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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绝代凤凰/文：云海孤月(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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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办共和”有什么错？/文：羽 戈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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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主流“暴君”隋炀帝/文：王觉仁(1)

非主流“暴君”隋炀帝

王觉仁

序章、一个帝王的春天

隋炀帝杨广死于一个阳光明媚的春天。

那是公元618年的阴历三月，江都的离宫莺飞草长、鲜花盛开，迷离的柳絮仿佛万只白色的蝴蝶在整座皇宫中飘舞和盘旋。天空散淡而高远，纯净得就像初生婴儿一尘不染的脸庞。五十岁的杨广站在这个美得让人窒息的早晨里，看见他最亲信的几个大臣和将军带着一队全副武装的士兵用最快的速度进入了他的视野。他们目光如刀、面色如铁，锃亮的铠甲和刀剑在温暖柔媚的阳光下闪烁着森冷而坚硬的光芒。

一个凄凉的笑容在杨广的脸上缓缓绽开。

他知道——这就是终点。

这就是他一直在等待也一直在逃避的那个宿命的终点。

而眼前这个美丽的春天就是一座巨大的坟墓，终将把属于他的一切彻底埋葬。无论是他的生命、他的功业、他的江山，还是他的诗歌、他的醇酒、他的美人，一切的一切，都将在这个万物生长的春天里终结、腐烂、消亡……

一 天之骄子的灵魂暗伤

杨广曾经自认为是命运之神独一无二的宠儿，是秉承上天旨意来到人间造福社稷苍生的神圣使者，是大隋帝国的文武百官和万千子民心目中当之无愧的圣主明君，是比秦皇汉武有过之而无不及的“奄吞周汉”、“志包宇宙”的千古一帝！

是的，他有理由这么认为。

自从降生到北周重臣、隋国公杨坚府邸的那一刻起，一个高贵而完美的世界就在他的眼前展开。种种令世人艳羡的美妙事物——财富、权力、身份、地位、荣誉等等，就像一粒粒金光闪闪的种子，被上天在第一时间植入了他的生命。没有人会怀疑，随着时光的推移，这些让人心动也让人嫉妒的幸福种子会在他人生的每一个转角次第绽放，从而将他的生命历程装点成一条名副其实的铺满鲜花的道路……

上天给予他的第一份馈赠是一张俊美的脸庞和一个聪慧的大脑。

他出生后，长安城里的许多豪门显宦就对这个明眸皓齿、聪明伶俐的杨家二公子印象深刻并且心生好感。他的兄长杨勇在这个天之骄子的映衬之下顿时显得黯然失色，父亲杨坚和母亲独孤氏很快就把宠爱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转向了杨广。（《隋书?炀帝纪》：“上美姿仪，少敏慧，高祖及后于诸子中特所钟爱”）。

孩提时代，当同龄人还在流着鼻涕玩泥巴的时候，他就已经因父亲的威望和功勋而被北周朝廷封为雁门郡公。随着生命的日渐成长，他在诗歌和文学方面也迅速表现出了过人的天赋和横溢的才华。（“上好学，善属文。”）从七岁那年写下一生中的第一首诗开始，杨广总共给后人留下了一百多篇文章和四十四首诗歌。在他青年时代某一个春天的夜晚，杨广曾经写下这样的诗句：暮江平不动，春花满正开。流波将月去，潮水带星来。

这首诗的名字叫《春江花月夜》，其文字节制而纯净，其意象简约而唯美。在未来的岁月里，杨广或许将变得不再节制、不再纯净、更不再简约，但“唯美”却始终是他生命中牢不可破的底色。换句话说，在杨广眼里，父亲杨坚所缔造的这个广土众民的帝国只不过是一页等待他挥毫的素笺，他相信自己总有一天会用他的全部激情和梦想，在它上面写下古往今来最绚丽最壮美的一部帝王史诗！

所以，在骨子里头——杨广永远是一个诗人。

非主流“暴君”隋炀帝/文：王觉仁(2)

在杨广十三岁那一年、亦即开皇元年（公元581年）的二月十四日，又一个春暖花开的日子，父亲杨坚代周自立，创建了大隋帝国。杨坚登上皇帝宝座仅仅十一天后，杨广就被封为晋王、柱国、并州总管，一年后又授武卫大将军，进位为上柱国、河北道行台尚书令，仍旧坐镇并州（治所晋阳，今山西太原）。并州是隋帝国防御突厥入侵的战略要地，杨坚把少年杨广放在如此重要的位置上，同时给他配备了两名政治和军事经验都极为丰富的得力辅臣，显然是希望他通过历练迅速成长为独当一面的帝国屏藩。

杨广没有辜负父亲对他的殷切期望。开皇六年（公元586年），因杨广在并州任上表现优异，杨坚特地将他调回朝中担任太史令（宰相）。虽然此项任命事实上只是实习性质，但足以表明杨坚对杨广的信任和器重已经远远超越了其他皇子。开皇八年（公元588年），杨坚准备一举消灭偏安江南的陈朝，遂于该年十月任命杨广为淮南道行台尚书令，坐镇与陈朝接壤的寿春（今安徽寿县）。大战前夕，杨坚把杨广放在了距陈朝国都建康最近的突出部上，其用意不言自明。同月，隋帝国集结了五十多万军队，兵分七路，在西起巴蜀、东至建康的数千里战线上，对陈朝发起了规模浩大的全面进攻。

这是隋朝开国以来意义最为重大的一次统一战争。

而晋王杨广就是此次伐陈之战的最高统帅。

这一年，杨广刚刚二十岁。

终日沉缅于酒色的陈后主根本不是隋朝的对手，原本就摇摇欲坠的南朝江山在隋朝军队摧枯拉朽般强大的攻势下迅速土崩瓦解。杨广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就取得了这场统一战争的胜利。进入陈朝国都建康（今江苏南京）后，杨广不但对百姓秋毫无犯，而且立即命令属下收取陈朝的档案图籍，而且“封存府库”，“资财一无所取”；一时间，“天下皆称广，以为贤”。（《资治通鉴》卷一七七?隋纪一）

通过这场战争的胜利以及占领建康后种种成熟的政治表现，杨广理所当然地获得了朝野上下的广泛赞誉，并由此为自己赢取了空前巨大的政治资本。隋文帝杨坚更是欣慰不已，随即封杨广为太尉，并且大加赏赐。随后的几年里，杨广成了名副其实的帝国屏藩，总是在关键时刻被父亲安排在帝国最需要的地方。比如平灭江南之后，北方边境的突厥人又蠢蠢欲动，杨广立即回镇并州；稍后江南各地又发生大规模叛乱，杨广马上被调任扬州总管，坐镇江都（今江苏扬州）；几年后突厥再度入寇，杨广又被任命为行军元帅北上御敌……虽然隋文帝杨坚也同样给其他皇子分封了官爵并提供了历练的机会，但是没有人会否认，开皇八年之后的杨广已经成为大隋帝国最为耀眼的一颗政治新星，同时也是五位皇子中能力最突出、品质最优秀、最为世人称道和瞩目的一个。（《隋书?炀帝纪》：“炀帝爰在弱龄，早有令闻，南平吴、会，北却匈奴，昆弟之中，独著声绩。”）

非主流“暴君”隋炀帝/文：王觉仁(3)

一粒又一粒的幸福种子就这样在杨广的人生道路上准时准点地一一绽放。鲜花、掌声和种种巨大的荣誉不由分说地将年轻的杨广紧紧簇拥。

杨广笑了。

这是一张矜持而美好的笑容。

但是没有人看到，此刻晋王这张矜持美好的笑容背后却隐藏着一丝由来已久的暗伤。

是的，暗伤，一种灵魂深处的暗伤。

这种暗伤几乎从杨广懂事时候起就顽强地盘桓在他的心间，无论杨广取得怎样的功绩和荣耀都无法将其抚平和治愈。甚至当杨广的地位越高、声誉越隆时，这种植根于内心深处的暗伤却愈加强烈地撕咬着他的灵魂……

因为上天几乎给了杨广一切，却唯独遗忘了一样最重要的东西——长子之位。

是的，长子之位。无论长兄杨勇在他面前如何相形见绌，无论父母对杨广如何情有独钟，也无论天下人对晋王如何衷心爱戴、寄予厚望，可任何人也改变不了这个“长幼尊卑”的既成事实，任何人也改变不了中国式权力交接制度中“立嫡以长”的游戏规则。

杨广永远忘不了开皇元年的春天，他的父亲杨坚称帝仅仅两天之后，他的兄长杨勇就顺理成章地成了高高在上的“皇太子”。十一天后，杨广成了“晋王”。十三岁的杨广知道，在“晋王”与“太子”之间横亘着一道无人可以跨越的天堑。太子迟早有一天会继承父亲的一切，执掌帝国的最高权杖，把天下的所有人、包括他杨广在内，置于他至尊无上、生杀予夺的权威之下。而他这个晋王无论如何贤明能干、无论胸中怀藏多少经世济民的韬略和梦想，这辈子也注定只能是一个恪守臣节的藩王——一个厮守在一隅封地上平庸到老、虚度一生的藩王！

杨广愿意接受这样的游戏规则吗？

杨广愿意就此向命运缴械投降，承认自己并非上天独一无二的宠儿吗？

不。

杨广说——不！

二 “道德秀”与“反镜像”

敢于对命运说不的杨广从此开始了一场刻苦而漫长的“道德修行”。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成功，也不知道这场修行有没有终点，可他知道自己必须这么做。

作为一个身上流淌着鲜卑血液的男人，作为一个从小就习惯于傲视群伦的世族子弟，杨广绝不允许自己屈从于命运的安排，也绝不愿意向别人俯首称臣。

因为那无异于让自己变成一具毫无存在价值的空壳，变成一具软弱无力的行尸走肉！

所以他选择了抗争。

非主流“暴君”隋炀帝/文：王觉仁(4)

但是抗争不一定意味着赤裸裸的斗争和杀戮。

杨广知道，身为杨坚的儿子，最好的抗争就是克制和隐忍，最好的夺嫡武器就是长期刻苦的“道德修行”。从懂事的时候起，杨广就很善于观察父母的好恶。他知道父亲杨坚最大的特点就是“崇尚俭朴、厌恶奢侈”，隋朝开国之后，“去奢从俭”更是成为朝野上下一致奉行的立国之道；至于母亲独孤氏，最欣赏的就是夫妻之间相敬如宾、举案齐眉，最讨厌的事情就是男人好色。所以杨广很清楚，要成为父母亲心目中最好的儿子，要赢得帝国臣民对他这个晋王的普遍爱戴，他就必须学会克制和隐忍，必须把他与生俱来的野心、梦想、激情、欲望，乃至对种种唯美与奢华之物的由衷热爱深深隐藏，然后以一副忠孝友悌、恭敬节俭、淡泊寡欲、庄重自持的道德面目出现在父亲、母亲和天下人的面前。

于是就有了下面这些故事，在朝野上下传为美谈……

晋王有一次出外狩猎，忽然有暴雨倾泻而下，左右连忙拿出油布雨衣要给他披上。杨广却挥手拒绝，说：“士卒皆沾湿，我独衣此乎？”侍从们大为感叹：这位主子真是少有的仁义啊！

杨坚夫妇每次莅临晋王府第，总会发现一些耐人寻味的细节：比如左右端茶送盏的侍妾都很老丑，而且衣着朴素陈旧，显示着主人的清静寡欲和不喜女色；比如帷帘屏帐一律使用廉价的素绢，而不是色彩艳丽的昂贵丝绸，显示着主人的庄重和简朴；还比如许多断了琴弦的乐器总是被随意摆放在无人注目的角落里，而且上面布满灰尘，显示它们已经被主人冷落许久……这样的发现总是让皇帝夫妇甚感欣慰。他们觉得这个二皇子无疑全盘继承了他们身上的种种美德。夫妇俩相视一笑：真是咱的好儿子！

杨广坐镇江都的时候，每当有皇帝身边的人前来视察，无论他们地位高低、职务尊卑，杨广夫妇都会把他们奉为上宾，不但亲自站在大门口迎接，而且美酒佳肴热情款待，临走时还不忘赠送一笔贵重的礼物。所以，凡是到过江都的宫人说起杨广的时候，都会不约而同地竖起大拇指，说：晋王果然仁孝！

最让独孤氏高兴的就是：晋王自从娶了萧妃之后便与其恩爱有加，虽然除了萧妃之外还有其他侍妾，可从没听说他和这些女人生过孩子。在独孤氏眼中，除了丈夫杨坚之外，这个二皇子几乎可以称得上是这个时代最完美的一位模范丈夫了。无论人前人后，独孤氏时常会不由自主地发出赞叹：晋王贤明！

杨广就这样以他高度的自制力和无懈可击的优异表现赢得了天下人的交口赞誉。多年的临深履薄、诚惶诚恐终于把他塑造成了一个完美无瑕的道德君子和人臣楷模。

而这些年里，他的兄长杨勇都在做些什么呢？

据说隋帝国的这位皇太子生性豪爽、率真、为人耿直宽厚，从不知“虚伪”和“矫饰”为何物。所以他明知道老皇帝为人异常节俭，甚至节俭到了吝啬的程度，可杨勇还是丝毫不懂得检点自己的言行。

非主流“暴君”隋炀帝/文：王觉仁(5)

刚当上太子不久，有人送给杨勇一副蜀人制作的精美铠甲，杨勇仍觉得不够美，又在上面加以雕饰。杨坚一看，立刻对他进行了一番语重心长的思想教育。他说：“自古以来的帝王，从没有奢侈豪华而能够长久的。你是储君，应当以节俭为要务，才有资格奉祀宗庙。我从前所穿的衣服，每种我都留下一件，时常观看，自我警戒。我担心你今天以皇太子之心而忘却昔日之事，所以赐给你我从前用的佩刀一把，另外还有菹酱一罐，也是你从前常吃的食物。你若能记住以前的事，应知我心。”

隋文帝杨坚晚年极为苛察、猜忌多疑，不但设立严刑峻法，而且大肆杀戮功臣，致使他身边的臣子总是活得战战兢兢，纷纷夹起尾巴做人。

可杨勇偏偏对此视而不见，硬要拿自己的脑袋往刀口上撞。

有一年冬至，百官照例到东宫晋见太子，杨勇忽然心血来潮，招呼了一支大型乐队，举办了一场仪式，接受百官道贺。敏感的老皇帝立刻意识到这是一种潜在的威胁。在一次朝会上，杨坚用一种若无其事的口吻问大臣们说：“听说冬至那天，内外百官相率去朝谒东宫，这是什么礼？”

太常少卿辛亶一听这话味道不对，连忙奏答：“前往东宫，只能算是道贺，不能算是‘朝谒’。”

“哦？”杨坚斜乜了他一眼，“如果是道贺的话，应该是三五人或十数人，随来随去，怎么会有东宫官吏传令召唤，定时定点全体集合呢？而且太子身穿正式官服，陈设乐队，坐在那里等候百官，朕倒想问问贤卿，这样做可以吗？”

辛亶慌忙垂下眼帘，不敢再吭半声。

杨坚一声冷笑，随即颁布诏令：礼仪有等级差别，君王与臣属才不至相互混淆。皇太子虽然居处上位，但在大义上，他仍然既是臣属、又是儿子。可是冬至那天，内外大员却群往东宫朝贺，以各地特产作为贡品。这种事情不合典则，应该彻底杜绝！

从此太子杨勇在皇帝心目中的地位一落千丈。杨坚开始处处提防着太子，就像在提防他杀过的那些大臣。（《资治通鉴》卷一七九?隋纪三：自是恩宠始衰，渐生猜阻。）

杨勇的“率意任情”引起了他父亲深深的不满。而在他母亲独孤氏那里，他的任性而为同样遭致了强烈的反感。

最主要的原因是他娶了太多女人。

独孤氏最痛恨的就是男人好色，可她的大儿子偏偏触犯了这个忌讳。好色倒也罢了，偏偏杨勇又把独孤氏为他明媒正娶的太子妃元氏彻底晾在一边，专宠一个出身低微的昭训（东宫妃号）云氏，致使元妃终日郁郁寡欢，不久便暴病身亡。独孤氏凭着一个女人的直觉判断，这十有八九是狐狸精云氏下的毒手。可她除了把杨勇叫到面前痛斥一顿之外，实在也是拿不出办法整治云氏。元妃一死，云氏就俨然成了东宫的女主人，很快就掌管了宫中的一切内务。

东宫的女人多，自然生出来的孩子就多。短短几年杨勇就给独孤氏生了一大堆孙子，而且还大多是男孙。可人丁兴旺丝毫没有给独孤氏带来喜悦。每当她看到那一群连名字都记不过来的孙子，眼前立刻就会浮现出杨勇那张好色成性的猥琐脸庞。

独孤氏始终想不明白：同样是她和杨坚生的儿子，太子杨勇和晋王杨广的差别咋就这么大呢？

非主流“暴君”隋炀帝/文：王觉仁(6)

是的，差别很大，而且处处截然相反。

杨广无比欣喜地发现：太子杨勇似乎天生就是一个镜像——一个与他完全反向的镜像。

这真是老天爷的奇妙安排。

杨广固然可以依靠强大的自制力把这场“道德秀”演得天衣无缝、滴水不漏，可如果太子杨勇稍稍懂得收敛和隐藏，稍稍表现出一个好太子和一个好儿子应该具备的素质，那么这种奇妙的“镜像效应”无论如何都难以形成。

换句话说，起码在杨广夺嫡的第一阶段，老天爷帮了杨广大忙。

更准确地说——是太子杨勇自己帮了杨广的大忙。

在这种“镜像效应”的影响之下，隋文帝杨坚的内心不由自主地浮出了一个无奈而大胆的念头——易储。

从一个念头的浮现到一个决定的实施，这绝对是一个痛苦的过程。

为了减缓自己的痛苦并缩短这个过程，老皇帝杨坚做了两件事情。

首先他暗中请来了闻名遐迩的面相大师来和，让他观察五个儿子的相貌，然后做出评估。很快老皇帝就听见了他最希望听见的话。

来和的评估报告言简意赅：“晋王眉上双骨隆起，贵不可言！”

杨坚心满意足地笑了。

很好，老天爷也投了晋王一票。

随后杨坚又与一个名叫韦鼎的朝臣进行了一场不为外人所知的简短对话。

杨坚问：“在我的几个儿子中，谁能够继承帝位？”

韦鼎立刻意识到，眼前的这个问题可能是他政治生涯中面临的最大一次考验。

太子已经立了这么多年，皇帝居然还提出这样的问题，这其中透露出来的消息再明显不过了。但是这里头的水很深，身为人臣，绝对不能在“太子废立”这种重大的事情上面轻易表明立场。

尤其是在事情尚未明朗的时候。

可天子提出的问题却不能不回答。更重要的是，天子的心意不能不迎合！

怎么办？

非主流“暴君”隋炀帝/文：王觉仁(7)

韦鼎略微沉吟之后，从容不迫地说：“皇上和皇后最喜欢的人，可以让他继承帝位。对此臣不敢作任何预言。”

这句充满了政治智慧的回答让老皇帝忍不住开怀大笑。杨坚说：“贤卿只是不肯明说罢了！”

不出所料，朝臣也投了晋王一票。

接下来该怎么做，隋文帝杨坚已经心中有数了。

三 夺嫡进行时

江都是一座繁华富庶而且风情万种的城市。

杨广觉得自己和这座城市之间有一种冥冥中注定的缘分。平定陈朝统一江南后，杨广被任命为扬州总管，坐镇江都。从此这个地方就成了他的第二故乡。他发现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仿佛都生长着清丽妩媚的诗歌意象，空气中一年四季都飘浮着一种江南文化特有的典雅气味和精致芳香……

所以杨广灵魂中作为诗人的那一面在这里获得了充分的滋养。

当然，杨广首先是一个政治家。因此他生命中的黄金十年不可能在这座风情万种的城市中诗意地栖居。相反，这位扬州总管在他的十年任期内每天都极为繁忙。他做得最多的事情首先是不遗余力地招揽江南的名士和各个领域的精英，其次是尽其所能资助并参与各种文化事业，最后还在繁冗的政务之余见缝插针地学习吴语……这一切促使江南的各大世族和上层人物很快就与杨广和他所代表的帝国政府取得了文化意义上的认同。

对于刚刚用武力征服江南的隋帝国而言，还有比取得被征服者的文化认同更重要、更紧迫的吗？

没有。

绝对没有。

这片土地及其在此生存繁衍的人民已经与中原的文化母体分裂了整整三个半世纪。所以，比“版图的归复”更加意义深远的，无疑就是“人心的统一”。

杨广意识到了这一点。

而他也成功地做到了这一点。

在这位“允文允武，多才多艺”的扬州总管治下，江南人心稳定，民生富庶，文化也得到了继承和发展。江南士人情不自禁地对杨广发出了这样的赞誉——“继稷下之绝轨，弘泗上之沦风！”（《隋书?炀帝纪》）

非主流“暴君”隋炀帝/文：王觉仁(8)

够了。

杨广已经做得够多了。

无论是道德修养还是政治作为，他都已经是隋文帝杨坚心目中最合格的接班人，也是帝国臣民心目中最理想的未来统治者。

计划的第一步已经取得圆满成功，杨广开始有条不紊地展开第二阶段的夺嫡行动。

他知道母亲独孤氏的枕头风历来对父亲杨坚有着不可估量的影响，所以首先寻求母亲的支持。杨广是藩王，按规定只能“每岁一朝”，也就是一年才能回一次长安。可即便是如此短暂的机会也能被杨广紧紧抓住。

那一年杨广入朝述职，回镇所之前专程去向母亲辞行。杨广一见到母亲立刻泪流满面。而独孤氏看着这个一年才能见上一面的爱子，也止不住潸然泣下。就在母子相对而泣、气氛异常伤感之时，杨广开口了：“臣秉性愚昧、才识低下，平生常守昆弟之意，不知何罪失爱东宫，使其蓄积怨恨，欲加戕害。臣时时恐惧会有谗言构陷于父母面前，亦屡屡忧虑会有鸩毒投之于杯勺之间，所以常怀焦灼之念，深惧履于危亡之境！”

独孤氏郁积心头多年的愤怒终于不可遏止地爆发出来：“睍地伐（杨勇乳名）越来越让人难以容忍了。我替他娶元氏，他竟不以夫妇之礼相待，专宠阿云，使她一口气生下了那么多猪狗！元妃刚娶过门便被毒害致死，我还没找他们算账，现在居然又欺负到了你的头上！我还没死尚且如此，我要是一死，他们还不知道要怎样鱼肉你呢！我每每想到东宫没有嫡子，皇上千秋之后，你们兄弟就得向阿云生的儿子磕头问安，心里简直是如同刀绞啊！”

杨广泪如雨下，匍匐在母亲脚下不停地叩首。

独孤氏更是悲不自胜。

这个母亲就在这一刻作出了她一生中最痛苦的一个决定：废长立幼。

她将在余生中用尽全部力量去完成这个唯一的心愿——让次子杨广入主东宫！

那天杨广迈着一种轻盈的步履走出了皇后的寝殿。

许多宫人看见晋王脸上一如既往地荡漾着那种春水般温柔的笑容。

博得母亲的同情和支持后，杨广开始着手在帝国高层中寻求政治同盟。

杨广的好友、安州总官宇文述恰好是个政治公关的高手，杨广奏请朝廷把他调任寿州（今安徽寿县）刺史，目的是让他靠自己近一点，便于计划。

杨广问宇文述有何良策，宇文述说：“太子失宠已久，他的德行天下无人称道，而大王的仁孝闻名宇内，才华盖世无双，多次率兵出征、屡建大功，皇上与皇后皆钟爱大王，四海之望亦归向大王。这一切世人有目共睹，只不过，废黜太子、另立储君乃国家大事，在下处于别人父子骨肉之间，这个事情嘛……实在不好谋划。”

宇文述卖了个关子，悄悄瞅了杨广一眼。

杨广大笑：“在下决心已定，请宇文兄不必有所顾虑！”

宇文述又看了看他，缓缓地说：“满朝文武，足以左右皇上心思的人只有一个。”

非主流“暴君”隋炀帝/文：王觉仁(9)

“谁？”

“杨素。”

杨广一笑。宇文述的看法与他不谋而合。只要把这位当朝宰相、帝国声望最著的元勋大佬拉进来，夺嫡之事就十拿九稳了。

“而真正能让杨素信任的人也只有一个，”宇文述接着说，“他就是杨素的弟弟：杨约。”

在杨广万分期许和极度迫切的目光注视之下，宇文述笑盈盈地说：“巧的是，最了解杨约的人，就是在下！”

什么也不用说了。

杨广立即拿出一笔重金，让宇文述入朝打点。

大理少卿杨约最近人逢喜事精神爽。

因为有朋自远方来——寿州刺史宇文述千里迢迢从南方跑来看他，每天陪他开怀畅饮。

最让杨约高兴的还不是老友的来访。而是老友一来，天上每天都会掉馅饼。

而且每一次都准确无误地砸中了他。

不知道宇文述这小子在哪儿发了横财，每天喝到半醉都要邀他赌博，而每一次都输得精光。第二天马上又揣得鼓鼓囊囊地来找他，照例饮酒、照例赌博、照例输钱。

杨约乐坏了。

人生得一如此“良友”，夫复何求？

有一天杨约在照例收获了一大堆“馅饼”之后，颇为感慨地对良友宇文述表示感谢。宇文述眯着一双微醉的小眼看了杨约很长时间，说：“这是晋王的赏赐，命我与你同乐。”

杨约顿时目瞪口呆。

妈的，都说老天爷不会掉馅饼，看来还真是不折不扣的真理……你不服还不行！

杨约连日来的愉快心情一扫而光，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愚弄的懊丧。他狠狠盯着宇文述，问：“这是为什么？”

在宇文述脑中盘旋多日的那套精妙说辞终于迤逦而出：“您兄弟二人，功高盖世，位居要津，长久以来跟满朝文武结下的梁子恐怕数都数不清。皇太子这几年向朝廷提出的要求总是不能如愿，难免会把怨气归结到当朝宰执的头上；您兄弟二人虽然得宠于当今圣上，可要找你们算账的人却不胜枚举，哪一天皇上要是丢下群臣撒手西归，你们拿什么当保护伞？如今太子失宠，主上也有废黜之意，这您也知道。现在如果要求册立晋王，只在你的老哥一句话。倘若抓住这个时机建立大功，晋王定会永远铭记在心。如此一来，你们便可除去累卵之危，稳坐泰山之安！”

杨约不得不承认，政治公关高手宇文述的一席话句句打在了他的心坎上。

接下来的具体步骤，也就不需要宇文述教他了。

当天晚上，隋帝国的内史令、上柱国兼越国公杨素听完杨约的一番密语后，大腿一拍：“聪明！我还没想到‘废立太子’这一层，幸亏你及时提醒了我！”

非主流“暴君”隋炀帝/文：王觉仁(10)

数日后，皇帝皇后举办宴会，杨素入宫作陪。酒过三巡，杨素用一种漫不经心的口吻对皇后说：“晋王孝敬友悌，恭敬节俭，颇有皇上之风啊！”

一句话就扯到了皇后的伤心事。独孤氏的眼泪应声而落，哽咽着说：“您说得太对了！吾儿对父母有大孝大爱，每闻皇上和我派遣的内使到达，必亲自到边境迎接；每当谈及远离双亲膝下，没有一次不悲伤哭泣。还有他的妻子萧妃也非常有爱心，每次我派婢女过去，萧妃就和她们同寝共食，哪像睍地伐，终日与阿云寻欢作乐，而且亲近小人，猜忌陷害骨肉！我之所以越发怜悯阿麽（杨广乳名），是怕睍地伐暗中对他下毒手啊！”

太子的彻底失宠已经是确凿无疑的事实了。那天杨素就这么在觥筹交错之间为自己后半生的政治前途做出了某种重大抉择。随后他又跟皇后聊了很久，内容不外乎是太子如何品行不端、如何不成才之类的。

宴会结束后独孤皇后出人意料地送给了杨素一份礼物。

那是一笔数目可观的金子。

皇后的目的很明确，让他以帝国重臣的身份说服皇帝——废立太子。

夺嫡进行时。

晋王杨广步步为营、节节胜利，在隋帝国的政治高层建立起了一个以他为核心的最广泛的统一战线。

太子杨勇就像壁立千仞的悬崖之上一颗摇摇欲坠的孤独的石头，正无望地等待着命运之手给予他最后的致命一推。

杨勇意识到这一切了吗？

四 父皇——我冤……

杨勇当然意识到了。

仿佛就在一夜之间，这位隋帝国的皇太子猛然意识到，不管是朝野上下还是宫廷内外，所有人都在用一种异样的目光看他。

尤其是父皇杨坚的目光。杨勇看见那里面有失望、有猜疑、有憎恨、有杀机，却唯独没有他曾经享有过的父爱和信任。

杨勇不知道这一切到底是为了什么！他失落、他不甘、他恼怒、他忧惧、他惶惶不可终日……

可他就是无计可施。

无计可施的太子开始乱了方寸、昏招频出。他不但命术士大造巫蛊，而且派人刺探皇帝的举止行踪。这一切当然都瞒不过皇帝的眼睛。皇帝故意离开长安住到仁寿宫里，然后命杨素监视东宫。杨素去见太子，略施激将法就把杨勇气得怒形于色、口不择言。于是杨素“如实”向皇帝禀报：“太子满腹怨恨，恐将生变，陛下应严加提防！”

通过篡位获得天下的隋文帝杨坚一直以来最担心的事情就是别人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所以杨坚没有理由不怀疑这个不成器的太子会同样用逼宫或政变的手段来篡夺他的天下。杨素的奏报极大地加深了他的怀疑。为了防患于未然，皇帝随即将东宫卫戍部队中的主要指挥官和精锐悉数调离，只留下一些老弱充充门面；同时在东宫附近的主要街坊安置了众多密探，随时掌握太子的一举一动。

与此同时，杨广让手下人买通了杨勇的心腹、东宫宠臣姬威，让他密切监视太子，搜集一切不利于太子的证据，并且软硬兼施地告诉他：“东宫过失，皇上皆已知之。已奉密诏，定当废立！君若能上书告发，大富贵唾手可得！”姬威抹着不断从额角冒出的冷汗，不住地点头。数日后，姬威的举报信就递到了杨坚手中。

天罗地网就这么罩了下来。

杨勇的灭亡已经指日可待。

非主流“暴君”隋炀帝/文：王觉仁(11)

晋王杨广的统一战线相当广泛，谁也不知道他在朝中拥有多少心照不宣的同盟。就连皇家天文台台长（太史令）袁充都忧心忡忡地对皇帝说：“臣夜观天象，见太白袭月，此是东宫废退之兆，臣以为皇太子应当废黜！”

皇帝没好气地说：“天上的异像已经出现很久了！只是大臣们谁也不敢先开这个口罢了。”

杨坚一直在等百官开口，可这种搞不好就是杀头族诛的口愣是没人敢开。

开皇二十年（公元600年）九月末，杨坚终于忍不住从仁寿宫回来了。他最后一次向群臣发出暗示：“我刚回到京师，按说应该高兴才对，却不知为何反而闷闷不乐。”杨坚说完不断地环视并逼视着群臣，希望得到预期的回应。

结果大臣们连一声闷屁都没放。

许久，吏部尚书牛弘才小心翼翼地说了一句：“臣等没有尽到职责，才让皇上忧心劳苦。”

这种不咸不淡四平八稳的标准官腔实在不比一声闷屁强多少。

皇帝的一张脸逐渐从苍白转向铁青，最后变成乌黑。

看来还是要老子亲自动手清理门户啊！杨坚忍无可忍地把目光转向倒霉的东宫官属们，开始劈头盖脸地怒斥：“仁寿宫离这里没有多远，可我每次回到京师都不得不严加戒备、如入敌国，你们想想，这是为什么？我近日因为腹泄，只好和衣而卧，本来想居住在靠近厕所的后房，可唯恐随时会有紧急事件发生，不得不住到前殿。所有这一切，难道不是因为你们这帮人想败坏我的国家吗？”

皇帝话音一落，立即下令将东宫总管（太子左庶子）唐令则及多名东宫大臣当场逮捕，交由法司审讯。随后命杨素和姬威当众历数太子杨勇的种种过恶。最后杨坚痛心疾首地说：“朕最近阅览《齐书》，每当看见高欢放纵他的儿子便义愤填膺，朕怎么可以效法他呢？”

天子的雷霆之怒终于爆发。

这一天的隋都长安在天子的愤怒中颤栗。一队队全副武装的禁军士兵倾巢而出，先是包围东宫，将太子和他的几个儿子软禁；继而在长安坊间展开大搜捕，将太子党的所有成员一网打尽，全部拿下诏狱。

开皇二十年十月初九，一个寒风凛冽的初冬早晨。

一夜未眠的太子杨勇睁着一双血红的眼睛看见几个天子使臣面无表情地站在他面前。

他们给他带来了什么？

是一条白绢？还是一杯毒鸩？

杨勇嚅动着双唇，战战兢兢地问：“莫非要杀我了吗？”

没有人回答。

非主流“暴君”隋炀帝/文：王觉仁(12)

片刻之后，鬓发散乱的太子在天子使臣的押送下进入皇宫，脚步踉跄地走上武德殿。杨勇看见宽阔的大殿周围站着一排排军容齐整杀气腾腾的士兵，殿庭的东面站满了文武百官，西面则是所有的皇族和宗室成员，皇帝本人一身戎装端坐在龙椅之上，正用一种冷酷而威严的目光凝视着他。

瞬间被恐惧攫住的杨勇随即双膝一软、跪倒在地。内史侍郎薛道衡展开诏书，当廷宣布废除杨勇的太子之位，同时废除杨勇儿女们的“亲王”和“公主”封号，即日起全部贬为庶人。

诏书宣读完毕，杨勇的脸色早已苍白如纸。他俯首再拜、磕头谢恩：“臣理当被斩首弃尸于闹市，以为来者戒惕！幸蒙陛下哀怜，得以保全性命……”一言未了，杨勇已经泣不成声。

杨勇最后一次在这座庄严而高贵的殿堂上向皇帝施了一个隆重的朝礼，然后转身黯然离去。

他身后的大殿寂然无声。

人们只能用沉默向这位不幸的废太子表示同情。

次日，杨勇的长子、前长宁王杨俨向皇帝上书，请求留在皇宫担任禁军侍卫，其辞哀伤恳切。杨坚见信大起恻隐之心。杨素立刻进言：“伏望圣上就像被毒蛇所蜇、不得不壮士断腕一样，不要再起怜悯之意。”

十月十三日、亦即太子被废四天后，唐令则等前东宫宠臣全部被处以死刑，妻妾子孙籍没为官奴；其他太子党成员一部分被赐自尽，另一部分遭受廷杖、本人连同家眷一起籍没为奴；所有人的田宅财产全部抄没充公。

一个曾经在帝国政坛上举足轻重的政治集团就这么灰飞烟灭了。

同年十一月初三，隋文帝杨坚下诏，册立晋王杨广为皇太子。

当天，这位一贯贤明的新太子就向皇帝奏请了两件事：一，东宫所用的官服、车马、器具等等，皆比原来的定制降低一个等级；二，东宫所有官员在太子面前一律不得自称为“臣”。

皇帝笑着批准了新太子的合理请求。

是啊，这样的要求太合理了！老皇帝不禁为自己英明的废立举动而深感庆幸，并且为隋帝国终于拥有这样合格的接班人而欣慰不已。

一个月后，在杨广的大力举荐下，宇文述被任命为太子左卫率。这位政治公关高手终于用他的聪明才智帮助晋王打造了一个中国权力斗争史上的经典之作，同时也成功地把自己的政治命运牢牢绑定在这位众望所归的未来天子身上。

而在稍早的时候，杨素已经因废立之功得到天子赏赐的绸缎三千匹，他的弟弟杨约获赏一千匹。

杨氏兄弟再次被天上掉下的馅饼准确命中。

当然，这一次也可以说是他们自己的劳动所得。

并且严格说来，这次砸中他们的也绝不仅仅是数千匹绸缎，而是整个后半生的权力和富贵，是一劳永逸的无穷回报。

非主流“暴君”隋炀帝/文：王觉仁(13)

所以，对于像宇文述、杨素、杨约这些通过自身努力而跻身于新一届太子党的人来说，人们除了对他们在此次夺嫡行动中表现出的眼光、胆识和能力表示钦佩、对他们所获得的丰厚回报感到羡慕之外，实在也没什么好说三道四的。

至于新一届太子杨广本人，实在也不应该受到后世史家过多的诟病和指摘。如果说正统史家对他的痛恨和批驳主要是因为他挑战并颠覆了嫡长制原则，那么这个理由我们完全可以置之不理。说白了，一个凭借自身能力竞争上岗的人有什么值得诟病的？！如果说人们对他的指责是因为他在夺嫡过程中进行了种种“道德伪装”和“人格矫饰”，那么这一点同样可以忽略不计。道理很简单，一个人能够十几年如一日地“伪装”和“矫饰”，并且成功地“欺骗”了所有人，这不恰好证明这个人拥有非凡的自制力和卓越的自我包装能力吗？进而言之，一个善于自我包装并成功地把自己推销出去的人，有什么值得指摘的？

至于说杨广在这场夺嫡行动中是否采用了不正当的竞争手段，这一点恐怕就不是那么好界定的。

但是起码有一点我们可以肯定——隋朝这位二皇子的夺嫡手段起码不会比二十六年后的那位唐朝二皇子更不正当。

如果说李世民御极登基后所创造的辉煌盛世不能成为他夺嫡正当性的理由，那么杨广当上皇帝后最终导致的身死国灭同样不能作为他夺嫡不正当的证据。

换言之，作为两个同样成功的竞争上岗者——他们谁也不比谁更高尚，谁也不比谁更卑鄙。

“成王败寇”或许是一种人人必须面对而且不得不承认的现实，但它一旦成为一种价值评判标准，就不仅会造成懒人思维，更会导致强盗逻辑。

在未来的隋炀帝杨广即将为我们展现出的种种令人争议的政治举措面前，我们同样不准备采用这种懒人思维和强盗逻辑。

我们情愿采用一种更合乎常识、或许也是更合乎理性的办法。

那就是——就事论事。

废太子杨勇被囚禁在东宫一片荒凉残破的院落内，由新太子杨广负责严密看管。杨勇在这种骤然失去一切、甚至连最起码的自由都完全丧失的环境中度日如年。他经常呆呆地站在落满积雪的院子里，向着皇帝所在的方向长久地引颈而望并且喃喃自语。最后杨勇再也忍受不了这种地狱般的生活，终于一次又一次地向杨广提出请求。

他请求晋见天子，当面陈述自己的冤屈。

可想而知，废太子的所有请求理所当然地遭到了新太子的断然拒绝。

杨勇绝望了。

开皇二十年冬天最后的那些日子，东宫的下人们时常可以听见形同废弃的后院里莫名其妙地传出一些凄厉的呼喊。那些呼喊一声长一声短、飘飘忽忽、时有时无，并且混合在呜咽的北风中日夜飘荡，让东宫的下人们个个觉得毛骨悚然。

非主流“暴君”隋炀帝/文：王觉仁(14)

好奇的下人忍不住偷偷跑到后院窥视，眼前的那一幕更是让他们目瞪口呆。

披头散发的废太子爬在院子里唯一一颗掉光了枝丫的老槐树上。他伸长脖颈，头朝着皇宫的方向，那些凄厉而含混的呼喊就是从他那嘶哑的喉咙中发出来的。

没人有兴趣去听他究竟喊了些什么。

只有杨广听得很清楚。

他听见这个废人在喊：父皇——我冤——父皇——我冤……

很快隋文帝杨坚就收到了太子杨广呈上的奏报。

奏报中说：废太子杨勇疯了，而且据估计没有痊愈的可能。

那一年，已届耳顺之年的皇帝杨坚无意中总是会朝东宫上方的天空投去含义不明的一瞥。

没有人知道他是否在想念那个日夜在北风中呼喊的儿子。

当然也就没人知道他眼中是否曾经闪动过一抹苍老的泪光。

五 “妖魔化”的背后

仁寿四年（公元604年）无疑是杨广生命中最重要的一个年份。

这一年七月十三日，隋文帝杨坚崩逝于仁寿宫的大宝殿，终年六十四岁。

大隋帝国的最高权杖终于如愿以偿地落到了杨广手上。

这一年杨广三十六岁。十几年的刻苦修行终于为他换来了人世间最辉煌的报偿。

然而，关于隋文帝之死，其时的长安坊间以及后世的诸多史籍却有很多对杨广不利的传闻和记载。这些传闻和记载把杨坚之死描述得既可疑又神秘，其目的无非是向人们暗示：隋文帝并非寿终正寝，而是死于一场政治阴谋。或者说——是死于一场不为外人所知的宫廷政变。而杨广正是这场政变的主谋。

真相到底如何？让我们来看看历代官修正史对于杨坚之死是怎样记载的：

正月二十七日，杨坚抵达仁寿宫。

正月二十八日，杨坚下诏，将朝廷的财政、赏赐之权以及一切大小事务全部交给太子杨广。

四月，杨坚开始感觉身体不适；六月，朝廷宣布大赦天下。

非主流“暴君”隋炀帝/文：王觉仁(15)

七月初十，杨坚病势突然转沉，紧急召见文武百官。弥留中的杨坚躺在病榻上，用尽最后的力气和他的大臣们一一握手话别。场面无比伤感，君臣皆唏嘘不已。

七月十三日，杨坚死亡。

上面这些文字见于《隋书?高祖纪》和《资治通鉴?隋纪》。如果史书的记载到此为止，那么我们完全可以认定：隋文帝杨坚死得极为从容和安详。对于把江山交给太子杨广，老皇帝不但没有后悔，而且是带着放心满意的心情撒手西归的。我们甚至可以想象他临终前肯定跟百官们说了许多“尽心尽力辅佐太子、不要辜负朕之所托”之类的话。

对此，《隋书?何稠传》中记载的两个细节可资佐证：差不多在杨坚与百官话别的那一天前后，他又召见了自己晚年亲信的大臣何稠，命他负责自己身后的殡葬事宜；随后又召见太子，用手摩挲着杨广的脖子，说：“何稠此人做事很用心，我已经把后事托付给了他，行事应当和他商量。”（上因揽太子颈谓曰：“何稠用心，我付以后事，动静当共平章。”）

“托付后事”的细节充分表明临终前的杨坚不但头脑清醒，而且心境平和；“揽太子颈”的细节则更加有力地证明：杨坚的爱子之情仍然不减于往日；换句话说，他仍然一如既往地对这个帝国的接班人充满了信心和期望。

然而，事情并没有这么简单。

上述文字只不过是杨坚之死的故事梗概和版本之一。《隋书》的主编魏徵及作者颜师古、孔颍达等人又在《隋书?杨素传》和《隋书?后妃列传》中给出了另一个非常详细而且充满了暗示意味的版本。司马光的《资治通鉴?隋纪》基本上原封不动地采纳了这个版本。

于是，一个绘声绘色、极富香艳色彩也极富阴谋色彩的故事就此呈现在世人面前：

首先在这个故事中闪亮登场的是一个女人——一个据说是天生聪慧、美丽绝伦的女人。

这个女人本是陈朝的一位公主、陈宣帝的女儿，陈朝灭后被纳入隋朝后宫，渐获杨坚宠幸。独孤皇后死后，陈氏“进位为贵人，专房擅宠，主断内事，六宫莫与为比。”

杨坚患病后，尚书左仆射杨素、兵部尚书柳述、黄门侍郎元岩等朝廷重臣立刻赶赴仁寿宫，组成了临时内阁。同时太子杨广也奉命入住大宝殿侍奉皇帝。杨广眼见父皇的病势一天天沉重，料定他时日无多，决定早作防备，于是写密信给杨素，向他询问朝廷和百官的情况，并命他做出相应布署，防止朝廷在国丧期间出现动乱。杨素按太子的要求回复了一封密函。不料送信的宫人却误把信送到了皇帝手上。杨坚见信勃然大怒。他还没死，太子和宰相就已经暗中联手在左右帝国政局了，这是什么性质的问题？这无异于谋逆啊！

杨坚正在气头上，忽然看见他最宠爱的妃子陈氏神色慌张地走了进来。杨坚质问她出了什么事，陈氏流着眼泪说：“太子无礼！”然后哀哀戚戚地告诉皇帝，说她早晨如厕时无意中遇见了太子，而太子欲强行非礼她，她拼命抗拒才逃了回来。杨坚一听，犹如五雷轰顶。他断然没有料到这位温良恭俭的太子到头来居然是个衣冠禽兽！杨坚躺在御榻上，用力拍打着床板大骂：“这个畜牲怎么可以托付国家大事？独孤氏误了我，独孤氏误了我啊！”

非主流“暴君”隋炀帝/文：王觉仁(16)

痛定思痛之后，杨坚急召柳述和元岩入内，说：“传召我儿。”柳述等人刚准备去传唤太子，忽然听见皇帝加了一句：“是传杨勇！”柳述和元岩面面相觑，顿时明白了什么，连忙入阁撰写复召杨勇的诏书。杨素听说此事，立刻报告杨广。杨广随即矫诏将柳述和元岩逮捕，关进了大理狱；然后紧急调动东宫军队进驻仁寿宫，命左庶子宇文述等人控制宫禁出入，命右庶子张衡进入皇帝寝殿，将侍奉皇帝的所有宫女和宦官全部逐出，关在别殿。

当天，仁寿宫就传出了皇帝驾崩的消息。

由于太子在皇帝死前的那一番异常举动，使得朝廷内外对皇帝之死的真相议论纷纷。

陈氏和后宫嫔妃听到皇帝宾天的消息，顿时惶惶不安。当天午后，太子使臣带着一个金匣子来见陈氏，说要将这个匣子赐给夫人。匣子上有一张纸条，上面有太子杨广的亲笔签名。陈氏以为里面是毒药，大为恐惧，一直不敢打开。使者一再催促，陈氏只好战战兢兢地打开匣子。

让她感到意外的是，匣子里的东西不是毒药，而是几个精致的同心结。

陈氏身边的宫女们又惊又喜，互相说：“这回好了，可免一死了。”

可陈氏却一脸不悦，背过身去不肯答谢。宫女们一起逼迫她，陈氏才勉强向使者拜了一拜。

当天晚上，太子杨广就带着一种得意洋洋的表情堂而皇之地走进了陈夫人的寝室……

故事的结局是：杨广把他父亲的这位爱妃、相当于是他后母的陈夫人奸污了。

《隋书》记载这则“香艳”与“阴谋”故事的目的很明确，那就是把杨广塑造成一个继“夺嫡”之后又“弑父”、“奸母”、“篡位”的无耻小人、一个禽兽不如的流氓恶棍！

简言之，就是要把杨广“妖魔化”。

然而，当我们对史籍进行更为深入的考查和比对后，我们就会不无遗憾地发现——这个“妖魔化”故事存在着太多逻辑上的漏洞和硬伤：

第一：不合常理。

在杨坚之死的“简易版”中我们看见，“百官话别”、“托付后事”和“揽太子颈”这三个充分表明杨坚父子和睦的关键性细节都是发生在七月初十这一天或者之后的，而此时无论是杨广还是杨坚本人都已经知道他时日无多，事实上杨坚也的确是在三天后就死了。可见这是一个高度敏感的时刻。对于杨广来讲，虽然他距离帝座只剩下最后一小步，但恰恰是这一小步，往往是最危险、也是最艰难的，稍有不慎就会功亏一篑、满盘皆输。在此情况下，像杨广这么一个善于隐忍并具有高度自制力的人，肯定会比平时表现得更为谨小慎微，甚至会在百官面前亲自为父亲端茶送水、亲尝药石。这才符合他的一贯性格和处事原则。可 “香艳版”中的杨广却在明知道属于父亲的一切很快就将被自己全盘继承的情况下，一反常态地做出了对他自己最不利的举动——丧心病狂地去非礼陈夫人。

非主流“暴君”隋炀帝/文：王觉仁(17)

如果此事属实，那并不能证明杨广好色，只能证明他愚蠢——十足的愚蠢！

几天后隋朝的整个天下都是他的，更何况一个小小的陈夫人？他何苦为了满足一时的情欲而葬送自己为之付出了二十年努力的帝业？即使说他已经有把握彻底控制身患重病的父亲，可非礼之事一旦泄露，他就必须冒天下之大不韪而采取极端行动。试问，这个一向以精明和谨慎著称的杨广，会因为一个女人而宁可用一场危险的政变来夺取本来已经唾手可得的帝位吗？

很显然，这不符合常理。

第二：自相矛盾。

不但杨广在这个“香艳版”中的表现不合常理，就连这个陈夫人的前后表现也是极度自相矛盾。据《隋书?后妃列传》记载，陈氏被纳入隋朝后宫为嫔，由于“独孤皇后性妒，后宫罕得进御，唯陈氏有宠，”当时，“晋王广之在藩也，阴有夺宗之计，”所以“规为内助，每致礼焉。进金蛇、金驼等物，以取媚于陈氏。皇太子废立之际，颇有力焉。”

这就是说，早在杨广还是晋王的时候，这个陈夫人就已经利用皇帝对他的“独宠”，暗中收受杨广的重金贿赂，从而“有力”地支持了杨广的夺嫡行动。可见，陈氏与杨广的关系早已非同寻常。即便他们不是情人关系，起码也是一对政治同盟。换句话说，他们很早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其关系可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既然如此，杨广为何早不非礼、晚不非礼，偏偏要在皇帝病重、人心不安、朝野瞩目的特殊时刻，去非礼这个夺嫡时的政治盟友陈夫人呢？退一步说，即便杨广真的丧心病狂到如此地步，可这个陈氏既然敢在隋文帝还独掌大权的时候冒着杀头的危险帮助杨广夺嫡，却为何在皇帝已经病危、大权其实已落入杨广手中的时候，反而拒绝杨广的示爱、拒绝自己后半生的政治靠山和荣华富贵呢？再退一步说，即便陈氏是一个可以出卖一切但就是不能出卖肉体的“贞节主义者”，即便她拒绝了杨广，但也绝对不可能把非礼之事告诉皇帝。原因很简单：万一杨广因她的指控而被皇帝拿下，杨广难道不会出于报复心理而把他们当年通贿夺嫡的丑闻全部捅出来、从而把陈氏也拉下水吗？像陈氏这么一个历经两朝、成功地周旋于皇帝、皇后和藩王之间的绝顶聪明的政治女性，会愚蠢到不知道把非礼之事告诉皇帝将导致什么样的严重后果吗？

答案是：陈氏不可能这么做。

所以我们可以据此断定：《隋书》在“香艳版”故事中对陈氏的前后记载完全是自相矛盾、不合逻辑的。

第三：张冠李戴。

关于杨广的这个“香艳版”篡位故事为何会如此逻辑混乱、漏洞百出呢？最根本的原因，恐怕是因为《隋书》的编撰者魏徵等人并不是这个故事的原创者。最早“创作”出这个故事的人其实是隋末唐初一个名叫赵毅的人，《隋书》的记载正是直接取材于赵毅所著的野史——《大业略记》。

这本书的史料来源其实并不可靠，大多是当时民间流行的一些杂谈、轶闻和传说。众所周知，隋末唐初的百姓对“暴君”杨广可谓恨之入骨，所以赵毅很可能正是怀着同样的心情、出于批判杨广的考虑，才根据民间传说创作出了这个故事。而《隋书》的编撰者魏徵等人作为新朝大唐的臣子，当然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批判旧王朝、诋毁旧统治者的机会，所以经过加工处理后，将这个故事收录进了官修正史。

可就在他们加工处理的过程中，却出现了一个“张冠李戴”的错误。

非主流“暴君”隋炀帝/文：王觉仁(18)

让我们先来看看《大业略记》中的记载：高祖在仁寿宫，病甚，炀帝侍疾，而高祖美人尤嬖幸者，惟陈、蔡而已。帝（杨广）乃召蔡于别室，既还，面伤而发乱，高祖问之，蔡泣曰：“皇太子为非礼。”高祖大怒，嗜指出血，召兵部尚书柳述、黄门侍郎元岩等令发诏追废人勇，即令废立。帝（杨广）事迫，召左仆射杨素、左庶子张衡进毒药。帝（杨广）简骁健宫奴三十人皆服妇人之服，衣下置杖，立于门巷，以为之卫。素等既入，而高祖暴崩。

很显然，在赵毅的记载中，杨广非礼的对象是隋文帝的另一个宠妃：蔡氏，而不是《隋书》所说的陈氏。为什么会出现这种“张冠李戴”的错误呢？这难道仅仅是《隋书》编撰者们一时疏漏导致的笔误吗？

这个问题的答案到底是什么，今天的我们已经无从知晓。但是这并不妨碍我们做一个推测。也就是说，《隋书》编撰者很可能是考虑到这个蔡氏与杨广历来毫无瓜葛，如果说她突然被杨广非礼，恐怕看上去会显得突兀，难以取信于人，还不如把蔡氏改成一直与杨广暗中通贿（很可能还暗中通奸）的陈氏，这样看上去就显得顺理成章了，而且还可以借此揭示杨广大奸大恶的一贯性和长期性。可《隋书》编撰者却没有顾及到，把蔡氏偷梁换柱地改成陈氏，反而暴露出我们上面讨论过的那个更大的逻辑漏洞。

当然，这一点仅仅是我们的推测，《隋书》为何如此“张冠李戴”的原因，我们已经不得而知。但有一点是可以确定的，那就是——《隋书》中这个“香艳版”的篡位故事，纯粹是在野史的基础上加工处理的结果。也许正因为取材于野史，所以《隋书》编撰者才不敢贸然把赵毅在“非礼事件”之后极力描述的那个“进毒药”致“高祖暴崩”的情节收进官史。因为并没有过硬的证据支持“杨广弑父”的情节，所以魏徵等人只能在《隋书》中采取暗示手法。

假使大唐的开国君臣早已掌握了“杨广弑父”的证据，那他们肯定会在起兵推翻隋朝的时候大张旗鼓地昭告天下，怎么可能把这个攻击隋炀帝的有力武器一直藏着掖着，直到时过境迁之后才在修撰《隋书》的时候语焉不详地进行暗示呢？

关于杨广的“妖魔化”故事就这么在历史的记载中流传了下来。千百年来杨广在无数世人的心目中始终是一副面目狰狞、张牙舞爪的形象。这个既可怖又丑陋的杨广几乎成了乱臣贼子、凶悖之徒、暴君、独夫的代名词。

不过公元604年的杨广当然意识不到这一切。

这一年的七月二十三日，杨广如愿以偿地登上了大隋帝国的皇帝宝座。他踌躇满志、意气风发地俯视着这片美丽的江山和匍匐在他脚下的万千子民。他仿佛看见压抑在心中多年的壮志、激情和梦想正源源不断地喷薄而出，化成一片彪炳日月、照耀千古的煌煌帝业……

六 恶之花：历史的吊诡

杨广登基之后，第一时间命杨约缢杀了废太子杨勇。此举让杨广五弟、汉王杨谅顿生唇亡齿寒之感。八月，时任并州总管的杨谅断然起兵，兵锋直指京师。杨广命杨素发兵数万前往征讨，不到两个月便迅速将其击溃。杨谅请降，被废为庶民，最后幽禁而死。

至此，杨广四个同父同母的兄弟已经有三个死于非命，均未能得享天年。

当年，隋文帝杨坚曾经不无自豪地对群臣说：“前朝的天子们，大多沉溺情欲、宠幸姬妾，致使嫡子与庶子为了继承权而争斗不止，所以才有废立太子之事，甚至导致国家危亡。朕别无姬妾，五子乃一母所生，可以说是真正的骨肉手足！所以朕从没有这方面的忧虑。”

非主流“暴君”隋炀帝/文：王觉仁(19)

然而，就是这五个“真正的骨肉手足”，却上演了一幕幕骨肉相残的悲剧。其中，长子杨勇和五子杨谅死于杨广之手；而三子秦王杨俊则在较早前被杨坚罢官勒归私邸，最后抑郁而终；四子蜀王杨秀也是被杨坚废为庶民，后遭终生禁锢，一直苟活到大业十四年（公元618年），继杨广之后被宇文化及所杀。

这样的结局对于当年那个因“五子同母”而引以为傲的杨坚来讲，无疑是一个绝妙而无情的讽刺。

杨广即位三个月后，他平灭陈朝时从江南掳回的后主陈叔宝也在一片凄凉中无疾而终了。

杨广决定替他做件好事。

虽然已经亡国了，可毕竟是一代帝王嘛，死后总要有一个谥号才好。杨广认认真真地翻阅了好几遍《逸周书?谥法解》，左看右看，思前想后，最终挑了一个字：炀。

谥法对这个“炀”字的释义是：好内远礼曰炀，去礼远众曰炀，逆天虐民曰炀。

杨广发自内心地认为，对于像陈叔宝这么一个荒淫奢侈、不理朝政，最终导致国破家亡的人而言，再也没有哪一个字比“炀”字更适合做他的谥号了。

十几年后，新朝大唐皇帝李渊和他的大臣们也是出于与杨广完全相同的想法，给了他“炀”字的谥号。

结果，陈叔宝所得到的“炀”字并没有被后人记住，反而是杨广的“隋炀帝”谥号最终得以“流芳百世”、兆民皆知……

倘若杨广地下有知，对历史跟他玩弄的这个黑色幽默会作何感想？

当然，“隋炀帝”是后世的叫法，杨广给自己的定位和期许一直是——千古一帝。

登基的第二年春天，雄心万丈的杨广就把帝国的年号定为“大业”。

一切都已禁锢得太久。

一切都已压抑得太久。

从大业元年（公元605年）起，深藏在杨广胸中多年的那些野心、梦想、激情、欲望，乃至对种种唯美与奢华之物的钟爱之情就像严冬过后突然解冻的河流、又像春天枝头瞬间绽开的蓓蕾一样，开始在满目春光的天地之间尽情地奔涌、骄傲地怒放……

大业元年三月十七日，杨广下诏，命尚书令杨素、纳言杨达、将作大匠宇文恺负责大规模营建东京洛阳。诏令一下，一举投入这个大型建筑工程的工匠民夫就多达二百万人；大江南北的良材美石纷纷运抵洛阳，用以修建显仁宫；广泛搜罗四海之内的嘉木奇卉、珍禽异兽，以装点宫苑园林；同时诏命建成之日，洛阳郊区及天下各州的数万户富商大贾必须迁居洛阳，以充实户口、繁荣东京。

就在这个隋帝国开国以来规模最大的工程破土动工仅四天之后，开凿大运河的命令也随即发布。杨广命尚书右丞皇甫议，征调河南、淮北各州的男女民工一百多万人，开始夜以继日地开凿“通济渠”——自洛阳西苑引导谷水、洛水注入黄河；再从板渚（今河南荥阳市北）引导黄河水，经荥泽（今河南郑州市西北）注入汴河；继而又从大梁（今河南开封市）的东面引导汴水进入泗水，最终汇入淮河。同时又征发淮南民工十几万人浚通古邗沟，再从山阳（今江苏淮安市）引淮水南下，至扬子（今江苏扬州市南长江渡口）注入长江。

至此，这条全长一千一百公里、连接黄河、淮河与长江的“通济渠”被全线贯通。位于淮南的这最后一段造得最为壮观。渠水宽约四十步，两岸修筑御道，遍植杨柳。从大兴（长安）到江都（今江苏扬州市），沿途建筑的行宫多达四十余所。

非主流“暴君”隋炀帝/文：王觉仁(20)

开凿大运河的命令刚刚发布九天之后，杨广再命黄门侍郎王弘等人前往江南，负责制造大型龙舟及黄龙、赤舰、楼船等各种船舶数万艘。

大业元年五月，豪华的洛阳西苑开始兴建。此苑方圆二百里，里面开凿方圆十余里的人工海；人工海上筑有蓬莱、方丈、瀛州三座“仙山”，高出水面一百余尺，山上的亭台楼阁星罗棋布。苑北有龙鳞渠，蜿蜒曲折注入人工海。沿龙鳞渠两侧筑有十六座离宫别院，宫门正对波光粼粼的渠水。每院各由一位四品夫人负责管理。十六院中，堂殿楼观鳞次栉比，极尽奢靡华丽之能事。

西苑建成之后，每逢秋冬时节，苑中树叶凋零，十六院的夫人们就命人用绿色的绸缎剪成树叶形状，点缀在枝头上，一旦褪色，立即更换，所以西苑中一年四季都恍如春天。每当杨广驾临之时，十六院就争相以美酒佳肴博取天子宠幸。杨广总是喜欢在有月亮的晚上，与数千名花枝招展的宫女骑在马上畅游西苑，并亲自谱写《清夜游曲》在马上演奏。

大业元年八月，杨广开始南巡，从洛阳的显仁宫出发前往江都。杨广所乘坐的龙舟高四十五尺、长两百尺，上有四层。最上层有皇帝接见百官的“正殿”，有供皇帝休憩的“内殿”，有供百官办公用的“朝堂”；中间两层共有房间一百二十间，皆用黄金璧玉装饰；下层供宦官宫女居住。皇后萧氏所乘坐的称为“翔螭”，规模比龙舟略小，但装饰毫无二致。其余供后宫、诸王、公主、百官、僧道、外宾乘坐的各种船舶有数千艘，供禁军官兵乘坐以及装载各种物资的还有数千艘。军队船只由士兵自己拉纤、不配民夫，可即便如此，总共动用的拉纤民夫还是多达八万余人。

这支规模空前的盛大船队首尾相接二百余里，骑兵在两岸护行，水陆各色旌旗迎风招展，与壮丽的山川交相辉映。船队所经州县，五百里范围内的各级官府都要进贡食品，有的州甚至动用了一百辆牛车来装载和运送。各地所献均为精美昂贵的山珍海味，可每次启程之前，还是有大量吃不完的食物被抛弃和掩埋。

隋炀帝杨广就这么恣意挥洒着隋文帝杨坚在位二十四年间为他积存下的雄厚的国力、财力和民力。这个一向以恭敬节俭示人、以审慎克己著称的杨广仿佛在一夜之间变成了另外一个人。一道接一道的政令让隋帝国的各级官吏应接不暇；一个比一个规模更大的工程让数以百万计的民众疲于奔命；一次比一次更豪奢的出手不禁让天下人心惊胆战、目瞪口呆。

原来——这才是真实的杨广！

二十载的克制和隐忍终于在一夜之间引发了激情的泛滥和欲望的井喷。

差不多从这个时候起，杨广就被正统史家贴上了“好大喜功”、“穷奢极欲”、“荒淫无道”的标签，并最终被牢牢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

可在杨广自己的心目中，他的所作所为并不能被简单理解为激情的泛滥和欲望的井喷，因为在他心中很早就埋藏着许多远大的政治理想和宏伟的盛世蓝图。一旦君临天下，他必然会不惜一切代价并且迫不及待地让它们成为现实。

首先让我们来看看，杨广为什么要营建东京洛阳，并使其取代长安（大兴）成为隋帝国新的政治中心？

关于这个问题，《资治通鉴》给出的答案是：杨广听信了术士之言和民间流传的谶语。

据《资治通鉴?隋纪》记载，杨广刚登基不久，就有一个叫章仇太翼的术士向他进言：“陛下的命属木，而雍州（京畿长安）地处破木之冲，不宜久居；且谶语有言：‘重建洛阳，恢复晋朝之天下’！”

这个术士的一番蛊惑之辞说动了杨广，于是他几天后便下诏营建东京。

然而，杨广这御极之初第一项重大的政治举措，果真是出于迷信和无知吗？耗费无数人、财、物力重建一个新洛阳，仅仅是因为术士的一句话吗？

答案是否定的。

非主流“暴君”隋炀帝/文：王觉仁(21)

众所周知，隋文帝在位期间，虽然在疆域上实现了天下一统，但是北方与南方事实上仍然是貌合神离。毕竟南北两地已经分裂隔绝了三百多年，历史刻下的伤口虽然已经停止了流血，但是横亘在它们之间的那道无形而巨大的裂痕却难以在短时间内被表面上的统一所缝合。这种裂痕不可避免地表现在政治、经济、文化、社会风尚、民间习俗等各个方面，严重削弱了一个统一国家所应具有的凝聚力和稳定性。而京师长安则地处帝国的西北一隅，“关河悬远，兵不赴急”，一旦山东（崤山以东）或江南地区发生叛乱，等到中央得到消息作出反应时，不但已经贻误了战机，而且地方上很可能已经遭到破坏。

所以，为了加强中央政府对四方疆域尤其是江南地区的控制，为了南北两地能够消除历史隔阂，完成从形式到精神的真正统一，在地处南北结合部的洛阳营建一座新都，把帝国的权力中枢从西北一隅迁移到中原地区，就是势在必行之举，是隋帝国的长治久安之计。一旦迁都洛阳，则“控以三河，固以四塞，水陆通，贡赋等”，不但在政治上意义重大，而且对促进南北地区的经济和文化交融也有深远的作用和影响。

所以杨广才会在营建东京的诏书中称：“我有隋之始，便欲创兹怀、洛，日复一日，越暨于今。念兹在兹，兴言感哽！朕肃膺宝历、纂临万邦，遵而不失，心奉先志！”（《隋书?炀帝纪》）这段话的意思是：“有隋一朝自肇始之日起，便欲以河、洛地区为创业之地，日复一日，直至于今。由于长久思虑挂念此事，所以一讲起来就令人激动哽咽！朕敬承大宝、君临万邦，一意遵行而不忘却，一心奉行先帝之志！”

说迁都洛阳是杨坚的遗志显然是不足为凭的，但是我们最起码可以从杨广的自我表白中看出一点，那就是——营建东京、迁都洛阳是他长久以来深思熟虑的一个政治构想和战略决策，绝非听信术士胡言乱语的结果，也断不是一时心血来潮的产物。

而“开凿大运河”与“迁都洛阳”一样，也是杨广包罗宏富的战略构想中至关重要的一个有机部分。

继大业元年开凿“通济渠”后，杨广又于大业四年（公元608年）下令开凿“永济渠”。这第二期工程同样征发了河北诸郡的一百多万民工，先疏浚沁水下游，使之与黄河贯通，再利用一些天然河道北上直贯涿郡（今北京），全长一千公里。

大业六年（公元610年），大运河的第三期工程“江南河”又破土动工。以京口（今江苏镇江）为起点，引长江水经太湖流域，直达余杭（今浙江杭州），入钱塘江，全长四百多公里。

至此，这条世所罕见、全长二千五百多公里的大运河终于完整地出现在帝国臣民和无数后人面前。

对杨广来讲，这是一项空前绝后的创举。

对历史来讲，这是一件震古铄今的杰作。

对数百万承担开凿工作的民工而言，这是一条榨干他们血汗、甚至剥夺了他们生命的血泪河，是一根吸尽大江南北民脂民膏的吸血管。

对隋帝国而言，这是一条贯穿南北的经济大动脉，一条弥合历史裂痕的文化纽带，一条造福后人利益万世的黄金水道。

对今天的我们来说，这既是让人惊叹的历史奇迹、是一笔丰厚的文化遗产，也是隋炀帝逆天虐民、施行暴政的一个有力证据和直观说明……

大运河似乎什么都是。

非主流“暴君”隋炀帝/文：王觉仁(22)

可它似乎什么也不是。

如果我们坚决要追问：大运河到底是什么？杨广开辟大运河到底是功是过？那么首先我们不得不承认，大运河确实是关乎当时社稷民生的一项重大的基础设施建设。“通济渠”、“永济渠”、“江南河”，加上隋文帝时期开辟的“广通渠”，地垮南北、横贯东西，沟通了渭水、黄河、淮河、长江四大流域的航运。其全线开通之后，“商旅往还，船乘不绝”（《旧唐书?李勣传》），极大地便利了民众往来、商业流通和国家漕运，推动了南方地区的城市开发，繁荣了社会经济，同时促进了南北两地的文化融合。唐人皮日休在《汴河铭》中说：“北通涿郡之渔商、南运江都之转输，其为利也博哉！”

然而，毋庸讳言，这一切都是建立在百万民工的累累白骨之上的。大运河的三期工程，包括营建东京的工程，所征调的数百万民工全部是无偿劳动，男丁不够就征发妇女充役。面对官府强加在他们头上的劳役，百姓们被迫放弃田间生产，背井离乡、抛家弃子，奔赴到千里之外的工地上。而杨广对工程完工的期限又定得很紧。各级官吏为了自己的政绩，就必须如期、甚至提前完成责任内的工程量。所以他们往往不顾民工死活，调动一切手段迫使他们长时间、超负荷地工作。如果民工们忍受不了这种劳动强度，等待他们的只有鞭子和拳脚。

体能的严重透支，伙食和工作条件的恶劣，医疗和劳保措施的缺位，这一切共同导致了大量民工的死亡。据《资治通鉴?隋纪四》称：“官吏督役严急，役丁死者十四五，所司以车载死丁……相望于道。”《隋书?食货志》称：“僵仆而毙者十四五”。

一群又一群汗尽血干的民工就这么倒在了自己挖掘的沟渠内。

日后，当杨广乘坐大型豪华龙舟从这些民工的白骨上驶过的时候，他除了被自己的雄才大略和丰功伟绩所陶醉之外，除了听见乐曲般的潺潺水声从自己的耳中曼妙地流过之外，他是否还能听见那些痛苦无告的灵魂所发出的卑微啜泣？

他肯定是听不见的。

因为他是至高无上的帝王。

即便听见了，杨广也会置若罔闻。

因为如同蝼蚁一般的万千子民无法理解杨广身上所肩负的历史使命。

在杨广看来，他们其实也不需要理解——只需要执行。

唐朝的皮日休说：“尽道隋亡为此河，至今千里赖通波。”

皮日休是矛盾的。

明朝的于慎行说：隋炀帝“为后世开万世之利，可谓不仁而有功矣！”

不仁而有功？

非主流“暴君”隋炀帝/文：王觉仁(23)

于慎行也是矛盾的。

秦始皇修建的万里长城，隋炀帝开辟的大运河，都成了我们这个民族、乃至全世界不可多得的文化遗产。而秦始皇与隋炀帝也无一例外地成了“暴君”与“独夫”的代名词。

中国历史上典型的两大暴政，却催生了后人眼中的两大文明瑰宝。

当时使用的手段越是残忍、付出的代价越是高昂，所催生的历史瑰宝就越发璀璨、越能吸引后人崇仰的目光。

也许这就是所谓的“恶之花”。

也许——这就是历史的吊诡。

七 盛世蓝图上的小小斑点

杨广一直在奔驰。

他一直昂着下巴，目光与天空呈华丽的四十五度角，一刻不停地驾驭着帝国马车风驰电掣地朝前奔驰。

他似乎不用看也知道，前方就是传说中的太平盛世、人间天堂。

从大业元年（公元605年）到大业七年（公元611年）间，杨广除了在内政上完成一系列重大举措和巨型工程外，又把自信的目光投向了八荒四夷，以雷霆万钧之势展开了一连串对外扩张和强势外交：先是宣威突厥，击破契丹，征服吐谷浑，交通西域；继而又经略海外，南平林邑（越南南部），东征流求，宣慰赤土（约在今马来半岛）。中国的赫赫声威一时间远播四夷，真腊（约今柬埔寨）、婆利（约在今马来半岛）、倭国（今日本群岛）等国纷纷来朝，向隋帝国称臣纳贡。

做这一切的同时，杨广也一直马不停蹄地在这个帝国的四面八方巡视。他最鄙视的就是那些“傅脂粉、坐深宫，不与百姓相见”的帝王，所以，他要用自己的目光去丈量这个帝国每一寸瑰丽的山河，他要零距离地去感受并触摸自己亲手缔造的宏伟基业，他还要用帝国雄壮而盛大的军容去震慑四夷、鹰扬国威……

大业元年（公元605年），杨广第一次下江都。

大业三年（公元607年），杨广第一次北巡，经涿郡、榆林郡（今内蒙古托克托县），到达东突厥启民可汗的王庭（阴山山脉北）。

大业四年（公元608年），杨广二次北巡，从洛阳前往五原郡（今内蒙古五原县），出塞巡视长城。

大业五年（公元609年），杨广西巡，经扶风（今陕西凤翔县）、过星岭（今青海西宁市北）、出张掖，翻越燕支山（今甘肃永昌县西），直抵海拔四千米的祁连山的大斗拔谷，视察了河西走廊上这一战略地位最为突出的重要关隘，同时饱览了由雪山、草地和大漠共同构成的壮丽奇谲的西部风光。

大业六年（公元610年），杨广二次下江都。

大业七年（公元611年），杨广北上涿郡，为他构划已久的一场大规模战争做最后的准备工作……

非主流“暴君”隋炀帝/文：王觉仁(24)

杨广几乎只用了最短的时间就获得了古往今来任何一个帝王梦寐以求的一切——社会稳定、人口增长、民生富庶、国力强盛、四海升平、万邦来朝……

一种辽阔而巨大的幸福感猛烈地撞击着他的心扉。

一幅名为“大业”的盛世蓝图就这么光芒四射地展现在杨广和所有世人的面前。

如果杨广就此收手，如果这驾疯狂奔驰的帝国马车就在大业七年适可而止地打住，那么杨广绝对不会成为二世而亡的“隋炀帝”——从而在历史上留下千古骂名。

如果杨广懂得什么叫“居安思危”、“物极必反”，如果他懂得珍惜物力、体恤民情，那么帝国马车绝对不会在短短六年后一头跌入万丈深渊——从而摔得粉身碎骨。

可惜历史没有如果。

可惜杨广之所以是杨广，就因为他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完美主义者、一个充满乌托邦色彩和浪漫主义激情的骄傲帝王！

杨广之所以在大业七年下决心打一场开国以来最大的战争，就是因为这个独步古今的完美主义者在那幅接近完美的“大业”蓝图上发现了一个小小的斑点、一个微微的瑕疵。

这个斑点就是——高丽。

这个瑕疵就是——高丽不愿向隋帝国臣服。

高丽一天不臣服，“大业”就谈不上完美。

所以杨广绝不能容忍。

作为一个从出生到现在几乎没有什么愿望不能满足的天之骄子，做为一个自从登基以来几乎无往不利无所不能的圣明帝王，杨广绝不容许这个东北边陲的小国胆敢挑战大隋帝国宗主国的地位、胆敢蔑视天朝的权威！

可它偏偏就挑战了、蔑视了。

早在开皇十八年（公元598年），高丽王国就曾跨过鸭绿江入寇辽西，同时“驱逼靺鞨，固禁契丹”，并暗中联络突厥，企图共同对抗隋朝。高丽的军事挑衅严重威胁着隋帝国的边境安全，极大地激怒了隋文帝君臣，举国上下都发出了征服高丽的呼声。“开皇之末，国家殷盛，朝野皆以辽东为意。”（《隋书?刘炫传》）

开皇十八年六月，隋文帝下诏废黜了高丽王高元的王位，命汉王杨谅、尚书左仆射高熲、将军周罗睺等人率水陆军三十万人征讨高丽。

然而天不佑隋。杨谅的陆军在途中遇到洪水，致使粮道断绝、瘟疫流行；而周罗睺的水军又在海上遭遇风暴，舰船大量沉没。朝廷不得不下令撤军。还没抵达战场，隋朝远征军就已损失大半，回到长安后，伤亡人数竟然达到了十分之八九。这对隋文帝杨坚和整个帝国而言，都不啻于一个奇耻大辱！

尽管随后高丽王高元为了避免全面战争，不得不遣使谢罪，并上表自称“辽东贱恶如粪土的臣子高元”，但背地里却不甘为隋朝臣藩，一直在暗中拉拢已经归顺隋朝的东突厥。大业三年杨广北巡至东突厥启民可汗的王庭时，碰巧高丽使者也在那里。启民可汗不敢隐瞒，遂与高丽使者一同晋见杨广。

非主流“暴君”隋炀帝/文：王觉仁(25)

随同杨广出巡的黄门侍郎裴矩趁机向杨广进谏：“高丽本是商朝末代王孙箕子的封地，在两汉及晋朝年间，都曾经设为郡县，而今却不肯臣服，俨然另成一个国度。先帝意主征伐，由来已久，只因杨谅无能，出师不利。现在正逢陛下盛世，怎能轻易放弃，使衣冠文明之地沦落为化外蛮夷之邦？如今他们的使节亲见启民可汗举国汉化，臣以为可以利用他们的恐惧心理，迫使高元入朝称臣。”这一番话正中杨广下怀。他随即命人向高丽使者宣诏：“朕因启民可汗诚心归顺帝国，故亲自驾临他的王庭。朕明年将前往涿郡，你回去告诉你们国王，让他前来觐见，不必心存疑虑。朕接待他的礼节，将和启民可汗一样。如果不来朝贡，朕将率启民可汗，一同前往你们的国土巡视！”

隋朝天子对高丽王国的威逼恐吓并没有取得预期的效果。

高丽反应冷淡。

杨广既没有等到高元的入朝觐见，也没有看到高丽王国尽到它应尽的臣藩礼节。

杨广愤怒了。

他决定要让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高元和他那不堪一击的弹丸小国付出代价。

血的代价。

从大业四年起，杨广就开始积极整顿和扩张军备。他下令在全国范围内向富人征收捐税，用以购买数量庞大的战马。由于国家在短时间内大量收购，致使每匹战马的价格高达十万钱。同时他还命令有关部门检阅武库中的各种武器、装备和辎重，务求精良新颖，一旦发现粗制滥造，立刻将监造军械的官员斩首。此外，杨广在大业四年下令动工的洛阳至涿郡的“永济渠”，其主要目的也是为东征高丽开辟一条快捷的运输补给线。

大业七年春天，国内所有的大型工程相继竣工。还没等疲惫不堪的臣民们从虚脱和崩溃的边缘回过头来，杨广就迫不及待地发布了一道战争诏书——讨伐高丽。

二月二十六日总动员令下达：命全国军队不分路途远近一律前往涿郡集结。随后，一道又一道十万火急的敕令从洛阳的显仁宫迅速飞向帝国的四面八方……

三月，幽州总管元弘嗣便奉命前往东莱（今山东莱州市）海口督造三百艘战舰。由于军令严急，监工官吏拼命督促，全体工匠日夜站在水中劳作，片刻不敢休息，致使腰部以下都生出蛆虫，最终死亡人数达到十分之三四。

四月，奉命北上的江南、淮南水兵一万人、弓箭兵三万人、岭南的短矛突击兵三万人等各地精锐部队络绎不绝地涌向涿郡。

五月，河南、淮南、江南各郡奉命制造辎重运输车五万辆，前往高阳郡（今河北定州市），用以装载军服、盔甲、帐幕；命令还要求不许使用牛马，而由士兵自己挽拉；同时征调黄河南北的大量民夫随军北上，以供军需。

非主流“暴君”隋炀帝/文：王觉仁(26)

七月，再次征调长江和淮河以南的民夫和船只，将黎阳仓（河南浚县境内）和洛口仓（河南巩县东）的粮食运往涿郡，船队首尾相接一千多里。与此同时，满载着军队、武器和攻城器具的大小车辆也日夜不停地在各条道路上穿梭奔驰，途中基本上始终保持着数十万人，道路为之堵塞；时逢盛夏，大量士兵和民夫纷纷倒毙，致使尸体枕籍、恶臭满途，天下为之骚然……

这驾疯狂奔驰的帝国马车就这样轰轰隆隆地冲上了战争轨道，瞬间变成了一辆喷射着死亡火焰的战车。

朝野上下都不约而同地预感到，隋帝国很可能最终焚毁在这团歇斯底里的火焰中。

只有一个人并不这么认为。

他就是隋炀帝杨广。

此时此刻的杨广依然壮志满怀、成竹在胸。

他觉得只要把盛世蓝图上那个小小的斑点抹掉，他就能以一个千古一帝所应具有的完美姿态当之无愧地走进青史了。

四十三岁的隋炀帝杨广站在公元611年（大业七年）的洛阳，习惯性地用他那华丽的四十五度角仰望帝国的天空。

他坚信，即将进行的这场战争必将把他和他的帝国推上前所未有的巅峰。

他坚信大业七年必将成为他生命中最重要、最辉煌、也是最值得回忆的一年。

是的。

从某种意义上说杨广是对的。

大业七年的确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一年。

然而，它却不是最辉煌的。

而是最黑暗的。

它也不是最值得回忆的。

而是最不堪回首的。

因为大业七年是一个拐点——

是杨广人生中的一个致命拐点、也是大隋王朝的一个致命拐点。

就在这一年冬天，隋末大起义的第一把烽火，由一个叫王薄的人在齐鲁大地上点燃。紧接着，刘霸道、窦建德、高士达、杨玄感、李密、刘黑闼、杜伏威、李子通、翟让、宋金刚、林士弘、高开道、徐圆朗、梁师都、刘武周、郭子和、薛举、李轨、萧铣、王世充等各路英雄、枭雄纷纷登场……

虚幻的盛世蓝图转眼化为灰烬。

大隋帝国的天下瞬间烽火燎原。

而笑到最后的那位英雄就是杨广的表兄，名叫李渊。

七年后，他和他的长子李建成、次子李世民一起，强势崛起于群雄之间，夺取了隋朝的天下，定都长安，国号——大唐。

绝代凤凰/文：云海孤月(1)

——中国历史两大同性恋皇帝的一世悲情

云海孤月

五胡时代的关中流传一句神秘童谣：“凤皇凤皇止阿房。”

没有人知道这句童谣隐藏的秘密，当人们恍然大悟时，关中已是一片焦土。

凤皇即凤凰，东汉之前的文献没有“凤凰”字样，均作“凤皇”。

前秦建国，天王苻坚认为这句童谣预示凤皇降临。为迎合天下太平的祥瑞，命人从骊山北面，折向西，沿渭水与樊水在阿房宫旧址植梧桐、竹数十万株，以招凤皇。因为传说中的凤皇以竹实为食，只栖于梧桐树上。

凤皇来了么？

凤皇只是传说中的神鸟，岂能现身人间？不过这一次凤皇却真的降临了，摇身变为天王苻坚的情人，带来的万种柔情随着淝水战争散逝的烽烟化作漫天银甲。

他就是慕容冲！一代豪雄苻坚万万不曾想到凤皇会是怀抱中缠绵缱绻的情人，而这个情人竟然灭亡了他呕心沥血、千辛万苦创建起来的帝国。

慕容冲小字凤皇，是中国历史上最奇特的皇帝，在位仅仅一年零一个月，二十七岁便被杀死。他出生于东晋五胡十六国时代，那是一段乱世，一段风云变幻的岁月。那个时代每个有志向的人都有一个梦想，就是做皇帝。五胡铁骑进入中原——从那时起，中国皇帝不再是汉人的专利，而是华夏民族共有的理想。

慕容冲不是汉人，是鲜卑人。奇特皇帝的称谓，并不因为他是鲜卑人，或者做皇帝时间短暂，而是因为他是一名风华绝代的皇帝。

风华绝代这个词似乎更适合于女人，形容慕容冲却不过分，非但不过分，简直恰如其分。他是战国的龙阳君，“龙阳”这个词又可称作“断袖”，用新词解释叫“断背”，就是男同性恋的代称。而慕容冲的情人就是中国历史上赫赫有名的前秦天王苻坚。

慕容冲十二岁进入前秦后宫时，人们并不知道男人之间也会产生真挚的爱情，无一例外地把这个漂亮的男孩子蔑称为“娈童”。

如果你认为他只是一位任人玩弄的男宠，那么你错了。慕容冲长戟指处，千里无人烟，羽衣轻扬，一个伟大帝国烟消云散。

如果你藉此认为慕容冲出身卑贱，你又错了。他是一名贵族，进入前秦后宫的时候，已经是前燕王国的中山王、大司马，身上流淌着慕容鲜卑皇族的血液。

绝代凤凰/文：云海孤月(2)

第一章

从夏商到三国，中原人保持着一贯的剽悍，直到西晋王朝的建立。这个一统三国的大王朝突然变得孱弱不堪，匈奴人和羯人进入中原，陆续建立起自己的王国。晋朝退居江南，中国进入十六国时代。

公元319年，奴隶出身的羯人石勒打败匈奴人，建立起羯人王国后赵，定都邺城。

冉闵杀胡，建立冉魏，北方再度陷入乱世。氐人抢占关中，羌人占据河南，段氏慕容割据山东，拓跋鲜卑雄霸草原。

在冉闵的攻击下，羯人被迫向辽东的慕容鲜卑求助。慕容鲜卑挥军入关，击败冉闵，攻取河北。公元352年，慕容俊称大燕皇帝，将都城从东北龙城迁到中原，定都邺城。慕容鲜卑人成为继匈奴人、羯人之后第三个入主中原的少数民族。

邺城即今临漳，漳水环绕，人杰地灵。自三国曹操建都以来，羯族后赵、冉魏均以邺城为国都。曹植曾作《铜雀台赋》，描绘邺城的美丽繁荣：

“建高门之嵯峨兮，浮双阙乎太清。 立中天之华观兮，连飞阁乎西城。临漳水之长流兮，望园果之滋荣……”

邺城成为慕容鲜卑新的故乡。七年后，一只美丽的凤皇诞生于漳水之畔、高台之侧，他见证了慕容鲜卑的强盛、衰落与复兴。一生富贵、享尽荣华，然而却毫无幸福。爱恨交织，痛苦与羞辱让这只美丽凤皇选择了死亡。

国破家亡的小孩

美丽凤皇含着金玉出生在这个世界，尚未满月，父皇慕容俊便将襁褓之中的婴孩册封为中山王，并给这个最小的儿子起名慕容冲，小名凤皇。

相传大禹治水时，洪峰千丈，覆压万里，一只凤皇从天而降，洒下九片羽毛化成银甲。大禹铸成巨斧，一劈之下，裂地千里，通河入海化解巨劫，凤皇成为拯救人间危难的银甲神兵。

“泼墨汉家子，走马鲜卑儿。”鲜卑人以弓马称雄，慕容鲜卑更加崇尚武功。慕容俊显然希望自己的少子能够像凤皇那样拥有银甲神兵。

慕容冲出生一年后，父皇慕容俊盛年弃世。年仅十岁的哥哥慕容暐登上帝位，四叔慕容恪总摄朝政。慕容冲并没有因为父皇的去世受到冷落，一母同胞的皇帝慕容暐对他疼爱有加，母后可足浑氏更加喜欢他。因为慕容冲生得只能用一个词来形容：倾国倾城。

燕国入主中原，国势日盛。从苦寒的辽东来到富庶的中原，慕容冲感到无比的新鲜有趣，他快乐地享受着锦衣玉食的幸福，乐不思归。

如果他是一只鸟，可以飞上云端俯视燕国，他就会发现，华美的宫殿之外，竟是一个风雨飘摇的乱世。他那小小的幸福，就像风中跳动的烛火一样脆弱，随时都会被风吹灭。

最终吹灭它的人，却是他的一位叔父。

慕容冲九岁时，摄政王慕容恪一病不起，慕容暐去问后事时，他推荐了吴王慕容垂。这遭到了太后可足浑氏的反对，因为在她看来，这位五弟极富野心，是个危险人物。那么，究竟由谁来辅政呢？可足浑氏用一个出人意料的答案，惊掉了所有人的下巴。

公元368年，十岁的慕容冲出任大司马，主管燕国军政大权。

可足浑氏打的是什么主意，我们不得而知。不管怎么说，用一个小孩子指挥军队，实在让人恼火。还没等燕国人下巴归位，晋国人就表达了他们的“友邦惊诧”。东晋的大司马桓温率师北上，以步骑五万攻打燕国。这个以一句“不能流芳百世，也要遗臭万年”名留青史的东晋名将，压根儿没把燕国的大司马放在眼里。

绝代凤凰/文：云海孤月(3)

慕容冲尽管只有十一岁，却心高气傲，向来以英明神武的慕容垂为偶像——这位皇叔在他这个年纪，早已率军驰骋在高句丽的崇山峻岭中。生为七尺男儿，自当纵横沙场，报效国家，光耀慕容家族。慕容冲少年心气，觉得桓温不请自来，恰恰是自己建功立业的绝好机会。

两位大司马交手了。结果是没有任何奇迹出现。窈窕少年慕容冲，哪里是桓温的敌手？晋军屡败燕军，水陆并进，浩浩荡荡，势如破竹，直至枋头，进逼燕都邺城。

慕容冲羞愧无地，然而大人们根本无心怪罪这个小娃娃，忙着商议撤回辽东老家。就在关键的时刻，吴王慕容垂挺身而出，傲然请战：“臣率军迎敌，若打不赢敌人，再走不晚！”

闹哄哄的朝堂被慕容垂一语震慑，人们闭上了嘴，投来信任或怀疑的目光。最后，一向不喜欢他的太后可足浑氏，郑重地点了头，将军权交给了他。

慕容垂生平未打过败仗，桓温生平也未打过败仗。两位常胜将军的对决，总要决出一名失败者。很不幸，历史选择了桓温。

慕容垂觑准桓温的轻敌之心，分兵截断晋军粮道，用伏击战术，斩首三万级，取得襄邑大捷。桓温吃了个大败仗，不得不收兵撤回江南。吴王慕容垂顿时名动天下。

大燕举国欢庆，少年慕容冲欢喜之余，却又感到一丝惆怅，对这位五皇叔的敬畏，从此笼罩一生。

此时慕容垂已是功高震主，太后可足浑氏的反应不慢，她抹杀吴王的战功，利用舆论宣传淡化吴王的功绩，并与太傅慕容评密谋，必欲除之而后快。

慕容垂的手下劝他拥兵造反，先发制人，慕容垂冷静地说了一句：“骨肉相残，首乱于国，我有死而已，怎么忍心做这种事！”

一代枭雄慕容垂，不愿在道义上授人以柄，当然，也不会束手就擒。他选择了逃亡，以打猎为由，微服出邺城，一行人逃往故都龙城。到邯郸时出了意外，幼子慕容麟因向来不为慕容垂所喜，跑回邺城向慕容评告状。慕容评遣精骑追赶，幸亏慕容垂长子慕容令有万夫不当之勇，亲自殿后，追兵不敢逼迫。慕容垂父子也不敢再去龙城，只得去投奔秦国。

谁也没想到，正是慕容垂的这一举动，把燕国逼上了绝境。小凤皇慕容冲的命运由此改写，由堂堂的燕国中山王、大司马沦为阶下囚。

自慕容恪死后，秦王苻坚便有伐燕之意，但一直未成，一是因秦国内乱未息，二是忌惮慕容垂之威名。苻坚闻慕容垂来归，大喜，亲自到郊外迎接，拜为冠军将军，封宾都侯。并派王猛率军六万猛攻燕国。燕国以太傅慕容评为主帅，指挥三十万大军迎战——几乎举全国之兵出战。

可是慕容评为人贪财好利，燕军怨声载道，人心不稳，战力不强。慕容评认为王猛孤军深入，粮草不济，想以“持久战”拖垮秦军。谁知尚未开战，王猛派骑兵五千潜往潞川，一把大火将三十万燕军的辎重化为滚滚浓烟，燕军粮尽，只得出战，却在一日之内，被秦国六万虎狼之师一举全歼。

秦军攻入邺城，燕帝慕容暐东逃，被半路擒回，王妃公主、文武百官尽为秦国俘虏，千里河山成为大秦国的土地。

一夜之间，燕国灭亡了。慕容冲从十岁的大司马，变成了亡国奴。

绝代凤凰/文：云海孤月(4)

忍辱偷生入长安

严冬，寒风凛冽、月色冰冷，凄凉得让人心痛。

慕容冲孤独地站在冰凉的石阶上，寒风打透白衣，刺骨的风像尖锐的刀子一下下扎在身上。慕容冲浑然不觉，呆呆地望着天边的明月出神。

从松涛澎湃的鲜卑山，到广袤无尽的辽东平原，再到如诗如画的中原，他们慕容鲜卑纵横天下，无人能敌。但是短短几天时间，大厦崩塌，一切全完了。

他想不通，为什么天下无敌的鲜卑铁骑如此不堪一击？他想不通，为什么自己当上燕国的大司马之后却连遭两场败仗，这一次更惨，国破家亡。

慕容垂！一定是慕容垂！如果不是他投靠了秦国，我们怎么会败得这么惨！

慕容垂一直是他心目中的偶像，从长白山到居庸关再到黄河，这位大英雄的传奇故事家喻户晓。当他为慕容垂击败晋朝名将桓温兴奋不已时，母后可足浑氏告诉他，慕容垂竟是个叛逆，要杀死皇帝哥哥谋反。

慕容冲怎么也不相信自己的偶像会谋反，但是现在他却深信不疑，是的，就是这个大英雄招来敌人，灭亡了自己的国家。

屈辱总要到来的，征服者要召见亡国的臣子。对于征服者来说，最开心的莫过于敌国的君臣跪拜在他的脚下。

慕容冲来到原本属于大燕的金銮殿。物是人非，大殿还是那座大殿，主人却换了。密密麻麻的甲兵戒备森严，刀矛在月光下闪着寒星。殿内烛火通明，硕大的青铜鼎中炭火熊熊，把大殿烤得暖融融的。一个刚过而立之年的中年人拥着一件锦袍端坐在御案之后。四方脸，络腮胡梳理得整整齐齐，眼睛很深，浓眉下的瞳仁中隐隐泛着紫光，嘴角微微上翘，一副志得意满的神态。

他便是大秦天王苻坚，难怪如此得意，一个小小氐族所建的秦国，在他手里，灭掉拥有数十万鲜卑铁骑的强燕，又怎么能不得意。

后代对苻坚的评价颇有争议，但有几点人们没有办法抹杀，“文学优良，内政修明，大度容人，武功赫赫。”至于缺点，苻坚好大喜功，并且好色。他的身侧就有一个女人，一个绝色女人，天生丽质，超凡脱俗，如同传说中的仙子。女人明亮的双眸透着一丝疲惫与悲凉，愈发显得楚楚动人。她就是燕国的清河公主，慕容鲜卑最美的女人。

她是最美的女人，却不是最美丽的人。

慕容冲走进大殿，一袭白衣，一尘不染，原本洁白的肌肤晶莹无瑕。一瞬间，清河公主失去耀眼的光彩。没有人会怀疑世间有倾国倾城的美女，人们想不到的是世间也有倾国倾城的美男子。

夜色更加凄迷，苻坚紫色的眼睛忽然涌动出无边情意。

这是他见过的最漂亮的人，他惊叹慕容鲜卑人的美丽，一个晚上让他见识到两种不同的美。

苻坚眯着眼注视慕容冲良久，忽然做出一个出人意料的举动。他慢慢踱下玉阶，解下锦袍，轻轻覆在慕容冲身上，轻声道：“你穿得太少了，今天的夜很凉。”

慕容冲一时间呆住了，一个征服者皇帝会给一个素不相识的俘虏添衣、嘘寒问暖。一颗宁死不屈的心竟然恢复了一丝暖意。

绝代凤凰/文：云海孤月(5)

慕容冲问了一句蠢话，一句只有他这个年龄的人才会问的蠢话：“你已经拥有关中，为什么还要进攻我们的国家？”苻坚笑了，语气中透着讥讽：“听说慕容鲜卑的老家在辽东，你们为什么到中原来？”慕容冲倔强地咬了咬下唇，声音颤抖：“不是我们愿意来，是羯人请我们来！秦国永远是个虎狼之国，你也有颗虎狼的心。”

激怒一个人并不难，只要找准这个人的弱点，看破他的隐私。

苻坚没有生气，神态出奇的平静：“不错，我有一颗虎狼心，我要的不仅仅是燕国，还有西北的凉国，草原上的代国，江南的晋国。我要的是天下一统，我要的是全天下的人安居乐业。”

能说出这种话来的人不是疯子就是英雄，苻坚显然不是疯子。慕容冲鄙夷地瞥了一眼，冷冷地道：“有些人行为处事总是堂而皇之，表面一套，背地一套。灭亡他国可以叫做救民于水火，弑主杀兄可以说是征讨暴君。”

苻坚脸色变了，变得阴森可怕。他是杀死兄长苻生登上帝位的，苻生是秦国最残暴的皇帝，他是个瞎子，为人极度凶残。苻坚发动宫廷政变，杀死了这个残暴的哥哥。这件事一直是苻坚的心病，苻生再怎么残暴无道，毕竟是皇帝和兄长。以臣弑君，以弟杀兄，都是大逆不道的事。

所以“弑主杀兄”这四个字足以令他动杀机。但他是个聪明而且大度的人，他当然知道这个漂亮的男孩是在找死。苻坚却不能让他死，因为自从苻生死后，苻坚就不肯再任性杀人。他只说了一句话：“今天晚上你们两个留下来陪朕。”

清河公主的脸红了。慕容冲打了个寒噤。他当然明白这句话的意思，因为燕国贵族当中很多人都做这种事，这种在许多人眼中龌龊下流的事，贵族们却引为风尚。自古有“分桃”、“断袖”，卫灵公和弥子瑕，汉哀帝和董贤自不必说。汉高祖刘邦和籍孺、汉惠帝和闳孺、汉文帝和邓通、汉武帝和李延年、汉成帝和张放……如果说男风在汉代仅限于宫廷的话，到了魏晋，此风刮到民间，在上流社会之中成为风气。士大夫们爱同性超过了爱异性，而且达到了“莫不尚之”的程度。如今燕国的中山王、大司马竟然要成为一个任人玩弄的娈童。慕容冲的心在痛苦地抽搐。

夜深了，北风寒，慕容冲的心更寒。

寝宫熊熊的火焰不能给他带来哪怕一丝的暖意。清河公主看着他，脸上有一种难以琢磨的奇怪表情。似乎在说，我是女人，女人是弱者，所以没有法子反抗。你却是男人，男人也要承受这种羞辱吗？

苻坚踱了进来，脚步很轻，表情温柔。

清河公主褪尽衣衫，高贵的胴体完美无瑕。苻坚的眼神变得贪婪，慕容冲依旧一动不动。

“过来，到我这里来！”这位君临天下帝王的声音变得沙哑，却不容抗拒。

肉体的痛苦灼热刺疼，灵魂的痛苦更让人难以忍受。慕容冲咬着牙挺着，他不会流泪，更不会当着女人和敌人的面流泪。

清河公主格格地笑着：“天王你好贪婪，你把天下最美好的东西全占有了。”

苻坚呼吸急促，得意道：“是的，所有一切都是我的！”

这一夜很长，慕容冲十二年的光阴不如一夜这么漫长。

绝代凤凰/文：云海孤月(6)

日出东方并不代表痛苦终结。慕容冲要离开家乡，不只他，清河公主，还有所有的鲜卑贵族，都要离开邺城去关中。

慕容冲孤独地站在漳水边，遥望高耸入云端的铜雀台，神情落寞。清河公主在旁一脸冷漠，淡淡道：“昨夜你有机会杀了他，为什么不动手？”慕容冲脸色苍白，静静道：“我不想死！”

清河公主叹息道：“我知道你心中的痛苦，如果你杀了他，不仅可以洗刷你的屈辱、我的屈辱，还有我们慕容鲜卑的屈辱。”

“不能！”慕容冲尖着嗓子叫道，也许感到自己过于激动，又压低声音吼，“如果我死了可以让大燕复国，如果我死了可以洗刷慕容鲜卑的耻辱，那么我就去死！可是不能！我死了，不过是一缕孤魂，一缕游荡在漳水边的孤魂。”

慕容冲紧紧地握住刀柄，仿佛重获了力量，心绪又恢复冷静：“司马迁说过：‘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一个受过宫刑的废人都知道的道理，何况我大燕皇族。杀死苻坚容易，光复我大燕的荣耀难！屈辱并不可怕，解脱才真正可怕。一个人活着，只要有目标就没有屈辱！”

慕容冲仰着头走了，每一步都那么坚定。清河公主心想，这个年仅十二岁的少年真的能够扛下来吗？真的能够完成复国的梦想吗？

慕容冲的意志比清河公主想象的坚定，直到他见到一个人，只看了一眼，他就开始战栗动摇。

有梦就有希望

百闻不如一见。慕容冲脑中灌满王猛的大名，当见到他的时候，慕容冲只想说四个字：“名副其实”。

王猛相貌俊伟，只不过随意站着却稳如磐石。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风度优雅，举止得体。王猛给人一种温和感觉，然而不时闪烁的锐利目光却让人不寒而栗。

这一对君臣珠联璧合。慕容冲总算明白为什么苻坚弑君夺位尚能坐稳江山，为什么一个小小氐族能够统治关中，为什么数十万鲜卑铁骑一战瓦解——因为秦国有王猛，也因为秦国有个用人不疑的苻坚。

慕容冲一见到王猛，不由得遍体生凉。他发现这个人真的不可战胜。只要王猛在一天，他慕容冲复国的梦想就仍只能是梦想。

王猛从容地望着他，一句话也没有讲。在王猛心中，姓慕容的只有一个人最为可怕，那就是慕容垂。他觉得亡国的慕容鲜卑日后如果东山再起，其领军人物必是慕容垂。

后来的事实证明了王猛的眼光。但他只对了一半。因为他怎么也想不到，站在自己面前的少年，也将用一种血淋淋的方式，重建一个大燕国。

日后两位燕国国主，尽管势不两立，现阶段却有同样的一个心愿，那就是巴不得王猛早点死。慕容冲是为了复国，慕容垂是为了报仇，因为他儿子就是被王猛害死的。

当初慕容垂前来投奔苻坚，苻坚欣然接纳并重用之。宰相王猛知道慕容垂并非久居篱下之人，便打算为秦国除掉这个心腹大患。在燕国灭亡前夕，他设计陷害慕容垂，而且差一点就成功了。

当时王猛对苻坚说：“慕容垂是蛟龙猛兽，不是可以驯服之物，不如除掉算了！”

绝代凤凰/文：云海孤月(7)

苻坚听不进去：“朕以仁义对待天下英豪，建不世之功。混六合为一家，视夷狄如赤子，慕容垂是个真英雄，杀了他，天下英雄谁还来归呢？天下的人怎么看我呢？”

明的没用，咱们就来阴的。王猛率伐燕大军出发前，请求让慕容垂的长子慕容令参赞军事，充当向导。临行亲自到慕容垂府上去拜访，把酒中，对慕容垂说：“今当远别，卿何以赠我，使我睹物思人？”

慕容垂深受感动，顺手解下佩刀相赠。慕容鲜卑贵族有佩刀的习惯，刀不离身，他是把最爱的东西赠给王猛，希望藉此缓和二人之间的紧张关系。

王猛进兵到洛阳，买通慕容垂心腹金熙，让金熙带着慕容垂送给王猛的佩刀，装着偷偷摸摸的样子送信给慕容令。信中模仿慕容垂的笔迹写道：“你我父子来此，是逃命来了。可王猛嫉人如仇，日日在秦王跟前说我们的坏话，秦王虽然表面上待我们挺厚道，其心难知。丈夫逃死而终不免，将为天下笑。我听说燕国皇上对我们逃亡的事很后悔，我先东归燕国，已经走了，你也赶快走。”慕容令感到有些可疑，不过信是慕容垂亲笔，又有父亲随身佩带宝刀为证，不由得慕容令不信，于是伪装出猎离开大军投奔燕国。王猛立刻上表朝廷，说慕容令反了。慕容垂得知此事，明白祸事不远，只得骑马出逃，刚逃到蓝田，被苻坚派来的骑兵追获。

一切都在王猛的算计中。只可惜他还是算错了一件事。那就是，抓到人究竟杀不杀，还是苻坚说了算。苻坚这个大度的君主，非但没有责备慕容垂，反而安慰说：“卿家国失和，委身投吾。贤子不忘本，人各有志，不足深咎。燕之将亡，不是他慕容令一个人所能存活的，可惜羊入虎口。父子兄弟，罪不相及，卿何为过惧而狼狈如此啊！”

王猛一计不成，后悔莫及。只可惜了慕容令，燕国人认为他叛而复还，父亲却为秦国所厚，怀疑是个奸细，发配到东北沙城去干苦力，严加监视。慕容令欲在沙城联络旧部，聚众造反被杀，一代将才死于荒原。

这就是为什么慕容垂和慕容冲一样，巴不得王猛早点去死。

慕容冲想要王猛死，因为王猛太强，强大到让他感到呼吸困难。他站在被人忽略的角落，内心躁动不安。深宫中仿佛与世隔绝，而高高的宫墙之外，更有王猛一手遮天。复国之梦，像天边的流云一样遥不可及。

他希望王猛去死，王猛却帮他做了件好事。

王猛见苻坚宠爱慕容冲，认为有失检点，于是百般劝谏。时间一长，苻坚被闹得实在不耐烦，只好将慕容冲送出宫外，让他出任平阳太守。多亏王猛，慕容冲终于可以摆脱娈童身份。

箫声低咽，素月凝霜，人在荒原。

敏感自尊的慕容冲，不想被人看见笑话，选择了夜间上路。

出发前，他第一次喝酒，第一次喝醉。在秦宫时，他滴酒不沾唇，因为他要保持清醒，不让自己陷入迷醉。而现在，酒真的可以让人忘却一切痛苦吗？不知道。因为醉酒总有清醒的时候，清醒了又会记起，那么喝酒又怎算忘却。

忘却……什么是可以忘却的呢？国破家亡，可以忘却么？后宫屈辱，可以忘却么？清河公主，美丽而憔悴的脸，惨淡的笑容，别离的眼泪……可以忘却么？除了她，日日耳鬓厮磨的竟是天王苻坚，一旦分别，可以忘却么？

独立夜风之中，孤独、羞辱、绝望、思念如潮水般袭来，慕容冲忍不住抱住一棵柳树痛哭，哭得很伤心。深深的宫闱仿佛一个冗长的噩梦，好容易从梦中醒来，人立在宫墙之外，却发现无可庆幸。如果找不回自己的尊严，不能复兴大燕国的光荣，天地虽广，也不过是个更大的囚笼。

少年的心瞬间被一个庞大的身影占满，恍惚觉得抱着的竟是苻坚，想把他推开，却怎么也推不开。忍痛抬头四望，万籁俱寂，西风飒飒，何处是归宿？肠寸断，泪痕干，擦过眼泪，还要上路。

慕容冲去了平阳。在那里，他关注着秦国的每一个举动，期待着挫折、动荡和混乱，可是现实让人绝望。他眼睁睁看着苻坚的大秦国在王猛的辅佐下，一天比一天强大，“平燕定蜀，擒代吞凉”，统一北中国，奠定当时中国北疆最大版图。

捷报频频传来，慕容冲的希望也一天比一天暗淡。复国，越来越远，越来越缥缈。但是慕容冲凭着一股少年的狠劲儿，咬紧了牙关，等待着。他相信，只要有梦，就一定还有希望。

绝代凤凰/文：云海孤月(8)

最后一线光明

事情的转机总是突如其来。秦相王猛病逝了。

苻坚亲自到宗庙、社稷坛祈求神灵，并分派侍卫大臣前往黄河、华岳，遍祈诸神，为王猛延命，却也挽留不住这位大秦国的顶梁柱。

“善作者不必善成，善始者不必善终，是以古先哲王，知功业之不易，战战兢兢，如临深谷。伏惟陛下，追踪前圣，天下幸甚。”这是王猛最后一次上表，劝苻坚及时收手，面对胜利绝对不能狂妄自大，谨慎再谨慎，小心再小心，不要为了追求完美而攻打江南的东晋王朝。

这位大秦名相的每一句遗言都让慕容冲心惊肉跳：“晋虽僻处江南，然正朔相承，上下安和，臣殁之后，愿勿以晋为图。鲜卑、西羌，我之仇敌，终为人患，宜渐除之，以便社稷。”王猛要苻坚除掉鲜卑贵族，如果苻坚听从，慕容冲复国的梦想也就化为泡影。

幸运的是，苻坚这个老情人并不想杀掉慕容冲，也不想杀鲜卑人，而是希望和他一道攻打东晋，完成天下一统的美梦。

贤相的遗言总是很有道理的，苻坚既然不听话，酿成苦果只好自己吞。

慕容冲终于看到了一丝曙光。自己要完成兴复燕国的梦想，必须有一个合适的时机。王猛一死，他敏锐地察觉，大秦国蓬勃上升的势头忽然凝滞了一下，这意味着转折点就要到来。

老情人果然大手笔，苻坚大规模地迁徙各地人口。十五万户氐族人去了全国各地，四万户鲜卑人迁到关中。非人道的决策受到氐族人强烈反对。氐人分别之时，呼儿唤妇，哭声震天，哀感路人。宦官赵整援琴而歌，唱“阿得脂”劝谏，“阿得脂，阿得脂，博劳舅父是仇绥，尾长翼短不能飞。远徙种人留鲜卑，一旦缓急当语谁！”这是委婉地告诉苻坚，你把氐人迁走留下鲜卑人，一旦鲜卑人造反，你依靠谁呢？

苻坚一笑置之，他的雄图大略岂是寻常人可以理解。迁徙氐人，表面上是效仿周武王和汉高祖分封天下的做法，欲将天下变为苻氏之天下。其实他另有想法，他推行民族融合政策，一面向关中迁徙各族人民，一面向全国各地迁徙氐族人，互相交融，使江山长治久安。另一方面，可以平衡各地的人口比例，以免发生民族动乱。

愿望是好的，但是事情会如他所期待的那样吗？上天给出了神秘的警告。

漆黑的夜里，一个神秘人突然闯进秦国皇宫明光殿，声音凄历地喊道：“甲申、乙酉之年，鱼羊吃人，悲惨啊，悲惨啊，没有人能活下来！”阴森恐怖的声音，传遍宫廷。

苻坚下令抓捕神秘人，宫中城中搜个底朝天，但神秘人仿佛人间蒸发一般杳无踪迹。诡异的声音有所指，鱼羊合为“鲜”字，暗指鲜卑人。氐汉官员以天道示警为由，固请诛杀鲜卑人。

慕容冲又一次感受到死亡的逼近。王猛的话苻坚可以不听，那毕竟是人的话；这回换成老天爷开口了，苻坚还不相信吗？

——苻坚还是不信。为了完成天下的大一统，他早已下定决心要排除万难，决不会因一句谶语而改变主意。他坚持不杀鲜卑人。

慕容冲松了一口气，他忽然觉得苻坚这个人真的不错。

绝代凤凰/文：云海孤月(9)

南征酝酿中。苻坚要倾国之兵力南下，消灭最后一个敌人东晋。群臣强烈反对，认为东晋有长江天险，不可强攻。苻坚傲慢地对臣下们道：“我大秦有雄兵九十七万，投鞭于江，足断其流，东晋又有什么天险足以凭借呢！”

不是所有的人都骄狂自大，事实上，保守派相当的清醒。大臣们坚持己见，不为所动。这让苻坚头疼不已。

可是还有人比他更为头疼。远在平阳的慕容冲，一直密切关注着朝堂上的一举一动，此时心急如焚。假如苻坚被逼妥协，他慕容冲就失去了最后一线生机，从此只能在平阳终老。

命运真是爱捉弄人。这样决定性的时刻，竟然又是皇叔慕容垂以一人之力，扭转乾坤。

就在苻坚一筹莫展的时候，慕容垂站了出来，力排众议，赞成南征，他说：“陛下功高汤武，威泽八方，司马昌明余灰之资，敢抗王命，是而不诛，法将安存？孙氏偏安江东，终并于晋，其势然也。臣闻小不敌大，弱不御强，况大秦之天威，陛下之圣武，大秦强兵百万，韩、白盈朝。陛下乾纲独断，干大事不谋于众，若听群臣之言，岂能建不世之功！”一席话慷慨激昂，掷地有声，说得满朝文武做声不得，听得苻坚龙颜大悦。

慕容垂是真心实意赞成南征吗？当然不是。正如王猛所料，这个人，不是池中之物，早晚要起异心。

无论如何，苻坚的一意孤行，必将成为慕容冲兴复燕国的最后一线希望——只要苻坚败了。

慕容冲满心狂喜，同时又为这个老谋深算的叔父感到心惊。慕容垂啊慕容垂，你引狼入室灭亡了自己的祖国，现在又要反过来暗算这头狼！

他还不知道，有一天，自己终将和这个雄才大略的皇叔站到对立面上。

第二章

一个帝国可以迅速崛起，也可以瞬间崩溃，但是，一个灭亡的帝国很难再恢复生机。然而，慕容鲜卑人却做到了，不仅做到，而且同时复兴了两个燕国。人从荣耀走向屈辱，从屈辱再走向荣耀，需要多久？我们的主人公告诉你，十四年，十四年零一个月。慕容复国的神话印证了一句古老的谚语“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秦晋淝水一战

慕容冲站在平阳的府中，忧心忡忡地眺望着南方。在那里，苻坚带着九十七万雄师浩浩荡荡向东晋发起挑战。秦与东晋两大帝国的生死较量，即将展开。这是一场生死攸关的战争。只要秦国打赢了这场仗，东晋必将覆亡，苻坚的天下一统的心愿，指日便可实现。这是慕容冲最不愿见到的结局，他只能将最后的一丝希望，寄托在晋军的指挥官身上，那个人的名字叫谢玄。

绝代凤凰/文：云海孤月(10)

初冬，一片肃杀，远处的八公山上树影重重。朔风卷起枯枝黄叶，散落在淝水河内杂七杂八横躺斜偎着的秦兵尸体上，殷红的河水缓慢地向北流淌，空气中凝固着令人窒息的血腥味。

淝水两岸聚集着双方三十五万铁甲大军，声息全无，死寂一般。

秦晋两度交战，一胜一负，秦军取寿阳，晋军拔洛涧。

苻坚远远望去，淮水之上，舟舰云集，帆影重重。淮水之南，旌旗招展，精甲耀日。原以为百万大军所向披靡，不成想晋军顽强不屈、斗志高昂。苻坚不禁茫然若失，又见八公山上草木如林，以为下面有伏兵，不禁倒吸一口凉气。从投鞭断流到草木皆兵，精神落差有多大！

苻坚的对手却保持着极度的镇定。

江东自古俊才辈出，项羽、孙策、周瑜、陆逊，各领一时风骚，历史的机缘再次成就一位年富春秋、风流儒雅的名将——谢玄。后人将其与周瑜相提并论，南宋张孝祥作有《水调歌头?闻采石矶战胜》，词曰：

“雪洗虏尘静，风约楚云留。何人为写悲壮，吹角古城楼？湖海平生豪气，关塞如今风景，剪烛看吴钩。忆当年，周与谢，富春秋。小乔初嫁，香囊未解，勋业故优游。”

立马淝水对岸的东晋名将，气定神闲。兵不在多而在于精，如此简单的用兵之道，竟也有太多的人不明白。

谢玄精通书法，他挥毫泼墨，写下一封名传千古的战书：“君悬军深入，而逼水为阵，是不欲战！诸君稍却，令我军渡淝水，将士可得周旋，我与诸君缓辔而观之，不亦乐乎！”

苻坚的天真再次受到历史的捉弄，他一见此信，第一个念头不是怀疑有诈，而是计上心来，准备趁晋军半渡之时以铁甲骑兵夹击，竟然同意退兵让晋军渡水。

慕容冲可以笑话他的情人，也许床上厉害，却根本不通兵法，照本宣科，又是一个赵括、马谡之流。敌人近在咫尺，会容你退军后再从容结阵么？

百万大军，往后一退，一切都不可收拾了。谢玄恐怕也未想到他的一个小小花招竟如此容易得手，如何肯放弃战机，亲自拔出剑来，下令攻击！

这一声令下，将前秦的百万大军变成历史的泡沫，也成就了慕容冲的梦想！

晋军抢渡淝水，发起攻击。苻坚才知上当，想要阻止后退的军队，已是手忙脚乱。偏偏这个时候，降将朱序在后军大呼：“秦军败了！”

秦军中各族将士本来就不想为氐人卖命，正在向后退却之时，忽然闻听前军败了，哪里还想得了许多，纷纷丢盔弃甲，只恨马儿跑得不够快。兵败如山倒，大军如潮水一般向后争先，自相蹈藉投水死者不可胜计，淝水为之不流。苻坚自己也身中流矢，策马而逃。晋军乘胜追击，直至青冈，大获全胜，缴获秦军器械、军资、珍宝堆积如山，牛马骆驼十万余头。晋军再未追击，秦兵也不敢休息，弃甲宵遁，急急如丧家之犬，慌慌似落网之鱼，闻风声鹤唳，以为追兵已至，草行露宿，忍饥挨冻，及至逃到洛阳，十停已去了八停。

有的时候历史显得莫名其妙。前秦与东晋的大决战，竟然以这样的方式快速结束，并作为以少胜多的经典案例写入教科书。朱序的一呼成为千古一呼，秦军的败逃则可谓千古一逃。

这一切只有一个解释，秦军将士们根本就不希望秦军获胜。秦军的构成很复杂，氐人、汉人、鲜卑人、羌人、匈奴人、丁零人——几乎囊括了当时中国所有的民族。“多国联军”看似庞大，其实没有半点凝聚力，是以其崩也忽焉。

绝代凤凰/文：云海孤月(11)

飙风突起，群鹰则有凌霄之志；天下大变，英雄则会伺机而动。不甘心失败，深藏亡国之痛，胸怀兴复野心，又岂只有慕容家族？

秦军一败，烽烟四起。丁零人起事，乞伏鲜卑人建国，慕容垂回到河北，斩吏烧亭，举旗复国，史称后燕。

慕容冲呢，这岂非他朝思梦想的机会？干大事的人，决不会错过机会！

淝水战鼓的余音犹在耳边，昔日在天王苻坚怀里缠绵缱绻、万种风情的男人已经跃上了骏马，舞动起长戟，他要告诉世人：我慕容冲七尺男儿，决不是任人玩弄的娈童！

振翅上云霄

起事之前，慕容冲最想见到的人就是清河公主。

他从平阳再次回到长安，回到那处充满屈辱和欢乐的秦宫，见到了清河公主。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有谁能想象到，他人十年后的容颜。

清河公主的宫中没有浓郁的香气，只有重重的草药味。一个女子斜斜偎着大迎枕躺着，覆着一床厚重的锦被，鬓发散乱，玉颜惨淡，只有弯弯的柳叶眉下一双眸子依然晶莹。大燕第一美女的风姿妖娆，到今天是消散殆尽了。

她咬着牙对慕容冲说出一句：“好！你很好！”慕容冲叹道：“你却不好！”

慕容冲好，是因为有希望；清河公主不好，是因为她的生活没有希望。

慕容冲和清河公主并非一母所生，但是昔年在燕宫，姐弟俩便情深意款，青梅竹马。谁知造化弄人，国破家亡之后，他和姐姐竟同入秦宫，一起服侍秦王苻坚。以燕国王子和公主的身份去迎奉灭国破家的仇人，所受的屈辱和痛苦是他们一辈子也挥之不去的阴影。

对清河公主，慕容冲既爱且恨，爱与恨都缘自那一段风花雪月。慕容冲所受的委屈和哀痛，也只有在比他大两岁的清河公主怀里，才能从肉体上得到一时的安宁。这也是慕容冲重回伤心地的原因。

慕容冲依旧淡淡道：“我要告诉你一件事，南征败了！”

清河公主难以掩饰心中的狂喜，神色诡异，似乎要笑，身子却向后一仰，哇的一口血吐了出来。她的脸色越发苍白，喘息道：“我想让你见一个人。”

宫女带进一个小男孩，眉清目秀，身材俊俏，举止风流。慕容冲脑中“嗡”地一下，眼前活脱脱就是十四年前，大燕亡国之后的那个自己！

清河公主惨笑一声，“凤皇，你看，他像不像你？”

慕容冲仔细端瞧，那眉梢的风流、眼角的情思，完全就是另一个慕容冲，顿时如坠五里云中。

清河公主挣扎着说：“你进宫时十二岁吧？他也十二了。”又爱怜地看着那个羞涩靠在身边的小男孩，“瑶儿，你不是常问母亲，你的那些哥哥们为什么经常欺负你，那些奴才、下人们为什么经常给你脸色吗？因为你不是秦国的王子，不是氐人，你是鲜卑人，是慕容鲜卑最尊贵血统的鲜卑人。你也不叫苻瑶，你叫慕容瑶，他才是你的父亲！”

绝代凤凰/文：云海孤月(12)

男孩的脸色从羞涩到震惊，转而茫然若失，面无血色。慕容冲也惊呆了，两只手开始发抖，眼里射出的却是兴奋的光芒。

清河公主将手指搭在慕容冲细长白皙的手上，叹息道：“凤皇，你的缺点就是太善良。所以，你比不上你的那些叔叔和哥哥们。我们为他们、为鲜卑、为大燕做得太多太多了！”

清河公主费劲地说完话，已是玉颜如雪，气息渐微。她躺在软榻上凝望着东方，喃喃吟道：“临漳水之长流兮，望园果之滋荣，俯皇都之宏丽兮，瞰云霞之浮动，邺！邺！邺！”双目一垂，玉颜逝去。

慕容瑶“哇”的一声，抱住公主大哭起来。慕容冲再也控制不住，泪如泉涌，眼前一片模糊。

清河公主之所以没有死，因为她有牵挂，如今牵挂已了，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呢？

慕容冲死死咬住嘴唇，任由鲜血顺着下颌滴下来，心中痛苦无奈地叫着，“姐姐，你去吧！你先东归吧。凤皇还有事要做，凤皇要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慕容冲是什么样的人！”

公元384年三月，慕容冲在平阳起兵反秦，正式与他的情人苻坚决裂。

古平阳位于汾河下游，这里东连长子，西临黄河，南通洛阳，北阻太原，自古以来就是襟带河汾、翼蔽关洛的军事要地。苻坚将这样一个重要的据点交给慕容冲，足见重视和宠爱。时过境迁，慕容冲丢掉娈童的名声，回复铁血男儿的真身。他凭着燕国王子的身份，在极短的时间内就募集到关中、并州两万鲜卑士卒，现在，摆在他面前有两条路，东归河北复国，或进取关中复国。

前秦重兵在长安，关中是氐人的根据地。河北是燕之故国，旧臣故吏，根基雄厚。去哪里更好不言而喻。然而，皇叔慕容垂已经起兵河内，黄河南北的鲜卑人纷纷归附，关东之地已在慕容垂掌握之中。慕容冲是慕容俊之子，慕容垂容得下他吗？

东归河北，看似容易，其实很难，两相对比，慕容冲选择了第二条路，进兵关中，以报亡国之恨。

慕容冲急于用一场胜利来洗刷掉身上耻辱的烙印，改变在鲜卑人心目中糟糕的印象。复仇之火的煎熬，让人变得冲动，慕容冲带领两万燕军步骑进逼蒲坂。

蒲津口是由山西入关中的一处重要渡口，扼守蒲津渡口的重镇是蒲坂，若拿下蒲坂，关中险塞一跃而进，就可长驱进入长安。慕容冲欲从蒲津渡口西渡黄河，杀奔长安，一雪当年的耻辱。

蒲坂城前，慕容冲稳坐白马之上，身披素甲银盔，手持长戟，指挥燕兵猛攻。蒲坂城墙坚固，守将广平公苻熙据城死守。慕容冲夜不解甲，督军昼夜轮翻攻打，接连狂攻两天两夜，堪堪城破。

西方尘头大起，秦将窦冲率两万援兵杀到。一排排重装骑兵手持护盾长矛巍然屹立，黑衣甲兵结成整齐的方阵。窦冲是秦国的名将，打不赢窦冲就拿不下蒲坂，慕容冲只有决一死战！

剑拔弩张的战场上北风呼啸，卷起乱云涌动。

慕容冲高傲的嘴角微微上翘，俊目之中布满血丝，闪烁着冷冷的光芒，用力握住手中的长戟。

两军对恃良久，谁也不先出击，谁也不退后一步。慕容冲有点急躁，喉结忽上忽下地动着。副将慕容永见他神色不对，靠近慕容冲低声道：“我军连日攻城，将士疲惫不堪，不宜主动出击，只宜坚守。”

慕容冲摆出的阵势就是坚守，盾兵在前，弓弩手藏在大盾之后，只等秦兵出击，万箭齐发。可秦兵没有攻击动向，慕容冲知道，窦冲在等待时机，等待蒲坂城中的秦兵出来接应，两面夹击，那样形势更不妙。

慕容冲盯着慕容永，一字一顿地道：“时不待我，我率主力直取中军，斩杀窦冲，你率偏师攻击秦兵侧翼！”一挥手，燕阵中鼓声大作。慕容冲挥戟大叫道：“鲜卑的勇士们，杀！”随后，一马当先率燕兵齐声呐喊着向秦阵中冲去。

窦冲根本没有把慕容冲这个娈童放在眼里，见燕军冲锋，心中讥笑，到底这个尤物沉不住气。在床上弄个风花雪月、行云流水还可以，在战场上，你也配和我窦冲较量？窦冲老练地拨出长剑，大吼道：“大秦将士们，把鲜卑奴才踏在你们的马蹄下，冲锋吧！”

绝代凤凰/文：云海孤月(13)

人马披甲的重骑兵，挺起长矛，整队地压了出来。燕兵多是轻骑和步兵，装备不精，凭的是一般血气之勇，三尺肉躯怎敌铁马长戈。一时间血肉横飞，燕兵被长矛掼于马下的不计其数。慕容冲奋力拼杀，燕兵越打越少，秦兵愈战愈多。慕容冲被秦军围在当中，白衣早被鲜血染红，犹自怒目圆睁，死战不休。

慕容永率兵冲击秦兵侧翼，怎奈秦阵坚似铜墙铁壁，数度冲击未果。眼见慕容冲被秦军围在核心，危在顷刻间，只得折回来，向秦兵前锋死命冲击，终于杀开一条血路，冲慕容冲大叫道：“殿下！快撤吧，再打下去，我们的人要死光了！”

慕容冲哪里肯听，奋不顾身，只管死战。慕容永见情景不妙，护住慕容冲，向南突围。秦军随后掩杀，燕兵死伤无数，仅存八千骑兵。

起事后第一战，竟以如此的惨败收场，慕容冲的心里充满了失败者的焦虑。夕阳惨淡，余辉尽情洒在鲜血溅红的雪白征衣上，变幻出无尽的璀璨陆离，似乎向世人倾诉着这位天生丽人的悲惨命运。

有进无退！无尽的苦痛早已将他的泪水熬干，活着的意义只有一个，那就是雪耻，复国！

慕容永阴沉着脸道：“殿下，此役我军损失惨重，仗不能再打了。我得到侦报，济北王在华泽击败秦军，不如我们南渡黄河去华阴。两家合兵，声威必定大振！”

慕容冲的目光扫过八千疲惫不堪的骑兵，再打绝对是不可能，平阳回不去，眼下只有这么一条路。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比起经受过的无尽屈辱，这又算得了什么呢！慕容冲咬住牙，半天崩出四个字来：“南渡黄河！”

凤栖阿房宫

就在慕容冲起兵的同时，他的哥哥、秦国任命的北地长史慕容泓弃郡东归，收集关东鲜卑数千人，自称大将军、济北王，在华阴杀死秦将起兵。

苻坚的儿子苻睿和龙骧将军姚苌率兵征讨慕容泓。

慕容泓刚在华阴站稳脚跟，见秦兵气势汹汹，兵强马壮，心中害怕，放弃华阴向东撤退，准备去投奔河北的慕容垂。

苻睿大起三军追击又怕追不到，对姚苌说：“我率骑兵一万，间道而行，包抄到贼军前方，挡住敌人的归路，姚公率步兵跟在敌军身后，前后夹击，可全歼慕容泓部。”

姚苌老成持重，劝阻道：“不行！鲜卑人造反是因为想念家乡，只要把他们驱逐出潼关就可以了。我们羌人有句谚语，‘抓住鼷鼠的尾巴，它还能反咬人一口，’何况困兽犹斗，万一失利，悔将何及？只管鸣鼓紧随，敌人自然落荒而逃！”

苻睿对鲜卑人恨得咬牙切齿：“那岂不便宜这帮逆贼，若不斩尽杀绝，遗害无穷！”不听姚苌之言，率一万骑兵狂风一般地追去。

姚苌说得对，兵法讲“归师勿遏”。慕容泓在华泽被秦军劫住退路，鲜卑军背水一战，大败秦兵，杀死苻睿。

姚苌领败兵退到渭南，派人向天王苻坚请罪，一向大度容人的苻坚这回偏偏不依不饶。姚苌索性回到羌人聚居之地，自称万年秦王，率领羌人造反了！

绝代凤凰/文：云海孤月(14)

慕容冲率八千败兵南渡黄河投奔慕容泓。兄弟合兵，声势更大。苻坚迁徙鲜卑人的恶果显现出来，关中鲜卑人听说慕容泓和慕容冲兄弟共同起兵复国，拖家带口，争相投军。高盖、慕容钟、段延、韩遂等鲜卑豪强各率部曲、家兵前来投奔，队伍一下子壮大到十多万。慕容泓大为得意，和慕容冲商议道：“现在我们的形式很好，我写封信给苻坚，让他把三哥送回来，这样，我们东归之后，三哥复位，吴王也不会有什么异议。”

一切都是慕容泓说了算，当下派出使者送信给天王苻坚，要求苻坚将燕国皇帝慕容暐放出来。

苻坚尝到众叛亲离的滋味，关东大乱，盗贼蜂起，慕容垂聚大兵围邺城。关中也不安宁，慕容泓、慕容冲兄弟举兵造反，杀死爱子苻睿。盛怒之下，又逼反羌族的姚苌。

正焦头烂额，慕容泓的书信到了，一观之下，苻坚暴跳如雷。信中语气强硬，写道：“吴王已定关东，可速资备大驾，奉送家兄皇帝，慕容泓当率关中燕人翼卫乘舆，还返邺都，与秦国以虎牢关为界，永为邻好。”苻坚将慕容暐召来，把慕容泓的书信扔到地上，骂个狗血喷头：“慕容泓书信如此，大逆不道，卿若欲去关东，朕当相资。卿之宗族，可谓人面兽心，不可以国士期也！”

慕容暐叩头流血，涕泣谢罪。苻坚深思许久，强压怒气道：“此慕容垂、慕容泓、慕容冲三个小子所为，非卿之过，卿写信劝谕三人，如其回头，朕决不罪。”

苻坚未免将人心看得太善良。慕容暐回到府中，偷偷派人送信给慕容泓说，“我是笼中之人，必无还理。况且我是大燕罪人，不足复顾。你勉建大业，以吴王为相国，中山王领大司马，你为大将军。若我死了便即大位。”慕容泓得信大喜，兵发长安，讨还慕容暐。

慕容泓为人仁义，治军苛峻，严禁士卒劫掠。关中的鲜卑人自内迁以来倍受氐人歧视压迫，皆怀报复之心，而慕容泓严禁掳掠，将士对慕容泓颇为不满。鲜卑豪强高盖等去见慕容冲，探听慕容冲口风，言及氐人对鲜卑人的残害。慕容冲勃然大怒道：“氐狗灭我家国，欺压鲜卑人十五年，幸天亡氐贼，该着我鲜卑人扬眉吐气，为什么还要死守着仁义道德不放呢？”高盖诸将遂以慕容泓德望不足为借口，唆使士卒哗变，杀死慕容泓，转而拥戴慕容冲。

慕容冲一心复仇，无暇他顾，也不管慕容泓的死因，自称皇太弟，以高盖为尚书令，慕容钟、段延、韩遂、慕容永、刁云等人皆为将军，置百官大封群臣。

万年秦王姚苌约慕容冲共同举兵伐秦，并留儿子姚崇为质子。慕容冲一口允诺。高盖忧虑地说道：“姚苌狡诈，为秦国所迫，约我出兵，恐非真心，肯定会作壁上观！”慕容冲冷冷地说道：“我自复仇，指望他人做甚！”于是尽起大军，兵发长安。苻坚令王子苻晖为车骑大将军，配兵五万抵御慕容冲，自已领步骑两万北征姚苌。

苻晖率大军进攻慕容冲，两军相遇于骊山脚下。慕容冲下令，将鲜卑女子组织起来，各骑牛马揭杆为旗，扬土为尘，以为疑兵之计，同时督励鲜卑部众。苻晖及秦兵远远望见燕军铺天盖地而来，阵中旌旗无数，尘土飞扬，漫山遍野尽是燕兵，尽皆大骇。而鲜卑将士见妻子、女儿在阵后掠阵，心知如果战败，妻子儿女尽会落入氐人之手，个个咬牙发狠，士气大振。

绝代凤凰/文：云海孤月(15)

慕容冲跨下战马长嘶，征衣飞扬，手持长戟，冲锋在前。鲜卑儿郎，铁骑铮铮，长矛铿锵，狂风般袭向秦阵。秦兵大败，苻晖狼狈逃回长安，慕容冲乘胜攻击灞上，再败秦将姜宇，杀死苻坚小儿子苻琳，占据阿房城。

阿房在骊山脚下，秦王赢政灭六国，曾建阿房宫，据说当时五步一楼，十步一阁，隔离天日，覆压三百余里，后被楚霸王项羽一炬焚之，化为一片焦土。前秦建国后，关中流传一句童谣：“凤皇凤皇止阿房。”

如今凤皇总算来了，却是一只身负血仇的凄厉凤皇。

第三章

锦袍恩泽今何在

前秦军堵死最后一道出口，眼见谷中高地的羌人只有慢慢饥渴而死。没想到下起了暴雨，突如其来的暴雨。谷中水深三尺，谷外积水仅一寸多。大雨拯救了数万饥渴的将士，浇熄苻坚的希望。苻坚仰天长叹，命运之神难道从淝水就已开始抛弃他？

他无法继续与羌人对抗，因为慕容冲的兵马已逼近长安。

苻坚狼狈退兵，退至长安清明门，迎面碰上大败而回的王子苻晖。苻晖身中一箭，头盔也丢了，头发散乱，甲胄之上血迹斑斑。

苻坚怒气冲天，厉声道：“你是朕的儿子，拥大众，却为白虏小儿所摧，还活着回来做什么，怎么不学学你弟弟！”

苻晖羞怒交集，苍白的脸青一块紫一块，丧师辱国、弟死将亡，自己偏偏败在一个孪童之手，越想越觉得无颜苟活人世。剑一横，鲜血喷薄而出，双眼大睁，犹自死死盯着长安城。

鲜卑人的大军已抵长安城下，城外人喊马嘶杀声震天。苻坚匆匆登上城楼放眼望去，见漫山遍野都是鲜卑人，不禁叹息道：“这些鲜卑奴才都是从哪里出来的呀？”

鲜卑军队的兵马阵势并不严整，既有甲胄鲜明的骑士也有皮袍皮裤的兵丁，这些人都曾经是大秦帝国的奴才。

秋风紧，白衣胜雪。慕容冲立马军阵之中，如鹤立鸡群。长戟闪着寒光，杀气冲天而起。

苻坚仍旧保持着大秦天王的尊严，冲城下的鲜卑人喊道：“尔等群奴正可牧牛放马，何苦来送死！”

慕容冲抬头望去，城头男人面容憔悴已无昔日风采，却仍旧不可一世。这个男人再老再憔悴，他也熟悉，正因为太熟悉所以才痛苦。慕容冲心中一痛，秋波被寒风冻结一般闪烁着冰冷的光，充满中气的回答平和悠长：“奴则奴矣，可做奴的厌倦奴的困苦，想要你来替我！”

皇帝不应该有感情，苻坚却恰恰拥有人类最重的感情。慕容冲的声音，勾起苻坚无尽的回忆和思念。他脱下身上的锦袍，递给内侍。一会儿的光景，长安城门大开，一骑飞驰而出，直直驰到慕容冲马前。马上之人是个眉清目秀的侍者，手托银盘，盘中正是苻坚的绣龙锦袍。

小侍从柔声道：“天王有诏：‘古人兵交，使在其间。卿远来奔波，得无劳乎？今送锦袍一领，以御风寒。朕于卿恩分如何，而于一朝忽为此变！’”

慕容冲曾经带给苻坚无尽的快乐，他对慕容冲只有爱，没有仇恨。慕容冲呢？对苻坚有没有爱？

慕容冲握戟的手颤动了一下，下意识地用力抓住长戟，冷冷的目光扫过锦袍。恩爱难以忘怀，慕容冲也是人。冷漠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温情，他的眼光越过一群群布袍羊皮裤的鲜卑人，瞳仁又变得冰冷。

慕容冲纵马上前，用戟尖挑起那领锦袍高声道：“孤王今心在天下，岂顾一袍小惠，你若知天命，君臣束手，早送皇帝，自当宽恕苻氏，以酬旧好！”长戟一挥，锦袍飘落尘埃。

恩爱已如烟云，情人形同陌路。

绝代凤凰/文：云海孤月(16)

爱有多深，恨有多深。苻坚勃然大怒，“朕不用王景略之言，使白虏敢至于此！杀！”披坚执锐，一马当先，身先士卒。秦兵士气大振，大破燕军。慕容冲遁去，一口气败至阿房。

苻坚尽管连胜几阵，却扭转不了战局。北有羌人，南有晋人，西有乞伏鲜卑，东有慕容鲜卑。辉赫一时的大秦帝国只剩下长安附近弹丸之地。连长安城中的鲜卑人，也在慕容暐带领下图谋造反。只不过事情泄露，苻坚杀死慕容暐，尽诛城内鲜卑人。

慕容冲在阿房得知慕容暐被杀的消息，涕泪纵横，望西而祭，随后即皇帝位于阿房，在梧桐修竹之中登基称帝，国号大燕。后代的史学家为了把他重建的燕国，与被前秦灭掉的燕国，还有慕容垂建立的燕国区别，称亡掉的燕国为前燕，慕容垂的燕国为后燕，他的燕国为西燕。

西燕军队没有粮草供应，队伍各自掳掠为生。于是秦将杨定突袭在乡下抢掠的燕兵，俘虏一万多鲜卑人，苻坚下令悉数活埋。慕容冲大怒，召集文武官员商议对策。慕容永闪着野狼一样的眼睛幽幽道：“苻坚困守孤城，只要我们剿灭往城中运粮的村落，长安不战自破。苻坚必定不能坐视，一定分兵救援，我军设伏兵攻击，无有不胜！”

慕容冲深以为然，兵分数路，纵兵暴掠，逢村便烧，遇人便杀。关中士民流散，道路断绝，千里无人烟。苻坚果然派兵分路出击，中燕军的伏击，全军覆灭。慕容冲乘胜再围长安，指挥军队爬云梯攻城。天王苻坚亲自督战，身披重铠屹立墙头，飞矢满体，流血淋漓，死战不下。

围城累月，长安粮食断绝，再现围城惨状，人相食。苻坚宴请群臣，一人仅分一片肉，诸将舍不得吃，回到家中，吐出肉来给妻子儿女吃，城中死人都被分而食之。

苻坚再也无力坚守，留下太子苻宏守城，率数百骑与宠妃张夫人及少子苻诜，两个女儿苻宝、苻锦出长安筹粮。苻坚一走，苻宏抵挡不住慕容冲的攻击，带领数千骑兵与母亲妻子宗室国戚弃城西逃。

长安失守，苻坚西奔凉州，被姚苌军吴忠部堵在五将山，身边只剩十余人。天王到底有天王的气度，羌兵大举搜山之际，苻坚神色自若从容进餐。羌兵抓捕苻坚，押往新平城。

姚苌派人索取传国玉玺。苻坚怒目斥责来人：“小羌敢逼天子，五胡次序，无汝羌名。玺已送晋，不可得也！”

姚苌又派尹纬劝说苻坚把君主之位禅让给他。

姚苌曾经是苻坚从刑场上救下来的人，苻坚对恩将仇报的小人痛恨非常，冷笑说，“禅代，圣贤之事，姚苌叛贼，何得为之！”

为了免受羌人羞辱，苻坚亲手杀死两个女儿苻宝、苻锦。姚苌一厢情愿不可得，派人用白绢将苻坚缢死于新平佛寺。张夫人、苻诜皆自杀，场面悲壮。羌族将士感念苻坚昔日恩德，为之哀恸，哀声回荡长空，传遍新平城。

古往今来，敌国战士痛哭流涕的君主恐怕只有苻坚一人吧！姚苌埋葬苻坚，又怕人知道，坟头隐去姓名，只写壮烈天王。

绝代凤凰/文：云海孤月(17)

苻坚死去的消息传到长安，慕容冲并没有感到欣喜，而是有种说不出来的痛楚。那个曾是世界上最亲近的人，就这样离他而去了吗？清河公主早就走了，现在，苻坚也走了……

一种莫名的悲痛，促使慕容冲纵容鲜卑军队劫掠着长安每条街道、每座房舍，凶残斩杀阻拦的百姓，死者不可胜数。

偌大的秦宫空荡荡的，宫人逃得干干净净，只有御花园的百花盛开如昔。旧地重游，慕容冲从往昔的亡国奴才，到如今成为这座辉煌宫殿的主人，恍若一梦，冰冷的目光中一片迷茫。

当他坐在苻坚那威严的龙座里，又有某种惬意，眼中闪烁出一丝喜悦的光芒，但是这种快乐只是一瞬间。

鲜卑长老慕容桓道：“陛下，今大仇得报，苻坚亦死于新平佛寺，将士思念故国，不知陛下何时启程东归？”

听到这句话，慕容冲眼中的光芒慢慢逝去。是啊，东归，多么美丽的故事，这岂非每一个离开故土的游子最想做的事情？如果可以东归故土，那也足以慰此残生了吧。

直到此时，慕容冲才真正感受到一个人的可怕，才知道为什么母后说慕容垂是叛徒。

长安居大不易

慕容冲当然知道，他在关中浴血拼杀的时候，慕容垂在关东复国。就凭慕容垂这三个字，收复河北和辽东土地易于反掌。但慕容垂并没有称帝，称燕王。燕王和燕帝有什么区别？这里面当然有区别，一个王，一个帝，区别大着呢。慕容垂做事从来不离仁义两字，慕容冲已称帝，他又怎么能称帝呢？

可如果他真心遵奉，为什么不照旧称吴王呢？慕容冲只能苦笑，对于慕容垂来说，燕王和燕帝根本没有区别，一点也没有。只不过是做给世人看的把戏。

这是一场阴谋，一场悲剧，慕容冲一出世就活在这场阴谋酿成的悲剧中，从中山王到大司马，直到做上皇帝。

慕容冲感到悲哀，这场阴谋就象一个幽灵，长久萦绕着慕容鲜卑家族，最终将帝国一分为二，成为慕容氏最大的悲剧。

人们感叹人才难得，而慕容家却英才辈出、将星云集。慕容家族不可战胜，这恰恰是神话破灭的原因。慕容氏的悲剧验证了一句至理名言，最大的敌人是自己人。

襁褓之中的慕容冲即被父皇慕容俊封为中山王，哥哥慕容泓封为济北王。此时慕容冲刚刚出生，慕容俊为何急着给尚未满月的小孩子封王呢？因为就在慕容冲出生前一年，燕国宫廷发生了一起巫盅案。

巫盅是一种巫术，巫术是控制大自然力量和意念移物的魔法方术。古代的人认为用意念诅咒或祈福可以灵验，常用木头或玉石刻成人物形状进行施法。巫盅案的主角，是吴王慕容垂夫人段氏。她诅咒的对象是谁呢？燕帝慕容俊。为什么要巫盅皇帝呢？因为她的丈夫是慕容俊的五弟。如果皇帝死了，她的丈夫就有可能登上帝位。

案子看起来似乎很清楚，作案动机、客观行为、违法事实俱在。可又经不起推敲，因为没有证据。

整个案情推理也出自一个女人之手，慕容俊皇后、慕容冲的母亲可足浑氏。可足浑氏没有证据指控，便将段氏和吴国典书令高弼一起下狱，严刑拷打，动用大刑逼供。

段氏志气确然，一句软话不说，两人都不承认。结果惹得可足浑后发狠，指示廷尉往死里整，折磨得不成样子。

慕容垂心痛了，暗中派人对段氏说：“人生会当一死，何堪楚毒如此，你就招了吧。”段氏义正词严地说：“我难道怕死吗？我要是自己承认巫蛊皇上，上辱祖宗，下必连累吴王你，我决不会那样做！”

结果段氏在大狱里被活活折磨而死，这件案子终因证据不足，未能定案。

绝代凤凰/文：云海孤月(18)

其实这是一桩冤案。段氏没有巫盅过任何人，史家已有定论。可足浑氏为什么要谄害她呢？

魏晋南北朝时代崇尚门第，段氏出身于鲜卑贵族，她的父亲段末柸是段部首领。东部鲜卑分三部，段姓居其一。段氏才高性烈，从不买可足浑氏的帐，皇后引以为恨。

那么，可足浑氏是出于嫉妒才诬告的吗？当然不是，要知道慕容垂可是皇帝的亲弟弟，可足浑氏怎么敢离间皇帝兄弟之间的感情呢。

段氏只是一只替罪羊羔，可足浑氏策划巫盅案真正目的为了对付慕容垂。

燕国开国君主慕容皝儿子很多，其中五个儿子比较出色，分别是次子慕容俊、三子慕容桓、四子慕容恪、五子慕容垂、小儿子慕容德。慕容皝对慕容垂甚是宠爱，常对诸弟说：“此儿阔达好奇，终能破人家，或能成人家。”为其取名慕容霸，字道业，认为他最终能成就慕容家的霸业。甚至想以其为世子，因不是嫡出，被群臣进谏而止，但慕容皝对他的宠爱仍超过其他儿子，引起后来成为燕国皇帝慕容俊的忌妒。

慕容部攻打高句丽和宇文部，慕容霸为先锋，时年仅十三岁，却勇冠三军，因功封都乡侯，成为慕容家族一颗新星。

燕王慕容皝去世，慕容俊即燕王位，慕容霸与慕容恪一道入关，擒杀冉闵，攻占邺城。慕容霸喜欢打猎，曾因游猎坠马折齿，慕容俊称帝后，出于妒嫉，将其名字改为慕容垂，表字道业改为道明，封为吴王。

厄运从此接连不断，改名字只是个开始。巫蛊案是兄弟二人争斗激化的结果，可足浑后就是想把慕容垂牵扯进来，除掉眼中钉。可段氏宁死不屈，阴谋没有得逞。

段氏死后，慕容垂思念段氏，娶段氏的侄女段元妃为继室。可足浑后依旧不依不饶，和慕容俊一商量，把段元妃罢黜掉，让妹妹长安君嫁给慕容垂。明为妻子暗为监视。这才有慕容垂投奔秦国之事，大燕因此亡国。

慕容垂善良吗？善良的人会让自己的妻子去陪别的男人吗？段元妃和苻坚的关系路人皆知，只能说慕容垂心机深沉。

慕容冲心里清楚，关东是皇叔慕容垂的势力范围，自己已是大燕的皇帝，怎么能再去过寄人蓠下的生活。

拒绝东归，肯定会得罪所有鲜卑人，因为鲜卑人已把关中财富全装进口袋里就准备回家。罪犯怎么能和受害人继续生活在一起呢？

慕容冲对群臣说：“关中富庶，沃野千里，足以为都，汉高祖因之而成霸业，朕决意迁都长安，不再涉远东归。”慕容桓与诸大臣面面相觑。段随道：“陛下，长安为战火所毁，况且北有姚苌，东有苻丕，西有乞伏国仁，南有强晋，四面受敌之所，焉能持久。”

众文武齐声附和，慕容冲大怒：“我大燕破长安，灭强秦，岂惧跳梁小丑，只有羌贼姚苌，近在新平，为心腹之患，若破之，其余皆不足道！”说着，把目光投向尚书令高盖，高盖迟疑道：“陛下，臣请旨讨伐姚苌。”

“好！”慕容冲笑道：“高公此去，必能大破姚贼，朕与你精兵五万，你的义子杨定为先锋，领旨吧！”

慕容冲很想亲征姚苌，毕竟自己更有把握。可他不能离开长安，这一群如狼似虎，无法无天的鲜卑人，没有人镇着，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只能寄希望于对自己一心一意的老臣高盖。

慕容冲对文武官员道：“如今我们取了长安，要课农筑室，不能再四处劫掠，诸将节制好自己的属下，不要再生事端！”

绝代凤凰/文：云海孤月(19)

随慕容泓和慕容冲起兵的鲜卑人，就是不满氐人强迫他们背景离乡，到关中种地、放牧，才舍了性命，冒死造反。两年间，刀枪火海里滚过来的，再让他们在长安盖房子种地，怎么肯干。再说长安四郊一片废墟，存粮早就吃得精光，谁也不愿呆在荒凉之所，想起故乡美丽的山林原野，均欲东归。一时间，长安城的鲜卑人怨声载道。

最不好的消息莫过于打败仗。

高盖与姚苌在新平城南决战，高盖大败，被俘投降，干儿子杨定本是苻坚的女婿，不肯卖力，逃到陇右割据称王去了。

消息传至长安，鲜卑哗然，又盛传慕容冲将要亲征姚苌，长安的鲜卑人不乐征战，思乡更浓，阴云笼罩在长安上空。

凤兮归去

长安五重寺迎来一位重要的客人，西燕皇帝慕容冲亲临五重寺上香许愿，面对高大的弥勒菩萨像，慕容冲躬身礼拜这位娑婆世界的主人，虔诚地请他指点迷津。高僧释道安慈祥安坐在蒲团之上，长眉低垂。

慕容冲道：“大师乃智慧中人，可知这弥勒菩萨是否真的能为世人排忧解难？”

道安缓缓道：“万事皆顺自然，只要陛下有诚心，菩萨自会点化。”

慕容冲似信非信地一笑，冰冷的眸子里盛满忧郁。他如愿以偿地报了仇，打下长安，可如今的长安内忧外患，鲜卑人叫嚷着要回家，羌人像狼一样盯着这座都城。慕容冲有一种从未有过恐惧和不安。他的眼神掠过道安那沉静的面孔，心中释然，举步出寺，耳边传来稚嫩的童音：

“凤皇凤皇，何不高飞还故乡，无故在此取灭亡！”

一连唱了三遍，慕容冲举目四望，人迹渺渺。

玉兔东升，清冷的月光如轻纱般洒在长安皇宫的绿瓦红墙上，殿角飞檐闪闪发亮。整座皇宫寂静幽深，安静得让人恐惧不安。

慕容冲独自走在昭阳宫荒凉的小径上，落叶满阶。两名小黄门远远的跟着，燕帝喜欢独行，近来脾气不好，他们不敢跟得近，怕挨骂。慕容冲叩了叩昭阳宫紧闭的宫门，清脆的响声传出很远，两名宫女打开门，见是皇帝，慌乱中跪倒在地，垂头道：“万岁，万岁，万万岁！”

慕容冲径直进了宫门，院内的杂草已被清理掉，宫里的人手实在不多，他下了几次旨，宦官们才把这座荒弃的宫殿收拾出来，大片大片的绿竹在月光中苍翠挺拔，竹是清河公主的心爱物，有竹子，殿里就有清河公主。

慕容冲俊美的眼睛，深情地望着片片斑竹，婆娑缠绵，心中却苦涩哀痛。大殿空旷，帷帐轻扬，慕容冲似乎又看到清河公主那张颦眉深蹙的脸，含笑、含媚、含嗔、含泣。

绝代凤凰/文：云海孤月(20)

慕容冲心中阵痛，从大殿的墙上取下清河公主的那架九霄环佩，宫女们焚香设几，慕容冲席茵褥而坐，玉指轻拢，琴弦铮铮，其声明澈，慕容冲随调吟唱《伤歌行》：

“昭昭素明月，辉光烛我床。忧人不能寐，耿耿夜何长。微风吹闺闼，罗帷自飘扬。揽衣曳长带，屣履下高堂。东西安所之，徘徊以彷徨。春鸟翻南飞，翩翩独翱翔。悲声命俦匹，哀鸣伤我肠。感物怀所思，泣涕忽沾裳。伫立吐高吟，舒愤诉穹苍。”

慕容冲纤长的手指抹过琴弦，抚挑而起，金声玉振，继而苦涩低沉。

正怔忡间，宫里宫外火光冲天，喊声阵阵，兵刃相交，铿锵响动，人的惨叫声，哀嚎声，在夜空中回荡。小黄门和宫女面如土灰，身如筛糠，慕容冲拂琴不顾，良久，昭阳殿涌进无数手持戈矛的甲兵，为首的是将军段随和韩延。

琴声嘎然而止，余音缭绕，慕容冲长身而起，眼中精光闪动，喝道：“卿来何为？”

段随被他那冰冷如刀锋的眼光震住，讷讷无语，韩延见状，持刀上前，大声道：“鲜卑将士，请陛下东归！”

“东归？”

慕容冲仰天大笑，明媚的眼神陷入忧伤，牙齿咬紧柔润的下唇，手指狠狠地拂过琴弦，凤弦尽断。慕容冲冷漠地道：“才得自由，岂能复入牢笼！”

刀影闪动，一颗灿烂的流星划着美丽弧线从天边殒落。昭阳殿内，浓浓的血气与竹叶的清香，和着瑟瑟琴声，在空气中微微交融。

绝代凤皇慕容冲就此香消玉殒。

“办共和”有什么错？/文：羽 戈 (1)

陶菊隐先生《政海轶闻》录有“办共和”一题，批评袁世凯：

……袁帝制自为，身败名裂。论者每归咎于左右之浸润，而不知左右皆窥意承志，发纵指示者乃其自身也。民国三四年，袁氏每与人谈办共和之成绩如何，对各省大吏来京请训者亦以是为询。夫共和政体，信誓旦旦，岂容冠以‘办’字？其蔑视共和可知，其以此为试办性质可知。然闻者初无以应，盖反对共和即为叛国行动，虽元首言外有物，亦无人敢宣之于口也。

这一节史料后来流传甚广，因为陶先生是民国年间的名记者，新闻人的公正加上见证人的真切，使得他的历史记录愈加可信。后人每每批判大独裁者袁世凯对民主共和制的虚情假意，窃国盗权的狼子野心，多半引用“办共和”的逸事加以论证。

如傅国涌先生撰《共和如实业》（载《南方都市报》2003年3月15日），除了依此立论行文之外，还提到一些细节：袁世凯邀请孙中山、黄兴北上会谈，相当融洽，袁称赞孙“光明正大，绝无私意，所恨相见之晚”，孙称赞袁“雄才大略，当世无可与代之人”。其中有一个别富意味的插曲，被民国另一位名记者黄远生嘲讽为“二君不为总统之竞争者，而乃相竞争为实业家”：孙中山表示自己此后只想从事社会事业，并认为自己扮演这一角色比袁更适当，言下之意不愿竞争第二任总统，好让袁安心，可是，袁当即表示抗议：“我虽系历来做官，然所办之事，却以实业为第一大宗。”

傅先生结论道：“确实，袁把共和看成是当初办洋务一般，只是用老办法‘对付’着办而已。难怪他的心思终被夏寿田、杨度等人窥破。不光是袁，当时举国上下真懂共和的，又有几人？”

“对付”之典故，出自黄远生《袁总统之徒弟》：“一日记者之车夫与一车夫相哄，站岗巡警过而叱两车夫曰：‘得了得了，知道吗，现在是共和时代，大家对付着罢了。’着‘对付’者，此辈盖以为共和时代之不二法门也。‘对付’之思想普及如此，袁总统之教育宏远矣。”——由此可知，“办共和”、“对付”共和等，已经不仅是禁锢袁世凯等上流人物之头脑的观念，还蔓延至巡警所代表的公务员阶级。想来那时并没有网媒纸媒的疯狂炒作，不知令黄远生所慨叹的“袁总统之教育”何以如此深入人心？

我一度对“办共和”持鄙弃态度，可回头一想，“共和”不是“办”出来的，还会是怎么出来的？自然生长吗？外力强加吗？从天上掉下来的馅饼吗？从石头缝里跳出来的猴子吗？显然都不是。“共和”终归是“办”出来的，而且要依靠能办事的人“办”出来。“办共和”正如我们平日办事情，并不丢人，不会办才丢人呢。

“办共和”有什么错？/文：羽 戈 (2)

民国肇建，世风大变，时人比照前后两种政制的特点：“共和政体成，专制政体灭；中华民国成，清朝灭；总统成，皇帝灭；新内阁成，旧内阁灭；新官制成，旧官制灭；新教育兴，旧教育灭；枪炮兴，弓矢灭；新礼服兴，瓴顶礼服灭；剪发兴，辫子灭；盘云髻兴，堕马髻灭；爱国帽兴，瓜皮帽灭；阳历兴，阴历灭；鞠躬礼兴，拜跪礼灭；卡片兴，大名刺灭；马路兴，城垣卷栅灭；律师兴，讼师灭；枪毙兴，斩绞灭；舞台名词兴，茶园名词灭；旅馆名词兴，客栈名词灭。”——对勘之下，可以看到，民国之于清朝的进步，有多少表现为纯粹的形式，有多少表现为伤筋动骨的实质？而这就是所谓的“民主共和国”。如果仅仅满足于此等表象的变迁进化，那么“共和”确实不需要绞尽脑汁、积累跬步的“办”，而由辛亥革命的一声枪响，一次和谈，一纸约法出台，一场总统就职，皆一蹴而就，一夜之间即可实现翻天覆地的良辰美景。

但这毕竟不是我们所追求的理想国。正如笑蜀在对袁伟时的访谈当中所指出的那样：“无论是孙中山还是宋教仁还是其他革命党人，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就是他们对民主共和的追求，更多的是出于一种信念，一种热情，而不是出于一种实证的、理性的研究，缺乏坚实的心理基础。”（《回望百年共和路》，载《南方周末》2006年11月16日。）——他们是将共和作为一个梦想，而不是一次实验；他们奉行的是眼高手低的理想主义，而不是脚踏实地的实证主义；甚至说，他们过于注重理念的革命，而不是制度的进化和利益的博奕。这些高调、空泛的特征，在孙中山身上呈现得尤为显明。1912年，孙袁北京会晤，孙即表示，练兵百万以强中国，由袁来施行；修中国铁路十万公里，则为他的专职。后来他果然风风火火干起来，出任中国铁路总公司经理，设立总部于上海，乘坐豪华花车到全国巡视演讲，连黄兴亦受聘任汉粤铁路督办以襄助孙先生。可结果，直到孙袁关系破裂，乃至孙一生一世，他构想的铁

至2007年，新中国的铁路营运里程才达到7.8万公里，距离孙中山先生的预算仍有不小的距离。而至今日，民主共和发展的程度是否达到孙先生制订的政治指标呢？尽管我们听不到来自天堂的回音，可低下头颅，扪心自问，我们依然不能昂首挺胸，乐观起来。

以史为鉴，可知得失。审视以袁世凯为主线的这一段民国史，我们理应切实认识到：“办共和”并没有什么错，与办洋务、办实业一样，共和就是一次纠错的实验，一项铺路的工程，如果前途不通，那就尽快拆除障碍，实在不行则改道行进；如果未来有阵雨风暴降临，那亦不妨停工片刻，我们不至为视线以外的虚幻正义舍弃现存的正义，尽管现存的是残缺的，未来的是整全的。我们只需明确一点，共和是永恒的路标，无论怎样“办”，必须以不偏离大的方向为前提。在此一前提之下，我们可以认同那位被唐德刚先生赞誉为“治世之能臣，乱世之奸雄，才大心细，做事扎扎实实，有板有眼，极有效率的行政专才和标准的中国法家”的袁世凯；可以认同他在中国第一次立宪运动当中的成就：“废除科举、发展新式教育、创办中国近代公、检、法体系、推行基层自治和三权分立、整顿吏治，创办商会，发展实业、修铁路、练新军等”。

“办共和”有什么错？/文：羽 戈 (3)

还是那句话，“办共和”并没有什么错，错误可能在于，以什么样的方式来“办共和”，最后办出了什么样的共和国。古人常常说，治大国若烹小鲜，这种举重若轻的心态实在不值政治家效仿。我们不妨换个现代的说法，治理国家如开办公司。在专制国家，公司的股东为一个阶层、一个家族，乃至是一个人，即所谓的大独裁者。在民主国家，普国之民都是股东，哪怕你是掏粪的，我是拾垃圾的，我们拥有的股权并不比英明神武的国家主席低几分；而且，这一份股权，只要我不主动让渡，任何人、任何权力都无法剥夺。是否占有这份股权，以及占有权的安全度，正是判别一个国家是专制还是民主，以及民主成色浓淡的重大标尺。

基于此，再来审视“办共和”的迷雾，就清晰多了。袁世凯所犯的历史错误，不在于他以办洋务、办实业的手法来“办共和”，而在于他把中华民国的共和公司，本属于全体国民所有，最后却办成了家族企业。他不仅通过操纵议会选举，强行掠夺国民的股权；还通过修改《临时约法》，涂掉了股权所有者的名字。设立终身总统制，意味着他可以作一辈子董事长，而不必担心受股东弹劾；现任总统在退职之时有权指定接班人，意味着中华民国作为袁氏家族企业可以子子孙孙传无穷匮矣。

可从本质上讲，中华民国还是一个国有公司，袁世凯可以侵吞国有资产，可以视中南海为躲猫猫的禁脔，但他终究没有胆量公开宣称自己是国家的主人，不敢在已经模糊化的股权所有者一栏填上他袁某人的大名。最后，他还是忍不住，搞起了短命的洪宪王朝——这相当于私人企业。追索其因，大概就是对股权的“必也正名乎”。

“办共和”办到了这一步，其实已经走上绝路。

中国文化的歪曲从清朝开始/文：杜车别 (1)

1、礼教吃人么？

比如五四时期批判吃人的礼教，也即所谓在礼教的约束下，妇女只要有稍微违背礼法之处，就可能遭受羞辱，甚至被剥夺性命。鲁迅的小说《祝福》中就描绘了祥林嫂因为嫁了两个丈夫，就遭受种种歧视，以至最后悲惨死去的故事。

可实际上，这种现象真是中国传统文化造成的么？事实上，同样是封建统治，也有制度上的差别，与清朝相比，至少明朝还算得上开明专制，这种制度上的开放，直接影响到了明朝人的生活态度，稍微看一些明人的记载以及当时通俗小说中所描绘的情形，就可以发现。

明人谢肇制在《五杂俎》中说“‘父一而已，人尽夫也’，此语虽得罪于名教，亦格言也。父子之恩，有生以来不可以移易者也。委禽从人，原无定主。不但夫择妇，妇也择夫也。谓之人尽夫，亦可也”“即今国家律令……妇再适者，无禁焉。淫者，罪止于杖而已。岂非以人情哉？抑亦厚望于士君子，而薄责于妇人女子也？”

可见当时一些知识分子，其实已经提出妇女恋爱婚姻选择自由的观点，和现代的认识没有什么本质区别，而且谢肇制特别提到国家律令，并不禁止妇女改嫁，对通奸的行为，处罚也很轻微。

明代民间对妇女贞洁的问题同样看得很淡，风气相当开通。甚至有些在现在看来都不能容忍的事情，在明代的社会里却表现出非常的宽容。

比如《喻世明言》里的第一个故事《蒋兴哥重会珍珠衫》，蒋兴哥的老婆王三巧在丈夫外出经商时，和别人勾搭成奸，蒋兴哥回来得知，并没有因此对王三巧打骂吵闹，只是自己伤心之余，写了休书，听凭王三巧改嫁。王三巧的父母也没有责怪她，反而安慰她说“恁般容貌，怕没人要你？少不得别选良姻，图个下半世受用。你且放心过日子去，休得愁闷”。

后来姓吴的知县聘王三巧为妾，蒋兴哥顾念夫妻情深，把家里的十六个箱笼连钥匙送到吴知县船上，交与三巧儿当陪嫁。

再后来蒋兴哥不慎误伤人命，打官司，审理案件的恰好是姓吴的知县，王三巧得知后，哭求知县从宽处理。知县在处理案件完毕后，为两人之间真挚感情所动，就主动提出让二人重续前缘。

这个明代社会里发生的故事，弥漫的温情与宽容，即便在现代社会里都是很难看见的，现在如果丈夫发现老婆在外偷情，那还不恩断义绝，夫妻彼此视为仇敌？

三言二拍里描绘的这类故事不少，总的来看，当时的社会不鼓励守节而鼓励改嫁；如果妇女被动失贞，亲人的态度也很宽容。

中国文化的歪曲从清朝开始/文：杜车别 (2)

比如《警世通言》的第三十五卷中讲丘元吉不幸病死，妻子邵氏发誓终身守寡，结果男方和女方的亲属轮番上来劝她，“父母家因其年少，去后日长，劝他改嫁。叔公丘大胜，也叫阿妈来委曲譬喻他几番。那邵氏心如铁石，全不转移。……孤孀不是好守的。替邵氏从长计较，到不如明明改个丈夫。……正是：作事必须踏实地，为人切莫务虚名。”作者的态度，也分明是不支持寡妇守节的。

比如《初刻拍案惊奇》的第六卷中说贾秀才的老婆巫氏，被人用药迷昏后奸污，贾秀才安慰她说“不要短见，此非娘子自肯失身。这是所遭不幸，娘子立志自明。今若轻身一死，有许多不便。”后来夫妻两人设计报仇成功，“那巫娘子见贾秀才干事决断，贾秀才见巫娘子立志坚贞，越相敬重”。这是妇女尽管失贞失节，但其亲人并不因此对她心生嫌弃，反而“越相敬重”的例子。

凌濛初在《二刻拍案惊奇》第34卷中更是说，“男女大欲，彼此一般，一人精力要周旋几个女子，便已不得相当；况富贵之人，必是中年上下，取的姬妾，必是花枝也似一般的后生，枕席之事，三分四路，怎能够满得他们的意，尽得他们的兴？所以满闺中不是怨气，便是丑声。总有家法极严的，铁壁铜墙，提铃喝号，防得一个水泄不通，也只禁得他们的身，禁不得他们的心。”

这也可以看出明人在男女问题上通情达理的态度了，远不是后人所污蔑的那种森严苛酷。

综上可以看出，所谓礼教杀人，其实是中国文化和思想在清朝的贵族阶层高度集权统治下病态畸形化的结果，决非本来正常发展下呈现的面目。

2、狭隘排外么？

按照一些人的说法，中国近代文化一直是闭关自守，盲目自大，愚昧排外，以天朝上国自居，清朝时期统治者的愚昧，也不过是这种传统的表现而已。事实果真如此么？我们不说汉唐的开放胸怀，还是拿明朝对比一下。

只要略微了解一些事实就可以发现，明朝时候中国显示出的是海纳百川，胸襟宽广的气象，决非是清朝统治时期呈现的那种狭隘逼仄，排外闭塞的光景。

就以最通俗的例子而言，明人创作的小说《西游记》讲述的就是西天取经的故事，对中国从外国引入某种文化，宗教思想，非但没有排斥，反而津津乐道。

从当时在明的西方人记载也可以看出明朝人具有的开阔胸怀。艾儒略记载的明朝内阁首辅叶向高的事迹，当时利马窦死后，明朝政府赐予葬地，“时有内宦言于相国叶文忠（叶向高）曰：‘诸远方来宾，从古皆无赐葬，何独厚于利子？’，文忠公曰：‘子见从古来宾，其道德学问有一如利子者乎？如无论其它，即其译《几何原本》一书，即宜钦赐葬地。’”明朝的内阁首相如此看重几何原本，其胸襟见识可想而见。

中国文化的歪曲从清朝开始/文：杜车别 (3)

在明朝呆了二十多年的葡萄牙人曾德昭说“中国人爽快地赞颂邻国的任何德行，勇敢的自承不如，而其他国家的人，除了自己国家的东西以外，不喜欢别的东西。中国人看见来自欧洲的产品，即使并不精巧，仍然发出一声赞叹。……这种谦逊态度真值得称羡，特别表现在一个才能超越他人的民族上，对于那些有眼无珠、故意贬低所见东西的人物，这是一个羞辱。”

鲁迅曾经说“中国人对于异族，历来只有两样称呼：一样是禽兽，一样是圣上。从来没有称他朋友，说他也同我们一样”。这不符合明代的事实。

看看明代知识分子自己是如何说的。瞿式榖说：“其人而忠信焉，明哲焉，虽远在殊方，诸夏也。若夫汶汶焉，汩汩焉，寡廉鲜耻焉，虽近于比肩，戎狄也。”“试按图而论，中国居亚细亚十之一，亚细亚又居天下五之一，则自赤县神州而外，如赤县神州者且十其九，而戋戋持此一方，胥天下而尽斥为蛮貉，得无纷井蛙之诮乎！”

瞿式榖的论说可能有不准确处，但其开放的眼界，包容的心胸则值得称赞。而这种心态在明代主流知识分子中是有普遍性和代表性的。比如著名东林党人冯应京在《舆地图叙》中写道：“即如中国圣人之教，西士固未前闻，而其所传乾方先圣之书，吾亦未之前闻，乃兹交相发明，交相裨益。惟是六合一家，心心相印，故东渐西被不爽耳。”

再如明末著名的反清志士朱舜水说：“世人必曰：‘古人高于今人，中国胜于外国。’此是眼界逼窄，作此三家村语。”这是何等的豁达，何等自信开放的胸襟。

李申在《中国古代哲学和自然科学》说得好，明朝“没有人号召‘师夷之长’，因为根本用不着号召。明朝人对待各种技术的一般态度是：只要好，我就用，不管它来自哪里。”

正因为有这样的心态，尽管当时的中国军队不断击败前来骚扰的西方殖民者，但明朝政府依然能够积极向被自己击退的敌人身上学习好的东西。

正德十六年，汪鋐奉命率军赶跑了占据屯门的葡萄牙人，缴获了许多枪炮．他马上上疏给明朝政府，认为这个兵器威力很大，要求大量仿制并装备部队．明朝政府听从了建议，并提升他为右都御史，专门负责此事。从那以后，明代的火器一直敏锐地紧跟世界动态，一旦发现新式火器，立刻大规模仿制和改进。

甚至对于来访的西方人，明朝的官员都不会放过他们随身携带的火器。

1585年出版的西班牙人门多萨著的《中华大帝国史》中记述了菲律宾群岛圣奥古斯丁会主教马丁?德?拉达修士和他的同伴遮罗尼莫?马丁修士以及同行的西班牙军人到明朝来联络消灭中国海盗林风的事情，其中记载：“下一天，总督派人去访问我们的人，向他们要一把剑，一支火绳枪和一个火药桶：因为他要据此制造。我们的人把这些送去，后来得知他们仿制了，尽管不那么完全相同。”

而到了封闭僵化的清朝统治下，这样开放自信从容的态度是荡然无存了，清朝统治者不仅自己不主动寻求对西方先进事物的学习，甚至当这些先进事物已经送到一些清朝帝王那里的时候，还是仅仅被他们当成玩物。1793年，英国派遣到清朝的使者马嘎尔尼在送给乾隆的礼品包括各种当时世界上先进的仪器和武器，“礼品介绍中专门提及了榴弹炮、迫击炮以及手榴弹、卡宾枪、步枪、连发手枪”，然而所有这些乾隆看来，仅仅成了是他个人的玩物而已，这些送上门来的先进武器，对清朝没有任何影响，直到几十年后，清朝使用的还是两百多年前明朝时代的武器，被英国教训得头破血流，摇尾乞怜的时候，才知道要去学习，而这时的清朝已经成为西方殖民强盗的奴才和代理人了。

中国文化的歪曲从清朝开始/文：杜车别 (4)

3、僵化专制么？

鲁迅曾经说中国古代“异端思想不能出卧房半步”，许多人也一直认为中国古代的人都是思想僵化的专制奴才，都只能规行矩步的按照古代经典来表达思想，不能越雷池半步，没有半点思想自由，对皇权更是绝对服从。

这种看法如果只用来描述清朝统治，是符合事实的。

还是以明朝为例。明代大儒王阳明说“夫学贵得之心，求之于心而非也，虽其言之出于孔子，不敢以为是也，而况其未及孔子者乎？求之于心而是也，虽其言之出于庸常，不敢以为非也，而况其出于孔子者乎？”

王阳明又说，“夫道，天下之公道也；学，天下之公学也，非朱子可得而私也，非孔子可得而私也。天下之公也，公言之而已矣。故言之而是，虽异于己，乃益于己也；言之而非，虽同于己，适损于己也。益于己者，己必喜之；损于己者，己必恶之。”

明代唯物主义思想巨人王廷相把“惟先儒之言是信”的人嘲笑成函关之鸡：“学者于道，不运在我心思之神以为抉择取舍之本，而惟先儒之言是信，其不为函关之鸡者几希。”

李申在《中国古代哲学与自然科学》中说“宋明理学，……从其创立开始，就伴随着对经典的批判和否定。欧阳修说《十翼》不是孔子作品，司马光反对《孟子》，王安石不喜欢《春秋》，朱熹说《周易》是卜筮之书，……他们敢于否定经典，别人也就敢于反对他们。正如自己不孝父母，也难让儿孙孝顺自己，所以朱熹之后出了王廷相、王阳明，王廷相、王阳明之后有何心隐、有李贽。李贽不是一个偶然现象，他是宋明理学发展的必然产物。”

“在这样的文化氛围中，人们可以随意地解释经典，于是传统的经学衰落了。人们常常谈论传统科学在明代的衰落（与此相应的是新科学新思想在明代的兴起）。却很少有人注意传统经学在明代的衰落。所以在明代，社会上层是理学的自我革新新哲学观念的层出涌现，下面是流淌着一江活水，生长着几枝春芽。”

李申的话中提到了李贽，李贽常被一些人当成是明朝专制的牺牲品，其实刚好相反。李贽被抓是因为他本身行为偏激，得罪人不少，再加上一些人编造了他行为不端、勾引妇女的谣言，所以明政府在他76岁的时候，才把他抓去关了起来。袁中道的《李温陵传》中说“狱竟无所置词，大略止回籍耳，久之，旨不下，公于狱舍中做诗读书自如。一日呼侍者薙发。侍者去，遂持刀自割其喉，气不绝者两日。”对李贽的处置不过让他回家乡而已，而他在监狱内的待遇也颇好，甚至还可以叫人来服侍他，帮他理发。最后是他存心要当烈士才自杀的。

李贽自己曾说：“一棒打杀李卓老，立成万古之名。”他倒是希望政府迫害，然后他当烈士，成万古之名。可惜明政府不成全他，只让他回家乡，这他受不了，于是自杀，总算也博得个烈士称号。

中国文化的歪曲从清朝开始/文：杜车别 (5)

需要指出的是，李贽的著作在明代是最火的畅销书，其流行基本没有受到阻碍。张学智说“……李卓吾的影响则是全国性的，大有登高一呼，一境皆狂之势，故其生前身后，引起当时著名文人学者如张鼐、公安三袁、汤显祖、顾炎武，黄宗羲、王夫之等多人的关注，批评、赞许见于多种明人文集中，他的思想和作品对当时社会的确发生了巨大影响。”

一些书商为了牟利，甚至请人假冒李贽的文笔语气写书。汪本钶《续刻李氏书序》、张鼐《读卓吾老子书述》和焦竑《李氏续焚书序》中均说到“（李氏书）假托者众”。异端思想家著作畅销到此等地步，恐怕现在的中国都难以想象吧。而当时的西方还在上演火焚布鲁诺，迫害伽利略的专制悲剧。可以说就思想自由而言，中国远远走在了西方的前面。

再以对皇帝对政府的态度而言论，明代的知识分子也压根就没有把自己当成过皇帝的仆从奴才，相反非常注意自己人格和思想的独立。

知识分子们把自己定位在皇帝的老师上，如王艮说“大丈夫存不忍人之心，而以天地万物依于己，故出则必为帝者师，处则必为天下万世师。出不为帝者师，失其本矣；处不为天下万世师，遗其末矣。”；反对那种卑躬屈膝的妾妇之道，“若以道从人，妾妇之道也。己不能尊信，又岂能使彼尊信哉”“不待其尊信，而衔玉以求售，则为人役，是在我者不能自为主宰矣，其道何由得行哉？”

更有甚者，一些明代知识分子干脆把皇帝，把政府抛在一边，完全否定出去做官的必要性，主张用学说与行为直接影响社会。泰州派的何心隐说，“若在樊笼恋恋，纵得以展高才，不过一效忠立功耿介之官而已，于大道何补？直须出身以主大道，如孔孟复生于世，身虽不与朝政，自无有不正矣。”

即便明代的官员，也远非现在一些人想象的那样只是皇帝的仆从。恰恰相反，按照明朝的制度，皇帝的旨意，内阁首相可以驳回，即便内阁通过了皇帝的旨意，下面的给事中还可以驳回。明代官员经常上书指责甚至痛骂皇帝，而即便因此受到惩罚，最终的社会舆论也会把骂皇帝的官员当成英雄，也就是在明代皇帝乃至政府根本无法控制舆论。相反那些迎合皇帝意愿的人，被说成是谄谀小人，往往被丑化得体无完肤。

明代历史上皇帝用金银向大臣们行贿，恳求他们同意自己的某个意愿的事情，就至少发生过两次。

明代政府的政务相当公开透明，官员的上疏，皇帝的批示，文件往来，经常被印刷出版，天下人都能对此评头论足。

此外明朝平民可以罢工罢市，读书人可以游行抗议（甚至政府官员都会聚集起来游行抗议），地方官员被读书秀才联合起来游行抗议的例子也不少。

可以说，明代人对政治的参与度，对政府措施的干预程度，远大于清朝。从明代思想和政治的事实来看，僵化专制并不只是中国文化的传统带来的结果，也是清朝统治下病态畸形化的结果。

由此可以说，中国文化的歪曲，是封建社会接近衰亡时，在制度上濒临崩溃前的疯狂所致，而这一切，更集中地发生在因为各种原因导致了中国历史上皇权、贵族权力最集中的朝代——清朝。

厄运权相陈平/文：月望东山 (1)

一个人的命运，很可能在其出生之时就已注定。出身富贵或者出身贫寒，那是截然不同的起点。

贫是贫穷，没钱；寒是卑贱，没地位。这两点都很要命，即使你通过努力奋斗改变了贫穷的处境，也无法改变你卑贱的出身，一样被人瞧不起。

有句话说得形象：我奋斗了十八年，却还是不能和你坐在一起喝咖啡。

把喝咖啡上升到人生目标的高度，实在酸楚地有些过分，但也无可厚非，任谁拿千辛万苦换个碌碌无为，也都会对着咖啡掉眼泪。

奋斗了这么久，你依然一无所有，还搭进去原本有的理想。

此时你已经习惯低着头为生活辛苦恣睢——可是，是否会在某一个瞬间，你冰冷的血液被重新点燃，让你抬头看看远处，让你觉得远处那广阔的天地，终将有一天被你俯瞰？

你敢不敢？你信不信？

他信。他敢。

他叫陈平。

一、贫家出了个浪荡儿

少年陈平完全符合一个贫贱者的标准：出身低微、家中务农为生、努力成为一个读书人、年轻无为。

其实这是汉高祖麾下闪耀九州的许多名臣的共同特点，只是陈平更典型一些，因为他父母双亡，依靠哥哥嫂子生活，按说情况最差，却也最不安分。

那时候的读书人都有一个习惯，就是喜欢到处游学结交天下有识之士。这个习惯从孔子那年代就流行了，陈平也免不了如此，于是便在哥哥的支持下到处游学。正是这种游学，让陈平有了自己最基础的人脉关系。

但陈平的游学，在乡人眼里，不过是跟一些不着调的读书人瞎混，这些读书人还都比他有钱，父老们觉得，陈小二是典型的没志气没前途。

这样的人至今仍属于倍受鄙视的那种，因为只有刻苦读书不到处晃荡的寒门学子，才会被尊敬。这是陈平除贫贱之外要面对的第一个附加困境：遭人白眼，自尊心被持续打击。

陈平的哥哥是位好同志，为了弟弟看不见摸不着的大好前程，只好跟老婆把地里的活儿都包下来。然而，哥哥好，并不代表嫂子好，想想可知，一个女人陪着自家男人整天面朝黄土背朝天，回到家里突然看到陈平游学回来一副斯文相地坐在家里啃白饭，那样的反差是相当大的。

这是陈平要面对的第二个附加困境：家有恶嫂，寄人篱下如履薄冰。

还有一条，陈平有个好看的皮囊。这样就很容易被认为是个吃软饭的小白脸，如果不知道陈平后来的成就，仅从他身为一个农村青年时的表现来看，也确实如此。这大概算是陈平的第三个附加困境。

在这样的环境中，心理素质差一点的，要么自暴自弃，要么愤世嫉俗，或者干脆一点看破红尘。但陈平没有，他还乐呵呵的活着，虽然谁也不知道他的笑容背后有着多么苍凉而焦灼的心境。

可是，他的微笑疗法并不能阻止别人拿刀子捅他的痛处。

厄运权相陈平/文：月望东山 (2)

终于有一天，“热心人”某很关切地问陈平：“你家里这么穷，却长得如此高大，请问你到底是吃什么长大的？”（贫何食而肥若是？）

陈平很无语。一个人一事无成被人养着，还能有什么好说的？就算是心里在滴血，也只能默然吧。

当时，陈平这位可爱的嫂子正在现场，她及时地配合问话人打破沉默：“他也是吃糠咽菜长大的，有这样的小叔子，还不如没有好。”（亦食糠覈耳。有叔如此，不如无有。）

这话乍一听来让人莫名其妙，难道长得帅也是一种错？陈平的嫂子看着小叔子面红耳赤，终于爽了一把。但这位女人马上为此付出代价，陈平哥哥听说老婆讽刺弟弟，立即把她扫地出门，休妻。

但这种极端行为，只能证明陈大哥的立场，不能证明别人的立场。陈平的口碑已经很不好，陈大哥这么做，适得其反。

在外人看来，陈大嫂只因为说了一句“在理”的话就被休掉，实在是不合理，肯定是有隐情。于是谣言四起，大家都说，陈大哥休妻肯定是因为老婆和帅弟弟陈平通奸。

众口铄金，陈平本就不佳的名声迅速跌入谷底——他成了一个盗嫂的人。在那个时代，陈平肯定知道，这件说不清道不白的事，不仅会在眼下将他打翻在尘土中，而且将成为他一生的污点。

陈平再也笑不出来，他很难过。

他的难过不仅源于盗嫂通奸这个名声，而源于自身的贫穷，贫穷两字像两把利刀，日日割着陈平的心。他是长得很帅，但帅不能当饭吃，却可以当作笑料。

此时的陈平，恐怕连他自己都不能说自己是支潜力股了，怎么看都是一支地地道道的跌破发行价的烂股。既然这样，既然未来遥遥无期，那就认命吧，务实一点，好生娶个老婆，陪哥哥种种地，奔个小康吧。

这是我们都会作出的选择。陈平呢？他不。

既然不能证明我无辜，那就证明我不无辜。

已经够耻辱，他却将自己往耻辱柱上又捆得结实一点：我没钱是吧？那我就一定娶个有钱的女人。

在任何一个年代，摆明态度要吃软饭的人，都会引发群众的热评，这样的宣言如果发在天涯上，恐怕会被骂到封帖，运气再好一点的会在百度有个贴吧专供人来骂。

在世人看来，陈平真是一个自不量力，而又厚颜无耻的人。或许也会有人赞扬他，这么不遗余力的娱乐大众，是块笑星的好坯子。

没人能理解陈平，没人能理解一个做梦的人。

陈平的梦想在遥远的远方，在诸侯帐下，君王座上，而不是在这块土地上男耕女织，生儿育女。陈平之所以非富家女不娶，完全是要为将来游学四方找一个强大的经济基础。

这就是真本色的陈平，为了辉煌的明天，他愿意勾一个屈辱而寂寞的选项。

他愿意放弃男人的尊严，去找一架梯子。

做到这些，需要怎样的坚强和隐忍？

皇天不负有心人，陈平终于等来了一个理想中的女人。

已经不需要注明的是，这个理想依旧属于陈平自己，在别人眼中，笑料再次累积。因为这个女人张氏实在是很特别，她先后嫁了五个老公，也先后死了五个老公，这是真材实料的克夫命。

厄运权相陈平/文：月望东山 (3)

陈平偏是一个不信邪的人，他竟然放出风声，到处宣扬非张寡妇不娶！也许他也是信邪的，但此刻他只能赌一把，因为他想娶那些待字闺中的富家女，已是绝无可能，生活逼着他只能跟命运赌博，闭上眼，掷出色子。

果然不出陈平所料，风声才放出不久，张家就有所行动了了。首先行动的不是张寡妇本人，而是她的亲爷爷。这个姓张的老爷子，我们暂且叫他张富户吧，他听说陈平不怕被克死、要娶她孙女，按捺不住好奇，决定去摸摸陈平的老底。

按现代人的方法，如果双方要提亲或者摸家底的话，无非两种地方可选，一个是工作单位，一个是家庭住房，对方好不好，只要看看这两样东西即可一眼明了。恰恰如此，张头子第一个要摸的正是陈平的工作单位。但请注意，陈平本质上是一个无业游民，不过是平时勉强有个零活，做做钟点工。

这个钟点工还很特别。陈平不是去给人带家教，连个什么富贵人家的门卫都不是，而是替死人办丧事。

而据《史记》载，项梁就曾替人办过丧事，周勃也给人家吹过丧箫。很好，陈平跟日后将与自己恩怨纠葛不断，却最终成为最佳拍档、一道匡扶汉室的周勃，这么早就有了默契。

当时你我皆贫贱，谁能知晓，日后风起云涌，天下翻复尽在你我之手？

换成是别的富户家，即使自己的姑娘会老死家里，看到陈平如此谋生，或许早就拂袖而去，偏偏这个张富户来了劲，直接跑到葬礼上考察陈平。

当初，刘邦以无赖出名，吕后老爹第一眼看中的是刘邦的无赖；陈平以帅气出名，而张富户第一眼看中的也恰恰是他的帅气。这个张富户和吕公一样，是个看人的角度很特别的人。

当然，特别如张富户，也不认为帅是大米饭。

为了解陈平的经济情况，张富户提出去陈平家里看看。

陈平家就在城墙外一条简陋的穷巷子里，大门连块木板都没有，只用了一张破烂席子遮蔽。（负郭穷巷，以弊席为门。）

张富户沉重地摇摇头，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就走出陈家。

连寡妇也娶不了？陈平也叹了口气，也罢，不过是灰暗的人生中再添一次败笔，没什么了不起的，寡妇没了，未来还在！

陈平想着，阴暗的心里突然豁然开朗，脸上不由泛起阳光般的笑容。

张富户突然认真地审察着陈平，他发现眼前这个小伙子的笑容是那么的自然而又自信，他眼里似乎还流露出一种蔑视的眼光！小伙子，蔑视世俗是需要本事的，你凭什么还如此自信从容，难道在这个世界上你还有引以为傲的东西吗？

厄运权相陈平/文：月望东山 (4)

张富户疑惑了，这是一个有着怎样自我的青年呢？当他的目光重新落在陈平家门前那条小路上时，他突然有些省悟：这个破房子门口，居然有很多马车的痕迹。这个小伙子穷困至此，却还有一群层次不低的朋友？

张富户若有所悟的点点头，回家后告诉自己的儿子，把你女儿嫁给陈平吧。

听到这个建议，张富户的儿子翻了个白眼给老爹，“陈平又穷又懒散，是全县人民的笑柄，怎么能把女儿嫁给他？”（平贫不事事，一县中尽笑其所为，独柰何予女乎？）

张富户大概懒得跟儿子解释，玩了把幽默：“哪有帅成陈平这样还会长期受穷的？”（人固有好美如陈平而长贫贱者乎？）

不管怎样，陈平终于娶到了五手富家女，尽管方圆十里内的讥笑都往他耳边涌，他依然悄悄松了口气。

陈平不在乎别人的眼光，他不往四周看，他只看前方。

前方风云变幻，一条条潜龙正浮出海面。

钱在庸人眼里，是全部、是终点，在志士眼里只是起点、是工具，陈平有钱后没有买房买地买小妾，他继续投资“游学”这个无底洞。陈平交游的范围更加广大，眼界也更宽广。

乡里举办祭祀活动，陈平偶或负责为父老分肉，因为他分肉很平均，渐渐就成了专职肉倌，吃到公平肉的父老们终于开始欣赏陈平，他们都说：“真不错，陈小二天生就是分肉的料。”

陈平淡淡一笑：“公平分肉算什么，如果把天下交给我管理，我一样像现在分肉这样分得出色。”

父老们仍当陈平后面的话是妄言呓语，但他在心中又默默重复了一遍，眼睛中跳动着火焰，望着千里之外。

那里烽烟正起，乱世的大幕刚刚拉开。陈涉崛起大泽乡，天下诸侯纷纷自立为王。

普通人为这样的乱象忧心不已，但陈平却终于真正开心地笑了出来。

这一刻，陈平已等得太久。

他决定告别大哥，告别贫穷的家乡，带着梦想与勇气奔往前方。

即使前方一条条都是绝路，一步步都是死亡。

即使他依然卑微。

厄运权相陈平/文：月望东山 (5)

二、初涉职场

像很多有志气没运气的热血青年一样，陈平注定要走几段弯路，才能找准方向。

陈平与萧何、曹参为汉初三相，萧、曹二人从一开始就跟了刘邦，是汉帝国托拉斯铁杆的创业班底，陈平却没这么好命，他最初加入的，只能算是一个中小公司。

你理想远大，很好。但你是小人物，要麻烦你先煎熬几日。

陈平首先来到临济城投奔魏咎。魏咎是陈涉所立的魏王，除了是魏国贵族后裔，没有别的天赋，魏咎大概接到了一些人的举荐，任命陈平为太仆。乱世中一个不入流的杂牌诸侯国的太仆，与军国机要相距甚远，这是个弼马温之类的闲职。陈平当然不满意，但他不放弃，经常向魏咎进言献策。

你有抱负有才能，很好。但我没有，而且我是你的领导，年轻人，要领导说你行，才是真的行。

被领导认为不行的陈平，忍不住发了几句牢骚。陈平身边那些精于办公室政治的同僚，总算于百无聊赖中找到了事情做，马上向魏咎告发。

一个理想主义青年最大的悲哀，莫过于发现自己团队中都是些豚犬，而且这些豚犬除了吃饲料，还咬人。

魏咎听信了谗言，陈平将有不测之祸，只好逃走。

你有天大的能耐，也免不了灰头土脸走人，这是古往今来所有抱着理想主义情怀渴望做事的人的共同悲哀。

陈平失业了。刚刚跳入历史的洪流，就被一个浪头打回了沙滩上。带着满腔建功立业的热情，却被现实告之，不是你想的那么回事，你还太年轻。

兜头一盆凉水，你大概从头到脚都是冷的。

好在，血仍未冷。

尽管受了挫折，梦想依然在前方招手，陈平稍作休息又上路了。他在外漂泊了很长一段时间，才找到一份新的工作。如果说上一次碰上魏咎那样的无能之辈，是陈平遇人不淑，那么这一次，他无疑是遇见了贵人。

人中之龙，项羽。

项羽带着军队打到黄河边上的时候，收留了陈平这个无主的游魂。

如果你以为陈平就要时来运转，或跃于渊，那你就大错特错了。项羽是贵人，却不是陈平的贵人。因为接下来发生的种种事情，基本上和陈平没什么关系：

入关。破秦。屠咸阳。鸿门宴。

期间陈平只是个随从，除了破秦之后项羽赏给他一个“卿”的小小虚爵（按卿的爵位等级发工资，不管事），他一直就是个可有可无的影子，连正经岗位都没有，可以说严重缺乏存在感。是他刻意保持低调，还是他计无所出？都不是。

原因很简单，项羽不听他的。项羽太强了，至少他自认为很强。太差劲的领导不乐意听手下的，太强势的领导也不屑于听手下的。所以陈平献上的计策都如泥牛入海。当然了，遭遇同样困境的不止他一个，在他的同僚中间，还有一个人因为同样的原因而默默无闻，壮志难伸，这个人是韩信。

而这个时候，张良、萧何、曹参、周勃等人，已经在某个地痞无赖的帐下混得风生水起。

厄运权相陈平/文：月望东山 (6)

这个事例生动地告诉我们，跟着太猛的领导未必是件好事。

陈平没有焦躁不安，心平气和地等着。等啊等，好不容易等来了一个机会。

那其实是一件小事，小到领导根本没怎么在乎。项羽一把火烧了咸阳之后，嫌关中残破不堪，又勾起乡愁，于是东归彭城，自立为西楚霸王。此时刚刚被他封为殷王的司马卯在河内悍然造起反来。大概是觉得司马卯太渺小，不值得为之兴师动众，项羽打算用魏王咎留在楚国的那点杂牌军前去镇压，至于领军的大将，也不妨交给闲散人等——吃我的穿我的，不能完全不干活啊。

这样一来，曾在魏王咎手下管过车马的陈平，就成了率军平叛的最佳人选。

陈平为这个得来不易的机会兴奋不已，他一点也没觉得兵力不足，在接受了项羽临时给予的“信武君”封号后，带上人马出发了。以文臣名垂青史的陈平，就此开始了他人生第一次大概也是唯一一次率军出征。

结果是文弱书生陈平战胜了勇将司马卯，平定殷地。至于战斗的具体经过，我们不得而知。

项羽见手下的闲人都能轻松平定叛乱，不由大喜，正式任命陈平为都尉（相当于副将军，虽然不大，但是总算有官做了），赐金二十镒（四百八十两）。

这真是陈平长这么大除了娶寡妇之外最了不起的成就了。无论如何，官也做了，财也发了，这时候的陈平，忍不住开始琢磨：有空的话，也许应该穿上漂亮的衣服，乘着华丽的马车，带着金子回家去探望一下哥哥，顺便在邻居面前耀武扬威一番。

陈平的愿望会实现吗？

当然不会。

无数事实证明，上天如果想以考验你的名义玩你的话，就不会只玩你一次，倒霉是种慢性病。

陈平很快被发现，他得到的那点东西，将会被加倍剥夺。

他将从美梦中一丝不挂地醒来。

破坏陈平美梦的不是别人，恰是汉王刘邦。他率军打到刚被陈平收复的殷地， 司马卬无所谓跟哪个主子，二次反楚，归降刘邦。此时距陈平受赏还没几天。（居无何，汉王攻下殷。）

项羽听说司马卬再次反楚，大发雷霆。但项羽气的不是司马卬，而是他派出去的人没有把司马卬打服。于是愤怒的项羽先拿自己人开刀，把当初派出去打司马卬的人全捉起来斩首。陈平大难临头，只好再次逃走。

教人惊讶的是，陈平跑路之前，派人把项羽给他的官印及四百八十两黄金，如数奉还项羽。

不贪无功之禄，不受无功之爵，这就是最本真的陈平。

这时的陈平，不由不对自己发出无奈的自嘲，都说命运多舛，也不要这样舛个不休吧？

尽管如此，陈平依然是打不死的小强。他收拾好心情，再次上路——下一站，刘邦。

陈平遇到刘邦，人生才算稍稍走上正轨，但在此之前，要请你再倒霉一次。

厄运权相陈平/文：月望东山 (7)

陈平逃走时，只带了一把剑，准备渡过黄河，投往刘邦大营。然而当他坐船渡河时，突然发现一个严重的问题，船夫没有用心摇船，反而是紧盯着他。陈平立即醒悟过来，这是一条黑船，般夫看他长得这般鲜美可人，以为是一个有油水可捞的逃将！原来长得太帅真的是一种错误。

陈平此时终于有了一瞬间的绝望：一叶扁舟飘于滚滚黄河水上，天地苍茫，无所依凭，唯有船上这两个一强一弱的男人莫名的对峙着。船越来越靠近江心，船夫每动一次船桨，都仿佛用利刃在陈平鲜美的身体上划一刀。

到此刻，再无应对之措，陈平将会成为喂鱼的肥料。

急中生智，陈平想出了一招脱身之术。

所谓脱身，就是脱掉身上所有的衣服。陈平颤抖着手在一个男人面前宽衣解带时，应该明白，他将亲手铸就自己平生最严重的屈辱。

但唯有这样做，陈平才能证明他身无分文。面对裸男，船夫失望了，还好他没有别的嗜好。陈平为了安抚船夫，只好裸体和船夫一起撑船过河，至此才终于逃过一劫。（渡河，船人见其美丈夫独行，疑其亡将，要中当有金玉宝器，目之，欲杀平。平恐，乃解衣裸而佐刺船。船人知其无有，乃止。）

或许因为陈平是个谦卑的人，所以很多人潜意识里觉得他遭受屈辱是应当的，活该你忍着；而韩信是个骄傲的人，所以大家觉得他受到侮辱而能忍下来，实在是大将风度。

所以韩信的胯下之辱我们耳熟能详，但都不记得陈平曾裸体摇橹。

平心而论，谁心头的那口气最难咽下？

陈平终于安全地渡过黄河。当他跳到岸上那一刻，感觉就像从地狱深渊跳上了光明之门，他一刻也不敢停留，立即赶往刘邦驻军所在地。

他也知道，自己并没有什么显赫的功绩让刘邦刮目相看，甚至未必能见到刘邦，但他没有犹豫，只是向前。

或许是因为陈平吃的苦足够多了，命运的天平开始第一次向他倾斜。

陈平遇见了他一生中最难忘的一个人——魏无知。

魏无知只是个小人物，司马迁和班固都没有分别在《史记》及《汉书》里给他留一个列传什么的，但他是陈平的伯乐。韩信的伯乐是萧何，陈平的伯乐就是这么个普通人。

陈平以前与魏无知有一面之缘，上岸后找到他，请他代自己向刘邦求职，魏无知一没认为陈平是间谍，二不觉得陈平寒酸，立刻拜托刘邦身边一个叫做石奋的侍卫官带他去见刘邦。

但魏无知和石奋毕竟不是萧何，也只能做到让陈平参加一次集体面试。

说是面试，实际上是吃饭。

饭是主考官刘邦赏的。刘邦默默地看着眼前的七人，心思却全不在此。过去的几个月中，他率军一路征讨，先后降服了河南王、韩王和魏王，攻克陇西、北地、河内，俘虏殷王，可谓当者披靡，端的是意气风发。一个领导人在意气风发的时候，往往就不那么求才若渴了，所以当秘书告诉他有七个人前来求职，他只是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

厄运权相陈平/文：月望东山 (8)

我不需要他们。刘邦心想，我有张良、萧何、韩信。够了。下一步是南渡黄河……

秘书走到他的身边，悄声告诉他，饭吃完了，该正式面试了。

刘邦从沉思中抬起头来，那几个人都在看着他，十四只眼睛里齐齐放射出热切的光芒。刘邦在心里笑了笑，摆摆手，敷衍地说：“吃完啦？去招待所休息吧。”

十四道光芒一齐暗淡下去。陈平心中一凉，直如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汉王竟然如此无礼，完全没把他们放在心上。

一旦走出这个大门，谁知道还有没有机会进来？

想到这里，陈平心中一热，血气上涌，站起来大声说道：“我今天来这里可不是为了吃饭，而是有话要说。今天的话就要今天讲，决不能等到明天！”

刘邦饶有兴趣地看着这个高大英俊的年轻人，陈平的眼神坦然迎上去，没有丝毫的示弱。刘邦被微微打动了一下。

嗯，有点意思。那你就说吧，说说看。

一个有真材实料又有口才的人，很容易通过HR那一关。刘邦很快被陈平的谈吐和经历再次打动。最后，刘邦爽快地问：“你以前在项羽手下当什么官？”

陈平：“都尉。”

刘邦：“好，从明天开始，你就是我的都尉。”

果真，第二天刘邦就向汉军宣布，拜陈平为都尉，兼任陪车侍卫（参乘）和军队督察官（护军）。

吁！让我们陪陈平长出一口气，为他短暂的幸福。

嗯，这个幸福是很短暂的，甘来，苦却未尽。

陈平被刘邦拜为护军，是继韩信登坛拜将之后，汉军中出现的又一个爆炸性新闻，立即引来汉军诸将的一片骂声和牢骚声。在这些人当中，吵得最凶的是周勃及灌婴等高级将领。他们最不满的是，刘邦凭什么任命陈平监督诸将。

周勃和灌婴等人都是从沛县就跟着刘邦出生入死的兄弟，而陈平不过是项羽手下一名逃将，刘邦对他还没有经过全面摸底和检修，就要把这个有安全隐患的监视器安装在汉军当中，万一他是项羽派的间谍，那汉军不是死翘翘吗？

再说，一个韩信已够他们受了，如果每次来一个外人说自己有才，刘邦就把军中重要位置给他们，那周勃这帮兄弟往哪摆？他们在战场上拼死拼活，难道永远都挂着十年不变的军职吗？

不行，这个叫陈平的人是一定要轰走的。

周勃闹得厉害，却不料反而帮了陈平，陈平在被周勃锋利的言语刺伤时，也获得了另外一种安慰，这一切都因为刘邦的帝王心术。刘邦冷眼旁观，你们越是不爽陈平，我越是要用他，你们跟他蜜里调油，那他还有什么用？

厄运权相陈平/文：月望东山 (9)

陈平的位置在刘邦的保护下得到了稳固，但事情就此完了吗？

当然没有。接下来将是影响陈平千古名声的大戏开场。

周勃和灌婴联合首先发起了攻击。为了这一天，他们早就做了精心准备，搜集到陈平两大人生污点：

第一：陈平与其嫂通奸；第二：陈平贪污受贿。

准备好材料后，周勃和灌婴便跑到刘邦跟前，拆陈平的台：

“汉王，你千万别被陈平美丽的外表迷惑了，他尽管长得帅，肚子里未必有真东西。我听说陈平以前在老家曾经跟他嫂子有过一腿，后来投奔魏咎，魏咎不容他，于是又投项羽，又混不下去，最后就来投奔您来了。

“您爱才，让他当护军，可他却大肆收黑钱，给钱多的军官就派好的差使，钱少的就派苦差。”

周勃和灌婴言辞之间，并没有喊打喊杀，信号却很明确：这个帅气的小白脸留不得，要么就杀了，要么就撵滚蛋。

刘邦听了果然一惊，这还了得，盗嫂就算了，竟还敢贪污？

盗嫂？好事没出门，坏事传千里，但陈平也不好跟人明辩，如果看见一个人就说，我和嫂子根本就没有那回事，你们千万别乱传哦，这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吗？但陈平的沉默似乎被当作了默认，导致千古以降，但凡人们聊起陈平，都要嗤之以鼻，这个人呐，人品不好。

人品有问题，至今仍是陈平的标签。

陈平果然人品很差吗？司马迁的眼睛很亮，他在《陈丞相世家》里说，绛侯（周勃）、灌婴等咸谗陈平。一个“馋”字，太史公的立场清晰可见。

回头看，陈平刚被刘邦任为护军时，整个军队几乎要爆炸了，无人不在背后对他指指点点。转眼才两个月，就发生诸将向陈平行贿一事，这难道不奇怪吗？我们可以大胆地做一个推测，陈平受贿一事会不会是周勃等人怂恿部下弄出来的，要以此借口把他轰下台去？

刘邦很生气，但他还是决定先调查，于是立即把陈平的伯乐魏无知召来骂了一顿。

魏无知听刘邦骂完，不急不躁地说：“我向大王推荐的是陈平的才能，大王您责怪的却是陈平的品德。试想一下，大五您如果得到一个只有高尚品德却无半点才能的人，能帮你打胜仗吗？如今楚汉相争，你应该关心的是陈平的谋略到底能不能为你所用，至于他贪污受贿和偷人等事就算有，又算什么天大的事呢？

这就是小人物魏无知的不凡之处。他既没有为自己辩解，也没有为陈平辩解，而只是从刘邦的角度进行了分析。这番话如果被儒家道德信徒听到，大概会用口水把魏无知溺死，但好在刘邦不学无术。

不学无术的人，至少不假道学，他决定不管陈平是不是不忠不义的混蛋，都要给陈平一次机会。

厄运权相陈平/文：月望东山 (10)

陈平知道自己再次被命运逼到了悬崖边上，但他这次没有再像前两次那样惧祸逃亡，尽管这时刘邦刚从彭城被项羽打的大败而归，急需替罪羊。

陈平不走，是因为他已经找到了似乎可以实现理想的舞台，如果不能在这个舞台上成功，那就死在这个舞台上吧。

陈平可以为了求生在船夫面前脱光衣服，但他决不会为了苟活而放弃理想。这就是陈平的无畏。

他终于等来了刘邦的传讯，刘邦的话很尖刻：“你之前跟着魏咎，后来又跑去投了项羽，现在又跑到我这里来，请问，一个有信义的人会如此三心二意吗？”

刘邦骂人一向只骂短，陈平却没有摆出士可杀不可辱的架势来，他只是淡淡一笑，跟刘邦心照不宣的略过所谓盗嫂的无聊问题，直接说：“我跟随魏咎，魏咎听不进我的话，我才去跟项王；而项王他刚愎自用，自以为天下第一，且又只重用他家亲戚，他这种人，就算你有多大的本领也不会重用你。我是在项王那里混不下去了，但我是听说汉王您重用人才，所以才投奔过来，乱世中良禽择木难道也是错吗？”

刘邦点点头，又反问：“你受贿一事又怎么解释？”

语气变得缓和，但真正严重的问题这才到来，你到底受贿没有？

陈平毅然点了头，直视着刘邦的眼睛：“我是光着身子过来投奔大王的，大王不给我发工资，我不利用职务之便收点钱，怎么能活得下去？我贪污的钱还在我这里，如果大王您觉得我的计策没有价值，那些钱还都在，请你将钱与官印一起没收，让我净身出户。”

话说到这里，刘邦不得不肃然而坐，还有些羞惭。

以上记录，是二千多年前，世界上最经典的的贪污犯和造反派领袖的精彩对话。对话双方无不胸怀宽广目标远大，且都很真诚，所以刘邦不但不为这点小事儿夺了陈平官职，反而厚厚赏赐他，甚至还提陈平为大军总督察官（护军中尉）。

刘邦的信任使陈平得以彻底放开手脚，很快，他的才干加刘邦的倚重，使他在汉军中获得了很高的威望，“诸将乃不敢复言。”

陈平辉煌的功业终于迈出了坚实的一步，傲视天下的理想不再遥不可及，他已经准备好了，为之付出一切。

可是，考验还没有结束，就在这时，灾难如排山倒海般汹涌而来。

倒霉蛋陈平，将面对他事业上前所未有的困境。

三、荥阳夜遁逃

陈平在遭遇政治上的倾轧时，正值刘邦进攻彭城、被项羽打的大败而归。这是汉军挥师关东后的第一次惨败，也是汉军用己方的一系列惨败来证明项羽的勇武无双的开端。

于是，此时刘邦信任陈平、愿与之同甘共苦的“恩遇”，受条件所限，便只剩下共苦了。

陈平身为汉初三相之一，比萧何和曹参的出场都要晚很多。翻开《史记?高祖本纪》，直到刘邦的故事讲到一半时，陈平才在荥阳（今属河南郑州）冷不丁出场。

春潮带雨晚来急。就在刘邦遭遇出道以来最大危机的时候，正是陈平横空出世，飞起黄金四万，搅得周天寒彻。

汉三年，刘邦屯军荥阳之南，与项羽隔河对峙。汉军为了取得粮草，筑了一条甬道（两边夹墙的巷道）直通黄河南岸的敖仓。项羽多次派兵侵夺甬道，截断粮草供给，这一招虽然简单却相当阴毒，汉军渐渐粮尽，不得不退守荥阳，被项羽大军围城，包了饺子。

厄运权相陈平/文：月望东山 (11)

刘邦涎着脸，提议讲和，结果派出去的使者都被范增骂了回来。

想想荥阳周围遮天蔽日的楚国军旗，刘邦心头涌起一阵绝望：我还能撑得了多久？两个月，一个月？一旦粮食吃尽，恐怕敌人还没打进来，自己军中就会爆发叛乱！今日之事，莫非天要亡我刘邦乎！

陈平进来奏事，刘邦茫然地听着，嘴里忽然冒出一句：“天下如此纷乱，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安定下来啊。”这话当然不是向这位搞纪律工作的督察官问计，事实上刘邦只是随便对着一个人抒发感慨而已，或许他潜意识里也暗暗希望有个人来说两句安慰的话？

以智谋著称的陈平，这时才露出高智商的峥嵘一角，他先把刘邦损了一顿：“项王为人，恭敬爱人，所以有节操的志士都愿意跟着他。大王您又傲慢又不懂礼数，还喜欢随意侮辱人，志节清廉的都看不上你，您看您手下大都是些圆滑贪利没骨气的无耻之徒。”

陈平这一骂等于把自己也裹了进去，但他知道粗俗的刘邦不会介意，只是为了让他知己知彼，接下来才是献策：“大王能招揽人才，是因为你舍得重赏，能给人爵位和封邑，但是项王就不行，在他手下升官发财很难，他舍不得金银财宝，官印在手里磨平了也不愿给手下人。但人谁不爱财？志士也是人啊，我看项羽手下的骨鲠之臣也就范增、钟离昧和龙且几个人。大王如果能舍得拿出几万金，在项羽营中到处行贿，必然能离间楚国的君臣，让他们互起疑心，项王本就喜欢猜忌，等他听信了谗言，内部一定会乱。”

刘邦长叹：“范增是个老人精，钟离昧和龙且凶残如虎，要除掉他们是何其难的事。”

陈平一笑：“交给我去办就行了。”

刘邦当即拨款给陈平，一出手就是四万金，随便陈平去怎么花用，问都不问。

陈平是个爱财的人，人生目标之一就是发财，他会携黄金潜逃吗？

当然不会。刘邦拿四万金赌自己的眼光，陈平当然要跟他赌。

两个人都敢赌，也赌得起。

带着别人几辈子都没见过的巨款，陈平终于行动了，他带人乔装打扮，携着巨款潜入楚军，第一个目标就锁定了钟离昧。

项羽一直自信地认为，曾经的英布，钟离昧，龙且三人就像三把锋利的军刀护在其左右，这三大杀手向来以骠悍凌厉闻名于天下，尽管英布已被刘邦收买，但只要钟离昧和龙且两人还在，就无人可以撼动他那所向无敌的铁军。

然而在陈平看来，项羽大封诸侯时，他把许多衰人封为诸侯王，但楚军大将中除了英布，钟离昧和龙且都没被封王。这就是个大大的鸡蛋缝，留了很大的空间给人们遐想。

很快，楚军中被不知何处来的谣言所笼罩，说什么钟离昧等楚将功高盖世却没得到应当的赏赐，他们都想跟汉王联手，灭掉项羽、瓜分西楚王国。

世界上有两种可怕的东西，一是背叛，二是谣言。如今这两样恐怖的东西又恰恰结为一体，被陈平制成毒药洒在空气中。项羽呼吸着这样的空气，只觉得四处都是敌人，他决然地把钟离昧拉入了黑名单，处处提防牵制。

厄运权相陈平/文：月望东山 (12)

好戏才刚刚开始。陈平乘胜出击，下一个目标，他瞄准了传说中的老人精范增。要搞定范增何其难哉，他可是狐狸中的狐狸，比狡兔还狡兔。陈平知道，要摆平这个楚军中最重要的谋士，要用小火慢熬，要等。

这一等，就四个月过去了。从冬天等到夏天，这漫长而又短暂的四个月，只见花谢花开，物是人非，楚汉相争进入到白热化的关键时刻。

不幸的荥阳被项羽围成了一个大铁锅，更不幸的是，刘邦本人就是被架在铁锅上，成了一片被煎的生牛肉。陪着刘邦被烤得七成熟的，当然包括陈平。

当刘邦日渐绝望时，奇迹出现了，项羽突然愿意接受谈判，并派使者至刘邦处协商议和一事。奇怪了，好好的牛肉烤得喷香，项羽怎么突然没了胃口要停火了？

项羽变卦，不是可怜刘邦，而是陈平的小火慢工反间计终于起了作用。陈平大把撒出的黄金铸造的谣言，终于让项羽知道了一件事：范增劝他攻击荥阳别有用心。

多疑的项羽再次入戏， 谣言像病毒一样在他脑袋里绞着，他实在无法解开。但是，他马上找到一个办法。刘邦不是发出停战议和的文书吗，那就派使者出使汉军，顺道摸摸刘邦老底，如果发现有诈，再另做打算。

早吃苦比晚吃苦好，该倒的霉差不多都遇着了，陈平的运气渐渐好起来。

见猎物入彀，陈平做好了诱杀的准备。诱杀工具：一只全牛，素菜几碟；方法：轮流讹诈。

一切准备好之后，项羽的使者也来到了荥阳，到了吃饭时间，只见陈平叫人热情洋溢地抬着一头喷香流油的烤牛，来到了使者的宴席上。

陈平手下这帮死跑龙套的早就准备好了台词，他们对项羽使者问道：“请问是范增的使者吗？”

项羽使者摇摇头，说：“我是西楚霸王派来的！”

抬烧牛的人假装大失所望，嚷嚷着道：“搞错了，还以为是亚父派来的呢。”

于是，这帮人继续走着陈导亲自编剧的本子，抬着烤熟的香牛肉像拜神走错庙一样，又抬出去了。好一会儿，他们重新上菜，只上了几盘小菜。

这个打击实在太大了，范增的使者就吃牛肉，霸王的使者就只能吃凉菜。你们凭什么冷落霸王的人，却对亚父的人这般好，是不是范增那老家伙给你们什么好处了？！

项羽使者忍声吞气地吃完小盘凉菜，带着被冷落的屈辱感愤然离去。

打狗当然是要看主人的，当项羽听到属下向他哭诉在荥阳的遭遇时，他猛然醒悟，亚父叫我急攻荥阳，原来真是有着不可告人的秘密！他该不是跟刘邦有一腿，挖好了坑等我跳吧？那我偏不打了。

可笑的是，全世界都在谣传范增心怀鬼胎，独有范增还被蒙在鼓里茫然无知。范增听到项羽突然发布停止攻击荥阳的命令，他怒冲冲地跑到项羽面前，说道：“你还不赶快攻城，再晚就错过机会了！”

项羽正一肚子阴火，见范增送上门来，毫不犹豫骂了他一顿。

范增何曾受过这等羞辱，扔下一句：“天下已基本平定，剩下的事儿君王好自为之吧，我没用了，回家养老去了。”

项羽没有挽留范增，范增离去的脚步更加决绝。上天没有给项羽留出后悔的时间，这次分别很快变成永诀，范增病死在回彭城的路上。

安息吧，范老，天堂已为您敲响了幸福的钟声！请你记住敲钟人的名字，他叫陈平。

厄运权相陈平/文：月望东山 (13)

四月，范增离开项羽，五月，范增病死的消息就传到了项羽的耳朵，他后悔了。一个孝子表达对亡亲的忏悔，只有悲伤的泪水和无限的哀思；然而，对一个英雄来说，眼泪和哀思根本就无法填补他难过的心，只有一样东西以告人欣慰，那就是攻城掠地，报复敌人。

项羽开始报复了，被陈平忽悠的耻辱和激走范增的悔意像两股燃烧的火焰，冲击着他压抑的心房。他再次磨亮战刀高高地举起，五月的阳光轻轻地滑过刀锋，仿佛都响起了破碎的声音。

项王之怒，天下披靡，何况刘邦？

楚兵四面围击，驻守荥阳的汉军像被一条蠕动的长虫，被一群张牙舞爪的红蚁逼进了战壕，渐而又逼进了城门。

反间计也都奏效了，四万金也抛光了，但楚兵强悍如旧，刘邦龟缩如旧，谋士的智慧真的拼不过猛士的力量吗？

荥阳城中每个人的脸上都笼罩着一种恐怖的死亡神情。刘邦坐在破烂的作战指挥中心，已没有心情再去质疑陈平。

此时陈平的神情依然轻松，他坚信，智慧才是真正无敌的，范增已经死了，于楚军中他再无敌手，眼前的绝境在他看来，仍有一条后路隐约可见。

这条后路名叫逃跑。

刘邦苦笑着摇头，我也想逃，但逃能逃的了吗？

陈平依旧淡定：能！

死守是下策，让刘邦逃路只是中策，做到既能让刘邦逃脱，又让汉军能守住荥阳城，这才是上上之策。这些陈平全部考虑到了，他演的就是上上之策。

陈平站在荥阳城中，缓缓转动历史，但他在这里将要付出又一次道德上的代价，将要在他死后近两千年里被当作小人唾弃。因为他这番计策的核心是女人。

陈平没有别的办法，城中能守城的男人已经不多，分不出足够的人来让他去导演一场大戏，他只能找来两千个女人，让她们披上甲胄，陈平眼中，无论男女，都是战士。

大戏开场了。

陈平始终陪伴着刘邦，而那两千个女兵已经连夜出了荥阳城东门。楚军很快发现了这支军队，项羽调动主力围堵过去。

这还不够。陈平让使者到楚军宣布，汉王将出城投降。

汉王的车驾果然出了城东门，但刘邦去了城西。在城东投降的是乔装成刘邦的纪信，除了刘邦和陈平，没几个人知道。

就在一行十余骑施施然从荥阳城西遁去的时候，陈平回头望了望城东，在那里，楚军正欢呼万岁，因为捉到了“汉王”。陈平嘴角泛出一丝冷笑，也有些凄怆，他知道，纪信和那两千个女人，将不能幸免。

面对大是大非，何须小仁小义。刘邦远去，荥阳坚守，陈平奇计迭出，终于在山穷水尽的情形下，成就了自己一生中第一次辉煌。

厄运权相陈平/文：月望东山 (14)

刘邦遁回关中重整旗鼓，楚汉之争的转捩点就此到来，此后将是汉初那些名将的舞台，他们征战天下，直到逼得项羽自刎乌江。

这几年陈平隐在幕后，没有多少出场机会，但是一件事绝佳地说明了他对于刘邦的重要性：

韩信攻略齐地后，派人向刘邦请求，务必封他为假齐王，以便治理齐地。所谓假齐王，就是齐国的代理王，此时天下未定，韩信的野心清晰可见。刘邦当即就暴跳如雷，拍着桌子大骂韩信：“他妈的你想自立为王罢了，还说当什么假王？！”

这时，陈平狠狠踢了刘邦一脚。

刘邦一下子愣住，他很快明白了陈平的意思，再次跳起来，提声大骂韩信使者：“男子汉大丈夫，要当王就当真王，当什么假王呢？回去告诉韩将军，我刻好印后，马上就给他送过去！”

刘邦演完这出青史无双的变色龙把戏，看了陈平一眼，满意吗？

陈平含笑点头，很满意。隐忍，是陈平给刘邦上的最重要的一课。

但是，大王，我不会让你白吃这个瘪，我会帮你找回场子来。

陈平真的一直没忘记这个耻辱，汉朝统一天下后，他依然牢牢记得。

汉六年，陈平献出奇计，让刘邦以游云梦之名，在韩信郊迎时，出其不意抓了时任楚王的韩信。

韩信被轻松抓回长安，降为淮阴侯。刘邦平定楚地，然后大会群臣，与功臣们剖符定封。陈平终于封侯。封地正是他的家乡——户牖。当年被全户牖乡的人取笑、被自家嫂子鄙视的浪荡少年，却成为了户牖的主人。

大汉的皇帝，亲手将侯爵的大印递过来了。陈平没有接，他说，这不是我的功劳。

刘邦愕然。我用先生的奇谋妙计，制胜克敌，不是功劳是什么呢？

陈平说，要不是魏无知，哪有我陈平的今天？他尚未得封，我也不敢受赏。因为陈平这句话，魏无知果然得了厚赏。

这就是陈平，恩怨分明。

——四海统一，天下升平，刘邦当了皇帝，陈平也封了侯。陈平的苦难好像终于走到头了。

只是好像而已。

厄运权相陈平/文：月望东山 (15)

四、高智商诈骗犯。

刘邦建立汉朝当了皇帝，可是天下一点也不太平，因为到处都有人造反。首先是燕王臧荼造反，刘邦说，我征；跟着是颍川侯利几造反，刘邦说，我讨；再然后是楚王韩信“意欲”造反，刘邦说，我抓；紧接着韩王信又造反了，刘邦说，你们他妈的不能让我喘口气吗？！

刘邦累，陈平也不轻松，见天跟着刘邦四处征讨造反者，做的还是老本行，护军中尉。所以别的功臣尤其是文臣在自家房里享用醇酒美人时，陈平正在外风餐露宿，担惊受怕。

——陈平，你功成名就了？别得意，还要再玩你几把，游戏比较惊险，如果玩不过关，请自认倒霉吧。

韩王信的名字也是韩信，封的是韩王。此次他的造反，与前几个王侯相比稍微有些特殊，因为有外人的参与。这个外人正是传统的边患，匈奴。

匈奴在秦朝的时候曾被蒙恬打得远遁北方，后来趁着楚汉相争，死灰复燃。汉六年秋，单于冒顿率军进犯汉朝，在马邑（今山西朔州雁门）将韩王信重重包围。韩王信困急无奈，一心与匈奴和谈，便不顾礼节，频频私派使者出使匈奴。这就引起了皇帝刘邦的猜疑，认为他是对汉室怀有二心，于是本欲发兵救援的刘邦，反倒派人去指责韩王信。韩王信有嘴说不清，又害怕被杀，干脆在九月举城降了匈奴，并在冒顿的支持下，在太原郡轰轰烈烈造起反来。

刘邦龙颜大怒，亲征！

汉七年冬（汉初沿用秦历，以冬十月为一年之始），刘邦亲率三十二万大军，仍用陈平为护军中尉，前往晋阳（今山西晋阳）攻打韩王信，并一举攻破之。冒顿派一万多骑兵前来助战，也被汉军击败。想不到匈奴人的凝聚力十分强大，才败复又聚拢，汉军乘胜追击，匈奴再败再聚。刘邦烦了，我就不信灭不了你！

此时天气酷寒，大雪下个不停，汉军士兵十成有三成冻掉了手指。刘邦管不了那么多，他打听到冒顿驻扎在代谷，就想擒贼擒王，剿灭冒顿，将匈奴人彻底赶回老家去。

刘邦连派十批使者出去刺探冒顿的实力，十批人陆续地回来了，众口一词地报告说，匈奴牲畜瘦小，兵马孱弱，不堪一击。刘邦大喜，再派郎中娄敬前去探听。

可是还没等娄敬回来，刘邦就心痒难搔，心说战机稍纵即逝，此时还不趁大雪给冒顿来个奇袭，还等什么！于是一声令下，三十二万大军全部开拔，浩浩荡荡地向北杀去。

走到半路，迎头碰上转来的娄敬。娄敬一看全军都走到这里来了，大惊失色，马上进见刘邦，喊道：“陛下，使不得！我去这一趟，见那匈奴尽是些老弱残兵，这怎么可能呢，一定是故意示弱，暗中搞鬼！咱们还是不要去了！”

刘邦一听就不高兴了，竟敢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来人，给我把这个惑乱军心的家伙捆回去，等我回来发落！

侍卫应声而上，将娄敬一枷锁起，送回了广武。

娄敬走后，刘邦踌躇满志，嫌几十万人一起走太慢，干脆自己带上数万精兵，风雪中一马当先，赶到了平城（今山西朔州定襄县。平城，也就是今天的山西省大同市。），等待大部队的到来。

厄运权相陈平/文：月望东山 (16)

有些领导人在意气风发的时候，喜欢登临送目，指点山河。刘邦是其中之一，他在平城无所事事，听说东北方有座白登山风景绝佳，就兴冲冲带着人马过去看雪景。

结果雪景没看着，看到了匈奴的四十万精锐骑兵。

冒顿收到刘邦出城的线报，不禁欣喜若狂。我一再诈败，就是要引发你轻视之心；我雪藏精兵肥马，就是要诱你深入。没想到你如此配合，不但轻装简从自充先锋，到了平城还不老老实实呆着，偏要上山赏雪。再跟你客气，我还是人吗？像白登山这种小山包，就让兄弟们围他个三五圈吧！

雪还在下着，陈平忽然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涌遍全身。他的心里充满恐惧。如果说四年前在荥阳他没有感到绝望，那是因为他一无所有。而现在，他是大汉朝的户牖侯。

人一旦富贵安乐了，总会更怕死一点。

陈平很想把刘邦暴打一顿。如果不是这位大皇帝一意孤行，坚持进击匈奴，怎么会落到今天这步田地？他当时不是没有劝阻过刘邦，然而头脑发热的领导人说什么也听不进去。现在，该来的果然来了。

他转过头，恰好迎上刘邦热切的眼神，那就像一个落水者抓住了一根稻草，虽然无助却充满信任。

陈平暗叹一声，士为知己者死吧，满天下都是君子，称得上“知我者”的怕是只有这个大流氓了。

七天过去了。山上的军粮即将吃完，后续大部队却连影子都见不到。一切的迹象都表明，刘邦已经山穷水尽。

坚固的堡垒最容易从内部攻破。对山下的冒顿来说，这句话的意思是，就算我没法上去抓你，就算饿也饿不死你，我都可以坐等你手下的什么人斩头来献。何况我已经约好了韩王信手下大将王黄、赵利，算算时间，他们的步兵部队也快到了，只怕明天就是你刘邦的忌日！

冒顿的嘴角浮起狂傲的笑容，他知道自己胜券在握。

同一时间，山上的陈平也想到了这句话，刹那间闪过一个念头，顿时激动得浑身战栗。他马上找到刘邦，如此这般说了一番。

刘邦听完，狐疑地问：“又玩这个？这样搞有用吗？”

陈平说，试试也好，总比坐在这里等死要强。

刘邦点点头，那就依你的，试试看吧。

冒顿围山时，一个汉朝使者悄然来到了匈奴王后阏氏的帐中。

除了必备的珠宝珍玩，那个使者还准备了一番话和一幅画。

使者道，我们皇帝陛下被冒顿大王困在山上已经七天了，其实这完全是个误会。我们这趟来，是为了攻打反叛的韩王信，并不想与贵部相争。现在事情危急，为了表示我们通好的诚意，皇帝已经派人回去，要将我国最美丽的女人带来，献给冒顿大王。小人私下为王后可惜。

阏氏有点奇怪。可惜？可惜什么？

厄运权相陈平/文：月望东山 (17)

使者从怀中取出一幅丝绢，交给匈奴士兵，说，王后看了自然明白。

阏氏接过来，那绢帛上画着一个汉朝女子，身段窈窕，面容姣好，一双美丽的眼睛顾盼生辉。虽然笔墨粗疏，却是相当传神，寥寥几笔之间，女子妍态毕现，呼之欲出。纵使阏氏对自己的相貌一向自信，也不禁有些嫉妒起画中人了。

这时那使者又说，这画的便是我国最美丽的女人，然而画师的笔，却根本没能描绘出她的美丽的万分之一。王后试想，要是我们皇帝真的将此女接来献给冒顿大王，那对您意味着什么呢？男人都有喜新厌旧的毛病，大王他难道不会因此而宠爱她，疏远您吗？所以小人为王后可惜。

阏氏一听，不禁妒火狂烧。他怎么不会，他有什么做不出来？当年他刚做上单于，还没这么厉害的时候，为了向东胡示好，居然忍心把我送给敌人。现在他强大了，我也不用再受那种屈辱，总算能得到他的怜爱，可是汉朝的美女一来，他有什么是忘不掉的？！

阏氏看着使者。那你有什么办法吗？

使者说，其实我们皇帝陛下也舍不得将此女送来，只是被冒顿大王围困甚急，无可奈何，才出此下策。王后若能劝说大王退兵，自此汉匈两家通好，那我们就不送这个女子来了，我们只给您送金银珠宝。

确实是一举两得的好事，阏氏怦然心动。好，我会劝他的。

在白登之围中，刘邦和冒顿有一个共同点，就是两个人都在等汉朝的大部队。只不过刘邦等的是中央军，而冒顿等的是地方军阀王黄、赵利。刘邦在山上等得固然两眼发直，冒顿在山下也等得身上冒汗。

就在冒顿为王、赵二人迟迟不来而烦闷时，阏氏在一旁幽幽地说了一句，大王究竟为何要置刘邦于死地呢？

冒顿微微一愣，一时竟答不上话来。阏氏又道，大王是匈奴的王，刘邦是汉朝的王，你们各当各的王，两主不相困，大王何必苦苦相逼？今日即便能杀了刘邦，夺了太原郡，汉朝还是会另立一个皇帝，而我们在这里也不能放马牧羊，也不会久居下去，又有什么用呢？

冒顿又是一愣。阏氏再道，我听说做君王的，都必定有神灵庇佑，大王您能困住刘邦，是咱们匈奴的神灵在庇佑；可是您约好了王黄、赵利却不见他们到来，难道不是汉朝的神灵在庇佑刘邦吗？

冒顿对这个老婆并没有太多的爱，阏氏这些话，要是放在平时，估计会被当成放屁。但是这回不一样。冒顿这个人，无法无天，从不相信有什么狗屁神灵，可是阏氏的话忽然提醒了他。

他联想到，王黄、赵利之所以不来，莫非正因为他们是汉人？汉人和汉人，毕竟血浓于水，谁能保证他们跟我的联合就是真心的？这回不来，会不会是和刘邦串通好了，在什么地方埋伏着等我？

冒顿虽然骄狂自大，骨子里却是个极能隐忍的人，不然他当初也不会在东胡的威逼下，又送千里马，又送阏氏。他知道自己没有实力也没有必要和汉朝死磕到底，现在既然对王黄、赵利起了疑心，当然是小心谨慎，保全自己为好。可是就这样放过刘邦也未免太不甘心啊，于是他决定，打开包围圈的一角，你能逃得了，就逃；逃不了，要么被我的骑兵当场杀死，要么退回山上，我还是一边等着王赵二人的到来，一边作好准备，只要发现情况不对，马上撤退走人，料你也追不上我的精锐骑兵。

就这样，冒顿布下的天罗地网，终于在陈平的全力搅动下，露出了一个小小的缺口。

陈平岂能放过如此良机？趁着大雾天，令精锐弩兵部队人手一支强弩，搭上两支弩箭在前方开道，刘邦等人骑马在后紧随，对着那打开的一角往山下冲去。两侧的匈奴骑兵过来堵截，尽被弩箭射翻。于是杀开一条血路，急急奔入平城，坚壁不出。再过几天，汉军的大部队终于姗姗赶到，冒顿见已无机可乘，不得不悻悻然班师。

厄运权相陈平/文：月望东山 (18)

刘邦不知道怎样才能表达自己对陈平的感激，在回长安时路过曲逆（今河北省顺平县），刘邦突发奇想，将这个他认为城池壮丽只亚于洛阳的大城赐给陈平作封邑。

陈平得到的赏赐不止这些，《史记?陈丞相世家》记载：（陈平）凡六出奇计，辄益邑封。——陈平继续当他的大谋士，但这个谋士的计策注定要湮没无闻——奇计或颇秘，世莫得闻也。

刘邦的江山稳稳当当，陈平也富贵至极，但这依然不是终点。

《易经》说：否极泰来。此话也可以反过来说，泰极否来。通俗地说就是，富贵极了，就要走向下坡了。陈平的劫数又一次悄然而来。

五、结局从绑架开始

陈平这次依然是要跟着刘邦历劫，只是这次的劫数陈平只能独自面对，因为，刘邦驾崩了。刘邦活着的时候，陈平跟着他吃苦受难，刘邦死了，陈平同样不得安宁。

刘邦去世那年春天，二月。当时，刘邦派遣樊哙出征叛王卢绾。然而，樊哙前脚刚离开长安，后腿就有人向刘邦告樊哙的状。

说是告状，实是诬陷。告状之人不详，但状词还是有板有眼的，其状词如下：樊哙与吕后结党营私，听说他只等陛下一崩，即可发兵击杀刘邦的小儿子刘如意等人。

刘邦杀意顿起。然而，因为之前废立太子刘盈一事，刘邦已经气晕了张良。朝中能与刘邦议事、谋事的唯有陈平，刘邦只好寄希望于陈平，希望他能找出一个绝招不动声色就能干掉樊哙。

果然，陈平不辜负刘邦所望，立即给他支了一招。这就是：派遣周勃秘密跟随陈平前往燕地，以诏传樊哙，杀其于军中，以周勃代其将兵。

刘邦对陈平的计策已经是深信不疑，他全然不会去想，这会给陈平带来什么灾难。他想不到不要紧，关键是陈平自己想到了。

此时刘邦气息奄奄，吕后磨刀霍霍，暗流汹涌之下，善用阴谋的陈平已感觉遍体生寒。

和周勃一起离开长安，陈平马上就换计。他对周勃说道：“樊哙不能杀，一杀我们就跟着玩完了。”

陈平把周勃说得一愣一愣的，支招的是你，变招的也是你，你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陈平镇定地说道：“道理很简单。樊哙是陛下的故人，而且功高盖世。更更重要的是，他的老婆吕嬃是吕后的亲妹妹。尽管陛下说要杀樊哙，可是万一他后悔了怎么办？退一万步来说，就算陛下不后悔，可是吕后能饶过我们？”

周勃恍然大悟。转而又疑惑地看着陈平，不杀，陛下怪之，死罪；杀樊哙，吕后责之，亦是死罪，这教人如何是好？

陈平淡然一笑。项羽、韩信、冒顿、黥布可谓当世四大强者，陈平玩弄了项羽、冒顿，捉了韩信，平了黥布，哪里还会把樊哙这盘小菜放在心上。

只略施小计，陈平便将樊哙擒住，让周勃夺了樊哙的军权。但是，陈平对樊哙是擒而不杀，因为那个隐忧已经在他心里渐渐膨胀。

这个隐忧很快变成现实。

厄运权相陈平/文：月望东山 (19)

四月，陈平押着樊哙返回长安，在路上，刘邦驾崩的消息轰地传来。

陈平先是震惊，接着是庆幸，继而又是一阵深刻的恐惧。

他震惊的是，刘邦不辞而别；庆幸的是，有先见之明，没有干掉樊哙。恐惧的是，吕嬃尚在朝中，只要她向吕后进一番谗言，自己就离死不远了。

现在怎么办？独自逃亡，还是找几个老兄弟一起造反？

都不行。陈平当机立断，全速返回长安，一定要在吕嬃向吕后进谗言之前，把事情向吕后说清楚。

陈平命令押解樊哙的士兵缓而后行，他先赶回长安。事实证明，陈平的算计从不落空。此时，长安调令已出，他半路上碰上使者，使者宣诏，调其与灌婴屯守荥阳。

去荥阳？还是不行。

陈平认为，这只是个试探，看他是不是有心拥兵自重。

于是陈平接诏却不奉诏，继续往长安急赶，一刻也不敢耽误，时间就是生命。

终于赶回了长安，陈平第一件事就是奔往宫中哭丧。司马迁用三个字来形容陈平哭丧的境况：哭甚哀。用现代话说就是，哭得特别惨烈！

陈平不得不悲伤啊。

他悲刘邦，你一登脚就走人了，把我推到吕后刀下，这是悲一也；

他悲吕后，你不由分说下调令，摆明就是想置我于死地，这是悲二也；

他悲自己，一脑聪明才智，一腔凌云壮志，今天却碰上了前程未卜的劫难，这是悲三也。

陈平哭的时候，吕后就站在旁边看。于是，陈平放高分贝，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对刘邦哭诉道：陛下啊，你叫我杀樊哙，我没有遵照您的旨意，只是抓起来，还押在回长安路上。

陈平这番哭诉，让吕后吃了一颗定心丸。好啊，原来樊哙还活着。只见吕后也可怜般地对陈平说道：“好了，你辛苦了，请回去休息吧。”

吕后这话，犹如清风拂耳，一下子扫去了陈平心里的一半阴云。做事要趁热打铁，紧跟着，陈平的第二步计划就是请求留在宫中替刘邦守灵。

我就在宫中住下来，你想杀想拿，都很便利，不用担心我在外面胡搞。

吕后立刻明白了陈平的心意，投桃报李，任命陈平为郎中令。

郎中令，宫廷禁卫官司令，只要是傻瓜都明白，陈平得到了吕后的信任。

陈平再次从厄运中脱出。其实，吕嬃已经向吕后说了陈平一大堆坏话，如果陈平临机处置有半点不当，就只能抹脖子。

但是，尽管樊哙平安归来，吕嬃对陈平的怨恨，并未完结。

陈平只是渡过了第一道难关。对于他来说，从战场转移到宫廷的新一轮杀伐，只是刚刚开锣。

厄运权相陈平/文：月望东山 (20)

吕后对陈平的信任与日俱增，不但让他当了汉惠帝刘盈的老师，在曹参死后，又任命他为左丞相。出将入相，陈平的一生功名，似乎达到了顶点。

但陈平内心一点都不快乐。因为，这个丞相不过是带着镣铐在火上舞蹈，只要有一个闪失，所谓富贵转眼即成灰。很快，与陈平同时拜相的王陵被吕后逼死，吕后的老情人审食其被任命为左丞相，陈平被降为右丞相。

别人都为陈平愤愤不平，陈平却开心地交出了相权。

惹不起，总可以躲得起吧。于是，陈平从此大大减少抛头露面，像只龟缩在家里。只要有人来访，他都是那个理由：生病中，不便会客。吕后想封几个亲族为王，大家都反对，搬出汉高祖“非刘氏不得为王”的理论来对抗吕后，陈平却淡淡说了句，可。

这家伙果然人品有问题！大伙儿都不再理他，但吕嬃没忘记他。

吕嬃对吕后说：“陈平当丞相却什么正事儿都不干，只知道在家里喝酒玩女人。”

这话很快传到陈平耳朵里，陈平听了却大喜，愈发放纵，家里的美酒和美人越来越多。于是吕后也跟着大喜，拍拍胸口，这个狡诈的陈平果然是安心享富贵了，随后找了个机会安抚陈平：“吕嬃说你坏话，你别放在心上，咱俩交情摆在这儿，你别多想。”

陈平真的沉迷酒色了吗？连吕后对他都有放不下的疑心，何况别人。深知陈平性情的汉初著名外交家陆贾，悄悄摸上门来。

此时的陆贾，已将中央的工作辞掉。他和陈平一样，给人的印象就是贪图玩乐，东逛逛，西游游，游累了喝喝酒。陆贾到陈平门前听到的还是那句话：“陈丞相在生病，不会客。”

陆贾抬头看着传话的人，脸上先是愕然，后又是微微一笑。陆贾告诉陈府侍者：“传话丞相，我不是来蹭喝的，是专门来给他看病的。”

侍者回去禀报，陈平听完眯起了眼睛，这个陆贾或许值得见一见？

陆贾进入陈平卧室，第一句话就对陈平说：“你有什么心事，就直接告诉我吧，让我替你摆平；免得我也白来一趟。”

陈平却不上道，只跟着扯淡：“先生觉得我有什么心病？”

陆贾笑：“根本就不用猜。你贵为丞相，食三万户，已是人臣之极，还能有什么别的心病？无非患诸吕专权，危害刘氏万里江山罢了。”

陈平不点头不摇头，只是微笑：“先生请说完。”

陆贾笑道：“丞相在家里闲着，为什么不主动找周勃喝喝酒解闷呢？”

陆贾不需要把话说完了。

陈平已经会意，因为这正是他一直在想的。陈平为文相，主朝政；周勃为太尉，掌军事。两人如果联合起来，试问天下，谁主沉浮？

陈平最善于揣测人的内心，最善于以人为武器，陆贾能明白的，他怎么会不明白？只是陈平此时需要一个像陆贾这样的人来当桥梁，顺便帮他下定最后的决心。

陈平、周勃，这一对在初逢时便闹得不可开交的老伙计，注定要走到一起来。

以陈平的口才和分析能力，不难说服周勃。大汉上空流散的风云完成了最后的集结，一场暴雨即将冲刷大地。

厄运权相陈平/文：月望东山 (21)

陈平即将完成他一生中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次冒险，他很少主动往险境里钻，别人冲锋陷阵，他会躲起来；别人拼死断后，他会先逃跑。

但陈平从不缺勇气，从不缺逆境中的勇气。

这次，他站到了最前头。

可是，陈平和周勃联手就能扫灭吕氏？

哪有这么简单。陈平很快就发现了一个致命的缺陷。

陈平和周勃的关系，从没像此刻这样融洽过。两人热烈地探讨了匡扶大汉的事业，但当激情耗尽，两人不由面面相觑，有些尴尬？

为什么？

因为两人分别贵为文臣和武将的首脑，但两人都没了实权，陈平是光杆丞相，周勃是光杆太尉，光杆对光杆，实权都在吕后的侄子吕禄和吕产手里。枪杆子里面出政权，光杆子里面什么都出不了。

周勃有些泄气，陈平也很苦恼。苦恼不已的陈平只好重新祭起阴谋诡计的法宝，朝周勃挤挤眼睛：“老周，你跟郦商熟吧？”

周勃迷迷糊糊的点头，陈平立刻笑了出来，“那好，把他骗出来。”

随后的事情让周勃大跌眼镜，暗骂陈平真是个坏东西，因为他把也算是汉初名将的郦商给绑架了。但周勃不得不承认，改行做绑票犯的陈平，依然坏的那么有道理。

因为郦商的儿子郦寄。因为郦寄是手握北军的吕禄的好朋友。

绑架郦商之后，陈平把把郦寄叫到面前，让他做选择题。是要吕禄的命，还是要老爹的命。郦寄沉吟不语，周勃的心都要从胸腔中跳出来，这小子要是不顾老爹的安危，那他和陈平就连坟地都不用选了，肯定被挫骨扬灰。

陈平不紧张，他知道郦寄是个孝子。果然郦寄答应出卖吕禄。

陈平既然算准他会答应，自然已经帮他想好了哄骗吕禄的台词：

“高祖刘邦和吕后共定天下，刘氏所立王者有九人，吕氏所立王者有三人。这些都是大臣们一致认可的结果，而且是天下皆知的事情。你吕禄被封的是赵王，挂的是赵王印，你不回到赵封地，逗留在长安，还挂着上将军印，就不怕被大臣们怀疑吗？ 齐王刘襄正准备发兵，一心要拿你当讨伐的对象，何苦授人以柄？

“依我看，你当务之急是把兵权和将印通通还给太尉。同时，请梁王吕产归相国印，与大臣们盟誓，返回各自封地。那么这样一来，刘襄就找不到发兵的理由，肯定退兵。这样不但大臣们得利，足下亦高枕而卧当千里之王，此万世之利也。”

看着郦寄把自己设计的一番政治讹诈的台词背熟，陈平欣慰地笑了，但他也知道，这场戏要想演好，还得另一个主角吕禄配合。

吕后曾骂自己的侄儿都是蠢猪，这话一点都不过分。谎话固然有力量，也得有人肯相信才好。让陈平激动得几乎要老泪纵横的是，吕禄相信了郦寄这番“入情入理”的鬼话。更让陈平兴奋的是，吕禄给郦寄放话，准备归还周勃的将军印，并且把兵权也还给他。

但是陈平高兴得有点早。如果一次绑架和讹诈就能搞定吕氏，那还用得着一代阴谋家陈平出头吗？

厄运权相陈平/文：月望东山 (22)

大鱼要咬钩了，但这条大鱼突然转身，召来一群鱼围着钩上的诱饵热烈讨论要不要吞饵——吕禄把个人想法报告吕氏家族，让吕产召集他们开会讨论。讨论的结果是，没有结果。因为有的人认为可行，有人则认为万万不可，争来争去，没有答案。吕禄犹豫了。

周勃很失望，陈平依然平静，郦寄还在，事情还可以慢慢来。陈平吩咐郦寄，无论你采用什么办法，请你先把吕禄稳住。郦寄出色地完成了陈平的任务。他的办法是：天天变着花样约吕禄出游打猎，在疲惫与快乐中麻痹吕禄。

此时陈平向东方望去，灌婴正领命征讨叛乱的齐王，他在心中默默祈祷，希望忠于刘氏的灌婴分清楚，到底谁是敌人。

朝廷此时成了个大礼炮，无数火花乱闪，就看哪朵火花盛开在引线上，把这个礼炮点燃。陈平知道这个礼炮终归要爆炸，在此之前，他要先为一场盛大的烟花再埋几个炸点。

公元前180年，农历九月十日，凌晨，导火索燃起。

令人想不到的是，最终引燃导火索的人竟然是曹参之子，代理最高监察长（行御史大夫）曹窋。事情是这样的：曹公子早朝时，去吕产办公室商量公事。就在这时，郎中令贾寿从齐国出差赶回，他一闯进吕产办公室就拍桌子指责吕产：“梁王你怎么还赖在长安城？”

吕产疑惑地看着郎中令贾寿：“长安是我吕氏的，我不赖在这里，难道留给刘氏不行？”

贾寿继续数落道：“你不早点回封国，即使现在打算回去，已经迟了。”

吕产神经一绷，肯定是刘襄和驻扎荥阳的灌婴已经联合发兵了。他猜对了，两路大军正朝长安杀来。

形势危急，目前对吕氏来说，只剩一个办法了：率兵进宫控制长安城。

吕产和贾寿只顾说话，竟然忘记被他们冷落一旁的曹窋。曹窋二话没说，立即开溜，把这个十万火急的消息告诉陈平和周勃。

陈平等来了这渴望已久的火药味，立刻作出部署：先夺北军！

北军！北军！但北军的军权不在周勃手里，关键时刻想夺下北军，简直比登天还难。

陈平早有计较。要想让周勃闯进北军营中，可以绕过吕禄，直接找一个人就行了。这个人，当然就是小皇帝刘弘。可是，刘弘不在他们控制范围内，要想从他那里拿到一张许可证，那简直就是扯蛋。

唯一的捷径就是，造假。可是，矫诏是一件容易的事，但另外一样东西就不能乱造了。那样东西就是象征着皇帝权威的“节”。节还是其次，重要的是专门持节的人。

而造假属于阴谋的一种，阴谋正是陈平所长，他准备的第一个炸点轰然炸响：

这个专门管理符节的人，名叫纪通，他早已被陈平拉上船。

第一个问题解决了：陈平起草矫诏，让纪通派人持节去北军假传圣旨。

厄运权相陈平/文：月望东山 (23)

接下来是第二个问题，郦寄这个慢性炸点最终引爆：

陈平派人通知郦寄立即加大火力恐吓吕禄，逼其交出将军印和兵权。孝子郦寄再次不辱使命，他警告吕禄：“皇上已经派周勃接管北军了，兄弟你快把将军印交出来、回你的封地赵国去吧，这样才能免祸啊。”

郦寄这番话，换作吕产听了，都是放屁一般。然而，吕禄相信郦寄了，因为他们是多年的好朋友，他坚信郦寄不可能编织这样的谎言。

郦寄是编不出这样的谎言，但陈平可以。

吕禄不但不怀疑郦寄，反而感激地解下将军印，同时把兵权还给了周勃。

这是一场多么完美，多么惊心动魄的骗局啊。周勃将那决定生死的将军印接到手后，再次奔往北军营中。此时的北军，已经接到了陈平版的“圣旨”。

这次，就算是神仙妖怪都不敢阻拦周勃了。周勃闯进北军，高高地举起将军印，大声吼道：“拥护吕家的，露出右臂；拥护刘家的，露出左臂。”

结果，没有一个北军战士露出右臂。

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须努力。解决了北军，还有南军。从武装力量角度说，南军不如北军强大；解决北军，就等于胜利了一半。但是，北军守护的是长乐宫，而南军守护的则是汉朝中央中的中央，即未央宫。

陈平埋下的第二个炸点有了响动：

曹窋严令卫尉：“关闭所有出入口，不要让相国吕产入未央宫半步。”

此时，吕产并不知道人家已经拿下了吕禄，他孤独地带着一支卫队火急赶往未央宫，准备发动政变。然而，当他到未央宫门外时，发现殿门紧闭，欲进不得。吕产就像走投无路的猛兽在门外怒吼、撕咬。

曹窋渐渐有些顶不住了。此时周勃已掌控北军，他接到曹窋的告急，命人带军驰援未央宫。

事情发展到这里，运筹于帷幄之中的陈平紧绷的身体才松弛下来。大局已定，剩下的时间，只是一边倒的屠杀了。

陈平给自己倒了一杯茶，静静地等着一个个的捷报。

那一刻陈平的思绪有些飘荡，一生中层出不穷的艰难险阻，在他的清茶中微微荡漾——有几丝涟漪，化作嘴角的轻笑？

覆灭吕氏，拥立汉文帝，陈平是首功。但陈平不居功，把头功让给了周勃，让他当左丞相，自己甘居其下。斗了一辈子的老伙计，最后一次握手之后，再来最后一次谦让吧。有人把陈平与周勃的政治友谊比作廉颇、蔺相如的将相和。

厄运权相陈平/文：月望东山 (24)

但陈平就是陈平，有一肚子深不可测的阴谋诡计，也有一肚子直白的爱恨。何用跟别人作比较？

汉文帝意气风发，大汉朝的盛世将要到来。

天下终于太平了，陈平却也老了、倦了。

一辈子在困境中搏斗，该歇歇了。

汉文帝二年，陈平溘然长逝。

一向对高官显贵刻薄的司马迁，这样给陈平盖棺定论：定宗庙，以荣名终，称贤相，岂不善始善终哉！

司马迁也没有忘记陈平经历的苦难，《史记?陈丞相世家》文末的太史公曰中写到：曲逆穷巷……佐丧后罢……魏楚更用，腹心难假。弃印封金，刺船露裸……委质麾下。荥阳计全，平城围解。

这就是陈平的一生，多灾多难，却笑到最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