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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 书摘（1）

- 书摘（2）

- 书摘（3）

- 书摘（4）

- 书摘（5）

- 书摘（6）

- 书摘（7）

- 书摘（8）

- 书摘（9）

- 莲月不在(1)

- 莲月不在(2)

- 叹息的黑发

- 新帝(1)

- 新帝(5)

- 受难的宫廷

- 时世的推移

- 拂晓的访客

- 这个男人呀

- 任性的佛心

- 黄昏的闪电(1)

- 黄昏的闪电(2)

- 夫妻茶碗

- 黄金之上(1)

- 黄金之上(2)

- 风的祝福(1)

- 风的祝福(2)

- 风的祝福(3)

- 典侍的生活(1)

- 典侍的生活(2)

- 典侍的生活(3)

- 当今之君

- 奈良之风

- 伊势的祈福(1)

- 伊势的祈福(2)

- 伊势的祈福(3)

- 雪与樱花(1)

- 雪与樱花(2)

- 雪与樱花(3)

- 樱花的计算

- 幼稚未开化

书摘（1）

四十九只虫子

莲月尼姑刚刚搬家不久就能砌起土窑，连她自己都有些意外。

“我这尼姑，年轻时曾连遭不幸呢……”

在赖三树三郎的两位书生帮助下，尼姑砌起了烧制手工陶瓷的土窑，又让他们在上面铺上厚厚的草席以防土被冻上。忙完这些，她把麦茶端到茅屋旁。

秋色渐深，已到了等着比睿山降雪的季节。但这天却如小阳春般阳光和煦，寺庙门前不时有行人走过。

这些人或许是去与红叶做最后惜别的。

“事到如今想想，看来每个人的不幸都不是与生俱来的，而是自身招致的。”

“不过师傅，您有过与爱人生离死别的经历吗？”

其中的一位年轻人一边津津有味地喝着麦茶一边说：

“我家老师说，师傅这就叫红颜薄命呀！”

“呵呵，什么薄命不薄命的，不是他说了就能算的。你们看，我不是活得好好的嘛，而且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连这土窑一下就盖起来了，我想都不敢想呀。其实……”

尼姑觉得应该把三长老师家发生的事告诉这些年轻人。

人决定了自己的路迈步向前走去时，往往会与同路人不期而遇。

“但大多数人是在没有认好路的情况下起步的。他们并未意识到这样会踏入灌木而迷路。于是，当他们未能遇到同路人时，会哀叹命运不济。所以大家在起步前，应该先认清自己要走的路。”

就在这时，矮树篱对面传来不知从哪里挤进来的一个男人的粗野的声音：

“能问个道吗？”

三人不由相视一笑。其中一人回道：

“行呀，问吧。”

“听说莲月尼姑搬到这一带来了，您知道她住在哪里吗？”

“什么？”书生回头望了一眼尼姑，又问道：

“请问您是从哪里来的？”

“哦，我从大和的添下郡来。找得我累死了，您要是知道就告诉我吧！”

边说着，这人寻声走近了矮树篱。

“哦，这里就是尼姑师傅的茅屋吧？对对，一定是的。”

看到套廊尽头的尼姑，他恭敬地垂下头去。

“尼姑师傅，您认识他吗？”

年轻人轻声问道。尼姑一副不曾相识的表情，微微摇了摇头。

这个中年人职业看上去像是学者或医生，全部头发紧束着，双肩背着行李，眼神慵懒。

年轻人来了兴趣，再次问道：

“您从大和来到底有什么事？”

“是这样，我想把这黑白颠倒的世道给纠正过来！”

男子一边用眼睛寻找着入口一边说：

“不管您是不是尼姑师傅，先让我喘口气吧。不然，我就要累得大头朝下了。”

说完，也不管别人是否同意，瞅见了一个缝隙一下钻进了院子。

“我还没见过尼姑师傅，不过我买了尼姑师傅烧制的手工茶碗当做京城的纪念，那样子太可爱了。每天早晚我都细细地把玩，渐渐地，我都着迷了。”

“哦，您对茶碗着迷了？”

“太着迷了。”

书摘（2）

说完，那人一屁股坐到廊下，放开嗓子，朗朗吟诵道：

人生所幸事，

阅历无数年龄长，

财富在胸膛。

假若两者皆拥有，

千岁老松不羡望。

“不错，这正是尼姑师傅写的。”

“是嘛，不过写得太平淡无奇了。它刻在茶碗上，只能算是茶碗推销歌。”

那人满不在乎地继续说道：

“不过，听说尼姑师傅是大勤皇家呀。于是我就想，这次来不能住在其他地方，而是要找到尼姑师傅家住下，然后再去办其他的大事。”

年轻人瞥了一眼莲月尼姑。

莲月尼姑微笑着。

年轻人代尼姑问道：

“那你叫什么呢？”

“对了，还没告诉你们呢。我是大和添下郡安堵村的今村文吾。”

这位来访者一字一句地说完，又自嘲般地补充道：

“我这名字也没别的意思。人的名字嘛，不过就是一个符号，并不是从字面就能知道这人天生秉性的哟。”

“言之有理。”

“问一下，这里的秋虫已经不叫了吧？”

“是呀，已经降霜了嘛。”

“降得好呀……哎，你们知道每年奈良都要向幕府进供鸣虫的事吗？”

“鸣虫？”

“是呀。这被称作‘鸣虫献上’。每年，奈良都要按惯例向江户的幕府献上铃虫一千只。”

“是吗……”

“这鸣虫每笼装7只，献上这玩艺儿据说是想让幕府体味古都秋日的风雅。不过你们知道，这1000只鸣虫之中，幕府送进宫廷的有多少吗？”

年轻人面面相觑。

首先，他们连鸣虫献上都是头回听说，之后的事更是无从知晓了。

“不知道吧。要是知道，你们就不会这么悠闲地喝着麦茶了。”

听他这么一说，尼姑赶忙笑着倒了一碗麦茶放到客人面前。

“您的话太吸引人，我都听入神了。请先润润喉咙再往下讲吧。”

“那太谢谢啦，我就不客气了。……好，我接着说。那1000只虫之中，最后由幕府敬献给朝廷的，只有7笼，也就是七七四十九只！”

“哦。”

“1000只减去49只等于多少呀，年轻人？”

“是951只，对吗？”

“是呀。幕府拿走了951只，剩下的49只送给了朝廷。朝廷还要把它们分给众多皇族和众臣，朝廷做得到吗？做不到的话，朝廷只能再次下令去索要了。”

说到这里，他竟然抹了抹眼泪。

“我刚才说的这个世道颠倒黑白，指的就是这个。1000只变成了49只，这还像样吗？中途，有951只无影无踪了。这就是今天的日本！如果子民敬献的虫子1000只就是1000只，原封不动地交到主上的手中，那这个世道会减少多少是非呀！”

“言之有理！”

“中途就这么没了……长此以往，我们的国力又在何方？如此颠倒黑白，不久的将来，我们日本国终将成为外夷的食饵。当年元人来袭指元初忽必烈征伐日本。之时，日莲大圣人1222年—1282年，镰仓时代的僧侣，日本佛教十三宗之一的日莲宗的开山祖师。就曾一直大声疾呼。当年之事，任何人都不会忘记吧！”

话题意外变得严肃起来。这次两个年轻人没敢再追问。

这个自称今村文吾的人究竟是何人？

想到这里，他们感到有些不寒而栗。

对方似乎有点羞涩。他先从腰间掏出手巾把眼泪擦干，然后起身解下双肩背的行李。

里面，一支带着布头的袋子里装着两三升大米一样的东西。而他取出的其他东西就更让人震惊了，竟是萝卜、干蔬菜、豆酱，还有酱咸菜之类的食品。

“是不是以为是好吃的鱼干？不过仔细想来，这也是为尼姑师傅好。”

“……”

“尼姑师傅是佛家弟子，给佛家弟子送鱼是不妥当的。当然，这个世道上会有富于功利的尼姑。不过，能做出那种茶碗的尼姑师傅肯定不是那种人。话说回来，就算是那种人关我何事，最多我心中的偶像破灭了呗。哈哈哈……”

看着他一件接一件取出来摆放成一排的东西，年轻人问道：

“这么说，您真是准备住在尼姑师傅这里啦？”

“是呀。”

对方想都没多想就点了点头，根本没顾及别人的感受。

“要是让我住在尼姑师傅这里，我就能见到必须见到的人了。对那951只虫子，我不会置之不理。”

书生们又偷偷望了一眼尼姑。

尼姑依然面带微笑，盯着客人手边的东西。

客人似乎也知道这位便是莲月尼姑了，于是没有再问什么。

书摘（3）

枪口下的会议

佩里司令在香山和中岛的引导下刚刚踏入会馆，令日本人始料不及的场面发生了。香山将佩里领到座位附近，六七十名荷枪实弹的美国陆战队员竟然穿着鞋按照日本习俗，进入榻榻米房间必须事先脱鞋。否则，将被视为极不礼貌和不文明的行为。哗啦一下就闯进了内堂。

小个子的日本官员正匍匐在地面叩头行礼、恭恭敬敬迎接来宾，险些被这些彪形大汉踩在脚下。武士们见此情景没有一个不气得咬牙切齿。

“从久里浜登陆的洋人队列整齐，步伐划一，穿着华丽。一行人进入屋内，在入口处一字排开，司令、将军、副官司刚一迈入内堂，便有六七十名士兵一涌而入，将屋子挤得满满当当。他们佩戴刀剑，手枪子弹已经上膛，怒目圆睁，做好了随时开枪射击的准备。在大厅迎候的日本人差点被涌入的洋人掀翻在地，奉行大人心中大为不满，命令武士们也进入内堂。武士们勉强挤进内堂，可是个个吓得胆战心惊，哪敢上前阻止美国士兵，只得暗自窝火。况且，幕府事先再三交代必须稳妥行事，所以武士的枪炮里根本没有子弹，火绳枪也未点燃，任凭洋人在自己面前耀武扬威，也奈何不得。”

这是浦贺组与力樋田多太郎在手记中的一段记载，樋田当时目睹了会谈现场。读者们不难看出，佩里的示威恰好表明他企图用粗暴的行为掩饰自己的怀疑和怯懦。

如果事情发生在现代，又该是怎样的一番情形呢？荷枪实弹的士兵们冲进庄严的外交仪式现场，将会场围得水泄不通……这不啻于一帮粗暴无礼的无赖。

接着，没有任何好感和信任可言的双方上演了一出古怪绝伦的喜剧。

伊豆守户田氏荣、石见守井户弘道及大学头林韑三人竭力抑制着心中的不快，放好椅子，请佩里入座。

日方虽然没有准备桌子，但为了表示对对方生活习惯的尊重，还是特地张罗了几把椅子。

据说，由于时间匆忙，事先完全没有准备，只是从附近的寺庙借了几把太师椅。掉了漆的椅子，只能急急忙忙凑合着用红布缠起来。其中，最新、最漂亮的要数野比村最宝寺借来的那一把太师椅了。

书摘（4）

满怀敌意的双方正襟危坐，开始了国书交接仪式。

这时，一等翻译堀达之助问美方的翻译波特曼：

“户田大人已准备就绪，可以接受国书，不知贵方是否准备妥当？”

在双方身后，有一扇金色的屏风，屏风前方放置着一个用来存放佛经的红漆盒。堀达之助指着漆盒说：

“如果已经准备就绪，就请将国书放在这里。”

两名少年捧着盒子走上前来，后面跟着两名黑人。

等少年走到红漆盒前面，黑人从少年手中接过盒子，打开盒子里的文件，向众人展示文件的内容和印章，然后又毕恭毕敬地放入盒子盖好。

佩里为了显示自己的威严，端坐在椅子上纹丝不动。日方三位官员则面无表情，态度冷淡，如同三尊冷冰冰的瓷器。

众人一言不发，屋里鸦雀无声。

就这样，美国人将总统菲尔莫尔的亲笔信、总统对佩里的任命书以及佩里致日本国皇帝（将军）的信函及其中文和荷兰语译文副本递交给日方，整个过程如同一场哑剧。

少年和黑人退了下去，波特曼向堀达之助分别简单说明了信函的内容。

这时，香山荣左卫门端坐在榻榻米上，低着头倾听。

今天，他的最大任务就是让这场尴尬的会面赶快结束，免得节外生枝。

堀达之助说明完毕后，起身走到井户弘道面前，跪着接过一个卷轴，然后上前递交给佩里。

“这是什么？”

佩里通过翻译波特曼问道。香山答道：

“这是接收证明。”

上面用荷兰语写道：

“此次日本国虽已破例接收了国书，但浦贺原本不是接待外国来宾之地，因此，恕难立即答复。一旦交接完毕，请贵方速速离去。”

等波特曼一口气翻译成英语，佩里听完后，脸一下子涨得通红。

香山荣左卫门禁不住捏了一把汗，蛮不讲理的强盗怎么会听从这样的说教。

他认为，这种说教无异于对牛弹琴。但是，老中笔头伊势守阿部似乎就是想要通过这种方式试探一下对方的反应。

书摘（5）

或许这是被对方紧追不舍的日本被迫无奈而采取的举动。果然，佩里硬邦邦地对波特曼说了些什么。

波特曼吞吞吐吐地对堀达之助说：

“舰队两三天之内便会离开这里，经过琉球前往广东，准备明年春天四五月份返航回到这里。”

返航？难道他们分明已经把日本当成了自己的基地？堀达之助惊讶地说道：

“请再说一遍”。

波特曼又重复一遍。

“如此说来，司令还要带领着四五艘军舰一同前来吗？”

堀达之助的语气流露出一种责备，因为军舰的造访就是以武力压制对方的侵略行为。

“下次我们将率领所有的军舰一起前来。”

波特曼稍稍犹豫了一下，又说：

“这来到日本的只不过是舰队的一部分。明年可能会有更多的军舰一同前来。”

此时的香山荣左卫门不得不也装出一副瓷器般的面孔。

他催促着堀达之助用细绳将文件捆好，放进红漆盒。

然后，行了一礼郑重其事地说：

“交接仪式到此结束。”

说完，香山躬着腰，先走了出去。佩里见状也从太师椅上站起身来。户田、井户两位奉行和林大学头一言不发。由于佩里没有阻止卫兵们穿鞋进入内堂，因此他们继续保持冷淡和沉默，告诉对方这里不是什么接待外宾的场所。

早知双方见面后连一句寒暄问候都没有，当初又何必特地赶建馆舍，还兴师动众地借来太师椅？

就这样，三人目送佩里离去，然后面无表情地离开了金屏风前面。

香山荣左卫门一颗悬着的心终于可以放下了。今天是他一个人主演的独角戏。

佩里一行重新排好列队，奏起军乐，准备返程。当然，前去为他们送行的还是香山。

香山再次和中岛、堀达之助分乘两艘船，护送佩里的旗舰回程。

书摘（6）

友好还是侵略

美国递交的国书由常驻江户的浦贺奉行石见守井户弘道于6月14日呈交给了幕府。

美利坚合众国总统菲尔莫尔的亲笔信落款为嘉永五年10月2日（1852年11月13日），信函内容如下：

“此次派佩里司令前往日本，旨在建立美日两国友好关系，发展贸易往来。美利坚合众国无意干涉他国的政治宗教。日本应顺应世界潮流，扩大海外通商，赚取利益。中国海域附近有众多美国籍船只，其中不少船只因捕鲸而接近日本海岸。因此，希望日本政府能够为其补充薪炭、淡水及粮食，同时保护遭遇海难的船员的生命财产安全……”

信函看似冠冕堂皇，表面上说不干涉他国政治，干的却是强人所难的事，真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而佩里的书信则是直截了当、变本加厉的威胁。

“我将于明春率大型舰队造访江户，届时希望日本政府能够给出稳妥并令人满意的答复。”

布卡南舰长特地邀请护送旗舰回程的香山荣左卫门和中岛三郎助登船，得意洋洋地开动蒸汽机关向他们炫耀。看来，他们从不认为自己的行动是蛮不讲理的威胁。

香山荣左卫门一边满心欢喜地观看蒸汽机关，一边暗想：一切都结束了。

一缕久违的轻松心情顿时涌上了香山的心头。

两人长长地松了口气，离开了军舰。但是，佩里并没有忘记在撤军之前再次羞辱和威胁日本。

他们并没有信守自己“两三天之内离开”的承诺，4艘军舰从江户湾起锚后，齐刷刷地向北直奔江户而去。

日本举国上下为之震惊、愤怒，措手不及的幕府陷入了极度狼狈的境地。

佩里背信弃义，到底目的何在？他的卑劣行径不但不能弘扬美国的国威，相反只能为美国历史上留下一个难以拭去的污点。他那肆无忌惮的行为足以表明藏在他们的文明和武力背后的实质。

就在日本人扼腕长叹、切齿痛恨之际，佩里的军舰又继续向北行驶了五海里，停靠在前几日刚刚进行过测量的金泽小柴冲海域，然后又立即派出小艇开始测量。

当然，这次出面与美国人交涉的仍然是浦贺组与力香山荣左卫门。

见美国军舰侵入江户湾，值勤的海上警备船慌忙报告奉行衙门，香山只好带着中岛再次前往萨斯喀那号。

这次，香山荣左卫门心中积郁已久的怒气终于爆发了。

“……你们不是明明承诺在国书交接完毕后立即返航吗？但现在你们非但没有返航，甚至还进入了日本内海。到底意欲何为？你们必须立即停止测量，立即返回！”

书摘（7）

两位奉行大人怪罪香山，似乎美国人的挑衅行为是香山的过错。所以，布卡南舰长刚一走上甲板，香山就大声责问起来。

“你们为何要驶入江户湾内？为何在此地停靠？”

这时，舰长一边微笑着一边放下舷梯，说道：

“突然之间风急浪大，一时难以继续停靠在浦贺，所以到这里避风来了。”

接着，他又傲慢地补充说：

“再说，明春还会有更大的军舰到这里来。请你千万不要误会啊。”

“误会什么？”

“哈哈……我们无非是想护送贵国的答复书平安回到美国，别无他意。这是各国通用的惯例，军舰越大，越能表示对贵国的尊重。我们担心浦贺不适合停靠大军舰，所以，必须事先物色好停船的地点。您尽管放心。”

香山荣左卫门全身的血液几乎要喷涌而出。但是，如果他按捺不住激动的情绪，各藩的士兵们一定会更加群情激愤，不知还会惹出怎样的悲剧呢。

他强压住心头的怒火，说道：

“你的话我能够理解。不过，国有国法，我国的国法也不容违反。以前，从来没有外国船只违反日本的规定进入过江户湾。还是请你们速速离开此地吧。”

“非常遗憾，我不能答应你的要求。我们已经决定，要以这里为基地，再进行四五天的测量。”

“你们既然承诺国书交接完毕后立即离开，又为何不守信用呢？”

“我们从来没有做过那样的承诺。所谓离开，就是指离开海岸，并不是离开江户湾。司令命令我们深入江户湾详细测量，所以请你多多包涵。”

“舰长此言实属意外。即便如此，本地居民一旦得知外国船只到来，必定情绪高涨，如果你们继续深入湾内，恐有意外发生。”

“您大可不必担心。我们的小艇不会接近海岸，只要日本人不故意找碴儿，我们也绝对不会和日本人发生冲突。”

香山荣左卫门和堀达之助两人面面相觑，哑口无言。

他们知道和佩里争论根本无济于事，佩里的命令是神圣的。

“你们应该明白，江户对美国怀有善意，对贵国的国书十分重视，一定会慎重考虑贵方的要求。我也会尽力使双方在明年交涉顺利达成协议。可是，请你们不要辜负了我的一片苦心，早早离去吧，以免先前的一切努力付之东流呀！”

说这一席话的已经不是作为官员的香山荣左卫门，而是作为一个普通人发自内心的表白和心愿。

然而，舰长毫不理睬。

“你说错了。我们只想寻找一个安全的停泊地，为何反而遭到你们如此强烈的反对？正因为我们美国人是外国人，所以你们更应该给予特别的关照才对。日本人来到美国，我们也会给你们同样的方便。而且，合众国的军舰走到哪里，从来都不会受到阻拦，你们的做法不合常理。”

布卡南这一番话显然颠倒了是非黑白，混淆了非法和正义。这时，香山是不能一走了之的。因为，他害怕美国的船只会继续深入湾内。

不远处，是细川越中守的部队负责防卫的本牧海岸和本牧。

士兵们来自气质粗犷的熊本，难保不会发生冲突。

香山一直坚持到深午夜时分。任凭他磨破嘴皮，对手也丝毫不肯让步。

时间过了午夜12时。香山觉得如果此时还赖着不走，就有失礼仪了。

无论对方多么蛮横无礼，自己也要不失礼仪。

于是，他站起身来，说道：

“时候不早了，我们明天再谈。”

当香山回到自己的船上时，脸色一片苍白。

书摘（8）

皇子降生

不就是一个人的降生嘛。想到这里，读者可能会对这种复杂繁琐、趋炎附势的形式主义感到头痛。

将此暂抛一边不说，必须知道两性是相求的，要不断地繁衍子孙。

然而在这自然的行为进程中，包含着与宇宙生成相关的神秘“生命”的高贵……如果考虑到这一点，在这繁琐的形式的背后，隐藏着无限的深刻教训。

人的生命，自然是因父母而萌芽。然而由父母萌芽这一不可逆转的法则，又是因何而来的呢？

此时此刻端坐于菊花之中不断祈祷的河内介，一定没有将生命与神灵割裂的思考。他的答案肯定是，生命存在即是神灵存在的证明，反过来说，活在世间的河内介，一定会在某个地方与掌管宇宙生命的神灵实现了感应。

这样一来，人的祈祷就一定会生生相息。

因为他坚定地持有这样的信念：发自神灵感应者的祈祷，神灵没有理由不接受。

自不待言，与宇宙相连而存在的万物，完全无法摆脱宇宙之力的支配和束缚。姑且可以说，人出生时所举行的典礼、仪式，可以充分折射出一个民族的文化传统。

河内介一丝不乱地祈祷着。渐渐地，他感应到产殿之上，飘荡起传达宇宙之神天御中主之神祝福的祥云，感应到大洋的千顷波涛激荡起喜悦的声响。

猛然，一声响亮的啼哭声传来。

时间是午时半下午1点。。

那不正是卓然玉成的皇子发出的啼哭声吗？

产殿顿时一片欢腾。

“篦婆”泽村出云守的女儿和辻左近将监的妻子被传唤进殿，土御门晴雄立即着手阴阳劝戒，御用挂开始准备为皇子沐浴，当上外祖父的中山忠能禁不住内心的喜悦，即席赋歌一首，示以大纳言夫人和真光院殿：

天神照东方，

皇孙降生献瑞祥，

人人心欢畅。

多少悲伤与欢乐，

抚今追昔化回想。

忠能的这首咏歌经女中之手传到一直在花中祈祷的河内介手中时，他没有一丝的惊异。

因为在他看来，皇子的降生早已是既定的事实。

忠能的歌称不上精品，但他将悲伤欢乐化为昔日美好回想的心情，却让河内介热泪盈眶。

因为歌中所描述的质朴的欢乐正是草莽万民的欢乐，同时也是全体日本人的心愿，成为联结皇室的坚强纽带。

而天神照东方中的“天照”，也绝非仅仅是和歌中的修饰用词。

毋庸赘言，日本的皇室并不是拥有政治权力而君临万民之上的王者，而永远都是育成万物、天照宇宙之神慈爱与善良的象征。

对此，天皇与子民均深信不疑。这也是政权虽委以武家之手，但皇室的尊严却得以绵延至今的原因。

书摘（9）

忠能的这首咏歌经女中之手传到一直在花中祈祷的河内介手中时，他没有一丝的惊异。

因为在他看来，皇子的降生早已是既定的事实。

忠能的歌称不上精品，但他将悲伤欢乐化为昔日美好回想的心情，却让河内介热泪盈眶。

因为歌中所描述的质朴的欢乐正是草莽万民的欢乐，同时也是全体日本人的心愿，成为联结皇室的坚强纽带。

而天神照东方中的“天照”，也绝非仅仅是和歌中的修饰用词。

毋庸赘言，日本的皇室并不是拥有政治权力而君临万民之上的王者，而永远都是育成万物、天照宇宙之神慈爱与善良的象征。

对此，天皇与子民均深信不疑。这也是政权虽委以武家之手，但皇室的尊严却得以绵延至今的原因。

在异国他乡，王者的权威是与装备了武力的政治权力共存的。因此，他们总是防备着对立之敌的来袭，而将自己的居所建成坚固的城堡要塞，否则他们便一日都不得安宁。

再来看看日本的皇宫。它位于京城市街中央，四周仅有瓦顶泥墙，连小儿都可轻易闯入。然而，却没有一个人闯入其中。

异国他乡的王者是以武力为支撑的。与之相对，日本的天皇是天照宇宙之神的善意体现，是不会被任何人敌视的无对立者。

如今，刚刚降生的天之御子，正在连瓦顶泥墙之隔都没有的中山家中，像报答全体草莽之人为自己所作的祈祷似的，发出清脆的啼哭。

基督教徒为何一直称耶稣降生之地是在贫困的马厩？如果其意味着马厩是接近万民苦难的场所，那么刚刚降生的皇子也与其极为相似。

皇子降生的消息转瞬之间便从毫无院墙阻隔的中山家传遍了四方。

当已为人父的当今得到禀报的时候，京城的市民纷纷煮上红米饭，配以红白年糕以示祝贺。

不仅如此，各地相继报来各种吉兆普现的消息。

“有天早上，我这尼姑新出窑的茶碗上有这样的吉兆呢！”

莲月尼姑抱着带有就像日出画一样漂亮的红色斑纹的茶碗，向河内介的私宅奔来。此外，一位自称是松村吴春1752年—1811年，名松村月溪，号吴春，江户中期的画家、俳句家。门人、名叫横山清晖的画师也带着画夹跑来。

据说，那天清晖从歧的多渡津出发，当船行驶到须磨之浦时，看到了一轮正在喷薄而出的红日，那神圣的画面不禁让他肃立合掌。

这是何种吉兆呢？

惊叹之余他取出画夹，恍惚之间把这一景象画了下来。然而回到京城时他得知，皇子降生了。

“这位皇子一定具备了无与伦比之德，一定能够成为大东海的救世主。”

叙述当时情景时，他眼圈通红。

由此可见，皇子的诞生为当时民众的生活带来了多么巨大的希望。

当然，河内介不会忘记提笔修书，并遣特使日夜兼程将皇子降生的消息告知大坂的坐摩神社。

莲月不在(1)

人有时会猛然记起不经意间忘记的重要的事情。而一旦想起，他就会发自内心地为自己的粗心而震惊。

那天，全场的气氛就是这样。不，与其说全场，倒不如说“搬家尼姑莲月”震惊更为贴切。

正如其绰号所言，此时莲月的搬家和她那不拘一格的和歌以及手制陶瓷茶壶一起，成为京城里街谈巷议的话题。没有人知道这位尼姑的准确年龄，只是听说其父太田垣光古78岁那年在知恩院山内的真葛庵撒手人寰时，她说了一句：“此就是厄年易逢大厄之年，类似于中国的本命年。但其计算方法不是12或12的倍数，而是指男性虚岁25岁、42岁、61岁及女性虚岁19岁、33岁、37岁。呀！”

于是人们推测，那年她应该是33岁上下。不过也有另一种说法，就是她指的并非是女性厄年的33岁，而是她故意以特有的幽默，告诉那些当年是42岁的男人要当心。

从那以后10年过去了，如今已是嘉永三年（公元1850年）。即便如此，尼姑依然丽质如旧，也因此总是遭到轻浮男子的尾随，才不得已四处搬家……今天，她来到清水坂卖她假以生计的手制陶瓷。正好，清水寺的月照路过此地，她便向月照诉起苦来。

月照除了弟弟信海和成就院的正慎，还带了四个威严的武士。

一位是水户的家臣名叫鹈饲吉左卫门，一位是萨摩人日下部伊三次。剩下的两位尼姑认识，分别是三条家的丹羽丰前守“守”为“守护”的简称，是日本朝廷授予武家的一种官位，基本指在其地方的长官，有级别之分。在镰仓时代尚有实际支配权力，但江户时代仅为一种名誉称号。以及鹰司家的三国大学。

“手艺不错嘛！”

听到五官有些过于端正、年轻的月照这么说，莲月尼姑赶忙询问哪里有合适的转居之处。

“我在圣护院附近的住所进了强盗，而且那里流言越传越广，我再也住不下去了。”

听尼姑这么一说，月照觉得自己似乎也有所耳闻。于是他说道，要是你还没有找到合适的目标，就来成就院给我们斟茶吧。

尼姑高兴地听从了这样的建议。今天，她已经卖掉了手制茶壶和上面用钉子刻着自己喜好的和歌的3只茶碗。只要有了糊口之用，就不再有更高的追求。尼姑就是这样一个人。

尼姑飞快地收起木板搭起的小铺，将其与卖剩的陶瓷一起存入庄兵卫的土产店，然后兴高采烈地跟在6个人的后面，从仁王门一直登上西门的石阶。

阳光已近盛夏。门外两侧错落有致的绿色底部隐约传来水流的声响。时间已近未时下午2点。。

莲月不在(2)

“尼姑师傅，听说您请那强盗吃了三碗大麦炒面，是吗？”

那位名叫日下部的侍卫突然发问。

“居无定所者，

心忧万般伤断肠，

愁情难思量。

朦胧月夜花团下，

静卧深思难安康。”

好像正等着这个话题似的，三国大学笑嘻嘻地吟诵起莲月尼姑创作的和歌。吟诵完，他还用一种似乎同情般的调侃语调补充道：

“那样的流言对这种心境下的尼姑师傅而言，未免过于残酷了吧！”

莲月尼姑已是满脸通红。

流言中的强盗是个身强体壮的健男，尽管没有什么非礼之举，但却看得出他饥饿难耐。尼姑不忍放任不问，就将别人送来的现成大麦亲手做成炒面施舍给他吃了。

“要是有米的话，就可以做米饭给你吃了。”

听到这话，强盗眼眶红润了。吃完三碗炒面，他悄悄地把已经藏好的装有偷盗来的物品的小包推向尼姑。

尼姑没有接。当然，这些东西本身并不值多少钱。

“如果这些东西对你有用，就不用客气拿去吧，就当做是我自己用了。”

强盗似乎犹豫了一会儿，但还是背起小包，消失在夜幕中。

事情并没有就此结束。这个强盗走出了尼姑的草屋，刚过五六条街，就在一条上坡道的路口吐血而亡！

第二天早上，发现这一情况的百姓说：“那人背着的大包袱皮上写着一个叫莲月的名字，一定是她的亲戚！”

一传十，十传百，形成了不小的骚动。

毫无疑问，强盗是被大麦炒面毒死的。

验尸的官人并没有过度怀疑尼姑，但这样的事件注定要成为市井之人茶余饭后的话题。好事之徒还专门将其与尼姑超凡脱俗的容颜与余韵尚存的丰雅结合起来展开联想。有人说，强盗实为尼姑私匿的相好，有人说是尼姑抛弃的男人心怀怨恨送来了大麦，一时间种种推测在人们好奇心的驱使下甚嚣尘上。

不仅如此，一些欲向尼姑示好之人打着为其消除恶毒谣言影响的旗号，甚至上门来询问事情的真相。

尼姑尖叫着逃出尼姑庵。像往常一样，她在门口挂上“莲月不在”的牌子，然后令人难以置信地一头扎进手工陶瓷的制作中去了……

尼姑当然非常清楚谁是那大麦的施主，然而只要提起此事，她便难以自控。因为那是一个女人，在尼姑的风流韵事中，她曾以同好者的身份频繁造访尼姑的草屋。同时，她又是某家大店铺主人的外妾。直到两年前，她还是三本木名妓……

从这个意义上讲，尼姑的美貌以及与其年龄不相称的年轻外表，一定会使人产生联想：她的背后或许隐藏着极深的孽障……

叹息的黑发

尼姑并不知道自己的亲生父母是谁。

记事时，她已是知恩院寺侍太田垣光古夫妇所溺爱的养女。

“从第一眼看到你的时候开始就不想让你离开。我真是太喜欢你了！”

养父光古并不想隐瞒其为养女的事实，但也决不会告诉她其亲生父母的名字。他似乎担心这样会影响尼姑的情绪。不过，通过零零星星的传闻，她知道自己出生于京城的三本木。

当时的三本木，主要是上流阶层人士寻花问柳的游乐之处。正因为如此，自己的那位母亲是怎样的品行，她是能够想象的。

不过，她的生母好像并不是京城人。

事实上，她的生父是伊藤家分支家族的人。在结束“参勤交代”江户时代，根据幕府的规定，分散在各地的大名每隔两年须从自己的领地轮流到幕府所在的江户供职。从江户返回的路上，他因故将一直相伴左右的爱妾留在三本木，后来从其腹中产下的婴儿就是尼姑……这些话传进尼姑的耳朵，是当时名.叫阿诚的尼姑与第二任入赘女婿重二郎商量离婚话题的时候。

总之，尼姑阿诚是由太田垣家养育的，在其尚未懂事的9岁时，就被丹波龟山五万石日本古代大名、武士等表示其领地、封土、俸禄、粮饷高低多少的单位。领主松平家看中，被送去听差。

太田垣家还有一个相当于她兄长的儿子贤古。太田垣夫妇一定是希望这位贤古与阿诚将来能结为夫妻的。

然而，阿诚13岁时没了养母，继而70多天后，贤古也死了。

之后，养父对阿诚的爱演变成了过度的溺爱。于是，世人便传言这是由于阿诚过于美貌、伶俐。17岁那年，养父为她招赘了第一个夫君。两人结婚8年，虽生有一男二女，但终因入赘夫君与养父性格不合不得不离婚。离婚后不久此君便猝然死去了。

第一个入赘夫君本名天造，是但马城崎冈氏最小的儿子，入赘时改名直市。用养父光古的话来说，直市是一个放荡、懒惰的无能之辈，根本不配作阿诚的丈夫。

“那种男人，最好不要待在阿诚身边。”

直市离婚身亡后，留下的一男二女也好像是约定好了一般，也都患疱疹先后夭折了。

于是，养父光古急忙为阿诚物色了第二个夫君。

接下来入赘的是彦根藩士风见平马的弟弟重二郎。但是，他也未能迎合养父之意。可以想象，丈夫与养父之间的不和令阿诚多么地痛心。否则，她也不会在与重二郎离婚后，便剪断一头乌发，削发为尼，成为莲月尼姑了。

莲月尼姑本是一个普通的女子，自然也曾在平凡的夫妻生活中渴望女人的幸福。

此后，有一次她寻找一夜都未找到收留之人，只得露宿花下，并留下了这样的和歌：

居无定所者，

心忧万般伤断肠，

愁情难思量。

朦胧月夜花团下，

静卧深思难安康。

也正因此，她才得以度过如此风流、浪漫的一夜，达到了陶醉于行云流水之中的境界，写下如此美妙的和歌：

素不相识者，

亲切和善似阿哥，

相逢心头热。

身上衣衫已开线，

为君缝补又如何？

但是，养父偏颇的爱是无法容忍女儿如此这般的心灵慰藉的。

但不管怎样，世间已有了这样的传闻。光古的感情早已超越父爱，情不自禁地对阿诚萌生了男女间的思慕之情。因此，他决不允许任何人接近这个举世无双的可人……传闻虽然很荒唐，但是第二位入赘的女婿重二郎对此竟也半信半疑。

当然，阿诚是不会因此责怪养父的。在她削发为尼后，光古也随后出家了，法号西心。

他之所以这么做，或许是因为其心底隐藏着和出家的女儿住在一起的愿望。

其他姑且不论，对于阿诚来说，被爱的幸福、快乐与沉重的罪孽是并存的。送走养父西心后，她一直没能逃离受难的命运，最终被冠以“搬家莲月尼姑”的绰号。

这一次，由于盗贼中毒身亡事件，莲月尼姑成了京城的名人，能够搬家的地方更少了。再加上，她还附带了一个要有能烧制手制陶瓷的土窑的条件，于是更加增大了难度。

但是，被琐事如此缠身的莲月尼姑却没有想到，当自己跟随月照一行来到成就院客殿与大家闲聊时，无意中竟听到了一件令她震惊和痛心的事情。

新帝(1)

话题主要围绕宫廷及其周边的事情展开。刚继位四年有余的当今之帝（孝明天皇）英明无比，登基的同时便向幕府下达了敕谕……说到这些时，还没有引起莲月尼姑太大的注意。

当然，她也并非将自己置身于不闻窗外事、只顾自己烦恼的状态之中。她不但听说了近来夷人的船只频频出没于日本近海，还完全知道整个日本因此燃起了无名的愤怒。

在莲月尼姑眼中，三国大学给人一种莫名其妙的高傲、自大的印象。

“事到如今，如果再不明君臣之仪、正国家之态的话，日本必定灭亡。考虑至此，新帝已毅然奋起。”

大学把脸憋得通红，大声背诵起新帝的告谕来，没想到差点碰掉了茶杯。

其实，从很久以前，莲月尼姑就不太欣赏三国大学的为人。月照则与他不同，总是在一旁静静地颔首，举止文雅。也许是有他在一旁对比，莲月尼姑觉得三国的声音和作派颇似歌舞伎中涂着红脸的反派角色，不禁使她联想到站在波涛汹涌的海边、满面颓唐的渔夫。

“近年，时闻异国船只出没。虽长久以来便强调要文道毕治，武事备整，尤其坚固海防，曾令主上一时宽慰，然近风传外来船只频频来犯，圣心复又为之甚忧。在此之上，所有武门之士应不鄙夷洋蛮小寇，不惧恐夷狄大贼，善立良策，充分对应，以不使神州蒙羞，上宽主上圣心。”

大学用上奏祈祷文的语气高声背诵着敕谕。

“这篇告谕意味着什么？这难道不是对历史的拨乱反正吗？不正是圣上伟大部署的第一步吗？”

大学目空一切地以有些苍老的声音妄加评论着；同时，对在座的人们也表现出一种强硬的态度。

用不着听国学者的说教，京城的人们也深信这个国家的主人决不是将军。但是，人们却忘了去反思一点，即宫廷所处的环境是否允许他们去扮演应该扮演的角色。

大学补充说，对于淡忘了日本现状的人而言，这是一个重要的警告。

“请试着思考一下，距今二百多年前，宫廷将一切大权委任给了德川幕府。其后，又可曾对幕府加以干涉过吗？不，一次也没有。但是，这一惯例最终将会被打破。即便言辞极尽诚恳，但吾主圣意已决，不会再对此听之任之。天下的老百姓们又作何感想呢？”

说着，三国大学观察了一下水户藩鹈饲吉左卫门的脸色。

鹈饲吉左卫门沉稳地看看月照，又看看丹羽丰前。

“关于那件事情……其实，在下达您刚刚诵读的敕谕的前三个月，一个名叫比德尔的海军准将作为美利坚国使节率两艘军舰来到浦贺，强行与我进行了谈判。1846年，美国东印度舰队司令比德尔率舰队抵达日本浦贺，递交了波克尔总统致幕府将军的亲笔信，要求日本开国通商，遭到拒绝。该藩一直以来都深谙攘夷的重要性，因此立即向幕府进言道：事关日本沉浮，为成功攘夷，请求清点大炮的数量。而清点的结果又如何呢？派得上用场的一贯贯为日本重量单位，一贯约等于37公斤。以上的大炮，观音崎的台场有6门，城岛有2门，走水的石门崎有2门，同旗有6门，猿岛有1门，大津阵屋有2门，合计仅有19门……虽然紧急调集五千余人驻守该地，并在浦贺的海滨张开幕帐、遍立藩旗以助声势，但是美利坚一艘军舰便携带80门大炮。如此算来，我军的战斗力仅为其十分之一……军队已做好准备……但根本不是美利坚军舰的对手。这也正是年轻新帝的忧虑和担心，因此才打破两百多年来的习惯，下达了告谕。”

新帝(5)

萨摩的家臣日下部伊三次转过身来，面向一直默默倾听的肤色白净的月照说道：

“问题是幕府如何看待这一紧急情况。如能体会圣上的良苦用心，立即进行军事筹备的话自然好。但是，在民心骚动的情况下，幕府却以正值其东照权现家康公的父亲广忠公三百年忌为由，上京奏请追赠其为正一位大政大臣。还不只如此，随后幕府还蛮横地提出一个空前无理的要求。由于上上任将军家治公的嫡子家基早逝，而家基从辈分而言又相当于现任将军的叔父，因此，幕府欲请宫廷封家基为正一位大政大臣……宫廷内由此不满也不是没有道理的，是吧，丰前大人。”

丹羽丰前守在这些人当中是最沉默寡言的一个。即便如此，他此次同来似乎也有要向月照表明的情况，于是接过话题细声细气、结结巴巴地说：

“正……如……你所说，关于家基之事，幕府宣称，室町将军足利义持时代，不是有赠与其叔父满诠从一位左大臣官位的……先……例吗？他们还说，本来，武将的官位与朝廷的官位就不尽相同，因此不该影响策封。最终，在幕府的百般狡辩下，主上被迫追赠了勋位。当然，我家主人和鹰司内大臣的心中都有不平，但不能在此与江户争执。同时，夷人的船只自今年3月初就从对马海域起，先后出没于松前、津轻、出羽、越后、琉球，并在松前测量海岸，又袭击出羽海上的商船，大肆掠夺大豆。而因漂流被送到长崎的美利坚人也已达16名。处在这一非同寻常的时刻，考虑到必须集结兵力共同攘夷，陛下才不得不满足了他们追赠勋位的要求。”

“但是，这种妥协完全没有作用。你说呢，丰前大人？”

看丰前一直在谈论这一件事，三国大学忍不住大声说：

“正……如……您所说，如今夷人船只出没这一重大问题就在眼前，而今年幕府却只是考虑古人之事。先是封新田义重为从二位，接着又封家康公的母亲传通院于大从一位等，一个接一个尽是些为表孝心的奏请……在宫廷内，是命令七社七寺祈祷顺利解决外患；在江户，则是一味地祈祷平安，埋头于先祖之事……这样的话，是解决不了眼下问题的。长此下去，必将引发宫廷与江户之间的相互争斗。”

“这不早就司空见惯了。年轻的新帝对于将国难置于脑后的德川家已经忍无可忍了。”

大学继续用煽动的语气说道。然后，又稍微观察了一下鹈饲吉左卫门的脸色。

积极倡导攘夷的水户是德川家族的亲藩江户时代将军家族近亲的诸侯。。大学如此指责德川家族，但似乎并没有诋毁水户之意。

“无论如何，忘记我国的国体，将大政长期交由幕府垄断，这难道不是错误吗？”

听完日下部的话，鹈饲有些沉不住气了，说道：

“德川家族也是勤皇的，请不要忘了这一点。”

义正词严地说出这番话后，或许意识到自己的言语过于强硬，鹈饲尴尬地笑了笑。

这时，月照轻轻地开口说道：

“不管怎样，年轻英明的新帝很有可能会被卷入这场骚动。现在最重要的就是设法让幕府尽早关注国难。”

这样一来，月照将话题的方向委婉地转移到了正轨上。

受难的宫廷

武士们离开成就院时，天眼看就要黑了。

莲月尼姑在住处收拾好东西，返回来一看，客殿里已灯火通明，月照一个人表情深沉，仿佛正在认真地思考着什么。

“原来如此，这或许就是三百年来骚乱的导火线呀！”

月照嘟哝着，望着薄暮的院子独自叹息。莲月尼姑站在一旁，静静地听着。

因为想起方才所说的19门和80门炮的差距以及当今圣上所下的敕谕，这些决不能忘记的事情猛烈撞击着她的胸膛。

只要放眼人生和自然的方方面面，就一定会有所悟。一直这么认为的莲月尼姑从未想过，夷人船只的出没竟会引起宫廷与幕府之间的争执，而且演变得如此尖锐。

但是，这样的可能性完全存在。当今政权分割，武士上缴的十万余石的进贡，充其量仅相当于一个普通大名的水准。宫廷过着如此简约的生活，而表面上则采取委任幕府代行朝廷大权的形式。

因此，宫廷一旦对幕府心存不满，便可以此为由发出责难。而第一次的责难，便是时隔两百多年后主上发出的这份敕谕。正是由于这份敕谕被看做是打破惯例干涉了幕府，月照才说出“三百年来骚乱的导火线”这番话的。

“是吗？我这尼姑成天被自身的烦恼所困，忘记了更重要的大事。对了，向主上进言下达如此敕谕的，又会是那一位亲信呢？”

莲月尼姑一边重新泡茶一边问道。而月照并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

“尼姑师傅，刚才在这里听到的一切请务必不要外传。”

“我明白。”

“德川家族并不是不勤皇……鹈饲君所说也是事实。”

“但是，现在的年轻人不都认为德川家是完全靠武力夺取的大权吗？”

“他们也许是这么想的。但是，武力有时也是必要的。完全没有力量的人是无法成为统治者的，因为这个世界既不是极乐世界也不是佛家净土。”

听到这些，莲月尼姑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这时，天色渐暗。客殿内烛火映照下，月照的脸庞端正俊秀，不禁使莲月联想到梦中出现过的弥陀佛的形象。

“你对日本的史书感兴趣吗？”

“是的。不……只了解很少的一点点。”

“应仁之乱发生在战国时期室町幕府后期，时间约从1477年至1573年。，那时宫廷也受到了非同一般的磨难。”

“是的，常听父亲提起。”

“明应九年（1500年），后土御门天皇驾崩。当时，别说继承大统的费用，就连举行葬礼的钱都没有。只有细川政元为表心意派来了使者。那时，政元说，……在皇宫内举行即位大典是无益的。即便举行那样的仪式，没有教养的人也不会把天皇看做是一国之主……”

“眼睛看不到的力量一概不相信，这就是劣根性。”

“于是，先帝的遗骸置于黑户40余日后，葬礼方于11月举行。看看《应仁后记》就能知道，政元是陪伴将军义澄一同进宫，并得到了天杯天皇御赐的酒杯。按礼节，赐杯后杯中酒应移入其他酒杯后方能饮用。的堂堂武将……此后过了大约50年，到了弘治1555年—1558年。年间，后奈良帝驾崩。由皇长子方仁亲王即位。同样由于费用缺乏，即位大典拖延了4年之久。”

“的确如此。现长州之祖毛利元就公当时听闻此事深感惶恐，主动奉上即位所需费用。”

“师傅，您知道的很多呀……战国末期，织田信长公向身处困境的宫廷上缴年贡三千石，到了丰臣时期变为七千石，家康公又长到了一万石，其余不足的部分也以适当的形式上贡给了朝廷。即便如此，还有人说他们年贡的数量仅够大名的花费。这便是骚乱的导火线。公卿公家具有较高地位的朝臣。们则一如既往地奉迎天皇身边的亲信。那些人一旦富足了，便会依仗天皇的威严在背后操纵武将们的授勋，企图找回皇族的春天。如此一来，为了维持眼前的太平，武将们往往只献上最低额度的年贡。”

“是这样啊……”

“刚才鹈饲君所说德川家族也是勤皇的，事实上另有隐情。”

“隐情……指什么呢？”

“家康公为避免皇宫被其他武将占据，便在京城周围建立起严密的情报网。师傅可曾知晓此事？”

“不知道……什么样的情报网？”

“将文人墨客派往京城的各个地方，以监视武将们的行为，防范他们的野心。例如，将石川丈山派往山崎口，将小堀远州派往伏见口，将本阿弥光悦派往若州口……”

莲月尼姑惊得睁圆了眼睛，连点头都忘记了。

没想到家康在很久以前就有了这样的谋划。莲月尼姑今天还是头一次听说。原来如此。将当时地位颇高的文人墨客派往各个重要的关口，那些推翻政权、篡夺天下的企图一定会在某个时候被泄露给他们。大名和公卿们也都很仰慕文人墨客，认为和他们交往可以超凡脱俗，因此对他们十分诚恳。

即便如此，现在月照又为何突然将这件事告?自己呢？

莲月尼姑怀着这样的疑问，屏住呼吸继续认真听下去。

时世的推移

“此外，家康还委派彦根藩负责除井伊家以外的皇城守卫。众所周知，井伊家自南北朝1333年—1392年。这一时期，日本同时存在南朝（吉野朝）和北朝（京都朝）两个天皇朝廷，都自称正统，相互争斗。起便一心勤皇，精忠报国。即便如此，家康公仍无法安心。可见其城府之深……此外，又找天海僧正商量，万一都城发生骚动，为防备出现皇统断绝的情况，打算将一位一品亲王送往关东。”

“什么？”

“但是，仅恳请亲王东幸一事，便引起众人猜忌。有风传说，家康这家伙这么做，肯定是想从宫廷中挟持人质。为避免莫须有的诽谤，家康便在历史中寻找亲王东幸的先例。”

“那么……那么……那个轮王寺的……”

“看来师傅也知晓此事。镰仓时期，确有一品亲王驾临二荒山的先例。于是，他表面上恳请亲王驾临日光的轮王寺，事实上则是企图将其置于江户的隐寮宽永寺中，以防万一……此外还有一个说法，即用心良苦的家康曾下口头秘令，将亲王置于水户的德川家中。这就是水户勤皇的来历……”

这些事，莲月尼姑也是头一次听说。这么说来，在御三家德川幕府亲藩中与德川家有血缘关系且最为密切的三家大名，分别是纪伊德川家、水户德川家和尾张德川家。当德川家没有继承人时，可从御三家迎入养子继承将军之位。当中，真的只有水户一家代代与京城联姻，以至传出各种无稽之谈。

例如，水户在这三家中俸禄最少而生活贫困，因此多与习惯了贫穷生活的朝臣结姻……

但是，从月照方才所言来看，也许正是因为有那样的口头秘令，义公德川光圀才计划编撰日本历史，以不停地鼓舞勤皇精神。

“师傅应该明白我为何对您说这番话了吧？”

月照言毕，头一次将视线转向莲月的额头，一副试探的表情。

莲月尼姑一边回视，一边半低着头装出正在思考的样子。

刚才，水户的家臣鹈饲吉左卫门说德川家也勤皇。这句话的意思现在已经很清楚了。从表面上看虽仅献上一万余石的小额进贡，但是其中实际上隐藏着家康非同一般的谋略。甚至驾临轮王寺，也是其重大部署的一部分。

“我想对师傅说的是，这样的谋略假以时日，倒是可能会发挥作用。但那是家康公的时代，这么办是可以的。现在的问题是那时的一万石到现在则需要十万余石了。过于贫穷，也会成为骚动的导火线。”

“嗯？你说什么？”

莲月尼姑赶紧再次确认。月照对她说的话，似乎与她的理解存在明显的分歧。

“十万余石过于贫穷……是指宫廷吗？”

月照表情严肃地回答：

“过于富足，是人们的误传。但是，所谓过于贫穷，也许是更大的误传。”

“嗯……”

“您好像不知道近来主上和公卿公家都十分困窘。”

“是的。我只是一味地沉浸在自身的烦恼当中……”

“恐怕主上的手头已经到了要将钱掰成两半花的境地，据说已向近卫家下诏借款了。不仅如此，近卫家献上滩酒产于兵库县滩地区的一种上等清酒。时，主上竟说从不知天下有如此好酒……每当献上该酒，主上都会赐予谢诏。当初，近卫公在御前品尝到的料酒就像水一样。这使他十分震惊，于是才献上滩酒的。”

“嗯……这……”

“陛下身边的人以及从江户派来的官员由于贫穷便开始收取贿赂。因此，连料酒都被掺了大量的水，变得淡而无味……就连年轻的新帝，要想玩耍太刀，也须有人进献才行……对了，今年主上将喜得皇弟或皇妹，而庆典之事却令宫廷大伤脑筋……公卿公家们为何要对此视而不见？而作为日本国主人的主上又为何如此不如意？因此，原本以天下为己任的公卿公家此次假借夷人船只出没事件摇旗呐喊打倒德川家族的做法，也并非不能理解。内忧外患，人们的企图、野心都与之密切相关。你认为，这个国家到底会变成什么样子？”

莲月尼姑惊讶得连眨眼睛都不会了。

原来如此，宫廷的生活竟已变得如此窘迫。不必说宫廷，围绕在其周围的公卿公家的生活也是如此。这么说来，贫困潦倒的秀才们的不平不满，无论以何种形式爆发，对于莲月尼姑来说都是可以想象的。

“由于这次争斗会愈演愈烈，我担心最后会两败俱伤。我知道，作为佛家弟子，自然想要做到无为、与世无争……话虽如此，但是希望师傅能够体会我的良苦用心。你的迁居对我来说是一个意外的幸运……我的想法是请您在西加茂村的神光院内搭建一个草屋，在那里暗中帮助我工作，尽我们的绵薄之力。可以吗？”

“西加茂村的神光院……”

“众所周知，师傅是出家修行之人，而我要做的就是为了避免公武之间指朝廷和幕府。发生流血冲突而在两者之间进行斡旋，同时也是为了抚慰志士们的斗志。如果不这样做的话，则无法度过这次国难。这应该也算是秉承佛祖之意吧？因此，我才决心无论如何要尝试进行调和——怎么样，西加茂适合做您的闲居地吗？”

莲月尼姑表情僵硬地凝视着月照。

正是因为清楚月照不是那种野心家，不会做背叛佛祖的事情，莲月尼姑心中才更加为难。

如果就此答应了他，那么就很可能主动跃入曾一度舍弃的俗世之中。

“换句话说，如果我们碰头的时候，师傅能为偶尔来访的志士们提供一个落脚之处，允许他们借宿一晚，使他们颓唐的心灵得以平静就可以了。我想对于师傅而言，这是轻而易举的事。因此，我才会在斜坡旁等待你的出现。”

泪水不经意间涌上了莲月尼姑的眼眶。一想到自己所经历的作为女性的种种不幸，她就想赶紧逃离俗世的烦扰，而且是越快越好。然而，被月照这么一说，她又觉得不好意思拒绝。

她心里想的是：我并没有放弃人生，只是领悟了而已。

莲月尼姑一直认为，所谓放弃是指无可奈何的妥协，而领悟则是佛家精神的境界。正如死心和感悟的差别如悲哀与愉快一样。

如果今天她选择了逃避，那么也就此会沦落为隐士。国难当头，年轻、英明的新帝也被卷入其中，只有点燃美丽宜人的智慧之灯，才不愧为悟道的佛家弟子。

“明白了。我很乐意，我这就搬到西加茂去。”

“您愿意帮助我是吗？非常感谢！”

“你过奖了。我得以苟延残喘到现在，也正是为了今日……”

莲月本想看清月照的笑容，但是不知为何，此时的她已经泪眼朦胧。泪水中月照的身影变得有些摇晃、模糊不清。

此时，月照的弟弟正端着两人的饭菜走了进来。

天色已晚，院内的竹叶被晚风吹得簌簌作响。

拂晓的访客

莲月尼姑悄悄地返回圣护院旁的临时住所时，已经是第二天拂晓了。

虽说搬家，其实也没有什么太大的行李。不过，单靠她一个女人是不可能把这些东西搬到西加茂去的。

“那就先把行李整理好，再请三本木的书生们帮忙吧。”

站在点缀着三两朵小得可怜的牵牛花的家门前，莲月尼姑一边自言自语，一边不经意地笑出声来。

渐渐地，麻雀开始叽叽喳喳地唱起了歌。朝霭之中，“莲月不在”的牌子端端正正地挂在门上。但是，从小门看进去，草屋门竟大敞大开着。

幸好屋中本也没什么怕被偷的东西。当初，她是由于不想被人打搅，才特意挂上无人在家的木牌的，但却把锁房门的事忘得干干净净。

“莲月呀莲月，你可真够糊涂的。”

莲月尼姑笑着取下木牌，走进院子，却被眼前的一幕吓住了，杵在门口一动也不能动了。

只见一双又黑又大的男鞋摆在门口，屋里坐着一个人。

她心想：难道盗贼又来了？

不过，这个看起来十分健壮的背影似乎有些眼熟。正当莲月尼姑嘀咕的时候，那个人缓缓地转过了身子。

“尼姑师傅，您起得真早啊！现在是要去什么地方散步吗？”

屋里还有一点儿暗，莲月尼姑不得不俯下身望去，这才看到那人长着络腮胡子，右手持一把近四尺的大刀。

“哎呀，这不是三长君吗？”

于是她调整了一下呼吸，进到屋内。

“真的好久不见了。您看起来还是那么精神。”

“我还以为又来坏人了呢，吓了我一大跳。唉，那时要是三长君在，就不会发生大麦炒面的事了。”

“这么说来，是祸从天降呀。”

“实在是罪过，我又多了一项必须念经诵佛的罪障。对了，您的夫人和孩子都很好吧？”

莲月尼姑一边说一边坐了下来，对方也稍稍端正了一下坐姿。

他的腿很长，站起来的话应该将近六尺。此外，右手所握的刀也特别长，而头顶的发髻比他黑黑的络腮胡子还长。因此，人们才给他取了“三长君”这个绰号。此人正是中山大纳言家的诸大夫日本古时亲王、摄政王关白者或大臣等的家中事务官。田中河内介。

这位三长老师河内介也是个好搬家的人。去年，他的与莲月尼姑相交甚好的妻子增荣去世后，他便从寺町五条上东侧搬到了八坂塔下。没过多久，又迎娶了第二个妻子松乃井。

今天早上，大概是从八坂塔下的家中前往日御门前的中山宅邸时路过此处，所以进来坐坐。虽然时间很早，但是高傲的河内介每天6点多都会到中山家，大声敲门，把门房全都叫起来。

“左马介终于习惯松乃井了，所以我打算近期让他去仁和寺当差。”

说到这里，河内介眨了眨眼睛，然后认真地继续说道：

“但是，今天我想要拜托师傅一件事情。这事既不是家内的，也不是犬子的。其实……我有一个可能会令你为难的请求。”

“是什么呢？莫非是想向我借钱？”

“这个……”

河内介不知为何红着脸移开了视线。

“也不是完全没有关系。”

“您说指借钱的事？”

“对了，师傅和西阵服饰店的老板娘来往很密切吧？”

“唉呀，您说的是那家服饰店的老板娘呀。不光是我，她和逝去的增荣也是歌友。这么说，您是想要为儿子订做服装吧？！”

莲月尼姑完全忘记了对方说过不是自己儿子的事，这才向前探身询问的。

左马介是河内介亡妻增荣所生，大约十一二岁。如果想让他在仁和寺谋个差事的话，没有一身正式的行头是不行的。

“如果您想托我的就是这件事的话，干嘛那么客气呢，让店里的伙计问问不就行了。”

“我刚才说了，不是犬子的事情。”

河内介突然打断了莲月尼姑的话。这一次，他的整个脸全红了。

“如果是左马介的事，松乃井就可以解决。”

“你所说的，莫非是您的主家预定了服饰？”

“这个请不要再问了。”

被河内介这么一叮嘱，莲月尼姑不禁看了他一眼。

此时，屋里逐渐明亮起来。梳着长顶髻的河内介满脸充斥着莫名的羞耻、严肃，似乎扯下一层皮就会哭出来似的，仿佛被卷入了重重的困境。

莲月尼姑轻轻地低下了头。

“对不起，我是无心的……好，好，我不问了。但我怎样才能小心地向服饰店老板解释清楚呢？”

这个男人呀

此时的河内介的装束依旧十分讲究。他身穿后越麻的单衣纹服单衣，不带衬里的单层和服，一般为初夏至初秋穿着；纹服，和服的礼服或带有家徽的和服。，裙褶也被压得笔直。脱在门口的鞋是黑色的，是一双为锻炼身心而特意定做的铁屐。

本来，河内介是中山家的家臣田中近江介绥长之女增荣的入赘夫婿。与其说是为继承岳父的遗产而在中山家当差，不如说是中山家的主人忠能卿再三恳请其入赘的。

他的父亲是但马出石郡神美村香住的大夫小森正造。河内介是家中第二个儿子，21岁时来到京都，在山本亡羊的私塾学习。后由其师亡羊做媒，入赘田中家。当时，未婚的他已是蛸药师油小路上自成一家的儒者了。

莲月尼姑之所以与其结识，则是因为其妻增荣跟随莲月尼姑学习和歌。增荣的娘家似乎十分富裕，她在世时私下里常对莲月尼姑说，如果不继承田中家的事业侍奉中山家的话，河内介本可以有更加充裕的时间学习的。

但是，河内介，也就是三长老师，却一点儿也不后悔在中山家当差。

虽然身为儒者，但是河内介对当时流行的醉吟一点儿都不感兴趣。此外，他还特地定做了一双铁屐，手提沉重的长刀，时刻不忘文武兼备的重要性。这引起了中山家主人忠能卿的注意，并恳请他留下当差。对于这份知遇之恩，河内介至今心存感激。

“其实，我并非要在服饰店订制服饰。”

年过四旬的河内介仍保留着一份纯真，一说点什么脸就红。或许，他觉得自己的态度有些过激，于是便将声音放缓，略施一礼。

“服饰都已经做好了。”

“那……那还有什么好担心的呢？”

“有呀！”

说到这里，河内介突然双手抱拳，在莲月尼姑面前低下头来。都知道他的顶髻长、刀长，今日一看没想到他的手也是惊人地又大又长。

“购置这套服饰的费用，让我给花光了。”

“你说什么……三长老师？”

“按理说很快就可以筹到钱，但是到今天也没能解决。如果您信得过我田中河内介的话，请帮我跟店主说一声，让他们相信我河内介的人品，请他们先把做好的衣服一件不落地送过来。”

听到这儿，莲月尼姑能够猜到大致是怎么回事了。但是，他为什么要挪用别人的钱呢？恐怕是在主家出了什么差错，才是本应可以筹到钱而现在却束手无策了。

“三长老师，你太见外了！”

“您说什么？”

“您一定是想：假如有人打探事情的真相，由于事关主家的名誉，我是决不会将它散布出去的。不愧是河内介老师，令人尊敬。不过，尽管我这尼姑内心对您充满了钦佩，可您这么做还是太见外了。增荣去世前，不是将身后的事情托付给我了吗？”

“师傅难道不答应吗？”

“我没说不答应。只是不知道如何对人家解释清楚罢了。如果只是嘴上说说就可以的话，您可以直接去找店主，为什么还要委托我呢？难道您想让我向佛祖和世人违心地撒谎，说您把钱都用光了？这种谎言会影响到您孩子的将来的。如果想让我去传话，您至少应该跟我坦白事情的真相呀。”

“我不能这么做。这就是男人和女人的差别。”

“那么，请恕我爱莫能助。”

“是吗？”

田中河内介低头轻声应道。然后，慢慢腾腾地站了起来。

“您真是太倔了。明明是有隐情嘛。这样一来，中山家的家臣们……总之，这件事和别的不一样。如果被人误解，就会传出三长老师盗用主人家的钱之类的谣言。您自己姑且不论，今后很有可能会对即将自立的增荣的遗孤造成伤害。为此，您真的就不能跟我说实话吗？”

听到莲月尼姑的话，站在门口的河内介手握顶髻，漠然地仰望天空。

身居从六品的他虽俸禄微薄，但作为中山大纳言家的家臣，却已下定决心，决不说出主人的秘密。

正因如此，莲月尼姑就更不能坐视不理。作为清廉忠实的勤皇之士，田中河内介的名字在公家及儒者之间广为人知。因此，决不能因为钱的问题招致莫须有的误解。

其实，即使河内介不这么固执，就置装费这么点事情，只要莲月尼姑跟老板娘说一下就行了。

“您在想什么？三长老师花光了主人的钱……这种事情即使说出去，阿弥陀佛……也不会相信的。对了，如果服装店的老板娘把我说的话转告给她丈夫时，被伙计或学徒听见了，那又如何是好？三长老师，说谎仅仅是权宜之策，但是您能再对我多说一点儿吗？”

河内介向后退了半步。此时此刻，他心里一定有什么话要说。然而，他再也没有向后退，而是猛地站在了原地。

“非常感谢您的关心。但是，不能说就是不能说。打扰了！不好意思。”

“哎，请等一下……”

但是，此时河内介已经弯下腰穿过了朝阳照射下的小院门。

任性的佛心

莲月尼姑呆呆地在门口坐了一会儿。

她心想，依河内介的性格，一旦决定了的事，无论如何都不会改变。以前，增荣也曾多次提及，忠能卿正是看上了他刚直的性格，才提升其为诸大夫的。

“对了，增荣好像说过，有一次河内介曾经扭住主家公子的胳膊，将其按在地上痛斥。”

说起诸大夫，其实权堪比武士家的家老家老，指幕府时代大名的家臣之长，统辖武士，总管家务。。此外，河内介还负责中山家公子们的教育及家中财政。

那是在两三年前，忠能卿的嗣子忠爱责骂并动手打了自己的母亲。当时，河内介立即猛扑上去，扭住他的手，将其按于膝下。

“你一个小小家臣，竟敢对我如此无理，谁允许你责备自己的主人了？”

河内介镇静地对被按倒在地的忠爱答道：

“对于你的这只殴打母亲的手，我打算先将其拧折，然后再切腹，向主君谢罪。失礼了！”

听后，还是少年的忠爱脸色苍白，立即向母亲和河内介谢罪。

因为他深知，依河内介的性格，不论是扭断胳膊还是切腹，都不是说着玩玩或吓唬人的。

“你也不必如此嘛。”

当时，被妻子增荣这么一说，河内介立即反驳：

“从前，周公担当教导君成王之任时，只要君成王犯错误，他都会鞭打自己的孩子。像周公这样的圣人尚且如此，更何况无德无位的我。如果缺失了一个‘严’字，师道又将从何而立？”

这就是忠能卿欣赏他，后又将其子的教导之任托付与他的原因。

因此，让这样一个忠诚、耿直的人将主人大纳言的秘密说出来，实在是太难了。

莲月尼姑心想：刚才他说，这就是男人与女人的差别。这么说来，在三长老师眼中，我还是一个见识短的女子……

他或许已经放弃了请我去说情的念头，又到别的什么地方筹钱去了吧。

莲月尼姑苦笑着站了起来，继续收拾手边的东西。

西加茂的神光寺在一个尼姑院附近，莲月尼姑曾数次来此寻找秋草。现在，院子的角落应还保留着一处草屋，那是以前某位老尼姑的闲居之地。

月照打算先派人过去看看。莲月尼姑便说，那就先把东西搬过去，然后我再慢慢收拾便是。

那一带，原先居住的人家都受命迁走了。莲月尼姑心想，这样一来便可以悠悠地烧制自己心爱的茶碗。如果有人慕名而来，便可以以此相赠，哪怕一只也好……

她边想边收拾着东西，不知不觉竟整理了四大包。剩下的则是一些扔了也不可惜的东西。最后，她又把已经用旧的漆几搭在四个大包上，准备一并搬走。看着收拾好的包裹，莲月尼姑伸了伸懒腰，不太情愿地自言自语道：下面就得去三本木的赖三树三郎家，拜托那些书生来帮忙喽……

此时，三长老师的事情仍然久久萦绕在她的脑海中。

莲月尼姑心想：对了，搬家的事情，我还没有通知任何人呢。

依河内介的脾气，是绝对不会再来了。但如果就这样任他而去，莲月尼姑又觉得有悖佛心。

虽然之前已经建议河内介，即便碰上好事者打探情况，也决不能授人以柄，遭到误解。但除此之外，他们似乎并未为增荣的遗孤左马介考虑。

如果谨慎正直的河内介被人传出盗用主人钱财的流言，受伤害最大的当属即将步入社会的左马介。

想至此，莲月尼姑不禁有一点儿恼火。

说来，让河内介为钱财奔走，就如同让甲鱼上天觅食一样，简直太荒唐了。他就如脚穿铁屐，留着倔强黑须的鬼上官加藤清正安土桃山时代至江户前期的武将、大名。先后任丰臣家和德川家的家臣。曾于16世纪末奉命征朝鲜，因作战凶猛，被当地人称为“鬼上官”。一样，无论被拒绝多少次，也仍然会拖着铁屐，在京城里为借钱到处奔波。

“增荣啊，我对不起你呀！”

莲月尼姑不太情愿地嘟囔了一句，便打开平日里有时作头巾用的小包袱皮，又从壁橱里捧出一堆将棋棋子那么大的小灵牌放在上面。只有这一个小包裹是她准备随身携带的。

两位丈夫的、三个孩子的、父亲的、母亲的、增荣的……这些她生命中过客的灵牌，全都包在里面。其中，最新的一个是不久前吃了炒大麦面后暴毙的盗贼的灵牌。如果任由事情发展下去，搞不好筹不到钱而切腹自杀的河内介的灵牌也会加入其中。莲月尼姑心想，自己再也不能坐视不理。

为了不让牌位包掉下来，莲月尼姑将其系在了自己的脖子上。接着，又取出笔墨盒，在一张掉落的纸上飞快地写道：

“拜托劳烦请将这些行李送至西加茂神光院老尼的住处。我稍后便到。”

然后，她将打包好的行李和纸条一并放在桌子上，便匆匆忙忙地出了家门。这一次，她连“莲月不在”的牌子都没有挂。此时，太阳已经升上了头顶，她的肚子也咕咕地叫起来。

黄昏的闪电(1)

人有的时候一步没跟上，就会步步跟不上。

为去找服饰店的老板娘真纱，莲月尼姑特意绕了趟西阵。没想到，真纱有事到三条大街的娘家两替町去了。

于是，莲月尼姑想，干脆问问伙计、学徒日御门前的中山大纳言家在此订做了什么样的服饰罢了。可是，一想到河内介羞于示人的表情，她又不得不作罢了。

河内介连自己都不愿相告。这样的事，如果问店里的伙计的话，确实不太谨慎，还是见面问老板娘吧。于是，莲月尼姑又赶到真纱娘家的钱币兑换店柏屋。可是，又和真纱走岔了。

“她走的时候，好像说要去一趟带子店。”

日已偏西，街上的灯都亮了，商店马上也要关门。

“您到底有什么事情？”

笑嘻嘻地冲着茫然地坐在店铺前的莲月尼姑走来的，是这家口碑不佳的三公子。

他是这家负责承办宫廷用品的服饰店老板娘的四弟，好像叫什么长七或者长八。莲月经常听真纱抱怨，她的这个弟弟近来赌博成性，很是令人头疼。

说到真纱，她22岁时从以经营钱币兑换为生计的柏屋被选中入宫供职，一年后嫁给了服饰店老板。

虽然只是跟随女官的针女宫廷中伺候女官的女仆中的一种。，但是单凭她得以入宫供职这一点，便可赢得作为女性的良好声誉，从而成为世间公认的言行规矩、处世周到、很体面的女子。

她本想从自家或者娘家分出一些生意，让弟弟经营布匹、钱币兑换什么的。但他却不争气，时常出入赌场。对于这样的弟弟，真纱自然十分担心。

“出什么事了吧？在你之前有两个人来这里找过我姐，你是第三个。”

对方摆出一副略显严肃的样子，以试探的口吻微笑着对莲月尼姑说：

“你说有三个人？莫非其中有……”

“有没有三长老师，对吧？”

“你果然知道。那么，还有一个人呢？”

“是他的夫人，新娶的那个。她是第一个来的，然后是她丈夫，再往后是……”

“那么，有谁见到您姐姐了吗？”

“都走岔了。我姐没在这里待多长时间。”

莲月尼姑仰头看了一会儿对方的脸，说道：

“在我前面来的那两个人，跟我找你姐姐要谈的事情没有关系。但是，三长老师夫妇为何要找你姐姐呢？”

“嘿嘿……”

对方笑了笑，让人端上了茶。看样子，他好像知道什么。

“您是超凡脱俗之人。但是，这世俗之风不正呀。公家们竟然出租自己的宅子做赌场，于是有的家庭甚至在核对尾账呢。”

莲月尼姑并没有马上接他的话。他说的那些，并不是完全没有听说。如果是公家们的宅子，町奉行奉行，武家职名之一，分管领内行政、司法。在幕府和各藩内均有设置。其履行职务的役所称为奉行所。町奉行专指江户町的奉行。此外，神社中也设有此职务。是无权过问的，因此，会被赌徒盯上。一大早出来卖豆腐的人说，看到过一些衣着不整的不良之人出入岩仓家等公家的宅邸。

“尼姑师傅应该知道吧，据说朝廷现在的大典侍大典侍，即日本古代宫廷的仪典官。是中山大纳言的大叔母。”

“听说了。好像岁数已经很大，是三代之前大名鼎鼎的爱亲卿的女儿，好像人们叫她宗姬小姐……对了，我年轻的时候高松之局局，指日本古代宫廷中拥有独立房间的女官。跟我提起过。”

莲月尼姑一小口一小口地恭恭敬敬地喝着端上来的茶，说道：

“但是，少爷您是怎么知道这些事情的？”

这位半大的少爷有点得意，他做出一本正经的样子说道：

“说到大典侍，是宫廷后宫的总番头，也就是女人中的大老。如果娘家的生计窘迫，想要帮一把也不并困难。”

莲月尼姑惊讶地抚着胸，拿不定主意是否要继续向这样的年轻人打听更多的东西。

但是，对方却摆出一副无所不知的样子，仿佛不管问他什么都知道，说得十分起劲。

“您知道中山家现在夫人的出身吗？”

“为什么问这个？我不知道。”

黄昏的闪电(2)

“是肥前平户的松浦。据说是六万一千七百石的大名，有名的名君静山侯的血亲。不过，毕竟只有六万石，所以娘家支援来的钱也不会有太多吧？”

……

“而且，中山家的孩子特别多。生了13个孩子，折了4个还有9个，再加上家臣和男女仆人24名，还有大纳言和夫人，算起来一共有35人呢。”

“呀，少爷您知道得很多嘛。”

“商人就是算盘嘛。”

对方渐渐显露出年轻的稚嫩和天真的自满。

“此外，世袭俸禄是二百石，对吧？按四公六民按照江户时代的规定，年收成中的四成作为年贡交给领主，剩下的六成作为农民自己的收入。来算的话，实得八十石。不对，现在是五五分了。即便如此，也只有一百石吧？把这一百石分成35分，相当于一个人二石八斗五升多一点儿……再按月分，每人每月二斗四升都不到。此外，这些家臣们还有自己的妻子儿女。假如什么名家、贵族的小姐要召赘的话，哈哈，我只求那些公卿公家行行好，千万别召我，像我这样的人，那样的日子，我三天都过不了。”

莲月尼姑终于笑了。一边笑一边把嘴撇向一边，心想确实如此。

“这么看来，只有我这舍弃俗世的尼姑，才是求到真正幸福呢。”

“这种生活简直就是魔鬼。因此，大典侍才会产生在众多贵族小姐之中挑选一人入宫侍奉的想法的。而一旦被选入宫，必然要置备服饰。”

“哦……”，莲月尼姑略微提高声音说。

“于是，某位小姐马上就会被选入宫。”

“是的。是一位名叫庆子的小姐，听说她是在八濑的乡村长大的，因此非常通晓下情，是姐妹当中最坚强的一个。”

听莲月尼姑这么说，这个年轻人意外地显出一副大人的表情，抿嘴笑了。

“对了，据说现在这位大典侍名叫绩子，位高权重哦。而现在入宫的人，需要继承这位大典侍的重要地位，然后不断地召贵族小姐入宫。因此，她首先必须是一位坚强的、与这一重要地位相称的人。”

莲月尼姑咽了一口吐沫，问道：

“那么，为这位小姐定做服饰的命令就下给你姐姐的服饰店了……”

对此，对方没有隐瞒，而是说出了莲月尼姑最想知道的事情。

“是的，有很多，各种各样的，都是以前的东西。但听说只有一件是特别订制的。”

“只有一件特别订制？”

“这并不是我们说的。这些东西全都已经做好，而且做得很漂亮。”

莲月尼姑再一次想起田中河内介严肃的脸上流露出的羞怯。

莲月尼姑心想：原来如此……

订做的服饰全都完工了，但是只有一份与众不同，打算和旧账分开结算。不过这个打算似乎落空了。

“服饰店现在也不好做呀。”

年轻人又恢复了刚才得意洋洋、无所不知的表情，说道：

“宫廷暂且不说，昔日得意骄狂的公家们手头都变紧了，跟中山家半斤八两，一直都不景气。”

“的确如此呀。”

“姐姐这次回来，是因为娘家积压了很多转包的费用没有支付……”

“是吗，难道真纱也这么不客气地来索要吗？”

“是啊。没办法，她的上家就拖着没有支付。要知道，姐姐是从来不会拖欠人家的呀。”

“是这样啊……”

“三长老师是傍晚来的。我还在想，是不是应该可以了。但他出来时，表情似乎并非如此。这也难怪，他的日子也太贫苦了。要是大典侍听说了，一定会伤心流泪的。”

“是啊。”

“大纳言家煞费苦心地减少着抚养人数和家庭开支。体谅到他们的这些难处，大典侍才特意拨给了置装费……这么重要的钱，是不能被收去抵旧账的。”

“那么，这笔钱是大典侍……”

“是呀。正因为知道他们的难处，才特别关照的。这些都是他们平日里生活过于勉强造成的，事到如今，全都无计可施了。”

听对方这么一说，莲月尼姑的脸上一下子没了血色。

之前，她并没有意识到这一步。

所谓特别关照，并非毫无目的。而且，这似乎是终身在宫中侍奉的绩子大典侍从自己手头拿出的钱。

如果这笔钱被用于还别的账，那么耿直的三长老师很有可能真的会切腹自杀。

“光顾着说话了。我明天再找你姐办事吧。”

莲月尼姑匆匆站了起来，慌慌张张地背上装有灵牌的包裹向门外走去。

天已经完全暗下来了。悄无声息的闪电在爱宕山至鞍马的夜空划过。

夫妻茶碗

田中河内介回到自己位于八坂塔下的家中，已近亥时晚上10点。。

“您回来了。”

妻子松乃井连忙到玄关迎接他，一边接过他手里的大刀一边说道：

“左马介刚刚睡下。”

但是，她并没有把自己白天为见真纱从西阵追到两替町的事告诉丈夫。

反正也没能见到真纱，而且即使见到了也起不了什么作用。因此，她觉得这并不用告诉丈夫。

事实上，在嫁给河内介之前，松乃井早已对他仰慕许久了。

起初，他们相识并非出于男女之间的爱慕之情。在河内介被请求入赘田中家之前，他单身住在蛸药师油小路时，两人便认识了。那时，他叫小森贤次郎，又名恭堂先生。

松乃井的父亲是一名医生，他与河内介的师傅山本亡羊是远亲。

能够感觉出来，京城百分之九十九的医生无论动手能力如何，都是坚定的勤皇家。

松乃井的父亲也是这样一个人。他经常到亡羊的私塾去，在年轻人当中显得趾高气昂的。

受到这种气势的影响，小森贤次郎第一次来到了松乃井父亲的身边。那年，松乃井18岁。

松乃井父亲拿出酒款待贤次郎。喝醉后，他像往常那样高呼日本国的主人是天皇。

贤次郎只是坐在一旁，侧耳倾听松乃井父亲的说教，一句也没有插嘴。

那时的贤次郎是一位让人一看就会产生好感的面孔白皙的魁伟男子。能够十分谦恭谨慎、正襟危坐地聆听松乃井父亲的醉语，体现出他令人意想不到的品格和气度。

这或许与松乃井认识的医生、学者大多酒品不佳有关。

不论是赖三树三郎，还是梅田云滨，醉酒后必定满口激论，过不了多久还会扭打在一起。年长的梁川星严、三国大学、池田陶所等人也是如此，喝醉后便莫名其妙地变得妄自尊大，胡乱卖弄诗歌，完全一副自以为是的样子。

但是，小森贤次郎不会那样。

松乃井心里想的是：或许这个人是真的尊敬父亲，才那样恭谨地倾听吧……

贤次郎离开时，18岁的松乃井将他送至玄关，有些不好意思，也有些同情地对他说：

“父亲只是嘴上说说，其实什么也做不了。所以，一喝醉酒就向别人说教，略解心中的忧愁。”

“我明白。”

贤次郎不动声色地回答，“酒后吐真言，这是最珍贵的。如果人们即使喝醉了也什么都不说……如果真地变成那样的话，这个国家也就快完结了。”

“那么，你是因此才一直默默地倾听我父亲说教的？”

“是的。胸中长眠的意识总有一天会被唤醒。在它苏醒并付诸行动之前，就让它安安静静地等待吧。”

这番话竟在松乃井的心中点燃了一盏明灯，有一种暖暖的感觉。的确，父亲是爱国的，同时他也深知以自己目前的力量什么也做不了。他心中的悲哀只能借酒消除。

可以责备却无法安慰，这正是人的悲哀之处。对此，年轻的小森恭堂老师深有感触。

正因为如此，当贤次郎答应入赘田中家时，松乃井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流下了眼泪。

虽还谈不上是爱恋，但是一想到自己从此将远离那温暖的光芒，便不由得感到空虚。渐渐地，她觉得这变成了自己的一种心病。

那以后的10年里，由于体弱多病，不宜出嫁，松乃井便一直静静地守候在父母身边，度过了自己的青春时光。

但是，命运有时会发生令人意想不到的转变。身体强壮得曾令松乃井十分羡慕的增荣骤然暴卒，而松乃井自己则克服了疾病，身体日益好了起来。此时，来到松乃井身边为河内介张罗续弦的，还是山本亡羊。

那时，松乃井已经30岁了。尽管如此，她还是感到自己的世界仿佛一下子燃烧起来。

即便是松乃井，也多少知道些堂上之人堂上人，指日本古代允许上殿的公卿（四位以上）。的家臣及诸大夫过的是怎样的生活。

那便是建立在虚名上的虚名。虽然对国尽忠，但是必须依靠自己的才智才能糊口。他们都是在这样的矛盾当中，靠虚荣强撑门面地过日子。

但是，这并没有削弱松乃井嫁给河内介的决心。

不过，松乃井心中仍存疑虑，不知道河内介为何一方面总显出一副愧对前妻增荣的样子，一方面还要迎娶自己。

“确实觉得对不起她。但是，如果不是你的话，主人是不会答应的。”

听了河内介这样的回答后，松乃井欣然出嫁。对于这桩婚事，她十分认真，同时也感到很幸福。

丈夫的辛劳、继子的不平，都被她以惊人的开朗化解了。

“来，给您凉毛巾，请先擦擦汗。”

走进起居室后，她先是马上伺候丈夫脱掉裙裤，接着又到厨房端来事先用井水冰镇好的麦茶。

她还没有认真地看上丈夫一眼，但她清楚地知道，丈夫的眼眶红了。

接下来，丈夫一定会红着眼睛、饱含泪水，望着妻子“哈哈哈……”地笑出声来的。于是，她又有了一个好主意。此前，莲月尼姑曾送给她一只手工茶碗，说这是夫妻茶碗。松乃井便用这只茶碗，盛了满满一碗凉麦茶。

黄金之上(1)

河内介坐在餐桌前，双手接过松乃井递过来的碗，一副规规矩矩的人夫的样子。然而，端坐在那里的他却没有抬眼看一眼妻子的意思。

他看起来仿佛背负着重重的担子，无暇顾及其他。

松乃井悄无声息地向后退了半步，跪在一旁默默地用团扇为丈夫扇风。

“松乃井……”

喝光了碗里的麦茶后，河内介轻声呼唤妻子。

“你不必担心。”

“是。我没有担心。”

“哦，是吗？这笔钱，不会筹不到的。”

最后这句话，河内介仿佛也是想说给自己听的。说完，他第一次展露笑颜，拿起了筷子。不出松乃井所料，丈夫的双眼中噙着泪水。

松乃井也勉强对丈夫笑了笑。正如丈夫所言，如此诚心诚意地四处奔走，按理说不应筹措不到……松乃井也很想这么想。

“我可以问一个稍微越分的问题吗？”

“是钱的事吗？”

“是……不是，那个，是关于宫中的大典侍的事情。”

“大典侍应该还不知道这件事。”

紧接着，河内介又说道：

“干脆，明天我回趟但马的老家碰碰运气吧。”

便把话题岔开了。

之所以这么做，因为他心里非常清楚妻子担心的是什么，想问的又是什么。

不错，置装费是绩子大典侍私下拨发的。河内介将这笔钱不动声色地寄存在同僚大口甲斐守那里，便出门去了。

怎料大口甲斐守并没有想到这是绩子大典侍拨发的置装费，而误以为是付当季账单的钱，便将其分给前来讨账的商人们了。事后知情的大口甲斐守道：

“我真该死！无论如何得去大典侍那里请罪。”

尽管内心十分惊慌，但是河内介还是严词制止了大口甲斐守。拨给的数额是十两日本古代至近代的货币单位，重量与中国基本相同，1两为1/16斤。金，虽然很对不起大典侍，但就算去向大典侍请罪，这样的数额也不是马上可以重新拨给的。松乃井心中担心的，肯定是这件事。

“与大典侍相比，我觉得庆子小姐更可怜。这可是她首次进宫啊。本是可喜可贺的事情，谁想出了这样的差错，要是让她知道了，想必会感到脸上无光吧。”

听到这话，河内介第一次“哈哈哈……”放声大笑。

“没想到你还担这种心，真是难为你了。不过，别再想了。我再回一趟老家，摆摆朝臣原为天武天皇赐予皇族八种姓氏中的第二位，平安时期之后仅赐予皇子皇孙。同时也指有一定地位的人。的架子就解决了。”

听到这里，松乃井也笑了。其实以往每次河内介省亲也都是为了给主人筹钱。为此，每次出发前他都会在驿马所驮的行李上漂漂亮亮地钉上显示身份的货签。

松乃井曾听河内介讲过这样一个笑话。有一次，出石的藩吏看见河内介的行头感到奇怪，便差讯问官上前问话。于是河内介训斥道：

“你们身为陪臣陪臣，即臣之下臣。江户时代，相对天皇而言，为将军之臣；相对将军而言，为诸侯之臣。，竟敢对天朝直臣直臣，即直属于主君的家臣。江户时代，指直属德川将军、俸禄在一万石以上的武士，为“旗本”、“御家人”的总称。如此无理，罪无可恕。吾欲直接与仙石岐守指河内介的家乡但马出石的藩主。面谈。”

黄金之上(2)

他这么一说，后来的村里人比藩吏更是大吃一惊了。

在贫穷这一点上，不但宫廷、公家的家臣，就连朝廷直接授予勋位的大名，也比庶民强不了多少。或许河内介没有把“摆摆朝臣的架子”这种嘲讽当真，而是想向人们呼吁些什么吧。

“我哥哥家境富裕，和你父亲一样，也是世代从医。如果去找他的话，五两、十两什么的，不成问题。对呀，早这么做该多好！”

松乃井默不作声地盛着饭，但是心里并不想让丈夫回老家去。

她心里暗自思量：谁都是希望衣锦还乡的呀……

“能再问一个问题吗？”

“行呀，只要不是钱的事。”

“不是钱的事。我娘家有一套名贵的器物。”

“什么？名贵器物？难道是你家的那套传家之宝？”

“是的，是从祖父那辈传下来的祖孙三带艺人制作的茶碗，一套三个，分别是第一代的长次郎、第二代的常庆、第三代的吉兵卫。”

“哦，原来是如此名贵的器物。”

“父亲常说，长次郎可以由我来处置。”

听至此，河内介啪地放下了筷子。

“不行。”

“但是，还配有利休居士1522年—1591年，本名千宗易，号利休。安土桃山时代的茶人，千家流茶道之祖。的盒子……”

“我说过了，不行！不要再说了，松乃井。”

“好……好的。”

“我很感谢你的这份心意。但是，能够被称为名贵器物的东西，是决不能换成金钱的呀！”

“……”

“在这个世界上，尚有一些东西是不能换成钱的。不能贩卖人口。不能出卖灵魂。其中，最不能出卖的、最重要的是宫廷。”

“宫廷……”

“不是吗？不久之后，就要有一位与宫廷有缘的贵族小姐出门了。现在想来，将大典侍拨给的钱用来还债，我一点儿都不后悔。”

松乃井睁大眼睛看着丈夫。

“即使这么困难也……”

“是的。为了让小姐干干净净地出门，才特意让我们还钱，我认为这就是神的旨意。因此，我不想靠变卖珍贵的器物来换钱，否则就违背神的好意了。”

河内介掷地有声地说完这番话，又放声大笑道：

“哈哈……所谓宫廷，是一切真善美的源泉。清澈见底者是贵族，浑浊得看不见底的、一心聚敛财富的是蛮夷。你不会想把我变成蛮夷吧。不要担心，我还没有被罪孽之源——黄金晃得睁不开眼睛，辨不清善恶，做出有辱小姐门风的事。放心吧，包在我身上了。”

松乃井屏住呼吸，听完了丈夫的这番话。

丈夫的想法时常令她意外。即便如此，将这次的错误说成是还小姐清白，还是有些牵强了吧？

其实，今天回来的路上，松乃井绕道回了一趟娘家，已经请求家人将长次郎的茶碗给她用来解围了。

“明白了。宫廷是这个世界上的善的根源。金钱则是玷污善的根源……一旦不小心，这种邪念就会在不知不觉中蔓延开来。怎么样，夫妻之间也有用金钱买不到的东西吧？”

说完，河内介又开始盘算回乡筹钱的事了。

“虽然对哥哥会有一点难以开口，但如果再这样挣扎下去，小姐的出门将会受到影响。明白了吧？”

“明……明白了。”

风的祝福(1)

有时，河内介会突然产生奇妙的想法。

如果说奉公是一种以获取报酬来维持生活的谋生手段的话，那么公卿家臣的存在则是惨不忍睹的。

不，还不止家臣。公家公卿，有时甚至包括处于中心地位的皇室，都很容易在蠢动的现实世界中漂浮不定。

“淳和、奖学两院源氏子弟的学问所。之长由关东将军担任。以三亲王、摄家摄家，即摄关门第，指有担任“摄政”或“关白”资格的门第，包括近飞、九条、一条、二条、鹰司五家。为首的公家及诸侯所辖一切事物亦由将军统阔，不必奏闻。四海难平之时，罪在将军。”

公议应制十七条中已有上述明确表述，可见朝廷并非国家万物的统治者。

话虽如此，又不能将天皇作为毫无权威的存在，无视其存在。除拥有任免将军的权力外，官员的位阶亦由天皇确定。此外，天皇派遣的时常往返于京城与江户之间的敕使也具有极高的地位。

因此，有传言说公卿中的传奏使传奏使：指向权贵、天皇、太上皇进行传奏的官员。虽然每年的俸禄仅不过二百五十石，但实收数目可达三千石以上。不用说，传言所指当然是贿赂所得。而事实却是，能够如此富裕的传奏使不过两人而已，其余的百分之九十九的公卿还是很难保证家臣的生计。

由于公卿自身是依靠传授和歌、书法、占卜以及琵琶、蹴鞠等技能维持生活的，因此，其家臣们通过其他副业以获得收入，也就不是什么不可想象的事了。

本来，公家的家臣便多为学者、大夫等。因此，如果他们以此谋生，并说自己是某某家的侍讲、侍医的话，便会让人觉得可信，生意自然兴隆。

此外，对于没有实际政治权利的朝廷和其周围的公卿公家们，普通的老百姓仍然充满着各种憧憬。因此，皇室与幕府之间除考虑互相利用外，再无更好的办法。

但是，即使是河内介这样的家臣，开始时也还是不太明白这到底是为什么。

由于不可思议的缘分，成为了田中近江介绥长的入赘女婿，后又作为中山家的执事执事，指江户时代幕府、诸侯家的执管家。进入了比学习院更高一级的学习所，才使他渐渐明白了这种互相利用的真正含义。

“究竟何为朝廷？”

“为何它历代都能够独立于政治权力之外而存在？”

对于这样的疑问，实际上公卿之间已无人可以回答了。长时间的社会安定，世井之中绝大多数人认为即便只知将军而不知天子，也无可厚非。

公卿思想与风纪的败坏，似乎是在文化、文政到天保中期均为日本近代天皇年号，时间约为19世纪初最初的三四十年间。。

对此深感忧虑的是当朝天皇（孝顺天皇）的祖父光格天皇。他临终时曾留下遗言，嘱咐先帝仁孝天皇设立公卿子弟的“学习所”来防止他们堕落。

于是先帝于天保十三年（1842年）12月在开明门院的旧址开设讲座。每月授课三次，终日读书，所学科目为儒学。

这就是今天学习院的前身。先帝在天保十三年第一次讲座上传达了下面的口谕：

“近年众卿之风纪尤为不正，时闻发生与身份不称之游历、着用卑俗服饰、暗自寻花问柳之事。若不加制止，则不法之风日甚。由此，关白辅佐天皇的大臣，位居太政大臣之上。寝食难安，朝夕惮虑。

彼时曾有大学寮、四姓学校，然当下已废绝……虽怀以学问施彼之存想，然众卿贫困之人不仅无法召请教授、教师，甚至无力筹得老师之月酬，致使不学无术之徒日出，甚感忧虑。故设立学校，既符礼式作法之古例，亦合今日之仪。众卿需以六艺（礼、乐、射、御、书、数）为首要，最低也需使吾辈之人于学习所中月受三回教诲，以端正品行，增强笃信，坚定志向……”

风的祝福(2)

阅读这段文字，可知文化、文政时期江户的颓废与京都公卿间的贫困已渐成一体。

至少，与政治权力相分离的朝廷在学问和文化方面仍是日本庶民憧憬的对象。如若不维护其此方面的权威，就无法赋予其存在的意义。如果朝廷丧失了学问，那么日本的国体也将跌入黑暗的谷底。

喜好卑俗服饰、收取不义之财、大肆寻花问柳，目睹文盲层出的公卿之人的这种生活，光格天皇与仁孝天皇的忧虑非同寻常。

不过，由此设立的学习所，后来竟也发展成为堪比幕府的大学——江户昌平大学的朝廷方面的优秀学校。

当朝天皇继承了其父仁孝天皇的遗志，于前一年（嘉永二年，公元1849年）在儒学之外又增加了国学讲座，并亲手挥毫书写“学习院”的御扁，规定学习的人每逢辰日和巳日两天，即每12天中必须有两天要接受教育。

开设学习院的初衷是防止公卿之中目不识丁者的增加，如今这里却成为了喜好学问的公卿子弟以及各藩学生的一大竞技场所，开始带有被广泛认同的权威，有志之人趋之若鹜。

讲师以当朝天皇的贴身侍讲中沼了三为代表，云集了牧善辅、大泽雅五郎、冈田六藏等人。40岁以下的公卿及其子弟，还有他们的家臣，都受命必须走入学习院的大门。因此，学风自然倾向勤皇。

在这股风潮中，田中河内介当然不会置身度外。然而，学问自有学问自身的规律，加之学习者来自三教九流，因此，得出的结论不一定从一而终。

有人认为只有朝廷才是日本的君主，而愤慨于幕府的存在；有人则将朝廷比作儒学之中的“大义”，而在私下梦想恢复朝廷的权力。

还有人建议应以此击退此时正觊觎日本的外国船只，又有人出谋划策，欲将朝廷推往台前，以发泄对德川家的私愤。

百花齐放，百鸟争鸣。文学的兴盛让日本在各种喧闹声中震颤。

河内介时而感觉这是一股强大的力量，时而又痛苦不堪。

最让他痛苦的，是这些人均是根本还弄不清朝廷是什么，就摇身一变，成为勤皇家的简单之辈。

仔细分析他们的言论，就会知道其思想与见解的深浅有着让人难以置信的天壤之别：

处于对幕府不满的勤皇家；

为贫困而愤怒的勤皇家；

不满意等级制度的勤皇家；

不具备理解能力盲目随从的勤皇家；

天生好事欲借朝廷的大旗发泄不满的勤皇家……

风的祝福(3)

自不待言，也并非都是如此。

而河内介则认为，所谓皇室，是人们在人间描绘出的最高理想图……

曾对他说出此言的，毫无疑问是中山忠能。据说忠能卿的曾祖父爱亲卿是公卿之中国体方面最有学问的学者，曾专程前往江户，与幕府方面第一史学大家松平定信就此问题辩论了两日，最终让定信哑口无言。

自那以后公卿之中便有人将幕府称为“关东的地方官”。如此推断下去，日本国家的主人自然是朝廷。

按河内介的智商，是不会相信那种传言的。不过忠能那句“是人们在人间描绘出的最高理想图”，却总是以一种奇妙的质朴情感冲击着他的胸襟。

人们的憧憬，都是萌发于如何将真、善、美在现实中付诸实践的愿望中。

因此，人们创造了“神”这一看不到的东西，并对它顶礼膜拜。从各种学问和道德到所有文化和艺术，这一切都是在此愿望上萌芽，在此希望上成长的。

也可以这么理解，人们希望把作为最正确、最高雅、最美好的理想图而描绘出的众神生活从看不见的天上搬到人间，使之现实化，企盼时时望见。

于是，朝廷无论何时永远正确，无论何时永远美好，无论何时，它都将永远作为人间多彩“生命”的源泉，与父母给予的无限的爱同在。

父母必要时须亲手育儿，教其礼仪。他们并不奢望自己的儿女发现宇宙的法则，而仅仅是希望儿女能够平安地自立生存。如此，他们就心满意足了。

“只要日本人不丧失人类的理想，宫廷就不会消失。而且宫廷的生活以虽在人间但已超越人间的正确、美好为目标，已拥有两千年的传统及修养。百姓们也都在为能过上这一理想图中的生活而勤勉努力着……”

记得忠能说出此番话时，河内介眼前一亮，有种站立在七色彩虹桥头的感觉。到如今，此番话已回味了数十遍。口述的这道彩虹在日本国体与宫廷之间，架起了一座鲜活的顿悟之桥。

由此，河内介懂得了无论何种乱世，都从未出现企图毁灭皇室的乱暴之人、非法之徒的原因。今后，只要人类存在，只要人们心中点燃了理想的火种，任何人都会将心中的理想护卫下去，所幸自己也能成为其中一员……

不仅如此，立于万民憧憬之先头，将万民描绘的最高理想守护下去，这不正是人生真正的价值所在吗？

如今，所有的景象尽遭扭曲。正因为如此，人们才不能舍弃理想。扭曲越大，越要鼓起勇气，探究其根源。

这么想来，难道对于任何事情都企图以一己之力加以控制的幕府，在某些方面还对朝廷心存忌惮？

或许无论将军还是幕府的阁僚都未弄清忌惮的原因所在。

世间有万物，

善恶美丑皆有之，

孰辨其真伪。

若蒙不弃告缘由，

心怀感激眼含泪。

先人在伊势神宫内吟诵的这番感慨，一成不变地转化为幕府阁僚及大名们对宫廷的感慨。由此，他们送给传奏使的贿赂，也可称为爱美之人献给佛祖的供花吧。

不久之后，河内介供职的中山家的小姐庆子，将作为“今参”新入宫侍奉者。被送入宫廷的后宫，成为贴身侍从。

河内介打算以发自内心的真诚善意祝福庆子小姐的起程，否则他的良心将会不安。

典侍的生活(1)

庆子小姐作为今参典侍的生活开始了。

进宫之前，后宫的生活已听到过不少，但进宫之后，发觉不懂的地方还很多。

勤务分成早班、晚班、余班三类。

早班即早上勤务，在局中就寝，清晨一大早，辰时上午8点。出勤，当晚在后宫值宿。

晚班出勤时间相对晚一些。同样，前一夜在局中就寝，巳时出勤，当晚在后宫值宿。

余班前夜在后宫值宿，待巳时晚班的人来后，于巳刻半上午11点。退出，返回局中休息到申时下午4点。，之后再度出勤，一直等到主上就寝后，方退回局中休息。

大典侍之局位于东对屋的上房。尚未习惯出勤的疲惫，还在酣然沉睡时，一到卯时，御膳部的命妇就会用清亮的嗓门开始在走廊呼唤了。

“喂——，正午时分已至喽！”

这里的正午并不是中午或天亮的意思。在宫中，它的意思是“起床”或“睁眼”。

“喂——，正午时分已至喽！”

等走过典侍、掌侍等居住的东对屋走廊，来到命妇以下居住的西对屋走廊，这句话就变成了“喂——，正午喽！”省略了后面的部分，也省去了原来的敬意。

呼唤声非常独特，有一种闻后神智一下变清醒的冲击。

被呼唤声唤起后，一名先前已起身的负责化妆的针女开始在拉窗内侧榻榻米走廊下摆放化妆用具。有趣的是，化妆顺序在漫长的历史岁月中始终没有出现过丝毫的偏差，人们甚至忘记了这种顺序起始于何时。首先，在正面的中央竖起镜架放上镜子，之后，在右侧铺开包装纸，排放好梳头工具，连这些工具的排放方式都永远一成不变。

右侧摆放的，分别是梳头工具、搔头工具。

左侧摆放的，分别是白粉、白粉刷毛、眉笔、胭脂，旁边则是盆、热水桶、凉水桶。

稍微前面一点的地方放着漱口工具。镜子的正前方，则铺着两层白羽的大座垫。

由于权命妇以下的人被禁止使用丝绸物品，因此她们原来是不能使用这张座垫的。不过后来，大家起床来到铺着榻榻米的走廊之后，直到清晨化妆前，所有的事都在这上面完成了。

今参身份的典侍配有两名针女，她们按照京城习惯称庆子小姐为“掌柜的”。其中一人负责化妆，另一人负责端水桶。

就是说，起床后是这样的程序：先用负责端水桶的针女送来的热水或凉水净手，然后边用白麻手巾把手擦干，边坐到大座垫之上。

之后，另一名负责化妆的针女马上用梳子将头梳理一遍。梳完头接着漱口，漱完口后用水从脸到脖颈子洗净，之后的程序是编发。

编发根据当日的穿着而异，有时会编成辫子，有时则会编成其他发型。

发型整理完毕，这才开始细致入微的化妆。

从梳头到化妆结束大约需要半个时辰（一个小时）。完成这一切，就该吃早餐了。

后宫将用餐称为“御番”。

空着手的御番针女从女佣那里接过食物，摆上食案。食案上至少会摆有七八道甚至十二道菜肴。

但这些菜肴决非是可以引以为自豪的山珍海味，因为像烤精盐、酸梅、两瓣香煮豆、一片鱼味煮海带等，都算作一道菜肴。此外，为了祈求平安而上的只看不吃的“烧烤”也算一道。说是烧烤，实为木松鱼干，所以根本咬不动。

不过早餐后可以再添一碗汤的时候，命妇清亮的美声又会在走廊回荡：

“喂——膳后好好休息喽！”

同样，到了西对屋，这句话也简化成了“喂——膳后休息喽！”需要的人可以命针女去取。

典侍的生活(2)

这样的呼唤声除了这种场合外，还会在每月朔日每月第一天。朝拜之后响起。那时喊的内容据说是：

“朝拜完毕，膳后休息喽！”

膳后休息，听起来是让你喘口气的意思。这里其实是身处宫廷之中的女性们一种快乐感情恰如其分的语言表现，那意思就是，这顿膳食您究竟吃到了什么呢？

宫廷中的习惯有许多与普通人不同之处，而其中让人最感惊异，最感震动的，是针女举止行为中的“尊上”及“贱下”。

所谓“尊上”，简言之就是腰部以上的东西，相对而言“贱下”就是指腰部以下。

其区分之严格几近苛刻。举例来说，如果有个针女从怀中取出白纸呈上后，一旦稍不留神把手垂到膝下了，便立即会遭到厉声呵斥：

“怎么变成‘贱下’了？退下！”

从而被喝退。此时，怀中的白纸也理所当然被认为是不洁之物而扔掉。不但如此，即便是自己的手手心朝下放在膝上，厉声斥责也同样会响起。

于是，当她们把手放在膝上时，一定是手背朝下，手心朝上地等待下一项差事。而手指是绝对不能触及下半身的膝盖的。

一旦被上司看到，等待那针女的一定是“怎么变成‘贱下’了？退下！”的训斥，她则会匆匆退回，赶紧用热水净身，否则就不能继续在“掌柜的”前面听差了。这已成为了惯例。

过去庆子小姐听说这些时，还认为它仅仅是种习惯。而入宫后才开始渐渐明白其中的含义。

这里含有一种极强的人的意识。

人拥有希望接近神灵的纯洁的精神面，以及与动物相近的生理面的两面。

腰部以上是一个人智性、理性寄宿的地方，而腰部以下则只能是生理的宿体。

人优于万物之处，在于他的“尊上”，而不是“贱下”。

似乎正是基于这样的思考和反思而产生了这样的习惯。同时，这种严格又奇异的习惯又是对地上造神努力的一种推进。

不断持续着成为神灵的修养的是天子。侍奉这样的天子的人，必须保持绝对的清净。这样的习惯萌生于这样的想法，被保持至今。如果这样的理解站得住脚，那确实应该对其重新回味。

早餐结束后，接下来的，便是在天皇身边侍奉。

不同的“掌柜的”前往天皇身边后，针女及下面的女佣开始准备不同的“御番”（盒饭）。

宫中只有天皇吃的饭被称为“御膳”，女官们吃的都称“御番”。

御番准备完毕后，针女们中午前会将其端到天皇御常御殿旁里面的御膳棚摆好。负责此项工作的针女被称为“御番运”。

庆子今参对这些宫廷习俗的适应意外之快。

不过，入宫后与负责御常御殿打扫之职的掌侍掺杂在一起，侍奉天皇的衣食起居后，她还是有些喘不过气来。

不管怎么说，她只是个虚岁16岁的少女。

典侍的生活(3)

无论心理准备做得多么充分，心中的不安仍然不是轻易可以抚平的。

最让她困惑的是天颜难见。是呀，即便是一夫一妻的世俗家庭，夫妻相敬如宾也需时日。

这里俨然是以完全不同的道德观念为支撑的另一个世界。

天皇的语气是随和的。

“看呀今参，今天东山的嫩叶看上去近得就像触手可及。过几天花园里的杜鹃也要花开满园了。”

那个时刻，她的回答已在心中想好，但就是没有说出口。

前面的皇子纷纷夭折，自己是为生皇子而进宫的……或许她的这一自我意识无时无刻不在束缚着她的言行。

天皇似乎每天很忙碌。他有时会宣三条、近卫等重臣入宫密谈，而大多数时候，他则是前往距此稍远的学问所、小御所天皇居住的寓所，偏殿。，或是清凉殿，接见众臣。

此举的含义是，在那里可以切身感受世间之风的凄厉。每到这时，今参大多会被留在御常御殿内的等待间，望着御庭院的尽头发呆。

御常御殿的东边有座种满杜鹃花的庭园，与林泉美景的小御所用走廊和围墙隔开。

站在御缘厅，满眼嫩叶的东山绿色渐浓，用各种表情与人交流着。庭院中的杜鹃不久也将花开如海。然而按习惯轮流值宿的今参身上，仍然没有任何变化。

天皇与准后相处和睦，无刻意回避她之意。尽管如此，也无有意接近她之心。

于是，少女心中充满苦楚。晚春的伤感意外带来了思亲的孤独，她时常泪水盈眶。

出人意料的是，此时浮现在她眼前的并不是双亲，而是八濑村乡土气息浓厚的风景，以及河内介严厉的面容。

季节变化中，杜鹃之后是菖蒲，再往后，进入了大粒风沙加五月雨静静落下的时节。

此时御所中已是闷热难耐。天皇每天晚餐后，会顺着走廊前往位于略微偏北方向的清凉处纳凉。

这个时候今参终于有幸一睹圣容。天皇的声音很温柔，面庞清瘦，玉颜光洁，双眼炯炯有神。

直到很久之后，她才从这目光中读出了种种忧虑。不过这种黄昏时分的纳凉相伴，却给她的心灵打开了一扇明亮的窗户。

此时的天皇，正为御妹和宫亲子内亲王的婚姻而烦恼着。

每当看到今参，天皇不由想起年龄相仿的皇妹，于是开始频繁地把亲子呀，和宫呀之类的话题挂在嘴边。

“我意已决，把和宫嫁给有栖川宫。今参知道有栖川宫吗？”

遇到这么一问，今参的亲近感顿时凭添了一分。

原来至尊也拥有与凡人一样的温情呀……

“先帝就对和宫疼爱有加呀！所以我一定要让和宫幸福。”

此时此刻，天皇看上去更像一位刚满20岁的温柔兄长。

而今参可以尽情地回答天皇的提问，是在和宫订婚的决定正式发布之后的事了。

当今之君

皇宫是移梦在地上的神的居所，庆子今参一直是被如此教诲的。而让其感到温暖的，竟是天皇的人情味，这想来有些滑稽。

人难道无论到哪里都只是人吗？

难道正是因为人生来带有胆小懦弱、变化无常的天性，他们才更加求神拜佛，依赖梦想的吗？

这么一想，思维似乎变得更加混乱。

河内介曾说过，孕育了包括人在内的宇宙万物生命的是神灵；人所拥有的全部力量都是神灵的力量。

不过，这种神灵的力量虽然可以看到，但神灵的形象是无法看到的。于是，地上便有了神灵乐园的运行。

庆子今参决定先不去思考这些。无忧无虑地呼吸着御所的空气，说不定其间答案便会自然出现。在此之前，自己还是先静静地审视一下由神灵的力量创造出的自己的躯体吧……拥有如此的心情时，秋天已经降临御所的花园了。

秋日或许更加让人充满人的情调。庆子今参发觉自己在不知不觉之间，竟出乎意料地接近了天皇，并掌握了天皇的喜好、日常习惯、性情，以及体质。

当然，还有天皇的喜怒哀乐，甚至身体状况。

后宫称天皇为“御上”。从历代的角度而言则称为“当今”，也就是后来的“今上陛”之意。

在此意义上的“当今”，用大典侍的话说，是一位少有的情感深厚、深怀人情味的明君。

当今外表温和，但内心坚强，决不扭曲自己的信念。而如今最让当今忧虑的是两件事。

其一是夷船频繁进犯日本近海，其二是世间各种物品价格的飞涨。而物品价格的飞涨直接让穷苦人的生活苦不堪言。民生之苦，责在自身。当今不断加深的忧虑，今参是看在眼中，痛在心里。

各种物品价格飞涨的原因自然不会与外国船只的出没无关。正是由于外国船只的出没，所有藩都被迫投入了大量沿岸防备的费用，而其结果，是导致了穷苦人贫困潦倒这一恶性循环。

因此，据大典侍透露，当今对夷狄的憎恶之情远在先帝、先先帝之上。

她曾试着提及此话题，结果真的如此。

“今参，听说萨摩又有夷船开来了。”

一边看着菊花，当今突然发出一声深深的叹息。

“听说大坂已经禁止精米商抬高米价了。但这有用吗？”

说这话时，当今把它当做自己内心的呼唤，埋藏在了心底的最深处。

主上为米价而忧虑……那究竟又是谁对主上说出这些的呢？

不过很快今参就知道了。

主上最感亲近、最为信赖的人有两个，分别是左大臣近卫忠熙和内大臣三条实万。主上经常接见二人，二人也丝毫不敢大意，总是将情况仔细调查，如实禀报。

除了上述二人，经常与主上对谈的，是鹰司太政通，以及其子、右大臣辅熙。不过即便是今参也能看出，与前面二人相比，后二人所受信任的程度要差。

姑且不论年轻的右大臣，主上对其父太明显也是敬而远之。但主上关注外船的侵略，有一次谈到这一话题时，太似乎从上代史中引经据典，指出开国也并非坏事。

“不能说开国尽为下策。外船的侵入若演变为战争，才是国民之苦。若出现那种结局，我将难辞其咎。”

听说主上当着太的面没有说什么，但在用御膳时，向准后流露了他的心声。

看来群臣里，也分善通圣意者和不通圣意者呀……

在不断的思索中，这一年的鸣虫从江户通过所司代敬献上来了。

同往年相同，七只一笼，共为七笼。送到之后，后宫又向奈良的一乘院索要两百只。然而完全出人意料的是，这年对鸣虫的索要，竟在后宫内部响起了强烈的反对声。

奈良之风

“还是停止向一乘院索要为好。”

首先说出此话的是长桥之局。庆子今参对于为何要反对索要鸣虫之类事情的理由一无所知，但反对之声日渐高涨，并逐渐成为整个后宫的呼声。

于是今参的针女们将不知从哪里听来的消息咀嚼了一下，然后掺杂进自己的意见后禀报给了主人。

当然，这些后宫的侍女并非是厌恶虫子发出的幽远的鸣叫声。

“据说她们不是讨厌虫子，而是说要戒备被索要的那位尊贵的人物。”

针女菊崎刚说完，藤崎马上接话道：

“她们是担心，一旦让那位尊贵的人物接近主上，会发生不好的事情。”

很快，今参知道了那位被索要的尊贵人物是指奈良一乘院的殿下。

然而，为何后宫要戒备那位殿下，今参是听了好几次针女们的解释后方才明白的。

一乘院殿下是位拥有传奇成长经历的人物。

据说，他出生时是伏见宫邦家亲王的儿子，作为亲王诸大夫并河丹波介尚美的养子在位于室町通上的并河家长大，之后被送入本能寺做小僧。

在本能寺时，他被使唤着滤过酱渣，买过豆腐，去河东的花街柳巷替学僧送过情书。先帝闻其辛苦，念其可怜，正巧当时奈良的一乘院无人入主，于是特意明确其为皇侄，使其入主空位。

他原本聪明伶俐。为感先帝圣恩，他勤勉奋起，从学问到武艺样样精通，宝藏院流派枪术的造诣连武士都叹为观止。然而，这正是后宫担心的根源所在。

事情是这样的。这个时候，天皇似乎已有将既通下情、又与自己年龄相仿的一乘院殿下作为天台座主迎入青莲院，名为为自己祈福，实为将其召入身边担任顾问的希望。而近来又有人从外部频繁推荐殿下。其中的一人不用说，自然是与莲月尼姑关系密切的清水寺的月照。月照出入的所谓水户派，是一批强烈主张攘夷的公卿。

即便不是如此，天皇也已产生了攘夷之念。如果让人联想到大塔宫的嗜好勇武的一乘院殿下回到宫廷，幕府与宫廷的冲突似乎难以避免。

于是，內廷的计划是，假托鸣虫献上之事，将自己的意志明确地转告一乘院殿下，使其自动放弃接近天皇的念头。

其实，由于是惯例，所以一乘院殿下已经准备好鸣虫待命了。

“这位殿下是个阴谋家。”

针女们对事情背后隐藏着的内幕的了解达到了令人吃惊的程度。

“世间有许多怀有勤皇之念的志士。他们接近主上的手段，就是将这位殿下送到圣上身边。这样一来，殿下的每一句话都会被人们当成是主上的意志，而必使世间发生骚乱。骚乱一起，幕府定不会坐视不管。这正是后宫忧心所在。”

听她们这么一说，今参好像隐约明白了后宫的担心。不管怎么说，政治方面的事情已全部交给了幕府，天皇只应去做在以伊势神宫为首的神社祭拜祖灵、进行神事活动以及修身养性、励精图治之类的事情。

然而不久，却又出现了与前面的推测完全不同的流言。

“这并非是企图以主上之名实现攘夷的志士的阴谋，而是完全相反的。”

“什么！完全相反？”

“是呀，听说一乘院殿下与幕府的奈良奉行川路圣谟关系密切。近来公家之中，有很多主张朝权奉还，让幕府不开心的人。为了不让这些人接近主上，幕府把殿下送到主上身边，是想让他起到监视作用。”

庆子今参不禁茫然。

是呀，这谣传越想还越是那么回事。

那事实又是怎样的呢？

但不管怎么说，后宫中对一乘院殿下的戒备却丝毫没变。真相变得更加扑朔迷离。

唯一可以感受到的，是时代之风已刮到了天皇身边。

看来在此时局下，让主上心痛的，还并不仅仅只是夷船来犯和子民生活。

在这样的感情驱使下，庆子小姐的心一步一步与天皇拉近着距离。而季节在送走了满山红叶之后，迎来了冬天。

伊势的祈福(1)

“老师在家吗？”

来客的声音从玄关传来。河内介听到妻子松乃井匆忙从厨房出来迎了过去。

河内介对来客的声音似乎还有印象，但松乃井好像不记得了。

那不是山田大路的东作的声音吗？

“来啦！请问哪一位？”

“我是山田大路陆奥守的家来樱井东作，从伊势来的。”

“请稍候。”

妻子似乎仍未记起，还一个劲地说着见外的客气话。

河内介赶忙笑着站起身，从妻子身后探出头来：

“知道知道，是东作呀，快进来！”

这时松乃井似乎才反应过来。

“哦，您是那位……哎呀，那个时候您可帮了大忙了……”

“哪里。夫人好像也没有什么变化。今天我是按惯例来送新年贺卡和供品的。”

东作微笑着放下背后的行李。

“今年碰上了不寻常的寒冬。也祝愿老师一家同样能碰上不寻常的好事！”

松乃井忙着端来洗脚水，东作弯腰施礼，嘴里并未停下来。

“中山家的小姐怎么样了？”

“哦，正全身心侍奉主上呢。”

“不，是否全身心，如神前的供灯那样一目了然。我问的不是这个。我问的是怀孕的事。”

“那个好像还……怎么，神灵已有指示了吗？”

“不是吗？我们主人说，伊势的大神灵已发出爽朗的笑声了。”

“哈哈，这还是托你的福呢。你正月不是曾说过，大神灵总有一天会发出爽朗的笑声，这不已经应验了嘛。”

“是嘛，那真不好意思啦……对呀，今年榻榻米也好，拉门也好，真的都非常清爽呢。贵公子不也一天天长大嘛，这可是谁也不能违背的规律哟。真是大好事呀！”

“是呀，他现在已是仁和寺的侍童，这个新年就在寺里过了。”

“是嘛，过去听您说过。”

东作穿过客厅后，像往常一样坐好，把贺卡放在大小两组红白供品上，摆放到河内介跟前。小的一套是河内介家的，大的一套是中山家的。

“跟您说，去年年末我从萨摩到日向，把檀所跑了个遍。”

“真算得上是飞毛腿了。”

“过奖了。不过所到之处，大家都谈到了庆子小姐。”

“哦，萨摩人吗？”

“是呀。他们都说，中山家世代以勤皇闻名于世，现在家门又出了在主上身边侍奉的典侍，此真乃天意呀！”

“这样啊。您毕竟是伊势派去的。”

“是的。开始时我并没有放在心上。也怪我天生愚钝，所以萨摩人说什么，我也没多想，只是囫囵吞枣地听下。”

“是吧。那后来呢？”

伊势的祈福(2)

“但后来有家人的妻子马上向神棚献上贺卡，点起供灯，同时说道：‘愿以此祈祷庆子小姐能够生下拯救日本的绝世皇子。’”

“她说、说什么？庆子小姐生下皇子？”

“是呀。萨摩到处都是心怀同样期待的人，所以大神灵自然不会不闻不问的。后来，我还留意了许多事情。我所到之处，今年的收成好像都不能指望，加上夷船引发的骚动，萨摩也在齐彬公的亲自指挥下修建了大型冶炼厂，开始训练农兵，同时所有物品的价格飞涨，可以说人心不稳呀。但人们不约而同地将希望寄托在庆子小姐身上，难道这不是怪事吗？”

“怪事？”

“连我在旅途之中每天也是无时无刻不在祈福，愿天降拯救日本之国的太阳皇子！”

“原来这样！”河内介轻声呢喃。

其实，河内介心底正是隐藏着同样的愿望，没想到此时借东作之口说了出来。

“于是我回到伊势，在除夕许愿的时候，对主人陆奥守说：‘我觉得，其实您过去和现在并没有侍奉大神灵。’”

“你这么说的吗？主人生气了吧？”

“哈哈……他生他的气，可我说的在理呀。我说，如果您已经侍奉了您主人三四十年，那就求求您，让我与您的主人说几句话吧。您的主人是大神灵，决不会一两句话都听不进去吧。因为是在檀所中许愿，所以我死乞白赖地要求，无论他是否认真听了我的话，都要替我去向大神灵问问看。”

“你和主人的关系原来是这样的。真乃诚实的主仆呀！”

“我的主人也是一样呀。他与大神灵一直也是主仆。我的主人说不过我，便说，如果是这样，保证一定替我去问问看。”

“可真有意思。那神灵有指示吗？”

河内介笑着探出身去。东作又用那副玩笑般的腔调说道：

“我的回答刚才已经说过了。大神灵发出了爽朗的笑声。哈哈哈……”

“哈哈，好你个东作小子……你可真是花言巧语呀！”

河内介一面看着端上茶来的妻子，一面起身将祭神贺卡和当做供品的饼拿到壁龛前重新摆好。

这期间，东作又对着松乃井高谈阔论。

这天正好是七草节日本正月七日这一天，食用放入春天七种野草煮成的粥的节日。。东作来这里之前，似乎在中山忠能卿的侄女，即陆奥守夫人的娘家勘解由小路家喝了不少神酒。

“夫人今天早上去赶唐土的鸟了吗？那情景，当初真让我这越路出生的人为之震惊呀。”

说着，他突然闭上双眼，一面拍打着自己的膝盖，一面用奇怪的声音唱道：

唐土的鸟呀，向着日本飞来。

在它们飞来之前，赶快去喝七草粥吧。

唐土、唐、唐、唐、唐唐土，即中国大陆。古代日本人误认为本国的疫病是飞鸟从包括中国在内的大陆方向带来的，所以在七草节这一天举行赶鸟仪式并喝七草粥，有祈求健康之意。。

伊势的祈福(3)

他那奇怪的声音和形体动作，让松乃井用衣袖拼命捂住嘴，才没有笑出声来。

“我这个生在越路偏僻乡村的人，开始时净想着我们这里怎么会有如此奇妙的风俗。谁知，宫中竟也举行这种仪式。就是说，宫中的仪式一成不变地传到了越之国的山坳。当我知道这些时，顿时觉得好有面子呀。”

“是呀，京城的仪式就是整个日本的仪式，这种联系是非常紧密的。”

“您说的太对了。就拿伊势来说，像我们这样的人年年要跑遍檀所。有多少村落就有多少末社大的神社下属的神社。，所以说我们跑遍了整个日本都不为过。宫廷不可能向全日本派遣敕使，但日本人却能在任何地方模仿宫廷。日本的风俗习惯，都是仰慕宫廷而起源的……这些事情想来既诱人又好玩……对了，想必今天早上庆子小姐看到侍女们用火筷和菜刀敲打案板的时候，一定也会发笑的。”

“对呀，我们刚才还在说这事呢。”

“对了，东作，5日到9日之间在御所举行的千秋万岁万岁，为日本新年初在各家房屋前边打鼓边起舞朗诵贺词的一种仪式，由两个人表演。仪式你可看过？”

河内介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问道。

“没有。老师还未领吾等去过。”

“是嘛，那是我疏忽了。今年的典礼就在明天，你要愿意的话我们同去吧。”

“是……不过，这个千秋万岁是像三河万岁发源于爱知县西尾地区的一种万岁仪式。那样的吗？”

“不是这样。这是一种按惯例在参内殿前庭举行的仪式。首先，等帘中出演的公卿殿上人入座后，阴阳师小泉丰后身着素袍，和着鼓点献上千秋万岁的贺词，之后转入耍猴表演。”

“什么！耍猴表演？”

“是呀。耍猴的名人叫泷井兵库，耍完后会赏赐猴子衣服和蜜橘。猴子高兴地大吃蜜橘时，主上会上前与之同乐。”

“是嘛……”

听到耍猴表演，东作顿觉索然无味。

“那你能明白这仪式其中的含义吗？”

“明白，是慰抚大神的灵魂。”

“对。它是在说，宇宙之神呀，人和猴如此遵循宇宙成立之微妙神意，和睦相处，所以请带给万民五谷丰登之幸吧……”

这时，刚才已经起身的松乃井端来了简餐：海带、鲍鱼、去皮干栗以及装饰用的长色纸。这些都是按照公家和宫廷习惯准备的正月菜肴。

“这可不敢当呀，我来之前已经吃过了。”

“不必客气，心到为止。来，先喝了这盅。”

“这样呀，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东作有些惶恐地在额头附近接过酒杯。

“对呀！”

突然，他又像想起什么似的一拍大腿。

“刚才转告的大神灵和陆奥守的对话，还没结束呢。”

“哦？这么说神灵还有别的指示？”

“有呀。大神灵对陆奥守这么说的：善哉善哉，这件事要告诉京城的三长，让他充分留意。所以要赶紧去三长那里打探庆子小姐一事的有无……”

河内介咂咂嘴，笑出声来。

“又被东作耍了。之后大神灵发出了爽朗的笑声，对吧？”

“哈哈，太对了！所以呀，如果有什么那方面的情况，务请马上告知。哈哈……此乃君命之仪，不可违背哟。多谢老师的酒，我诚心地把它喝下去。夫人，新年快乐！”

雪与樱花(1)

人的欲望真是个奇妙的东西。人的生老病死都是受人自身力量无法左右的宿命的极大支配。然而，尽管对此十分清楚，但那天东作来煞有介事地讲了一番让人萌生希望的神灵指示后，皇子降生之事逐渐在河内介心中变成一个巨大的梦想，燃烧成炽热的火焰。

生孩子有男女之分，皇子出生的几率只是一半对一半。对此外的东西抱有幻想简直就是妄想。

妄想是对神意最大的违背，因此河内介恪守着不作妄想的信念。但东作这小子已经播下了一颗奇异却又充满执著的火种。

萨摩大地各个角落的民众，都在期盼拯救日本国皇子的降生。

然而坦率讲，现在连主上是否碰过庆子小姐的手都不清楚。

中山家的大纳言夫人对此甚为忧虑，好像曾拐弯抹角地向大典侍打探过，或者大典侍曾对大纳言夫人悄悄说过什么。

但对于脚着铁屐、长髯垂胸的河内介而言，这绝非一个可以轻易去问的话题。

河内介自己有过两次婚姻。如今，他享受着不能说超过前妻，但也决不在其下的极其和睦的家庭生活。同时，他越来越对带来男女和睦的那种神秘之事抱有虔诚的感怀。然而，这种感觉也通用于宫廷的习俗吗？想到这些，他的心头还是涌起一抹不安。

东作这小子是想让我一直这么惦记下去呀……

正月二十刚过，河内介终于违背了自己的信念，前往大坂的坐摩神社，去拜访渡边近江守。

这座坐摩神社位于今天的东区渡边町，供奉的是生井神、福井神、波比祇神、阿须波神。据说它是古代神功皇后仲哀天皇的皇后，应神天皇生母，曾担任摄政70年，其间征讨过三韩中的新罗。征伐三韩古代朝鲜半岛新罗、百济、高句丽的总称。凯旋时创建的，与中山家有着特别的渊源。

出于这种关系，河内介与出于世代神职之门的渡边近江守资政也是肝胆相照的挚友。

近江守，请不要笑话我的轻率……

说到怀孕，神功皇后本身也有一段安产的故事，因此参拜这里的神灵也并非毫无意义。这也是河内介来此拜访的原因之一。

“真是稀客呀。百忙之中前来，想许什么愿呢？”

想到会被近江守这么一问，六根清净的三长老师的脸一下红到了脖根。

“啊，是这样的，我来求神保佑庆子小姐能顺利怀孕，而且不是皇女，要像神功皇后那样生下一位出色的皇子！”

要是这么说的话，河内介感觉近江守资政一定会笑得直不起腰来。

要说欲望，首先就没有这种奇怪的欲望。细细想来，田中河内介或许从一开始起就是以这种念头将庆子小姐送进后宫，并进行了种种预谋的。

不，近江守，请一定理解我。人向神祈祷，这种迫切的真情或许是可以得到谅解的……

那天，京城降下了薄雪。清晨，河对岸的街道、身后的东山，都被笼罩在洁白之中。河内介有一种神清气爽的感觉。

“知道吗，所有人之中，只有你不许嘲笑我。我是去拜坐摩神的。”

下决心不去理会可能出现的流言的河内介那天早上对松乃井一字一句地说完上面的话后，向着伏见出发了。从伏见乘坐三十石船江户时代自伏见至大阪八轩家每日两班的定期客船，长17米，宽25米，定员28人，船夫4人。到大坂的八轩家，之后雇了艘小舟前往渡边桥。雪在到达八轩家时停了，穿过坐摩神社的大门时，天空中的阳光已若隐若现。

雪与樱花(2)

这座神社中世以后甚得朝廷的尊崇，后桃园天皇安永二年（1773年）被列为敕愿所。御用抚物祭祀时使用的人偶，用于消灾祈福，用完后放在水中飘走。的下赐，以及长时间举行祭祀仪式时，执奏总是通过中山家传达。

因此，身为神职的渡边近江守也是一位尊皇家。从此意义上，可以说他与田中河内介是超出普通同志关系的同志。

河内介在神前深施一礼，然后走到右边近江守居所的玄关前。

“有人吗？”

河内介的声音有些粗鲁。而听到问话，“有”地应答了一声拉开门房拉门的，同样也是个粗鲁的家伙。

“我乃中山家的诸大夫田中河内介，希望拜见近江守卫大人。”

听到这么一说，对方双手猛地一拍大腿，瞪起炯炯放光的双眼。

“哦，您便是河内介大人呀，太好了太好了……”

他从头到脚将河内介打量了一遍。

他身着短身木棉和服裙裤，可以说是一位壮汉。与温文尔雅的近江守有些相像，当然，又有近江守所没有的粗俗。

他目光严厉地从上到下看完河内介后说道：

“本日近江守大人出去了，要不先请进来吧。”

“什么，不在……那尊公是？”

“简单说，我是这里的食客。名字希望您记住，叫佐久良东雄。”

“是叫佐久良东雄？”

“您把佐久良理解为代表大和魂的樱花在日语中，“佐久良”与“樱花”两个词发音相同。，东理解为日本的男儿就行了。”

河内介发出了由衷的感叹。

作为礼数周到的公家人，河内介对这位有种粗暴感的豪杰越来越无法抱有好感。

“哦，您是三长老师吧？”

对方还在毫不客气地说着。

“我佐久良东雄这双眼睛可是一看一个准呀。田中河内介，铮铮硬汉，总是穿着铁屐以磨炼脚力。因下巴长、大刀长、髯须长，人送绰号三长老师。都说京城里有位三长老师，您的名字我是如雷贯耳。为表敬仰之情，唯有将您引见给坐摩之神了。那就请进来吧。”

事到如今，只有进门等待了。但近江守什么时候回来呢？

河内介想询问一下，但还是忍住了。他觉得自己只要说上一句话，对方便会有十句二十句的话在等着自己。

这样一来，假如河内介今天不撒谎的话，很可能会陷入尴尬的境地。

“您今天来究竟什么事？”

对方要是这么一问，按照河内介的性格，他会原原本本地将今天为庆子小姐之事来到这里的事情和盘托出。

“来，到里面来。您这经常锻炼的人可能感觉不到，但对我们这些俗人来说，今天可是够冷的。我先掏掏火桶的火，然后马上去给您端热茶。”

看来，他既有一副豪杰的风范，同时又细致入微，手脚麻利。

不过，佐久良东雄这名字起得确实不错。头顶这样的名字行走在世间的，会是做坏事的人吗？在佐久良东雄外出泡茶这段时间里，河内介想到这些，嘴角不禁涌起一丝微笑。

河内介被带到的地方是他熟悉的近江守的居室兼会客间，壁龛里挂着中山钟爱的字。

“来，先润润喉咙。今天近江守大人有事到住吉一带去了，回来大概要到晚上了。不过在下可以先陪您聊着，保证不会让您寂寞的。”

雪与樱花(3)

河内介突然意识到，要是自己老是光点头不答话，是不是有些过于盛气凌人了。

然而对方对此并不在意。

“其实在下过去曾是僧籍。但如今已不是能够在那种地方空念佛的时代了。在下认为现在应以神之道重建日本，所以主动脱离了僧籍。如今应尽早完备国家的体制，而且不能借助诸大名之力行事，否则必会形成以毛利幕府或是岛津幕府取代德川幕府的局面。所以只能是遵循神道，通过草莽与朝廷的直接联结实现朝权的恢复……从这点意义上说，如今是黎明前的黑暗。待朝阳升起时，万朵樱花定会竞相绽放，争奇斗艳的。”

“……”

“在此时势下，有一个田中河内介，堪比数十万大军。如是，请将奈良一乘院的殿下放在主上的身边，尊殿下为昔日的大塔宫，在草莽中招募义军，揭竿而起。从这个意义上讲，《太平记》中可是蕴藏着不少智慧呢。”

河内介只是一声不吭地点着头。确实，他感到了一种震惊。前有大和医生今村文吾，今有这位佐久良东雄，他们的嘴边都挂着“举兵”之类的字眼。时势无常呀！这种气氛难道不会成为新的时代潮流的中心吗？

水户的齐昭因忧虑而呼号的攘夷之声，不仅在负有国防责任的幕府及诸大名内部，进而在无位无官的庶民中引起了如此之大的反响，这一事实难道不值得深思吗？

或许一个时代已经来临。在这个时代中，背负天下重任的，已不再是武士阶级。

“所以呀，我来到这里以后，曾对近江守大人说，他对这家人的祈福还不够。”

说着，他不客气地把手指向壁龛里中山忠爱卿的名字。

“这家拥有勤皇的门第，出了几代典侍。而近江守为何没有竭尽生命，去祈祷其血脉中能降生一位太阳传人的皇子，完成朝权恢复伟业呢？”

“哦？那近江守大人……”

河内介突然意识到自己如果接着往下问很可能会被对方套出点什么，赶忙闭上了嘴。

“不，实际上近江守为我解了一个梦。那梦是我起先一心不乱地在神前祈祷此事后，迷迷糊糊睡着之后做的。我告诉近江守大人，我梦见神功皇后带着一名气质高贵的童子来到这座院子，坐在镇座石上。那童子随后不慌不忙地站起身来，大叫了一声什么。就这一下，日本全国的樱花‘啪’地一声，齐唰唰全开了。近江守大人听到这里一拍大腿说，今参典侍怀孕啦！”

“什么？”

河内介差点叫出声来，但马上又一声不响地重新坐好。

樱花的计算

随着对梦中内容描述的推进，佐久良东雄的表情逐渐恢复了明快。河内介也似乎感到眼前闪过一丝光亮。

或许，这是一位充满非凡诚意的仁者……

人与人心灵的相通，确实就是短短一瞬间的事。

或者说，在河内介感觉自己的企盼与对方的心愿完全在同一个地方相互燃烧的刹那，他们互相间发出的心电波便交织在一起了。

是呀，渡边近江守这样的人物，怎会轻易向不靠谱的人交心呢？

从这个时候起，田中河内介打开了心灵的窗户，开始与佐久良东雄交流。

佐久良东雄主动告诉他，自己是无名的和歌创作者，生在常陆新治郡浦须村。

当然，他当初并不叫佐久良东雄。他大名韧负，号姜园，曾为僧籍，喜好口头表现，经常能把自己的事吹上一夜。

年幼时入佛门，师从于下林观音寺的僧人康哉，在其下称良哉。

随着年龄的增加，赴新义真言宗的丰山学林学习，后回到观音寺，伺候师父康哉的老病。

其师康哉临终前留下的一段奇异的遗言，极大地改变了他的人生方向。

“过去，我对一直皇恩之类的漠不关心，想来羞愧至极……应留下报答佛恩的老僧，走的时候却对我说，作为日本人要报答皇恩……之后我25岁那年当上了真锅善应寺的住持，但总是忘不掉师父不同寻常的遗言……到了天保十四年（1843年）33岁那年，我才猛地悟出师父那些话的真谛，于是慌忙舍弃佛门，一面赶到鹿岛神社的神池忏悔，一面在神前诚心诚意祈祷了七天七夜，请神保佑皇政复古。”

东雄从一开始便把河内介当成值得尊敬的同志，没有丝毫的戒备之心。

“领悟是领悟了，但一直做这些是不行的。作为日本人，如果不把目睹的不平告知民众，我心不甘呀……后来，我的心愿只剩下了一个，就是竭尽自己微薄的力量为迎接日出献身。”

他所说的日出，似乎比河内介的想法更加强烈地含有恢复皇权之意。

作为一开始在佛门勤学的佛法之身，是什么力量让其那么轻易地就产生舍弃所有成果之念的呢？

起先，河内介对此比较疑惑。然而随着话题的展开，他明白了，其中最为关键之处在于“日本人”这个词。

他似乎并未胆大到敢于拒绝发端于释尊的佛教的程度。如果是外国之人，他或许会对他们加以赞扬。而在日本，在顺应包含了佛教所有教义的“宇宙大意志”的同时，还有一条包含催生万物发展的慈悲与仁爱、动与静的神之道。外国之人如何姑且不论，但日本除了希望与宇宙意志实现一体化的最高愿望外，别无他求……正是基于这一想法，他才选择了清洁的舍弃佛门之道。

身为和歌创作者，其后，他通过无比单纯的诗心与空想的躁动，将自己的姓改为与国花发音相同的佐久良，将自己的名改为堂堂的东雄。从此，僧侣中诞生了一个名叫佐久良东雄的人。

“要报答皇恩呀，”说的是感应天地自然的大恩，好好地活下去；恢复皇权，则是迎回皇室这一所有人心目中神圣的中心，在人间最高理想的驱动下，去实现应该实现的结局。

那么，佛门竟然出现了如此叛逆的异端，又说明了什么呢？

“我说河内介大人，我时常在想，每个人的生命只有50年，是非常短暂的。但生而复死，死而复生的人类的寿命究竟又有多长呢？”

说完了自己的故事，佐久良东雄一边倒着茶，一边一脸认真地提出了这样的问题。

幼稚未开化

“你说什么？人类的寿命？”

对于如此奇怪的问题，河内介也是第一次碰到。在给庆子小姐进行入宫前教育时，他也仅仅是提到了生命是永恒的。而对于后面的事情，他也没有考虑过。

“是呀，人类寿命的长短。我们常说它是无限的，但果真是无限的吗？”

“我还真是第一次碰到这个问题呢。几万亿年？或者说寿命的长短是我们无法测知的？”

“哈哈……是呀。很多东西过去生存过，但是现在没有了。这么说，等同于永远的人类的生命里面包含着寿命喽？”

“佐久良阁下，你为什么要问这个呢？”

“我经常在想，有寿命的东西当然就有年龄。如果每个人的年龄以50岁计算，那与之相对，人类的年龄现在又是几岁呢？”

“哦……”

“如果现在是七八岁，那么向他们解释那么深奥的神道理论，他们肯定无法理解。所以呀，只有把他们严格训练到十七八岁的年纪，他们才不仅能够理解道理，还不会在以后的人生中留下恶习。”

说到这里，东雄露出了笑容。

因为他感到，河内介还未考虑到这些。

“我自己认为，现在人类的年龄大概是十三四岁。所以，对于每个人不同的成长，要像樱花一样，让他们圣洁地开放，圣洁地凋零，告诉他们怎样才是一个堂堂正正的男子汉。因此，我才将自己的名字改为佐久良东雄的。不久之后皇子就要在宫廷降生，对于推测人类的年龄，对于教育庶民克己奉公，难道不是极好的启迪吗？同时，对于了解我国的国情，这也是至关重要的。”

河内介屏住了呼吸。

与自己相比，此人的想法更加深谋远虑，而且他说的句句在理。日本的皇室作为近于无限的生命生成发展的代表，所作所为仅仅限于修身正心，祭拜天地，并没有其他宗教所见的那些狭隘的禁制，更不存在严厉的教义。

即便在祭拜之时，也是信奉不作勉强，心诚则灵的真理，把一切交予清净的“诚心”。

考虑到东雄所说的人类年龄的不断增长，这也一定会虔诚地告诉人们：

“正确之物，善良之物，要全部虚心接受。”

正因为如此，东雄舍弃的诞生于印度的佛教，以及在中国发源的儒教，如今才能完全融合于日本人的血肉之中……

“这一点，我好像不敢苟同。”

“什么？难道说，我取名佐久良东雄是个大错？”

“没有错。人类确实现在只有十三四岁，不过，这种年龄只能如樱花一般开放、如樱花一般凋零，还并不能自己预见前途命运。”

“不不，可能我的话有些牵强。但不管怎么说，距离日出已经不远了。或许希望草莽与朝廷直接结合的人会从四面八方站起来，他们的脚步声会从四面八方传来……”

说到这里，东雄像听到什么似的竖起了耳朵。

“说到脚步声，玄关那里好像就有踩在雪地上的脚步声呢。难道是主人回来了？我去看看就来。”

东雄匆匆起身离去后，河内介也赶忙环视了一下室内。

不知何时起四周已暮色低垂。火桶上的铁瓶吐着白色的蒸气，发出“滋滋”的声响。

“哎呀，这么大的雪您还赶来，欢迎欢迎！”

渡边近江守资政走进屋来是在不久之后。刚把身子坐定，他也兴致勃勃地向河内介问开了：

“庆子小姐已经怀孕，是这样的吧，河内介大人？我料到了这一点，正考虑着怎么才能把顺产的祈祷做周全呢，哈哈……这位佐久良东雄阁下来自东边之国，他对我说，庆子小姐怀孕是草莽诚心祝福的结晶，所以你要去与神灵们谈判，让它们一定保佑庆子小姐带给我们一个杰出的皇子。侍奉神灵的人，不会说服不动神灵的。渡边近江守大人，你不会是没有诚心的人吧？”

这两个人简直就像在超脱于现世的次元空间高谈阔论。田中河内介不禁哑然，一时间不知该如何作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