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
Content

- 序言

- 日本战国史

- 第一节 天皇、摄关、武家（1）

- 第一节 天皇、摄关、武家（2）

- 第二节应仁之乱（1）

- 第二节应仁之乱（2）

- 第二节应仁之乱（3）

- 第二节应仁之乱（4）

- 第三节同时代的世界与日本（1）

- 第三节同时代的世界与日本（2）

- 第三节同时代的世界与日本（3）

- 第一节升龙之章（1）

- 第一节升龙之章（2）

- 第一节升龙之章（3）

- 第二节乱麻之章（1）

- 第二节乱麻之章（2）

- 第二节乱麻之章（3）

- 第二节乱麻之章（4）

- 第二节乱麻之章（5）

- 第二节乱麻之章（6）

- 第三节霸王之章（1）

- 第三节霸王之章（2）

- 第三节霸王之章（3）

- 第三节霸王之章（4）

- 第三节霸王之章（5）

序言

对于大多数人而言，日本历史，最熟悉的就是战国时代，因为日本人的文化产品中包含了太多的“战国元素”，许多影视、动漫、游戏中都频繁地出现了与战国相关的人物与故事，这些文化产品的广泛传播使我们对那个时代耳熟能详，更吸引了众多的历史迷去对那个时代进行深究。

战国确实是一个令人热血沸腾的时代，日本历史上的战国时代虽然没有秦齐燕赵韩魏楚七雄并立，没有孙庞斗智、长平鏖战，没有合纵连横、苏张对峙，没有完璧归赵、渑池争锋。但其精彩程度并不亚于中国历史上的战国时代。

一般所说的日本战国时代，起于1467年的应仁之乱，至于结束时间，一般认为在1573年室町幕府结束。但在很多有关战国史的作品中，也把1573年以后到1603年德川家康建立江户幕府的这段被称为“安土桃山时代”的历史也一并叙述，因为1573年室町幕府结束，“天下一统”时代并未到来。在这长达一个半世纪的乱世中，日本的政治体系、经济体系、社会结构、文化精神都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可以毫不夸张地说，今天日本的方方面面都遗留着战国时代的影子。

日本人对战国热衷，除了寻求历史记忆外，与他们的社会现实也有着密切关系。

二战结束以后，日本开始转向全力发展经济，但是日本是一个岛国，自然资源极度缺乏，而且面临着人口数量众多和老龄化的压力。小小的岛屿承载着一亿人口，这对社会的运载力是一个巨大的考验，普通的日本上班族因此承受着非常大的工作压力和精神压力。在这种情况下，励志的作品应运而生。在日本现代的许多影视、动漫、文学作品中都颇为多见，大家都很熟悉的《GTO》、《东京爱情故事》、《义经》、《利家与松》、《火影忍者》、《钢之炼金术师》、《风林火山》等作品中或多或少都有些励志的内容。主人公一开始往往被设定为一个相对弱势的角色，然后通过自己的一系列努力来达成某个目标。日本人也在这些作品中获得了生活的动力。因此，我们常可以在日本的地铁中看到，不少人手持一本“口袋书”看得津津有味，而这些口袋书的题材，往往以战国乱世或中国的三国乱世居多。现代的日本人面临着巨大的社会压力，他们需要一些乱世英雄作为他们的行动指南和人生偶像，有这样的社会需求，表达乱世的作品才会这样层出不穷。

在战国这个乱世中，有过桶狭间夜袭、严岛合战那样惊心动魄的谋略交锋，出现过清水宗治、浅井长政那样凄婉壮丽的悲剧英雄，也留下了安土城、大坂城那样豪华绮丽的历史遗迹。整个战国时代，塑造了日本民族的文化和性格。

谈到日本民族文化与民族性格的研究，《菊与刀》不可不提。

二战接近尾声的时候，美国人本尼迪克特应美国战时情报局的要求做了一个有关日本民族性格和民族文化的调查报告，这份报告后来被证明非常有用，因此在战后，这份报告被作者加上了前后两章，作为一本人类学著作出版，这就是《菊与刀》。

这本著作虽然是一部“急就章”，在许多方面流于肤浅，甚至有些过于直观的看法，但毕竟阐述了作者作为一个西方人对日本这个东方国度的看法。作者认为日本是一个非常奇特的民族，日本人的性格和心理充满了矛盾，所以，作者用两个标志性的图腾：代表日本皇室的菊花和代表日本武士的刀来代表日本人性格和心理的两个极端：一方面，他们谦恭温良，见面时频频鞠躬，坐时用跪姿，说话时用敬语，言行举止，处处体现出这个民族的礼仪风范。这种谦恭中有中国文化的影子。日本大化改新的时候，中国正值盛唐，众多的留学生慕名前来，儒家文化和佛教文化自此开始对日本产生了深刻的影响。这些外来文化逐渐和日本的本土文化彼此冲突，相互融合，塑造了日本人性格中谦恭温良的一面。

但另一方面，日本人又尚武好斗，许多人都对日本武士的剖腹自杀印象深刻，西乡隆盛等人的故事也体现出这个民族的血液中有着好斗、勇武、桀骜的种子。在中国的春秋战国时期，侠士刺客辈出，他们崇尚忠诚信义，怀着士为知己者死的信念，舍生取义，为达到目的甚至自残肢体，不惜生命。这能从侧面反映出当时中国人的性格特点。秦汉一统后，思想亦归于一统，在儒家中庸之道的熏陶下，传统文化中好勇轻生的一面逐渐消退，但这一文化个性却在我们的邻邦日本得到了发扬光大。日本人非常津津乐道于“田横五百壮士”这样的故事，认为这是勇武的表现。古代的日本武士也把这些轻生尚义之人视为武士道的典范。

本尼迪克特同时认为：日本人性格的矛盾性还体现在许多方面。比如，日本人对美的东西有着天生的亲近感，但他们同时又崇拜毁灭进而崇尚黩武；他们生活在一个君主制国家，拥有数百年的武家统治历史，因而提倡服从和忠诚，但同时又热衷于“下克上”，对权威不乏颠覆的思?；他们乐于接受新的东西，每一次的变革几乎都有外界的因素在起作用，但同时又顽固地坚持传统。

尚礼而好斗，爱美而黩武，驯服而叛逆，喜新而顽固，在本尼迪特克的眼里，日本人就是这样一对对矛盾的混合体。她把这一对对的“悖论”归结为四个字：“耻感文化”。她说：

耻感在日本人生活中的重要性，恰如一切看重耻辱的部落或民族一样，其意义在于，任何人都十分注意社会对自己行动的评价。他只需推测别人会做出什么样的判断，并针对别人的判断而调整行动。当每个人按照同一规则玩游戏并相互支援时，日本人就会愉快而轻松的参加。当他们感到这是履行日本的使命时，他们就会狂热的参加……

本尼迪克特把日本人的矛盾性归结到一种“受外力的干预”的“耻感”上，就是因为如此，日本人才能根据外部的普遍价值而不断改变自己的性格特点和文化精神，才会出现这样的矛盾性格。

但本尼迪克特的思想真的说明了日本文化的本质了吗？学术界颇有争议。本尼迪克特的观点确有道理。但关键在于：她作为一个从未到过日本的美国人，对日本文化的了解仅限于手上的资料和数据，她的总结是否真的能奉为圭臬？

事实上，要了解一个民族，先要了解其历史。战国时代是日本历史上两个非常典型的时代之一（另一个时期是明治维新时代）。这个时代首先是一个乱世、一个“礼崩乐坏”的时代，许多的传奇人物纷纷登场，为解决天下事或提出自己的见解，或贡献自己的力量。其次，这个时代是日本历史上非常重要的一个转折点，是日本从中古社会向近世社会转变的一个重要时代，所以能够非常集中地体现日本人的民族性格与心理。“一千个人心目中有一千个哈姆雷特”，对于日本人的性格与文化究竟该如何认识，恐怕每个读过战国史的人都会有自己的想法。研究战国史，应该是一件非常有意思的事情。菊与刀

——日本人的文化与性格

我们的邻邦——日本也是一个有着悠久历史的古国。在日本史上有一个时代：虽然没有秦齐燕赵韩魏楚七雄并立，没有孙庞斗智、长平鏖战，没有合纵连横、苏张对峙，没有完璧归赵、渑池争锋，但这个时代的精彩程度似乎不亚于中国历史上的战国时代。这就是日本战国时代。一般所说的日本战国时代，起于1467年的应仁之乱，至于结束，一般认为是在1573年室町幕府结束时期。但在很多有关战国史的作品中，也把1573年以后到1603年德川家康建立江户幕府的这段被称为“安土桃山时代”的历史一并叙述。因为1573年的室町幕府结束并不代表“天下一统”时代的到来。“战国”已经成为日本史上那段长达百年的乱世的代名词。

一、日本人的乱世情结

提起日本战国，相信即使没有接触过历史，许多光荣游戏玩家或大河剧的爱好者，也能滔滔不绝地报出一串人名：织田信长、武田信玄、德川家康、丰臣秀吉、上杉谦信等等，甚至也能说出一些历史掌故：一夜城、三支箭、川中岛合战、本能寺之变等等。的确，日本战国时代对日本的影响非常深刻，在日本许多影视文化作品中会频繁出现战国故事，甚至在时装剧的对白中也会出现和战国时代相关的典故。随着日本文化的传播，这些故事便传播至临邦。

另一个对日本人影响非常深刻的时代就是中国的三国时代，曹操、孙权、刘备、诸葛亮等人的名字和事迹许多日本人都了如指掌，对其的熟悉程度不亚于中国人。在日本的地铁中，也能看到不少人手持一本“口袋书”看得津津有味，其中比较流行的“口袋书”题材就是中国的三国故事。日本的影视动漫作品中也有不少三国题材的作品，最著名的莫过于动漫大师横山光辉的《三国志》，也有不少恶搞的作品，比如《一骑当千》、《钢铁三国志》等。不论是正经的还是恶搞的，都能看出日本人对三国时代的热衷。

中国人往往喜欢大一统王朝，比如秦汉气魄，隋唐之风。而日本人则更喜欢战国、三国这样的乱世，这倒是一个非常有趣的现象。

事实上，日本人对乱世的青睐跟日本的社会状况有密切的关系。二战以后，日本开始全力发展经济，但日本是个岛国，自然资源极度缺乏，而且面临着人口数量和老龄化的压力，小小的岛屿上挤着一亿人口，这对社会的运载力是一个巨大的考验，普通的日本上班族也往往承受着非常大的工作压力和精神压力。在这种情况下，励志的作品就应运而生。许多日本现代的影视、动漫、文学作品中都有这种励志的主题，比如大家都很熟悉的《GTO》、《东京爱情故事》、《义经》、《利家与松》，到最近的《火影忍者》、《钢之炼金术师》、《风林火山》等等。主人公往往一开始被设定为一个相对弱势的角色，然后通过自己的一系列努力获得某个目标或称号。日本人对这类作品也乐此不疲，他们在这些作品中获得了生活的动力。

俗话说，“乱世出英雄”，乱世往往意味着旧的社会秩序的大破坏，传统的社会理念和社会体系崩溃，因此往往能够涌现一些出类拔萃的人物，而这些人物的人生经历恰是励志作品的好题材。举个例子，光荣游戏公司出品了《太阁立志传》系列游戏，从名字看，这个游戏就是希望玩家能够在玩的过程中获得励志的启发。游戏主角是战国史上著名的丰臣秀吉，他从一介农夫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关白，这一段人生经历本身就是一段非常好的励志教材。又如一些著名的大河剧，《义经》、《武田信玄》、《功名十字路》等等，也都把主角的个人奋斗过程做为主线，极力突出主角的个人经历而不是历史事件，这也算是大河剧的一个典型特色吧。

由此可见，日本人对乱世的爱好，实际上和他们的社会状况密切相关，现代的日本人面临着更大的社会压力，更需要一些乱世英雄来作为他们人生的偶像，所以，展现乱世的作品才会这样层出不穷。

二、日本人的矛盾性格

在二战接近尾声的时候，美国人本尼迪克特应美国战时情报局的要求做了一个有关日本民族性格和民族文化的调查报告，这份报告后来被证明非常有用，因此在战后，这份报告被作者加上了前后两章出版，这本研究日本民族性的西方名著就是《菊与刀》。

这本著作虽然是一部“急就章”，在许多方面流于肤浅，甚至有些过于直观的看法，但毕竟阐述了作者作为一个西方人对日本这个东方国度的看法，作者认为日本人是一个非常奇特的民族，他们的性格和心理中充满了矛盾，所以，作者用两个标志性的图腾：代表日本皇室的菊花和代表日本武士的刀来分别代表日本人的矛盾性格和双重心理的两面。

在许多中国人的心目中，日本人的性格走向两个极端：一方面，他们谦恭温良，见面时频频鞠躬，坐的时候用跪姿，说话的时候用敬语；另一方面，他们尚武好斗，许多人都对日本武士的剖腹自杀印象深刻，西乡隆盛等人的故事也说明这个民族的血液中有着好斗、勇武、桀骜的种子。

在中国的春秋战国时期，曾出现过许多豪侠，如专诸、豫让、要离、荆轲等，他们有几个共同的特点：一、士为知己者死，崇尚忠诚信义；二、舍生取义，为达到目的甚至自残肢体，不惜生命；三、好勇斗狠。这些人能从侧面反映出当时中国人的性格特点。秦汉一统以后，随着儒家思想的一统天下，传统文化中的好勇轻生的一面逐渐被磨淡，但这种性格特点却在我们的邻邦日本得到了发扬光大。

秦朝末年，齐王田横战败，和身边五百壮士逃到了岛上，这五百壮士宁死不降刘邦，集体自杀。日本人对这样惊心动魄的故事津津乐道，认为这是勇敢的表现，日本古代的武士也把这些轻生尚义的行为作为武士道的典范。

而日本的谦恭的一面可以说也有不少中国文化的影子，日本大化改新的时候，中国正值盛唐，日本的传统文化就非常受到盛唐气象的影响，儒家文化和佛教文化就在那个时候开始对日本产生了深刻的影响，也带给了日本文化以新的气息。这些外来文化逐渐和日本的本土文化融合消化，就形成了日本的独特文化，儒家和佛教文化中的宽容、忍让、中庸的学说也对日本人的性格起到陶冶作用，这就形成了日本人性格中谦恭温良的一面。

日本人忠诚，这或许在许多人的心目中都有这个印象。日本是个君主制的国家，也有长期的武家统治历程，因此这一过程中培育了日本人忠贞的性格，他们对上级和权威十分看重，特别是武士，提倡对上级的绝对服从，提倡对国家或者对利益集团的献身精神，这些都可以在日本的文学影视作品中得到体现。

但日本人同时也有叛逆的性格，他们对“下克上”也非常热衷，所以历史上才会有松永久秀、明智光秀一流的人物，而这些人物并没有因为他们的叛变行为遭到唾弃，相反的，他们当中的许多人物仍然被当作是英雄甚至正面人物。现代的日本人也不乏对权威的颠覆的思维。

既谦恭有礼而又尚武好勇，既忠贞不二而又心存叛逆，既安于本分而又敢于挑战，这确实是一个矛盾的悖论，而日本民族却把这一对对矛盾的悖论结合了起来，这确实是一个非常值得研究的课题，本尼迪克特用西方人的眼光去看东方的日本民族，或许带着一点西方式的偏见，但确实说出了日本人的本质性特点。

要了解一个民族，先要了解其历史。了解日本民族也一样。个人觉得战国时期是日本历史上两个非常典型的时期之一（另一个时期是明治维新时代），这个时代首先是一个乱世，“礼崩乐坏”的时代，许多的传奇人物纷纷登场，为解决天下事或提出自己的见解，或贡献自己的力量。其次，这个时代是日本历史上非常重要的一个转折点，是日本从中古社会向近世社会转变的一个重要时代，所以能够非常集中地体现日本人的民族性格和民族文化。研究战国史，应该是一件非常有意思的事情。

日本战国史

国为日本律令制国家体系下的地方行政单位，本图列出了战国时代日本的分国图。

日本全国分五畿七道，

其中，五畿为：山城国、大和国、和泉国、摄津国、河内国。

七道为：

东海道：伊贺国、伊势国、志摩国、尾张国、三河国、远江国、骏河国、相模国、伊豆国、甲斐国、武藏国、安房国、上总国、下总国、常陆国。

东山道：近江国、美浓国、飞騨国、信浓国、上野国、下野国、出羽国、陆奥国。

北陆道：越后国、佐渡国、越中国、能登国、加贺国、越前国、若狭国。

山阴道：丹波国、丹后国、但马国、因幡国、伯耆国、出云国、石见国、隐岐国。

山阳道：播磨国、美作国、备前国、备中国、备后国、安艺国、周防国、长门国。

南海道：纪伊国、淡路国、阿波国、讚岐国、伊予国、土佐国。

西海道：丰前国、丰后国、筑前国、筑后国、肥前国、肥后国、大隅国、萨摩国、日向国、壹岐国、对马国。

本书中另有“关东”一概念，关东原指东海道铃鹿关、东山道不破关和北陆道爱発关以东，后广义上指远江、信浓、越后一线以东地区。关东也称“东国”，以之相对应的就是“西国”。

第一节 天皇、摄关、武家（1）

战国时代是日本的一个大变革的时代，要了解这个时代，首先就要对古代日本的政治架构有个基本的了解。

一、大化改新与律令制国家

公元6—7世纪，整个东亚局势在发生巨大的变化，大陆上，中国结束了西晋以来的长期分裂局面，开始了隋唐大一统时代，在朝鲜半岛上，新罗开始逐渐强大，并威胁到日本在朝鲜半岛上的盟友——百济的生存，这两大变化对日本产生了非常深刻的影响。在日本国内，佛教和儒学的影响逐渐扩大，同时，原有的经济体系和政治体系面临着严重危机，这一切意味着变革的到来。

变革是必须的，关键是如何变革，善于模仿的日本人找到一个非常好的模版，那就是大陆上欣欣向荣的隋唐帝国，隋大业三年（607），日本的圣德太子派遣隋使来到中国，要求学习中国的文化，隋朝方面派遣裴世清回访日本时，日本表示：“我闻海西有大隋，礼义之国，故遣朝贡。我夷人，僻在海隅，不闻礼义，是以稽留境内，不即相见。今故清道饰馆，以待大使，冀闻大国惟新之化。”（《隋书》卷八一《东夷传》）一句“冀闻大国惟新之化”道出了日本人要求学习中国的本意。遣隋使遂成为定制，在大陆上发生了隋唐换代以后，遣隋使也变成了遣唐使，随着新罗统一朝鲜半岛，日本更为重视寻求和中国直接交流的通道，遣唐使在西入中国的旅程中，虽然危难重重，一遇风浪多有死伤，但日本人仍然锲而不舍，日本的留学生回国后，就成为变革势力的主体力量。

变革在645年开始，是年，日本的中大兄皇子在中臣镰足的支持下，发动政变，铲除独断专行的权臣苏我入鹿及其势力，夺得政权。孝德天皇即位，改元“大化”，中大兄为太子，在中臣镰足等革新派的主导下，开始了史称“大化改新”的改革。

改革并不是一帆风顺的，中大兄即位为天智天皇后，颁布了日本第一部成文法《近江令》，开始了律令制国家的发展历程。天智天皇死后，发生了壬申之乱，最终天智天皇的弟弟大海人击败了天智天皇之子大友皇子，成为这场权力争夺之战的胜利者，即位为天武天皇。

天武天皇迁都飞鸟净御原宫，开始进一步推行改革，将全国所有的土地、山泽一律收归国有，继续推行班田收授和租庸调之法，制定“八色之姓”来固定贵族的身份秩序。681年，制定了《飞鸟净御原令》以巩固改革的成果，大宝元年（701），正式制订《大宝律令》，养老二年（718），对律令进一步修订，是为《养老律令》。日本律令制国家体系基本上形成。

所谓律令制，就是用律令作为国家的基本法制体系来统治国家，日本的律令大体上吸收了中国唐朝的律令体系。在这个体系中，天皇居于核心地位，成为国家的统治者，天皇以下分为良民和贱民，良民包括贵族、官僚、皇族，也包括没有特权的平民，贱民则分为陵户、官户、家人、公奴婢、私奴婢，通称“五色贱民”，贱民没有氏姓，也没有人身自由权，其中，公私奴婢在律令中被当做财产看待，可以转让和买卖，“奴婢者，律比畜产”。良贱身份都是世袭的，良民犯法也可以贬为贱民，贱民也可以视律令规定而“放贱从良”，这确定了日本社会的等级制度。

710年，日本迁都奈良的平城京，标志着奈良时代的开始，天皇统治的律令制国家进入繁荣阶段。

天皇在律令制国家中居于主导地位。日本向来认为天皇是万世一体的，比如1889年颁布的亚洲第一部宪法《大日本帝国宪法》第一条就写着：“大日本帝国，由万世一系之天皇统治之。”所谓万世一系，其实颇值得怀疑。根据日本官方的说法，第一代天皇是神武天皇，读《日本书纪》、《古事记》里有关神武天皇的记载，其中有太多不可信的部分，神武天皇有点类似中国传说中的上古神皇伏羲、神农、轩辕，其事迹都是传说，其中有许多夸张和联想。史学界对此也颇多争论，甚至有人认为神武天皇就是秦始皇派出东渡的徐福，此说没有确切根据，但也沸沸扬扬地传于一时，事实上，神武天皇是否存在，还要打个问号。至于再前面的一些八岐大蛇之类的传说，也只能作为传说看待了。

二、摄关与院政的角逐

794年，日本迁都平安京，也就是今天的京都，开始了平安时代。平安时代是个转折的时代，此时日本从律令制国家开始转向武家政治。而这个时代政坛上最大的特色，就是摄关与院政。

大家在玩《太阁立志传》游戏的时候，里面的新武将登入中有一个武将出身的选框，选项有三个：源氏、平氏、藤原氏。这三个选项确实让许多不太接触日本史的人感到困惑，这就涉及藤原氏的摄关政治。

藤原氏来源于大化改新的名臣中臣镰足，他在消灭苏我氏的政变和后来的大化改新中都是中大兄皇子即天智天皇的得力助手。中臣镰足死于669年，在临终前，天智天皇曾经亲自来探病，并且授予他“大织冠”的冠位，来表彰他的功绩，同时赐姓藤原氏，这就是藤原氏的起源。中臣镰足死后，他的后代世代为官，权重一时，中臣镰足之子藤原不比等就是《大宝律令》撰修的主持者之一，而且官至右大臣。藤原氏还与天皇家族保持着联姻的关系，藤原不比等的女儿光明子为圣武天皇皇后，开创了藤原家立后之先声。权臣加上外戚的身份，使得藤原氏成为日本政坛上最炙手可热的家族。

养老四年（720），藤原不比等去世。藤原家还是继续辉煌。藤原不比等有四子，他们将藤原家分为四支：南家、北家、式家、京家。四兄弟都在朝廷担任重要职务，长子藤原武智麻吕死前官至正二位左大臣，死后追赠太政大臣；次子藤原房前官至正三位参议，追赠正一位太政大臣；三子藤原宇合曾为遣唐副使，官至正三位参议式部卿兼大宰帅；四子藤原麻吕官至从三位参议。这四个人都名重一时。神龟六年（729），藤原家与皇族的长屋王因为皇位继承人和皇后人选发生争执，最终藤原家在这场政治斗争中获得了胜利，这一风波进一步确立了藤原家的稳固地位。

第一节 天皇、摄关、武家（2）

藤原的南家、式家、京家在此后的战乱与政治斗争中分别衰落，这样就形成了北家一枝独秀的局面。858年，清和天皇即位，只有9岁，按现在的话来说，他没有行为能力。于是，天皇的外祖父藤原良房以太政大臣的身份摄政，他以摄政的身份借机排除了其他中央豪族，藤原家的独专地位得到了巩固。藤原良房是第一个正式的太政大臣，也是摄关政治的创始人。

所谓“摄关”，“摄”自然指的是“摄政”，也就是在天皇幼年时代表天皇掌权，而“关”呢，指的就是“关白”。所谓“关白”，从字面上来说，是一种奏报官，向天皇禀报奏章之类，实际上权力不止于此。877年，藤原基经成为阳成天皇的摄政，在宇多天皇时，又改任“关白”，藤原基经就成为第一个关白。这样天皇幼年、病弱时，藤原家就为摄政，等天皇成年亲政后，就为关白，摄关政治就成为定例延续下来。摄关时代是藤原家的全盛时期，这个时期的藤原家可以说是权倾朝野，大有曹操之风，天皇废立、国政大事无一不出自藤原家，地方领主也纷纷寄进，以求庇护。藤原家因此也被称为“摄关家”。

摄关对天皇来说等于把政权拱手相让，天皇当然不甘于这种局面，于是，天皇发明了“院政”与之抗衡。

院政始于白河天皇时期，白河天皇在位13年，他于1086年主动退位，传位给太子崛河天皇，新的天皇当时只有8岁，白河天皇退位后就出家为僧，成为“法皇”，法皇以太上皇的身份设立院厅，继续执政。这样就避免了新的年幼天皇即位后摄关家继续把持朝政的局面。这个办法很好，鸟羽和后白河天皇也仿效这个做法，院政一定程度上抑制了摄关，日本政坛也就出现了摄关和院政博弈的局面。

三、武家VS天皇

武士的形成，源于日本平安时代末的庄园公领制。律令制是日本仿效中国唐朝早期的制度而形成的，其基础建立在“公地公民”的经济关系上，国家通过租庸调等方式剥削农民，土地为公有。随着生产力的发展，越来越多的荒田开垦出来，出现了土地私有化。占有土地的领主出于免税等考虑，将土地所有权名义上捐献给公家、贵族或寺社，这就出现了寄进制庄园，而这些开发土地的原主就被任命为庄官，负责实际管理和经营土地。后来日本为限制土地私有，又推行了知行国制，授予部分贵族特定国的国司推荐权，并给予公领地的收益，是为“知行国”，国司原本为律令制下管理地方的行政官员，至此而一变为公领的受领者。国司进一步将土地经营权和行政权分给乡司、惣司、保司实际执掌。庄园和公领由于互相争夺土地资源而产生了尖锐的矛盾。事实上，无论是庄园还是公领，都出现了名义拥有权和实际经营权的分离，形成了日本特有的庄园公领制。

在这种制度下，原本律令制的班田和租庸调制崩溃了。担任国司和庄官的人都要承担向中央或领主交纳税收的义务，为了保护自身的经济利益，他们将领地内的部分人武装起来，同时，朝廷出于安定地方社会治安的需要，也把捕盗、征税等权力下放给国司，形成了“国衙军制”。因此，地方的国司和庄官逐渐演变为军事贵族，武士集团形成了。

到11世纪，武士已经成为日本举足轻重的政治力量，并被分割为两大集团，桓武天皇的后裔桓武平氏和清和天皇的后裔清和源氏。两大集团开始了争夺政权的斗争，摄关和院政之间的抗衡也夹杂在这个斗争之中。

平氏先声夺人，平清盛在1159年的“平治之乱”中，击败了源义朝，从而获得了后白河天皇的信任，平清盛后任太政大臣。这标志着一个变化：以往是天皇利用武士来进行政治斗争，现在武士开始获得政权甚至凌驾于天皇之上。平清盛和后白河天皇的关系极度恶化后，他就囚禁了后白河天皇，独揽政权，今天京都的六波罗仍然保留着平氏执政时的遗迹。

1181年，平清盛去世，源氏在源赖朝的带领下得以复兴，源赖朝通过联姻关系得到了北方豪强北条时政的支持，因而起兵讨伐平氏，在消灭平氏势力和源氏内的其他反对势力以后，1190年，源赖朝上京，成为朝廷的控制者，他以后白河天皇的名义掌握朝政。1192年正式成为“征夷大将军”，建立镰仓幕府，幕府时代到来了。武家成为日本政坛的主导力量，而天皇则退居为象征性的中央政府。

在武家政权中，幕府是实际上的最高统治机关，幕府领地由将军派遣守护和地头，分别管理军政和社会治安等事务。源赖朝还规定了“御家人”制度，武士是将军的“御家人”，将军赐予土地，保护他们的利益，武士则必须奉公效忠将军。还有一些“非御家人”的武士，也被纳入幕府的体系之中。在关东，幕府拥有关东御领和御分国作为“知行国”，拥有领地的支配收益权，而在其他地区，庄园和公领仍然拥有经济收益权。事实上，在镰仓时代，地方的守护和地头权力受到了诸多的限制，因此，庄园公领制得到了继续的发展。

武家政权的建立把天皇放到了次要的地位，天皇当然不可能轻易地放弃权力。于是，在幕府政治建立以后，武家和天皇也开始了博弈。

源赖朝死后，他的岳父北条时政就成了镰仓幕府的实际控制者，其后，镰仓幕府的权力一直控制在北条家手中，这就使幕府内部出现了内讧。承久三年（1121），后鸟羽天皇号召讨伐幕府的执政北条义时，在源赖朝的妻子北条政子的鼓动下，御家人集结成了大规模的军队，很快就击败了天皇的军队，后鸟羽天皇被流放，参与反幕的武士全被处死。幕府在京都设置六波罗府，由六波罗探题负责京都的安全和监视朝廷。天皇失去了掌握军队的权力，也失去了夺回朝政的可能性。

后醍醐天皇即位时已经31岁了，他决定再次尝试倒幕夺权，1333年，在经过两次失败后，后醍醐天皇终于联络各地豪强发动倒幕战争，镰仓是时已经失去了对许多地方的控制，关键时刻，幕府的足利尊氏倒戈加入天皇一方，镰仓幕府宣告终结。

镰仓政权结束后，后醍醐天皇以 “建武”作为年号，表示要仿效汉光武帝复古中兴，重新建立天皇为核心的政权。建武中兴不到三年，就又被战乱中止，后醍醐天皇派遣足利尊氏讨伐镰仓残余势力北条时行，而足利尊氏在消灭北条时行后，占据镰仓，自立为征夷大将军，同时反攻京都，后醍醐天皇战败，被囚禁并被迫传位给光明天皇。足利尊氏在京都建立了室町幕府。不甘失败的后醍醐天皇逃到京都南的吉野，成立南朝，与足利家的北朝对峙，直到1392年，北朝才正式统一，室町幕府为第二个幕府政权。

第二节应仁之乱（1）

应仁元年（1467），日本爆发了大规模的战乱，这一场战乱波及全国，持续长达十年之久。这场战乱以其开始的时间为名，被称为“应仁之乱”。一般认为：应仁之乱是日本战国时代的开始。许多历史书里对这场战乱语焉不详，事实上，应仁之乱的发生有其深层原因。

一、八岐大蛇

《日本书纪》中记载着著名的“八岐大蛇”的传说。传说中的八岐大蛇是一条有八个脑袋的怪物，而我们这里说的八岐大蛇指的是室町幕府，为什么这样比喻呢？这要从室町幕府的建立开始说起。

日本东京皇居前的楠木正成像：楠木正成为日本镰仓时代末至南北朝时期的名将，在足利尊氏建立幕府时，他拥护南朝后醍醐天皇，成为建武新政的捍卫者。因勤王之功，在日本明治以后被尊称为“大楠公”。他成为护卫皇室的象征而立马于皇居之前。足利尊氏建立幕府的过程波折重重，在消灭北条时行后，足利尊氏开始在镰仓培植自己的势力，这就引起了后醍醐天皇的不满，于是，天皇派出了讨伐军，讨伐军却在骏河和箱根两战两败，足利尊氏占据了京都，天皇逃到了比山。也许是胜利来得太快了，足利尊氏在京都还没站稳脚跟，就遭到天皇军队的围攻，一再失利后，不得不将京都拱手相让，逃到九州。第二年三月，足利尊氏卷土重来，击败楠木正成和新田义贞两人，再次进入京都，拥立光明天皇，同时将后醍醐天皇从比山上“请”了下来，囚禁起来，逼迫其将代表皇权的三种神器传给光明天皇。

后醍醐天皇传位后不久便南逃到吉野山，另立朝廷，日本开始出现了南北朝对峙的局面。所以室町幕府从一开始就处在时刻面临战乱的局面中，正是这种局面让室町幕府成为八岐大蛇。

这条八岐大蛇的八个脑袋就是“关东公方”和“三管四职”。这后面有很复杂的关系，我们先从“关东公方”说起。

在南北朝对峙的局面下，幕府的所在地就设置在京都，一来京都靠近南朝，便于幕府及时对南朝的动向做出反应，二来控制京都有很深刻的舆论意义。但京都地处日本的中央，幕府设置在京都，对北方关东地区的统治就有点鞭长莫及。镰仓以来，关东就是幕府的核心。在这种情况下，足利尊氏采用的办法就是派次子足利基氏统领关东的武藏、甲斐、伊豆等十州，这一统领的据点设在镰仓，所以称为“镰仓公方”或者“关东公方”。这就是室町幕府这条蛇身上的第一颗脑袋，而且这个脑袋硕大无比，几乎和身子等长，长到了畸形的地步。这个脑袋的麻烦之处还在于，它长了两颗毒牙。关东公方的政务协助者为“关东管领”，一般由上杉家世袭，上杉家分为山内上杉家和犬悬上杉家，我们所说的两颗毒牙就是这两家。关东管领由这两家轮流世袭担任，关东的势力也分为三股：关东公方的直属“奉公众”；山内上杉家势力和犬悬上杉家势力。两颗毒牙咬到舌头，就会危及脑袋的安全。应永二十三年（1416），犬悬家的上杉氏宪就不满关东公方重用山内家的上杉宪基，发动了对关东公方的叛乱，幕府出于自己的利益支持公方，这场“上杉禅秀之乱”就以关东公方获胜宣告结束，山内上杉家的势力开始膨胀。幕府也从中看到了这两颗毒牙的作用，便极力拉拢山内家。在此后的关东战乱中，山内家这颗毒牙起到了举足轻重的作用。

另外七个脑袋就是“三管四职”。三管四职的由来还要从镰仓时代开始说起。镰仓幕府建立以后，幕府中央设立了政所、侍所和问注所，政所辅助将军处理政务，侍所则是负责幕府的警备工作，问注所是司法机关。室町幕府建立以后，也把这样的机构设置沿袭下来，设置幕府的管领和侍所，原来的政所和问注所重要性大大下降。而关键的部门：管领和侍所都由有力的守护大名世袭担任。其中管领一职由斯波、细川、畠山三家守护大名轮流担任，称为“三管领”，侍所的首长所司由赤松、山名、一色、京极四家担任，称为“四职家”，两者合称为“三管四职”。实际上，“三管四职”不只垄断了幕府官职而已。

室町时代的守护与镰仓时代不同，这一时期确立了“守护领国制”，大大增强了守护的权力。镰仓时代，守护只有地方治安和军事的权力，对于庄园和公领，守护能干预的方面极少。在室町时代，中央赐予守护种种经济权力，比如“半济”，本为“免除年贡一半”，后来蜕变为授予守护征收一半数量年贡的权力。守护逐渐侵蚀原本的庄园和公领的自主权，进而演变成守护大名。何况室町时代的守护由任命逐渐转变为家族世袭，这更进一步加强了地方权力。国司的行政职能逐渐被守护所取代，守护成为地方的领主。将军对守护大名势力的扩张从一开始的竭力抑制到后来终于无可奈何，室町幕府逐渐成为一个松散联合政权的首脑，将军的权力只在直属领地里有效。

“三管四职”就是当时最有权势的守?大名，他们不但垄断了幕府官职，在地方上也各树一帜，拥有雄厚的实力。幕府在决定重大事件的时候，往往要召开“重臣会议”来征求强力守护大名的意见，甚至将军职务的承袭也要获得守护大名的首肯。

就这样，在幕府这个身子上，按上了关东公方这个大脑袋和“三管四职”七个小脑袋，八个脑袋各有打算各怀鬼胎，同时，脑袋里还毒牙丛生，随时准备互相噬咬，甚至危及身子的安全。室町幕府就是这样一个怪物，一条奇特的八岐大蛇。

二、义教之死

如上所述，室町幕府在建立之初，就埋伏着种种危机。这条怪异的“八岐大蛇”迟早会吞噬到自己。而嘉吉元年（1441），将军足利义教的死及其前后发生的一系列大变故，则是这条“八岐大蛇”自我吞噬的一次集中大发作。

足利义教是室町幕府的第六代将军，他幼年出家，正长元年（1428）还俗，在他的哥哥足利义持死后就任将军。事实上，足利义持在将军继承人选上并没有完全的决断权，他的提名还必须经过“三管四职”这些重臣的同意和支持。因此，他索性把提名的权力推给了重臣会议。在管领畠山满家的主持下，决定由出家的足利义教还俗担任新的将军。

义教的死，事实上和义持义教两代将军的“削藩”政策有着深刻的关系。在第三代将军足利义满时代，南北朝的局面结束了，以 “三管四职”为代表的守护大名却已经尾大不掉。于是，从足利义持开始，幕府就着手采取行动，而足利义教的措施更激烈，他把手伸向了权势熏天的“三管四职”家。

室町幕府时代，地方守护大名一般固定由一家世袭。足利义教采取的措施，就是干预这些守护大名的承袭，或者用中央派遣的重臣取代原有大名，或者在守护大名家族内部另择人选来代替原来的继承人。足利义教企图综合使用这些方法来“削藩”。

“三管”之一的斯波家也不能幸免，斯波家在足利义持时代就开始凋落，义教拉拢“三管”之一的细川家，打击另两家。永享四年（1432）斯波义淳辞任管领后病重，根据将军的命令，义淳之弟义乡自寺院还俗出任家督。为限制管领职权，义教还拿出原有的“御前沙汰”制度，由将军从奉行众中挑选参与最高决策会议的人选并亲自主持会议，“御前沙汰众”就在此时成为幕府的最高决策机构。

接着，义教又把手伸向“四职家”，他先后介入了山名、京极两家的家督继承，选拔自己中意的人担任家督。足利义教把这一系列移形换影的手法使用得炉火纯青， “三管四职”等有力守护大名基本上被整了个遍。

同时，足利义教对其他的反对势力也是下手毫不留情，永享五年（1433），他为了惩罚寺社势力，一把火烧了比山延历寺的根本中堂。延历寺是日本佛教天台宗的圣地。日本佛教高僧最澄于唐贞元二十年（804）随遣唐使抵达浙江明州的县港，然后前往天台山学习佛法。最澄返国后，选择了与天台山风景相似的比山建立了延历寺，并于日本大同元年（806）上表《请新加法华宗表》，从而正式创立了日本天台密宗。延历寺历来不但是一个佛教寺院，还是一股不可忽视的政治力量。日本国内的军事力量从来不敢对延历寺动手，一是因为不能动，因为它是一个佛教圣地，一动，就等于冒着被老百姓戳脊梁骨的危险；二是因为不敢动，因为它手里还有一队颇有实力的僧兵。而足利义教则偏要冒天下之大不韪动上一动。凡是惹怒他的人，都由于他睚眦必报的性格而惶惶不可终日。时人对这位将军如此评价：“万人恐怖，切莫言哉！切莫言哉！”

第二节应仁之乱（2）

整完了“三管四职”，足利义教就向大脑袋“关东公方”动手。在“上杉禅秀之乱”后，山内上杉家成为一枝独秀的力量，和关东公方公然分庭抗礼，关东的地方守护也因此分为两大派：支持关东公方的“奉公众”和支持山内上杉家的势力。幕府就从这两雄对峙的局面中渔利，拉拢山内上杉家对付关东公方。在将军足利义持死后，关东公方足利持氏认为自己才有权继承幕府将军，于是，幕府和关东公方矛盾激化。足利义教甚至亲自到骏河，借口游览富士山，跑到关东公方家门口耀武扬威搞军事威胁。同时，足利持氏正在收拾“上杉禅秀之乱”以后的烂摊子，甚至以讨伐上杉余党的名义，侵犯幕府在关东的直属势力“京都扶持众”。足利持氏收拾烂摊子的结果有两个：一是关东公方在这一过程中获得了大量的土地和人力资源，实力暴涨，引起了幕府和山内上杉家的不安。二是山内上杉家发现自己已经不可避免要和关东公方起冲突，导致双方走向公开决裂。永享十年（1438），关东公方足利持氏发布征讨山内上杉家的上杉宪实的命令，足利义教这个枭雄一见到这样的机会，又怎么可能放过？立刻决定支持上杉宪实，派兵参战。幕府成为上杉宪实反抗公方的靠山，关东的“京都扶持众”在接到幕府的讨伐令后纷纷加入，关东公方战败，足利持氏在永安寺自杀，关东公方从此一蹶不振。“永享之乱”的最大受益方是幕府，关东地区此后继续战乱，却已经无法和中央对抗了。

金阁寺：金阁寺为鹿苑寺的别名。“金阁”得名于寺中的舍利殿，该建筑外饰金箔，富丽堂皇。金阁寺最早是镰仓时代的公卿建立的北山山庄，后归将军足利义满。义满将将军位传给义持后就居于此地，死后改为寺院。应仁之乱中，寺中建筑多有烧毁。“永享之乱”这一战，足利义教打得漂亮之极，他借力打力，割掉了“八岐大蛇”最大的一颗脑袋。有了这场胜利垫底，他的胆子也就越来越大。永享十二年（1440），足利义教在出军途中搞了一次阴谋，他在武田信荣的协助下把守护大名一色义贯诱出杀之，一色家的若狭守护职被授予武田信荣。削藩行动从原来的插手承袭发展到了杀人夺权，足利义教的恶名又提高了一个等级。嘉吉元年（1441），足利义教再度出手，这次的目标是“三管”之一的畠山家，畠山持国被强迫隐居，他所拥有的河内、纪伊、越中三国守护职转让给畠山持永。

足利义教的“削藩”手段实在是太频繁太激烈了，“三管”中，细川被拉拢，斯波、畠山都被整了，“四职”里，山名、京极、一色都有涉及，还剩下的一家就是赤松家。事情发展到这时，赤松家自然就起了“下一个肯定就是我”的想法。先发制人，后发制于人，这个笨道理赤松家还是明白的。于是，在嘉吉元年（1441），赤松家抢先发难了。

赤松家的赤松满祐一直受足利义教的信任，担任侍所别当这个要职，同时控制美作、播磨、备前三国。但在“削藩”行动中，赤松家和将军的关系也开始降温，永享十二年（1440），足利义教把赤松满祐的弟弟赤松义雅的封地剥夺后转封赤松贞村，据说赤松贞村此人还和义教有某种“超友谊”的关系。一时间，有关义教要夺取赤松满祐领地转封给贞村的流言到处风传，于是，赤松满祐决定在第二年先发制人。

赤松满祐不是个泛泛之辈，早在足利义持时代，因为足利义持要把赤松家的播磨国转给赤松持贞，赤松满祐就公开造反，这场叛乱后来有个戏剧性的结局，赤松持贞被指控和将军家的女人私通，被迫自杀，赤松满祐则被赦免。这也说明赤松满祐是个绝对的刺头子，肯定不会为人鱼肉。在意识到自己的危险后，嘉吉元年（1441）六月，赤松满祐在自己的家里办了一场“鸿门宴”，宴请将军足利义教，细川、山名、京极等大名全部到来捧场。酒到半酣，赤松满祐的儿子赤松教康拉着一群人拿着刀冲杀进来，对着毫无防备的宾客就是一阵乱砍，将军足利义教被当场砍杀，京极高数、山名熙贵等守护大名也从陪客变成了陪死的冤魂。管领细川持之见势不妙，拼命逃出，召集军队把赤松家围了起来。失去独裁将军的幕府一时间陷入了决策混乱中，导致赤松满祐在“鸿门宴”以后，在自己的宅第里放了一把火，顺利逃出了幕府的包围圈，扬长而去，回到播磨国组织军队。混乱的幕府在一个月后才做出讨伐的决定，细川持常和山名持丰分别率领军队于七月出发进攻播磨国，九月三日赤松满祐被迫放弃所居住的坂本城，逃往城山城。九月十日，山名持丰攻克城山城，赤松满祐自杀，这场“嘉吉之乱”就以一场鸿门宴的闹剧开始，以赤松家的失败宣告结束。将军足利义教之死，迫使幕府停止了大规模的“削藩”行动，从此，幕府对地方守护大名基本上失去了控制，而日本的政局也开始走向不断的战乱。

三、细川山名之争

嘉吉之乱落下?帷幕，但这并不意味着战乱的结束。一场全国性的大变乱正在酝酿之中，这场变乱的根源就是在嘉吉之乱中获得崛起的两家守护大名之间的矛盾。

在嘉吉之乱中，有两家守护大名获得了崛起的机会：其一是细川家，细川家是“三管”之一，足利义教生前曾经竭力拉拢细川家对付其他两家。从永享四年（1432）开始，幕府管领的职务一直由细川持之担任，在赤松满祐的“鸿门宴”上，细川持之又幸免于难，以幕府管领的身份领导讨伐军，这就为细川家捞足了政治资本。另一家是山名家，足利义教罢免赤松满祐的侍所别当职务后，接替者正是山名持丰。足利义教死后，在讨伐赤松家时，山名持丰担任搦手（侧翼）军的统帅，因功而被封备后、安艺、石见、播磨、美作、备前六国，实力雄厚，所以获得了和细川家对抗的资本。

两家在对抗赤松家的时候暂时合作起来，但也在这次合作中结下了仇怨。细川家对讨伐赤松家并不是很热心，在攻打播磨国的过程中，统帅细川持常也是行动迟缓、敷衍了事。而山名家和赤松家素有夙怨，山名持丰在这次战争中一马当先，对赤松家穷追猛打，反过来，他对细川家的态度颇多不满，其间，还发生了山名持丰手下士兵在京都劫掠财物而被幕府管领细川持之训斥的事情。两家就在这次合作中产生了嫌隙。

双方首先在本州西部展开了争夺。嘉吉之乱平定后，山名家实力大增，山名的崛起对于控制幕府的细川是一大威胁。于是他们暗中扶植已经倒台的赤松家，长禄二年（1458），细川持之之子、细川家新家督、幕府管领细川胜元以幕府的名义支持赤松政则继承赤松家收回播磨等领地，赤松家在细川家的暗中支持下，开始在备前等地扩充实力。这个举动当然引起了山名家的强烈不满，于是备前守护山名教之率军队阻止赤松政则的到来，而细川家则操纵幕府指示备前国的有力家臣支持赤松家。就这样，细川和山名先在备前以赤松家为棋子展开争夺。另一方面，细川家又与山名持丰之婿大内教弘、伊予守护河野通春为争夺对外贸易主导权而大打出手。山名家则支持大内、河野对抗细川。四国地区也出现剑拔弩张的局面。

两家在本州西部和四国的争夺只是小冲突，真正使两家打到面红耳赤的，则是畠山家的内乱。这场内乱的缘起还是因为畠山家督的继承权问题。畠山家当时的家督是畠山持国，义教将军死后，他从畠山持永手里夺回了家督位，但他没有嫡子，所以准备把位置交给他的异母弟弟兼养子畠山持富，他的庶子畠山义就的存在改变了这一局面。地方守护和幕府一样，在继承权问题上要征求强势属下的同意，畠山家也有许多强力家臣，实力最强的游佐氏要求立畠山义就，将军足利义政也表示支持义就继承，畠山持国无奈之中只好同意。但神保氏不干：“为什么要支持义就？我们支持持富的儿子弥三郎。”游佐氏的态度也很强硬：“你们想造反？灭了你。”享德三年（1454），游佐国助率军包围神保氏的宅邸，逼迫神保氏父子自杀，同时驱逐了反对派。弥三郎被幕府通缉，发布治罚令。

在这样的情况下，似乎畠山义就继承大局已定，但在那个时代，一切都有可能。弥三郎毕竟还有一大群越中国的家臣支持，短时间内就恢复元气，当年九月，突然杀了回来，畠山持国只好接受弥三郎继位，幕府也收回了对弥三郎的治罚，宣布承认既成事实。畠山义就和游佐国助则仓皇出逃。

第二节应仁之乱（3）

弥三郎的错误和当初游佐国助的错误一样：没有斩草除根。畠山义就在当年十二月卷土重来，击败弥三郎，弥三郎逃走，幕府像墙头草一样，立刻宣布畠山义就抢位有效，重新颁布命令通缉弥三郎。

幕府的治罚是一回事，弥三郎的实力是另一回事，何况他还有细川家以及大和国的僧侣集团筒井氏的支持。不过这一次，畠山义就学聪明了，他知道斩草除根的重要性，于是他在享德四年（1455）继承家督后，就立刻正式讨伐弥三郎，畠山义就没想到一拳打出，却打在了棉花上，筒井氏就像麦芽糖一样死缠烂打，畠山义就打了四年没搞定，而且打得郁闷不已。弥三郎的幕后支持者细川胜元本来对畠山义就抢位的事情感觉无奈，这时就乘机跳出来做和事佬，长禄三年（1459）再次取消幕府对弥三郎的治罚令。但是就在这个时候，弥三郎死了。

义就的对手不失时机地推出了又一个继承人——弥三郎的弟弟畠山政长，这一推举得到了细川胜元的默许，也得到了细川家的实力支持。而正在中国地区和四国与细川明争暗斗的山名家，则暗中扶植畠山义就，所以，两个畠山的背后都站着一大群粉丝助威团，他们摩拳擦掌，随时准备亲自上阵。

细川家首先动手了。宽正元年（1460），细川胜元利用将军足利义政对畠山义就的不满，通过幕府宣布畠山政长为畠山家家督。畠山义就当然不干，到手的东西哪有交出来的道理。幕府将畠山义就的行为定性为抗命，由细川胜元主持讨伐义就。

畠山义就是一员猛将，面对幕府、大和国的僧侣以及畠山政长的联合军，他能在兵力劣势的情况下展开对抗，虽然野战不足，但守城有余。幕府军和畠山政长合流，进攻畠山义就驻扎的岳山城。

这一打就打了三年，幕府军内部尔虞我诈，互相扯皮，尤其是细川家和名义上遵守幕府命令的山名家。而岳山城的地形很好，在金刚山麓，畠山义就依靠地形和源源不断的粮草救济，竟然一守就守了三年，这让细川家感觉很没面子。一直到宽正四年（1463），幕府军攻克了岳山城，畠山义就弃城而去，潇洒地走出了重重包围。

宽正五年（1464），畠山政长正式接替畠山家督，同年接替细川胜元出任幕府管领。这一段两畠山内乱告一段落。在这次争端中，作为幕府将军的足利义政却是任人摆布，毫无决断力。而在长禄三年（1459），由于年初的大旱，加上关东的连绵战乱以及畿内地区发生的台风，导致了日本当年收成不足。特别是那场台风，引发了京都附近的贺茂川泛滥，近畿地区灾民遍野，饥荒一直延续到宽正二年（1461）。这场长禄&#8226;宽正大饥馑更进一步激化了社会矛盾。身为将军的义政却在此时沉迷艺术，修建花之御所，无视局势的恶劣。畠山义就和支持他的山名家也在暗中蓄力，准备反噬，这个机会很快来了。

四、东西军决斗

畠山义就反噬的机会主要有两个，一个是将军继承权问题，一个是斯波家（武卫家）的继承权问题。事实上，那么多继承权问题的出现，本质上还是当年幕府削藩时用的移形换影大法种下的恶果，这个问题存在于各强力守护大名之中，连将军家都不能幸免。所以，继承权问题成为应仁之乱最大的导火线。我们先来谈第一个问题。

嘉吉之乱以后，足利义教在“鸿门宴”中被砍死，现任将军是义教之子足利义政（其兄第七代将军义胜在继承义教之位以后不到一年就死了）。足利义政是日本东山文化的开创者之一，他很喜欢搞艺术，也很喜欢接待艺术家。足利义政本人的执政风格暂且不提，我们所要谈的是将军继承权问题，这一事件和足利义政的正室日野富子有密切的关系。

日野氏出自藤原北家，也算名门之后。从南北朝时期开始，日野家就和将军家代代联姻，其关系相当于中国辽朝的耶律和萧氏两家的关系。将军足利义政的母亲是日野重子，是里松日野家日野重光的女儿，日野重光的孙女日野富子又嫁给他的表兄弟将军足利义政，富子的妹妹嫁给了足利义政的弟弟义视，富子的哥哥生一女，嫁给了富子之子——第九代将军义尚。这样，日野家和将军家结成了世代的姻亲。

日野富子此人在日本史上名声很“好”，可以和中国的“妲己”相比，可能她没有“妲己”那么漂亮，不过许多日本史学家都把她认作应仁之乱的祸乱根源。富子在十六岁嫁给足利义政，先生有一子，夭折。此后，富子的肚子一直毫无反应。但将军家总要有个继承人吧，于是义政就让他已经出家的弟弟足利义视还俗准备继位，并由细川胜元辅佐。老天爷很会开玩笑，偏偏第二年（宽正六年，1465），十年没生出男娃的日野富子突然生了个男娃，就是足利义尚。这下麻烦来了，有儿子的义政和富子当然不希望把将军权位让给弟弟。但足利义视也不愿意了：“原本我不愿继承，是你们诅咒发誓保证我的继承权，现在却要我交出来，哪有这样的道理？”这样，围绕立义尚还是立义视的问题，双方产生了矛盾。

就在同年，又发生了武卫家骚动。武卫家，也就是“三管”之一的斯波家，由于其家督世代担任兵卫督或兵卫佐，所以又叫“武卫家”。斯波家的问题出在斯波义敏和斯波义廉两人身上，斯波义敏是斯波家的分支子孙，斯波本家自享德元年（1452）无嗣断绝，所以义敏以庶家入本家为家督，这就引起家臣甲斐常治的不满，他认为义敏没有资格当老大，于是向幕府控告义敏强横霸道。长禄三年（1459），斯波义敏攻击甲斐常治，触怒了将军义政。斯波义敏当然挡不住幕府，所以仓皇逃走，斯波家重臣流放了义敏的儿子松王丸，将军任命斯波义廉为家督。

本来事情到此可以结束了，但文正元年（1466），幕府突然又宣布斯波义廉当选无效，要他把位置让给义敏。原来，足利义政有两大宠臣，一为幕府政所执事伊势贞亲，一为临济宗僧人季琼真，义政对这两个人言听计从，就是他们改变了幕府的决策。这个命令下得比较荒唐，问题的严重性还不在于此。问题在于，斯波义廉的老丈人可不是一般人：他是在嘉吉之乱中战功显赫，如今实力强盛的山名持丰。

山名持丰，出家时法号“宗全”，所以又名山名宗全，人称“赤入道”，因为他崇拜佛教中的战神沙门天，从中也可以看出此人是绝对的火暴脾气，一听女婿被人欺负了，立刻下令召集军队，谁劝都不听。斯波义廉一看有实力派岳父支持他，立刻召集近江、尾张等地的军队进京。局势开始紧张。

值得一提的是：细川胜元也是山名持丰的女婿，但同为女婿，他和岳父却是势同水火：嘉吉之乱中的嫌隙，一重公案；赤松复兴和四国争端，两重公案；畠山家继承权问题，细川胜元支持畠山政长，而山名持丰却很欣赏畠山义就，三重公案；将军家继承问题中，当时的管领是畠山政长，他的后台当然是细川，现在将军要换继承人，当然先要给儿子找支持者，找谁呢？如果找作为足利义视支持者的细川，回答肯定是一个字：“呸！”所以日野富子找上了实力可以和细川匹敌的山名，她用密信要求山名持丰支持，四重公案；斯波家继承问题，山名宗全打着反对幕府乱命的旗号支持斯波义廉，而细川家当然支持义敏，五重公案。有这五重公案，双方的矛盾已经无法调和了。于是这一切都在应仁元年（1467）总爆发。山名持丰要求畠山义就立刻从吉野出发。

第二节应仁之乱（4）

应仁元年（1467）一月三日，刚刚度过新年的京都却气氛紧张，将军义政参加了山名持丰官邸的宴会，席间承认畠山义就为合法家督。于是畠山政长的管领职务被罢免，继任的是山名派的斯波义廉。数日后，细川胜元带领京极持清、赤松政则等支持者出现在二条御所将军府邸，要求处罚畠山义就，借机修理山名派。日野富子将消息泄露出去，山名持丰和畠山义就闻讯赶到，坚决反对，并指责细川逼迫将军，双方不欢而散。山名持丰感觉战乱不远，于是他抢先在自宅集合军队。

山名派的行动引起了细川派的注意，畠山政长在自家府邸放火，然后跑到御灵神社布阵，畠山义就率军主动攻击神社，由于细川胜元等人因将军的反对而无法援助，畠山政长孤军奋战，无法抵抗畠山义就的攻击，御灵神社之战以畠山政长的失败而告终。这一战使双方正式进入了武装冲突。

将军足利义政此时还希望做个和事佬，但在三月的“花之御所”落成典礼上，双方已经明显不和，山名和细川都是戎装出场，准备械斗。会后，细川胜元立刻召开细川派会议，讨论一雪御灵神社之耻，京极持清、畠山政长、赤松政则、斯波义敏、武田国信等细川派大佬军力云集。五月，细川军赤松政则攻击播磨，斯波义敏攻击越前、尾张，武田家则攻击若狭，同时，大内家与河野家也率军进京，山名派的山名持丰、畠山义就、一色义直、土岐成赖等大佬也云集于斯波义廉府邸，集合军队。细川家列阵于京都东北，称东军；山名家列于京都西南，称西军。战争全面展开。

东军先发制人，袭击西军的正实坊并攻进将军府，占领室町幕府，控制了将军和足利义视以及天皇，而日野富子和足利义尚则投奔了西军，双方各以自己的府邸为本阵在京都布阵。根据记录，东军兵力多达16万，西军则多达11万。

开战之初，作为“官军”的东军主动出击，而兵力未集的西军初战不利，京都无数的寺院被烧为灰烬。东军在初期表现非常英勇，他们要一雪御灵神社合战的耻辱，个个勇往直前。西军方面赖有朝仓孝景发挥一流古惑仔的实力，一夫当关，方能保持不败。

双方在京都的战役让京都损失惨重，七月，大内政弘到达京都，这才使西军的局势改观，此时，一个戏剧性的事件发生了。原本为细川所支持的足利义视突然在是年八月出奔伊势投靠北畠教具。原因很简单，细川胜元曾经在武卫家骚乱后流放了伊势贞亲，但在此时，将军义政却把伊势贞亲招回。贞亲是义尚派的，他的回归是义尚派得势的信号。义视此后虽然被细川胜元劝回，但又再度出奔比山。将军嗣位问题为之一变：东军拥护义尚，成为幕府方官军，西军转而拥护义视。中央的战乱扩大到关东、东北、九州、四国等地，加上大饥荒以后的民变，终于酿成了全国性的大动乱。

文明三年（1471），西军大将朝仓孝景转投东军，原因是被幕府以越前守护之职诱惑。这对西军来说是一个致命打击，导致西军元气大伤。

文明五年（1473），东西军的精神领袖山名持丰和细川胜元先后死去。在战乱多年以后，双方都没有再战的欲望。次年，双方的继承人细川政元和山名政丰讲和，西军部分将领宣布归顺幕府，到文明九年（1477），西军将领大内义弘为日野富子所贿，返回属国，西军事实上解体，足利义视逃亡美浓。幕府在是年十一月召开“天下静谧”庆祝宴会，标志着应仁之乱落下帷幕。

事实上，这样的结局根本不值得庆贺。在这场十年战乱中，京都化为一片焦土，连将军宅邸花之御所也化为废墟。由于众多守护大名集合京都混战，地方上以“守护代”为代表的武士势力开始强大。损失最惨重的莫过于幕府，幕府的优柔寡断是引起战乱的主要原因，因此威信全失。饥荒和战乱还导致了大量的庄园公领地破产，庄园公领制此后陷入了完全的崩溃。地方上，领地国人、商人、自治团体纷纷趁乱而起，一个以下克上的乱世开始了。

第三节同时代的世界与日本（1）

一、天主教的昙花

15—16世纪的世界正处在大变革的时期，这是世界历史上最为重要的转折时期。欧洲的中世纪正在走向尾声，西欧人的视野正在前所未有地扩展，经济、政治、文化等方面都发生了巨变。东欧的俄罗斯则在彼得大帝和叶卡捷琳娜女皇的统治下迅速崛起。在亚洲，中国的大明帝国正在从强盛走向衰落，南亚新兴的莫卧尔帝国正欣欣向荣，西亚的奥斯曼帝国也在苏里曼大帝的领导下步入强盛。

1534年，在抵制宗教改革的运动中，天主教成立了耶稣会，这个宗教团体对天主教的东传起到了重大的作用。也正是天主教的东传，使日本、中国等东方国家的历史发生了巨大变化，其中，日本的变化更为激烈。

天主教能传入日本，与西欧的变革息息相关。新航路的开辟和大航海时代的到来为欧洲人在日本传教提供了可能。随着教皇子午线和《托德西拉斯条约》的签订，西葡两国走上了对外扩张的道路，成为在东方传教的主角。

耶稣会是当时欧洲天主教传教的急先锋，他们试图把天主教的福音传播给世界每一个角落的欲望比当时欧洲任何一个宗教团体更为强烈。所以，耶稣会也当仁不让地担负起首先将天主教传入日本这个东方岛国的重任，而完成这一重任的，就是耶稣会创立者之一：方济各&#8226;沙勿略（Francisco de Xavier，1506—1552）。

方济各&#8226;沙勿略为西班牙人。1540年，他以国王钦使和耶稣会东方传教团首脑的身份从葡萄牙出海前往东方，在马六甲遇见了流亡的日本浪人弥次郎，后者向他介绍了自己的祖国。于是在1549年，方济各从印度的果阿起程前往日本，同年8月抵达日本最南端的鹿儿岛，通过弥次郎见到了当地的大名岛津贵久，并成功获得了岛津的传教许可。事实上，岛津贵久对天主教的兴趣更多地集中在和“南蛮人”（日本称从东南亚转来的葡萄牙人等西方人为南蛮人）贸易的巨大利润上，所以他对“南蛮人”的传教士也加以礼遇。方济各得以在九州南部开展传教工作，由于语言和文化的差异，传教的效果不尽如人意。在弥三郎的协助下，许多天主教术语被以日本本土的佛教术语加以生硬地解释。不久，本土的佛教徒就意识到这个外来的充满排斥性的宗教的威胁，于是岛津贵久开始转变态度，决定禁止天主教的继续传播。

在这样的打击下，方济各决定前往京都寻求天皇的支持，以获得在日本全国的传教权利，并借此扩大影响。这个道路充满艰辛，应仁之乱以后的日本处于兵荒马乱的时代，传教士奇怪的面貌和衣着也成为沿路人取笑的对象。但艰辛的付出并不意味着有丰硕的成果。天皇和将军的权威在应仁之乱以后已经损失殆尽，何况风尘仆仆的方济各根本连天皇的面都没能见到。方济各的上京之行一无所获。他在挫折面前翻然醒悟，改变了依靠天皇的想法，决定折回山口，求见在中国地区权势熏天的大名大内义隆，他以“南蛮物”闹钟、火枪、八音盒等新奇之物获得了大内义隆的好感。出于对“南蛮”贸易的渴求，大内义隆成为天主教在山口传播的保护者。有了官方的支持，加上传教士本人的魅力，天主教在山口获得了很大的成功。1551年，方济各又接受了府内的大名大友宗麟和当地葡萄牙商会的邀请前往府内，开辟了府内传教点，大友宗麟本人因为“南蛮”贸易和火枪技术而对天主教情有独钟，后皈依天主教。九州北部成为日本天主教的主要传播中心。

方济各于1552年病死于中国上川岛，没能实现进入中国传教的梦想。但他的活动使天主教成为当时日本有影响的宗教之一，日本战国的时代也因此被称为“切支丹”（Christian）世纪。

1563年，著名的传教士弗罗伊斯（Luis Frois，1532—1597）到达日本，他通过和田惟政与当时最有权势的大名织田信长会面，并成功取得了信长的信任。信长利用天主教来打击佛教敌对势力，利用天主教来获得和“南蛮”人贸易的利益和装备军队所需要的枪支。日本天主教因此得以大发展。在这短短一个世纪里，天主教传播的迅速实在令人咋舌，信徒疯狂发展到数十万人之多，上到手握兵权的大名，下到为衣食所迫的贩夫走卒中都有皈依者，北到北海道，南到鹿儿岛都有信徒。京都、安土、府内等地成为天主教发展的主要中心。

然而，天主教在日本的传播如同昙花一般，只灿烂了短短一个世纪就退出了历史舞台。这和日本的两代统治者：丰臣秀吉和德川家康对天主教的态度有密切的关系。丰臣秀吉本人并不喜欢天主教的“一夫一妻”主张，对天主教说不上有什么好感，所以不会像对洋枪和贸易有着浓厚兴趣的织田信长那样支持天主教的传播。在获得日本政权后，丰臣秀吉于1587年发布了著名的《伴天连追放令》，宣布日本为神国，故天主教违反天下御法度，是为非法，所有传教士二十日内必须离开日本不得再来。但允许和“南蛮”人保持商业上的往来。事实上，在这一著名命令后，天主教禁教还不是很严厉，丰臣秀吉当然不想丢掉和“南蛮”人贸易的巨大利润，也不希望引起切支丹大名的叛乱，因此对西班牙圣方济各会的传教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就在此时，庆长元年（1596），发生了“圣菲利浦”号事件，从而引发日本天主教史上著名的“庆长大殉教”。

1596年，一艘西班牙商船“圣菲利浦”号遇海难飘到土佐，增田长盛作为日本方的使节上船处理，扣押了所有船员。在审讯时，船长供出了西班牙人是如何利用天主教作为先锋，在取得当地的信任后建立殖民地的。这一供状让丰臣秀吉惊恐万状，他早就担心天主教徒会像国内的“一向宗”一样造反。现在他看到了天主教更大的威胁，毅然决定全面禁教。第二年，他把各地的天主教信徒和传教士26人逮捕，处死于长崎。

德川家康建立江户幕府后，出于经济上的原因，再次放松了对天主教传教的控制。圣方济各会等天主教修会的传教士再次进入日本进行传教。庆长十八年（1613），伊达政宗甚至还派遣家臣支仓常长出使罗马，觐见教皇。但就在支仓常长前往罗马的时候，日本国内却发生了大变化。新教国家荷兰的崛起使德川找到了不利用传教的贸易对象。而导致德川幕府禁教的导火线则是“冈本大八事件”。庆长十四年（1609），信仰天主教的大名有马晴信手下人与葡萄牙商船船夫发生械斗，造成流血事件。为报复，有马晴信申请将该船击沉并向幕府邀功。他重金贿赂家康的近臣本多正纯的家臣冈本大八，希望能通过他获得家康的赏赐，恢复有马家的旧领地。冈本大八却是个贪官，收了钱就中饱私囊不给办事。有马晴信就找到他上司本多正纯，双方一对质，本多正纯对此事愕然不知，事情败露。冈本大八伪造家康的朱印文件诈取钱财，被处以火刑；有马晴信被流放后责令自裁。元和六年（1620）又发生了“平山常陈事件”，平山常陈是一艘“朱印船”的船长，是拿着德川幕府颁发的许可证“朱印状”从事海外贸易的，在外海被英国船只俘获并与英荷船只一同被拖进了日本平户港。平山常陈遂向日本官方控诉英国人的“海盗行为”。不幸的是，在他的船只中搜查发现了两名西班牙传教士，这就使事件的性质变化了。因为传教士已经被幕府禁止进入日本，而英荷作为新兴殖民国家，与西葡两个传统殖民国家在亚洲有着利益冲突，他们抓住这一事件大做文章。英荷与西葡互相攻讦，令幕府大动肝火。两年后，将平山常陈与其船员一并处斩，并开始大肆搜捕天主教徒和传教士。元和八年（1622）八月五日，幕府在长崎将55名教徒分别判处火刑和斩首，史称“元和大殉教”。嗣后，幕府厉行禁教并宣布锁国。

第三节同时代的世界与日本（2）

但天主教在战国时期的传播速度使它在日本民间有了很大的影响，所以从家康开始的德川三代将军的野蛮禁教引起了民间的不满。宽永十四年（1637），在天主教的传播中心九州北部爆发了天主教徒的大规模起义，史称“岛原之乱”。岛原当地的农民以天主教信仰为旗帜，共推天草四郎为首领，德川幕府付出了重大的代价，终于在荷兰人的协助下把起义镇压下去。这次起义，也让幕府看到了天主教信徒力量的恐怖，于是更坚定了幕府严格执行锁国政策的决心。天主教信仰从16世纪中叶开始萌芽，到此逐渐衰亡，犹如昙花一现，在创造了一个辉煌的“切支丹世纪”以后退出了日本的历史舞台，天主教信仰也从此转入地下，直到明治维新前夜。

二、铁炮传来

天主教的传播在16—17世纪的日本是一件大事，如果没有天主教，日本战国史很可能是另外一种景象。相比天主教在同一时期在日本的近邻中国那有限的影响力，天主教在日本可以说是如鱼得水，这和日本的文化特性和时代背景有着密切的关系。

同一时期的日本和中国有明显的不同，一方处于“应仁之乱”以后天下大乱、“礼崩乐坏”，一方却是大明王朝举国一统、盛世安康。这一乱一治就从根本上决定了天主教这个外来的西方宗教在这两个和西方文化格格不入的东方国家的成功程度。当时的日本处于乱世，人们正处于迷惘和混乱的状态，日本传统的佛教派系林立，在内耗中不断流失信徒。日本的普通民众也正过着兵荒马乱，流离失所的生活。在这种情况下，天主教突然出现在日本人的视野中，它的信仰体系简单易懂，提倡博爱世人和众生平等，这就使天主教很快为日本的普通民众所接受。天主教传播的“不可杀人，不可奸淫，不可偷窃，不可贪他人之财，不可恋他人之妻”的信条感动了一大批下层群众，使他们找到了心目中理想的“乌托邦”。而在同一时期的中国大明王朝，儒学的影响在这个有数千年历史的古国中已经根深蒂固，科举又给了儒家文人一条和平的通向社会最高层的道路，很难使他们放弃有前途的儒学而去接受西方新来的天主教思想。何况中国民间还有代代相传的一些杂七杂八的信仰，可以说，中国老百姓的脑袋要比日本人的复杂得多，所以，一种外来的思想文化要取得突破也要困难得多。尤其是在那个国泰民安、人心安定的时代，似乎还没有引发一场思想界大变革的前兆，无论是上层的文人学者还是下层目不识丁的农夫，都没有做好准备。

日本的分裂也给天主教找到支持者提供了可乘之机。在日本战国时期，大名所要关心的首先是生存，其次是吞并人家，前者是前提，后者是目的。要想做到这两点，无非是三个字：人、钱、物。远道而来的“南蛮人”除了天主教以外，还能提供其他东西。人是供不了，钱和物大大的有。在战国时代，日本和明朝的“勘合贸易”逐渐趋向衰亡，国内又是兵荒马乱的情景，在这种情况下，要搞到钱和物，除了祖上烧高香保佑领地里挖出一两个金矿以外，南蛮贸易是发家最快来钱最多的方式，所以就出现了“切支丹大名”这道独特的风景线。大名们或是出于经济需要或政治需要支持南蛮人传教，或干脆成为虔诚的天主教徒。天主教还很大程度上改变了传统武士的观念。一直以来，武士将被允许切腹视为荣耀，将被人所杀视为耻辱。前面所提“切支丹大名”之一的有马晴信就奉行天主教“禁止自裁”的教义拒绝切腹，宁可被人斩首。天主教对传统主从关系的破坏性影响由此可见一斑。

天主教传教士还给日本带来了许多的“副产品”。传教士利用自己的西方医学知识给看不起病的日本穷人治疗，比如葡萄牙传教士阿尔梅达在府内开设医院，影响很大，南蛮人的医学改变了日本传统的只有上层人才能享受医疗的状态，也把西方的医学带进了日本，出现了南蛮外科。传教士还带来了西方的天文学知识和钟表，带来了西方的建筑艺术和绘画雕刻艺术，带来了西方经院哲学、拉丁语言、法律知识等等。这一切都在改变着日本的科学技术和文化风格。

当然，要论对战国时代影响最大、意义最深刻的传教士“副产品”，相信许多人会选择：铁炮。因为，这毕竟是一个战争占据主要历史舞台的时代。

所谓“铁炮”，那是有点“夸张”的说法，其实就是洋枪（那玩意儿按今天的标准达不到“炮”的程度），再说确切一点，就是火绳枪。火绳枪在当时还是一种新鲜事物。中国史学界常常在谈论我们“四大发明”的重要性，其中之一就是火药的出现对欧洲骑士的毁灭性打击。东方的中日两国在装备火器这一点上并不比同时期的欧洲晚，而且也并不落后。明朝在永乐时期就有火器列装军队的记录，在明成祖征伐漠北和后来于谦所领导的北京保卫战中，都可以看到火器在凶悍的蒙古骑兵面前显示威力的记载。当然要注意的是，明初火器是手火铳，射程很近，填装麻烦，发出一发以后很可能没机会发第二发。所以在作战时要取得胜利，一定要合理利用地形条件。幸运的是，明初出现了两名战术专家——明成祖和于谦，他们利用火器的成功经验足以在世界军事史上大书一笔。到嘉靖年间，在和澳门葡萄牙人与沿海倭寇的战斗中，中国获得了一批 “鸟铳”，即火绳枪。聪明的中国人很快就加以学习和改造，弄出了比“西番”更强悍的火器，在宁远大战中甚至使用了火炮这样的“大规模杀伤性武器”。可以说，金属管型的火药武器在中国明朝并不落后于西方，燧发枪等更先进的火器也在随后出现。但清中叶以后，中国的火器却走向衰落，以至于鸦片战争中看到英国人的火炮惊奇不已。这不能不说是个遗憾。

日本“铁炮”传入的缘起颇有故事性。天文十二年（1543），一艘葡萄牙商船遇见风暴，漂流到了日本南端的种子岛。当地的居民看到大鼻子绿头发的南蛮人，立刻跑去报告当地的当主种子岛时尧。商船上的葡萄牙人给了种子岛时尧一件稀奇古怪的玩意：两支点上就能开火伤人的铁炮，并“敲诈”了这位“冤大头”两千两黄金。铁炮就这样传进了日本。

种子岛时尧一直在尝试仿制，却没有成功，直到第二年，葡萄牙人再次来到，种子岛的工匠八板清定主动向他们学习技术，才仿制出了日本第一支铁炮。种子岛因此成为日本铁炮源流地。

同一年即天文十三年（1544），纪伊国根来寺的津田算长到达种子岛，两支葡萄牙铁炮中的一支被他带回了纪州杂贺，由日本史上著名的铁炮工匠芝辻清又卫门进行复制。这一次的复制非常成功，第二年开始，纪州成为日本铁炮生产中心之一，杂贺的根来众受益匪浅，因此而成为列装铁炮的强悍军队。

第三节同时代的世界与日本（3）

芝辻清又卫门带着铁炮技术到了日本当时最大的商业中心——，与当地的工匠橘屋又三郎合作，橘屋又三郎早就向八板清定学习过铁炮制造，并将铁炮技术带回。两人一拍即合，吸收当地的明国火器技术，搞起了铁炮生产批发的生意，一炮打响，连带使也成为日本铁炮生产基地。的商人在战国时期富得流油，他们掌握铁炮是很重要的一个原因。

天文十三年（1544）二月，由于九州南部的大名岛津贵久向将军足利义晴献上种子岛铁炮，引起了将军的兴趣。于是在将军的命令下，在近江国的国友村，铁炮又一次试造成功。国友村的“掌门”国友藤二郎也因此成名，与芝辻清又卫门和橘屋又三郎并为战国铁炮的三大生产商。国友村成为织田家的支持者，织田信长因此而得以发挥铁炮的优势。

铁炮其实并没有某些电视剧或游戏中表现得那么厉害，它的使用方式是：把火药、装填物倒进枪管，放上弹丸，用一根通条压实，然后还要在枪管后端的火皿上放上导火的火药，并盖上火盖，避免走火。装填中，要小心翼翼地夹住火绳，以免造成事故；射击时，瞄准后打开火盖，扣扳机发射。整个操作流程又复杂又慢，熟练的人也要弄上20秒左右，所以战场上发出去一发后，往往很难有机会给你从容装弹发第二发。遇见下雨天，火绳发潮，铁炮就很难发挥威力。虽然日本人后来有所谓的“雨铁”，其实效果也并不好。另外，长长的火绳时时要调整长度，安全性又成了问题。

在这种情况下，怎么把铁炮的威力发挥出来，就是日本大名们所要解决的问题了。首先当然是提高速度，主要是装填的速度，保证发射的频率。相传立花道雪就想出把一次所需的火药配好后放进竹筒，使用的时候一次性倒进去的方法，这叫“早込”。战国末期就出现了叫“早合”的装置，其实就是一个装火药的竹筒。因为火药比例和用量提前配好，所以就减少了装填时间。其次是用面杀伤代替精确度，这个想法许多大名都想到了：采用集群射击，用大批的铁炮列装军队，在作战时一次齐发，可以给接近的敌人以巨大的心理震撼和平面层次的打击。织田采用的“三段击”在日本首屈一指，其实在中国和欧洲早已经有了这种方式，后来成为欧洲火枪军队的通用战术，即铁炮军排成三行，轮流发射，一排射完开始装填，另一排刚好接上。杂贺采用的方式为“钓瓶击”，就是一群人错开发射时间不断射击，在甲射击的时候乙装填，乙射击的时候丙装填，如此而已。另外也可强调快装快打，提高铁炮装填技术，熟练后自然速度就快，如组击铁炮，用三到四人负责一支铁炮，分工合作进行装填，把洋枪当大炮一样服侍，以此来提高速度。战国晚期大名伊达政宗的骑铁更是令人津津乐道。不过骑铁的实用性实在令人不敢恭维。马上骑兵瞄准的精度，还有如何处理马匹听到枪声惊吓乱窜的问题都成为限制骑铁发展的瓶颈，很难想象以冲锋和机动性为标志的骑兵却要带着一根累赘的大棍子。所以，骑铁恐怕并不像光荣游戏中所表现的那样威风八面，事实上，骑铁在日本史上也只是昙花一现，更没有什么值得夸耀的成功战例。

不论铁炮缺点如何严重，它毕竟变革了日本传统的作战方式。随着铁炮传入，原本的步兵——足轻更受人重视。足轻原本是临时武装的农民兵，往往也有投机分子或者流氓加入，他们没有土地而成为职业雇佣兵，纪律性很差。在应仁之乱后，随着足轻招募方式的进步，足轻更多转变为一种职业化军队。各大名大量装备起了铁炮足轻以及枪足轻、弓足轻，并探索他们与骑兵配合之战术。这些足轻由武士“足轻大将”统率，成为专门的职业化军队，并逐渐趋向统一装备。这大大改变了以往“兼职”足轻装备简陋、缺乏训练且纪律混乱的情况，各大名越来越认识到足轻的重要性。战国时代出现了步兵大规模集团战斗。例如，在长筱合战中，信长使用拒马栅栏为铁炮部队提供防护，以攻击武田家的骑兵部队，这不能不说在日本史上是一次战术革新。正是由于铁炮在实战中不断地运用，才使日本的铁炮制作技术、战术能力不断发展。在战国时期形成铁炮风靡一时的景观。

然而，铁炮毕竟是一种武器，在乱世中，它能充分发挥它的用途，一旦乱世结束，就意味着它也将退出历史舞台。在德川幕府建立后，幕府开始实行削减大名军备的政策，同时，由于长期的禁教和锁国，西方更先进的燧发枪等技术即使有所传入也无法引起日本人的注意。同时，以刀为身份标记的武士也对铁炮这个玩意深恶痛绝。于是，日本的火器技术和天主教一样，在灿烂了一世纪以后归于沉寂。中国和日本两个东方国家，在火器应用上最终走上了同样的道路。

第一节升龙之章（1）

一、尾张的大傻瓜

狭长的日本本州岛在中段有一个“人”字形的凹陷，那就是有名的伊势湾。尾张国，就位于这个凹陷的顶端。

战国时代的尾张国，是连接京都和关东地区的重要隘口，是一个四战之地。这就要求控制尾张的主君必须是一位天才的战略家，否则，虎视眈眈的四邻可以从任意一个方向攻来，轻松将这个沃土百里的“交叉点”据为己有。

尾张国的名义主人是室町幕府的“三管”之一：斯波家。在“应仁之乱”中，斯波家的斯波义廉和斯波义敏分别加入西军和东军，经此内耗，斯波家元气大伤，一蹶不振。在室町时代，许多守护大名兼有数国，因此他们就在一些领国中任命“守护代”代行守护职权，守护代之下，也有众多家臣。应仁之乱后，一些守护代逐渐侵夺了实力衰落的主家，甚至守护代本身也为家臣所欺凌，尾张就是这样一个典型区域。到了16世纪早期，尾张国的实权已经不复为斯波家所有，斯波家的主君斯波义统只是一个名义上领有尾张国的“傀儡”。尾张国则被斯波家的家臣织田氏一分为二，领有上四郡的是织田伊势守信安，领有下四郡的则是织田大和守广信。

在这种情况下，出现了一名打破尾张僵局的领袖人物，那就是织田信秀。织田信秀的父亲是织田信安之兄织田信定，后侍奉织田广信成为大和守的三名“奉行”之一。可以说：信秀是斯波家家臣的家臣。然而就是这个家臣的家臣，把守护也给架空了，成为尾张国实际的主人。

天文三年（1534），织田信秀在迁居那古野城后，他的正室土田夫人为他生下了一个孩子，这是信秀嫡长子，乳名吉法师。谁也想不到，这个孩子将来会改变日本的历史。

当时的尾张国，北面是美浓国，美浓的“蝮蛇”斋藤道三没有一天不想占据尾张；东面则是三河国，三河的英杰松平清康频频出兵骚扰东境，让织田信秀头疼不已；而信秀还要面对来自同族的压力，新任大和守，驻守清洲的织田信友手里握着“傀儡”斯波义统，根本不把织田信秀放在眼里。

在这样的情势下，织田信秀首先把主要目标放在东面，全力进攻三河的松平家，幸运的是，号称百年难得一见的奇才松平清康在这个关键时刻死在自己的家臣手里，年仅二十余岁，丢下了一个乳臭未干的儿子松平广忠。松平家失去了能对抗尾张的领导人，只好向邻近的今川家求助。

这实在是一个“前门拒狼，后门进虎”的馊主意。号称“东海道第一弓”的今川义元可不是一个扶助幼孤、救人之难的好人，他感兴趣的不过是三河地区的土地而已。因此，他兴冲冲地带兵出发，和织田家在小豆坂展开一场鏖战，给了远道而来的织田军一个措手不及的迎面痛击。在信秀之弟织田信光的奋战下，织田军反败为胜，将今川家遏制在了三河一带。

今川义元因此和尾张织田氏结下了不解之怨。为了攻取尾张，就必须以三河为跳板，因此就必须控制松平家。今川义元要求松平广忠把他六岁的孩子松平竹千代送来做人质，夹在两只老虎之间的松平家只好在今川和织田之间做出抉择，把人质送往今川家。但就在送去的路上，护送者户田康光却把自己护送的“货物”给打劫了，送到了那古野城的织田信秀处。于是，松平竹千代（也就是后来的德川家康）和织田吉法师（也就是后来的织田信长）就在这一系列戏剧性的变化中发生了“命运的际会”。

织田信秀对自己的儿子很重视，他特地安排了四名家臣作为嫡长子吉法师的老师：平手政秀、林秀贞、青山与三右卫门、内藤胜介。这四名家臣担负着将吉法师培养成合格的继承人和未来的尾张之主的重任，但是他们的学生实在是很让人“失望”。

吉法师从小就顽劣不堪，经常穿着一些奇奇怪怪的衣服跑来跑去，在田野山间和一群野孩子在一起疯狂地玩；腰上总是挂着一些五花八门的玩意，什么钱袋、火石包、饭团、树枝之类，就像哆拉A梦的百宝袋一样。松平竹千代也是他的玩友之一，一群孩子或者骑马，或者游泳，自由享受大自然的乐趣。在其他的继承人认真读书，学习礼仪政治战法的时候，尾张国的继承人却在野外疯玩。尾张的家臣，除了平手政秀以外，无一不对这位继承人感觉失望。但织田信秀对吉法师的态度却很奇怪，他根本不理会家臣要求更换继承人的建议，而是默默看着这个顽劣的孩子成长。

天文十五年（1546），织田吉法师举行了成年元服礼，取名信长。许多家臣认为成年后的信长会更成熟一点，更像一个继承人。但信长的表现实在让许多人失望。他延续着童年时候的发疯行为，光着上身，腰上挂着那些稀奇古怪的玩意，骑着马，继续和一些同龄的大孩子在野外疯玩。家臣们对他们将来的主人完全不看好。于是，信长得到了一个光辉的称号：“尾张的大傻瓜”。更多的家臣开始酝酿支持信秀另一个孩子作为继承人，织田氏的其他族人也开始对家督之位虎视眈眈。信长还没有成为尾张之主，家中已经埋伏下了危机。

二、美浓的蝮蛇

无数的历史事实告诉我们，小时候的大傻瓜，长大以后往往是一鸣惊人的天才。不知道名人是不是都有小时候装傻的嗜好。爱迪生小时候曾经趴在鸡蛋上面孵小鸡，被人当成神经病，长大以后成了世界上最出色的发明家。爱因斯坦小时候被老师骂成笨蛋，长大以后人们才发现，这个“笨蛋”不但不笨，而且脑容量都比正常人大一点。本章的主角织田信长也是这样一个人。

或许所谓的“装傻”不过是一种特立独行的表现，突出此人的与众不同，而只有与众不同的人物才能创造新的历史。

话说信长成年以后，他的父亲信秀就把那古野城交给他打理，而信秀自己则住进了末森城，继续他的三河攻略。三河的松平广忠确实也十分顽固，打死都不肯投降织田家，甚至不考虑儿子竹千代的安危。天文十七年（1548），织田信秀再次入侵三河，今川家出兵援助，这一次，信秀遇见的敌人是他的克星，今川家的名将太原雪斋大和尚。太原雪斋是今川义元的良师，被今川义元奉为军师。今川家能够后拒武田信玄，前敌织田信秀，在两大强雄之间维持强大，很大程度上依赖于此人。织田和今川第二次在小豆坂遭遇，太原雪斋趁织田家前队织田信广和今川家先锋朝比奈泰秀打得难解难分之际，派出冈部元信加入战团，以多克少，狠狠教训了织田家。织田信秀只好把庶长子信广留在安祥城，狼狈逃回那古野，对三河的攻略遭到这一次打击，只能暂时束之高阁。

第一节升龙之章（2）

事实上，尾张的织田要攻略三河，遇见的麻烦还不止今川一个，北方的美浓潜伏着一个大敌，正是他的存在，使信秀始终不可能集合尾张全部的力量去拼三河战场。这个人的能力绝对不可小看，他就是有“蝮蛇”之称的斋藤道三。

在动物园里看到蛇，是什么感觉，这种看似懒洋洋的三角脑袋动物一定让所有看到它的人起一身鸡皮疙瘩，斋藤道三就是这样一个能让所有人起一身鸡皮疙瘩的人。斋藤道三是著名的“战国三大枭雄”之一（另两位是赫赫有名的北条早云和松永久秀），传说此人是卖油郎出身，能在倒油的时候把油穿过一枚铜钱的孔而铜钱不湿，且精通枪术，这一说法不知真伪。后来继承断嗣的美浓守护代斋藤氏而改姓斋藤，侍奉当时的美浓守护土岐家的家臣长井氏，正是这个家臣的家臣，首先利用主家土岐氏吞掉了长井氏，以重臣的身份代替了长井氏的地位。接着他派出刺客将土岐家的后代一个个刺杀。天文十一年（1542），斋藤道三轰走了土岐家的当主土岐赖艺，成为美浓之主。他就像一条蝮蛇一样咬破主家的肚子蜿蜒而出，那种心狠手辣和精于算计的手段使他成为尾张国最危险的敌人之一。

织田信秀是土岐赖艺的接收者。天文十七年（1548），在攻略三河失败后，织田信秀就转向攻略美浓，一直打到了斋藤家的主城稻叶山城下，蛰伏不出的蝮蛇突然蹿了出来狠咬一口，信秀的弟弟织田信康阵亡。被蝮蛇教训的信秀终于意识到，吞并美浓其实也是个不切实际的想法，既然打不过，那就转向笼络。在家臣平手政秀的建议下，双方转向和亲，斋藤道三把爱女斋藤归蝶嫁给信秀的嫡长子织田信长。

蝮蛇的想法很阴险，他早就听说信长是个吊儿郎当的大傻瓜，如果信长继承尾张，那么蝮蛇就会一口吞掉女婿的尾张国。据说他把一把匕首交给女儿，叫女儿刺杀信长，女儿笑笑：“万一哪天，我可能会把这把匕首插进父亲大人的胸口。”蝮蛇颇为惊异，也报之一笑。

天文十八年（1549），暂时稳住美浓的信秀再一次转向东方，因为三河的松平广忠刚刚死了。松平家的两代人都不长寿，却是松平家的不幸，也是今川家的大幸。正当织田信秀磨刀霍霍的时候，克星太原雪斋却已经动手了，他派出朝比奈泰能乘虚进入了三河的中心：冈崎城，又把在安祥城的织田信广绑架走了。在这个厉害的“绑匪”面前，“尾张之虎”显得一筹莫展，他只能被动地接受对方的要求，把松平竹千代这个价值不菲的“货物”交出去换回他的庶长子，三河也成了今川义元的囊中物。信秀被太原雪斋这么一气，郁郁寡欢，沉湎酒色，两年以后，这头“尾张之虎”因为酒色过度而撒手人寰。

天文二十年（1551），“大傻瓜”信长终于继承了家督之位。信长在继位前就表现得桀骜不驯，他敢带人跑到和信秀面和心不和的织田信友所住的清洲城下放火，让他父亲大吃一惊。在成为大当家后，首先当然要处理父亲的丧事，信长在丧事上也让所有的家臣大跌眼镜，本该到场主持葬仪的信长竟然迟到，而且没穿丧服，光着上身，腰上还是挂着一大堆杂物。敬香的时候，他拿起一把香往父亲灵位前一扔，扬长而去。在场的家臣先是目瞪口呆地看他表演，然后议论纷纷，表达对这个“不孝子”的极度不满。

看到信长这样的行为，作为他的老师和绝对支持者，平手政秀感到十分悲哀。两年后，平手政秀决定以死相谏，在写下一封遗书后切腹，遗书谆谆告诫信长不要再穿奇装异服，不要再我行我素，认真履行一个领导者的职责。

平手政秀的死对信长打击很大，不过他似乎没有改过的意思，仍然光着上半身到处跑。这时，美浓的蝮蛇觉得出手的机会到了，他决定要会会这个传说中的“傻瓜”女婿。

天文二十二年（1553），斋藤道三约信长在美浓和尾张之间的尾张富田正德寺见面，蝮蛇的心思昭然若揭。几乎所有的织田家臣都反对信长前往，信长却胸有成竹。他带着数百支铁炮和一队长枪队浩浩荡荡跑到正德寺去见他的“蝮蛇”岳父。斋藤道三在正德寺外的路上看到的是一个光着上身，腰上挂着稀奇古怪杂七杂八玩意的“大傻瓜”，带着一群武装到牙齿的军队。在正式会面的时候，蝮蛇眼前的信长又变成了另一个人，锦衣华服，彬彬有礼。“大傻瓜”变成了一个帅女婿，斋藤道三哭笑不得。原来想借机胁持信长的计划因信长准备充分只好流产。蝮蛇说了句意味深长的话：“我的儿子将来可能会为他牵马。”

美浓蝮蛇转变了对信长的看法，这使信长暂时没有了外来的压力，可以全力对付内部的危机了。此时织田的家臣已经明显分成了两大派系，回到尾张的信长，正面临着第一个危机。

三、郑伯克段

在中国的史书《左传》上，记载着一个脍炙人口的历史故事，叫《郑伯克段于鄢》。郑伯指的是春秋时期的“小?”郑庄公，庄公名寤生，因为庄公出生的时候“寤生”，按现在的话来说就是难产——脚先出来了，“寤”就是倒着的意思，所以就以此为名。就因为这个原因，他的母亲姜氏非常讨厌这个儿子，但喜欢另一个叫“段”的儿子，这个儿子相貌堂堂，是个帅哥，所以做娘的也引以为荣。但庄公的父亲武公却仍然执意把郑国的家业传给了寤生，这使姜氏非常不满。于是，在庄公即位后，姜氏就先给段讨要了大城作为封地。然后又勾结段试图搞掉庄公。而郑庄公则不动声色，把段当成耗子一样养着，养肥了，玩够了就一拉尾巴吃掉，做得干脆利落。

历史就是这样奇特，同样的事情，在另一个国家也会有复制版。本文的主人公织田信长家里就不得不复制了一次“郑伯克段”的戏码。

天文二十二年（1553），信长和他的岳父“蝮蛇”斋藤道三见面，得到了岳父的赏识，在某种程度上，斋藤道三作为一股外来势力在支持信长。信长首先要做的就是统一尾张，这是他父亲未能完成的工作。要完成这个工作，他必须应付尾张诸多姓“织田”的家伙，首先要搞定的目标有三个：第一位是位于清洲城的尾张下四郡副守护代织田彦五郎信友，这位清洲城主在名义上比信长还高一档次。尾张档次最高的大老板就是尾张守护斯波义统，但这是一个靠实力说话的年代，仅仅档次高是没什么用的。第二位是守山城城主织田孙三郎信光，他是信长的叔父，信秀的弟弟，在小豆坂合战中，就是因为他奋勇作战，才使织田家反败为胜。现在信秀死了，他对信长的态度如何，是非常值得考虑的一个问题。第三个人则是一个隐藏在信长家内部的人物。他的周围已经隐隐结合成了一股非常强大的势力，我们暂时把他放在一边。

对于信友和信光两位，信长是有计划的，这个计划就是拉一个打一个。拉谁好呢？自然是拉自己的亲叔父。织田信光也很快站在自己的大侄子一边，他已经不成为统一尾张的障碍了。至于信友，信长还要寻找一次机会去解决他。信友本人对信长这个“大傻瓜”也是深恶痛绝，他一直记得信长当年带人到清洲城下放火的往事，双方摊牌的机会很快来了。

“傀儡”守护斯波义统和试图控制他的织田信友之间是有矛盾的。天文二十一年（1552），信友试图进攻信长的时候，就是斯波义统偷偷去给信长漏了风。两年后，两人的矛盾终于不可调和，信友“造反”杀死了斯波义统，这就给了信长一个口实——“为尾张的大老板斯波义统报仇。”

这个口号名正言顺，非常有冲击性和震撼力，叔父信光也站到了信长一边，叔侄两人联手于弘治元年（1555）四月起兵攻克清洲城，织田信友切腹自杀。信长迁到了清洲城，那古野城作为 “答谢礼物”送给了叔父信光。信光对这个被称为“大傻瓜”的侄儿的看法开始有所改观。

第一节升龙之章（3）

命运是很喜欢恶作剧的，第一年还是威风八面，第二年就会遭遇灾难。消灭信友后不过半年，接连发生了两大对信长不利的事件，一是支持信长的猛将信光被家臣坂井孙八郎刺杀，据说背后谋划者就是信友的谋臣坂井大膳。二是弘治二年（1556）信长的岳父，美浓的“蝮蛇”斋藤道三在长良川被自己的儿子斋藤义龙杀死。女婿信长匆匆出发援救却晚了一步。继位的斋藤义龙当然不可能支持随时想要为岳父报仇的信长，于是，信长又失去了一个支持者。

信长的不利情形让信长统一尾张的第三个障碍——信长的亲弟弟织田信行看到了希望。

织田信长的家庭和郑庄公的家庭实在很像，所不同的只是信长不是“寤生”而已。信长的母亲土田夫人非常不喜欢信长，原因就是这个儿子的行为实在让母亲很看不惯，他不像是一个能够继承织田家家业的人。土田夫人喜欢他另一个儿子，信长的同胞兄弟织田勘十郎信行。同样是一个娘生的，一个光着身子到处跑，像个“大傻瓜”，另一个却是个“乖乖男”，从小知书达理，品行纯良，举止有大家风范。所以，在信秀仍然在世的时候，土田夫人就多次向丈夫提出，将信长的继承人地位转给信行，而信秀要么含糊以对，要么装没听见。

信长继承家督之位后，由于行为乖僻，引起了更多家臣的不满，特别是他在葬礼上的表演，使许多家臣认为有换个老大的必要。于是，自然而然地在信行周围形成了一个派别。其核心人物包括织田家的猛将柴田胜家，信长昔日的老师林秀贞，林美作守、佐佐成政、津津木藏人、桥本十藏等。信长这边并不是没有支持者，至少织田胜左卫门、织田清正、森可成、佐久间盛重等人还是支持信长，只是其实力不如信行派那样庞大。

信长方面的两大不利事件对信行派来说是一个重大的利好消息，林秀贞和柴田胜家觉得时机已到，就精心策划向清洲城进军的行动。信行派出了1700人，从末森城一直杀到清洲城下，面对来势凶猛的弟弟，信长只能派出700人来对抗。决战的地点位于清洲城东的稻生。信行军先行抢占了稻生原，下临信长屯军处的名砦，加上梅雨季节河水泛滥，这一切都对信长极端不利。

信长到达战场后，首先组织一次对柴田胜家的冲锋，但初战不利，被迫退回名砦。这时，信长得到了一支援军，前田利家的父亲前田利昌从荒子城带上农民兵赶来加入，有了“群众支持”的信长得到了信心，再次发动攻击。他一声大喝，率军果断冲击敌人的核心——柴田胜家本阵，名扬尾张的猛将“鬼柴田”被信长的气势所惊，草草招架了几下就败退下去。柴田一退，林美作守的军队就完全暴露在信长两路军队的攻击下，被迫撤退，林美作守也遇见伏兵战死。稻生合战的结局决定了信行的失败。信行的末森城被包围。惊慌失措的信行搬出母亲土田夫人向信长求情。信长看在母亲的面上，同意信行投降。又将信行派的主要人物林秀贞和柴田胜家纳入麾下，宣布不追究他们过去的行为。

织田信行的失败，除去了统一尾张最大的障碍。接着还剩下两位织田先生，一位是信长的庶兄织田三郎五郎信广，他曾经担任安祥城城主。弘治二年（1556），他勾结美浓的斋藤义龙图谋夺取清洲城。计划被信长所获悉，他伪装出征美浓，引蛇出洞后漂亮地杀了一个回马枪，挫败了信广的反叛计划，信广在失败以后立刻请罪投降，从此就成为信长忠实的家臣。而另一位是尾张上四郡守护代织田信安，他和儿子织田信贤控制着上四郡，与控制下四郡的信长分庭抗礼。

这时，大叛乱的主导者织田信行仍然心怀不轨，他始终不相信自己会败在这个“大傻瓜”哥哥的手里。稻生合战后次年，安静了一年的信行又坐不住了，偷偷联系尾张上四郡守护代织田信安再度密谋造反。而这次，原来的信行支持者柴田胜家却站到了信长一边，他主动出首告发了信行的计划。于是信长装病把信行骗到清洲城，瞒着土田夫人一刀砍死了信行。

解决了信行，信长的内部就达到了空前团结，织田信安和织田信贤父子就成了秋后的蚂蚱。信长攻打上四郡的理由非常充足——“谁让你支持我弟弟来着？”永禄元年（1558），信长与信安父子在浮野合战，信长获胜，次年，信长包围信安父子所住的岩仓城，并迫使信安父子投降，尾张宣告统一。

坐拥尾张的信长终于扫清了内部，可以一展身手了，首先的目标当然是美浓，但这个时候，一个老敌人却又一次出现了。

第二节乱麻之章（1）

一、风雨桶狭间（上）

永禄三年（1560），这是一个变革的年代，这一年，俄国沙皇伊凡四世解散重臣会议，开始实行沙皇的独裁统治；这一年，瑞典国王古斯塔夫一世去世，留下一个强大富有的瑞典王国；这一年，欧洲的宗教改革正如火如荼，德意志、法国、英格兰都蔓延着新教与天主教的激烈冲突。也正是这一年，日本也发生了一件转变历史的大事，那就是桶狭间之战。

统一尾张后的织田信长正在紧密锣鼓地筹划着征伐美浓，为岳父复仇，同时开辟新领土的战略。就在织田家上下都把注意力集中到北面的美浓国时，东方却传来了一个不幸的消息，一名织田家的老对手蠢蠢欲动，正带着他庞大的军队如海啸一般向尾张压来。这个坏消息打断了征伐美浓的计划，织田信长的主要精力被迫转移到防御尾张上来。

这个敌人就是骏河的今川义元。织田家在信长的父亲信秀时代就为了争夺尾张和骏河之间的三河而与今川义元在小豆坂激战两次，双方各胜一场，但并不能因此说双方势均力敌。战争最重要的是知己知彼，在叙述桶狭间合战之前，有必要简单交代一下——今川义元的情况。

骏河守护今川家在声望上和尾张的织田家不能同日而语。织田信长的老爸是尾张守护斯波家家臣的家臣，因为遇上了战国这个“下克上”的乱世，这个家臣的家臣在经历两代人的努力以后才成为尾张的主人。虽然织田家自称是平氏的后人，但从信秀的情况来看，说难听点，也就是乡间的一个“土财主”在乱世中突然发家而已。信长统一了尾张，于永禄二年（1559）晋见了将军足利义辉。足利幕府好久没人来晋见了，将军一见这位土财主进京来看他，肯定是感动莫名，就把尾张守护代的职位交给了信长。信长在名义上和实际上都获得了尾张，每年获得的年贡也不过是十四五万石左右，一般一万石可以招募约300人，那么信长的尾张国砸锅卖铁拼凑出来的军队不过四千到五千人。

富士山：今川义元占据远江、三河、骏河三国，是东海道一霸。东海道的标志则是著名的富士山，当年今川义元就是从富士山麓出发，领军西上京都。而骏河的今川家出身却大不相同。战国大名与室町幕府时期的守护大名不一样，其来源一般有两种，一种是类似于斋藤道三、织田信秀那样，通过“下克上”，代替原本的守护大名成为战国大名。而今川家则是另一种典型，他是直接从守护大名过渡成为战国大名的。今川家的先代显赫无比，今川和将军足利家本是一家，足利家的始祖义康玄孙国氏继承了三河幡豆郡的今川庄（今天日本爱知县西尾市今川町就是其故地），所以以地为姓，改姓今川。今川家作为将军的同族，世袭骏河守护的职务，同时也经常兼任远江守护。骏河、远江位于富士山南麓，是通向关东的战略要地。在室町幕府和关东发生争执的时候，今川总是作为幕府的先锋队进入关东，得到了幕府的赏识，将军足利义教曾经授予今川家“副将军”的称号。在义元的父亲今川氏亲统治时期（1487—1526），今川家完全控制了远江，加上原有的骏河，实力陡然雄厚，实现了复兴。

氏亲死后，继承人今川氏辉继续继承氏亲的政策，与武田争雄，可惜氏辉早死。在决定继承人的问题上，今川家出现了分歧，氏辉的弟弟，在善得寺出家的梅岳承芳还俗，得到了他的老师太原雪斋的支持，同时也获得了朝比奈泰能、关口氏广等大批重臣的支持，梅岳承芳亲自率军攻打花仓城，结束了今川家家督争夺战。梅岳承芳就是赫赫有名的今川义元。

从家督争夺战来看，今川义元绝对不是泛泛之辈，此后今川家的发展也说明了这一点。今川义元北和武田，东遏北条，于天文二十三年（1554）三月，在太原雪斋的帮助下达成今川——武田——北条三头同盟。这一同盟意义重大，三家都可以无后顾之忧地去做想做的事情，今川家终于可以完全把重心放到收服三河和上洛之战上。

今川义元认为，今川是足利的同族，也是有资格出任幕府将军的。所以他一直梦想上京夺取征夷大将军的位置，结束足利幕府有名无实的统治。但上洛必须要过好几关：首先是三河，其次是尾张，然后就是美浓、近江。这一路上任何一个地主都不会轻易地让他通过。

三河的夺取可以说是建立在三河地区的豪强松平家的不幸上。松平家两代家督松平清康和松平广忠都是英年早逝，而尾张的织田信秀也三天两头到三河骚扰。松平家无力对抗尾张之虎，就向今川求援，这个主意等于把三河拱手送人。第二次小豆坂合战结束后，天文十八年（1549），松平广忠被家臣刺死，鉴于松平家的继承人竹千代（即德川家康）在织田信秀手里当人质，为了抢夺三河，今川义元先下手为强，把三河的松平家臣全部迁移到骏河的首府骏府城，并把三河收归己有。同时，太原雪斋袭击织田家，活捉了信秀的庶长子信广，以换取松平竹千代。松平竹千代取今川义元的“元”字，改名松平元康。这一次出色的绑票换人质的行为使今川家完全控制三河并与尾张接壤，实现了上洛的第一步计划。

今川义元不是一个好对付的对手，握有骏河、三河、远江三国的今川家年贡达到六七十万之多，可以征集的军队约有两三万，这在日本是个相当大的数目，当时日本几乎没有一个大名能拿得出这个数目的军队。而尾张的信长手里那可怜的三四千人在今川家庞大的实力面前显得不堪一击。

一切准备就绪了，永禄三年（1560）五月一日，今川义元正式发布命令，发动骏河、三河、远江三国，大约二万五千人左右，号称四万人，浩浩荡荡地向尾张国杀来。

形势对信长非常不利。今川义元为了这次上洛之战筹备了很久，早在天文十九年（1550），今川义元就策划引诱尾张和三河之间的战略要地——鸣海城的山口教继、教吉父子背叛信长，并主动出兵成功阻止了信长试图收复鸣海的打算。山口父子的背弃意味着尾张和三河地区的攻守形势倒转，以往尾张侵袭三河，现在，占领三河的今川家的手开始伸进尾张的领地内。山口父子也作出了一个坏表率，导致尾张和三河之间的沓挂城的近藤景春以及爱知郡、知多郡的大批土豪都倒向今川家；再加上小高城也被今川占领，等于尾张国的大门向今川家打开了，今川家的大军可以以鸣海和小高为据点，长驱直入尾张。在这样的局势下，信长被迫作出防守，在鸣海城下修筑丹下、善照寺和中岛三个砦，在大高城下修筑了鹫津和丸根两个砦，用这五个小砦封住今川从鸣海和大高继续深入尾张的通路。

一个是已经名震天下、手下强将无数、兵力充足的“东海道第一弓”，一个是刚刚统一尾张，还没有抛掉“大傻瓜”帽子的初出茅庐的织田信长，两人的争锋，就在这一年拉开了帷幕。如果当时有人开个合战彩，今川义元1赔2，织田信长起码要1赔20，而且相信会有不少赌徒押注给今川义元，因为信长获胜的可能性实在是太小。在这种情况下，信长或许只有两个选择：一、识时务尽快投降，给今川义元开条道路，或许义元进京后还能对他进行一下褒扬；二、顽抗到底，在义元的大军面前玉石俱焚，没准还能博得一个青史留名。那么，有没有第三条道路呢？

二、风雨桶狭间（下）

永禄三年（1560）五月十二日，今川义元从骏府出发，同月十三日，他到达远江国的挂川，十四日到达引马，十五日进入三河国到达吉田，十六日到达冈崎，十八日进入尾张国的沓挂城。先头部队井伊直盛早于今川大军本阵于十日出发，十七日越过镜川进入尾张，到十八日已经到达鸣海附近地区。对面不到三里就是织田家的五大砦。双方的士兵大眼瞪小眼，战役一触即发。

十八日晚，今川义元决定召开军事会议，分配任务：松平元康与朝比奈泰朝进攻鹫津与丸根砦，这两个砦一直在封锁大高城，导致城中严重缺粮；今川义元自己则带主力西进，由大高城经过热田神社向清洲城进发。

战争迫在眉睫，信长却一副悠闲的样子，家中的主要家臣议论纷纷，有说要投降的，也有说要固守清洲的，信长一概不听。

第二节乱麻之章（2）

次日早晨，今川军正式分兵，朝比奈泰朝和松平元康开始进攻鹫津和丸根两个砦，防守鹫津的是织田玄蕃和饭尾定宗；防守丸根的是织田家重臣佐久间盛重。两个砦加起来不超过一千人，而松平元康和朝比奈泰朝两队各有两千多人，防守形势很不乐观。佐久间盛重一面领兵五百向外进行突击，一面派人飞奔到清洲城报告。

接到报告的信长立刻一跃而起，跳起了著名的“敦盛舞”。《敦盛》出自能剧中的“幸若舞”，这是描写源平之争的能剧。平敦盛（1169—1184）是平家的武将，容貌秀丽，擅长吹横笛，在著名一ノ谷战役中，源氏的源义经从一ノ谷后的陡峭的山峰上杀下来，奇袭了在一ノ谷中驻扎的平家大军。在这场平家的毁灭之战中，这个吹笛子的风雅将军平敦盛与人单挑，不幸阵亡。杀死他的正是源氏的熊谷直实，他看到和自己儿子差不多年纪的敦盛阵亡，感叹世事无常，心灰意懒，从此出家为僧。虽然有人考证熊谷并不是因为杀死敦盛而出家，但是这个美好传说却流传下来。这首歌中以“人间五十年，较之化乐天，如梦又如幻”这一段最为著名。意思是说，人的一生不过五十年而已，和佛教中所说的一昼夜相当于人间八百年的化乐天相比，不过就是梦一场。由此看来，信长跳这曲《敦盛》或许有两个含义：一是像敦盛一样怀着必死的决心，一是仿效一ノ谷奇袭今川家的决心。就是带上这两个决心，信长匆匆带上不过200人的军队迅速向鸣海城方向赶去，到热田神社时，各大家臣已经闻讯赶来，集结了约2000人左右，信长向神祷告，宣布讨伐今川义元。

今川军此时已经拿下了鹫津和丸根两个砦，信长军赶到丹下和善照寺砦的时候，鹫津和丸根两砦守砦的织田玄蕃、佐久间盛重等重臣已经全部阵亡。区区2000人的信长军如果不能找到有利战机的话，就会被歼灭。

就在这个时候，土豪梁田政纲给信长送来了一个情报：今川义元在田乐狭间。原来时值五月底，尾张国的天气炎热，号称“东海道第一弓”的今川义元身体丰满，而且肚子大两腿短，所以不骑马，坐着轿子向大高城进军。在沓挂和大高之间有段很邪恶的路程，这段路位于低山丘陵之间，道路很狭窄，被称为“桶狭间”，田乐狭间正是桶狭间的中间一段。又累又热的今川义元就在这里停了下来。正好，又有附近的僧侣和村民带着食物来犒劳今川大军，于是义元就得意洋洋地在这里停下来接受百姓的“箪食壶浆”的欢迎。（有一说认为这些百姓是由信长安排的，也有人认为桶狭间的袭击是今川内奸的告密或者纯粹偶然所致。）

《孙子》云：“凡地有绝涧、天井、天牢、天罗、天陷、天隙，必亟去之，勿近也。”今川义元犯的就是这个错误，他给信长提供了一个偷袭的时机。2000多信长军拔去旗帜，偷偷地潜行到田乐狭间，准备偷袭。

老天这个时候也帮了信长一把，下了一场大暴雨。今川军位于逆风的位置，狂风夹着豆大的雨点打过来，今川军的眼睛都无法睁开。就在此时，信长军顺风顺雨发动了奇袭，猝不及防的今川军在狭窄的道路上也无法发挥人数优势，很快就一片混乱。一阵暴雨过后，今川义元的本阵一片狼藉，今川义元身边只有十来人，织田信长军的服部小平太在混战中一枪刺中了今川义元的肚子。今川义元可不是泛泛之辈，他抽出名刀“宗三左文字”把服部小平太砍成重伤。织田军的毛利新介立刻上前帮忙，砍倒义元，负痛的义元张口就咬，咬下了毛利新介的一根手指。毛利新介忍痛一刀，拿下了今川义元的首级。武功卓绝的“东海道第一弓”终于被两个无名之辈用群殴法取了性命。

大将阵亡，今川大军就像潮水一样退走了，毕竟，没脑袋的今川义元是不可能上京做将军的。

今川义元的死是织田信长“野武士”战法的胜利，他这种不按牌理出牌的战术是出身名门、画着眉毛、染黑牙齿的今川义元打死都想不到的。以这种近乎“龌龊”的打法干掉了“东海道第一弓”，织田信长因此而名声大振。

今川之死导致今川家在尾张势力的崩溃，鸣海城的冈部元信在要回义元的尸体以后也退出了尾张。今川家的内部也在酝酿一场大变革，就是这场变革使三河的命运与尾张的命运联结了起来，没有后顾之忧的信长得以专心北方，美浓攻略的大幕揭开了。

三、攻略美浓（上）

美浓，位于今天的日本岐阜县南，以特产美浓纸而闻名。在室町时代，美浓国位于靠近京都的近畿地带，而且拥有高达50多万石的年贡，战略位置极其重要。

美浓的原主人是土岐氏，在南北朝时期，土岐赖贞（1271—1339）很早就加入了足利尊氏的阵营，在对抗镰仓和南朝的战争中都立下了功劳，因此得到了足利尊氏的赏识，并获得了美浓守护的职务。土岐氏从此开始世袭美浓守护之职。经历了十代以后，到土岐赖艺时代，土岐氏的声望已经大不如前，美浓不久成为“蝮蛇”斋藤道三的囊中之物。

斋藤道三的继承人斋藤义龙不但继承了美浓，也继承了其父“蝮蛇”的智慧和能力。他上台的过程就充满着蝮蛇式的血腥，在长良川一战中杀死了与他不和的父亲斋藤道三而夺取了美浓，同时也杀死了他的两个弟弟，信长虽然带兵救援，但被斋藤义龙阻挡。斋藤义龙的上台使美浓和尾张的关系极度恶化。道三毕竟是信长的岳父，在正德寺会面以后，道三给了信长很高的评价，并决定给予信长支持。而正是那句“我的儿子将来会给信长牵马”的评价使本来已经很恶劣的道三与义龙之间的父子关系更不可调和。斋藤义龙仇恨他的父亲，连带仇恨信长。

在这种仇恨心理的驱使下，斋藤义龙运用他的智慧给信长制造麻烦。他先是联络上了信长的庶兄信广，策动他反叛信长，趁信长出门之际偷袭清洲。信长一眼就看破了这个计划，一边潜伏不动，一边趁义龙退走之际突然袭击信广，逼迫信广降伏。斋藤义龙最擅长于在敌人内部寻找代理人，策划内乱，充分表现了他蝮蛇的本性。

如果义龙活得长一点，尾张和美浓之争或许还不知道鹿死谁手。可惜就在这个时候，斋藤义龙遇上了一个他无法抵抗的敌人，那就是疾病。据说他得的是癞病，也就是俗称的麻风病，这个病在当时基本属于不治之症。永禄四年（1561），斋藤义龙死去，享年不过34岁。斋藤义龙的接班人斋藤龙兴完全没有继承他祖父和父亲出色的能力，这就给了信长攻取美浓的机会。

在攻打美浓国前，信长做了大量的准备工作。最关键的一步就是实现织田——松平联盟。在桶狭间合战后，信长乘机收复了鸣海、大高、沓挂等尾张三河边境的战略要地，完全占领了整个尾张，并在三河境内建立防线。另一方面，今川义元的死使今川家陷入了混乱，义元的母亲寿桂尼决定立义元之子今川氏真继承今川家督。今川氏真和中国的陈后主陈叔宝、南唐后主李煜和宋徽宗赵佶颇为相似，在文学和艺术上的才能要远远高于他在政治和军事上的才能。今川家自顾不暇，当然不可能抽出精力来东向尾张。就在这个时候，原来处于今川家控制下的三河也发生了变革。松平元康在桶狭间失败后撤退到了三河，他手下的松平帮也完全脱离了今川家的控制，松平元康就在三河冈崎重新立起了松平家的旗帜。

趁胜进入三河的信长和松平元康经过短暂的交手，意识到这个昔日的小朋友并不是能一口吃掉的馅饼。同时，松平元康也看到了今川家的前途越来越黯淡。于是，当信长派出了使者寻求和松平家结盟时。松平元康立刻表示同意。永禄五年（1562），织田信长和松平元康缔结清洲同盟，松平元康宣布放弃名字中的“元”字，改名松平家康。松平和今川彻底决裂。这个同盟一直维持到信长去世，是战国这个乱世中最坚固的同盟。

清洲同盟的缔结使信长没有了后顾之忧，他可以完全把东方交给小时候的玩伴，专心攻略美浓。而就在这个时候，美浓也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美浓国的斋藤家并不是铁板一块。美浓境内一直分布着许多大小豪强，在斋藤道三和义龙时代，由于老板才能出色，加上美浓的稻叶山城拥有强大的实力，才能控制住这些大小领主。最著名的“美浓三人众”安藤守就、氏家卜全、稻叶一铁就在自己的领地里有着十分强大的实力，并不亚于作为老板的斋藤氏。

第二节乱麻之章（3）

斋藤龙兴是个酒鬼，天天沉湎于逸乐之中，手下的重臣看到老板荒唐，自然个个心怀鬼胎。美浓是块富饶的土地，而斋藤龙兴能力又低下，就好比一个孩子怀揣巨款走在黑市大街上，周围的强盗统统都在打他的主意。尾张的织田和近江的浅井就在不停地骚扰美浓。

因为尾张与美浓之间横亘着一条木曾川，要攻打美浓，首先就要在美浓找到立脚点，信长选中的地方是墨俣，以墨俣作为进一步进攻美浓的跳板。据说信长派木下藤吉郎（即丰臣秀吉）在这里筑了一座“一夜城”，有关这个说法的真伪我们暂时不论，无论如何，占据墨俣是攻略美浓的第一步。有些人可能想不通为什么在这个地方建一个城有那么重要，翻开地图来看一下就知道，墨俣就像一颗钉子一样钉进美浓，切断稻叶山和大垣城这两个美浓的战略要地与美浓的联系，而且能俯视长良川和木曾川，控制住这两条美浓的主要河流。

永禄四年（1561）五月，听说斋藤义龙死后，信长很快做出反应，在义龙死后仅两天，就率军突袭美浓。义龙生前信长攻击美浓的行动可以说是屡战屡败，前一年六月和八月的两次行动都以失败告终，而义龙之死则是一次重大转折。信长军突入美浓后到达稻叶山城西南的胜村，而美浓斋藤军则以长井利房和日比野清实为首到达墨俣以南的森部（又叫森边，今日本岐阜县安八郡森部），这一战就在森部打响。织田军在雨中获胜，斋藤军的长井利房和日比野清实两名将领全部战死。织田军乘胜进入墨俣。

斋藤龙兴从稻叶山城派出了第二波攻击力量，在十四条地区摆开阵势，攻击墨俣前线的十九条砦；信长率军从墨俣出发援助十九条砦的织田信益，双方决战十四条，犬山城主织田信清的弟弟织田信益战死，织田军被迫退却到西轻海，关键时刻池田恒兴和佐佐成政站了出来，在西轻海的夜战中击破美浓军，迫使斋藤军败退。织田信长两战两胜。

正当织田军磨刀霍霍的时候，美浓内部发生了一起大事——稻叶山城被人拿下了。

四、攻略美浓（下）

稻叶山城位于今天的岐阜县金华山上，号称“坚不可摧”之城。“坚不可摧”是吹牛，不过易守难攻倒是真的。因为这座城位于高高的山上，强攻的话很可能损失惨重，不过就是这个城被16人打了下来。

永禄六年（1563）春天，斋藤龙兴刚刚和信长在新加纳交手一次，由于斋藤军预先有了准备，所以顺利击败织田军的先锋，信长撤退。打了胜仗的龙兴得意洋洋，继续糜烂的生活，于是就在第二年发生了稻叶山城陷落事件。

创造“奇迹”的人就是号称“今孔明”的竹中半兵卫重治。他是美浓的菩提山城城主，岳父是“美浓三人众”之一的安藤守就。斋藤龙兴虽然才能低下，但也看出了手下的重臣并不服他，所以他用了一招很粗暴的处理办法，把安藤守就抓起来监禁。至于监禁的原因，一直众说纷纭，有人认为是安藤进谏得罪了龙兴，也有人认为这是斋藤龙兴拿安藤守就这样的大土豪开刀恐吓其他的美浓土豪。如果目的是后者，看来效果并不好。因为至少竹中半兵卫没有被吓着，反而实行了一起“拯救岳父守就”的行动。一般认为，这次行动很可能是竹中半兵卫和安藤守就共同策划的，目的是在刺激斋藤龙兴，使他认识到自己的错误，重整斋藤家。

日本的城和中国古代的城大不一样，中国古代的城是城包市，在城墙里有市集，宫殿、政府机关等等一系列建筑，规模宏大；而日本的城是市包城，城只是一个防御设施，承担军事和行政官府的职能，有些城甚至是用木头搭成，机构简陋。稻叶山城虽然难攻，其实也就是一座石头和木头搭起来的碉堡。竹中半兵卫先让他的弟弟竹中久作混进了城里，然后找了16个人借口给久作送药看病，混进了城里，顺便把武器塞在随身药包里夹带进去，晚上袭击守城的卫兵。斋藤龙兴一时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糊里糊涂就从后门逃走了。

这次行动被吹得很玄乎，其实技术含量也一般，毕竟混进去的都是“自己人”，难度很低，而且混进去以后只要把门一开让外面的安藤军进门就行，严格上而言不能算是“16人拿下稻叶山城”。

但不管怎么样，这个城是被拿下了，竹中半兵卫教训斋藤龙兴的目的已经达到，于是他立刻要求斋藤龙兴回城，把稻叶山城仍旧交还给龙兴，自己则请罪并要求隐居，事实上以竹中和安藤的实力也无法长期控制稻叶山城。斋藤龙兴回到了稻叶山城，这次风波让他大为丢脸，声望也一落千丈，但他却没有作出任何的处置，只是拿回稻叶山城就满足了，这就使更多的家臣鄙视他的能力。

这场美浓风波给了信长一个机会，他也有需要解决的内部问题。那就是犬山城主织田信清。信清是信长的堂兄，十四条合战中，信清的弟弟信益阵亡，爱弟心切的信清十分怨恨信长，开始勾结美浓反对信长。?山城（今爱知县犬山市）是尾张和美浓之间的要道，犬山城倒向美浓对尾张来说绝对是不幸的消息。心急慌张的信长于信清谋反的当年，即永禄五年（1562）六月出兵攻打犬山附近的支城小口城（今爱知县大口町，也叫于久地城）。小口城在犬山西南五公里左右，城坚池深，信长在付出很大代价以后还是没能拿下，被迫退军。第二年，信长决定在二之宫山上筑城，这座城就是著名的小牧山城。信长从清洲迁移到这里，以居高临下的态势监控犬山城。不久，美浓就发生了半兵卫取城事件，斋藤家自顾不暇。信长乘机出阵，于永禄七年（1564）八月再攻犬山。信长近习出身的丹羽长秀在这次作战中发挥了关键作用，他成功策反了小口城主中岛丰后守和黑田城主和田新助，这两个门户支城的倒戈使犬山城完全孤立，柴田胜家、佐久间信盛等直达犬山城下，放火烧了城下町，并攻克大道寺砦，织田信清逃走，犬山城重新回到信长手中。

解决了内部危机的信长再次把目光投向美浓。永禄八年（1565），木下秀吉和丹羽长秀分别通过诱降和强攻的方式拿下东美浓的宇留摩和猿啄城。同年九月，丹羽长秀又说服加治田城主佐藤纪伊守归附，并以最快的速度攻克猿啄西北的堂洞城，解决了斋藤家对加治田的威胁。连战连胜使信长信心大增，于是于永禄九年（1566）出兵攻击美浓和尾张之间的河野岛。双方在一场夏季大雨带来的大洪水以后接战，风云人物信长竟然被无能的斋藤龙兴打败。这次“前所未闻的大败北”严重打击了织田军的士气。

痛定思痛的信长认识到，不把美浓的势力分化瓦解是达不到征服美浓的目的的。斋藤龙兴虽然能力低下，但是美浓国是个富裕的地方，整体实力在尾张之上，一味强攻收效甚微。于是，在丹羽长秀和木下秀吉的协助下，信长决定再次采用拉拢分化瓦解的计略，策反西美浓的“三人众”：安藤守就、氏家卜全、稻叶一铁。这三个人对斋藤龙兴早有不满，尤其是在竹中半兵卫巧夺稻叶山城后，三人的心和斋藤龙兴的心越走越远。属下离心离德，而斋藤龙兴还沉浸在河野岛大胜的兴奋之中。

迷梦被打破了。“美浓三人众”的归附使尾张与美浓之间的实力对比完全倒转，见此情形，众多对斋藤龙兴失望的美浓土豪纷纷归附织田家。永禄十年（1567）八月，信长率领大军和美浓三人众大军一起打到稻叶山城下，城下町一片火海，稻叶山城被包围得水泄不通。一个月后，弹尽粮绝的斋藤龙兴在得到信长“保留性命”的允诺后，带家属撤出稻叶山城逃往伊势长岛。织田家两代人的“美浓梦”终于圆满完成。

织田信长将居城从小牧山迁移到稻叶山城，取中国历史上西周“凤鸣岐山”的典故，将稻叶山城改名为岐阜城，这就是今天岐阜市名字的由来。“尾张的风云儿”织田信长从这里走出了“天下布武”的第一步。

五、上洛之战

所谓“上洛”，也就是进入京都，拥护或者成为幕府将军，觐见并接受天皇的册封。这对战国大名来说，是一个梦寐以求的荣耀。今川义元就因为这两个字而在尾张掉了脑袋。其实，一手毁掉今川义元上洛梦想的信长，也有一个上洛梦。他竭力攻取美浓，不只是为了报岳父被杀之仇，更重要的还是取得上洛的通道。美浓攻略的成功标志着信长上洛的梦想已经完成了一半，到目前为止，他还需要完成两件事：其一是寻找上洛的理由，没有光明堂皇的理由冒冒失失上京都去会被全天下人当成野心家，从而成为众矢之的，今川义元就是榜样；其二则是要想办法通过近江国，这是横在美浓和京都之间唯一的障碍。

命运总是眷顾幸运的人，作为“战国风云儿”的信长就是这样一个幸运的人。当他需要上洛的理由时，上洛的理由就从天上掉下来正好砸在他的脑袋上。因为就在信长攻略美浓的同时，京都发生了一起大事。

此时的足利幕府，就好比中国春秋战国时期的周天子，虽然没什么实力，但至少还是名义上的“天下共主”。当时，足利幕府的“掌门人”是著名的“强情公方”足利义辉。他因曾拜原卜和上泉信纲两大剑豪为师而获得“剑豪将军”的美名。

第二节乱麻之章（4）

足利义辉于天文十五年（1546）接任幕府将军，当时，其父足利义晴因与幕府管领细川晴元对立而流亡于近江，足利义辉就在流亡中接任了将军职。两年后，他结束流亡生涯和父亲一起回到京都。但幕府管领细川家又发生了内乱，作为“三管”之一的细川家没落，两代将军被迫再次流亡近江。天文二十一年（1552），足利义辉（当时名为足利义藤，次年改名义辉）和京都的实际控制者三好和解返回京都。第二年，双方关系再度紧张，足利义辉第三次流亡近江，投靠南近江的六角义贤。

或许就是在这三次流亡生涯中，足利义辉认识到恢复幕府权威的关键就在于树立幕府对各地方大名的威望。永禄元年（1558），结束流亡的义辉再次回到京都，采取了种种措施，通过授予守护拉拢大名，利用幕府仅有的威信协调大名之间的纷争，同时联络畠山、六角等势力对抗三好。足利义辉的行动引起了三好势力的警觉。

陆舟（りくしゅう）之松：京都是室町时代的政治中心，在那里仍然留下了许多室町时代的遗存。位于金阁寺方丈北面的陆舟之松，传闻是第三代室町将军足利义满亲手栽种。控制近畿的阿波淡路国的三好家原本是细川的家臣，在细川家衰落后就成为京都的实际控制者。三好长庆于永禄七年（1564）死后，三好家的实权就控制在三好三人众（三好长逸、三好政康、岩成友通）以及另一位阴险狡诈的“坏人”手中。这位“坏人”就是与北条早云以及“蝮蛇”斋藤道三齐名的“战国三大枭雄”之一——松永久秀。

永禄八年（1565）五月十九日，松永久秀与三好义继带着军队突然包围了将军所住的二条御所。“剑豪将军”足利义辉身边只有30来号人，虽然他本人武功比较高，但究竟双拳难敌四手，只好在火光熊熊的二条御所切腹。将军的死，在京都留下了一个权力真空的局面，于是三好家决定拥护足利义荣为“傀儡”将军。

政局并没有因此而安定。足利义辉有个同父异母的弟弟出家在外，在这次政变中被家臣细川藤孝救了下来，一群人匆匆逃亡到南近江，投靠南近江六角义贤的下属和田惟政。次年，这位法名“觉庆”的“遗孤”还俗，改名足利义秋，宣布自己才是将军家合法的继承者，并要求各大名起兵讨伐京都的三好与松永叛军。与此同时，六角家与三好家日益和睦，为了逃避松永、六角、三好的追杀，足利义秋逃到了越前，投靠于当地的朝仓义景。

信长接到了义秋的要求，但永禄九年（1566），信长正在河野岛遇上“前所未有的大败北”，对上洛这个事情，没有实力也暂时没有兴趣。越前的朝仓在文化上成绩斐然，越前是战国时期文化的集中地之一，但朝仓义景本人对上洛这个事情提不起欲望，同时他也觉得上洛是一项“有前途但是危险”的工作，在前途和危险性面前，实力平平的朝仓考虑的更多的恐怕是后者。朝仓义景觉得与其带着这个“光杆将军”上京去，还不如在家里赏赏花喝喝茶这样比较安全。

于是永禄十一年（1568），焦急的“贫乏公方”足利义昭（当年改“义秋”为“义昭”）又一次写信给信长，要求援助。而当时的信长在做什么呢？他刚刚平定美浓，移居岐阜城，同时定制了一枚“天下布武”的印章。义昭的信，正好给了筹划上洛的信长一个非常好的理由。

前来说服信长的，就是后来信长命中的灾星——明智光秀，正是因为对明智光秀的赏识，信长要求明智光秀成为自己的家臣，并得到了将军的同意。当年七月，足利义昭从越前来到了岐阜城，与他的支持者会面。双方开始在“各取所需”的利益基础上达成了合作协议。信长上洛的理由非常充分：拥护合法的幕府将军重新回到京都，讨伐谋害前任将军的罪人。

要上洛，仅仅有个“光杆将军”是不够的，南近江的六角和北近江的浅井都不会轻易让你通过他们的领地。而偏偏这两家都极其棘手。

浅井家是北近江的控制者，北近江原来是京极家的领地，浅井则是北近江的土豪。在浅井亮政当政时期，浅井家与当地的国人众相勾结驱逐了京极家，成为北近江的主人。到其子浅井久政时期，由于战败，浅井家一度投靠南近江的六角，六角义贤就把名字里的“贤”字赐给久政之子猿夜叉，取名浅井贤政。此人就是后来的浅井长政。

浅井家有非常独特的“民主”制度，这个制度在当时可以说有点匪夷所思。浅井家重要家臣海北氏、赤尾氏、矶野氏等组成的议政会议拥有很大权力，几乎类似于后世的贵族参议院。就是这群家臣拒绝了久政依附六角的要求，久政被迫退出政坛，把家督之位传给儿子浅井贤政，贤政在重臣的拥护下获得了执政权，就改名浅井长政，与六角彻底决裂。

浅井和六角的纠纷给信长一个机会，他可以利用这个纠纷采取不同的手段来对付近江的两大势力。对于浅井，他决定笼络。信长将?妹阿市送到近江嫁给长政，双方缔结了联姻关系。浅井的家臣虽然对和尾张“大傻瓜”联姻一事不以为然，不过也没有表现出太激烈的反对。在浅井长政的说服下，双方的关系就这样确立下来。

永禄十一年（1568）九月，织田与浅井联军开始了上洛之战，南近江的六角义贤冥顽地成为最后一个抵抗上洛军的人，他付出的代价是观音寺城陷落，南近江的六角家灭亡。同时，六角家的日野城主蒲生贤秀宣布投降织田家。信长非常赏识贤秀的儿子鹤千代，决定将他招为女婿，这位乘龙快婿就是后来的蒲生氏乡。

六角的灭亡和蒲生氏等近江豪族的投靠扫清了上洛的最后障碍，而权力真空的京都又一次发生了变化，松永久秀和他所扶植的三好义继两人与三好三人众发生了矛盾。信长大军一到，这对昔日的“盟友”作鸟兽散，三好三人众逃跑，松永久秀和三好义继则宣布投降，然后摇身一变，从“将军谋杀者”变成了“上洛拥护者”，堂而皇之地成为新幕府的臣子。

从九月出发，十月就完成了上洛的壮举，这一速度快得惊人，也足以让九泉之下的今川义元羡慕不已。十月二十八日，足利义昭在京都宴请信长，这位幕府的十五代将军在他的“恩人”面前显得有点谄媚，毕恭毕敬地把幕府管领的位置授给信长。这对信长来说已经是非常大的荣耀，要知道，这个位置当年可是“三管”家才有资格坐的。但信长的表现却颇为冷淡，他拒绝了将军的好意。诚惶诚恐的将军又提出由信长来担任“副将军”，这比管领又高了一等级，但信长还是拒绝了。也许在信长心中，他根本不希望自己成为这个“上洛旗帜”的属下。义昭对他来说是个道具，现在道具暂时不用了，可以放一边，但没有让道具天天压在自己脑袋上的道理。在推辞了一切封赏后，信长留下明智光秀和羽柴秀吉为京都奉行，自己回到了岐阜城。

但信长的两次拒绝让足利义昭疑虑重重：“这个你也不要，那个你也不要，你究竟想要什么？难道你想要我将军位置不成？”历来就有“功高震主”的说法，当功劳高到赏无可赏的时候，就只好赐死。信长对足利义昭有“定鼎再造”之恩，他却一无所求，这就不能不使作为幕府将军的足利义昭心生疑窦。况且义昭是个毫无实力的“光杆将军”，兄长又是死在强力家臣的手中，他很怕松永久秀导演的“永禄之变”在自己身上重演，没准这一次的主角就换成了他和信长。于是，他开始极力拉拢近畿的各大土豪，同时开始筹划一个阴谋，一张包围网正在信长周围悄悄地铺开。

六、信长包围网

上洛之战是信长一生中最顺利的一战，事先，谁都没有想到这个尾张乡下的土包子竟然能率先实现上洛的壮举。就是因为太过于顺利，中间也潜伏着种种危机，比如，在信长上洛时献上名茶器九十九发茄子投降的松永久秀就绝对不是一个乖乖听话的家伙。而逃走的三好三人众也没受到任何的损失。他们随时准备卷土重来。

永禄十二年（1569），也就是信长完成上洛的次年，一月六日，刚刚度过新年的信长接到了一个消息：三好三人众又杀回来了。在京都的明智光秀等人无力单独应付三好家的军队，近畿的三好义继、细川藤孝等人率军赶到，才稳定了京都形势，赶走了三好家。十日，信长带着不过几十骑人马飞快地赶到京都，在得知情况已经稳定后，决定把将军的居所二条御所修建为二条城，将足利义昭这个“宝贝”用一座宏伟壮观的二条城保护起来。惊魂甫定的足利义昭得到二条城这个保护罩，感动莫名。同时，信长把京都的地面好好整修了一下，翻新了皇宫，天皇也大为感动。但“功勋卓著”的信长还是推辞了“副将军”的职务，一无所求。

第二节乱麻之章（5）

信长的行为使足利义昭产生了丰富的联想，他认为这个土包子一定有着非同寻常的野心。元龟元年（1570），信长向幕府提出了《五条书》，要求凡是幕府将军的命令必须经过信长副署；幕府一切赏罚由信长代行；足利义昭以往的命令一律无效；信长有不必经过幕府的政务处置权。这几条使足利义昭大有被羞辱的感觉。他希望能够恢复足利幕府的荣光，而信长的《五条书》把他的希望彻底毁灭。在这种情况下，足利义昭决定以阴谋手段消灭信长。

信长对义昭的人品还是有认识的，也知道足利义昭在他完成上洛的一年多时间里经常在搞一些小动作。所以，《五条书》可以说是信长在敲打这位光杆幕府将军。同时，信长得到细川藤孝和明智光秀的支持，这两个人站到信长一边在某种程度上是义昭的一大不幸。

就是在这种心态的驱使下，足利义昭决定秘密发信给各地大名，要求他们反对信长，一张包围网开始在阴谋下偷偷编织。

此时的信长正在攻略美浓西南部的伊势国。永禄十年（1567），早在上洛之前，信长就派遣名将泷川一益南攻伊势，第二年，泷川一益用野蛮的火攻战术拿下了高冈城，慑服北伊势的神户家。神户具盛决定投降，并收信长的三子三七丸为养子，即神户信孝。北伊势的长野氏、关氏等地方土豪也宣布归顺。

南伊势则要棘手得多，作为伊势国司的北畠具教并不是那种吓一吓就会投降的孬种。北畠具教也是原卜的弟子，同时传说他还打败过柳生宗严，个人的武功应该无可怀疑地强大。北畠具教一直都希望能统一伊势，可惜在进攻北伊势的时候，被当地的土地主长野家阻挡。永禄十二年（1569），信长出动了庞大的军队攻略南伊势，北畠具教的弟弟木造具政投降，并给信长作了向导。信长的大军直达北畠家的居城大河内城，北畠具教在固守两个月以后被迫同意信长的条件，将女儿雪姬嫁给信长的次子茶筅丸，茶筅丸即为北畠信雄，成为北畠家的养子和继承人。伊势平定。北畠具教后来被养子信雄逼迫切腹，北畠氏也因此灭亡。

信长下一个敌人是越前的朝仓家。朝仓家是幕府管领斯波氏的家臣。在应仁之乱中，朝仓孝景从西军投向东军，成为战局的一个重大的转折点。在战乱后，朝仓家控制越前国，定居一乘谷城，成为战国大名之一。在此时，朝仓家的家督为朝仓义景，他对文化的热爱使越前成为战国时期京都文化的三大分中心之一（另两个是今川义元的骏河与大内义隆的山口）。但朝仓义景确实只是个搞文化的料，当大名或许并不适合他。大名需要有非凡的战略眼光和有气魄的决断力，从下面的事情看，这两样东西朝仓义景都没有。

足利义辉死后，足利义昭逃到了越前，接纳义昭的朝仓似乎对义昭本人的文化水平更有兴趣。至于利用义昭完成上洛壮举，似乎并不在他的考虑之内。本来，如果朝仓上洛，完全可以轻松通过浅井的近江地区，因为浅井的重臣对朝仓大多有好感。但朝仓愣是没动。直到足利义昭被织田家利用完成上洛后，这位文化人才认识到当初自己手里竟然还有这样一个绝世大宝贝。

元龟元年（1570），完成上洛和伊势攻略的信长向畿内和近畿各大大名发出通告，要求他们上京。通告发到了朝仓家，正在满世界找后悔药的朝仓义景却没认识到这个通告的严重性。他对信长带走他锅里煮熟的鸭子的行为严重不满，就耍赖不去。这也说明这位文化人根本没有一点远见。

朝仓的笨蛋举动完全就是送借口给信长。信长早就对越前国的朝仓虎视眈眈，现在朝仓把将军的通告当成儿戏，正好使信长可以名正言顺地讨伐朝仓。

就这样，是年，信长联络三河的德川家康组成联军，越过作为同盟的北近江浅井辖区，攻击越前国的手筒山城。惊慌失措的朝仓义景这才认识到问题严重了。织田和德川联军迅速攻克防守薄弱的手筒山城，趁胜攻到金崎城下。驻守金崎城的朝仓景恒根本没有时间组织防御，于是开了城仓皇逃窜。金崎城丢失。这个时候，朝仓家明显应该以精诚团结为重，而朝仓义景这个笨蛋却指责朝仓景恒丢城逃跑是丢朝仓家的脸。于是，朝仓景恒一气之下出家当了和尚。朝仓家在织田大军的攻击下摇摇欲坠。

似乎一切都向着有利织田军的方向走，越前国似乎很快将是织田信长的囊中之物。然而就是这个时候，一双黑手悄悄伸出来，把命运的指针偷偷拨转。

据说在四月二十七日夜。宿营越前的信长接待了一位使者，这位使者来自他嫁给浅井长政的妹妹阿市。使者没有带来什么话，只是带来了一件奇怪的礼物：一袋豆子。盛豆子的袋子两端用线密密地缝住。信长盯着豆子看了半天。终于醒悟：“快撤退！”

七、血战川

阿市送来这袋豆子的意思，历来有很多说法，一般认为，豆子就是指织田大军，而装豆子的口袋两边密密缝住?就是说织田大军将遭到两面夹击。当时位于越前金崎的织田军，前面面对的自然是越前国的朝仓，而后面的敌人，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信长的妹夫，一度被信长认为是盟友的浅井长政。信长醒悟到了浅井长政有背弃同盟背后捅一刀的打算，于是下达了撤军令。

如果要撤，那就要快，因为根据信长得到的情报显示，浅井和六角已经扼住了从金崎返回京都的道路，而北面的朝仓似乎也听说了这个消息，正准备从一乘谷城起兵配合发动攻势。在这种情况下，如果信长调过头去打通后路，那么就会被朝仓追尾，如果继续攻击朝仓也是一样的后果。所以，信长只能放弃攻打朝仓的计划，绕道撤军。

元龟元年（1570）四月二十八日，信长联络近江的豪族朽木元纲，通过朽木的领地，从琵琶湖的西岸绕过了浅井的封锁线返回京都，断后的羽柴秀吉、德川家康等也陆续返回。“金崎撤退”使信长攻取越前的计划夭折，信长心里的郁闷可想而知。同时，他也对浅井长政失望至极。

事实上，浅井家内部也是非常复杂的，浅井家“民主”得很，就好像一家股份制公司，家督只是董事长，家里的重臣都是董事。如果各位董事反对，董事长个人的意见也无法通过。事实上，“董事”们往往联合一致来威逼“董事长”赞同他们的意见，浅井久政的下台就是最好的例子。“浅井实业股份有限公司”的“董事”们普遍认为，织田家不过是尾张的土包子，所以对于长政联姻织田，心里很是不乐意，不过当时浅井的主要敌人是六角，所以他们虽然反对，但并不是很坚决，因此阿市得以嫁到了近江。而织田信长攻打越前的行动引起了“董事”们的警觉。朝仓和浅井的关系非同一般，浅井久政对抗六角失败的时候，正是北方的朝仓拉了一把，浅井“公司”和朝仓“公司”有着多年的合作关系。现在信长越过浅井的地盘去打朝仓，这让他们想起了中国春秋时期的一个故事：晋国的荀息向虞国借道去打虢国，回来的路上把虞国也灭了。这个故事里衍生出两个有名的成语：“假途灭虢”、“唇亡齿寒”，各位有文化的“董事”肯定不会不知道这个典故。不管信长有没有这个意思，防人之心不可无，何况朝仓还是多年的合作伙伴。因此浅井的各大重臣纷纷劝说浅井长政背弃信长，甚至拉出了被迫隐居的久政。于是，浅井和织田的蜜月期在短时间内就宣告结束，浅井长政也和信长由亲家变成了仇人。浅井的背叛，不但使信长攻打朝仓的战略破产，而且还直接威胁到的信长的老窝——美浓的安全。

五月中旬，信长为保证美浓的安全，仅带数人从京都火速赶回岐阜城，在千草山中，一枚铁炮子弹“嗖”一声飞来，正好打中信长衣服的下摆。袭击者是杉谷善住坊，他是一位著名的忍者，喜欢玩《太阁立志传》的人一定会记得这个穿灰衣服拿根铁炮光着头的忍者。他号称能射落飞鸟（以当时洋枪的射程和精度来说，射下飞鸟确实难度很高，不排除吹牛的可能），偏偏这一次失手了，没一枪打死信长。代价是，两年后他被信长抓住，信长将他埋在地里并让过路人用锯子锯他脖子，锯了几天才惨死。

金崎撤退和遇刺事件使信长对浅井和朝仓恨意深种。他把金崎撤退视为一生中最大的耻辱。在回到岐阜城后，信长立刻决定，再度出军，讨伐浅井和朝仓。

第二节乱麻之章（6）

元龟元年（1570）六月，信长动员约一万五千人，同时德川家康带领约五千名“打仗一根筋”的三河猛士前来会合，由于近江坂田郡的堀秀村被信长手下的羽柴秀吉说降，所以，织田德川联军顺利通过近江边境的长比和菅安尾两个砦进入近江，没有遇见大的抵抗。二十一日，织田军屯兵虎御前山，对浅井发起试探性的进攻，放火烧了小谷城下的町，试图引诱浅井出战。浅井长政估算了敌我实力，决定暂时坚守，同时向越前朝仓家求助。

信长在试探未果后，了解到浅井的意图，于是决定改变策略。近江有两大要地：小谷城和佐和山城，横山城位于这两大要地之间，如果拿下横山城，就可以切断小谷和佐和山之间的联系。织田军于二十二日撤离虎御前山，转向包围横山城。浅井长政做了一次小规模的攻击，目标是织田军的殿后部队。信长留下了佐佐成政、梁田广正和中条家忠三人率铁炮和弓兵殿后，在织田军铁炮的射击下，浅井的追击没有获得战果，仅仅是象征性地“夺回”了被织田军放弃的虎御前山。次日，织田军完全转移到横山城下。二十四日，以朝仓景健为首的朝仓援军约八千人也赶到战场，浅井长政出阵。浅井军也大约为八千人左右，可以说双方的实力差不多。问题的关键在于，织田军应该如何去部署战略意图。

信长最初的想法是攻击横山城，但在横山城没有拿下的前提下，浅井和朝仓联军于二十六日已经到达战场，部署在草野川以北的大依山。在这种情况下应该将分散包围的军队集合起来，准备攻击援军，但信长作出的战略部署十分奇怪：信长把本阵布置在横山城以北、川以南的一个叫龙鼻的地方。这个地方并不安全，一般人都把本阵也就是总指挥部放在最安全的地方，而龙鼻正好位于朝仓—浅井联军和横山城之间，一旦遭到夹击很可能被连窝端。但这个地方地势高视野好，能够看到整个战场形势。同时，信长将所有军队排开，分散布置在横山城下，一旦遭到攻击，互相救援可能会来不及。这样的布阵让朝仓和浅井也看不懂，不知道是信长太过于轻敌还是纯粹下了一个引诱决战的诱饵。

经过商量后，朝仓和浅井决定即使信长的布阵是一个诱饵，他们也要吃吃看。于是，朝仓和浅井于二十七日凌晨进行佯动，翻下大依山麓，做出移动的姿态，信长在得知敌人的动向后，做出了一个错误的判断，认为敌人可能撤退，于是放心继续加强攻打横山城。次日，在得知信长判断错误后，朝仓—浅井军突然迂回南下，朝仓和浅井分别从三田村和野村方向发动突袭。

信长似乎没有做好野战准备，他的精力一直放在攻城上，同时他也认为自己有兵力优势，所以只是简单地监视敌人过河而已。而朝仓—浅井的袭击确实让信长大吃一惊，不过他相对也有准备，立刻命令围城的军队转向川的南岸。二十八日凌晨，朝仓军8000人从三田村方向越过川，面对朝仓的，正好是布阵在龙鼻西面的德川军。德川家康本阵只有3000人，但三河的武士向来以“一根筋”、“不要命”闻名于世。在酒井忠次的指挥下，三河军硬是把占据人数优势的朝仓军死死地挡了几个小时。同时，浅井军也以矶野员昌为先锋，渡过川突袭坂井政尚、池田恒兴和森可成率领的信长亲军，织田军的美浓三人众从侧面给予支援，在信长的主力还没从围城中转移过来前，信长周围的部队处于劣势，都陷入苦战中。

浅井和信长两军遭遇后，浅井家臣远藤直经冲在最前面，所以，他手下的800人突进太过深入，信长的围城军陆续赶到，将远藤直经和浅井的大部队切断。浅井的前锋矶野员昌为援救远藤一马当先，突破织田军的防御。坂井政尚部由于其子久藏战死而溃散，池田恒兴被迫后退。织田信长的本阵开始发生动摇。

朝仓和浅井的意图很简单：浅井军拖住信长的本阵和美浓三人众，同时朝仓军以优势兵力迅速击败德川家康，一旦德川军溃散，信长的侧面就完全暴露在朝仓军面前，朝仓就可以和浅井配合，在信长主力没有抽回来前迅速吃掉信长本阵。这个计划堪称完美，前提是：朝仓必须打赢德川手下那群三河武士。一开始，朝仓和浅井很可能认为这是十分轻松的事情，因为德川并不是信长的手下，而是信长的同盟，同盟之间当面笑眯眯，背后捅两刀的事情是常见的，为了同盟拼死扛住比自己多上一倍的敌人肯定不划算。但问题是，朝仓所遇见的是打仗“一根筋”的三河武士，这就使他们的计划出现了一个决定性的失误。他们算东算西，就是没有算到这群三河人是那样的难啃。

就是因为没有及时被啃下的三河众，织田军赢得了时间，战场上，时间往往就意味着胜负的转折。信长的围城军队极其迅速地投入战斗，羽柴秀吉和柴田胜家首先赶到，他们遏制住了浅井的攻势。为保证侧面安全，信长命令丹羽长秀和池田恒兴迅速支援德川，攻击朝仓的侧面。原本想攻击信长侧面的朝仓自己的侧面反倒受到威胁。就在这个时候，佐久间信盛带着织田军兵力最强大的一支部队到达战场，也投入战斗。战场形势瞬间发生逆转。

首先，信长命令美浓三人众迅速赶到北岸，迂回穿插，切断了浅井军的退路，同时从侧面发动突击。正和织田军打了一整天、疲劳不堪的浅井军因为这一攻势而瓦解，远藤直经阵亡；其次是得到援助的德川军开始反扑，德川军的原康政突破朝仓侧翼，杀死朝仓军猛将真柄直隆。朝仓军士气低落，完全崩溃。

在朝仓和浅井联军被击溃的情况下，横山城也被迫投降。

川合战从战略上来讲，织田信长占了大便宜，因为他获得了横山城，可以遏制住浅井对美浓可能发动的攻势，同时切断了近江两大战略要地的联系。但他获得的战果并不大，浅井长政由于撤退时相对严整，没有遭到大的损失，朝仓则仅仅出兵八千，以朝仓的实力而言，全部兵力应该在两万人以上，所以也不能算大损失。川合战由于信长方面损失也比较大，所以无法很好地扩大战果，因此并不能说是信长的一次决定性胜利，但它仍然有其深刻的意义。

第三节霸王之章（1）

一、一向一揆

大和尚喝酒吃肉，估计大家都不觉得奇怪，《水浒传》中的鲁智深就是这样一个和尚。不过大和尚娶老婆生孩子，生了孩子继承他老爹的衣钵继续做和尚，那就是一件非常新鲜的事情了。

一向宗是日本佛教的流派之一，在日本历史上影响巨大，甚至到今天仍然有很大的影响。一向宗，就是佛教的净土真宗，这是中国佛教的净土宗东传以后在日本发展的产物。

净土真宗的创立者是亲鸾上人，他生活在镰仓幕府时代，在日本关东以“肉食带妻”和“非僧非俗”为理论基础，宣传“本愿念佛”的思想。本愿寺的名称就是由此而来。净土真宗的特色就是抛弃佛教的清规戒律，信徒可以娶老婆生孩子，可以喝酒吃肉，不需要出家就可以往生乐土。这个方式简单易行，所以得到了许多信徒的支持。亲鸾上人死后，本愿寺由于自身的分裂而趋于衰落，直到应永二十二年（1415），诞生了一位本愿寺的中兴之主——莲如上人。

佛教的影响：佛教在日本有着非同寻常的影响，这

是一张京都市消防局的宣传画，使用了京都东寺（教王

护国寺）中的持国天王像作为宣传材料，由此可见一斑。

东寺是真言宗的本山，为空海大师所建立，自平安时代

以来，包括室町幕府、丰臣秀吉、德川幕府等对其多有

修缮。长禄元年（1457），莲如上人继承了本愿寺，在他的努力下，一向宗在北陆地区获得了大发展。应仁之乱爆发后，由于战乱，百姓更将精神寄托在宗教上，一向宗由于信仰方式简单易行，受到了热烈的欢迎。莲如上人虽然发布命令要求信徒尊重地方领主，不得轻慢国法和佛法，但仍然没能起到约束作用，一向宗成为百姓反抗地方领主的精神武器。

文明六年（1474）七月，加贺国爆发了一向一揆，所谓“一揆”，就是我们说的造反、骚乱、暴动。加贺国崇信一向宗的农民纷纷起来，不惜生命发起了反抗封建领主的暴动，并建立政权，加贺国从此陷入无主状态。一向一揆很快向京都地区和日本中部发展，这种威力让战国大名感觉恐怖，因为一向宗在农民心目中很有地位，信徒遍布全国，一旦发生一向一揆，很可能就呈现燎原之势。

另一方面，天文十一年（1542），石山御坊建成，这就是通称的石山本愿寺。石山本愿寺后成为全国一向宗的大本营，本愿寺家也开始成为宗教外衣下的战国大名。等本愿寺家第十一代当主显如时，本愿寺家就开始加入了战国时代争夺天下的战争中，正式以一家大名的身份登上历史舞台。

元龟元年（1570），信长在川合战中取得了胜利，这一胜利使朝仓和浅井暂时无法发起主动的攻击。在川合战以后，信长拿下了横山城，切断了南北近江的联系，他留下羽柴秀吉防守横山城，南下包围佐和山城，一旦拿下佐和山城，就等于切掉浅井的一臂。而佐和山城的矶野员昌深知其中的利害关系，所以也加强了防守。信长在包围佐和山城以后，按兵不动，决定本人返回岐阜城，因为相比暂时无法动弹的浅井和朝仓而言，眼前还有更重要的敌人。

近畿的三好三人众随时都在威胁京都。不过，三好家那点实力，自保尚且不足，最多只能骚扰一下京都而已，近畿最重要的敌人，是石山本愿寺。

石山本愿寺是一个非常麻烦的对手，一方面，石山御坊建设得十分坚固，易守难攻，足以让所有想打本愿寺主意的敌人退避三舍；另一方面，本愿寺有着不同寻常的号召力，只要显如上人登高一呼，别人的领地里或许就有无数的农民拿着锄头和钉耙揭竿而起从背后打过来。

元龟元年（1570）八月，信长从岐阜出兵，攻打三好三人众手下的福岛和野田城，同时派出使者，要求本愿寺捐献军费。这一次，信长采取先礼后兵的方针，试探本愿寺的显如上人。显如上人却是一个吃软不吃硬的家伙，他对信长的“敲诈勒索”嗤之以鼻。九月十三日，本愿寺正式敲响警钟，集合军队，对信长宣战。信长在“敲诈”失败以后，立刻调集军队攻击石山御坊，本愿寺获得了杂贺和根来众的支持，他们集合了上千支火枪和信长展开对决。这一仗信长损失惨重，佐佐成政重伤。双方虽然打成平手，但事实上，信长连石山本愿寺下的一根草都没摸到，原本的战略意图也没有达到，从这个意义上来说，信长失败了。

这场战役，标志着旷日持久的“石山合战”的爆发。石山合战不仅是信长与本愿寺家的战争，也是信长领地内一向一揆的开始。在本愿寺的煽动和组织下，十一月，长岛爆发了大规模一向一揆，同时，近江国和近畿地区的“泥腿子”与国人也纷纷起来反抗信长，这就使信长手下的各地领主忙着救火，无暇外顾。信长“敲诈”本愿寺的结果是给自己惹来一个最为麻烦的敌人。

在石山合战爆发的同时，朝仓和浅井又一次南下，他们这次的目标是宇佐山城。正在应付石山御坊的信长猝不及防，只好留下柴田胜家与和田惟政两人断后，并匆忙赶回京都。虽然如此，朝仓和浅井还是以最快的速度攻克了宇佐山城，同时攻入近畿地区大肆放火，森可成战死。森可成是信长的亲信之一，他的死对信长是很大的打击。恼羞成怒的信长再次出兵，在比山布阵，要求延历寺方面给予支援。在遭到拒绝后，信长切断了朝仓的后路，十一月二十六日，双方再度发生接触战，信长一方没有占到半点便宜，而且损失惨重。不过朝仓并不想和信长再次决战，他们急着回家，所以信长搬出足利义昭来，以征夷大将军的名义进行调停。朝仓以牺牲浅井家的利益为条件，把江北的三分之二划给了信长，换回了一条回家的通道。这使浅井直接面对信长军队的骚扰，不过朝仓管不了那么多，他们素来只注重眼前的利益。所以信长又一次幸运地占了便宜，但这个便宜占得苦涩之至。

十一月，由于长岛一向一揆爆发，而信长正在应付朝仓和浅井，信长的弟弟、尾张国小木江城主织田信兴因城破而自杀。长岛一向一揆开始蔓延。元龟元年（1570），已经彻底成为信长一生中最为头疼最为倒霉的一年。

二、佛敌信长

元龟元年（1570）很快就过去了，在这一年里，信长面前似乎怒潮汹涌，势单力孤的信长奔前跑后，就像正在修补千疮百孔的堤坝的民工。足利义昭似乎是信长麻烦的最大来源。正是他一手策划了信长包围网，征夷大将军的头衔在某种程度上还是有用的，但周围的一群野心家更多的不是看重足利义昭的号召力，毕竟这个将军只是一个穷得只剩下名号的光杆将军。他们更看重的是控制近畿所带来的政治意义。就是在这种情况下，信长作为现任的近畿控制者，自然就成了周围大批野心家猎取的对象，而足利义昭的号召不过正好切合了他们的想法而已。

长岛位于木曾川、揖斐川和长良川三条河流的交汇口，这里是本愿寺势力的核心地带之一，信徒的势力遍布尾张国的西南部、美浓国南部和伊势国北部。长岛一向一揆对信长来说是心腹之患，北方的朝仓和浅井并没有再次决战的能力和决心，何况在上一轮交锋中，信长大占便宜，浅井自顾不暇。武田虽然蠢蠢欲动，但毕竟还有德川作为屏风挡着。三好三人众则并不能成气候。只有一向一揆是最麻烦的，早在永禄六年（1563），信长的忠实盟友德川家康领地里发生一向一揆，差点把德川打掉了半条命。前车之鉴也使信长对长岛一向一揆格外重视，况且这次的长岛一向一揆杀死了信长一个弟弟，伊势桑名城主泷川一益也战败退走，这使信长更认识到一向一揆威力的强大。

元龟二年（1571），浅井的佐和山城守将矶野员昌被羽柴秀吉等人说降，事实上，佐和山城早已成为孤城一座，横山城的陷落和元龟元年浅井朝仓联军的妥协，使佐和山城彻底看不到援军到来的希望。矶野员昌也被迫做出抉择。

佐和山城的陷落使信长暂时不用“照顾”浅井方面的军队。元龟二年（1571）五月，信长发动了征讨长岛一向一揆的战争，气势汹汹的信长可以说是倾巢而出，两万大军分兵三路杀向长岛。信长本阵位于津岛；佐久间信盛、浅井新八、山里三左卫门、长谷川丹波、和田新介、中岛丰后率军从中筋口进攻；柴田胜家、市桥九郎左卫门、氏家卜全、伊贺平左卫门、稻叶一铁、不破光治、丸毛兵库、本小大膳、饭沼勘平出太田口进攻；长岛本愿寺派出了最凶悍的雇佣军——杂贺众前往应战。杂贺地区是日本铁炮流传的最早地区之一，杂贺国人众以擅长运用铁炮闻名，同时手里还有一队数目颇大的铁炮军团。这次信长遇见的就是著名的杂贺众，本愿寺一方面发挥杂贺众游击战的优势，东打一枪西开一炮，一方面控制住了伊势湾的制海权，两面夹击，给气势汹汹的信长当头一棒。太田口一方以柴田胜家为主将的军队受到沉重打击，柴田胜家受重伤，美浓三人众之一的氏家卜全负责殿后，不幸阵亡，另有数名家臣战死。

这次的失败是对信长的又一次打击，由于长岛一向一揆，信长失去了一员猛将和一个弟弟，同时近畿地区受到了严重威胁。痛定思痛的信长决定改变策略，先平定南近江一向一揆。八月，信长再次出阵，从南近江的中岛砦进入佐和山城，九月朔，信长进攻一揆势的志村城，在佐久间信盛、柴田胜家、丹羽长秀和中川八郎右卫门四人的疯狂攻击下，志村城陷落，杀敌670余人。通向比山的道路被打开，南近江一向一揆基本平定。

比山跟信长是有旧仇的，当初信长和朝仓浅井联军激战的时候，要求延历寺支援，延历寺一口拒绝。同时，在平定一向一揆的过程中，信长也增加了对佛教徒的厌恶情绪，他认为佛教徒就该好好待在庙里吃斋念佛，有事没事拿刀舞枪地干涉大名的事务，那就是不老实的和尚。本愿寺是如此，延历寺也是如此。

第三节霸王之章（2）

根据太田牛一《信长公记》的记载：信长于九月十二日下达了攻取比山的命令，织田军火烧比山根本中堂和三王廿一社。包括灵塔、僧舍、灵社和经卷在内的比山佛教圣地一片火海，比山的僧侣和附近部分百姓逃到了八王寺山，织田军切断山下全部道路，然后攻打山上，不论僧俗老幼男女一律杀死，遇难人数高达数千人。

信长火烧比山一事是否为事实，今天仍然存在着很多的争议，也有人认为比山在此前曾经遭到过足利义教的蹂躏，已经是一片狼藉，信长火烧比山一事很可能是人们把足利义教的事情也嫁接到了信长身上。不过无论如何，这样的记载不会是空穴来风，至少信长当时有对比山采取敌对军事行动的事实或打算，甚至首都的天主教传教士也记载了相关的内容。信长因为征讨一向宗和比山而得到了两个不甚光荣的外号：“第六天魔王”，“佛敌”。这里要解释下所谓的“第六天魔王”。佛教认为世界有色界、欲界和无色界三界，其中的欲界分为六天：四大天王、忉利天、夜摩天、兜率天、化乐天、他化自在天。第六天魔王就是他化自在天，又叫摩罗、波甸，梵文为“婆罗维摩婆奢跋提”，也就是采取各种方式诱惑和阻碍佛教徒修行的恶人。信长本人颇以得到此外号为荣。值得一提的是：有人认为信长是天主教徒，他本人对南蛮物的兴趣非常浓厚，甚至当时很多佛教徒也以此为借口攻击信长，认为他是试图以天主教取代佛教的“佛敌”，信长在京都建立南蛮寺的行为更一时间在佛教徒中引起轩然大波。但事实上，信长类似于“无神论”者，他并不信仰佛教，也不甚信仰天主教，他的性格属于天马行空、我行我素的类型，并不是宗教习惯所能拘束的人物。

元龟二年（1571）的形势其实并不比上一年好多少，和比山的敌对使信长陷入更大的麻烦中。更多的佛教徒站到了信长的对立面。时间进入元龟三年（1572），刚进新年的信长在焦虑中还是等来了一个好消息，村井贞胜和朝山日乘负责的皇宫建设刚刚竣工。京都的整理重建工程取得重大进展。这个好消息却并不能代替其他的坏消息。刚过完新年的信长仍然要应付诸多的问题。

三月五日，信长出兵横山城，这一次对付的敌人仍然是浅井长政。长政于当年元旦就出兵横山城，信长此次出兵的目的只是把浅井长政赶回小谷城去。因为浅井是没有决战能力的，而信长要吞掉浅井也为时尚早。所以双方一接触，浅井就转身闪人。信长留下明智光秀、中川八郎右卫门和丹羽长秀驻守，自己则上洛去处理另一件大事——松永久秀谋反了。

松永久秀是战国出名的三大恶人之一。战国的大名，有人喜爱美女，有人爱好茶道，有人爱好南蛮物，有人爱好小姓，而松永久秀的爱好别具一格：他爱好谋反。信长正在到处灭火的时候正好是松永久秀谋反的最好时机，他立刻联合三好义继攻击信长的小舅子畠山昭高。信长这个时候突然又出现在京都，这使松永久秀有点惊讶，他原来以为信长应该和浅井打很久。不过松永久秀的谋反也是过过瘾，信长一到，他立刻投降。熟悉他性格的信长再次一笑了之。

七月十九日，信长再次出兵虎御前山，二十日，信长到达横山城，二十一日布阵虎御前山，绕过小谷城杀向江北。丹羽长秀、羽柴秀吉、柴田胜家、佐久间信盛和蜂屋赖隆等将分兵向城下町集结放火，羽柴秀吉击败山本山城出战的军队，二十三日，木本、地藏坊地区被织田军放火烧毁，当地的佛寺伽蓝、名所旧迹为之一空。此时朝仓接到浅井方关于长岛一向一揆泛滥的消息，他们得出了织田军后方起火的错误判断，于是起兵一万五千前来虎御前山，于二十九日布阵完毕。

这一次出阵虽然比川规模更大，但已经不能和川时同日而语。八月八日，朝仓军前阵的前波吉继宣布投降信长，第二天，户田与次、富田弥六、毛屋猪介也跑向信长一方。朝仓方面决定不与信长进行决战，放弃了原来的战略计划。同时，信长在虎御前山完成防御工事，决定将之交给羽柴秀吉。

浅井朝仓的懦弱无能使信长能再一次地抽出手来对付别的敌人。在东方，一只猛虎正挟着秋天的寒意，咆哮而来。

三、激战三方原

“疾如风，徐如林，侵掠如火，不动如山。”甲斐的骑兵大军是战国时代最令人生畏的武装力量之一，他们的领导者就是号称“甲斐之虎”的武田信玄。

《三国演义》中的周瑜在临死前哀叹：“既生瑜，何生亮！”在战国时代，也有不少的武将会有这样的感觉。甲斐的武田信玄和越后的上杉谦信就是 “一时瑜亮”，两人在川中岛较量了好几个回合，大家半斤八两，谁也搞不死谁。据说两人甚至在战场上短兵相接，武田信玄在上杉谦信的刀下逃过一劫。俗话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这个规律似乎对武田信玄来说并不适用。即将到来的三方原合战就说明了一点。

武田信玄的实力不容置疑，如果没有上杉谦信，说不定他早已经占领了大片地盘，武田军手下的高坂昌信、武田信繁、马场信春、真田幸隆等人，个个不是省油的灯。骏河的今川家、相模的北条家和甲斐的武田家这一组三头同盟给武田家提供了一个坚实的后盾。

历史是变化的，骏河的今川义元为了自己的上洛梦想，莫名其妙地丢了脑袋，成全了信长的名声。继任的今川氏真与其说是一个大名，不如说是一个艺术家。肥沃的骏河就成为周围野心家争夺的目标。武田信玄本着“只有永久的利益，没有永久的朋友”这一原则，于永禄十年（1567）单方面宣布撕毁同盟条约。第二年，武田信玄联合德川家康对今川家进行了夹击。德川取得三河，远江一分为二，骏河则归属武田家。作为大名的今川家不复存在。

不过，从德川的角度来说，今川的灭亡并不是一件好事情。今川家和德川家是上代恩怨，所以德川家康在打今川的时候全力以赴。但今川是德川和武田之间的战略缓冲地带，今川氏真的能力虽然烂，但只要他存在一天，武田就骚扰不到德川头上。现在今川氏不存在了，富饶的骏河也落到了武田手里。和老虎共事是很危险的，德川和“甲斐之虎”一起吃掉了今川家，他当然要为这次为虎作伥的行为付出点代价。

骏河和远江一直是东方大名上洛的通道，武田拿下了这两块地方，加上川中岛的战事已经平静下来，雄心勃勃的武田信玄自然不会放过上洛的机会。正好，足利义昭的信长包围网策划信送到了武田信玄手里，实力、机会、借口、通道，上洛的四大要素完全齐备。武田信玄于元龟三年（1572）终于开始行动，撕毁与德川的盟约，举着“风林火山”旗帜的武田大军浩浩荡荡向西杀来。

第三节霸王之章（3）

武田信玄出动了大军约25000余人。九月二十九日，山县昌景率领5000人作为先头部队首先出发，侵入远江，十月三日，武田信玄出发，兵力20000多人，另从北条家申请了援军约有2000人。同时，武田军的秋山信友攻打美浓以牵制信长。十日，武田军主力和前锋在远江犬居城会师，兵势浩大。

德川砸锅卖铁不过一万人的兵力，而且可调动的军队至多不过8000人，不过是武田的三分之一，于是，德川家康只好求助于他的盟友——信长。但信长此时也正在焦头烂额中，要他亲自带上主力大军去援助德川死拼武田那是不可能的。浅井、本愿寺、三好、朝仓甚至光杆将军足利义昭的存在都不允许他这样做。不过德川小兄弟是要给面子的，于是信长派出了佐久间信盛、平手泛秀和水野信元率领3000人前往援助。

三千援军，对于德川面临的局势来说，那是杯水车薪。所以信长也嘱咐德川，坚壁清野，不要轻易和武田作战。可惜德川却做出了一个错误的举动。

武田最先包围了二俣城，二俣城是浜松城的门户，浜松一失陷，远江国大势去矣。所以德川在这里屯集重兵严防死守。武田信玄是何等人！他虽然占兵力优势，但也不会和德川这个乌龟阵死拼。十二月下旬，武田军突然绕过浜松直插三河。德川家康听说这个消息后大惊失色，三河是德川家的根本，没有了三河，德川家就是俎上之肉。于是，德川匆忙出城，尾追武田军。

德川原本的计划从背后攻击武田信玄。十二月二十二日，德川在三方原咬住了武田军的尾巴，当两军会面的时候，德川家康震惊了。原本应该屁股对着他的武田军竟然整齐地摆出了阵势。

逃跑来不及了。德川家康只好硬着头皮和武田的大军开始决战。合战开始，德川在开始时竟然还取得了微弱的优势，这得益于本多忠胜那帮不要命的三河武士的奋迅。但此时德川家康的旗本队却遭到了山县昌景的猛攻，本来就处于兵力劣势的德川旗本队不支败退。一直在观察战场形势的武田信玄立刻派出穴山梅雪、内藤昌丰等抄了德川家康的后路。两路武田家一夹，把德川家康的军队夹成了三明治。看着满山遍野“风林火山”的旗帜，德川家康一溜烟跑离了战场逃回浜松。这位未来的幕府大将军竟然在马上大便失禁。织田一方的平手泛秀在这场完败中阵亡。

三方原的失败使浜松成了无法防守的据点。关键时刻，酒井忠次给德川家康支了一招，这招叫“空城计”。当武田的追兵到达浜松时，浜松城门大开，太鼓声声。武田军迟疑了一阵，疑窦丛生。不敢进攻，于是退却。

元龟四年（1573）二月，武田信玄屯兵三河的野田城下，在三方原合战中被打怕了的德川家康龟缩在浜松不敢探头。就在这个时候，命运之神突然开了一个大玩笑。

迫降野田城而且势如破竹的武田军突然转向，经过长筱转向凤来寺，放弃了原来西进道路转而向北。三月，武田军继续北进，同时要求与德川和谈。受了大惊吓的德川决定同意。四月，武田信玄在驹场病死。一代枭雄在上洛之战中戏剧般地结束了生命，武田军放弃上洛的谜团也因此解开。

武田信玄的死，对信长来说，是好得不能再好的消息。这个潜在的最可怕敌人终于被阎王爷所消灭。此时，信长和其他敌人摊牌的时间也到了。

四、人骨酒杯

武田信玄之死只能说信长的运气真是太好了，如果他不死，攻进尾张、美浓和信长决战，还未知鹿死谁手呢。

武田军如潮水一般退却，使德川暂时可以喘息一下，去抚平三方原的创伤。这场合战严重地伤害了德川家康的自尊心，他以后想到武田信玄的名字，一定会记得自己在马背上吓得拉出屎来的丑陋一幕。至于信长，则不需要再担心会有人越过三河地区在背后偷袭。他可以腾出手来，放心地解决畿内和近畿地区的危机。

他首先要对付的是足利义昭。他是一切罪恶的根源，是他一手打开了“信长包围网”这个潘多拉魔盒。信长对于这位自己一手扶植的幕府将军丝毫谈不上忠心，在他的眼里，将军不过就是必要时拿来用用的工具。

元龟三年（1572），信长发出了《异见十七条》。在这封文件中，信长以领导的口气把幕府将军教训了一顿，说他不安分守己，天天搞小动作，不尊重天皇朝廷，不爱护老百姓，搞得民怨沸腾，一句话：老百姓全都知道你足利义昭是个天杀的浑蛋，你给我老实点！收到这封文件的足利义昭，脸色当然不会好看到哪里去。

不过，在武田信玄上洛开始后，足利义昭就认为机会已到，他跳到了前台。 信长对足利义昭的企图洞若观火，他早就派遣朝山日乘、村井贞胜和岛田秀满前去警告义昭，但义昭置若罔闻。元龟四年（1573）二月，足利义昭指使近江地区的一向一揆众集结坚田，公开谋反，信长立刻派遣柴田胜家、明智光秀、丹羽长秀等出兵镇压。一?乌合之众当然不是信长身经百战的老将的对手，近江的叛乱很快被平定。足利义昭认为武田上洛会牵制信长，但他万万没想到武田信玄竟然半路上翘辫子了。三月，信长离开岐阜上洛。足利义昭的家臣细川藤孝是个识时务的人，立刻抛弃幕府归顺信长。四月，信长屯兵二条城下，义昭这才知道自己又错了，他手忙脚乱地请出朝廷来调解。信长是个“尊王”的人，所以他看在天皇面子上又一次放过了足利义昭。

狡猾的信长知道这次足利义昭教训没吃够，他一转身，足利义昭肯定又故态复萌，所以他也就不忙着回岐阜，先在近江逗留一会，顺便教训教训六角义贤的儿子六角义治，同时烧了支持义治的百济寺来证明自己“第六天魔王”的外号名副其实。接着又慢腾腾地在佐和山城造大船，同时窥视着将军的动静。

足利义昭果然是个笨蛋，信长转身以后，他立刻又跳出来了。他逃离二条城，移到岛城。信长正好造完船，立刻把船放进琵琶湖以最快的速度进入京都。京都的公卿大为惊恐，把二条城送给了信长。信长渡过河水暴涨的宇治川，旋风一般卷到岛城下，足利义昭的小城在信长大军面前就像一片在秋风中瑟瑟发抖的树叶。足利义昭成为阶下囚，被流放到河内国，室町幕府就此灭亡。

解决了足利义昭，信长很快就歼灭了一乘寺、木户城、田中城、淀城等畿内势力，返回岐阜。这时，传来一个大好消息。

淡路守阿闭贞征是山本山城城主，作为浅井重臣的他成为羽柴秀吉的说降对象。在羽柴秀吉的运作下，阿闭贞征倒向信长一方。这个消息对信长来说是大好消息，他立刻出兵前往解决浅井和朝仓这两个夙敌。八月十日，信长绕过小谷城，屯兵山田山，朝仓虽然倾巢而出，但是就在山田山被信长拦住，朝仓与浅井无法合兵。实力单薄的浅井保护小谷城都不足，当然不会冒险跑出来，所以信长决定首先解决朝仓援军问题。十二日，信长冒着风雨离开虎御前山本阵，攻克大岳，把朝仓和浅井之间的联系彻底切断。信长判断：朝仓一定会因此退兵。

果然不出所料，朝仓于十三日引兵退去，在川以后，朝仓已经变成了惊弓之鸟，每次都有模有样地出兵，但始终不敢进行决战。这一次也是如此。朝仓军在恶虎拦路的情况下，丢下浅井退兵，而且退得很没战略性，行动仓促，军容混乱。这一情况被信长看在眼里，他很快判断出了朝仓的退兵路线，在刀根山一线，织田军追上了朝仓军，一阵混战以后，朝仓义景丢下了3000多具尸体仓皇而逃。朝仓家的人才在这次刀弥坂合战中损失殆尽，连投奔越前的斋藤龙兴也在这场合战中阵亡。

第三节霸王之章（4）

十八日，信长兵临一乘谷城，当日破城，将这座战国三大文化中心之一的名城付之一炬。朝仓义景逃到大野郡山田庄，向朝仓氏中唯一仍有实力的朝仓景镜求援。朝仓景镜却不想为朝仓义景殉葬，他立刻包围了朝仓义景所在的据点，逼迫朝仓义景自杀。八月二十四日，朝仓景镜投降并献上义景的头颅，朝仓家灭亡。

解决了朝仓的信长调过头来攻打小谷城，外援断绝的浅井家灭亡只是时间问题了，八月二十七日夜，织田军的羽柴秀吉开始发动攻击，占领小谷城中段的京极丸。住在本丸的浅井长政和住在山下小丸的浅井久政的联系被切断，信长派出使节要求长政立刻投降，并说久政已经投降。浅井长政摇头不信，正应了那句话“知父莫如子”。长政将阿市和女儿送出城外后，决定顽抗到底。

山下的小丸和京极丸陷落，浅井久政切腹。次日，小谷城本丸陷落，浅井长政和赤尾清纲自杀。浅井长政的年仅十岁的长子并非阿市所生，被处以磔刑。浅井家灭亡。

信长曾经对浅井长政寄托了很大的希望，认为他是能帮助自己平定乱世的助手，阿市和长政的婚姻虽然是政治婚姻，但也有信长对“近江之鹰”的欣赏和信任的成分在内。但这只近江之鹰却在父亲和家臣的胁持下走上了和信长敌对的道路。从小失去母爱、面临众叛亲离局面的信长又一次被自己的妹夫出卖，他的失望和怨恨可想而知。第二年新春，在新年宴会上，织田家的群臣云集岐阜，恭贺新春。信长在席上拿出了各种精美的食物和华丽的器具，席间有两件器具让所有的人惊讶之余还有点反胃：信长将朝仓义景、浅井久政、浅井长政三人的头骨漆上金漆，当做酒具，盛满酒遍请诸将。这些在战场上血腥杀戮的猛将也不禁觉得毛骨悚然。

历史上，以敌人的头颅为器具的典故比比皆是。中国春秋末年，晋国的韩、赵、魏三家联合灭掉智氏。赵襄子无恤把他最痛恨的敌人智伯的脑袋当成了夜壶。不知道赵襄子对着人脑袋是不是能尿得出来，反正信长对着三个脑袋是不会喝不下酒的。他反而得意洋洋地向人宣扬他的独特的暴力美学。在这个乱世之中，信长独特的生活经历养成了他乖戾暴躁的脾气，而他最终也死在他的性格上。

五、长筱合战（上）

元龟四年（1573）七月二十八日，日本朝廷决定根据织田信长的意见进行改元，当时，信长只是一个小小的弹正忠，但天皇却给了他面子，连年号的选择权都交给了他。信长在几个年号之中，挑选了“天正”这个名字。天正在中国历史上也曾多次使用：南朝的梁豫章王萧栋、武陵王萧纪都用过。有人说这一词出自《老子》：“躁胜寒，净胜热，清净为天下正。”在经历了倒霉而又纷乱的“元龟”以后，信长的确很希望“清净”。另外《周易集解》中也有一句：“甲子天正之位而乾元所始也。”看来，天正改元，也应该寄托着一种新的希望。

改元的确意味着一种转变。在改元之前，武田信玄死了。接着，朝仓和浅井相继覆灭。足利义昭被放逐则标志着室町幕府时代的结束。一个崭新的时代到来了。

天正元年（1573）九月，结束近江越前战事的信长腾出手来南攻伊势长岛，准备一举解决这里的一向一揆。进攻的效果令人沮丧，在长达一个月的战事中，只取得不多的成果。十月二十五日，信长引军退回，在多艺山中遭遇埋伏，一阵嘈杂的铁炮声响中，信长的军队损失惨重，林秀贞之子林新二郎阵亡。幸好一阵大雨浇熄了铁炮，拯救了织田军，使他们得以狼狈逃跑。一向一揆游击战的威力又一次让信长吃了苦头。

气急败坏的信长对长岛一向一揆埋下了深深仇恨的种子。他决心给长岛的那群佛教徒一点颜色看看。此时，十一月，有位“谋反爱好者”又在蠢蠢欲动。松永久秀又一次呼应了足利义昭。而信长一到，这位识时务的大爷很快又投降，信长啼笑皆非地又跟往常一样饶了这位“谋反症”患者。不过松永久秀的哥们三好义继就没那么好运气，他配合松永久秀谋反，却得不到家臣多罗尾左近、池田丹后守等人的支持，当织田军一拥而入的时候，这位被松永久秀玩弄于股掌之上的悲剧人物只好切腹自杀了。

近畿又一次安定下来，一切似乎都向着对信长有利的方向发展。改元似乎真是转运的开始。然而，天正二年（1574）正月，当人骨酒杯的闹剧刚刚结束。一个个坏消息又接踵而至。首先是越前一向一揆蜂起，前波吉继被杀。信长只好派出羽柴秀吉、武藤宗右卫门、丹羽长秀、不破光治等一群大将前往征讨。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甲斐武田氏又于正月二十七日侵入岩村城，随后攻入美浓包围明智城。二月五日，信长出兵，明智城因为内奸投诚武田军而陷落。信长在高野进行普请（修筑），保证防御后于二十四日返回岐阜。

甲斐武田家一直是信长的一块心病。自从元龟四年武田信玄在上洛途中死去以后，武田家相对安静了一段时间。但是，武田家上洛之战的失败只是因为武田信玄本人的原因，武田家的整体实力，包括他的领地、军队、人才一无损失，损失的仅仅是一个甲斐的有能力的统治者。武田信玄上洛的时候身体素质很差，他早早做好了继承人的准备。这与今川义元死后，今川家日薄西山、德川乘机自树一帜的情况大有不同。武田家仍然是一支强大的力量。作为家督的武田信玄之孙武田信胜年幼，他的父亲，曾经过继给诹访家的武田胜赖就成为武田家的实际掌权者。武田胜赖没有他父亲那样的威望，所以他希望能通过几场胜利的战役来树立威信，从而压服家里那群如狼似虎的猛将。如日中天的织田家和他的小兄弟、近在咫尺的德川家就成了年轻气盛的武田胜赖立威的最好对象。

天正二年（1574）六月五日，武田胜赖再度出兵，包围德川家的高天神城，德川家康在三方原顶不住武田家，这一次也一样，他立刻求助于信长。织田家的援军第一时间出发，但还没赶到战场，高天神城就因为小笠原与八郎投靠武田军而陷落。旋风一般的武田军又一次占了便宜。信长对家康心中有愧，不但不要支援的谢礼，而且送给家康两袋黄金作为补偿。

武田军咄咄逼人的态势使信长不得不加快脚步，他需要以最快的速度镇压伊势长岛一向一揆以及三好三人众，这样他才能掉过头来和武田决战。六月二十三日，织田大军倾巢而出，目标是伊势长岛。东路军统帅织田信忠，率织田信包、津田市介、斋藤新五、森长可、池田胜三郎等人出市江口，西路军由佐久间信盛、柴田胜家、稻叶一铁等渡过松之木；信长率中路军，率木下小一郎、浅井新八、丹羽长秀、不破光治等出早尾口。信长这次投入了大成本，决心一次性解决长岛一向一揆。七月十五日，九鬼嘉隆的水军也赶到战场支援。织田军水陆并进，气势汹汹地扑向长岛。八月二日，织田军包围了一向宗的大鸟居砦，眼看织田军攻势凶猛，大鸟居的信徒要求投降，被信长拒绝，无奈中，他们只好趁夜冒雨逃跑。这一行动被织田军发觉，织田军展开追击行动，不论老幼一律杀死，死者上千人。八月十二日，织田军攻克筱桥，剩余居民逃到长岛、屋长岛、中江三砦，被织田军团团包围，粮水俱绝。到九月，长岛砦中的一向宗信徒饿死大半，剩下的人不得不要求投降。信长下令接受投降，但当砦门打开，投降的一向宗信徒乘船过河而来的时候，一阵铁炮声击碎了他们活命的希望。信长下令：不分老幼男女，一律杀死。一场大屠杀再次上演。而中江和屋长岛砦则陷入一片火海，砦中百姓约两万多人全部身亡。长岛一向一揆被残酷镇压。九月二十九日，信长返回岐阜。

长岛的血腥是信长继人骨酒杯以后又一起暴力事件，这一下子或许的确起到了吓服某些宵小之徒的作用。天正三年（1575）四月，当信长兵指西方的时候，三好笑岩代表三好三人众宣布投降。河内平定，本愿寺也相对老实了很多。同时，在前一年，畿内的道路全部平整。在信长的领地中一片祥和。然而，信长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东方，他时刻注意着最近上蹿下跳活跃至极的武田胜赖的举动。

天正三年（1575）四月，武田胜赖出征，于十二日从踯躅崎馆出发，进入三河。一场决定未来命运的大战拉开了帷幕。

第三节霸王之章（5）

六、长筱合战（下）

武田胜赖是一个颇具争议的人物。他的兄长在一场权位争夺中成为牺牲品。他本来在兄长死后能成为第一顺位的继承人，但却被出继给了诹访家。而偏偏武田信玄去世，原来准备的继承人是胜赖之子，一个年幼无知的孺子自然镇不住武田家那伙如狼似虎的家臣。于是，胜赖就成为实际上的家督。一个“外姓人”因为种种原因成为家督，这使胜赖的威望先掉了一大截。父亲是全日本闻名的大人物，大人物的儿子，这顶帽子是会压倒很多人的，武田胜赖的脑袋上就压着这样一顶大帽子。所以他透不过气来，很希望能干出一点大事情来透气。长筱合战，就在这样的背景下爆发了。

在决战前，信长也做了不少准备工作，胜赖的行动处处表现出大战将即的样子，这个情况信长是清楚的。因此信长将领地内的道路整顿一新，方便军队快速移动。

天正三年（1575）四月，武田胜赖终于行动，集结了甲斐、信浓、骏河、远江以及三河一部分地区的兵力15000多人，攻击长筱。长筱的奥平贞能手里只有可怜的500多人，只好向德川家康求助。俗话说，“一朝被蛇咬，三年怕井绳”，在三方原吓得拉屎的德川听说是武田大军来攻，他保持了沉默。虽然救兵如救火，但德川家康拖了整整半个月，到五月六日才从冈崎向吉田进军。原因很简单：信长同意救援。

武田胜赖本来的目的就是把德川家康引出来，所以他立刻丢下长筱来围吉田城，但没占到半点便宜，于是他又转回头去攻打长筱，但长筱就像一颗顽固的钉子一样，怎么都拔不掉。兵法云：“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这个是中国兵书《孙子兵法》中谆谆告诫的道理，而且历史上不乏反面教材。南北朝时，东魏高欢在西魏名将韦孝宽防守的玉壁城下浪费了大量的时间，不但打得精疲力竭，损失惨重，而且一无所获。武田胜赖犯的也是这个错误。他花了很多时间去攻打长筱城，但城中却越战越勇。正在僵持之中，信长的援军到达了，战场的形势从这一刻已经开始逆转。

信长的援军速度很快，五月十二日出阵，十四日进入冈崎，总兵力达3万人。在休息一天后，于十六日继续前进，十八日在设乐原布阵。

武田胜赖在此时已经不占优势，兵力不如对方，而且攻城不下，士气低落，疲劳不堪。在这种状况下进行战略决战并不明智。但武田胜赖抱着“一战成名”的态度，力排众议坚持进行决战。

其实，信长非常清楚地形的重要性。设乐原地形狭窄而崎岖，不适合骑兵的驰骋，而武田军正是以凶悍的骑兵闻名。如果下到开阔地进行决战，信长的军队就将成为凶悍的武田骑兵砍瓜切菜的靶子。另一方面，信长命令，在连子川岸一连布下几道防马栅栏，信长的意图昭然若揭：最大限度地限制武田骑兵的发挥。

于是，战役开始就出现了一种奇怪的现象，兵力优势方处防御状态，兵力劣势方反而发动了主动攻击。五月二十一日，武田军分为三翼，左路山县昌景骑兵疯狂攻击德川一方，右路则是马场信春，中路为内藤昌丰，分别攻击佐久间信盛和泷川一益。武田军的猛将倾巢而出，如山一般压来。织田一方在略做抵抗以后，退到防马栅栏后，马栅栏后突然响起了铁炮声，在连续不断的铁炮射击下，施展不了冲锋优势的武田骑兵纷纷倒下。武田军的第一波冲击失败。

武田胜赖吃亏以后并没有改变战术，他只是集中兵力再次进行冲锋。问题就在于，设乐原的地形以及信长的防御策略限制了骑兵优势的发挥。所以武田军只是单纯依靠愚蠢的硬攻进行冲锋，而且冲锋很难获得效果。第二波小山田信茂和武田逍遥轩在信长的栅栏和“三段击”面前同样一无所获。第三波攻击由小幡信贞领导他的“赤备军”进行冲锋，小幡信贞却战死沙场。武田军的士气遭到极大冲击。第四波则是武田信丰率领的“黑武者”。第五波则由马场信春再次率领。武田军就是这样一波一波疯狂地进行自杀性冲锋。

就在武田执著于冲击信长阵地的时候，鹫之巢山的武田军阵地出现了一股浓烟，原本胜赖将部分兵力留在鹫之巢山监视长筱城，但信长却秘密派酒井忠次配合长筱城端了这个据点。这个据点的失陷是对武田军士气的又一次打击。

在设乐原，战役已经到了胶着阶段，疯狂的武田军硬是在崎岖狭窄的设乐原突破了两道拒马栅栏。这得益于马场信春、内藤昌丰等猛将的实力。虽然武田胜赖下达的是傻瓜命令，但这群虎将愣是把傻瓜命令给打出了效果，也不能不说是一个奇迹。马栅栏和铁炮已经不是决定性的因素了，武田军和织田军混战在一起，双方拼的是士气和意志力，信长再次投入柴田胜家、羽柴秀吉、丹羽长秀三支队伍加入战团。山县昌景从侧翼杀入，被德川手下的本多忠胜发现，本多忠胜立刻指挥铁炮队将这名叱咤风云的猛将击毙。山?昌景的落马使武田军一阵惊愕，他们连日作战，加上数次疯狂自杀性的冲锋，无论是体力还是精神，早已到了极限。猛将山县昌景的死则是给他们在精神上最后的一次重击，无法接受这个事实的武田军陷入崩溃，向凤来寺方向逃走。

在混战中，小幡信贞、真田昌辉、真田信纲等数十名武将倒在了设乐原。信长发起了追击行动，在途中，内藤昌丰阵亡。马场信春为掩护胜赖撤退，突入敌阵战死。

长筱合战的结果，对武田家而言是悲剧性的，尤其是山县昌景、内藤昌丰、马场信春三名重量级人物的阵亡，对武田家打击尤其巨大，武田家的人才储备力量在这场战役中损失殆尽，从此一蹶不振。

有人认为，信长的胜利是由于创造性地发明了“三段击”和马栅栏相结合的战术。这其实只是一个原因。“三段击”并不稀奇，在中国和欧洲，这个战术已经不再新鲜。信长的胜，还是胜在战术上，胜在对地形、对兵种配合和战术的有效应用。而胜赖一开始强攻坚城，糜师费时，然后强行决战，又避己所长，扬敌之短，轻率冲锋，战术单纯而弱智。他的指挥失误实在是武田军在长筱合战中一败涂地的根本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