这是所有正常的军事家都会选择的路线。而楚国人也是这么判断的，所以他们在淮水汉水交接处布下了重兵，准备在这里和吴军决一死战。可是孙武是什么人，那可是个军事鬼才，当天下人都认为吴军会走水路的时候，他却偏偏选择了陆路。

对此，孙武跟伍子胥是这么解释的：“兵贵神速，楚国地大兵多，久战对我方不利。如果我们西行逆流走水路的话，速度必然放慢，从而拖延战机，给楚军以喘息的机会，到时候楚军有了防备，我军必会陷入到苦战之中，进退不得！所以我们必须速战速决，出其不意，攻其无备，从陆路往南直插其纵深，打他个措手不及！”

“高，实在是高，孙大哥你用兵如神，小弟服了！”伍子胥拜服说。

就这样，吴国的“海军陆战队”进行了“诺曼底登陆”行动，在淮汭舍舟上岸，并以三千五百名跑得最快的精锐士卒为“海豹突击队”，身穿轻甲，手执短剑，迅速通过楚国北部大隧、冥阨、直辕三关险隘（今河南信阳），由于楚国根本没有想到吴军会走这条路，所以这三个险要无比的关隘这时候全变成了摆设，任由吴军如入无人之境般冲了进来。

孙武的战略奏效了，他的这支“迅速反应部队”速度真是快得惊人，等到楚军回过神来，他们已经南行越过大别山，再从豫章折向西直抵汉水东岸，离楚国都郢都不过百里。

孙武不愧为世界上数一数二的军事天才，他竟然早在两千年前的春秋时代就掌握了在二战时期曾大出风头的“大纵深作战理论”，也就是以快速反应部队迅速压至敌方整个防御纵深，在选定方向上突破其战术地幅。一旦在敌人的防御中撕开了一个突破口，负责扩张战果的梯队就应该迅速进入突破口，迅速将战术胜利发展为战役胜利。孙武的这三千五百名精锐前锋不正是“大纵深作战理论”的快速反应突击队，而跟在后面的两万六千五百名吴军不正是这个理论中负责扩张战果的后续梯队吗？

天才，真是一个天才。楚国一百多年内竟碰上了两个军事天才，一个是晋国的先轸，另一个是吴国的孙武，真是命苦啊。

当吴军像幽灵一般突然出现在汉水东岸的时候，楚昭王这才慌了手脚，急派令尹囊瓦和左司马沈尹戌，倾全国二十万兵力，赶至汉水西岸，自小别山至大别山一带摆下阵势，与吴军对峙。

遥望对岸，伍子胥忍不住潸然泪下，十六年了，自己离开楚国已经十六年了。这十六年来，他含冤受屈忍辱偷生，付出了十几年满头白发的青春岁月，为的就是这一刻。

君子报仇，十六年不晚。自己等了这么多年，终于等到了这一天。这一战，无论如何，都不能输！

此时此刻，汉水两岸阴云密布，这场纠结了无数仇恨与决定吴楚两国命运的生死之战，这场春秋时期规模最大的阵地战，终于就要开始了。

第五章谋 楚（7）

在厮杀来临之前，请各位看客先喝上一杯香茶，让我先来介绍一下双方主要阵容：

楚方：

统帅：令尹囊瓦

副帅：左司马沈尹戌

随军将领：武城黑

先锋：史皇

后军：射

总兵力：近二十万

吴方：

统帅：吴王阖闾

副帅：伍子胥、伯

参谋长：孙武

随军将领：专毅（专诸之子）

先锋：夫概（阖闾胞弟）

督粮官：公子山（阖闾次子）

后军：蔡侯、唐侯

总兵力：吴军三万，蔡唐联军约三万，总计六万，号称十万。

总的看来，楚军兵力占明显优势，共有二十万之多，而且都是楚军主力，而吴军只有六万，还有三万是蔡唐乌合之众。还是那句话，兵在精不在多。吴国三万“海军陆战队”乃是吴军精锐中的精锐，再加上参谋长孙武乃是天下第一的军事奇才，副帅伍子胥又是可怕的战神“白发魔男”，这一仗鹿死谁手，还难说得很呢！

致命的失误

吴军方面决策层的能力，大家都很熟悉了，至于楚军方面的几个头头，除了囊瓦是个只会要钱的草包外，武城黑和史皇两个也都是正宗的活宝，这里面也就副帅沈尹戌有点能力，这几年来楚国对吴少数的几场胜利，都是他的杰作。而对于目前的战局，沈尹戌对囊瓦提出了自己的看法：吴军虽然进兵神速，但有一个致命的弱点，就是战线太过深入，给养难继，万一后路被截，必有全军覆没的危险。所以他建议由囊瓦率楚军主力沿汉水西岸正面设防，牵制吴军不得西渡。而他本人则率部分兵力北上息邑方城（今河南方城），召集那里的楚军（息邑是楚国北部军事重镇，布有重兵），迂回到吴军的侧背，用火焚毁其留在淮汭的战船，再用木石阻塞吴军已然跃过的北方大隧、直辕、冥阨三关，从而切断吴军的归路和给养线，让这支吴军变成孤立无援的死军，然后再与囊瓦主力实施前后夹击，一举将其歼灭。关门打狗，沈尹戌这一招可真是够毒的，我很想知道，如果他真的得手，孙武这个军事天才将会如何应对。可惜，囊瓦后来没有听沈尹戌的话，否则，将遇良才，这一战必会更加精彩!

第五章谋 楚（8）

囊瓦大喜：“高，实在是高！司马此计大妙，嘿嘿，我看这次吴国君臣，就别想活着回去啦！”

就这样，沈尹戌带着自己的部队，按原定计划北上了，可是没等他走远，囊瓦老夫子又变卦了，这一切都源自武城黑和史皇这两个活宝的馊主意。

武城黑说：“不对劲啊，司马叫我们等，可是我军用的都是皮革蒙的战车，现在天降大雨，时间一长可不都泡坏了，吴军不过三万，小菜一碟，何须如此大费周章，我看咱们不如速战速决，冲过去先干它一票再说！”

如果说活宝一号武城黑只是有点自信过头了的话，活宝二号史皇就完全是个搬弄是非的小人了，他说：“小黑说得没错，而且令尹大人您别忘了，司马在楚国的粉丝可比您多，如果真被他成功毁掉了吴国的船只，堵塞了关口，那么破吴的功劳，就是他一个人的了。如此一来，您不但啥也没捞着，还会被人说闲话，说您虽然打赢了，却是靠他老沈的计谋，令尹您的权位就不保了。”

囊瓦一听，心思便开始活动了：没错啊，我身为楚国执政，怎么能被下属抢了风头呢？这叫我以后还怎么在楚国混哪！我能把头功和执政的位置让给他老沈吗，我不能。

于是，在虚荣心与自信心高度膨胀的刺激下，囊瓦做了他一生中最错误的一个决定：命令楚军主力全部渡过汉水，沿大别山小别山一带向吴军发起总攻，要赶在沈尹戌完成迂回包抄行动前，一口吃掉吴军，独自享受成功后的鲜花与掌声。

可是囊瓦想得太美了，等待在汉水对岸的，并不是什么鲜花和掌声，而是孙武送给他的一顿棍棒大餐。

孙武的计策很简单，你囊瓦不是急于求胜吗，那我就往后撤，退至大别山和小别山的群山峻岭之中，利用丘陵、山地的有利地形，发挥吴军步兵多、机动灵活的特点，抑制楚军兵车多、利于平原作战的特长，在运动战中逐渐消耗楚军的兵力和士气，然后寻找机会，一举击败不可一世的楚军。

囊瓦这个草包一见吴军后撤，大喜过望，还以为吴国人怕了自己，遂命令三军全面出击，在后直追。孙武见楚军已然中计，遂命先锋夫概率领他的秘密武器“木棒军”，给囊瓦一点厉害看看。

“木棒军”，名字不雅，却是吴军中王牌主力。这些人都是孙武在三万姑苏子弟中精心挑选出来的三百名大力士，他们天生神力，在高强度的训练下练成了身披重甲还能挥动五米长、碗口粗木棒的能力，杀伤力极为惊人。

三百名大力士是百里挑一，他们的头头夫概更是万夫莫当的猛将，论运筹帷幄，决胜于千里之外，他或许比不上孙武，但是论武功，论冲锋陷阵，他夫概说自己第二，吴国没有人敢说自己第一，就算是白发魔男伍子胥，恐怕也要低头认输，自愧不如。他带着这群“斯巴达三百勇士”，冲进史皇的先头部队之中，一遇楚兵，就没头没脑地打将过去，楚国的战车兵虽然装备精良，素质一流，但哪里见过如此阵势，被吴兵乱打一阵，史皇大败而走。

囊瓦虽然败了头阵，但仍自信满满，史皇的先头部队并不是楚军的主力，局部的失利不能说明任何问题，它吴军不过才三万人，就算加上唐蔡的一群垃圾，满打满算不过六万，而自己的兵力则数倍于敌人，只要全线压上跟它硬碰硬，没有道理会输的。

所以他现在要做的，就是寻找吴军主力，毕全功于一役，干掉它的指挥系统，那就一切OK了。

第五章谋 楚（9）

囊瓦错了，他错就错在没有意识到吴军的强大与阖闾的必胜决心。他满以为这次吴军还是和以前一样打完了就跑，跟他玩游击战，没捞着什么便宜就会退回吴国去。他觉得只要给对方一点厉害看看，把他们打跑，就可以像平常一样舒舒服服回家睡觉了，大王还会赏赐几千两黄金、几座府第、几个美女……所以他只想着快快地找到敌人，解决他们，因此忽视了吴军的真正意图。

阖闾和伍子胥是拼了老命来的，不打到郢都，他们绝对不会回去。

接下来囊瓦的大军又和吴军在大别山至小别山之间打了两仗，都没有占着什么便宜，还损失了几千兵马，囊瓦泄气了。于是他拉着自己的小兄弟史皇，郁闷地说：“吴军狡猾得很，不好对付啊，我看咱们不如弃寨逃归，召集齐弟兄再来接着打。”

史皇虽是个活宝，却也算是一条汉子，他对囊瓦的胆小行为很是不屑，说：“国家太平时，你争着执政，现在作战不利，你就想逃跑，万一吴军乘势攻入国都，你逃到哪里去都是一个死。我们现在不过是偶尔的失利，并不能说明什么问题，没了几千兵马，咱们还一样比吴国人多多了，如今你只有与吴军拼死一战，才可以洗脱之前的罪过。”

其实史皇也错了。楚军的战斗减员虽然不大，但这些天来他们一场胜仗都没打过，士气低落到了极点。士兵们开始怀疑，这个貌似信心满满却无能之极的老大，到底能不能给他们带来一场胜利。

对于战争而言，士气的损伤往往比战斗的减员还要可怕，可惜，徒有勇气的史皇不懂得这一点，而大草包囊瓦就更不明白这个道理了。囊瓦听了史皇的一番话后，其可笑的自信心又莫名其妙地膨胀起来：没错，我囊瓦坐拥二十万赌本，现在只不过输了几千块钱，怎么能就这么泄气不玩儿了呢？有赌不算输，不行，我要接着赌，我要翻本，把输掉的钱全部赢回来！

正在草包囊瓦低头意淫不止的时候，前方传来了两个好消息，让他一下子欢跳了起来。

一、楚昭王得知前方战事不利，又给他派了一万援兵来，虽然主帅是一向跟他不和的薳射，但赌本一下子增加了不少，对他而言不能不说是一件大好事。

二、吴军主力突然停止了后撤，在柏举（今湖北麻城）摆下了阵势，似乎要跟自己梭哈了。

太好了，老鼠终于不跑了，这真是自己翻本的大好机会，兄弟们，磨好你们的尖爪利牙，准备好好地大块朵颐吧！

吴楚决战

孙武为什么突然不再跟囊瓦玩这场猫抓老鼠的好戏了呢？因为他知道，几天来这只蠢猫已经被自己完全给拖垮啦，现在不玩死它，更待何时？就让你们这些傻猫瞧瞧史前巨鼠的威力吧！

公元前506年11月18日，一个寒冷的清晨，柏举山区大雾弥漫，吴楚两军面对面地摆开了阵势，微曦的晨光中，飘扬的旌旗和闪亮的盔甲一眼望不到尽头，几十万人的战场上竟然一片寂然，只有偶尔几声马嘶打破清晨的宁静，肃杀的气氛压得所有人喘不过气来。这场纠结了好久的猫鼠决斗终于就要鸣锣开战了!

这时吴国最凶猛的一只老鼠夫概找到鼠王阖闾，说：“楚帅囊瓦贪而不仁，刻薄寡恩，他的部下都没有为他效死的决心，再加上楚军连败，士气低落，我军若先发制人，主动出击，楚军一定溃逃，届时大王再以大军追击，必能大获全胜。”

第五章谋 楚（10）

史皇顿了顿足，一咬牙，叫道：“要跑你跑！我不走，他娘的，我跟他们拼了！”说着驾着囊瓦的战车，疯了一般朝吴军冲了过去。

囊瓦摇了摇头，心想：果然是个傻子，不管你了，逃命要紧，有你挡住吴军，我逃得还更轻松些！

结果，史皇和武城黑带着囊瓦的亲兵力战而死，这两个活宝尽管破坏了沈尹戌的大计，造成了这场战争的失败，但他们没有像囊瓦一样贪生怕死，还算是两条好汉！而囊瓦则因此赢得了宝贵的时间，亡命郑国，从此楚国的死活，与他再无半点关系。

唉，囊瓦这个小人，真是比费无忌还要不堪。费无忌人品不行，至少还有些小聪明，而这个囊瓦，不但贪财、自私、没主见，而且狭隘、无能、贪生怕死，人类的劣根性几乎全给他占光了。楚国用这么一个误国误民的小人当令尹，别说二十万楚军，就算再多个几倍，恐怕也难以逃脱败亡的结局。

现在局势反转过来了，而今吴军是猫，楚军是老鼠，没有了指挥系统的楚国溃军如同逃荒的难民一般，纷纷朝清发河（涢水支流，在今湖北安陆县）方向奔涌而去，好在这时后军的薳射迎了上来，暂时控制住局面，收集船只，准备渡江。

吴军尾追而至，正欲上前奋击，夫概这位猛将兄突然一反常态，说：“困兽犹斗，况人乎，若逼之太急，他们一定跟我们拼命，为了减少伤亡，我建议咱们不如暂且驻兵，让一部分人先渡过去，如此一来，后面的羡慕前面的，他们就没有斗志啦，那时候咱们再上，就跟关门捉贼一样容易。”

看来这个夫概并不完全是个勇夫，打起仗来粗中有细，颇有章法。

于是吴军停兵不再追赶，他们就像好不容易抓到一只老鼠的猫一样，放在手中玩来弄去，就是不舍得吃掉。

薳射见吴兵没有追来，心里还在暗喜：难道吴国人要学当年我们楚庄王打晋国一样，一战攻成后不赶尽杀绝，还想着跟我们楚国讲和？想得真美！

于是他忙下令三军五鼓饱食，一齐渡江。却不料刚刚渡兵十分之三，夫概突然一声虎吼：“冲啊，把楚国人当饺子一锅煮了！”

三万吴军呐喊着直扑渡口，还没上船的楚军吓得魂飞魄散，纷纷争先恐后地跳上船去，船夫们害怕吴军追上来，没等船满就赶快划走，留下一大堆命苦的楚军在岸上哭爹叫娘。吴军乘乱在后掩杀，掠取旗鼓戈甲无数，数万没渡过河的楚军再无半点斗志，结果全部投降。

虽然吴军取得了空前的大胜利，但他们并不会就此罢休，稍作休整后阖闾又命军士搜集船只，渡过江去继续追击楚军残部，争取更大规模的胜利。

现在薳射唯一的想法，就是逃命。他带着几万残兵败将，好不容易逃至雍澨（汉水支流，今湖北京山西南），总算是甩开了吴军一段距离。士兵们饥乏交加，再也跑不动了，只好停了下来，埋锅做饭。

饭方熟，刚想吃，没想到那些挨千刀的吴军又追了上来，薳射连叹命苦，只好带着大家饿着肚子接着跑。吴军刚好也还没来得及吃午饭，遂停下来享受了一顿楚军留给他们的大餐，然后打着饱嗝接着追。

吃了人家的东西还要追杀人家，忒没良心！

这下楚军惨了，饭没吃着，更加是跑不快，结果没两下又被吴军给追了上来，楚兵自相践踏，死者更多，最后就连主将薳射的车也被乱军给掀翻了。夫概赶将上来，一戟下去，薳射顿时香销玉殒，做了个可怜的饿死鬼。

第五章谋 楚（11）

薳射的儿子薳延眼看着老爸惨死，心中悲痛万分，只好带着楚军奋力突围，正在绝望之际，突然听到东北角喊声大震：“不要慌，我们来救你啦！”

原来这时沈尹戌的援兵到了。老沈原先不是带着一批楚军想绕到吴军侧背想跟囊瓦的主力前后夹击的吗，可是还没等他成功，就听说囊瓦打了败仗，无奈之下只好挥军回救，恰好赶上了这最后一场戏。

薳延这边一听说老沈到了，士气大振，忙坚守阵地，以待援兵。

老沈这个时候也管不了那么多了，他带着部下万人，浩浩荡荡分三路杀了过来。夫概的前锋部队一路连胜，根本没有遇到过什么抵抗，这会儿突然碰到不要命的老沈，一时间反应不过来，大败而走。沈尹戌乘机大杀一阵，吴兵死伤千余人。

夫概碰了个硬钉子，灰头土脸地跑回去跟阖闾大军会合。孙武笑道：“将军不要伤心，待老夫为你报仇雪恨。”

沈尹戌和薳延的部队胜利会师了。薳延一见他老沈叔，幼小的心灵顿时崩溃，大哭道：“老沈叔，我爸他死了，该死的吴国人，赶尽杀绝，饭都不让我们吃……”

沈尹戌和薳射是多年的铁哥们儿，一听说他被吴国人杀了，顿时老泪纵横，和薳延抱头痛哭：“小延，吴军势大，你还是带着部队赶快跑吧，我掩护你们！”

“那怎么行，我不能丢下你不管！”

“你爹为国捐躯，只留下你一条血脉，你沈叔我怎么能再让你去送死，这次就算是豁出我的一条命，也要保住楚国这最后一点有生力量。你们回去以后，记住一定要死死守住郢都。吴军孤军深入，不能久战，只要撑上他几个月，事情或许还会有转机。”

薳延跪倒在地，磕了两个头，洒泪而别。

送走薳延，沈尹戌的脸色突然变得无比平静———拼吧，这次能拼掉多少吴军就拼掉多少，多拼掉一个敌人，郢都就能多撑上一刻。

他环视了一下身边的部下，高声道：“今日一战，凶多吉少，但就算战死沙场，我也不能让吴国人抓活的，更不能让他们得到我的脑袋，你们谁能够帮我？” 据《左传》的侧面描写显示，沈尹戌从前很有可能是吴国的臣子，至于他后来为什么叛吴归楚，这其中一定隐藏了一段惊心动魄的往事。

军帐内鸦雀无声。

这时沈尹戌最不待见的一个家臣吴句卑说：“下臣卑贱，司马可否让我担当这个任务？”

沈尹戌大笑：“没想到这次居然是你站了出来，好哇，我的脑袋就托付给你了！”

很快，随着孙武的一声令下，吴军主力对楚军阵地发动了总攻。沈尹戌带着他的一万楚军，奋力阻击着数倍于他的吴军。他的任务就是在这里拼死拖住吴军，能拖多久就多久，以赢得宝贵的时间，让薳延的楚军主力能顺利撤回郢都。

这是吴军攻楚以来打的第一场硬仗，也是孙武出道以来碰到的第一个强劲的对手，沈尹戌的顽强完全出乎了他的意料。吴军几次大规模冲锋，都在最后一刻被楚军击退，伤亡惨重。

几个小时过去了，楚军的阵地安稳如山。这会儿就连孙武也开始着急了，搞什么，沈尹戌的这一万楚军竟然比囊瓦的二十万楚军还难对付，再这样下去，不但吴军高昂的士气会受到损伤，而且很有可能给后方楚军以喘息的机会，自己再想一举攻入郢都就没有那么容易了。

正在焦躁，突然后方传来了个好消息，唐蔡三万“装甲车部队”赶到了。

太好了，孙武高兴得跳了起来，有了这股生力军加入，定能攻下沈尹戌！

第五章谋 楚（12）

吴军顾不上吃午饭，六万兵力一齐压上，唐蔡的三万“装甲车部队”在前，强攻劲弩在后，掩护着吴军三万剑兵，对楚军阵地发动了全面冲锋。

有了唐蔡的战车在前面挡“子弹”，吴军主力顺利地冲进了楚军的阵地，短兵相接，一通乱杀，坚持了几个小时的楚军再也抵挡不住，终于全面崩溃。

破空的箭雨声和利剑砍入骨肉的撕裂声夹杂着伤亡将士的哀号声此起彼落，英勇的楚军拼尽了他们最后一滴鲜血，无数的士兵倒在了吴国“扁诸”剑的剑锋之下，血染沙场。他们终于解脱了，他们再也不用苦守阵地了，能在这里拖住吴军这么久，他们已然完成了主帅交给他们的任务。

看着吴军越冲越近，沈尹戌知道这个阵地是守不住了，遂带领部下死命突围，可是四面八方都是吴军，三次突围，都没能冲出去，还身中数箭，僵卧车中，不能再战。

眼看着自己的主人就要挂掉，吴句卑发飙了，他怒吼一声，带着数十名亲兵，疯了一般向前冲去，杀开一条血路，带着沈尹戌冲出重围。

孙武明白千万不能放他跑了，否则后患无穷，于是挥军在后紧追不舍。沈尹戌见大势已去，遂叫过吴句卑，撑着最后一口气，说：“我不行了，你快点割掉我的头，带回去见楚王，我死也不能做吴人的俘虏！”

吴句卑拔出剑来，迟迟不忍动手。

沈尹戌大喝一声：“还不快动手，你忘了昨天是怎么答应我的吗？”

吴句卑一咬牙，垂泪割下沈尹戌的首级，脱下外衣包好，跳车狂奔而去。

吴王阖闾霸业的祭台上，又多了一颗死不瞑目的头颅。

第六章复 仇（1）

郢殇

沈尹戌虽然壮烈牺牲，但他总算是为薳延的楚军残部赢得了宝贵的时间，得以顺利撤回郢都。至此，楚军主力全线崩溃，吴军一路再也没有遇上任何有组织的抵抗，稍作休整，便朝楚国都城郢都直扑而去。

吴军兵临城下，楚昭王慌了，他赶忙召集公子子西、子期等王族成员商量如何应对。

昭王的意思，是赶快卷铺盖逃跑。如今汉江之险已失，郢都全面暴露在吴军的兵锋之下。大家都知道，郢都位于汉江平原，吴军渡过汉水，就是一马平川，郢都孤零零的一座城池，如何守得住。

子西、子期是主战派，他们哭着说：“社稷陵寝，尽在郢都，大王怎么可以弃之而去。现在咱们不是还有几万兵嘛，只要大家精诚团结，誓死守城，然后派遣使臣，去汉东诸属国召集勤王之师，合兵入援。吴军深入我境，粮饷不继，岂能久哉？”

昭王叹道：“你们的办法行不通的，吴国人没有粮饷，他们不会在楚国抢吗？至于跟汉东属国求援，要是从前，或许还能奏些效，可是如今被囊瓦那个误国奸臣一搞，咱们的小弟大都不听我们的了，这时候想让他们帮忙，岂不是自讨没趣？”

子西还不甘心：“没打就说输，这不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吗？我看咱们还是先干他一仗，如果不行，再跑也不迟。”

就这样，昭王的两个哥哥子西和子期决定作最后一搏，率军严守郢都和它的两个卫星城市（纪南城和麦城），期待奇迹的发生。而昭王却偷偷开始收拾包袱，准备一不对劲就跑路。

城外的吴军营内一片欢腾，胜利的喜悦洋溢在每个人的脸上。

阖闾笑道：“老几位，咱们多年的努力总算没有白费，何时入郢，也就是说话间的事儿了。”

胜利在望，伍子胥却没有掉以轻心，他说：“楚虽屡败，然郢都还有数万楚兵，且三城互为犄角，也不是那么容易攻下的。我建议将我军一分为三，一军攻麦城，一军攻纪南城，大王则亲率大军直捣郢都，令其不能相顾，如此，郢都可破矣。”

孙武举双手双脚同意：“子胥之计甚善，我从之。”

于是，伍子胥带着公子山引兵一万，再加上蔡国兵，一同去攻打麦城。孙武带着夫概也引兵一万，再加上唐国兵，一同去攻打纪南城。而阖闾则亲引最精锐的中军部队攻打郢城。

PK正式开始了。伍子胥PK麦城守将斗巢，孙武PK纪南守将宋木。一个是白发魔男，一个是兵家圣祖，斗巢和宋木两个倒霉鬼碰上了这么一对绝代双骄，其结局用脚指头也想得出来，当然是输得一败涂地，完全完全地被爆头。

伍子胥用的招数很简单———堡垒由内攻破：他先引诱斗巢出击，然后趁交战之机将其军中楚国降卒混入斗巢的部队之中，这些人混进城后，就悄悄埋伏起来，等到夜半时再从城上放下长索，吊上吴军，这群敢死队趁着夜色杀死岗哨，打开城门，将早已等在门外的大部队全部放了进来，结果，等斗巢从梦中惊醒，城里面已经全都是吴国兵了，他只好带着残兵败将，灰头土脸地逃回郢都。

而孙武用的招数不但简单，而且毒辣———他见纪南城地势低下，且北有漳水，西有赤湖，正是水攻的大好地形，于是他率军筑堤修坝，将河水灌入纪南城中，可怜的宋木连仗都没打着，就彻底完败，只好带着士兵百姓，逃往郢都。没想到水势浩大，连郢都城下都变成了一片汪洋。孙武早有准备，拿出事先扎好的竹筏，结果三万吴军就这么直接坐着船划进了郢都。

第六章复 仇（2）

与此同时，楚宫之内一片混乱。楚昭王听说吴军放水淹城，知道郢都不保，赶忙收拾包袱，带着心爱的小妹羋畀和宠臣尹固（尹，又称箴尹，楚国官名，主规谏），坐上船，从西门出城跑路。

公子子期正在城上战斗，听说大王先跑了，只得带着百官和剩下的楚军追上去护驾。至此，郢都全面失守，吴军就这么轻轻松松地攻破了这个春秋时代数一数二的大国都城。算起来，郢都易手的这一天距离柏举之战才不过十天，其速度之快，就连阖闾自己都没有想到。

此一役，吴军千里奔袭，席卷楚境，五次连续作战，五战五胜，以三万兵力，狂胜楚二十万大军，奇迹般的打下了春秋时代唯一一次被攻破的大国都城：楚国郢都，给数百年来称雄天下不可一世的楚国以空前的创伤，完成了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创造了中国战争史上以少胜多、快速取胜的光辉战例。战国时期军事家尉缭子因而赞道：“有提三万之众，而天下莫当者谁？曰武子也。”从此，孙武名震天下，成为后世无数军事家顶礼膜拜的最高偶像。吴国的这场胜利，代表着旧时代旧战法在新的历史时代的全面崩塌。孙武在这场战争中创造性地使用了数千年后在二战时期大放光芒的“连续作战理论”、“大纵深作战突破理论和追击理论”，这里面有不少战法都是孙武超越了他那个时代的伟大创举，个中的奥妙，今人击节赞叹。

我们都知道，春秋时期的争霸战，往往都是一战决胜负，也就是双方选一个战场，驾着战车面对面冲锋，谁的阵脚先乱，谁就算输，对方一投降，这仗就打完了，从前楚宋争霸的泓水之战，晋楚争霸的城濮之战、泌之战，以及秦晋争霸的韩原之战、崤之战莫不是如此。这是春秋古风，那时候大家打仗，还是颇厚道的，从来没有人会一仗接一仗，痛打落水狗，非要置人于死地不可，因为那时战争的宗旨是争霸，争霸战争，争个名分嘛，只要承认我的权威，听从我的指挥，做我的小伙伴，尊我老大，就可以了，无须赶尽杀绝。当然，这是指强国之间的争霸战。吞并小国的战役，不在此讨论之列，再说小国往往就一个城，打完了就算，也不存在连续战役的说法。

可是到了春秋末期，连续战役的情况开始出现了，而吴楚之间的这场柏举之战，就是我国历史上第一个连续作战的经典战例，而作为这场战役的实际指挥者，孙武开创了“连续作战理论”在军事行动上的首次应用，这在我国军事发展史上，意义十分重大。

所谓“连续作战”，简单来讲，就是为了粉碎敌人庞大的集团军，所连续实施的一系列在时间上互相联系并能导致全线胜利的战役。而“连续作战理论”，其实质就是在实施头一个战役的过程中就考虑并准备下一个战役，以防止供应中断和运输堵塞，达成战斗行动的连续性，不给敌人以变更部署和组织战斗的时间。吴军在淮汭舍舟登陆后，运用“大纵深突破理论”，陆地疾行数百里，赶在楚兵增防之前，迅速突破三大险关，然后从豫章开始，一路连续作战五次，五战五胜，这不是“连续战役”，又是什么？

我们又知道，春秋时期的大多数战役，“逐奔不过百步，纵绥不过三舍”，也就是说击败敌人之后，在战场内的追击不能超过百步，而在战场外追击的纵深不得超过90里。其实这都是车阵的做派。《尚书牧誓》里面讲到武王伐纣，就是这个样子：“不衍于四步、五步、六步”，走个四五步就要停顿下来，重新看齐，排好队；“不衍于四伐、五伐、六伐”，砍杀四五下一定要停顿下来，大家再重新开始。这就是使用战车作战最大的一个缺点: 驾车技术要求高、机动性差。要知道，春秋时代的战车不是现代的小轿车，没有方向盘，更没有安全气囊，转向进止完全要靠绳辔对战马的驾驭，而且底盘又高，轮子又大，一不小心就会掉下去。用这种东西打仗，当然慢吞吞、傻兮兮，难搞得紧。

可是随着部队装备的改进、战略意识的提升以及步兵使用的增多，春秋末期的很多战役已经不再遵循这个古法了，而“柏举之战”就是春秋时期第一个突破性使用“大纵深追击理论”的经典战役。

第六章复 仇（3）

所谓“大纵深追击理论”，就是进攻者一旦发现敌人准备退却时，就应该立即转入追击，力求阻止敌军有组织的退却，在敌到达新的防御地区并与从纵深开来的预备队会合之前予以围歼。吴军在柏举击败楚军主力后，并没有停住脚步，而是立即对敌展开了全面追击，一路狂追数百里，远远超过了古法中规定的90里纵深，要不是后来沈尹戌及时赶到雍澨并对吴军展开了顽强的阻击，楚军主力很有可能会被全部围歼。

由于孙武所处时代的局限性，他只使用了正面追击而没有使用正面与平行相结合的追击方式，否则楚军主力没有可能顺利逃走。所谓“正面与平行相结合的追击”，就是以一部兵力从正面实施追击，目的是迟滞敌军基本兵力的退却，不让其脱身，并以集团军主力实施平行追击，前出退却集团的侧翼，切断退却道路，最后合围和消灭敌人。当然，这个追击理论在二战时期才全面成熟，孙武再怎么天才，也不可能掌握如此先进的战略，要不然他就真的是神仙了。

郢恸

楚昭王这个小伙子似乎并不像他老爹楚平王那么好色。危急时刻，他带走了金银财宝，也带走了心爱的小妹羋畀，却没有带走他老婆。更难解的是，他连自己的老娘、秦国大美女孟嬴也没有带走，大概是因为他媳妇和老妈都不是楚国人的缘故，情急之下，也就顾不了那么多了。

既然老大都没有带走自己的家室，子西、子期等大臣自然也不好意思带上自己的老婆一起跑路，结果，他们把这些个楚国美女全部留给了自己的死敌吴国人。

于是，吴国占领军一入郢都，第一件事儿就是按照地位高低分别住进了楚国宫室和大夫的府第里，分享楚国人的老婆。楚后宫的三千佳丽自然归了吴王阖闾，而司马沈尹戌、公子子西和公子子期等人的大小老婆则归了伍子胥、孙武、伯嚭等人。

吴国人这么做，倒不是因为他们真的就那么淫荡，而是吴楚数十年来交战，双方的仇恨早已是浓得化解不开了。特别是伍子胥和伯嚭两个人，与楚国有不共戴天之仇，睡他们仇人的老婆，正是侮辱他们的方式之一。

正所谓杀父之仇，夺妻之恨。别人杀我的老爸，我就睡他的老婆。在中国历史上，这似乎是一种很正常的报复行为，就连一代明君唐太宗李世民，都不能免俗，曾在玄武门之变后强娶他兄弟的老婆，真的是很黄很暴力。

仇恨，的确是一种很可怕的东西。在这种东西的刺激下，人性往往会被扭曲到了极点。这个时候，什么礼教、道德，统统都变成了狗屁！

如果说伍子胥和伯嚭是属于复仇派的话，唐侯和蔡侯则应属于复仇兼趁火打劫派，他们最大的仇人当然就是关了他们三年的草包令尹囊瓦了，所以他们进城后的第一件事儿，就是冲到囊瓦的府中，一通豪夺，不但把从前囊瓦抢走他们的玉佩、皮裘、宝马全给追了回来，还将府中金银财宝一掠而空，作为自己辛苦出兵的酬劳，满载而归。

既报了仇，又大削一笔，唐侯蔡侯算是赚到了，遂见好就收，各自告辞打道回府。

除了这两帮人外，还有一拨人是争功夺权派。世界上从来就不缺少这么一种人，在求取胜利的时候他们可以同舟共济、一致对外，一旦胜利到手，他们就会反目成仇、争权夺利。而夫概和公子山正是这帮人的正宗典型。

第六章复 仇（4）

公子山觉得自己是阖闾的儿子，当然要住在令尹囊瓦的府里，睡他的老婆；可是阖闾的弟弟夫概不服气，他觉得自己在柏举之战中立有大功，怎么能屈居在公子山之下，于是竟不由分说出兵攻打侄子。公子山当然不是猛将兄夫概的对手，一番PK，公子山惨败，只好让出府第和美女。吴国的内斗，从此而始。

至于老大吴王阖闾，则属于享乐派。吴国这次空前的胜利，一下子冲昏了他的头脑，他就像个一夜暴富的暴发户，突然间有了无数的金银财宝，开心地都找不着北了。所以他放纵属下胡来，浑然不觉自己在楚国的军队不过才三万，不静下心来先稳定住局势的话，随时都有可能将从前赢来的钱全部赔进去的危险。按道理讲，吴王阖闾好不容易攻入郢都，应该请命于周天子，并召集诸侯举行会盟，明正楚人之罪，以确立自己的霸主地位，然后派兵四略楚国各地，巩固并扩大战果，干得好的话说不定可以真正成为春秋第一大国，可是阖闾不但没有这么做，而且日夜沉迷在楚宫的温柔乡之中，他在郢都近一年的时间里唯一干的一件大事，就是将楚后宫所有的后妃宫女挨个儿睡了一遍。

或许，吴王阖闾压根就没想过要吞并楚国，或许，他只想当个强盗加复仇者，狂捞一笔，然后走人。

而更搞的是，阖闾在睡完了所有的宫女嫔妃之后，还不过瘾，又想去睡楚昭王的妈秦女孟嬴。孟嬴可是个大美女，当年楚平王为了她，不惜和自己的儿子反目，可见其美色杀伤力之巨大，现在虽然年纪大了些，但徐娘半老，更添几分成熟女人的魅力。阖闾也是个正常的男人，自然无法抵挡这致命的诱惑，于是他一咬牙，厚着脸皮流着口水跑去勾搭孟嬴了。

孟嬴命苦啊，当年老公莫名其妙从一个帅哥换成了一个老头，已经很委屈了，现在又要陪阖闾这个大色狼睡觉，她当然一万个不答应，关起门来无论阖闾怎么喊就是不开门。阖闾大怒，命左右撞门。孟嬴心想年轻的时候服了软，结果后悔了一辈子，现在老了老了可不能晚节不保，她一咬牙拔出短剑，娇喝道：“我听说一国领导人应该是全民的表率，怎么能做出如此禽兽之事呢？你这么做不怕天下人耻笑，不怕给你的臣民丢脸吗？未亡人宁愿伏剑而死，也不会屈服在你的淫威之下！”

吴王阖闾被孟嬴义正词言地教训了一番，满心不是滋味，只好作罢，强扭的瓜儿不甜，楚后宫有的是肯服软的美女，也不缺她一个老太婆。

唉，孟嬴早这么刚烈，太子建和伍子胥一家人后面就不会这么惨了。她的觉悟，未免也来得太迟了一些。

伍子胥等人被仇恨蒙住了双眼，夫概等人被权力迷昏了神志，就连阖闾也被胜利冲昏了头脑，现在也只有孙武一个人还保持着清醒，他屡次劝谏吴王未果，心里那是拔凉拔凉的。众人皆醉我独醒，孙武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孤独，他似乎已经预见到了悲剧的结局，他不忍见到这一切，却既劝不动老板阖闾，也劝不动好朋友伍子胥。在这个疯狂的时刻，似乎所有人都疯了。

孙武终于做出了一个重大而明智的决定：他要在他人生功业的最高点悄然隐退，去继续钻研他的《孙子兵法》。也许，在这个纷乱而丑恶的世界上轰轰烈烈干一场后，功成身退是他最好的一个结局。

于是，在一个灯火阑珊的夜晚，孙武独自一人离开郢都，飘然而去。从此以后，孙武就好像人间蒸发了一般，再也没有在这个世界上出现过。一百多年后，在孙武的老家齐国，又一个天才的军事家横空出世，他自称是孙武的后人，名字叫做孙膑。

鞭尸

似乎，在这段复仇的历史中所有的主人公，只有孙武获得了一个比较好的结局，至少要比他的好朋友伍子胥的结局要好上一万倍。伍子胥的一生，完全就是悲剧的一生，那一段噬骨的仇恨，就像他的影子一般，无时无刻不与他纠缠在一起，无论他怎么做，都无法摆脱这个阴影。就算是他现在攻下了楚国的都城，毁掉了楚国的宗庙社稷，他的内心依然无比阴暗、依然彷徨无措。他一定要做一件事来稍稍平复一下心中狂涌而出的仇恨之焰，不然的话，他非被这团烈焰烧焦了不可！

第六章复 仇（5）

伍子胥要做的这件事，就是挖出仇人楚平王的尸体，鞭尸泄恨。

———我曾立下誓言，你所带给我所有的痛苦，我一定要你加倍奉还，你虽然死了，但我也决不能就这么饶了你，我要毁掉你在这个世界上所珍惜的一切，包括你的国家、你的老婆、你的儿子，还有你的尸体！

要知道，在古代，鞭刑是上司对下属、主人对奴仆惩罚时所施的常用方式。伍子胥选择这个方式对待楚平王的尸体，正是对楚王以及楚国最大的侮辱。

伍子胥历经千辛万苦，终于探知楚平王之墓在郢都东门外寥台湖一带，于是立即带兵前往搜寻。可是到了地方一看，但见平原衰草，湖水茫茫，四处搜觅，均不见王墓踪影。

天色慢慢黑了，大家还是一无所获，随从们默默地看着伍子胥，满脸无奈。

努力了十数载，竟然一切成为泡影。伍子胥捶胸向天，狂吼道：“老天，为什么，为什么你不但不让我亲手杀死我的仇人，甚至连他的坟墓都不让我找到，你如此不公，何以为天！”

突然，一阵电闪雷鸣，开始下起倾盆豪雨。大雨肆虐着席卷而下，冲刷着夜色笼罩的原野。整个世界一片荒芜。

仿佛就在那一瞬间，天地间只剩下了风声和雨声，瓢泼的大雨劈头盖脸地砸在伍子胥的脸上、身上……但他一点都不觉得痛，因为痛，到了极点，就变成了麻木。

伍子胥一声长啸，在荒野上狂奔起来，突然脚下一滑，摔倒在泥泞的路边。他无助地趴在地上，似乎没有一点儿想爬起来的意思。

就在这个时候，朦胧的雨线中，一双草鞋出现在伍子胥的眼前。

伍子胥抬起头来，但见一个灰衣少年，打着一把红伞，笑眯眯地看着他。

“伍将军你要找的莫非就是楚平王的坟墓？”

“你是谁？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还知道我的来意？”

“小生无名无姓，大家都叫我江湖闲乐生，你不是想找楚平王的坟墓吗，我可以告诉你。”

伍子胥大喜，也顾不上搞清楚这个少年到底是什么人了，忙问：“真的吗？你若是肯帮我找到这昏君的墓地所在，多少钱我都可以给你！”

“小生乃化外之人，钱财对我来说，不过是一堆粪土，没有任何用处。导演，哦不是，上天见你可怜，故派我来给你指点迷津。楚平王这个人，一辈子干了不少缺德事儿，他怕别人日后挖他的坟，所以将自己深埋在这个寥台湖之底。你必须弄干这个湖里的水，才有办法得到他的尸体。”

伍子胥连忙派军士连夜负沙阻住流水，又泄去湖水，果然在湖底发现了一个巨大的石棺。大家齐心合力，“哼哧哼哧”地将这个庞然大物抬上岸来，打开一看，却发现里面只有楚平王的衣冠和一大堆耀眼的金银财宝。

伍子胥可不稀罕这些金银财宝，他一把拉过江湖闲乐生，怒道：“好小子，你敢玩我？”

闲乐生笑道：“将军息怒，此乃疑棺也，真棺尚在其下。”

伍子胥放开闲乐生，说了声抱歉，赶忙令人挖开原石棺所在地下面的石板，果然又发现了一个小小的铜棺，打开一看，里面赫然是一具尸体，虽然已经埋在湖下多年，但因用水银等化学物质殓过，所以肤肉不变，面色如生。

第六章复 仇（6）

雷电闪过，映得天空一片煞白，也将那具尸体照得清清楚楚，毫发可见。

伍子胥一辈子都不会忘记这副脸庞———楚平王，这就是楚平王熊弃疾的尸体，绝对不会错！

他沉默了良久，突然间爆发出一阵狂笑，他疯了一般的笑着，疯了一般的冲上去，用左脚狂踩尸体的肚子，又用右手挖出了尸体的眼睛，嘶吼着说：“你活着的时候不辨忠奸，杀我父兄，死了还要眼珠何用！”

接着，伍子胥又取出一支九节铜鞭，开始发狂似的鞭挞楚平王的尸体，一下又一下，仿佛要将全身的力气全部用光一般。

无聊人士《吴越春秋》的作者东汉赵烨帮伍子胥数了一下，硬说他一共抽了三百鞭。于是我这个无聊人士也帮忙算了一下，三百鞭，就算两秒钟抽一鞭，中间还不能休息，也需要足足六百秒、十分钟之久，伍子胥的体力还真好啊。

终于，楚平王的尸体被抽得只剩下一堆血肉，伍子胥无力地瘫倒在地，仰天狂笑，银白的乱发漫天飞舞，景色极其恐怖，像极了来自地狱的恶魔。

闲乐生摇头，满脸都是悲悯的神色，没有人比他更了解伍子胥了。其实每个人的心中都有一个魔鬼，只是伍子胥将它毫无掩饰地释放出来了而已。

伍子胥还在笑，俊朗的脸庞以不可思议的状态扭曲着，无比狰狞。

可是在漆黑的夜色中，没有人发现，在伍子胥的笑容当中，有一滴晶莹的泪珠慢慢从他的脸颊上滑落下来。恶魔，也会流泪吗？

其实这个世界上最痛的悲，就是笑着流泪。

在这滴眼泪中，除了为父兄雪恨的欣喜，更多的是激动过后的空虚，以及无奈。

伍子胥明白，就算自己再怎么折磨楚平王的尸体，他的父兄，也不可能再活过来了，他并不是什么白发魔男，更不是什么复仇男神。他，只是一个失去国家、失去亲人，永远无法找到归宿的可怜虫。

如果说这些年来他还有一个奋斗的目标就是报仇的话，现在他再也没有什么可以让他努力为之奋斗的东西了。吴国并不是他真正的国家，他真正的国家已经被自己亲手给毁灭了。从今天开始，他只是一具名为“伍子胥”的躯壳，他为吴国所做的任何事，只是尽一个朋友和臣子的义务，而这个世界上所有的一切，对他而言已经不再重要。

伍子胥仍然像个落汤鸡般傻傻地坐在风雨中，浑然不知那个叫江湖闲乐生的奇异少年已经莫名其妙地消失了。狂风吹来，将他的泪水刮到了无边无际的夜空之中，可是他的脸上，依然没有任何表情，仿佛这满天的狂风暴雨根本不存在一般。

他，什么都没有了，身体没有了，心，也没有了。

就让大雨，把世上所有的东西都冲干净，冲光了吧，空荡荡的，就什么都解脱了。

楚昭王流浪记

楚平王的尸体已经化作微尘，而他的宝贝儿子楚昭王正带着他的小妹和一帮文武大臣，徒步渡过雎水（今湖北当阳县），流亡在楚国西北部的荒泽之中。

伍子胥当然不会就此罢休，他派出了追杀部队，四处围追堵截楚昭王，决意要将这个极具威胁的流亡政府扼杀在摇篮之中。

可以想见，楚昭王的这场亡命之旅一定是充满了艰辛和危险。据《左传》记载，为了摆脱吴军的追杀，有一次楚昭王甚至还动用了非常规性武器，他不知从哪找来一群大象，派人用火点着它们的尾巴，使其受惊冲向吴国的追兵，从而得以暂时逃离险境，渡过长江，遁入了穷山恶水的云梦泽之中。

第六章复 仇（7）

大家不要以为自己看错了，《左传》明文记载楚昭王出动的确实是大象军。从这里我们可以看出，在遥远的春秋时代，我国的南方山林中还生活着数量庞大的象群。可惜由于环境的恶化，我们现在再也看不到了。同志们，要爱护我们的环境呀！

云梦泽虽然地形复杂，山泽密布，比较容易摆脱追兵，但这个地方遍地都是凶猛的野兽，尤其是比野兽还要凶猛的野蛮人。对于这些被世界遗忘的生物来说，他们遵循的就是丛林法则，就是弱肉强食，他们才不管你是什么大王公主，落到我的手里，你们就是一群猎物，和可以随意宰杀的禽兽没有任何区别。

用脚指头想也知道，楚昭王一行想要躲在这么一个危机四伏的丛林里，根本就是自寻死路。

危险如期而至。一夜，这些身心俱疲的楚国王族露宿在山林之中，正要进入梦乡，突然四周杀声动天，一群披头散发的野蛮人怪叫着冲进了他们的营地，见东西就抢，见人就杀。楚昭王刚爬起来，一把长戈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此时，距离他的脑袋只有0.5米。

眼看昭王就要一命呜呼，楚大夫王孙由于忙奋不顾身地冲过来挡在昭王的身前，大声喝道：“住手！这可是楚国的王！你们想干什么！”

0.5秒后，只听得“喀啦”一声，王孙由于被一戈正中肩膀，鲜血直流，他娇吟一声，昏倒在地。

“我管你们是谁，在这里我们就是老大，天王老子也要一边儿去！”

楚昭王吓得魂不附体，一边爬一边大叫：“护驾，快来护驾！”

尹固带着人乱打一阵，冲上前来，扶起不停发抖的昭王，夺路而逃。

昭王又叫：“我的小妹还在里面，谁去救她！”

话音未落，下大夫钟建背着楚公主羋畀杀开一条血路，朝他们跑了过来，口中大喊：“大王放心，公主有我保护，咱们快逃吧!”

昭王大喜，当下也顾不上辛苦带出来的金银财宝和拼死保住他性命的大恩人王孙由于，跟着尹固、钟建等人夺路狂奔。

身后，冲天的大火照亮了丛林的夜空，熟悉的哀号声和群盗的怪叫声响彻四野。昭王觉得裆部有点湿，一摸，自己居然吓得尿失禁了。

心理学告诉我们，内心的恐怖可以刺激出爱情的荷尔蒙，这就是电影里男主角和女主角亡命天涯后往往会变成一对爱侣的科学解释。

于是，故事发展到这里，突然变得温馨起来。

谁也没想到，这段亡命的旅程竟然还促成了一对鸳鸯。

却说楚昭王等人夜奔数里，见那群野蛮人没有追上来，这才松了一口气，寻着一棵大树坐下来休息。

折腾了半夜，天色已渐渐明了。噪耳的鸟鸣声响彻山林，微风拂面，晨意盎然，昨夜的惊险好似一场大梦。

钟建轻轻地放下公主，折过脸去，不敢看她，但清新的空气，伴着少女的清香，早已沁入他的心田。

第六章复 仇（8）

一时间，小伙子心醉神迷。

而羋畀MM则满面红霞，低着头一语不发，气氛尴尬而微妙。

昨夜钟哥哥宽厚的肩膀给了她从未有过的安全感，而他背着自己奋勇杀敌的英姿又是那么的潇洒逼人……

这一切，都让羋畀MM春心荡漾，荷尔蒙流窜全身。

在两个情窦初开的年轻人心中，爱情的小草悄然萌发。

一旁的楚昭王看在眼里，记在心中，数年后便将小妹许配给了钟建，并将他提拔为主管宫廷乐舞的乐尹。呵呵，在这段暴力血腥的历史中居然也有如此浪漫的一段插曲。

这时候，子期等一干文武大臣也跟了上来，金银财宝是全没了，好在人没死多少，就连重伤的王孙由于因为躺在地上没人看见居然也侥幸逃了出来。

楚昭王清点了一下人数，发现重要人物大多还在，心情顿觉宽慰了不少：“太好了，大家都没事儿！钱虽没了，但只要保住性命，咱们总有东山再起的一天。只是这个云梦泽绝对不能再待了，这里的人比吴国人还可怕。”

大将斗巢说：“大王不必担心，我哥哥郧公斗辛在离此不到四十里的郧邑（今湖北沔阳县一带），咱们可以先去那儿避一避。”

大家一听这个主意不错，纷纷附议，这个鬼地方一刻也不能留了，否则自己哪天死了还不知道怎么死的。

就这样，楚昭王一行又马不停蹄地去往郧邑，他们满以为这次总算可以舒舒服服地安顿下来，没想到前面有一个更大的危险在等着他们。

斗氏一家有三兄弟，老大为郧邑的行政长官斗辛，老二叫斗怀，老三就是倡议者斗巢了。

三兄弟中，老大和老三都是“好人”，换而言之就是所谓的“忠臣”，唯有斗老二跟伍子胥一样是个有仇必报的真君子。斗怀一见仇人楚昭王送上门来了，不由大喜，表面上装出热烈欢迎的样子，心中却暗暗地动了杀机。

原来，在几十年前，斗氏三兄弟的老爸斗成然原是楚平王的得力干将，曾为楚平王逼死自己的哥哥坐上楚王之位立下过汗马功劳，可是后来，斗成然居功自傲，常常不把楚平王放在眼里，楚平王因而借费无忌之手除掉了他。又是这个费无忌！史书载楚平王是因为费无忌的谗言才杀死了那么多忠臣，事实并没有那么简单，费无忌和楚平王之间其实应该是互相利用的关系。

正所谓“父债子偿”。斗老二虽然没有伍子胥那种奋然与楚决绝的勇气，但当仇人的儿子送到了自己砧板上的时候，他没有理由轻易放过这个大好机会的。

知弟莫若兄，斗老大在饭桌上观察到斗老二眼神闪烁、面色异常，就猜到里面有点儿不对劲了。他趁着斗老二上洗手间的机会，偷偷跟了上去，一把拉过二弟，质问道：“说，你是不是有什么事儿瞒着我！”

斗老二嘴边掠过一道阴狠的笑容：“既然你猜到了，我也就不瞒你了，楚王是我们的大仇人，我要杀了他为老爸报仇！”

斗老大大惊：“你，你胡说些什么！”

“哼，当年楚平王杀了我们的老爸，现在我杀死他的儿子，又有什么不对！”

“闭嘴！你这个想法很危险，你这是造反你知不知道！天下间你找谁报仇都可以，就是不能找大王报仇，因为我们都是忠臣来的。”

“狗屁，现在楚国都没了，还有什么大王！而今我们不是什么楚臣，他也不是什么楚王，他就是我们的仇人，父仇不共戴天，我斗怀见仇不杀，何以为人！”

“不对，不对，杀老爸的是楚平王，关他儿子什么事！再说你现在要是杀了他，岂不是乘人之危。有仇不报非君子，乘人之危就是君子吗……二弟，冤冤相报何时了，算了吧！”

第六章复 仇（9）

“你，你这个懦夫，我没有你这样的大哥！我不管，我就是要杀了他！”斗老二扬着剑，恨恨地往外走，看来是要去召小弟了。

斗老大愣在当场，不知如何是好。这时楚昭王突然冲了出来，看着他，满头冷汗。

原来刚才楚昭王也发现不对劲了，先前一直在门里面偷听。

大家陆陆续续地走了出来，看着两人难看的表情，顿时明白了一切。

还是斗老三比较冷静，他说：“二哥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回来，这里不能待了，大王，我送你去随国（今湖北随县南）吧，随君是我的好朋友，我可以保证，他绝对可靠！”

一旁的公子子期怒道：“亲兄弟都不可靠了，好朋友能可靠吗？你能保证随君不会贪生怕死把我们送给吴国人？”

斗老三无言以对。

这时候楚昭王说话了：“如果要这么说的话，那这世上就没有任何地方可以供我们容身了！斗巢，寡人相信你，你带我们去随国吧！”

斗老三感激地看了一眼楚昭王，什么话也没说，立即和斗老大连夜将昭王护送到了随国。

事实上，楚昭王的心中一点儿底都没有。当高高在上的楚国王权轰然崩塌，在这个弱肉强食的可怕世界上，已经没有任何人可以让他百分之百地相信，但是他又能怎么办呢？听天由命吧！

楚昭王也是够惨的了，本来，楚国身为春秋时代数一数二的强国，地盘大小弟多，数百年来，历任楚王大多雄才大略，傲视天下，压根不把周天子放在眼里，中原列国也没有一个能拿它咋样，就算是一代霸主齐桓公、晋文公，也不过略挫其锋，而无法动摇其根基。可是轮到楚昭王这儿，楚国却莫名其妙地变成了一个软柿子，随随便便就被一个东海小邦吴国的区区三万军队打得落花流水，最后师丧国灭，宗庙为墟，自己也落得个亡命天涯、被天下人耻笑的下场。

好在郢都虽破，楚国的人心还没有散。百姓们虽然对昏庸无能的楚国政府没啥好感，但他们却也不愿意做亡国奴，纵观吴军入楚后的所作所为，这些人未必会比楚国君臣好多少，与其窝窝囊囊地去做吴国的二等公民，不如奋起一搏，赶跑吴国人，恢复楚国的江山。

所以，当楚昭王正在四处逃命挣扎求存的时候，另外一支楚国的残军却在公子子西的带领下提出“各致其死，却吴兵，复楚地”的口号，发起了爱国救亡运动。为了安定国人，子西还自称楚王，摆出了楚王的车马仪仗，以此号召国人，组织抗战，很多百姓父兄都携幼扶老从吴占领区逃了出来，自发组成武装，投奔公子子西。

至此，楚昭王终于结束了他艰辛的流亡之旅，得以在楚国的属国随国暂时栖身，静待机会，积蓄力量，图谋反攻。

吴王阖闾忙着应付楚后宫的美人，没心思管楚昭王的死活，但伍子胥当然不会对这个心腹大患置之不理。他听说楚昭王竟然逃出了吴军的手掌心跑到随国去了，遂立即亲自带兵前去要人。他给随君写了一封信，上面说：“姬姓周朝子孙凡是封在汉川一带的，都被楚国灭掉了，而你们随国正是其中一个。现在我们灭掉了楚国，不正是帮你们报了先祖的仇吗？可是现如今你却要包庇楚王，你这么做如何对得起周天子，又如何对得起你的祖先？所以，你还是赶快把楚王交出来吧，我们可以把汉水以北的土地全部封给你！”

这就叫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当年伍子胥被楚平王追得满地乱窜，现在轮到伍子胥反过来追杀他儿子了。

随君看了信，抱着头纠结起来：吴国人提出的条件很优厚啊，再说楚王不过是一个亡国之君，我干吗要放着好处不要而去得罪气势汹汹的吴国人？只是楚王和斗巢千里迢迢地跑来投靠我，而我却翻脸无情落井下石的话，岂不是让天下人说我不讲义气？咋办，咋办呢？

第六章复 仇（10）

这一刻，楚昭王真是命悬一线，他的死活就在随君的一念之间。还好之前楚臣公子子期多留了个心眼儿，千钧一发之际，他安插在随国宫中的线人及时将这个重要情报告诉了楚昭王他们。

楚昭王大惊失色，他习惯性地又开始收拾起包袱了：“唉，寡人怎么这么命苦啊，还没睡几个安稳觉，又要跑路！”

子期拦住昭王，急道：“大王千万不能走，现在随国四周都是吴军，现在出去不是去送死吗？”

昭王一摊手：“那怎么办，总不能留在这儿等死吧！”

子期在房内不停地踱着步，突然一拍脑袋：“对了，为臣相貌与大王相似，不如让随国人把我交出去，或许可以骗过吴国人。”

“不行不行，你这不是陷我于不仁不义吗？”

“大王，事情紧急，顾不了那么多了，您还是让我去吧！”

楚昭王想了半天，觉得还是自己的命重要，于是假惺惺地掉几滴眼泪，让子期替他去赴难，自己却躲了起来。

子期穿上楚王的服饰，径自来找随君，说：“还是把我交给吴军吧，这样楚随两国都能免祸。”

随君还是拿不定主意。这个决定还真的不好下。在这种时候，只要稍稍走错一步，随国随时都有可能遭受灭顶之灾，咋办呢，占卜呗！

这就是当时社会人们的思维逻辑，碰到了难事怎么办，占一个卜就行了。让上天来帮助自己解答这道难度系数超高的选择题，无论对错，咱们都认了，反正是上天的旨意，就算最后失败了，那也是天意。套一句那时候最时髦的一句话就是———“此乃天意，不可违也”。

于是随国的太史献繇用乌龟壳占了一卦，卦象显示把子期交给吴国不吉。

随君一看，老天爷叫我们不要交人呢！好吧，那就按照上天的旨意来办，坚决不交人！

于是随君给伍子胥回了一封信，说：“随国一向是楚国的小弟，且世有盟约为证，寡人不能一有危难就抛弃老大，所以你们请回吧，何必非要为难一个亡国之君呢？”

伍子胥见随君不肯交人，大怒，便想出兵教训他们一顿，没想到随国人一连几日，坚守不出。

又过了几天，公子子西率领的楚国抵抗组织也跑来跟昭王会合了。如此一来，随国这块硬骨头变得越发不好啃。吴军无奈，只好暂时撤退。

就这样，楚昭王又奇迹般的逃过了一劫，他十分感谢随君的救命之恩，当即割破公子子期胸口的皮肤，取血和随国国君盟誓，从此以诸侯之礼对待随国。

另外，在楚昭王的流亡过程中还流传下来不少有意思的小故事。据贾谊《新书?谕诚》载，昭王在逃命的时候，有一次穿在脚上的鞋破了，他就脱下无法再穿的鞋，背在肩上。途中，背着的一只鞋子掉落在地，大约已走出三十步了，昭王还是走回原地把失落的一只鞋捡起。他身边的侍从们不解地问道：“王呀！你干吗如此爱惜那只破鞋呢？看看，都不能穿了，要是我，早就把它丢了！”

昭王看着自己的破鞋，深情地说：“你们不懂。寡人现在虽然落魄了，但还没有穷到连只破鞋都不舍得丢掉的地步。可是，寡人是穿着这双鞋逃出来的，怎么能让一只鞋穿回，另一只丢弃在外面呢？我对它已经有感情了。”大家听了昭王的话，都受到了一次良好的震撼教育，大王都如此爱惜旧物，我们怎么能再奢侈浪费呢？从此，楚国上下就形成一种省俭风气。

第六章复 仇（11）

这是楚国历史上的一个重要转折。多年来，楚人正是因为安于享乐，不思进取，再加上连年内斗，消耗了不少元气，这才被吴国这个东海小邦慢慢追上，最终遭受灭顶之灾。可正是由于这场劫难，楚国自上而下开始反省自身，开始变得团结起来。这还真应了那句话，“福兮祸所伏，祸兮福所倚”。吴国的入侵，虽然给了楚国严重的打击，却也及时震醒了这头沉睡的雄狮，从而在楚人当中产生了一股强大的民族凝聚力。这个凝聚力，让楚国得以在春秋战国之交悄然蜕变，并使其在接下来的数百年内雄踞战国七雄之列。要不是后来因为楚怀王乱搞，统一六国的或许是楚国也说不定。

对于年轻的楚昭王而言，相信这一段痛苦而艰险的亡命之旅，一定给他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确实，不经历风雨，怎么能见到彩虹，挫折和磨难往往是最能锻炼人的。通过这一年来的流亡生涯，少不更事的楚昭王以火箭般的速度成长起来，成为了一个成熟的政治家。现在，他可以自豪地对全世界说：我长大了，我再也不是一个只懂得享乐的小屁孩了，郢都的百姓们，你们等着，我总有一天会打回来的！

快意恩仇

却说吴国大将伍子胥拿随国没办法，便转而又去攻打郑国，因为当年郑定公曾害死过他的旧主子好兄弟楚太子建，还派人追杀过自己，另外，伯嚭的大仇人楚令尹囊瓦也躲在郑国。如此大仇，不能不报！

吴国兵临城下，郑定公的孙子郑献公慌了：你看看我爷爷当年干的什么事儿，惹谁不好，非要惹伍子胥这个白发魔男，我听说他把仇人楚平王的尸体都从坟里翻出来鞭了三百下，如此可怕的恐怖分子，我可不想得罪他。

于是郑献公将群臣都找了来，面色沉重地说道：“连堂堂大楚都被吴国人灭掉了，咱们郑国肯定不是他们的对手，你们说说看，寡人该怎么做才能退去吴军，保住郑国的社稷呢？”

大家一句话没说，纷纷转头看向一个肥头大耳油光满面的大胖子，那种祈盼的眼神，就好像他是郑国的救世主一般。

这个大胖子当然不是什么救世主，他只是一个就懂得要钱其他啥都不会的草包，他的名字叫囊瓦。

囊瓦见大家都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心里不禁有点发毛，一挺脖子说：“你们都看着我干吗？没看过帅哥呀！”

大家的目光更加深情了，他们齐声道：“帅哥，为了郑国的安危，你快点死吧，我们求求你了！”

囊瓦不断往后退，口中大叫：“你们想干什么，别乱来啊！我可是个高级干部，还是很高级的那种，你们明不明白！”

大臣子产一把揪住囊瓦的衣领，冷笑道：“当然明白，你要是不高级，怎么会把二十万楚军全赔光了，还可以吃得下、睡得香，像个没事儿人一般神气地活在世上！你那顽强的生命力以及城墙般的厚脸皮，真是让我们大家佩服得五体投地有如滔滔江水绵绵不绝。”

囊瓦强笑道：“生命如此美妙，你却如此暴躁，这样不好！我知道你们佩服我，但也不用这么激动嘛！好啦好啦，看在你们如此崇拜我的份儿上，我就将我如何贪污受贿聚敛财宝的秘籍全部传授给你们。这也就是你们哟，旁人我都不告诉他……”话音未落，所有的郑国大臣全都冲了上去，将他围在中央就是一顿暴雨般的拳打脚踢，囊瓦无法还手，只能蜷起身子，口中还在叫：“住手，我可是个高级干部，你们的职位都比我低，怎么能打我！”

郑献公再也忍不住，捋起袖子冲下来在人群后面叫：“你们悠着点儿，无论如何也留给寡人一脚！”

囊瓦强忍剧痛，从雨点般的拳脚中探出一个头来，说：“就是就是，有了好东西一定要留给领导一份，这样才能捞到更大的好处，这可是我的经验之谈哪，你们别光顾着打我，也要好好地学习体会一下我的真知灼见才行……喂，你们还打，好痛啊！……”

第六章复 仇（12）

第二天，郑国城外的吴军哨兵从郑国人手中收到了一具肥胖的尸体，并将它转交给了主帅伍子胥和副帅伯嚭。

伍子胥将尸体翻过来认真地看了看，笑着对伯嚭说：“哇，没想到郑国这帮君子也这么野蛮，你看看，囊瓦都快被打成一个猪头了！”

而伯嚭一见囊瓦的尸体，顿时泪如雨下：“爹啊娘啊，儿子我终于为你们报仇了！……”

伍子胥安慰了他几句，又拿出一条铜鞭，说：“诺，给你，你要不要也抽抽他的尸体出出气！”

伯嚭突然收住泪水，板着脸说：“才不要，这都是你玩剩下的东西，我可不想拾人牙慧！”

两人相视而笑。

伯嚭又问：“郑国既然服软，咱们是不是放了他们，我觉得还是抓楚王比较重要。”

“不行，楚王要抓，郑国也不能放过，太子建是我的好兄弟，他的仇我一定要帮他报！”

于是，伍子胥收了尸体，却仍不肯退兵，连日攻城不止，非要置郑国于死地不可。

这下子郑献公傻眼了，看来伍子胥这个恐怖分子是不会轻易放过郑国的，怎么办？他无助地看着朝堂上的群臣，全身一阵阵的虚脱。

而满朝文武此时也个个变成了寒蝉，你看着我我看着你，谁也拿不出一个办法。

关键时刻，还是郑国第一贤臣子产想到了个好办法，他说：“从前郑文公时，晋文公和秦穆公也曾围攻过我国，大家都没办法，最后却是一个默默无名的老头烛之武以三寸不烂之舌，才将秦师给说退的。不知此事，主公还记不记得？”

“你是说派说客？”

“正是！”

“这主意不错，列位大夫谁愿自告奋勇？事成之后寡人封他做大官！”

朝堂上死一般沉默，没人敢去冒险。自从伍子胥挖了楚平王的坟鞭尸三百后，天下将其传为魔王。一说他的名字，小孩儿都不敢哭！何况当年伍子胥流落郑国的时候，大家都没给过他好脸色，现在去吴营当说客，岂不是自寻死路？

郑献公等了半天，却没一个人吱声，不由失望透顶：“你们这群家伙，寡人白养活你们了，关键时刻，一个都不顶用！”

子产似乎早就料到这个结果，又说：“主公息怒，大夫们害怕伍子胥，主公又何尝不是如此？这也是人之常情，怨不得他们。”

郑献公急了：“你就别绕弯子了，到底有啥好办法，快快道来！”

子产笑道：“大王您还不明白吗？当年烛之武也不过一个无名小吏，却能一言退去数万雄兵。我们没有办法，不代表郑国所有人都没有办法。大王何不张贴布告，重赏能退去吴兵的人？”

郑献公大喜，连忙派人张贴布告，称：“只要有人能让吴军退兵，寡人愿与其分国而治。”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果然，不出三日，一个渔夫打扮的年轻人跑上门来，自称能退去吴军。

郑献公连忙召见了他，问：“先生当真能退去吴兵？”

“当然。我不但能退去吴兵，而且无须一兵一卒，只要给我一支船桨，行歌道中，吴兵自然就会听话地离去。”

郑献公不信：“哇噻，这郑国的能人可真多啊。当年烛之武以一言退秦师，你却能以一桨退吴兵，真是吹牛皮不打草稿。”说着他竟唱了起来：“别耍嘴啊……”

那年轻人也唱：“我耍嘴我就是个棒槌！”

第六章复 仇（13）

话说到这个份儿上，郑献公也只好死马当成活马医，交给他一支船桨，派守城士兵用竹筐将其垂下城去。年轻人回头一笑，洒然而去。

守城士兵甲：“你说他真的能退去吴军吗？”

守城士兵乙：“不知道。”

守城士兵甲：“这到底是个什么人啊？猜不透。”

守城士兵乙：“有两种可能：一、他是个高人；二、他是个神经病。”

吴军营内，伍子胥站在碉堡上正拿着望远镜观察敌情，突然看到一个年轻人大咧咧地来到营门口，正自奇怪。那人突然拿了一支船桨一边敲一边高声唱道：“芦中人，芦中人，腰间宝剑七星文。不记渡江时，麦饭饱鱼羹。”

顿时，无数往事划过伍子胥的脑海，这个人，莫非是……

伍子胥冲下碉堡，喝开想要抓那人的兵士，惊问道：“足下是何人？”

那人摇晃着船桨慢悠悠地说：“将军没看到我手里拿的是什么吗？我就是当年在大江上渡你过河的那位渔丈人的儿子啊！”

果然，果然这位就是我大恩人的儿子，伍子胥不由恻然道：“你父因我而死，有大恩于我，伍某人有仇必报，有恩必还，说吧，你需要些什么，我一定想尽办法帮你得到！”

那人回答：“我别无所求，只是听说你要攻打郑国，我国国君十分害怕，下令全国，说：‘谁能使吴国退兵，就与他分国而治。’我想到先父曾与你有一面之缘，所以冒昧前来请你帮我这个忙，放郑国一条生路。”

伍子胥叹道：“哎呀!我伍子胥得有今日，皆你父渔丈人所赐，苍天为证，我怎么敢忘记呢？”说着，下令全军撤退，解围而去。对伍子胥而言，报恩与报仇同样重要。

快意恩仇，伍子胥果然是个大丈夫！

吴军退后，郑献公大喜，遂兑现自己的承诺，将上百里的土地封给了年轻的渔夫。这段佳话很快传遍了全国，国人皆尊敬地称他为“渔大夫”。今天在新郑市区东黄水河（古溱水）东岸人民路北侧，有两座墓冢东西并排在荒岗上，据说就是“渔丈人”和他的儿子“渔大夫”的安息之所。

伍子胥回到楚国后，开始重新加紧谋划对付随国的反吴武装力量。一日，伯嚭终于忍不住问他道：“我始终想不通，你为什么突然从郑国退兵了呢？这不是你的性格啊！”

伍子胥一笑，便将当年渔丈人渡江救他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伯嚭听了，思索良久，突然道：“不对啊，你这个事情有个天大的疑点，怎么讲都讲不通！”

“疑点？”

“没错，听你叙述，当年你渡江之事，只有你和渔丈人两个人知道，你既然没有告诉过任何人，且渔丈人也已经死了，那他的儿子是怎么知道的，而且还将其中的细节知道得如此清楚？莫非那渔丈人没有死？”

“不可能，我那时候在岸边等了足足半个时辰，都没看到渔丈人从水里出来，他肯定已经溺死了，绝无生还可能。”

“这可就奇怪了，难道说是，是……鬼？”

“鬼你个大头鬼啦！反正我已经报了恩了，至于报的是人是鬼，我不管！”

与此同时，郑国的新贵“渔大夫”并没有赶着去上任，而是偷偷地来到了淮河边一座清幽的庄园内。适逢早春，淮河一带刚下完公元前505年的第一场雪，就连庄内从淮河引进来的一条小溪都结上了一层厚厚的冰，只见溪边坐着一个蓑衣少年，溪里有凿好的洞，正拿着渔竿钓鱼呢！

第六章复 仇（14）

少年一边钓还一边吟道：

千山鸟飞绝，

万径人踪灭。

孤舟蓑笠翁，

独钓寒江雪！

好眼熟，此灰衣少年正是那个帮伍子胥找到楚平王墓冢的江湖闲乐生。他怎么突然又在这里出现了，而且还认识渔丈人的儿子？

渔大夫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闲乐生的面前，顿首拜道：“大师，您果然料事如神，原来你讲的都是真的，如今我父亲终于可以不用死得籍籍无名了，您的大恩大德，小的没齿不忘。”

江湖闲乐生仍专注地钓着鱼，头也不抬道：“请你不要叫我大师，这对我是一种侮辱。”

渔大夫又拜：“对，对，您不是大师，您就是一神仙！十七年前，我父亲突然莫名其妙地淹死了，留下我和母亲受尽痛苦和磨难。这时候，正是您给我指点了一条明路，让我去郑国找伍子胥，说有荣华富贵在等着我，果然一切都被您料中了。如果您不是神仙，又怎么会知道这些呢？”

闲乐生突然一抬头，笑着说：“错，我并不是什么神仙，我之所以知道这么多，只因为两个字。这两个字在我们那个时代来讲真是俗不可耐，但恐怕又不是你们这个时代的人能理解得了的。”

渔大夫急问：“哎呀，到底哪两个字啊，说说看嘛，说不定我能明白。”

闲乐生沉吟道：“好吧，那我就告诉你，这两个字就是：穿———越。”

第七章楚昭王的成长（1）

英雄泪

当郢都城破、楚王奔随、整个楚国一片风起云涌的时候，在夷陵山区（即三国时陆逊大败刘备的那个夷陵之战所在地）中，躲着一个几乎要被大家遗忘了的牛人———申包胥。

当年，伍子胥仓皇北顾，途中好友申包胥放了他一马，并跟他说过一句“子能亡楚，吾能存楚”这样响当当的誓言。现在，既然伍子胥已经报了仇完成了他的任务，那么申包胥也是时候实现自己的诺言了。

他一定要赶走吴兵，恢复楚国的大好河山！

于是，申包胥一面在夷陵山区组织游击战，一面给伍子胥写了一封信，义正词严地斥责他说：“你这样报仇，岂不是太过分了一点吗？怎么说你也曾当过楚平王的臣子，死者为大，虽然他曾对不起你，但你也不能鞭打他的尸体而侮辱一个死人呀？你这样真是太惨无人道了！”

确实，在中国人的传统观念里，一个人死了，那一切仇怨也该可以一笔勾销了。所以，伍子胥的行为，在世人的眼中，未免有些离经叛道，让人无法接受。

伍子胥接过信，沉默良久，双目泛起了泪光：老申呀，你骂我的每句话都对，可是我，我身不由己啊……

数日后，申包胥收到了伍子胥的回信，上面只有一句话：“吾日暮路远，故倒行而逆施于道也。”

申包胥长叹了一口气：伍子胥说得也没错，仇恨纠结到了这个地步，他也没办法控制自己，看来要劝他退兵是不可能了……罢罢罢，我干脆冲出山去和吴国人拼了算了！……不行，我这么披甲执刃赴强敌一死，伏尸流血，其作用也只不过是一兵一卒，还不如留得有用之身，去向诸侯搬兵来救。

而这个世界上唯一能救楚国的国家，就是秦国。

于是申包胥立刻收拾包袱，背上干粮出发。一路上，他上峭山，赴深溪，游川水，犯津关，蹶沙石，昼夜西奔，鞋子跑坏了，就光脚跑；脚后跟和脚底板都跑坏了，就撕破衣裳，包住伤脚，止住鲜血，然后接着再跑！

数日后，申包胥历经千辛万苦，徒步长征近千里，终于赶到了秦国雍城（今陕西凤翔市），对楚昭王的舅舅秦哀公说：“吴国就像一只贪吃的野猪，一条阴毒的长蛇，时时刻刻想着吞灭其他诸侯。我们大王不幸先遭到它的毒手，而逃亡于草莽之间。他大舅啊，您快点去救救您那可怜的小外甥吧！吴国那群野蛮人贪得无厌，如果让他们成了君王您的邻国，秦国也会永无宁日的。”

秦国自秦穆公霸西陲以来，一百多年间只跟晋国打过几个小仗，还大部分都输了，从此秦国的君主们放弃了称霸中原的理想，开始在关中这一片地方自得其乐，谁都不惹，过起了幸福而平静的小日子，可现在却突然跑来一个申包胥，要秦哀公帮楚国复国，这不是搞笑吗？先别说秦国打不打得过吴国，就算打得过，又何必费尽心机为别人强出头呢，这不是自找麻烦吗？

于是秦哀公委婉地辞谢申包胥，说：“寡人明白您的意思了，您先到宾馆休息，我们要商量一下再答复给您。”

申包胥明白这是缓兵之计，于是他坚决不肯离开，说：“寡君逃亡于草莽之间，还没有得到安身的地方，下臣怎么敢去休息呢？”说着像鹤一样单腿立在秦庭上（另一只脚受伤了），不停地哭了起来，一边哭还一边唱些不着调的楚辞，大抵是说楚昭王怎么怎么可怜吴国怎么怎么可恶之类的。

秦哀公派人劝了老申好几次，老申就是不为所动。他扬起梨花带雨的小脸，抽泣着说：“不，你们不答应救楚国，我就不回去。”

身为一个大国领导人，秦哀公当然不会因为几句哭声就改变自己的国策。既然申包胥你这么喜欢哭，那你就哭好了，寡人的朝堂就开放给你哭，让你尽情表演，看你能坚持多久，大不了寡人给自己和群臣们放几天假，待在后宫里不用上班，过几天悠闲日子，岂不是更美？

第七章楚昭王的成长（2）

一天过去了，

两天过去了，

三天过去了，

四天过去了，

五天过去了，

六天过去了，

七天过去了，

……

是的，整整七日七夜，整整10080分钟，申包胥一个人单腿立在空荡荡的秦庭上，粒米未食，滴水未进，坚持了10080分钟不吃不喝，坚持了10080分钟不停哭泣。到底是什么力量支撑着这个养尊处优的楚国大夫坚持如此长的时间呢？这简直就是一个奇迹。

不是荣华富贵，也不是高官厚禄；而是承诺、信念、使命，还有责任。

而当申包胥觉得自己快不行的时候，他想起了很多人很多事。他想起了楚昭王，那个令自己又爱又恨的年轻君王，希望他经过这次巨变后能真的成熟起来，不再受类似囊瓦这样的奸臣所摆布；他还想起了伍子胥，很多人说过他当年不该放过伍子胥，是啊，自己那时候要是杀了伍子胥，楚国或许就不会亡了。但是，他从来没有为这件事情后悔过。楚国就像一个病入膏肓的病人，即使没有伍子胥，也总有一天会亡的，早晚而已。让事情早点爆发，惊醒大王与国人，也许还是件好事儿！其实伍子胥也没有错，他不过就是想为父兄报仇嘛！虽然，因为命运，我们各自选择了不同的道路，但我们终究还是一生一世的好朋友。你报了仇，身为好朋友，我为你高兴，但身为楚国的臣子，我却一定要打败你。我要让全天下人都知道，我申包胥一定能救得了楚国，不能救楚，我就为楚国而死。

正是抱着这颗必死之心，反而让申包胥爆发出了无穷的求生力量，让他坚持，并一直坚持到了最后一刻。

有时候，精神力量真的可以超越人类的生理极限，强大到让所有人都无法相信的地步。

这种力量，打不死的蟑螂小强、圣斗士星矢称之为“燃烧的小宇宙”。

这些天，秦哀公过得并不如自己想象般的那么美，没有心思批阅奏章，女乐也奏不欢快。他的脑海中时刻回响着申包胥那沙哑的哀号声，这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哪：蓬头垢面，双脚淌血；满身的坚忍执拗，满面的苦大仇深；一低头血泪成河，一抬头长歌当哭。

———难道亡国之痛真的能将一个人折磨成这等模样吗？他想不通。

七天后，秦哀公觉得自己这七天长假也放得差不多了，再放的话员工们的心都要收不回来了，那个申包胥即使没走，也应该早就放弃了，于是他决定招呼大家一起去上朝，左右忙说：“主公不可，楚国来的那个申包胥还在朝堂上哭呢，你们去了也上不成朝！”

“什么？还在哭！你们不要跟我说申包胥那家伙在寡人的朝堂上哭了整整七天七夜！”

“正是如此，申包胥依于庭墙而哭，日夜不绝声，勺饮不入口七日矣。”

第七章楚昭王的成长（3）

“天哪！这家伙的生命力未免也太顽强了一点吧!”秦哀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完全完全被申包胥的伟大精神给感动了：“楚国有这样的贤臣，吴国都想灭了它，我老秦家半个这样的人都没有，吴国岂不是更不会放过我们？”

不管是因为真的被感动，还是基于利害的权衡，总之，秦哀公决定帮助楚国了。他甚至来不及系好衣帽，就带着左右赶到朝堂上，远远地还听到申包胥在那儿扯着嗓子边哭边唱：“男人哭吧哭吧不是罪……”

哀公一个箭步冲到申包胥面前，说：“好了好了，寡人被你打败了还不行嘛！你别再哭了，再哭下去你真的会死的！”

申包胥面如死灰，大把大把的眼泪鼻涕纵横在漆黑没有一点血色的脸上，遮得五官都看不明晰了。他傻傻而满足地一笑，感觉支撑他到现在的所有精神力量刹那间全部崩溃，顿时气绝晕倒，不省人事。

秦哀公赶忙伸手扶住他，用左手捧着他的头，而用右手亲自给他灌水。

申包胥慢慢苏醒过来，看着哀公，嘴唇翕动却说不出话来。

秦哀公饱含在眼眶中的泪水终于决堤，奔涌而出，逆流成河。他紧紧握住申包胥的手，高声唱道：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岂曰无衣？与子同泽。王于兴师，修我矛戟，与子偕作！

岂曰无衣？与子同裳。王于兴师，修我甲兵，与子偕行！

这首诗叫做《无衣》，选自《诗经?秦风》，翻译过来就是：

谁说没有衣裳？和你穿一件大衣。君王要起兵，修整好戈和矛，和你同仇敌忾！

谁说没有衣裳？和你同穿一件内衣。君王要起兵，修整好矛和戟，和你共同做准备！

谁说没有衣裳？和你同穿一件下衣。君王要起兵，修整好铠甲和兵器，和你共同上前线！

秦国群臣听了自己君王的豪言壮语，也都群情激昂，纷纷跟着一起唱了起来，一遍又一遍，一遍又一遍。那一刻，他们的伟大祖先秦穆公与孟明视仿佛重新活了过来，一声接着一声地鞭策着他们：你们忘了崤之战三万秦军埋骨异乡的事情了吗，我们秦人个个都是黄土高坡上响当当的硬汉子，难道还会怕了他东海边上的小小吴国！

第七章楚昭王的成长（4）

七日七夜，申包胥只是刚才才喝了一点儿水，身上软绵绵的一点儿力气都没有，但当听到秦人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声，他再也忍不住内心澎湃的情绪，挣扎着站起身来，朝秦哀公连连顿首九次，然后又一次地昏了过去！

“伍子胥鞭尸三百”与“申包胥长哭七日”可以说是春秋末年历史上最为凄惨、最为壮烈的两篇乐章：对与错、报仇与忠君、家仇与国恨、私情与公义，纠结在这两个烈丈夫、好朋友之间，演绎了一段壮怀激烈的千古悲歌。它让我们赫然发现。眼泪，并不一定是弱者的表现，当伍子胥瘫坐在楚平王的尸体旁黯然落泪，当申包胥傲立在秦庭上长歌当哭，强权在无数颗坚定的眼泪面前轰然崩塌。谁说英雄只与刀光剑影相伴，当一切功名被覆盖上数千年厚厚的尘土，在英雄们孤独而幽深的双眼之中，也许只会留下一颗晶莹剔透、闪闪发亮的———英雄泪。

反击

阴潮的春天渐渐远去，炎热的夏季踏歌而来，申包胥的心情晴空万里，好运也似乎开始朝楚国人这边倾斜。在厚道的秦国终于决定效法当年秦穆公三定晋君的伟业而出兵救楚的时候，遥远南方的越国国君允常也似乎商量好了一般，乘虚而入，出兵袭扰吴国后方，给留守姑苏的储君太子波造成了不小的麻烦。

而当太子波为了越国这个麻烦焦头烂额的时候，这一年（前505年）六月，吴国的猛将夫概在沂邑（今河南正阳县境）碰上了一个更大的麻烦。

秦国的虎狼之师终于到了，一共是战车五百乘，兵力约37500人（春秋军制，一辆战车配士卒75人），他们在申包胥的引领下经商谷（今陕西商县一带）、襄阳（今湖北襄樊），南至荆门，与从随国赶来的子西、子期率领的楚军在稷地（今河南桐柏县境）会师，并很快在沂邑与夫概的部分主力发生了小规模的遭遇战。随即，两军在沂邑一带摆开阵势，大战一触即发。

夫概并不知道这伙楚军的后面还有秦军，所以根本没把这支队伍放在眼里。打从他进入楚境之后，数月来所向披靡，未曾一败。对他而言，楚国的这些败军之将，统统都是垃圾之中的垃圾，不堪一击。唯一让他心烦的是，这些楚国的军队就好像打不死的蟑螂小强，怎么打都打不完似的，再这样下去，自己何年何月才能回去重享郢都的风月啊。

另外一边，秦帅公子子蒲正拿着望远镜，眯眼望着远方密密麻麻的吴国军队，对楚帅公子子期说：“我们不熟悉吴军的战法，你们跟他们打交道比较多，还是你们先上吧，杀得敌人锐气挫败的时候，我大秦军再上，必获大胜！”

子期暗骂了一声滑头，口中却连连称是。他明白现在是自己求别人而不是别人求他，如今之计，也只有忍气吞声了，一切以大局为重。

太阳升高了，双方鼓声震地。但是天色昏黄，且有雾气，夫概的心头突然莫名地闪过一丝不祥之感，他摆了摆头，想尽力挥去这种不舒服的感觉，正这时，双方的鼓声敲得更凶，转眼间，楚军已经哗啦一片地冲杀了过来。

管它呢，干他娘的，当年二十万楚军我都不怕，还怕它区区数千残兵败将？兄弟们，跟我上！

五千吴国勇士呐喊着冲入楚军中，双方紧紧咬在一起，厮杀开始了。

打了没多久，夫概就觉得不对劲了。这支楚军战斗力并没有他想象得那么差劲，作战十分凶猛，简直可以和死鬼沈尹戌的那支变态部队媲美。他这一支大吴军队中的王牌主力，居然只和对方打了旗鼓相当。

搞什么，对方吃错药了吗？想当初我对付囊瓦二十万楚兵的时候，他们不是这样的啊！

妈的，我夫概乃是吴国第一勇士，岂能被楚国人小觑？他一跺脚抽出宝剑，向背后吩咐：“所有亲兵听着，随我一起冲阵！”

话音未落，三百亲军齐齐亮剑，跟在夫概的后面，冲入敌阵。

战场中央，双方正在胶着，忽然经此生力军猛冲猛杀，楚军逐渐抵挡不住，开始纷纷败阵。

夫概长啸一声，身先士卒，宝剑过处，竟无一合之将。吴军顿时士气大振，呐喊着开始向敌人反攻，真正是以一当十，锐不可当！

第七章楚昭王的成长（5）

楚国人，你们学着点，这才叫真正的军队！夫概收剑入鞘，负手傲然一笑，仿佛胜利已是囊中之物。

正这时，忽然从北方刮起一阵狂风。顿时，战场上天昏地暗，飞沙走石，日色无光，双方都不能够再进行作战，只得暂时收兵。鼓声停了，呐喊停了，马蹄声也停止了，战场上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狂风呼啸的声音。

夫概懊恼得一顿足，哼，算你们楚国人走运，否则定要把你们一锅炖了不可。

过了大约一顿饭的时间，大风渐小，慢慢停了。敌人却并没有如夫概预想的一样跑个精光，震天般的鼓噪声响起，远远的地平线上，黑压压的全是战车，看这架势，敌人恐怕有数万之众。

夫概大惊，楚军哪里来的如此多战车，难道是天兵天将？再一看，对面战车的旗帜、帽子颜色与楚兵全然不同，正在狐疑，忽然有一前哨向他飞奔而来，口中高呼：“秦国兵来了，将军速避！”

夫概的脑袋顿时一片空白，秦国兵？搞什么东东，怎么会有秦国兵，他们是从哪里冒出来的，我咋一点不知道！

此时吴军这边，已被秦国的战车冲上来分割成多处，到处都发生了混战。夫概犹豫起来，我到底是拼死跟他们干呢，还是暂且撤退？

这一犹豫不得了，夫概引以为傲的子弟兵们竟然抵挡不住开始溃退了，不管他怎么喝止，都无法挽回颓势。一个亲将带着几十名亲军且战且退，来到夫概身边，急声道：“秦军势大，将军速走！”

夫概不甘心，歇斯底里地大喊：“怕什么，怕什么，当初二十万楚军咱们都照冲不误，如今数万秦军，咱们就怕了吗？”

没有人理他，大家都在争着逃命，吴军五千精锐刹那间变成了逃荒的难民，眨眼间跑了个精光，最后留在夫概身边的，只有一百多名最为忠心的亲信。数千名秦军潮水般冲了上来，将他们团团围住，口中高喊：“活捉敌将！不要放跑了他们!”

夫概长叹一声：“完了完了，我的一世英名就此毁于一旦。兄弟们，随我突围吧！”

这一百多名吴军勇士顿时爆发出无与伦比的求生欲望，纷纷拼死冲向敌人，砍杀不已。秦军从来没有见过这样壮烈的情景，无不为之惊骇。

夫概眼见着与自己出生入死的兄弟们纷纷倒在血泊之中，悲恸之极，他仰天长号，小宇宙大爆发，疯了一般冲进目瞪口呆的秦兵之中，带着一身伤痕，孤身突围而出。

也不知过了多久，下弦月从厚厚的云层中蹦了出来，照着河两岸的战场，也照亮了三三两两吴军溃逃的路……

夫概的五千吴军精锐在楚国北部遭到了秦楚联军的重创，兵力折损大半，其残部在夫概的率领下竟一口气撒丫子撤回了吴国老家。这只从前吴国最凶猛的老虎，此时已经完全退化成了一只可怜的Hello Kitty。

这就有点弄不懂了，猛将兄夫概曾经用五千兵就敢冲囊瓦的二十万楚军，现在怎么区区三万多秦军，就把他们打得屁滚尿流了？其实答案很简单。

一、士气。很显然，吴军初入楚境时，舍舟登陆长驱数百里，连战连捷，锐不可当，其士气比之草包囊瓦率领的楚军，其差别可不是一丁点儿。可是现在，吴军在楚国这片肥沃的土地上已经腐败了半年多，什么锐气都消磨没了，再加上楚军哀兵必胜，秦军又为申包胥的忠勇所感，此消彼长之下，五千吴军当然不会是数倍于自己的秦楚联军的对手。

二、地形。当初柏举之战发生的地点，是吴头楚尾的丘陵地带。这正是吴军步兵最能发挥其机动性优势的地方，而如今吴军却是和秦楚联军在河南平原上交战。这样一来，秦国的大规模战车集团善于冲锋的优势就显现出来了。不管怎么说，在春秋时期，兵车才是平原地区最为强大的战争机器。

第七章楚昭王的成长（6）

三、指挥者。柏举之战中吴军的实际军事指挥者是兵家圣祖军事天才孙武。无论从战局的总体把握还是实际的战略战术，楚军的军事领导人草包囊瓦和孙武都不在一个级别上。这就好似一个街头混混与世界拳王比赛拳击，谁胜谁负傻瓜都猜得出来。可是现在秦楚联军的指挥者是久经战阵的秦将子蒲和保护着楚昭王数次脱离险境的牛人楚将子期，而吴军的指挥者却是勇猛有余智谋稍嫌不足的夫概，结果一交手，自然高下立判。

与此同时，在随国的楚国抵抗组织也在子西的领导下对吴国侵略者发动了大规模的战略反攻，伍子胥的助手伯嚭贸然出击，结果在军祥（今湖北随县西南）这个地方被沈诸梁（沈尹戌之子，后被封在叶地，又称叶公，也就是成语“叶公好龙”里面的那个叶公）和薳延左右夹击，眼看就要全军覆没，伍子胥的援军适时赶到，才将伯嚭救了出来。命运啊，伍子胥要是这次没救到白眼狼伯嚭，他日后的结局也许就不会那么悲惨了！

战局开始朝秦楚联军这边一面倒。是年七月，楚将子西、子期、薳延、沈诸梁和秦将子蒲、子虎等各路好汉奏着一路凯歌，从各个方向直逼吴军大本营郢都。吴王阖闾这时候也豁出去了，他命全部吴军主力分屯各路要塞，与秦楚联军针锋相对，准备和他们来个正面对决！

阖闾想来个正面对决，秦楚联军的最高统帅子期和子蒲却不想这么急着动手。他们一面与其对峙，暗地里却分兵绕道偷偷地袭灭了吴国的盟国之一唐国，刚发了笔小财的唐成公还没等享受够，就兵败身亡了，蔡哀公听到这个消息，吓得魂不附体，赶忙倒戈投降了老主子楚国。

这可好，吴军后方两个重要据点算是没了。

至此，吴国的三万海军陆战队，不但伤亡过半，而且已经变成了一支身陷楚境的孤军。形势对阖闾越来越不利了，可是上天似乎还嫌阖闾的头不够痛。是年九月，猛将兄夫概见自己老哥阖闾在楚国越混越差，竟然在吴国自立为夫概王，一面派兵阻遏阖闾归路，一面勾结越国，准备与其夹击留守姑苏城的太子波。

这都是阖闾自己酿的苦果。当初他不也是弑了弟弟王僚自立为王的吗？夫概王这叫做有样学样。

消息传到楚国，吴王阖闾大惊，赶忙率军回国平叛，好家伙，这还得了，可别楚国没捞着，自己老家被人给端了。

夫概王正等着和越军一起夹攻姑苏，结果越军没等来，等来了回国拼命的阖闾。这下可好，夫概王夹攻别人不成，自己倒先被阖闾和太子波给夹攻了，没两下，夫概王大败，无奈只好逃奔自己的敌人楚昭王。昭王现在正是缺人手的时候，一见曾击溃自己二十万大军的猛将兄来了，大喜，遂不计前嫌将其封在棠溪（今河南遂平县西北），是为棠溪氏（后世吴姓的一支）。夫概从此开开心心地做起了自己昔日死敌楚国的臣子。

而在吴王阖闾回国平叛的当口，伍子胥和伯嚭却依然赖在楚国。他们不甘心，总觉得自己还有反败为胜的机会。不久，伍子胥率领吴军在雍澨一战击败了楚军，可是还没等他开心够，秦国的援兵一到，又夺回了胜利的果实，吴军大败，退扎在麇地（今湖北郧县、岳阳一带），又被楚军火烧连营了一番，伍子胥败走公婿之溪（今湖北襄樊市东），还没等他站稳脚跟，秦楚联军又乘胜赶上，一通海扁，吴军损失惨重。

大家发现了没有，同“柏举之战”一样，楚复国之战也属于“连续作战”的一个经典战例。不同的是，这回轮到吴军被人追在屁股后面狠揍了。

说起来，秦国人还真是挺厚道的。当初秦穆公三定晋君，从而帮助晋国获得了数百年的霸局，如今又换成秦哀公大义助楚，赶走吴国侵略者，恢复了楚国的社稷。好人有好报。数百年后，秦国人终于尽得六国之地，建立了伟大的秦帝国，完成了中国大一统。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伍子胥明白楚国的局势已经不可挽回，只好率军退回吴国。他安慰自己说：“自群雄争霸以来，人臣报君者，我也算做到极点，也该满足了！”

回首往事，郢都的岁月犹如一场大梦。

就这样，吴军带着大批在楚国抢来的金银财宝和百姓子女，也带着数不尽的荣耀与遗憾，回到了阔别一年之久的吴国，而留给楚昭王一个空荡荡惨兮兮的劫难之城———郢都。

至此，吴楚之间的恩恩怨怨总算是告了一个段落。

第七章楚昭王的成长（7）

郢复

饱经劫难的楚昭王回到了饱经创伤的郢都，一眼望去，但见故都残破，满目疮痍，不觉凄然泪下：“宗庙被毁，社稷遭难，百姓受苦，此均寡人之罪，寡人之罪呀！”

群臣们陪着昭王一起哭，有个叫扈子的乐师甚至还边哭边弹唱起一首自创曲来：

“王耶王耶何乖烈，不顾宗庙听谗孽，任用无忌多所杀，诛夷伯氏族几灭。二子东奔适吴越，吴王哀痛助忉怛，垂涕举兵将西伐，伍胥、伯嚭、孙武决。三战破郢王奔发，留兵纵骑虏荆阙，楚荆骸骨遭发掘，鞭辱腐尸耻难雪！几危宗庙社稷灭，严王何罪国几绝。卿士凄怆民恻悷，吴军虽去怖不歇。愿王更隐抚忠节，勿为谗口能谤亵。”

是的，哭，解决不了任何问题。楚昭王现在的首要任务，就是化悲愤为力量，收拾民心，重建家园。

说得简单，具体怎么实施呢，楚昭王学习了当年晋文公重耳归国后的宝贵经验。

第一，论功行赏。当时得到奖赏的有王孙由于、王孙圉、王孙贾、钟建、斗辛、斗巢、斗怀、申包胥、宋木等九人。王孙由于自不必说，当初要不是他为昭王挡住那一戈，昭王早就去地底下见他老爸楚平王了；斗辛、斗巢、钟建等人也不必说，昭王逃亡期间，他们保驾护航，不离不弃；而申包胥更是七日哭秦庭，感天动地；可是这个斗怀斗老二曾经想谋弑他，楚昭王却依然不计前嫌，给予其和老哥斗辛一样的奖赏，并说：“大德灭小怨，道也。他们一个对君王有礼，一个对父亲有礼，寡人同样对待他们，宜哉！”

另外，当年楚昭王奔随渡臼水（又名臼成河，在京山、钟祥一带）时，楚大夫蓝尹亶只顾自己逃命，不把船给昭王用，按道理这样的卑鄙小人应该被处死才对，可是昭王一样赦免了他，对他说：“我不惩罚你，是为了用这件事来记住以往的过失。”

大家看这种行为，像不像当年晋文公重耳归国后对待头须和履鞮一样宽宏大量呢？一个成熟的政治家，必须要有广阔的胸襟，这样让更多的人团结在自己周围。越是多事之秋，团结与稳定越是显得尤为重要，这就是楚昭王从不断的失败中学来的宝贵政治智慧；而像伍子胥这样有仇必报眼睛里容不得一点沙子的人，注定只能当一个毁灭者、一个孤独的英雄，政治这种虚伪而阴暗的东西，他玩不来，非要玩的话，只能是玩火自焚。

斗氏兄弟和王孙由于等人站对了队伍，得到了好处，升官的升官，发财的发财，自然都皆大欢喜，唯有立了最大功的申包胥，却学起了当年为晋文公割股啖君的介子推，死活不要楚昭王的赏赐，说：“我作秦庭之哭，是为了楚国，不是为了自己，如今国家已经安定了，我还要那区区赏赐做什么，再说我虽尽了对大王的臣子之忠，却违背了对伍子胥的朋友之义，我若是为了一己之私接受赏赐，一来对不起伍子胥，二来也对不起自己的良心。”于是逃入深山之中，隐居起来，终生不出。

申包胥的所作所为，真当得上“忠肝义胆”四字。如此高的觉悟，几乎已是圣贤了。唉，试问当今之世，可找得到这样的人半个？

另外，吴人入郢时，为楚国保存了“鸡欢之典”（楚国法律大典）的蒙谷，以及随从和保护楚昭王有功的屠羊说，也均拒受奖赏，前者“自弃于磨山之中”（《战国策?楚策一》），后者返其“屠羊之肆”（《庄子?让王》），这也是春秋历史上的佳话。

君一个劲地要赏，臣一个劲地要辞，个个觉悟都这么高，看来楚国在春秋末年能够复兴，绝非偶然。

第二，重修法治。楚复国后，五官（古代五种重要官职之统称）失法，社会动荡。幸好这时候蒙谷及时献上“鸡欢之典”，使五官得法，百姓大治，社会日趋稳定。这一切，蒙谷居功至伟，真是为楚国干了一件大好事。

第三，迁都。吴国虽然已经退兵，但强大而好战的吴国，对楚国而言，始终是一个巨大的威胁。所以楚昭王和大臣们经过一番商量，决定把都城迁到离吴较远的鄀城（今湖北宜城东南），名曰新郢，以便休养生息，重整国力。

第七章楚昭王的成长（8）

迁都虽是个无奈之举，但却也不失为一个明智之举。鄀城离江较远，可以避免吴国强大水军的威胁，又临汉水，便于交通，发展生产。又西邻荆山，北接南阳盆地，进可取，退可守，而其时与秦盟好，与晋关系亦趋缓和，这一环境，正可让楚国安心发展，不惧外敌。经过数年的整顿恢复，楚国的情况日渐好转，开始秋后算账，教训那些年因楚国遭难而落井下石背叛自己的属国。公元前496年（楚昭王二十年）春，楚国灭顿（今河南项城），公元前495年，出兵灭胡（今安徽阜阳），公元前494年春，楚昭王又对当年引吴侵楚的罪魁祸首蔡国进行了大规模的报复行动，蔡昭侯不是对手，只得再投降。公元前491年，楚昭王将都城又迁回了故郢。至此，楚国又以强劲的姿态，重新步入春秋大国之列。

楚昭王君臣的这一番举措，使楚国在遭受了巨大的创伤之后，不但没有一蹶不振，反而获得了宝贵的危机意识和空前的团结，从而得以重返争霸行列。楚昭王不失为楚国历史上有作为有贡献的君主之一。所以孔子说：“楚昭王知大道矣。其不失国，宜哉!”而这段历史也告诉我们，只有经历过苦难的民族才会更加的成熟与强大。世界上所有伟大的民族，莫不如是。

楚昭王和大圣人孔子还有一段渊源。据说当年楚昭王流落在外的时候，某个正月十五日，经过长江，见江面有漂浮物，是一种外白内红圆乎乎的甜美食物。大家都不知道这是什么玩意儿。楚昭王听说孔子学问很好，就派人去请教孔子，孔子说“此浮萍果也，得之主复兴之兆”。后来楚昭王果然复了国，从此对孔子佩服得一塌糊涂。再后来，孔子在鲁国混不下去，开始周游列国四处求官，结果是姥姥不疼舅舅不爱，最后还被困在陈蔡之地，没吃没喝，差点变成了叫花子，多亏楚昭王想起旧事，派使者把孔子师徒接了过来，还要封他做大官。可是孔子的命也够衰的，眼看他就要梦想成真，楚令尹公子子西却阻止昭王说：“孔子有一帮极其牛逼的徒弟，若是封他做大官，大王您就不怕他们师徒在楚国作乱？再说孔子鼓吹的是君君臣臣父父子子那一套，只认周天子是王，可不承认咱们楚国的王是王，这样的危险人物，大王绝对不能要！”昭王一听，也是这么一个理，于是就打消了重用孔子的想法。从此以后，孔子的政治理想就算玩完儿了。心灰意冷之下，他只好回到鲁国，修书传道，老老实实地当起了他的教书先生。

夫差登场

楚国的事情算是告一个段落了，咱们回过头来说吴国。话说伍子胥率军回到吴国，吴王阖闾十分高兴，亲自出城迎接，并事先从太湖里弄来一条大鲈鱼，亲自操刀剖鱼腹、去内脏、刮鱼鳞、切成生鱼片（喻示伍子胥手刃仇人），以犒劳大功臣。没想到天公不作美，这一天天气很热，大军又回来晚了，结果生鱼片发了臭，但奇怪的是，鱼片依然味道鲜美。阖闾与伍子胥等人一吃之下大为赞赏，于是阖闾就爱上了这道菜，以后就经常叫厨师这么做。慢慢地生鱼片这道名菜就在吴地流传开来了。

生鱼片这个东西，大家一直以来的印象，都认为是日本人发明的，其实啊我们中国人才是吃生鱼片的老祖宗。据说东汉时，广陵太守陈登就很爱吃生鱼片，因为过量食用而得肠道传染病及寄生虫一类的重病，后经名医华佗医治才康复，但他康复后仍然继续吃生鱼片，终因为贪吃生鱼片而死。

看来生鱼片确实有一种让人欲罢不能的魔力。后来到了西晋，又出了个吴郡人张翰，就爱这道菜爱到发狂，为了它连官都不愿做，毅然辞去了大司马东曹椽（相当于现在国务院秘书长兼高级顾问）的显职而归隐家乡。这就是“莼鲈之思”典故的出处。

中国人对吃的热情真是任何国家都比不上，中国人对吃的钻研也是任何国家都比不上，简直就可以用“精益求精”四个字来形容，到了南北朝时，吴地人又发明了一道制作极其繁复的名菜叫做“金齏玉鲙”，就是用细切的鲜鲈鱼和菰菜拦以调料晒制而成，鲈鱼鲜白如玉，菰菜嫩黄如金，因而得名。而“金齏”就是这道菜所用的特殊调料，乃以蒜、姜、橘、白梅、熟粟黄、粳米饭、盐、酱八种料制而成———是不是比日本的萨希米高级多了？

“金齏玉鲙”的美味天下闻名。隋朝时，隋炀帝到江都，吴郡人献上这盘名菜，炀帝说：“所谓金齏玉鲙，东南佳味也。”而唐朝更是食用生鱼片的高峰期，有不少诗词反映鱼鲙的流行程度。比如大诗人李白就写过一首著名的《秋下荆门》：“霜落荆门江树空，布帆无恙挂秋风。此行不为鲈鱼鲙，自爱名山入刹中。”这个时期也是中日交流最为频繁的时期，生鱼片正是在这段时期传到了日本，成为了日本人最喜爱的一道菜。不知道他们在吃这道菜的时候，会不会清楚这道菜的创始人其实就是吴王阖闾呢？

第七章楚昭王的成长（9）

对于这场持续近一年的侵楚战争，吴王阖闾还是比较满意的。虽然没有彻底灭掉楚国，但已大伤楚国元气，想来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楚国是没办法跟自己叫板了；另外，从前唯楚马首是瞻的江淮小国，也大多投靠了自己，这还不包括吴军从郢都抢来的大批财富和百姓；总之，通过这场战争，吴国已经捞到了足够多的好处。这些好处，让吴国的国力大增。现在的吴王阖闾，如日中天，俨然江南霸主。

一句话，阖闾是春风得意，尾巴翘得比天还高，他于是将姑苏城的阊门改名为“破楚门”，又封伍子胥为相国，伯嚭为太宰，并开始打北边儿齐国的主意。

齐国也算是一个东方大国，在山东一带极有势力，但这时候齐国的国君齐景公已经老啦，再也没有了年轻时的雄心壮志，再加上当时齐国名臣晏子已死，国内的陈氏一族又权倾朝野，颇有点想取齐代之的意思。在这个当口，齐景公可不敢捋吴国的虎须，吴王阖闾一发兵，齐景公就吓得变成一个软蛋，赶紧求和，并将齐国第一美女，自己心爱的小女儿少姜送到了吴国，想跟吴王结亲交好。

齐国可是个出美女的地方。当年卫宣公的老婆宣姜、齐襄公的情人文姜、晋文公的老婆齐姜，那都是春秋时期数一数二的美女。如今这个少姜也不遑多让，年纪虽小，但天姿国色，不知让天下间多少男人流光了口水。所以齐景公十分疼爱这个女儿，总想着要她多陪老爸几年，等年岁到了再许配一个如意郎君。可是现在形势危急，景公也顾不了那么多了，只好忍痛割爱，流着眼泪让大夫鲍牧将自己的这块心头肉送到吴国去。不管怎么说，社稷比女儿更重要———女儿啊，你就为了咱们齐国牺牲一回吧！

少姜到了吴国，引起一番轰动。姑苏也算是个出美女的地方，但大家拿自己的老婆和少姜一比，都觉得自惭形秽。如果吴王阖闾跟楚平王一样淫荡的话，说不定也会来个老牛吃嫩草，不过阖闾还算是个厚道人，他将少姜许配给了自己的爱子太子波。这俩人年纪相仿，郎才女貌，倒也是天生一对。

读到这里，大家一定以为接下来又是一个“王子与公主从此幸福地生活在一起”的老套故事了吧！

错！

太子波确实是个多情的王子，可惜年幼懵懂的少姜却没有王昭君的觉悟，既不懂得“和亲”的道理，也不懂得“爱情”的美妙，成婚之后，对这个远在千里之外的异国他乡十分“感冒”，成日里哭泣不止，思念故土、思念父亲，再加上水土不服，没多久竟染上重病，太子波再三抚慰，又延医诊治，一点用都没有。

美人伤心，多情的太子波更是痛苦，为了心爱的小媳妇早日康复，他奏请父王改造北门城楼，在上面建了一座美轮美奂的高台，取名为“望齐门”，以供少姜游玩。没想到少姜登上望齐门后，凭栏北望，却看不到故国一点影子，悲哀越甚，导致病情一天天加重，不久就去世了。弥留之际，少姜哭着对看守在旁边日夜不离的太子波说：“妾闻虞山之巅可见东海，乞葬我于此，倘魂魄有知，庶几一望齐国也！”少姜死后，太子波痛不欲生，依爱妻遗愿将其安葬在虞山之顶（今虞山顶可见齐女墓，望海亭）。过了没多久，太子波也因思念爱妻，抑郁而死。

好一对痴男怨女！

吴王阖闾万万没有想到，自己为儿子选了一个如花似玉的娇妻，竟然会造成一个如此悲惨的结局。这段金玉良缘，原来却是一段孽缘。他悲伤之余，也开始考虑在诸公子中重新选择一个继承人。正在他拿不定主意的时候，一天夜晚，太子波的弟弟夫差找到了在阖闾面前说话极有分量的伍子胥，说：“大王正在考虑立太子的事，我长得这么帅，舍我其谁呢？相国您去帮我说说吧，大王肯定听您的！”关于太子波与夫差的关系，各种史料各执一词，难以判断。但《吴氏家谱》以太子波和夫差为兄弟，似乎可信。

第七章楚昭王的成长（10）

伍子胥一看，夫差果然长得玉树临风，跟自己一样是个帅哥，而且此人说话如此直接，简直跟我是一个脾气。这个年轻人，我喜欢！唉，伍子胥一向看人不准，大家已经领教很多次了！

于是伍子胥说：“放心，包在我身上！”

没多久，阖闾果然召见了伍子胥，和他商量立太子的事情，伍子胥说：“夫差这个年轻人不错，我看好他。”

阖闾却对夫差不怎么感冒，他沉吟着说：“可是夫差这个人智商不高啊，他来当吴国的未来国君，恐怕不合适。”

伍子胥说：“夫差这个小伙子脑袋虽然不太灵光，但人品好，再说太子波去世，让他弟弟顶上，不正是合乎礼法的吗？”

阖闾心想，夫差人品好，我咋看不出来？我倒觉得他妇人心性，孩子心肠，恐怕成不了什么大事！不过伍子胥乃是吴国重臣，他的建议也不可不听，罢了罢了，就立了这小子吧，夫差平日里也挺孝顺的，好像也没干过啥出格的事情。

“好吧，那就按照相国的意思办！”阖闾说。

就这样，在伍子胥的帮助下，夫差当上了新任太子。这个伍子胥后半生的大冤家，从此在本段复仇的历史中，正式登场了。

第八章攻 越（1）

兵不厌诈

选定了太子后，阖闾觉得自己为革命工作辛苦了半辈子，也该享享清福了，于是派夫差长期驻守江淮之地，以防备北方。自己则在吴国大造宫室，先后在安阳里修造了射台，在平昌里兴建了华池，在长乐里盖起了南城宫，又在姑苏山上筑了一座高台，名曰姑苏台。阖闾秋冬在姑苏城内处理政事，到了夏天就去这些地方避暑游玩，经常是早晨在纽山吃饭，白天在姑苏山踏青，或在鸥陂射箭，或在游台跑马，或在乐石城拥姬弹琴，或在长洲苑纵犬射猎，简直就是快乐似神仙。

花花世界，永远让人沉醉。何况阖闾打了这么多年的仗，也该好好休息一下了。

同样，吴国也需要休养生息，再强大的国家，也经受不住连年的战争。

而这一休息，就是整整十年（前505—前496年）。

在这十年间，吴国西破强楚，北威齐晋，阖闾的人生之路达到了最顶峰。

然而，有句话说得好，叫做“爬得越高，摔得就越狠”。往往一个人爬到最高峰的时候，也是他最危险最有可能掉下来的时候。吴王阖闾志得意满后，未免变得有些自负毛躁。恰好这个时候越王允常突然去世，其子句践继位。阖闾静极思动，想起当年越国曾在自己背后捅过一刀，端的是可恶的紧，便想趁着此机会攻打越国，教训句践这个小毛孩一顿。

确实，十年不动刀兵，阖闾和吴国勇士们的手都有点痒了。吴国人是天生的战士，即使安定平和地生活，也需要一点鲜血的刺激。

伍子胥却认为此举不妥，说：“越国的国君刚死，士人百姓都很悲痛，所谓哀兵必胜。我们这个时候去攻打他们，恐怕讨不了好，不如过段时间再揍他们。”

阖闾不听。什么哀兵必胜，咱们吴国军队天下无敌，管他哀兵悲兵，照揍不误，你不同意算了，寡人自己去！

阖闾于是留下伍子胥看守老家，自己御驾亲征，带着三万吴军乌呀呀地直朝越国杀奔而去。

越国这个地方，在今天浙江省一带，古称于越。越国人和吴国人其实是同族，都属于百越族，衣（麻，葛）、食（稻米，鱼类）、住（干栏式建筑）、行（舟楫）、文字（鸟篆）、语言（鸟语）、文化（断发文身，崇拜鸟）都十分相近。只不过因为地域的关系，吴国更接近中原，更早接触中原文明，再加上吴国的统治阶层也来自中原，所以吴国比之越国更加开化一些，而越国从上到下，都是土生土长的野蛮人，喜欢凿齿（锤掉门牙）锥髻（类似于日本武士的朝天辫）、契臂为盟（划破手臂拜把子）、踞箕而坐（两腿分开呈八字形坐，按照中原人的看法，这种坐法十分不雅，因为春秋时代不论男女都是上裳下裙，这么坐裙下风光可不全被人看到了，真是有够凉快）乃至喜生食、善野音（山歌）、重巫鬼。《史记?越王句践世家》说越王句践的祖先来自治水先驱大禹同志，所以也是打中原来的，不过我看这件事恐怕还得打个问号。

第八章攻 越（2）

没错，越国的首任国君确实就是大禹的第六代子孙夏后帝“少康”封在会稽的庶子“无余”，其主要任务是奉守会稽山上禹王庙的祭祀，（大禹于会稽山召聚诸侯万邦开会时病死，就埋葬在那里了，其子夏启因而在这里修建了禹王庙以祭祀老爸）但是据《吴越春秋》载，无余的王位传了十多代后就衰弱了，最后无力执政，沦落为平民，越国的百姓便重新推举了一个叫无壬的人来担任国君。据说无壬生下来就会说话，而且说出来的话“唧唧咕咕”就像鸟叫一样（果然是鸟语），老百姓都很崇拜他，所以才将他民选为国君。越王允常和越王句践就是这个无壬的后代。

如此看来，越王句践并非是大禹的后人。大禹真正的后人，早就在越国没落地不知跑到啥地方去了。当然，为了维持自己地位的合法性，无壬和他的后代们仍然自称是大禹的后人，并继续主持着大禹的祭祀工作，其实和大禹一点血缘关系都没有，他们应该是当地正宗的百越土著出身。

好啦，粗略地介绍完越国，咱们再来说一下越王句践。正所谓“英雄不问出路，流氓不看岁数！”句践这小伙子年纪虽轻，但城府深不可测，从小就心机很重，喜欢豢养死士、玩弄阴谋诡计、结交各方面的人才。这种人，那就是天生玩政治的料，敬告各位看官，您要是遇到这种人，千万要离他远一点，要是不小心当了他的手下，一定要小小心心做人战战兢兢做事，否则会死得很难看；而你要是万一命苦当了他的敌人，对不起，那结局更不是一般的惨。

句践喜欢结交各方面的人才，所以在他的手下，颇有几位能人异士，这些人来自四面八方，他们在日后的吴越争霸中，都会有十分出彩的表演。这里我们先简要地介绍一下。

第一号人物和第二号人物分别是文种和范蠡。文种是句践的相国，其作用相当于伍子胥之于阖闾；范蠡则是句践的参谋长，或者说军师，其作用相当于孙武于之阖闾。这两个人本为楚国人，文种是宛地（今河南南阳）的县令，范蠡则是宛地出了名的“神经病”，人称“范疯子”，不过他的“神经病”是间歇性的，常常一阵清醒，一阵发作，还老是说一些常人听不懂的怪话，大家简直没办法跟他交流。其实，天才与疯子往往只有一线之隔，所谓“夏虫不可语冰”，世间的这些俗人就好像是“夏虫”，范蠡非要跟他们讨论“冰”是什么东西，当然会被“夏虫”们当成是“神经病”，或者说“狂生”。后来文种来到宛地做官，听说了“范疯子”的美名，对此人非常感兴趣，便想去拜访一下他。

文种的手下说：“范蠡是个疯子，我们正准备把他抓到精神病院去呢，大人您去看他做什么，小心他咬您！”

文种笑道：“一个人有与众不同的行为，凡人必笑他胡闹，他有高明独特的见解，庸人自必骂他糊涂。你们又怎能明白范先生呢？依我多年的经验，这个人肯定不简单。”便亲自前去拜访。范避而不见，但料到他必定去而复来，于是向兄长借了衣冠，穿戴整齐。果然过了几个时辰，文种又来了。两人相见之后，长谈王霸之道，投机之极，当真是相见恨晚。

两人都觉中原诸国暮气沉沉，楚国邦大而乱，奸臣满朝，眼前霸兆是在东南。于是文种辞去官位，与范蠡同往吴国。其时吴王阖闾正重用伍子胥的种种兴革措施，两人自量未必胜得他过，一商量，以越国和吴国邻近，风俗相似，虽然地域较小，却也大可一显身手，于是来到越国。句践接见之下，于二人议论才具颇为赏识，就封二人为大夫，以文种处理朝廷的事务，范蠡管理外面的事情。如此，文、范两人是分工合作，同心同德，一个主外，一个主内，把个小小的越国治理得井井有条，日渐强盛。

第三号人物叫计然。他是越国的太史，也是范蠡的师傅，相传曾受业于老子。这可是一个传奇人物，在很多古籍中都有记载。据说此人是蔡丘濮上（今河南兰考、民权县间）人，姓辛，字文子，早先是晋国流亡的贵族，所以又称“晋三公子”。传说他博学多才，天文地理无所不通，尤善计算，有鬼神莫测之机。但是这么一个神人，长得却跟“傻根”似的，傻傻的，呆呆的，正应了人们常说的那句———大智者若愚。计然从小非常好学，通览群书，在各方面的学问都是一流中的一流，是春秋时期著名的哲学家、科学家、农学家、文学家、经济学家、心理学家，并且和孔子孟子等人同属“子”级别，世称“文子”。其代表作品有道家经典《文子》，农家经典《范子计然》（其实是一本很有借鉴意义的经济学著作），杂家著作《万物录》等。

第八章攻 越（3）

计然因为品行刚直，酷爱山水，常泛舟出游，而不肯主动游说，自荐于诸侯，所以尽管才冠当世，却不为天下人知。因为他经常遨游山海湖泽，因此又号称渔父。他曾经在南游到越国的时候，收范蠡为徒。范蠡将他推荐给了越王。他虽然卖徒弟范蠡面子，却提醒范蠡说：越王为人，长颈鸟喙，可与共患难，不可与共荣乐。按相术，“鸟喙”主狡诈，无情义。事实证明，计然不但学问渊博，看相的本事也是一流，可惜伍子胥没有这么一位好老师指点，否则结局就不会那么悲惨了。不过估计伍子胥也听不进去，他和范蠡是完全不是一类人，一个是理想主义者，另一个是现实主义者。伍子胥性真情挚，永远不知道妥协和退让，而范蠡则明哲老练，深知进退保身之道。

另外，计然啥都懂一些，其实是个杂家，但因为《文子》这本道家经典太出名，故后世大多把他归为道家始祖之一。唐玄宗于天宝元年（742）诏封计然为通玄真人，是为道家四大真人（即南华真人、冲虚真人、通玄真人、洞灵真人）之一，并尊《文子》一书为《通玄真经》，奉为道教“四子”真经之一。

第四号人物叫苦成，越国的太宰。据《周礼?天官》，太宰是“天官长”，主管王宫事务。和他做同样太宰的是吴国的伯嚭，不过苦成可比伯嚭的人品好多了，是个十分正直忠心的大臣。

第五号人物叫曳庸（《左传》称后庸），越国的行人，也就是外交部长。春秋争霸，军事很重要，外交也很重要，所以曳庸是句践手下一个极为重要的人物。

第六号人物叫皓进，越国的司直，主进谏之职。

第七号人物叫诸稽郢，越国的司马。此人也是个出了名的猛将兄，其作用相当于夫概之于吴王阖闾。

第八号人物叫灵姑浮，越国的第二号猛将兄，官任越军先锋之职。

第九号人物叫皋如，越国的司农，是个学养深厚、德高望重的老臣。

越国虽小，但也是人才济济。吴越争霸的好戏，有的瞧了！

对于吴国的大举入侵，句践一点儿也不慌张，因为他喜欢豢养死士，拥有一批死士，一支可怕的赶死部队。

关于句践的这些死士，先秦典籍《墨子》曾记载过这么一件事。为了试试这些死士的勇敢，有一次，越王句践暗中令人放火烧船，却假称是失火，而对他的死士们说：“越国的重宝在这船上，你们赶快去给我夺回来！”说着他亲自击鼓，鼓动让死士们去送死。这些死士们早被句践洗脑，都认为能为大王而死是一件非常光荣的事情，所以听到鼓声后，个个奋勇上前，等到死士们蹈火而死大概有一百多人了。句践这才满意地敲锣让他们退回来。

由此可见，句践的这支敢死部队，拥有一种不怕死的“武士道精神”，“效忠大王”就是他们活着的意义，为了句践，他们可以赴汤蹈火，万死不辞！还是那句话，“吴越之君皆好勇，故其民好用剑，轻死而易发”。比起吴国人，越国人不怕死的精神则更加夸张。这真是强中自有强中手，吴王阖闾已经够心狠手辣了，不过比起越王句践，他还差一些。

公元前496年（吴王阖闾十九年，越王句践元年），吴军一路往南，最终与越军在吴越边境檇李这个地方狭路相逢。吴越争霸的第一场好戏，开场！

檇李这个地方，其位置大概在今天浙江桐乡到嘉兴之间，据说此地得名是来自那里出产的一种名贵果子———槜李。槜李，其实就是李子的一种，乃是果品中的黑珍珠，世间罕有之物。其成熟后的果子，很漂亮，黑里透红的表皮还有层白雾状的东西蒙着，在阳光照射下，宛如少女脸颊荡漾开来的红晕，里面果肉一般呈琥珀色，质细密，汁液充盈。这果子吃起来，甜中带一点点酸。据说好的品种，拿一根吸管插入皮里，吸着吃，可以吸到只剩瘪瘪一张皮包着一个核。槜李有一种醇酒味道，所以有时候也被叫成醉李。

第八章攻 越（4）

闲话少说，咱们来讲这场大战。吴国和越国之前也打过不少仗了，但之前的战役，都属于小规模的试探性质的骚扰战，而这一次，双方可是动真格的了，不但两边的最高领导人都亲自出马，而且双方最精锐的部队也尽数出动，吴国这边就是曾大破楚二十万大军的三万“海军陆战队”，而越国这边就是句践亲自训练出来的“可赴汤蹈火而面不改色”的五千死士。

战斗开始了，越王句践首先发起了进攻，他命令大将灵姑浮率领一千名死士，全体使用短兵器，一齐朝吴营猛冲而去。

阖闾冷笑，哼，区区一千死士，就想冲我三万人的吴军大阵，真是天大的笑话！他传令下去，不用理他们，只把阵脚稳住，外设大盾，内设弓弩手，等他们冲到近前，就万箭齐发，把他们射成刺猬。

越军一千悍不畏死的敢死队睁着血红的大眼冲上来了，吴军士兵面色平静地看着他们，就像看着一群前来送死的傻瓜。

三百步，

不动；

两百步，

不动；

一百步，

仍不动；

五十步，

好，放箭！

乌压压的箭雨顿时布满了战场上空，就像一片乌云遮住了天空，那一瞬，整个战场暗如黑夜。

一千死士顿时倒下大半。既然是死士，没有大王的命令，就算前面是一条死路，他们也要向前冲，冲！冲！！

他们就像一群杀人机器，没有半点人类的感情，身边的战友倒下了，看都不看一眼。

阖闾撇着嘴巴摇了摇头，令旗一挥，大阵让开一条路，让剩下的数百名越军死士冲了进来，然后又一挥旗，大阵重新封住。只见阵内吴军已经将数百名越军分割包围成数十段，分别施以剿杀。

没想到这群越军死士还真是顽强，面对数十倍于他们的敌人，他们个个脸上没有一点惧色，左右冲突，临死前都要拉上几个垫背的。

不久，阵中的厮杀声慢慢停止了，越军一千死士全部被剿杀，无一生还，但吴军为此也付出了近千名士兵的生命。

阖闾心头一凛，好家伙，越军的这些死士可真厉害，好在越国的兵不多，要是他们也有三万兵马的话，寡人恐怕还真不是他们的对手。

越王句践听说自己的一千死士全玩完了，脸上却一点表情都没有，好像刚才战死沙场的士兵和他一点关系都没有。

“灵姑浮，你带三千死士再冲一次，寡人就不信了，他吴军就是铜墙铁壁？”

接下来的情况如出一辙，任由越军怎么冲锋，吴军岿然不动，只用弓弩压住阵脚，半步都不曾松动。句践泄气了，只得鸣锣收兵，再这样不讲一点策略地冲下去，他辛辛苦苦培养出来的敢死队，就要拼光了！

句践回头看了看他的一帮幕僚，问：“吴阵坚固，现在敢死队不顶用了，你们有啥好办法吗？”

范蠡眼珠一转，口中说出五个字：“罪人可使也。”

句践何等聪明，他一下子就猜出了其中的奥妙，抚掌大笑道：“范大夫好计，此计正合孤意。”

第二天，范蠡将所有随军死刑罪犯都召集在了一起，发表讲话说：“你们都犯了死罪，注定是死路一条，我现在给你们两条路：第一，在刑场上屈辱地处死；第二，在战场上光荣地战死。你们想选择哪一条！”

大家七嘴八舌地喊道：“我们要战死，我们要战死！”

第八章攻 越（5）

范蠡点了点头，道：“好，好！你们都是铁骨铮铮的好汉子，本大夫敬佩你们。现在吴国无故侵略我国，如果我军战败，即使我们侥幸活了下来，我们的妻子儿女也都会沦为吴国人的奴隶，现在我给你们这些人生有污点的人一个做英雄的机会，让你们为了越国和越国的百姓战死沙场！大王答应你们，你们死后不但一切罪名免去，而且会变成烈士，你们家人都将受到烈属的优厚待遇，来吧，取走你们武器，上战场吧！你们的光辉之路就在眼前！！”

罪犯们高举着武器，大声喊着：“我们是烈士，我们是烈士！”来到吴军阵前。

吴军看着这一群衣衫褴褛的罪犯，面面相觑：越国人是不是疯了，昨天几千名敢死队都不顶用，今天派这几百个罪犯来做什么，马戏表演吗？

百步之外，罪犯们停住脚步，分为三排，为首的上前一步，拿起高音喇叭喊话道：“对面的吴军兄弟听着，现在吴、越两国交兵，我们这些人违犯了大王的军令，罪该万死，不敢逃避刑罚，愿一死以谢大王。”话音未落，三排罪犯一齐拔剑抹脖子，竟然来了个集体自杀！

数百名罪犯一排一排扑通扑通地倒在吴军士兵的眼前。大风将浓重的血腥味吹散开去，一时间，战场上鲜血横流，天昏地暗。

所有人瞠目结舌，都被这个惨烈的场面镇住了，吴军阵中一阵骚动。

打仗嘛，死人谁没看过，可是数百个人在自己眼跟前儿“集体自杀”这样的震撼情景谁曾看到过，这也难怪吴国的士兵被吓着。

句践见自己的心理战奏效了，大喜，连忙命令击鼓。灵姑浮率领着四千敢死队各拥大盾，持短兵，踏着数百罪犯的尸体呼啸而至。吴军还没从刚才的震惊中回过神来，一时间阵脚大乱。句践率大军趁机发动了全面总攻，阖闾引以为傲的三万“海军陆战队”顿时全面崩溃。

兵不厌诈，这是战争！

阖闾万万没有想到，句践这个小毛孩竟然会使出这么一个惊世骇俗的奇招，眼看着自己的军队兵败如山倒，不一会儿的工夫，如狼似虎的越军已经冲到了自己的中军之前。越将灵姑浮一马当先，冲在最前面，口中大喊：“冲啊，活捉阖闾老贼！”

阖闾大惊失色，顾不得指挥军队了，保命要紧，忙命令亲兵上前抵挡，自己跳下车来，想混入乱军之中逃跑！

灵姑浮根本不去管那些亲兵，一个纵身，从他们头上飞了过去，回身一戈，直朝阖闾右足击来，正中阖闾大脚趾，阖闾痛叫一声，抽出血淋淋的脚，光着一只脚一瘸一拐拼命往另一边跑。灵姑浮当然不会放过这个杀阖闾的大好机会，飞奔上前又是一戈。

眼看阖闾就要毙命于此，一个人影冲了上来，拼死挡住灵姑浮，口中大喊：“大王快坐我战车跑，这里我撑着。”原来是专诸的儿子专毅。

阖闾感激地看了一眼专毅，爬上他的战车，绝尘而去。不久，阖闾的身后传来一声惨叫———专毅壮烈牺牲了。灵姑浮看也不看他的尸体，径自捡起吴王阖闾丢掉的那只鞋子，屁颠屁颠地找句践献功去了，不提。

檇李一战，最终以吴国的大败越国的大胜而告终，但有一点我们必须搞清楚，吴国虽然惨败在越国的手上，但这并不意味着吴国的实力低于越国。事实上，越国国小地贫，其国力远远落后于西破强楚、北威齐晋的吴国。阖闾的惨败，一是由于自己过于轻敌，二是由于句践和范蠡不按常理出牌，使出了让囚徒在吴军面前“集体自杀”这种让人跌破眼镜的变态怪招———其实，越国这次虽然侥幸胜利了，但从长远来看，却是一个败招。因为这件事将越国彻底推到了一个风口浪尖的位置上，自己实力不足，不先努力发展，积蓄力量，而偏要在这个时候去激怒一个强大而危险的敌人，这才是真正的失策。

第八章攻 越（6）

夫椒烈焰

从前专诸的一死为阖闾换来了尊贵无比的吴国王座，现在，专诸的儿子专毅的一死能不能换来阖闾宝贵的一条小命呢？

答案是否定的。

阖闾虽然只被砍掉了一个脚趾，算不上什么致命伤，但他毕竟老了，十年养尊处优的神仙日子早已消耗光了他的强健体魄和坚强意志，再加上春秋时期医药条件落后，没有云南白药，更没有什么止痛针，因此，老迈的阖闾在随军溃散出七里远之后，终于忍受不住剧烈的疼痛，大叫一声，跌下战车，鲜血流尽而死。

阖闾一生，征战无数，全身上下竟无半点伤痕，这是他第一次受伤，却也是他最后一次受伤。没想到，威震天下英雄盖世的吴王阖闾，竟然就这么出人意料地陨落了，更可恶的是，为他掘墓的这个人，居然就是他一直瞧不起的小小越国的一个小毛孩———句践小儿，他真是好恨，好不服气！临死前，他看着自己的宝贝儿子夫差，气喘吁吁地说：“尔而忘句践杀汝父乎？”

夫差哭着说：“夫差誓死不忘此杀父大仇，三年之内，我必将越国夷为平地。”

一旁的伍子胥也握拳道：“大王，从前，你为臣报了全家的大仇，现在，轮到臣为你报仇了，你放心，我一定会帮太子灭掉越国，句践不死，子胥不生。”

阖闾满意地点了点头，一声长笑，阖目而逝。

从此，吴国与越国结下了比钱塘江还长、比太湖水还深的血仇。血债就要血来偿，这两个国家，将注定不能共存于这个世上，不是你死，就是我亡。这果然是一段复仇的历史，伍子胥和楚国的深仇大恨只是本段历史的第一个高潮，吴国与越国的血海深仇是本段历史的第二个大高潮。伍子胥啊伍子胥，你何等命苦，总是生活在痛苦而惨烈的复仇之中，为父兄复仇，又为君王复仇，一生一世，仇怨做伴。

不久，夫差正式登基，成为新任吴国国君。这个大孝子，为了给父亲阖闾营造墓穴，竟然发动了成千上万的吴国民工，在破楚门外七里处的海涌山上，取土堆丘，又在丘上修建起长宽各六十步的剑池，池水深达一丈五尺（防止盗墓），终年不干，清澈见底，味道甘甜，可以汲饮，唐代李秀卿曾品为“天下第五泉”。夫差就将他老爹的尸体用三层铜棺深埋在这剑池之下，并在墓中修了个六尺见方的水银大池，池里放上黄金珠玉做的凫雁，还将与阖闾毕生命运密切相连的鱼肠宝剑及三千口扁诸宝剑，再加上三千人殉，一同为吴王阖闾陪葬。据《元和郡县志》载，后来“秦皇凿山以求珍异，莫知所在；孙权穿之亦无所得”，看来夫差防止盗墓的本事，还真是一流的。另外，据说此墓修成三日之后，坟丘上出现了一头吊睛白额大老虎，所以此后人们又将阖闾墓称为虎丘。虎丘是苏州著名的古迹，也是颇负盛名的佛教圣地。宋朝大词人苏东坡曾说过：“到苏州而不游虎丘，乃是憾事！”明代徐缙也说：“平生游览遍天下，游之不厌惟虎丘。”您要是来苏州旅游，没去虎丘看一下，那等于没来过苏州一样。

再说夫差，所谓杀父之仇，不共戴天，夫差是个大孝子，当然要谨遵父王遗命，他叫他的侍卫们轮番在宫廷里值班，每当自己经过门口的时候，就大声提醒说：“夫差，尔忘越王之杀尔父乎？”

这个时候夫差就会哭着回答：“唯！不敢忘！”

同是报仇，可是比起白发魔男伍子胥来，夫差就显得没啥气魄了。大丈夫顶天立地，报仇就报仇，何必要作这些秀，夫差的行为，看似有血气，其实只是弱者所为。因为只有弱者，才需要摆个样子，借此来提升自己的胆气，一旦没有了仇恨的刺激，便会原形毕露，恢复其平庸懦弱的本性。从这点上来看，夫差不但比之伍子胥甚远，就是比他老爸阖闾，那也是差多了。

好在吴国还有一个伍子胥，对于阖闾的死，他内心十分自责，要不是当初自己跟阖闾闹意见，他就不会留在吴国而没有与阖闾一起出征了；要是自己跟阖闾一起出征，阖闾或许也就不会战败身亡了。伍子胥是个有仇必报，有恩必还的人，当年他身负血海深仇，孤身逃到吴国，要不是阖闾仗义收留他，又帮助他报仇，他早就变成一个异国之鬼了，所以，他一定要帮阖闾报仇雪恨；而对于夫差，伍子胥则有着一种类似于父子般的深厚情感，这个小伙子，是他看着长大，也是他一手扶上吴王之位的。夫差的丧父之痛和满腔仇恨，伍子胥感同身受，因为这些事情，他都曾一一经历过。伍子胥对夫差的爱，既是一种君臣之爱，也是一种父子之爱。相信伍子胥到了临死的那一刻，这种爱也从未减轻过半分，因为他明白，夫差不听他的话，总有一天也会落得与他父亲相同的下场，那时候，他心中有恨，但更多的，是同情。同情，也是一种爱。

伍子胥真可算是春秋历史上唯一的“善恶交集体”、“黑色英雄”。

第八章攻 越（7）

他一转眼，金刚怒目、魔神下凡；一转身，却又菩萨低眉，慈悲满怀。

当年，伍子胥全家被灭，流浪于江淮之地的时候，谁能想到日后他竟能以一己之力帮助小小的吴国灭掉泱泱大楚———作为一个臣子敢于向国君挑战，作为一个个体敢于向一个国家挑战———这是何等的英雄气概，可是英雄一转眼，却变成了恶魔。就当伍子胥五战五捷，攻入郢都后，挖坟掘墓留下了那足以抵消他一生功业的三百鞭，而世间的道学家们往往都喜欢借此说事儿，说伍子胥为了私仇背叛祖国，引狼入室，杀死了多少无辜的楚民，实在是妇人心胸，残暴不仁，彻彻底底的楚奸作为。

不过，对于这么一个可怜人，我实在不忍用“楚奸”这个词来形容他。要知道，在春秋时代，国家的意义与我们现在并不相同，当时有个说法叫“楚材晋用”，楚国人跑到敌国入仕的事情太多了，如果要这么算，“楚奸”简直多如牛毛。我们看看与伍子胥同时代的人是怎么看他的吧。

庄子说：“世之所谓忠臣者，莫若王子比干、伍子胥。子胥沉江，比干剖心。此二子者，世谓忠臣也。”

屈原说：“忠不必用兮，贤不必以。伍子逢殃兮，比干菹醢。”

看来，就连庄子、屈原这样的大圣贤都将伍子胥看做是与比干一般的忠臣，我们这些后辈又有什么资格称他为“楚奸”呢？

其实伍子胥此生虽多杀孽，内心未必就没有“仁”的一面，不过他的“仁”只会针对自己的恩人、战友与同志，对待仇敌，他是从来不会留情的。

我要说，伍子胥或许的确不是个符合中国传统道德观念的仁者，但是骨子里却是个江湖豪侠，恩怨分明笃定。可以说他的复仇有多彻底，他的报恩就有多强烈。当楚平王的屠刀落下时，当吴王阖闾重伤而死时，伍子胥就已经注定陷在了恩怨的轮回中，再也没有了自我。

当年，伍子胥鞭尸复仇后，原以为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什么可以让其努力为之奋斗的东西了，因为吴国并不是他真正的国家，他真正的国家已经被自己亲手给毁灭了，此后他为吴国所做的任何事，只是尽一个朋友和臣子的义务。可是这些年过来，他发现这里早已变成自己的家了，他毕竟在吴国待了三十年，人都是有感情的动物，在一个地方待久了，自然会产生感情，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吴国的命运，已经和他的命运，紧紧地联系在了一起。所以，对于吴军的这次大败，伍子胥的心中十分痛苦。作为一个主事大臣，对上没能保全君主，对下让子弟们遭到刀兵的伤残，他为此伤心自责，日夜哭泣。世上却没有一人能理解他。在世人的眼中，伍子胥永远是个铁石心肠的复仇男、白发恶魔。可是他对这一切似乎一点儿也不在乎，做着自己该做的事情：亲自安葬死者，抚慰伤员。

正是抱着这满腔的自责之心、感恩之心与同情之心，伍子胥披发明志，日夜练吴水兵于太湖之上，并在姑苏山下建立“射棚”，训导士兵射箭之法。据《越绝书》记载，在这段时期，伍子胥一连三年，都没有和妻子家人亲近，一心扑在复仇工作上，饿了顾不上吃饭，冷了也顾不上多添衣服。姑苏山下、太湖岸边，处处可见伍子胥一袭白衣满头乱发四处奔忙的身影，而他那头昭关下一夜白头的长发，已经从漂亮的银白，慢慢变成了暗淡的苍白。英雄迟暮，岁月无情催人老，伍子胥明白，他老了，精力大不如前，所以他更要珍惜现在一点一滴的时间，在这个世上，他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

就这样，在伍子胥的不懈努力下，吴军不但战斗力大大加强，而且在檇李之战中遭受重创的吴国海军陆战队也重新建制，且人数已增至十万之众，真所谓兵强马壮，就等着为阖闾报那一戈之仇了。

第八章攻 越（8）

吴国伍子胥他们厉兵秣马筹备报仇的这三年，越王句践也没闲着，他明白吴越一战在所难免，所以也日夜整兵练武，鼓捣出一支三万人的大军来，并将国都从会稽山地中的句嵊山（今诸暨牌头）北迁到山麓冲积扇的顶部，即今绍兴市平水镇之北的平阳。范蠡说“今大王欲国树都，并敌国之境，不处平易之都，据四达之地，将焉立霸王之业”。意思就是，大王你要跟吴国争霸，待在山沟子里当山大王是没得用的，咱们只有往山下的平原走，依山靠水，尽得地利之后，才能和吴国一决高下。

句践和范蠡的这个策略本来是挺有远见的，宁绍这一片宽广的平原，具有背山面海的形势，距南面不远，就有山林之饶，而平原北缘濒海，又有鱼盐之利。平原上气候暖热，水土资源丰富，如此得天独厚的自然环境，正是于越部族可以大力发展的好地方。不过伍子胥和夫差当然不会给他们时间任其顺利坐大，吴王夫差二年，也就是公元前494年春二月，吴国倾全国十万大军，以伍子胥为大将，伯嚭副之，从太湖取水路攻打越国。吴越之间的第二场大战爆发了。

该来的终于还是来了，越王句践于是将文武大臣们全召集了起来，商量如何应对这个自越国建立以来最大的危机。越国君臣对于目前事态的看法，主要分为三派。

第一派就是以句践为首的主战派。他的意思，是想先发制人，拒敌于国门之外，这样就算万一战败，还有退路可走，而不至于坐着等死。

第二派是以范蠡为首的主守派。他说：“不可，臣闻兵者凶器也，今吴强越弱，不到万不得已，咱们千万不能主动出击，依臣看大王您不如坚守城池，跟吴国打消耗战。”

第三派是以文种为首的主和派。他说：“吴之甲兵，天下莫强；伍子胥此人，更是天下英雄。吴国有这样的良将指挥，我们能否获胜并没有把握。依臣看大王您不如勒兵自守，同时用谦卑的辞令向对方求和，大丈夫能屈能伸，退一步，海阔天空。”

总的来说，范蠡和文种对吴越双方的实力还是有比较清醒的认识的。吴国的兵力三倍于越，而且又是伍子胥亲自带队，越国要跟这帮矢志报仇的“拼命三郎”斗，绝对讨不了好。可是句践对于二人的分析，一点儿也听不进去，这别人欺负到自己头上来了，咱们怎么能当缩头乌龟呢？三年前我能干掉阖闾，今天我就能干掉伍子胥，我就不信了，他伍子胥就有三头六臂？

这个时候的句践，还是太嫩哪，年轻气盛，容易犯冒险主义错误，他也不想想，伍子胥可是轻敌好胜的吴王阖闾可以比的？更何况经过檇李之战的洗礼，吴国的军队早非吴下阿蒙，再想跟他们玩类似“集体自杀”的那一套，恐怕是行不通了。

所以句践说：“你们两个怎么能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呢？寡人已经决定出战了，尔等无须再言！”遂悉起全国三万精兵，亲自率领，从会稽山下的固陵军港出发，入太湖，在夫椒山与前来的吴军展开了决战。夫椒山，是太湖中的一个岛屿，也就是今天的太湖西山岛洞庭西山。两军就在这小岛附近的太湖水面上展开了一场激烈的水战，是为著名的夫椒之战。注意，这是中国历史上有记载的第一个大规模水战。

早春的清晨，寒风吹过太湖烟波浩渺的水面，弥漫的雾色中，只见在夫椒山顶立着一队全副武装的越国武士，为首的二人一个是越王句践，另外一个就是句践的宠臣石买。

句践回身对石买说道：“范蠡和文种两个老家伙，还没开打就说会输，真是太没用了，所以寡人让他们负责接应，而破例让你主持此战，石买，你可不要让寡人失望。”

第八章攻 越（9）

石买躬身道：“就是就是，范蠡和文种两个老屁股凭着一点儿小聪明到处招摇撞骗，我早就看他们不顺眼了。此二人周游列国，跋山涉水，无缘无故自动跑到越国来，恐怕不一定有什么真才实学，如果他们真有本事，当年他们在楚国在吴国的时候怎么没有受到重用？就算他们真有些歪门邪道，咱们也不能太相信这两个家伙，正所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文种、范蠡和伍子胥都是楚国人，楚国人最奸诈了，谁知道他们会不会是间谍来着！真到关键时刻，还得靠我们这些正宗的越国人！大王放心，臣此次一定不负所托，叫夫差和伍子胥他们有来无回！”

唉！这个世界，只要有人的地方，就一定有小人，楚国的费无忌、囊瓦，晋国的荀寅、吴国的伯嚭、越国的石买，从古到今、从南到北，天下的乌鸦一般黑！

句践没有说话，而是陷入了沉思之中，是啊，两个外国人，毫无利己的动机，怎么会把越国人民的事业当做他们自己的事业？看来我也不能太听文种和范蠡的，得打一场胜仗来证明寡人是对的他们是错的才行！

正说着话，太阳出来了，金色的阳光驱散浓雾，露出了碧蓝碧蓝的天空，广袤无垠的太湖上波光摇曳，几只水鸟振翅飞过，习习微风掠过脸庞，带走了鸟叫的声音，天气好得出奇。句践举着望远镜，极目四顾，只觉心旷神怡，哪里像是大战一触即发的样子，如果不是山下湖面上大片越军战船上飘扬的旌旗，他还真会错以为自己是来太湖观光旅游来了！

然而就在句践心情放松，准备把望远镜从眼前拿开的时候。

突然，一只战船、两只战船、三只战船……千只战船……

抬眼望去，万舰齐发，刀枪林立，旌旗飘飞，吴国战士的面庞清晰可见。

吴国大军终于来啦！

句践把望远镜一扔，拔出宝剑，大声喝道：“快，准备战斗！”

石买的脸庞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惧色，躬身道：“是！”说完急急忙忙地下山而去。

激战开始了，伍子胥的旗舰“复仇号”冲在最前面，吴王夫差带着数百艘“大翼”紧跟其后，侧翼的伯嚭则率领着数十艘桥船迂回包抄。初战，双方打了个旗鼓相当，先是用强弓劲弩，互相对射，待双方接近，就开始接舷对撞，接着两边的水兵冲上对方的甲板，格斗争船，不断有士兵在惨叫声中跌入雪浪翻天的太湖之中，还没来得及叫就被大船压过，葬身鱼腹。战况极其激烈。

这一场恶战从早晨一直持续到黄昏，不分胜负，正在胶着状态，湖面上突然天气骤变，浓云翻滚、狂风肆虐、波涛汹涌，一道道闪电撕裂天空。

吴军倒霉了，风向对他们不利，大船都被刮向附近的小山，小船则被吹沉水底。太湖湖面上尽是破船片和被杀的兵士，小山和礁石上也堆满着尸体，鲜血染红了碧绿的太湖水，在夕阳的照耀下，显得无比凄凉。

吴国水军再也无法组织起有效的战斗队形，只好后退，越军趁势大举进攻。吴军败退数十里，清点人数，十万大军损伤过万。夫差蔫了。

伍子胥在激烈的战斗中肩膀上也中了一箭，血染征袍，一头白发染得鲜红，他随便用破布包扎了一下伤口，安慰夫差说：“大王不必担心，咱们暂且修整数日，待风停了再跟越国人一决高下！”

夫差苦着脸说：“这是天不佑我呀！昨晚寡人做了个梦，梦见满井的泉水大量涌出，我和越王争夺扫帚，抢不赢他，还被他用扫帚扫！现在看来，这个梦果然不吉利，此乃大凶之兆，咱们还是收兵回国吧！”

伍子胥刚要回答，只见无数战船黑压压地从江尽头驶来，震天的鼓声和呐喊声响起，像是高唱凯旋的歌曲，那岛上的崖石，也清脆地发出回声。

第八章攻 越（10）

越国人又追来了！

夫差吓得手足无措，仰天叹道：“天乎！天乎！”

伍子胥忙大声道：“大王，你要振作啊，越军就要完蛋了，你做的那个梦其实是个好梦来的，我听说：井水是供人饮用的，井水溢出，说明我们有吃不完的食物；越国在南方，属火，我们在北方，属水，水能克火。大王梦见水，这不正是咱们克敌制胜的好兆头吗？再说了，从前，武王伐纣，天上出了扫帚星，而周军却打了大胜仗。所以，大王您梦见扫帚，更要抓住机会，带着人马冲上去，打败越国人，为先王报仇雪恨！”

听了伍子胥的话，夫差的心中顿时涌起了无穷的勇气，他一个箭步冲到船头，亲自秉锤击鼓，大声喊话：“兄弟们，不要怕，咱们跟越国人拼了！”

吴军见老大都拼了命了，顿时“小宇宙”爆发，个个争先，冒着大风和枪林弹雨朝越军直冲而去，这个时候老天也开始帮忙了，大风风向陡变，转头朝越军吹了过去。

伍子胥大喜，忙大声传令：“全体弓箭手注意，上火箭！”

漆黑的夜空中顿时划过无数道灿烂的火光，将越国的战船点燃，风助火势，立刻将对面笼罩在一片火海之中，映得天空亮如白昼，整个太湖都烧沸腾了。

那如烟花一般绚烂的大火，好美，好梦幻，那是伍子胥胸中的熊熊复仇之火，它要把句践所拥有的一切，烧成灰烬。

越军败了，大败，虽然就在不到一个小时前，他们还胜券在握。

这可真是个戏剧性的变化，越指挥官石买正做着美梦准备一举干掉夫差，然后乘胜攻入姑苏，抢他一大堆金银财宝花姑娘，来个升官发财皆大欢喜，没想到自己的军队这么快就败了，而且败得如此莫名其妙，让他简直不敢相信这是事实。而正在他愣神的工夫，无数敌军的战船已经冲到了他旗舰之前，杀气漫天而来。

石买很快做了一个自认正确无比的决定，逃命！

于是石买命令道：“灵姑浮，我命你率领先锋队在此阻击敌人，掩护主力撤退，就算打到只剩下最后一个人，也一定要撑到大王顺利撤退为止，听到没有！”

灵姑浮暗道了一声命苦：好你个石买，你这不是把我往火坑里送吗？太狠了你！

“执行命令！”

“是！”灵姑浮只好转身继续投入战斗，带着十几艘战船义无反顾地冲向吴军主力。

伍子胥笑：“送死的来了！听着，包围敌军，迅速结束战斗，不要在这里拖太久，句践这小子还在夫椒山上等着我们去收拾呢！”

旁边一个小校突然叫道：“我认识那个为首的越将，当年就是他杀死了先王！”

伍子胥大喜，忙弯弓搭箭，对准灵姑浮，心中默念道：“大王，你要是在天有灵，就保佑我一箭射死此人，为你报仇雪恨！”

只听“刷”的一声，伍子胥的箭在夜空中划过一道完美的曲线，正中红心！

灵姑浮惨叫一声，捂住胸口跌落船下，迅速地沉入太湖水中。

伍子胥负弓立在船头，仰天长啸，声彻云霄，血染的白发随风飘散，宛如战神下凡。

三年的辛苦总算没有白费，大王，兄弟我为你报仇了！

伍子胥果然是个复仇男神，这世上没有他报不了的仇。吴军中一片欢声雷动，可是夫差的脸上却露出一丝不悦之色：好你个伍子胥，老爸的仇应该由寡人亲自报才对，何时轮到你插手！

第八章攻 越（11）

题外话，我们一般的看法，吴国三年报越仇都是夫差搞定的，其实这都是《史记》《左传》等史书对此事记载不详给大家造成的误解。如果有人看过对吴越战争记载比较详细的《越绝书》的话，就会发现，其实夫椒之战基本上都是伍子胥指挥的。吴王夫差在这场战争中的表现，乏善可陈，倒是有几句惊慌失措的妙语，让读者不禁额头三条线，爆寒不止。人家说老子英雄儿好汉，这句话在夫差身上可真是一点儿不适用。

文种的救赎

夫椒之战，最终以吴军的大胜告终。因为灵姑浮的先锋队拖住了吴军主力，石买与越王句践得以率领残兵顺利撤退至钱塘江南岸，准备调集兵力再战。

句践不甘心，他要翻本!

可是此时在越军中已经怨言满天飞了，他们都觉得指挥官石买临阵退缩，必须为夫椒之战的失利负主要责任，于是纷纷对句践建言说：“石买这个人实在不行的啦！他和每个人都结怨，只知道贪求财利，贪生怕死，一个劲地瞎指挥，根本没有长远的眼光，是个典型的小人，大王绝对不可再任用他，否则对国家将十分不利。”

可是句践根本听不进去，他现在绝对不能承认自己用人失误，否则太没面子了，于是他继续任命石买为总指挥，让他率军在钱塘江南岸的浦阳江口迎击吴国的追兵，此时此刻，他只能寄望于石买能产生奇迹，反败为胜，不然，他还有何颜面回国去见家乡父老。

这时候石买在越军中已经完全失去了威信，很多将领都不听他指挥。石买很生气，后果很严重，他一连斩杀了几个不听话的大将，妄想用严刑峻法来挽回自己的颜面，挽回越国的军心。

石买错了，连败之下，越国的军心已经完全溃散，他的法西斯专制只会造成更大的恐慌，本来已经够乱了，你还要乱杀无辜，折腾大家，这不是自毁长城嘛！

伍子胥的情报网开始发挥作用了，他很快就发现了越军的不稳定因素，开始火上浇油，帮石买一起折腾越军。

他的谋略很简单，四个字，疑兵之计。

伍子胥果然是个高明的军事指战员，他将吴军分为一主两翼，白天到处设置疑兵，或北或南，这边吓你一下，那边咬你一口；到了晚上，又敲响战鼓，四处点上火把，摆出夜袭的样子，把越军折腾得日夜不安，恐慌的情绪蔓延到所有越军战士的心中。

虚虚实实，变幻莫测，或许是受孙武的影响，伍子胥这只老狐狸的行军之道已臻化境。

结局可想而知，没过几天，越军就崩溃了，有的当了逃兵，有的投降了吴军。石买没办法，只好加大镇压力度，这当然只会造成相反效果，他杀的人越多，跑的人也越多。

这仗，没法打了！越军中群情激奋，闹哄着要哗变，他们冲进越王句践的行宫，来了个兵谏！

“不杀石买，不足以平军愤！大王，动手吧！”范蠡站在堂下，面色平静地说。

殿外传来士兵们山呼海啸般的呐喊：“杀石买，杀石买！”

句践长叹了一口气，无力地瘫倒在王座上，喃喃地说道：“范大夫，你是对的，寡人错了，寡人悔不该不听你的话，结果落得如此结局，石买误我，奸臣误我啊！”

是啊，这一来二去，越国的三万精兵被石买和伍子胥折腾得只剩下五千不到，句践真是辛苦半辈子，一夜回到解放前，肠子都快悔青了。

“事已至此，大王无须自责，只要咱们重新振作，越国还有希望！”

第八章攻 越（12）

句践点了点头，眼神又重新恢复了坚定，他大步迈到殿外，面对越国五千甲士，大声道：“石买误国误民，乱杀无辜，罪不容赦，来人啊，把他押上来处死！”

石买早就被这些哗变的士兵绑成了粽子，闻听大王发话，立刻有人跑过去，把石买推到了越王句践的面前。

“大王，我对越国有功，不该死呀！”石买一头乱发，歇斯底里地喊着。

句践一挥手：“砍了！”

几个士兵早已按捺不住，冲上来乱剑齐下，将石买砍成肉酱。

越军欢声雷动，这个法西斯魔王终于死了，真是大快人心！

石买之死，表面上看只是一场兵变，其实是越国本土派大夫与外聘派大夫权力斗争的结果，其中的玄机，我就不多说了，大家自己去领会。

与此同时，越军山呼海啸的欢叫声传到了吴军的军营，吴王夫差又吓慌了：“不好，越军又开始叫唤了，他们一叫一准没啥好事儿，伍相国，这可如何是好！”

伍子胥笑道：“大王不要担心，越军已经垮了！我听说，狐狸快死的时候，会咬紧嘴唇不停地吸气。放心，越国人是兔子尾巴，长不了啦！”

夫差还是不放心：“快！你派两个人去越国那边打探一下，这样保险一点。”

伍子胥于是派人去越军打探情况，句践忙趁此机会向吴国求和，伍子胥当然不肯答应，句践无奈，只好仓皇带着五千残兵逃离浦阳江口，退守越国的大本营“会稽山”，也就是位于今天绍兴西北夏履镇北坞村越王峥上的越王城内。

越王峥，又名越王山，城山，海拔354米，位于钱塘江南岸，当初，句践就是从城山脚下的固陵军港出发攻打吴国的，没想到转了半圈，又被打回来了。

句践虽败，好在还有城山之险可守。据《越绝书?外传记地传第十》载：“会稽山上城者，句践与吴战，大败，栖其中。因以下是木鱼池，其利不租。”城山及其相连的四周，完全被“木鱼池”的湖水包围，山下一片汪洋，烟波浩瀚。城山巍立其中，山屹于水，水环着山。正是有了“木鱼池”这个天然屏障，城山变得易守难攻，吴军追赶到此，面对山高水险，仰望山顶的越王城，只好将其团团围住，安营扎寨，跟越军耗着。

句践龟缩在城山上跟吴军对耗，可是伍子胥却一点儿不着急，他派兵守住木鱼池，不让越军取水，心里想：“句践困守此山，五千甲兵，没水可不行，我不让他们喝水，不出十日，越兵就得全部渴死，哈哈！”他又派人给句践送去米盐，看起来颇厚道，其实在是告诉他们：“你们缺水，送给你们米盐都没用，没办法，你们只好干吃啦！”

谁知这城山可是个好地方，其山顶有“两窍通泉，围不逾杯，深不盈尺，冬夏不竭，曰佛眼泉。山半有池，曰洗马泉。中产嘉鱼。”（《明?嘉靖萧山县志》）句践他们根本不缺水，还可以每天抓鱼吃，不知过得多滋润。句践收到了伍子胥送的米盐后，转头回赠了吴军几百条鲤鱼，伍子胥一看，傻眼了，看来越国人根本不缺水，没办法，只好跟越军继续耗下去了，咱们就在山下盖房子种地，娶老婆生孩子了，看谁耗得过谁。

转眼过去了十几天，吴军没有一点撤退的意思，每天坐在山脚下和越军大眼瞪小眼。这下子轮到句践傻眼了，他本以为伍子胥会知难而退，没想到他这么死心眼，非要跟自己过不去，看来吴国人这次不灭掉咱越国是不会罢休了。咋办，咋办呢？

无奈之下，句践只好向三军传令说：“凡我父兄昆弟及国子姓，有能助寡人谋而退吴者，吾与之共知越国之政。”

先前被冷落的文种一看，这可是自己翻身的好机会，忙找到句践重提旧议。

第八章攻 越（13）

既然事实证明夫椒一战乃是个错误的决策，文种自然要先矫情一番，他说：“我听说做生意的人，夏天要储备皮货，冬天要储备麻布，旱季要储备舟船，雨季要储备车辆，等待缺货时卖大价钱。所以国家平时即使没有四方的袭扰，但谋臣和武将一类的人才，不可不事先选拔培养。现在君王退守到会稽山上以后，才想到寻找谋臣，不也太晚了吗？”

句践心里是一肚子火，可是他毕竟理屈，只得降低姿态，说：“是是是，之前寡人听信了石买的谗言，是寡人的错，寡人悔不当初！求求您文大夫，您有啥高论，就快点儿讲吧！”说完亲热地拉着文种的手，用无辜的眼神看着他，一脸真诚，深情如水。

文种点了点头，开始摇头晃脑地摆起龙门阵来：“能够平定倾覆的人，一定懂得人道是崇尚谦卑的；大丈夫能屈能伸，只有保存自己，才能消灭敌人，如今之计，大王您只好派人给吴王送去优厚的礼物，卑躬屈膝，乞求原谅，如果他不答应，您就亲自去侍奉他，把自身也抵押给吴国。”

句践抱着头想了半天，觉得现在也只有这个办法了，于是派文种带着金银财宝去吴国求和。

文种来到吴军营中，跪地膝行至吴王面前，使劲叩头说：“亡国之臣句践让下臣来请求大王：越国本来就是给吴国纳贡的属国，大王用鞭子驱使它就可以了，根本不值得您屈尊亲自前来征讨。所以，句践请求向吴国称臣，并送上一个嫡生女儿，拿着扫把侍奉您帮您扫地铺床；再送上一个嫡生儿子，捧着盘子伺候您帮您端菜洗碗；春秋两季的贡品，也一定按照诸侯向天子进贡的标准，决不懈怠。大王您圣明闻达于天下，慈悲为怀，存留越国的宗庙，一定能让四方的诸侯对您俯首帖耳，臣服在您的威名之下。”

夫差一听这话，十分受用，是啊，寡人的圣明闻达于天下，是个大大的好人来的，多一个死心塌地的小弟，对我的称霸事业，不也是件好事儿吗？正要答应，伍子胥冲上来反对说：“大王，你千万不能答应越国的求和。古语有云：‘树德莫如滋，去疾莫如尽。’吴国和越国，三江（吴淞江、钱塘江、浦阳江）环之，土地相连，世世代代都是仇敌。有吴就不能有越，有越就不能有吴，这是不可改变的事实。如今上天把越国赏赐给吴国，这么大的好处，我们不要太可惜了。更何况，越王句践为人阴险，能忍辱负重，又喜结交各方面的好汉，是个极其危险的人物，我们要是就这么轻易放了他，今后他发展壮大了，咱们就悔之晚矣。”

伍子胥还真能掰，一大段说个不停，其实只要十四个字就能说明白了———放虎归山终为患，打蛇不死随棍上。

文种回来，把情况通报给句践，句践一拍桌子，怒道：“好你个伍子胥，寡人什么时候招惹你了，非要置寡人于死地不可！哼，我句践虽败，但也是个铁骨铮铮的汉子，吴国人不答应就算了，寡人大不了杀掉妻子儿女，一把火烧光所有的金银财宝，带着五千甲兵和吴国人拼个鱼死网破，就算是死，也不给他们吴国留半个人，半毛钱！”

文种忙劝句践：“大王您千万不要意气用事，如今虽然有个伍子胥对咱们求和百般阻挠，但事情也并非完全没有转机……”

“哦？大夫有何高见，快快道来！寡人现在啥都听你的！”句践又露出了他水汪汪深情无比的眼神。

文种尴尬地咳嗽两声，避过句践的视线，低头道：“我听说吴国的太宰伯嚭贪财好色，嫉贤妒能，明着跟伍子胥称兄道弟，暗地里却对他在吴国的崇高地位十分眼热。我们可以拿他做我们的突破口，用钱财和美女去诱惑他，让他去跟伍子胥唱对台戏，说不定会得到意想不到的好结果。”

第八章攻 越（14）

句践一拍头，叫道：“对呀，我怎么就忘了这个人呢？”说着他翻出了越国派到吴国的情报部门编制的“吴国重要人物档案”，大声念道：“伯嚭，楚国人，名门之后，因老爸得罪楚王而遭灭门惨祸，走投无路之下逃到吴国，靠着伍子胥的引荐而投靠吴王阖闾，后因在伐楚之战中立有大功而逐步提升为太宰要职。此人为人很善于夸夸其谈卖弄自己的知识见闻，靠着这一点，他青云直上，用阿谀奉承讨得了吴王夫差的欢心，得以能在很多重大问题上左右夫差的决策。不过此人虽然博闻强记熟悉历史，却缺乏战略眼光没有远见，又贪财好色，尤其喜欢越国美女……”念到这句践突然高兴地跳了起来，大笑道：“什么？他最喜欢越国美女，太好了，哈哈哈，夫差、伍子胥，原来你们身边拥有这么一颗绝妙的定时炸弹啊，真是天助我也。文大夫，你现在马上在我后宫里精选八个绝色美女，除了我夫人，其他人随便你挑……嗯，再从我的小金库里取白璧二十双，黄金万两，全部拿去送给伯嚭……”

糖衣炮弹

文种再次来到吴国，偷偷找到太宰伯嚭，献上美女宝器，跪在地上拍马屁说：“寡君句践年幼无知，不懂事，以致得罪了大国，现在他已悔过自新，愿举国请为吴臣，但是贵国的伍相国却对我们成见太深，多加阻挠。后来我们寡君听说太宰大人您以巍巍功德，外为吴之干城，内作王之心腹，所以特派小人前来求大人您为我们美言几句，这里有小小意思，不成敬意，还请笑纳。”

堂下金光闪闪的珠玉宝器堆积如山，照得伯嚭眼睛发花脑袋发晕；八个风情万种媚眼横飞的越国美女，迷得伯嚭心旌动摇口水横流。

一时间，伯嚭呆了，张着嘴巴说不出话来。

文种心中暗喜，嘿嘿，看来糖衣炮弹的威力果然不同凡响。

可是伯嚭呆了半晌，突然间脸色一变，正义凛然地说道：“这可不行，本太宰可是个清官来的，怎么能厚颜无耻贪污受贿呢？再说伍子胥是我的好兄弟，我可不能拆他的台！”

文种心里暗骂：这小子明明已经心动了，偏偏还要拿架子装清高，正宗的虚伪小人！

当然，文种心里这么想，嘴巴上却不能这么说，只见他微微一笑，又道：“不对不对，话不能这么讲。越国的东西就是吴国的，吴国的东西就是大人您的，大人您拿您自己家的东西，怎么能算贪污受贿呢？至于伍子胥，您拿他当好兄弟，他可不拿您当好兄弟。现在如果越国被灭，那灭越的功劳都是他伍子胥的，跟太宰您半点儿关系都没有，而如果您保住了越国，让越国尽心尽力地为吴国效力，那么存越的功劳就都是大人您的了。如此，您对我们越国，就有如同让死人复活，让白骨重新长肉一样的大恩大德。从今往后，太宰您就是我们越国的再生父母，我们越人就算忘了自己老爸，也不敢忘记大人您对我们的恩赐呀！”

伯嚭还要装模作样：“你说的这些都是废话！如果越国被灭，越国所有的东西，都是我们吴国的。谁还在乎你们这么一点儿小玩意？”

文种明白了，原来伯嚭根本不稀罕大恩大德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好，那我也只有出绝招了，于是他突然站了起来，拂袖道：“哼，越兵虽败，然保会稽者，仍有甲兵五千，堪当一战！我们大王说了，如果你们吴国人不答应求和，我们就和你们拼死一战，战而不捷，则尽毁库藏之积，来个玉石俱焚，让谁都得不了好处！”

伯嚭慌了，忙道：“有话好说有话好说，我也没说不帮你们嘛！”

第八章攻 越（15）

文种见自己这招以进为退已经奏效，忙又换了脸色，跪下来赔笑道：“我就说嘛，太宰您是个大大的好人，绝对不会见死不救的。太宰您想想，灭掉越国，越国的金银财宝只会进入吴国的国库，能到太宰您腰包的，撑死了也不过一二成，而如果大人您肯帮忙的话，今后越国的贡献，未入王宫，先入您的府第，要什么随便您挑！”

千说万说，还是文种最后这句话最动听，伯嚭闻言是心花怒放，一边吞口水一边说：“此话当真？”

“当然当然，咱们老大说了，只要大人您肯帮忙，越国的美女宝器，自当如长江之水，源源不绝而来矣。”

伯嚭连连点头：“好，好，好。你们老大真是识相，有前途，有前途！”

文种又将那八个越国美女拉到伯嚭眼前，让他近距离观赏，口中说道：“这八个美女，都是我们老大在后宫中精心为大人您挑选的，您看看怎么样，还算满意吗？如果您放我们老大一条生路，我们老大回到越国后，还会在民间竭力搜求，挑选更美的女子进献给您。”

伯嚭流着口水笑道：“不错，不错，我一向认为，你们越国的美女是天下间最钟灵毓秀最温柔多情的……嘿嘿嘿，你们老大果然会做人，真是深得我心，深得我心呀！”

文种强捺住内心对伯嚭那副猪哥模样的恶心，赔笑道：“哪里哪里，这天下间也只有太宰您这样的风流才子，才不会委屈了我们越国这些楚楚动人的美女哟……那帮忙求情的事……”

“好说好说……”

文种大喜，连忙紧紧握住伯嚭的手，大声道：“好，那就这样，小人告辞了，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

文种离开了吴营，走出数里，终于忍受不住，蹲在路边狂吐起来：可悲呀可悲，我文种从来没有做过如此丢脸的事儿，天呀，恶心死我了！

话说伯嚭接受了越国的好处，自然就要为越国人说话了，他找到夫差，进言道：“大王，我看您还是答应了越国的请降吧！我看人家挺有诚意的。”

夫差虽然信任伯嚭，但此时他的态度还是偏向伍子胥那一边的，于是他怒道：“不行！越与寡人有不共戴天之仇，绝对不能轻饶了他们！”

伯嚭早就预料到了夫差的反应，忙将自己准备好的一套说辞讲了出来：“大王您不记得从前孙武的话了吗？‘兵，凶器，可暂用而不可久也。’越国虽然对大王有杀父之仇，但罪魁祸首灵姑浮既已授首，大王您的仇也应该算是报了。再说句践已经答应将其所有宝器珍玩全部献给大王作赔罪；又肯让自己的女儿给大王做女奴，大夫的女儿给吴国的大夫做女奴，士的女儿给吴国的士人做女奴；还肯率领本国的军队，随从我国的军队，听凭大王的调遣；而他们要求的，只是存留越国的宗庙而已。从前楚庄王攻灭了陈国、郑国之后，也存留了他们的宗庙，从而得以诸侯归心，成为天下霸主。大王何不效法楚庄，赦越之罪，则既可得越，又可扬霸主之名，此一举两得之事，对大王对吴国都是大大的有利呀。反过来，如果咱们非要置越于死地的话，那越国还有五千甲兵，困兽犹斗，背城一战，咱们伤敌一万，也要自损三千。还有，万一句践来个狗急跳墙，烧掉自己的宗庙，杀死自己的妻子，将越国所有金银财宝全部毁掉，咱们可就得不偿失了！所以呀大王，您与其杀了这些越国人，还不如得到这个国家的臣服，哪个更为有利些，还请大王您多加考虑。”

第八章攻 越（16）

巧舌如簧，说起话来一套一套的，伯嚭口才还真不错，算是一个肚里有些墨水的小人。

伍子胥马上跳出来反对：“不可，千万不可，今天不灭亡越国，大王必定后悔莫及。句践是个可怕的对手，他的手下文种、范蠡也都是贤能的大臣。如果句践能够返回越国，必将作乱。”

伯嚭对夫差道：“伍子胥目光短浅，只明白一时的计策，而不精通安国的道理，接受越国的投降才是真正的‘霸道’，大王您切不要被小人的意见蒙蔽了！”

什么，你居然说我是小人，你才是小人呢，你全家都是小人！伍子胥火了，好你个伯嚭，昨天还跟我站在同一战线，今天态度立马就变了，没得说，你肯定是收了越国人的好处，枉我还把你一直当兄弟，气死我了，气死我了。

两人争论不休，一直没说话的夫差脑袋都快被他们搞昏了，他站起身来看了看二人，最后拍板道：“别吵了，你们两位都是寡人的肱骨大臣，谁也不是小人。寡人想清楚了，决定接受越国的投降，条件是句践必须带着他老婆来吴国为奴，听话我就饶他一命，不听话寡人就灭了他，咋样，寡人这个计策不错吧，哈哈哈，寡人果然是个天才，我太佩服我自己了！”

伯嚭连忙拍马屁：“大王真是亘古未有的圣君呀。越人强悍好斗，难于驱使，咱们灭了他们的国家，未必能震得住他们，而咱们如果将句践扣留在吴国，攥住他的小命，他虽然活着，也就等于是死了。反之，如果杀死他，他的百姓蛮性难服，将会弄得我们永无宁日。那么，他虽然死了，也还等于是活着的。因此，大王不杀句践，正是杀了句践；伍相国要杀了勾践，才是保护了勾践！———大王的圣明，就在这里！”

夫差显然对伯嚭的马屁十分受用，闻言大笑道：“没错，我夫差，不只是吴国的君王，而将是四海的霸主！一个四海的霸主，应该既有军威，也有仁义。我要让天下人知道我能严能宽，能收能放，能擒能纵，能暴能忍。不杀句践，行了仁义，却灭了越国。我意已决，伍相国无须再言了！传寡人的命令，放句践还越，做一些必要的国事交代，然后再带着老婆来吴国报到，寡人与伍相国率大军先行还吴，伯嚭太宰你就领着一万兵马在此监视越国，催促行程，并为寡人接收越国的财货和宝器。”

伯嚭见自己得计，大喜，忙告辞出去找文种再要好处，而伍子胥也只好恨恨地走出大营，跟身边的另一位大夫王孙雒抱怨说：“吾悔不听被离之言，而与此小人称兄道弟，我，我真是瞎了眼了！越十年生聚，再加以十年教训，二十年之后，吴宫为沼矣！”

伍子胥虽是个英雄，却不是个当官的料。你就算有怨言，也该埋藏心中，暗做谋划，怎可在此大庭广众之下随口而出，对领导的决策妄加诋毁，难怪以后夫差越来越看他不顺眼。咱们的古人不是说了嘛：皎皎者易污。你穿一袭白衣一头白发行走江湖，怎么可能不沾上泥点子呢？看来，伍子胥在人际关系方面永远是个弱智，此生注定只能当一个寂寞的英雄。

会稽山上的句践已经得知了文种带来的“好消息”，心中也不知是该高兴好，还是该伤心好。

“文大夫，夫差那家伙真的要我夫妇去吴国为奴，才肯放过我们越国吗？”

“是的，这已经是咱们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了，还是那句话，大丈夫能屈能伸，只要保住性命，咱们终会有翻身的那一天。”

第八章攻 越（17）

句践忍不住双目垂泪：“说得轻巧，寡人千里为囚，命悬吴人之手，能不能生还越国还是未知之数，想要翻身，谈何容易！”

文种又安慰句践说：“从前商汤被囚禁在夏台，周文王被围困在羑里，晋国重耳逃到翟，齐国小白逃到莒，他们都终于称王称霸天下。由此观之，我们今日的处境何尝不可能成为福分呢？”

“远的咱就的不说了，近的就说这楚昭王，当初他逃离郢都的时候，惶惶然如丧家之犬，最后不还是靠着上下团结，得以重整河山，如今又是一条好汉。”文种的话虽然是宽慰之语，倒也颇有几分道理。艰苦的环境，确可以锻炼出一个真正的霸主来，从这点上来看，句践去吴国接受吃苦教育，对他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儿。

越国终于在覆亡的最后时刻抓住了一线生机。而与此同时的古希腊，命运似乎比越国要好多了，公元前491年，波斯大帝大流士一世派遣使者到希腊各邦索取“土和水”，意思是要这些城邦表示臣服，否则就要毁灭整个希腊。许多小城邦都不敢违抗，只有雅典和斯巴达两个最牛的城邦不把大流士放在眼里。雅典人杀掉了使者。斯巴达人把使者扔进井里，对他们说：“井里有泥又有水，请自使吧！”

这真是波斯人的耻辱啊，大流士很生气，后果很严重，公元前490年，波斯五万大军坐着六百艘战船横渡爱琴海，攻灭雅典的好兄弟厄律特里亚城，将那里所有的百姓掠作奴隶。接着马不停蹄，乘船登陆马拉松平原，离雅典城不过40公里，大战一触即发。

波斯大军有五万人，而且援军还在源源不断地从爱琴海对岸运送而来，而雅典城能拿得出手的所有家底，只有一万军队，波斯人的五分之一。

怎么办，是等待斯巴达的两千援军，还是在波斯人立足未稳打他个措手不及，雅典城的十位军委会委员陷入了苦恼之中。

最终，将军们投票决定，不等斯巴人了，再等下去，波斯人只会越来越多。

第九章阴谋家句践（1）

送别

公元前494年5月的一天黎明，在越国会稽郊外，乌云盖野，一线阳光照着江里停泊的吴国战舰船只。远处不时有杀声、哭声传来。火光烧红了半边天———吴国的占领军正在放火，把来不及掠去的稻子烧在田里。

钱塘江畔，越王句践正在大禹庙里辞别列祖列宗。沉重的钟声、磬声一阵阵响着。吴国甲士守在门前。他们是太宰伯嚭率领的吴军，负责等句践一完事，就押他们去吴国。

庙内庄严肃穆，沉重的气氛压得越国君臣喘不过气来，庙外却是热闹非常，成群结队的吴国军士正兴高采烈地搬运着越国的宝器。

他们是胜利者，也是征服者，喜悦理所当然。

固陵码头上，泊着几十艘大大小小的船只，满载了从越国各地搜刮的金银珠宝。另有几艘大船上装的是献给吴王夫差和太宰伯嚭的三百名越国美女，美女们有的正在失神，有的正在垂泪，就要离开故乡和亲人了，她们心如刀绞。

这么多美女聚在一起，在吴国人眼中，那是赏心悦目，而在越国人眼里，却是世界上最凄凉的一种美丽。

这时，禹庙内钟声逐渐停止。庙门大开，走出成队的吴国武士，警备森严。而后，越国的君臣们也满脸泪痕地走了出来。

句践环视四周，但见江边跪满了前来送行的越国百姓，回望故国，四野萧然，整个越国一片荒芜———我的祖国啊，你究竟是犯了什么天大的过错，要遭受如此深重的苦难……他忍不住长叹一声，唱道“吿天地神明可窥，吿宗庙精灵可推，念句践包羞含愧，知甚日得回归，知甚日得回归。”

这时文种走上前来，举杯带头向句践祝酒，唱道：“大王德寿，无疆无极，乾坤受灵，神祇辅翼。我王厚之，祉佑在侧。德销百殃，利受其福。去彼吴庭，来归越国。觞酒既升，请称万岁。”

句践仰天叹息，举杯垂涕，百感交集，默无所言。

百姓和大臣们也陪着句践一起哭起来。哀声遍野，好不凄凉。

在吴国人面前哭哭啼啼的，成何体统。范蠡见气氛不对，决定来点激昂的，不过他五音不全，唱歌难听，于是决定开说。只见他转向群臣，举杯高声道：“吾闻‘主忧臣辱，主辱臣死。’今主上有去国之忧，臣吴之辱，以吾浙东之士，岂无一二豪杰，与主上分忧者乎？”

大家听到这儿，赶忙收住哭声，齐声道：“谁非臣子？惟王所命！”声震四野，惊走满天乌云。大风吹动江水，卷起一片春潮，远处的山边儿晚霞绽放，景色好生壮丽。

句践突然笑了起来，笑得无比灿烂。

他感觉自己死灰般的心重新复活了，而且充满了力量，这世上再也没有任何事情能让他再害怕，即使前方有无尽的苦难甚至死亡在等待着他。

“你们，你们都是越国的好臣子，好百姓！只要有你们，越国就有希望，寡人也就可以放心地去吴国了！时间不早，你们统统都回去吧，寡人也该上船了。”句践说完，转身又紧紧握住范蠡和文种的手，说：“范大夫、文大夫，寡人的社稷就托付给你们二位了。”

范蠡道：“大王，让我跟你一起去吴国吧！此去凶险万分，您身边需要一个帮你出主意的人。”

句践感动地说：“不行，寡人怎么能让你跟我一起去受苦呢？你还是留在越国替我看守国家吧！”

第九章阴谋家句践（2）

范蠡道：“看守国家的事，文大夫一人足矣。在国境以内，治理百姓的事，我比不上文种。在国境以外，对付敌国，需要当机立断的事，文种比不上我。”

“范大夫，寡人悔恨当初没有听你的忠谏。你曾劝寡人坚守不攻，待机迎击，寡人不听，才有今天这样的惨败！寡人如此对你，没想到你还一片忠心……”

吴国的士兵不耐烦了：“你们演戏演完了没呀，快上船吧，这天都要黑了！”

句践心中暗骂：寡人演得正起劲呢，你们打什么岔！可恶，人家的感情才刚酝酿出来！口中却道：“来啦！来啦！急什么，你们还怕我跑了不成！……文大夫，越国的事情就全倚仗你了，分别在即，你还有什么话要交代寡人吗？”

文种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说：“范蠡办事，我放心，有他陪着大王，老臣没啥好交代的，只是有一句话，大王您一定要切记，切记呀！”

“哪句话如此重要，快快道来！”

“一个字，忍！”

句践重重地点了点头，转身和夫人及范蠡等向船上走去，江中般只的帆樯逐次升起，在越国臣民的哭泣声中离岸而去。

江岸渐行渐远，招手的人群也慢慢地看不见了，句践等人默默地站在船头，故国不堪回首。

一旁的越夫人无力地靠在船舷上，呜呜地哭了起来。

这时夜色渐渐深了，波浪拍打着船舷，江面上静悄悄的，只有几只无聊的水鸟，轻轻地掠过水面，啄起江中的鱼虾，又欢快地振翅而去。越夫人触景生情，哭着唱起“越剧”来：

仰飞鸟兮乌鸢，凌玄虚号翩翩。

集洲渚兮优恣，啄虾矫翮兮云间，任厥兮往还。

妾无罪兮负地，有何辜兮谴天？独兮西往，孰知返兮何年？

心惙惙兮若割，泪泫泫兮双悬。

又唱：

彼飞鸟兮鸢乌，已回翔兮翕苏。

心在专兮素虾，何居食兮江湖？

徊复翔兮游，去复返兮于乎！

始事君兮去家，终我命兮君都。

终来遇兮何幸，离我国兮去吴。

妻衣褐兮为婢，夫去冕兮为奴。

岁遥遥兮难极，冤悲痛兮心恻。

肠千结兮服膺，于乎哀兮忘食。

愿我身兮如鸟，身翱翔兮矫翼。

去我国兮心摇，情愤惋兮谁识？

第九章阴谋家句践（3）

一曲即终，四野悄然，随行的越人们都被越夫人这首情感浓烈直入人心的歌曲感动得一塌糊涂，一边抹眼泪一边纷纷举起了“10分”的牌子。可是句践却摇了摇头，负手笑道：“孤何忧？吾之六翮备矣。”意思是说：哭个屁呀，寡人的羽毛已经长硬了，迟早会有展翅高飞的一天！有啥好伤心的，来，大家跟我一起笑———123，田七！

那些囚徒的日子

句践等人不日来到吴国，马上被人带去姑苏台见夫差。

夫差满脸傲慢地坐在高台之上，摇头晃脑地听着吴国小调儿，正眼都不看台下的句践一下。

没有大王的吩咐，歌女们不敢停唱：“苏台高峻，房廊隐隐，青蛾红粉，打团成阵。千门花月笑相迎，香风满路笙歌引……”

句践强忍屈辱，拜伏在地，向夫差请罪：“东海贱臣句践，上愧皇天，下负后土，不自量力，辱王之士。大王仁慈，宽臣万死之诛，示以再生之路，使臣执箕帚以侍大王，诚蒙厚恩，不胜仰感俯愧。臣句践叩头顿首。”

夫差挥去歌女，上下打量了一下句践，问：“你就是句践？”

“正是贱臣。”

“长得够丑的！寡人越看你越像一只鸟！”

“是是是。贱臣确实长得不好看。”

“哼，当日你害死我父王，可曾想到过今天！”

“是是是。臣罪该万死，愿大王怜之！”

听到这儿，一旁的伍子胥又开始发飙了，只见他目如流星、声若雷霆，怒道：“臣闻飞鸟在青云之上，尚欲挽弓而射之，况闲游于池沼，近集于殿庭乎？之前句践躲在会稽山上，咱们治不了他。今幸入我厨灶之中，一个宰夫就能把他煮了。如此送上门的美餐，大王千万不可轻易放过！”

夫差说：“我听说诛杀投降的人，将会祸及三代。寡人不是个玻璃，并非因为喜欢句践而不杀他，寡人是害怕上天追究罪过呀！”

伯嚭在旁帮腔道：“大王圣明！伍相国啊，你不要这么生气嘛，生气就犯了嗔戒了！句践不过是死鱼一条，能掀得起什么风浪，你何必要把他说得天那样高呢？”

伍子胥直气得面如土色，白发冲冠，转身朝伯嚭大声喝道：“你这个小人，这里还轮不到你插嘴的份儿！先主临终的时候，嘱托老臣，要将吴国放在永远不败之地。刃悬头上，要知道危险；路走迷了，要知道回头！奸佞的妄语不可信，误国的计谋不可听。话已说尽头，老臣向大王告退。”说完头也不回地拂袖而去。

夫差咬牙道：“神经病！发什么疯！”

伯嚭奸笑一声，道：“也难怪伍相国当着大王都发这样大的脾气。他常对人说，大王从前能够立为太子，完全是他伍子胥一个人的功劳。”

“是伍子胥立我做太子的！谁都知道，要你在此地啰唆什么！”夫差只觉得心里有团烈火快要将自己烧炸了，伍子胥，是你立我做太子，难道你的话我就不能更改吗？你是天神吗？为什么你要时时刻刻像一片乌云似的罩在我的头上？成天把先主挂在嘴边，别忘了，现在寡人才是你真正的主子，专横而昏聩的老东西啊！总有一天我要让你知道，寡人才是吴国历史上最伟大的王，全天下都将要像这个句践一样臣服在寡人的脚下，包括你在内！

第九章阴谋家句践（4）

句践跪在一旁偷偷地看着好戏，心里头乐得开花儿了一般，表面上却不动声色，静待吴王发落。

夫差的心情稍稍平静了些，挥手道：“句践，既来之则安之，这样吧，寡人让王孙雒在这姑苏山下朝着先王墓的方向给你修一个石室，你在那里帮寡人养马驾车，对着先王的英灵静思己过吧！”

“是！”句践叩首再拜，小心翼翼地膝行而退。

歌女们鱼贯而出，又开始咿咿呀呀地唱起吴国小调来：“锦筵香雾氤氲，氤氲。华堂歌舞缤纷，缤纷。珠翠拥，暮云屯，灯火乱，晓星昏。洞房深处醉横陈。洞房深处醉横陈……”

句践于是在姑苏山下的石室中住下来，给吴王夫差当了一名马夫，不过他这个马夫可没有孙悟空的“弼马温”来的滋润，不但手底下一个小弟没有，上头还有个看守成日里对他们夫妇又打又骂。

唉，从前的越国之王，如今却成了吴国的一个最下等的奴隶。

好衣服是没得穿了，只能赤裸上身围个围裙，算是遮羞；帽子也没得戴了，只能扎个粗布头巾充数，免得披头散发吓到小朋友。君臣三人成日里蓬头垢面，叫花子一般，要不是伯嚭看在钱的面子上偶尔给他们送点米盐，句践夫妇和范蠡就算不饿死，也得折腾掉半条命去。

如果是身体上的苦楚倒也罢了，而让句践更加难以忍受的是心灵上的屈辱。

尊严，这个他往常最容易得到的东西，现在却变成了一个可望而不可即的梦。

此时此刻，他不需要王的尊严，他只求得到一个人的尊严。

但是对不起，没有。

那些日子，吴王每次驾车出游的时候，句践都必须牵着马走在前面为他开路，任由旁边吴国的老百姓指指点点：“这就是被咱们大王揍趴下的那个越王句践了，瞧瞧，一副衰样，生得就是当奴才的料！”

“是啊是啊，长得跟个鸟一样，他以为他是鹦鹉啊！”

“我还听说句践为了活命，把老婆都送给大王睡了，嘻嘻……”

“真的吗？他怎么那么贱哪！”

“句践句践，如果他不够贱，又怎么会叫够贱（句践）呢？”

“哈哈哈哈……”

兀的不痛煞人也么哥！兀的不恨煞人也么哥！

可是句践不回嘴，也不恼怒，只是低头自顾自地牵着马：没啥大不了的，就当自己是在遛狗好了！

苦啊，这日子简直就不是人过的。可是句践似乎是个天生的“忍者”，如此难以忍受的痛苦和屈辱他竟然挨了下来。句践夫妇，男的每天剁切草料喂养马匹，女的则每天担水、除粪、洒扫———任劳任怨，三年下来，脸上居然没有一刻露出过恼怒怨恨的表情———凡成大事者，皆能忍常人之所不能忍，从古到今，莫不如是。

第九章阴谋家句践（5）

当然，句践也是人，只要是人，就会有脆弱的一面，虽然他在人前总是装出坚强认命的样子，不让监视他的无数双眼睛发现自己的真实心思，可是无数个夜晚，午夜梦回，句践曾一个人面对冰冷的石墙，默默发狠：夫差，此仇不报非君子！我句践在吴国所受的这些屈辱，总有一天会让你加倍偿还，你等着！

句践夫妇在吴国受尽了苦楚。难能可贵的是，在这种艰难的情状下，随侍同来的范蠡对他的主子不离不弃，居然也没有变节。有一次，吴王夫差在宫中召见句践君臣，句践跪在前面，范蠡随后站着。

夫差对范蠡说：“寡人听说‘好女不嫁穷郎，贤士不仕亡国’。今句践无道，国之将亡，你和你的主子都沦为奴仆，关在一个小小的石室里，难道你就不觉得耻辱吗？不如这样吧，只要你肯改过自新，放弃你的旧主子，以后跟着我混，寡人包你吃香的喝辣的，家中有屋又有田，生活乐无边！”

句践听到这儿，忍不住涕泪交加，伏地痛哭：好你个夫差，不但侵略我的国家、抢掠我的子民、折磨我的身心、禁锢我的自由，现在还打起寡人爱臣的主意来了，你好狠！

夫差得意地笑了。

嘿嘿，这世上是没有人能抵抗金钱与权力的诱惑的，伍子胥不是说你句践能忍辱负重吗？我现在倒要看看，当你最心爱的臣子投入到寡人的怀抱里后，你是否还能保住你那点可怜的自尊与残念。句践，寡人就是要让你失去所有的一切，让你生不如死，这将比一刀杀了你要有趣得多。

可是范蠡却偏偏不吃夫差这一套，说：“臣也听说‘亡国之臣，不敢语政；败军之将，不敢言勇。’臣在越不忠不信，不能辅越王为善，致得罪于大王。幸大王洪恩浩荡，使我君臣得以保住性命，心中已经很感激了，哪里还敢奢望什么富贵。”

“你可要想清楚了，曾经有一份富贵摆在你的面前，你没有珍惜，以后可不要追悔莫及！”

“臣想得很清楚。”

范蠡确实想得很清楚，夫差并不是真的欣赏自己，他不过是想利用自己来打击句践罢了，一旦目的达到，他就会像对待一只破鞋一样将自己丢在一旁———范蠡多精明的人，这种明得利暗吃亏的事情，他绝对不会干！

“那你就回你的破石室去吧！敬酒不吃吃罚酒的东西！”夫差恼怒地站起身来，拂袖而去。

句践感动地握住范蠡的手，又露出了他那标志性的深情眼神：“范大夫对寡人之情何其厚矣，寡人保证，复国之日，越国当与君共享之，如果非要在这个保证上加一个期限的话，我希望是，一万年！”

范蠡的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放，还是不放？

这样又过了几个月。一日，夫差闲极无聊，带着宠臣伯嚭一大早去姑苏台游玩，正是江南初春，烟笼春水，草木欣荣。二人登台远眺，遥遥望见碧波万顷的太湖，在纤云四卷、银河渐隐的时光中，悄然苏醒。另外一边，姑苏城内的早市刚刚开张，熙熙攘攘，人群涌动，一派繁华昌盛的景象。

夫差志得意满，兴致勃发，忍不住高声吟道：“长刀大弓，坐拥江东，车如流水马如龙，看江山在望中……”

第九章阴谋家句践（6）

伯嚭忙大拍马屁地迎合道：“正是正是，大王虎踞三吴，鹰扬一世，天子之下第一，诸侯之上无双……”

夫差对伯嚭的马屁很是受用，正在陶醉，眼波一转，突然看到一个和周围景色极不协调的一幕，眉头不由一皱。

只见姑苏台下，一个破烂的马厩边，句践君臣三人衣衫破烂、蓬头垢面、满脸憔悴地坐在一堆马粪边，手里捧着几个窝窝头，菜里没有一滴油。

夫差摇头叹道：“瞧他们那副穷酸的样子！看来那越王不过是一个穷乡僻壤的蛮主，没有什么雄心大志；范蠡不过是一个没见过世面的傻小子，连寡人给他富贵都不敢要；这样两个没用的家伙，又能对我大吴造成什么威胁呢？”

伯嚭见机会到了，赶紧煽动夫差说：“没错没错。您看看他们，好可怜的一对君臣哪！大王您一向是圣人心肠，不如就此放了他们，句践有感于大王的厚恩，一定会重重地报答于您。”

夫差点头道：“太宰言之有理，那就选个好日子放句践回去吧！”

看来，夫差这个人还真不是个当国君的料，做起事来一点谱都没有，完全凭个人感情行事，先前恨句践入骨，对他百般凌辱，后来发现对方很可怜，心肠一软又起了妇人之仁———喜怒形之于色，胆小而无城府；气量狭如鸡肠，敏感而又善变———这样的性格，倒似一个家庭妇女般。夫差心心念念想当霸主，但霸主，可不是这么当地。

伯嚭马上派人把好消息偷偷地告诉了句践，句践欣喜若狂，连忙找来范蠡分享自己的喜悦：“范大夫，寡人的心情好复杂啊，就像有头小鹿儿在胸脯里乱撞一般，既是高兴，又是担忧，高兴的是寡人这次或许就可以脱离苦海了，担忧的是怕吴王临时改变主意，让我空欢喜一场。”

范蠡笑道：“大王不要着急，且让为臣算上一卦，看看此事是吉是凶。”

别忘了，范蠡可是当世活神仙计然的得意弟子，算命卜卦是他的拿手好戏。

范蠡于是屈指一算，心中已然转过无数个公式，面色陡变，道：“不好，今天是戊寅囚日，卯时得信，正应了《天网课》中‘天网四张，万物尽伤’的卦象。大王您还是别高兴得太早了，免得乐极生悲。”

句践颓然坐倒在地，面如土色，仰天无语。

当然，范蠡算命的那一套东西违背了唯物主义的科学精神，完全就是迷信，其实历史上号称活神仙的这些家伙之所以能料事如神，并不是因为他们真的就能借几块破龟甲而破解命运的谜团，他们真正的本事不是算天，而是算人。

其实，真正的相士，都是洞察人性的高手，因为只要把握住了一个人的人性，就能把握住一个人行事的方法。夫差是一个没有主心骨的人，而伍子胥则是一个“一条道走到黑”的人，这两个人的性格，注定了句践想离开吴国，必然是好事多磨。

一句话：不使点绝招，想走，没那么容易！

果然，伍子胥一听说夫差有赦免句践的想法，连忙冲进宫里提反对意见：“从前，夏桀囚禁了商汤而不诛，商纣囚禁了文王而不杀，最后反为对方所灭。大王啊，您如若真的放了句践，只会重蹈桀纣的覆辙。”

夫差果然犹豫了，伍子胥说得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呀，虽说放了句践似乎也没啥大不了，但小心一点总是没错的。

伯嚭一见自己的好事就要落空，连忙跟伍子胥戗声道：“大王，伍子胥居然把你比成桀纣！他安的什么心！”

第九章阴谋家句践（7）

伍子胥气坏了，你这个小人，地地道道的小人，我顶你个肺！

伯嚭又道：“别听伍子胥胡说，大王您怎么能是桀纣呢？从前，齐桓公将燕庄公送他的五十里土地还给燕国，从而获得了仁义的美名；宋襄公泓水一役，等楚军渡河完毕列好阵势才进攻，也因此被后人称道。齐桓公功成名就，宋襄公虽败而仁德长存。现在大王如果能赦免句践，那么您的功德必将高于五霸之上！”

夫差再次犹豫，伯嚭说得也很有道理呀，虽说小心一点没错，但“仁义”的美名也很有诱惑力耶，寡人可比齐桓宋襄强多了，“仁义”当然也不能输给他们俩。

伍子胥怒道：“胡说胡说，仁义，仁义又不能当饭吃！枪杆子里出政权，没有枪杆子，光仁义有个屁用！”

两人争论不休，夫差抱着头纠结起来———

寡人究竟该听谁的呀，苦恼死我了！

史上最恶心的绝招

也不知是在放与不放句践的问题上过多地耗费了他那点可怜的智商，还是因为暮乐朝欢酒色过度掏空了他那个羸弱的小身板儿，夫差病了，病得很重，趴在床上三个月，不见好转。而关于如何发落句践的问题，也自然被无限期地拖了下去，形势变得越发微妙起来。

句践的心情也很微妙。他先想：好哇夫差，你也有今天，叫你小子欺负我，这就是报应！转念他又想，吴王卧病在床，也不知道啥时候才能好，他要是歹命瘫痪个十年廿载，难道我也要在吴国陪他一直受苦下去不成？还有，万一他短命病死了，换个聪明点的国君，听伍子胥的话杀了我永除后患，那我句践可就真的没戏唱啦！

于是句践立刻召来自己现在最信任也只能最信任的范蠡，商量对策。

“范大夫啊，你不是会算命吗？你帮我算算，吴王的病会不会好！这对寡人很重要。”

范蠡装神弄鬼地捣鼓一番，说：“算好啦，吴王死不了，而且在4月26日那天就会痊愈。”

“不会吧？连日子都给算出来了，范大夫真是个活神仙哪！佩服佩服！”

“嘿嘿，小意思小意思。”范蠡得意地笑起来。其实他哪里真的能预测未来，只不过他的老师计然天文地理理工农医无所不通，自然也将其高超医术传给了范蠡。中医所谓“望闻问切”，范蠡一看夫差的面色，立刻就将其病情猜到了七八分。

句践自言自语道：“夫差既然不会死，那我回国的事就有希望了，只是不知这家伙到时候会不会认账，三年了，寡人在吴国已经待了三年了，再待下去，寡人真的要发疯了！”

范蠡的脑袋中突然闪过了一个疯狂的想法，他自己都差点被这个想法给吓坏了———该不该跟句践说呢？有点说不出口啊!

句践察言观色，发现范蠡欲言又止，忙问：“范大夫莫非有什么好对策？”

“大王，臣以为，以为……这倒是个机会。”

“什么时候了，你还支支吾吾的，有啥话你就快说吧！”

范蠡一咬牙，道：“我这儿有个绝招，就是恶心了点儿，怕大王接受不了。”

第九章阴谋家句践（8）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寡人还怕什么恶心！只要能回国，让我吃屎都行。你有啥办法，行或不行，都先说出来听听吧！”

“大王您说对了，臣的绝招就是要你吃屎啊！”

“啊？……不是吧！”

“正是如此。如今吴王久病不愈，大王您正可趁此机会前去探问吴王病情，然后要求拿他的粪便来尝一下，同时看看它的颜色，然后跪倒在地表示祝贺，说他不会死，而且26日那天就会痊愈。如此一来，吴王一定会被您的行为所打动，等他那天病真的好了，咱们回国的事儿，嘿嘿，也就八九不离十了！”

句践傻了，你居然真的要寡人去吃屎！

“范大夫你这招果然够绝！只是我句践好歹也是一国之君，怎么能去吃旁人的屎呢？再说夫差那个人面目可憎，他的屎一定很臭！”

范蠡回答：“夫欲成大事者，不矜细行。吴王行事像个娘们儿，而无半点丈夫之决，一下子说要放了大王您，一下子又说不放，咱们不使点绝招，怎能博取他的同情，又怎能顺利回国呢？”

句践没有说话，抱着头，内心挣扎了半天，终于决意道：“好，就按范大夫你说的办！妈的，老子这次拼了!……”

第二天，按照原计划，伯嚭带着句践去给夫差探病。夫差病怏怏地看了看跪在床边的句践，有气无力地说：“句践兄弟，是你么？寡人如此对你，你却还肯来探问我的病情，你的良心真是大大的好哇！”

句践心道：我的良心何止是大大的好，那简直就是“相当”的好，待会儿你就知道了！

伯嚭在一旁道：“是啊，句践听说大王您龙体失调，内心十分忧虑，所以特意乞求微臣带他来看看您。”

句践叩首道：“大王，微臣也读过几年医书，只要让我看一看病人粪便的颜色，就能略知他病情的好坏。”

夫差喜道：“哦？你竟有这等本事？恰好寡人刚刚出恭完，你帮我看看，寡人还有没有救！”

“谨遵王命。”

“那就辛苦你了。”

伯嚭忙派人将夫差的马桶端出户外，句践再拜，跟出房来，揭开桶盖，装模作样地观察了起来。

伯嚭捏着鼻子，尖声尖气地说：“看好了没，不要让大王等太久哟。”

句践摆手道：“再等会儿……”说着将手伸进马桶，捞出一块黑不溜秋的劳什子，放在眼前端详了一下，突然闭上眼睛伸出舌头往上一舔……

众人直看得目瞪口呆，几个宫女甚至转过头去，恶心欲吐。

伯嚭强忍住胸中的翻江倒海，掩鼻道：“味道如何？”

句践咂摸了两下嘴巴，说：“苦中带酸，有点馊味，虽然不咋地，倒也没有我想象得那么难吃，你们要不要也尝尝……”

“哇……”终于有人忍受不住，蹲在地上狂吐起来，很快被人拉走。

第九章阴谋家句践（9）

本来，句践是很有希望和伍子胥争夺春秋最受欢迎复仇人物奖的，可惜，他这一番恶心至极的表现让他的英雄形象在大众面前轰然崩塌，这是他日后无论怎么忍辱负重励精图治建功立业，都无法遮掩的人生污点。

夫差在房内听到外面一片喧哗，正在奇怪，伯嚭和句践等人已走了进来，句践面有喜色，而其他人的脸色却有点古怪。

夫差问：“如何？”

句践再叩首，满脸欢喜地说：“恭喜大王，贺喜大王，大王您的贵恙在4月26日那天就会痊愈，到时大王您将精壮如初，又是一部活龙了！”

“你何以如此肯定？”

“下臣在越国的时候曾专门跟闻尝粪便的内行学过手艺，得知粪便当与谷物味道一致。但凡粪便的味道与季节气味相逆的，病人将会死去；而与季节气味一致的，病人将会康复。刚才我私下尝了一下大王您的粪便……”

“什么！？”夫差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伯嚭等人在后不住点头。

句践装作没看见，接着说：“是，微臣刚才确实尝了一下大王您的粪便，发现您的贵便味苦且酸，正应当下春夏发生之气，所以可以肯定大王您一定会没事儿。不过大王，您一定要记得按时吃药、按时出恭啊！”

夫差大悦道：“好一个仁义的句践，寡人彻底被你感动啦！你们倒是说说看，但凡天下间做臣子的，有没有人肯为了国君的健康而尝他的粪便？”

众人无语。有人心中暗想，这哪里是仁义呀，简直就是恶心、变态嘛！句践，算你狠，I 服了 YOU！

夫差转身问伯嚭：“你能做到吗？”

伯嚭摇头说：“臣虽然敬爱大王到骨头里，但这样的事，臣自问做不到。”

夫差叹道：“不止你，就算是寡人的亲儿子，也未必肯为寡人做这种事呀！”

句践叩首道：“大王对微臣有再造之恩，简直就是比我亲爹还亲，此等小事，何足挂齿。”

夫差动了真感情了，忍不住垂泪道：“啥也别说了，眼泪哗哗地……小践践，寡人从前误会你不是个好人，对你一点儿都不好。可是通过这件事，让寡人重新认识了你，你是一个可以相交的正人君子，从今以后，你就是寡人的好朋友、好兄弟，以前所有的不愉快，大家都把它忘了，好吗？”

句践紧紧握住夫差的双手，又露出了他那标志性的深情眼神：“不，大王，以前的事，都是我不对，我不该听信越国那些小人的谗言而伤害大王。您这么对我完全没有错，一切都是我咎由自取。从今以后，我一定要告诫越国的臣民们：吴王是咱们的好君主、好老大；吴国的事儿，就是越国的事，越国一定要臣服大王，听凭您的差遣，为您的霸业尽效犬马之劳。”

夫差突然伸出双臂，抱住句践，动容道：“好，太好了，从今天开始，你不要再去养马了，就在寡人的宾馆里住下来，等寡人病好了，就送你回越国。从今以后，咱们两人，就是兄弟；咱们吴越两国，就是兄弟之邦；兄弟同心，永结万世之好！”

两个大男人，居然就这样当着大家伙儿的面亲热地说起肉麻话来，谁能想到，就在几个月前，吴王夫差还在挖空心思地想着新招如何折磨句践呢？

第九章阴谋家句践（10）

句践的这场戏，演得真是好极了。春秋最佳男演员奖，非他莫属。当然，句践也为演好这场重头戏，付出了相当的代价。在他今后的岁月里，口臭病几乎伴随了他一辈子，无论他怎么刷牙吃口香糖，都一点儿用没有。而他的这张臭嘴巴，也时时刻刻地在提醒着他———成功需要忍辱，复仇需要忍臭。想要复仇，就要付出代价。

惜别

公元前490年4月26日，吴王夫差的病果然如句践预期般的痊愈了，于是，夫差在这一天处理完政事后，按照原先的承诺在文台（吴宫台名）为屎壳郎句践先生摆下酒宴饯行，并传下命令：“今天要为越王安排北面的座位，群臣一律须以客礼事之。”

这个命令意义极其重大。从这一刻开始，句践正式脱离了卑贱奴仆的身份，而得以重新恢复越王的地位。

眼见着句践今非昔比，成了吴王跟前的大红人，群臣们马上转变态度，对他客气起来。他们争先恐后地跟句践套近乎，似乎全忘了就在几个月前，他们还将句践当成一堆臭狗屎。

伍子胥看到这一幕，心里那个不痛快啊———要我将句践这个阴险小人当成贵宾对待，对不起，办不到！他越想越气，忍不住站起身来一拍桌子，拂袖而去！

果然是个又臭又硬的石头脑袋。伍子胥越老越固执，凡是他认准了事情，保准“一条道走到黑”。他永远不懂得做人情搞关系，永远不懂得妥协将就，还永远一副怒气冲冲好像别人欠了他多少钱的样子，从来不管时间地点。

酒宴的气氛一下子变得尴尬起来，群臣面面相觑，端起来的酒愣在半空中，不知该放下，还是该喝下去。

夫差铁青着脸，一言不发，心中早将伍子胥那个不识相的老家伙骂了数百回。

伯嚭见气氛不对，忙笑道：“奇怪啊，如此美好欢乐的气氛，怎么有人会离席逃走呢？伍相国外徒刚狠，内欠厚道，我猜他大概是看到大家都这么仁义，心中惭愧，所以不好意思继续待下去吧！”

夫差也哈哈一笑，道：“嗯，太宰之言有理。别管伍子胥那个败兴之人了，来，咱们接着喝酒！”

众人纷纷赔笑，句践和范蠡也见机站起身来，给夫差敬酒，祝词是在临席前早就挖空心思拟好的：皇在上令，昭下四时，并心察慈，仁者大王。躬亲鸿恩，立义行仁。九德四塞，威服群臣。于乎休哉，传德无极。上感太阳，降瑞翼翼。大王延寿万岁，长保吴国。四海咸承，诸侯宾服。觞酒既升，永受万福！

果然会拍马屁，句句都拍到点子上，夫差不由大为开心，是日尽醉方休，命王孙雒送句践回宾馆，说：“三日之内，寡人当亲自送你回国！”

冻僵的蛇终于躺进了农夫的怀抱，脸上露出一个诡谲的笑容。

第二天，伍子胥一大早就急匆匆地闯进宫来，叫起宿醉未醒的吴王夫差，说：“昨天大王以客礼待仇人，这是不对的！句践这个人阴险得很，表面上对您温顺恭敬，甜言蜜语，内里却是一肚子坏水，是个虎狼来的。豺狼的话怎可相信，猛虎的情怎可当真。现在大王你放着我这个忠臣的话不听，而去听那些小人的谄谀之语，非要执著于妇人之仁，而放过那沥血之仇。这好比把毛发放在炭火之上，而侥幸于其不焦；把鸡蛋放在千钧之下，而希望其不碎。这是极其危险的做法，要不得要不得啊……”

夫差冷笑道：“寡人病了三个多月，也没见你来探问过我一次，就连水果都没有送来半个，可是人家句践为了寡人的病情，连我的屎都肯吃，这一点你做得到吗？你还好意思说人家句践是小人，我看你才真正是个不忠不仁自私自利的小人！”

第九章阴谋家句践（11）

苍天啊，你夫差夜夜笙歌，不理国事，一切都是我伍子胥在帮你打理，我想去看你，我也要有空啊！你现在居然不辨忠奸说我是小人，你要摸摸你的良心！罢罢罢，我本将心托明月，谁知明月照沟渠，我也不解释了，可是为了吴国，我绝对不能把句践放回越国，这是最后的机会了，我一定要把你的弯绕过来！

于是伍子胥说：“为什么大王您老是听不进老臣的话呢？狐狸缩起它的身子，是为了放松猎物的警惕；老虎摆出低伏的姿势，是为了发动进攻做准备；野鸡，两眼发花，才会被罩入罗网；游鱼，贪图诱饵，而死于钓钩。越王就是那老虎、那狐狸，而把大王当成了那野鸡、那游鱼。他从下饮尝大王您的尿粪，实际上是为了向上吃大王您的心肝。大王您一旦放虎归山，到时社稷丘墟，宗庙荆棘，咱们再后悔可就晚了！”

看来伍子胥平常应该很喜欢打猎，什么都拿动物来打比方。

可惜夫差不吃他那一套。

“伍子胥，老是这套陈言滥调，你烦不烦哪！寡人之意已决，你不要再说了，退下！”

话说到这个份上，伍子胥明白事情已经无法挽回了，只见他痴痴地站起身来，也不跟夫差拜辞，转过身大笑而去。

“这堂皇的宫殿啊，难道我真的就要眼睁睁地看着它变成一片池沼吗？哈哈哈哈……”

伍子胥凄凉的笑声在空旷的宫室中不断回响着，孤独的身影显得格外落寞。

从那天开始，伍子胥就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祥林嫂”，时不时地就跟人抱怨说：“我真傻，真的。早知道当初我就不应该让先王去攻打越国，如果先王没去越国他就不会死了，如果他没死就一定会听我的忠言，我的境遇就不会这么糟了。你说是不是，是不是……”

你想想，吴王夫差的身边有这么一个“祥林嫂”整天在身边唠唠叨叨，他能不烦吗？于是，夫差渐渐地就将伍子胥疏远了，很多事情都不再找他商量，就算有些大事不得不放在朝堂上讨论，也大多不听伍子胥的意见。当年威震天下的白发魔男，今日竟然沦落成为吴国政坛上的边缘人物，可悲，可叹哪！

确实，伍子胥再也不是从前那个白发魔男了，他老了，老糊涂了，老得都有点老年痴呆症了，其实他大可不必整天唠唠叨叨地跟夫差说要杀句践，这不是自讨没趣吗？要是换作年轻的伍子胥，他绝对不会这么干，找个刺客把句践偷偷干掉不就得了，一了百了！句践虽是一国之君，但沦为一个手无寸铁的阶下之囚时，杀了他不就跟捏死只蚂蚁那么容易！从前王僚厉害吧，庆忌厉害吧，还不是被伍子胥轻松干掉？杀个句践又有何难，神不知鬼不觉，没有任何证据，夫差能拿伍子胥怎么样？就算事情泄露，也大不了被夫差骂一顿，难道他真会为了个囚徒跟堂堂相国翻脸？最后也只能接受现实罢了！

三天之后，到了句践归国的日子了。吴王夫差带领群臣亲自在姑苏城南蛇门之外为其置酒送行。

夫差语重心长地对句践说：“兄弟，再会了。希望你回到越国之后，痛改前非，真心对吴，好好工作，天天向上，要只记得寡人的好，忘记寡人和你的不愉快。”

第九章阴谋家句践（12）

句践叩首，肉麻地说道：“生我者父母，育我者大王。苍天在上，贱臣勾践若背义忘恩，天诛地殛。愿大王千岁千岁千千岁。”说完心中又加了句“才怪”。

“君子一言为定！好了，你干了这杯酒，就上车吧，再会！”

句践忙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又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跪在地上，磕了几个响头，做依依不舍状。

夫差感动地扶起句践，亲自推他上车，范蠡执鞭一声“驾！”马车绝尘而去。

“再见！珍重！……”两人不停地挥手，亲热得好似一对惜别的恋人。

戏要演完，还要演足。作为一个出色的演员，句践深明此道。

待到夫差的影子看不见了，句践这才放下手臂，朗声笑道：“哈哈哈哈，我自由了，我自由了！”

范蠡也大笑：“是呀大王。从今以后，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越国的臣民，又有希望了！”

吴国壮丽的山河不断从句践眼前掠过，他负手站在车头，深深地吸了口气，放声高唱：“天心渐转兴衰运，笑颠倒几年豪杰。请看今日山河，定是谁家宫阙。”

至此，夫差为自己埋下了一颗毁灭的种子。

时过境迁，从我们现在的角度来看，夫差的所作所为真是太傻太天真，其实这都是事后诸葛亮。我们如果处在他那个时代，也会认同夫差的观点。在春秋时期，毕竟争霸才是那个时代的主旋律，而一个大国的君主想要称霸，光靠杀掉几个人，灭掉几个国家，是没有用的，你必须人品好讲道德重言诺，还必须在灭掉小国后搞套“兴灭国，继绝世”的仁义之举，这样才能得到诸侯们的拥护，你的霸位才会得到周天子的承认。从前的齐桓公、楚庄王都是这样做的，不然像唐国、蔡国、陈国这样的小不点早就不知被灭了几百回了。在春秋时期，一个大国拥有好几个附庸国是很正常的事情，不一定非要把它们灭了，可同样的道理，为什么到了夫差这儿就行不通了呢？第一是因为越国不同于陈蔡等小国，其国土面积并不比吴国小多少，拿这样一个中等国家当附庸是一件很危险的事情。二是因为到了春秋战国之交，形势已经发生了变化。经过连年的战争，诸侯们已经不像从前那样讲信义了，周天子说话也不像从前那么算数了，而春秋时代以树立权威为目的的争霸战争，也有逐渐朝战国时代以攻城略地为目标的称雄战争过渡的趋势，可是吴王夫差还苦抱着教条主义的错误路线，没有认清楚那个大时代大环境的细微变化，最终导致越国在自己眼皮底下逐渐崛起。这是他的历史局限性，他是不可能超越他的时代看问题的。

确实，我们不能以现在的眼光看待历史问题。比如鸿门宴，后人都嘲笑项羽存妇人之仁放走刘邦。试问坑杀秦军二十万的项羽真的有妇人之仁吗？项羽之所以不杀刘邦原因是当初楚怀王已经有言在先，先入关中者为王。试想如果项羽真的杀了刘邦，那么项羽在诸王眼中就是一个不讲信用之人，就会遭到诸王的反对，甚至会遭到诸王的联合进攻。至于后来刘邦做大，消灭项羽那是谁也不会料到的。

吴王夫差的另一个错误，在于对待句践问题上的不理智。要不将他软禁起来不要折磨他，要不就彻底地去折磨他。你一会儿把人折磨个半死，一会儿又感情用事把人给放了———哦，你一个劲地欺负人家，又想别人不会对你产生怨恨，这世上哪有这么好的事情！还是当年吴王阖闾看自己儿子看得准：夫差这个人智商不高，妇人心性，孩子心肠，根本成不了大事！

却说句践一行一路策马飞舆，不日回到钱塘江畔，望见隔岸故国山水，景色依旧，人事已非，不由仰面向天，叹然歌道：“春雷地奋，愁云风卷，寒暑人间流转。年年梁燕一回家，笑几载不归的句践。江山不改，容颜全变，试问愁眉深浅。一朝羁鹤透笼飞，还又到故国江畔。”

近乡情更怯，句践此时的心境，大概就是如此吧。

第九章阴谋家句践（13）

没想到，我句践还能活着回到此地……

句践哭了，痛定思痛，反更伤心，往事一幕幕从他眼前划过，不堪回首。

“范大夫啊，寡人在吴国忍屈受辱三年，颜色憔悴，志气隳颓。今日虽得还乡，有何面目再见江东父老。”

范蠡道：“大王所言差矣，咱们脱身虎窟，已非几上之肉。蜕骨龙潭，岂是池中之物。今吴庭虽远，家山尚遥，速宜前行，恐有他变。”

是啊，谁知道吴王夫差那个反复无常的家伙会不会突然反悔，还是先渡过江去回到自己的地盘比较保险。

于是句践他们赶紧渡过江去，文种带着群臣和百姓们早在岸边迎候多时，看到老主子终于回来了，无不欢天喜地，吹喇叭，放鞭炮，夹道欢迎。

句践转忧为喜，连连颔首道：“民心可用，民心可用呀……走，咱们回家！”

老虎终于擦干眼泪，开始了自己的复仇之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