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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节：一、风水诈骗(1)

- 第2节：一、风水诈骗(2)

- 第4节：一、风水诈骗(4)

- 第5节：一、风水诈骗(5)

- 第6节：一、风水诈骗(6)

- 第7节：一、风水诈骗(7)

- 第8节：一、风水诈骗(8)

- 第9节：一、风水诈骗(9)

- 第10节：一、风水诈骗(10)

- 第11节：一、风水诈骗(11)

- 第12节：一、风水诈骗(12)

- 第13节：一、风水诈骗(13)

- 第14节：一、风水诈骗(14)

- 第15节：一、风水诈骗(15)

- 第16节：一、风水诈骗(16)

- 第17节：二、命运真相(1)

- 第18节：二、命运真相(2)

- 第19节：二、命运真相(3)

- 第20节：二、命运真相(4)

- 第21节：二、命运真相(5)

- 第22节：二、命运真相(6)

- 第23节：二、命运真相(7)

- 第24节：二、命运真相(8)

- 第25节：二、命运真相(9)

- 第26节：二、命运真相(10)

- 第27节：二、命运真相(11)

- 第28节：三、洪门鬼雄(1)

- 第29节：三、洪门鬼雄(2)

- 第30节：三、洪门鬼雄(3)

- 第31节：三、洪门鬼雄(4)

- 第32节：三、洪门鬼雄(5)

- 第33节：三、洪门鬼雄(6)

- 第34节：三、洪门鬼雄(7)

- 第35节：三、洪门鬼雄(8)

- 第36节：三、洪门鬼雄(9)

- 第37节：三、洪门鬼雄(10)

- 第38节：三、洪门鬼雄(11)

- 第39节：三、洪门鬼雄(12)

- 第40节：三、洪门鬼雄(13)

- 第41节：三、洪门鬼雄(14)

- 第42节：四、韶州民变(1)

- 第43节：四、韶州民变(2)

- 第44节：四、韶州民变(3)

- 第45节：四、韶州民变(4)

- 第46节：四、韶州民变(5)

- 第47节：四、韶州民变(6)

- 第48节：四、韶州民变(7)

- 第49节：四、韶州民变(8)

- 第50节：四、韶州民变(9)

- 第51节：四、韶州民变(10)

- 第52节：四、韶州民变(11)

- 第53节：四、韶州民变(12)

- 第54节：四、韶州民变(13)

- 第55节：五、剑脊龙(1)

- 第56节：五、剑脊龙(2)

- 第57节：五、剑脊龙(3)

- 第58节：五、剑脊龙(4)

- 第59节：五、剑脊龙(5)

- 第60节：五、剑脊龙(6)

- 第61节：五、剑脊龙(7)

- 第62节：五、剑脊龙(8)

- 第63节：五、剑脊龙(9)

- 第64节：五、剑脊龙(10)

- 第65节：五、剑脊龙(11)

- 第66节：五、剑脊龙(12)

- 第67节：五、剑脊龙(13)

- 第68节：五、剑脊龙(14)

第1节：一、风水诈骗(1)

一、风水诈骗

杰克一回到广州，就把自己的长头发剪短，胡子全部剃干净。广州对他来说是人生中的爱情圣地，尽管今天他不知道自己该以什么样的心情坐在四季西餐厅，可是他觉得至少自己应该整洁，一如当年在这里第一眼看到绿娇娇。

他一直在喝龙舌兰酒，这是一种很烈性的墨西哥白酒，这种酒会让他想起多年前坐在他马车里的绿衣少女，她被这种酒呛得咳出了眼泪，可是还在大呼痛快，想起那时的绿娇娇，杰克就会泛起微笑。

伍日发洋行的少爷伍俊生坐在他对面，滔滔不绝地讲着自己的生意经，甚至讲起了他们洋行的风水。杰克敞开衣领口，右手握着酒杯搭在另一张空椅子上，像抱着一个透明的姑娘，脑袋绝望地向后仰，嘴巴张大，眼睛直直地看着天花板。他心里嘀咕：这个留小胡子的小白脸，居然还学人讲风水，讲风水谁讲得过我的宝贝太太绿娇娇？

杰克的老拍档大约翰饶有兴趣地看着伍俊生，他挪动了一下超重的身体，带着一贯的狡黠微笑，小眼睛发出一闪一闪的亮光，透过桌面上的蜡烛看向伍俊生喝酒后发红的脸。大约翰也不时看看杰克，他看到杰克保持这个不礼貌的姿态很久了，那副样子像一只跟主人下馆子吃饱了牛排的大狗。

大约翰伸长手，用自己的酒杯碰了一下杰克手里的杯子，用浓重的德州口音没头没尾地说："Drink less but better……"

杰克嘴巴向着天空一张一合，像一条金鱼吐气泡似的懒懒说道："知道了，少喝酒，喝好酒……"

"杰克看起来心情很不好。"伍俊生总算也关心了一下杰克。他和怀特公司是老关系，可是近些年怀特公司总是做化妆品生意，和他家伍日发洋行的出货渠道对不上口，杰克和大约翰只好跟他做了君子之交。近一年怀特公司还做起了走私军火的生意，跟做正当生意的伍日发洋行就更沾不上边了。

大约翰很清楚杰克来广州的目的：他要从广州找出安龙儿，因为他的女儿在安龙儿手上，可是这种事不能到处对外人说。看杰克没心情回答，大约翰顺口回道："这位先生正在求上帝给我们点生意，我们不要打搅他祈祷。"

伍俊生呵呵一笑说："你们都卖洋枪洋炮了，还想要什么生意？你们的船比我整栋洋行都要大。不过这一回要是我做成了，我也可以买一条大船和你们出海玩玩。"

杰克慢慢抬起脑袋问道："有什么生意？我们可以给你货……"

伍俊生苦笑着无奈地摇摇头，看着杰克说："你完全没有在听我说话，你们美国根本没有这种货。"

大约翰把庞大的身躯往后靠了靠，双手一摊说："伍要找一批摄影机运到北京，你知道，这是利润很高的货，而且北京的王爷们正在开始玩这东西。买了一台摄影机后就要一整套晒相片的工具和药水，以至于要在家里建一个晒相片的暗房，这都是很长期的生意。"

伍俊生兴奋地接着说："这是世界上最新的玩意，好玩又花钱，我肯定摄影机会从王爷们手里开始传遍中国，价格只会越来越高，我进多少货也不怕。"

第2节：一、风水诈骗(2)

"小心压货，你资金够不够啊？"杰克随口说着，神情仍是不关注。

伍俊生说道："绝对不会压货，已经有皇府的人来问货，连订金都放下了，只可惜我没有足够的资金把整船货拿下来，要不然……"

杰克和大约翰不约而同地盯着他，仿佛两只饿狼看到面前出现一只小肥羊。伍俊生马上知道因为自己太兴奋说漏了嘴，话音戛然而止，他把手放到嘴旁，不停地捋着小胡子，杰克知道这动作代表伍俊生有秘密要保守，而且他正在后悔自己说过的话。

杰克放松了眼神，用手抄了抄自己剪短的金发，转头看着餐厅门外，语气轻松地说："我们可以合作把货全拿下，免得流到其他洋行……你还差多少钱？"

大约翰也带着善良的微笑说："如果利润合适的话，我们可以按投入比例分成，也可以让你有保底的比例，只要你投入高于四成，我们就可以和你五五分账，如果你的投入超过五成，还可以另外再谈，保证让你赚得比我们多，你看怎么样？"

伍俊生不是不想得到这种合作关系，只是刚才那句漏嘴的话道出了一个很残酷的事实：他家已经没什么钱了，而这一点已经被两个洋人一眼识破。

广州在第一次鸦片战争前是清朝向国际开放的唯一通商口岸，十三行是全国唯一合法通洋的商埠，这里曾经是世界上最富有的地方，产生过世界第一首富。可是十年前的鸦片战争打开了厦门、福州、宁波、上海四个通商口岸，十三行的外贸地位一落千丈，甚至影响了以广东为起点向北延伸的周边省份的相关产业。伍日发洋行就是在这种背景下，随着整个华南地区的经济迅速衰落的。时至今日，伍老板已经去世，伍俊生总算不再胡混日子站出来独挑大梁，但他经手多次不幸的交易后，洋行日渐变成了一个空壳子。伍俊生自然不想放过重振家业的机会，可是刚才的话出了口，只要一报价，对方就会完全了解自己还有多少家底。

伍俊生矜持地笑着摇摇头说："我只是短期周转有点手紧，其实我可以在英吉利银行和中国票号借到钱，你们不用担心。"

杰克举起酒杯慢慢转动着杯里的酒，眼睛也看着映在杯子里的烛光，轻描淡写地说："可是你明天就要交易了，要是你能借到钱的话就不会现在还拿不下整批货，我想你现在的钱也是借的，而且你已经不能再借到了是吗？"

伍俊生被杰克说中了心事，心里很不是滋味但嘴上不能放软，他连忙说道："你这洋鬼子可不要在这里乱说话，让旁边的人听到还以为我在求你们借钱呢。"

大约翰仍然保持善良的微笑，他坐直了身子小声说："我们是老朋友，你可以向我们借钱，也可以和我们合作，我们都不会到处说，你知道，我们的嘴巴很严……"大约翰和杰克一样从一句话中看透了伍俊生的现况。按平常来说，自己吃不下整批货的时候，借钱和合作都是很正常的事，可是现在伍俊生只借钱不合作，足以证明这次交易的利润非常大，可是到现在仍资金不足，又证明他的洋行已经欠债累累借无可借。这种时候只要和他合作，说不定就可以分到一块肥肉，而且一天之后就可以赚一大笔，这种机会实在是太难得了。

第4节：一、风水诈骗(4)

杰克并没有打算在广州停留多久，他一到广州就找遍了安龙儿可能住的地方，可是一无所获，只是从街头和衙门前的旧通缉令中看到安龙儿的帅哥样子，得知他杀了小王爷，现在是全国通缉的重犯。杰克知道这个消息后反而觉得轻松很多，找个默默无闻的普通人他可能一辈子都找不到，可是找一个到处躲藏的人总会有一条路。他已经想到找安龙儿的方法，可是面前的大生意却让他很愿意多花一天时间，和大约翰一起去看个结果。他把杯子放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对伍俊生说："我的朋友，你被骗了。"

伍俊生笑了笑，并没有因为杰克说这话不开心："杰克呀，我可是验过货了，那些摄影机真是精工细作的神奇玩意儿，应该是会玩上瘾的东西。我现在一次吃不下这批货，可是一个月内就可以把这批货全部散出去，我手上的订单已经有一百多台了，光是明天一交割就可以散他半船货，等银子回笼再接下另外半船货就是净赚，一卖出去就是纯利，不卖放几个月等炒热了再出手就变黄金了，哈哈哈……"

杰克扁扁嘴，微微耸耸肩说道："你不觉得自己突然太幸运了吗？整个世界好像都在围着你转，但是你看到的可能都是假象。"

伍俊生竖起手指摆了几下说："NoNoNo，货我验过，市道也调查过，德国人由我安排了住处，这个如果是骗局的话也太大了，难道会整个十三行一起骗我吗？我知道了，杰克出去几年学坏了，看到我赚钱心里不舒服就想骗我是不是，难道都是跟你老婆学的？"

杰克突然间从桌上拿起酒杯泼向伍俊生，杯里没有多少酒，可是他的动作快捷而唐突，伍俊生和大约翰都吓了一跳，他们都意识到伍俊生说错了话。伍俊生在多年前曾是绿娇娇的情人，因为杰克知道伍俊生早有妻室，所以通过伍俊生介绍认识绿娇娇后，硬是把她追到手做了老婆。他认为伍俊生曾经玩弄过绿娇娇的感情，所以人人都可以说起绿娇娇，唯独伍俊生不行。他眼神里透着凶光，用手指了一下正在忙乱地擦拭身上酒水的伍俊生，餐厅里的其他客人纷纷转头看向他们的桌子。

大约翰向四周赔礼道过歉，然后把两人按下，他走到杰克身后拍拍他的肩在他耳朵边说："这种事情你夫人可不会发脾气，明白吗？"然后他又抬头对伍俊生说："要是骗你的话不用整个十三行，只要十三个人就够了，那已经是一场很大的戏，我想知道德国人只收现银吗？"

伍俊生有点惊魂未定地说："对，现银交割，他们第一次来中国交易不相信中国的庄票，只敢收英国银行的港纸现银。"

（红尘说：英国丽如银行是进入中国的第一个外国银行，1845年至1850年间在广州、香港、上海分别设有分行，1850年在香港首次发行纸币。）

"你已经兑换好了吗？或许我们可以帮帮你。"

伍俊生看着大约翰点点头，大约翰又慈祥地对他说："我们是老朋友，你不需要我们合作没问题，你会接受我们的关心吗？让我们和你一起去交割，你身上带着现银很危险，我们陪你去。"

第5节：一、风水诈骗(5)

"我也有保镖。"

"我们这有个牛仔神枪手，一个顶你十个保镖！"大约翰很爽脆地在杰克胸口上用力拍了两下，杰克来不及挡开，厚实的胸脯被拍得"嘣嘣"作响。大约翰知道杰克并不是没有耐心的人，刚才只是点到他最重视的事情上，只要杰克消一消气，就会知道和赚钱相比，这种事不值得一个商人发脾气。

杰克提了提眉毛一脸歉意，向伍俊生摊一摊手掌，然后伸出手："Sorry，you know……"

伍俊生看到杰克向自己先道歉，再也不敢乱说什么了，也伸出手和他握了一下，然后说："欢迎明天和我一起去交割，可是先说好了，不能抢我的生意。"

杰克很有绅士风度地点点头说："OK，我们是朋友嘛。"大约翰一脸笑意地看着伍俊生，搭在杰克肩上的手紧紧地握了一下。

杰克和大约翰离开了四季餐厅并没有回洋行，而是直接带着酒到其他洋商朋友处打探是否有大批摄影机入关，有没有南洋客和王爷侍从到处找货？结果是若有若无，有的人听说过，有的人喝了几杯酒后一片茫然。

大约翰对这种市场反应并不担心，因为好生意总是比较秘密，他们都想从这桩生意中分一杯羹，但至少要在参与这场交易之后。伍俊生很明显想独吞这次交易，而杰克和大约翰则抱着机会在面前不妨看一看的态度，先去试探一下虚实。杰克知道，如果绿娇娇在这里的话，她一定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第二天一早，杰克就和大约翰赶着马车到了伍日发洋行门外，洋行还没有开门，天上下着冷雨，他们可不想在街上挨冻，于是坐在马车里看着洋行门口的情况。两人坐了一会儿，杰克拍拍大约翰示意他看向伍日发洋行门口。大约翰拉开一点车窗帘看出去，看到两个年轻男人陪着一个中等身材的瘦削老人，其中一个青年站在老人身后为他打着伞，可见这老人在三个人中地位最高。老人面相精干，嘴唇上有一道白胡子，双目炯炯有神，一头银发梳出一条整齐的长辫，一身藏青长袍穿在身上显得仙风道骨。

杰克在车里点点头说："这老男人身体真是健康，可能是武术家或者是修炼的道士。"

"你说什么？"大约翰没注意杰克突然说起这些。

杰克又把车窗帘拉开一点，对大约翰说："你看那老男人身上只穿着一件布长衫，风这么大他却一点也不冷，我们身上穿的却是皮衣，你身上这么多肉都抵不过他的老骨头，咦？他还会看罗经？"

"他也是风水师？"大约翰是和绿娇娇是好朋友，非常清楚风水师是什么人物、罗经是什么东西，所以也一眼看出了老人在干什么。

那老人背向洋行的木板门，用罗经量了一下四周，然后收起罗经叫年轻人去拍洋行的门。杰克本来想在这里等伍俊生走出洋行，顺便看看四周会有什么人出现好早作准备抢生意，可这时却觉得事有蹊跷，马上跳下车走向洋行大门。年轻人一直在拍门，里面的看门人应门之后迟迟未开，杰克走到老人面前拱拱手说："老先生有礼，我是这家洋行老板的朋友，可能老板还没有回来，请问有什么事吗？"

第6节：一、风水诈骗(6)

老人一脸严肃，飞快地上下打量了一下杰克，语速很快地说："你是老板的朋友就好了，我有重要事见他，越快越好。"

杰克被老人看了一眼，感觉到一股逼人的气势迎面而来，这种眼神有点像安清源的沉稳，但是比安清源更给人以压力。他礼貌地说："我们也约了老板，他很快就会出来，我们可以在这里等等他……我叫杰克，请问先生怎么称呼？"说完欠身向老人伸出右手，想和老人握握手交个朋友。

老人和杰克说话时双手一直背在身后，腰板笔直脸上毫无表情，他没有和杰克握手，而是双手抱拳一拱说道："老夫右轩，人称右轩先生。"

杰克怔了一下，这名字怎么听起来这么耳熟？然后突然想起这名字的来历，他兴奋得双手一把握住右轩先生还没有放下来的拳头，激动地说："你就是右轩先生，我太太经常说你是风水前辈，很想见你一面！"

老人身边的年轻人看到杰克突然的举动，不知道他想干什么，刚作势要出手保护右轩先生就被低声喝住。右轩先生同时双拳向下一沉脱出杰克的手，右手从杰克双手底下像灵蛇一般贴着衣袖向上缠，手腕一翻从上向下扣住杰克的右腕向自己腰间拖入，杰克全身的动作都被右轩先生一瞬间瓦解和控制。

右轩先生警惕地问道："杰克先生太客气了，你是怎么知道我的。"

杰克一点也不生气，右轩先生有这样的功夫完全在他意料之中，他对右轩先生说："还记得清城鸡啼岭下的十面埋伏穴和温凤村吗？我是绿娇娇的丈夫！"

"哦？绿娇娇？"右轩先生松开手问道，"温凤村的人你认识吗？"

"当然认识，温家兄弟和孟师爷都是我的好朋友，他们现在还在广西永安州……"

右轩先生左手指放在自己嘴边嘘了一声，止住杰克的话才松开右手说："都明白了，是自己人，别再说这件事。"

原来这位右轩先生正是洪门九龙山堂的右相，六年前清城温凤村洪门香堂被风水邪师赵建破了十面埋伏反穴，就是他为香堂重新布下雄鸡啼日战局，后来又被国师府发现这个风水战局，引出绿娇娇首次和国师府正面交锋。

洋行门前开了一个小窗口，里面的看门老掌柜看到杰克和几个中国人站在一起，连忙卸下门板打开大门，把大家迎进洋行。

右轩先生入门后并不坐下，而是四处走动看了一下洋行里的摆设，毫不客气地问老掌柜："你家老爷什么时候出来？"

老掌柜客气地说："快了快了，他马上就到，有什么要紧的事吗？"

"他住在哪里？"

"这个……"老掌柜被右轩先生的气势吓坏了，也不知来的是好人还是坏人，不敢随便说出来。倒是杰克知道右轩先生是洪门重要人物，不会随意出手做无聊的事，所以他代为回答道："我听说伍老板住在西关附近，请问右轩先生之前来过这里吗？"

"没有，我和这家洋行并不认识。"

"那为什么要找老板呢？"杰克奇怪地问道。

第7节：一、风水诈骗(7)

右轩先生斩钉截铁地说："我是来救他的。"

杰克的眼睛一下睁圆了，这话又是那么耳熟。绿娇娇每次为人看风水要砍人家大价钱的时候都是这样说，莫非右轩先生也是来劫富济贫准备敲伍俊生的竹杠？他笑着走到右轩先生身边小声问道："先生是发现伍老板有难，想给伍老板破财挡灾吧？"

右轩先生见到杰克这个样子和他说话，一脸不悦地说："看看吧，见到人再说。"

"可是前几天有个风水师来给伍老板看过风水，说他正在走横财运，马上伍老板就接到了大生意。"杰克试探地说，右轩先生拂袖说道："我就知道有人搞鬼，是哪个畜牲来说这种话？"

杰克看到右轩先生的反应，心里更有点奇怪，他回答道："这我可不知道，我也是昨天才到广州。"

正说话间，伍俊生提着一个小皮箱和大约翰一起走进洋行，右轩先生眼睛一扫他们两个，眼神却停在伍俊生脸上，看了一会儿突然发问："有人给你看过风水说你这几天有横财？"

伍俊生拱拱手说："是有这样的事，这位先生有何赐教呢？"

右轩先生点点头："我看你只是运气差一些，命不该绝，算我来得及时还赶得上救你一命。"

伍俊生大为不解地问道："此话怎讲呢？"

右轩先生说："你姓伍是吗？"伍俊生点点头，右轩先生又问道："你中午会在洋行睡午觉吗？"这问题又得到一个肯定，右轩先生紧接着说："你在最近几天午睡总是梦到阳光草地，地上有很长的草在乱飘？"

伍俊生惊奇地看着右轩先生说："是啊，先生真是神人，连我梦中所见你都可猜到，先生到底想说什么呢？"

右轩先生还没有作答，掌柜也随即惊呼了一声说道："对呀，我这几天也有这样的梦，因为我住在洋行里，刚才起床之前的梦也是这样。"

右轩先生说："这就对了，掌柜，洋行里有长竹梯吗？"

掌柜摇着头说："我们这里只是做点文书事务，接待客商，没有这种劳作工具，如果非要用的话我到邻店借一把？"

右轩先生很干脆地说："那就不用了，你们跟我到大门前，伍老板也来亲眼看着。"然后他双手背在身后，腰板挺直脚步轻快地首先走出大门。大家跟着他走到门前，站在骑楼下面向写着"伍日发洋行"的大招牌看去，在右轩先生的提醒下，大家看到中间的黑色"发"字上有九个白点从上至下排列成一个英文字母"Ｓ"的形状，伍俊生奇怪地问道："这是什么意思？"

右轩先生说："马上你就会明白了，大家退开一些。"然后他转头叫两个同行的年轻人取下这块招牌。两个年轻人显然是舞南狮的好手，一个在地面拉开马步，另一个在前者身上踏膝上肩凌空跃起，双手一托就把挂在近两丈高的门楣上的大招牌轻轻取下，当他回落到地面时立刻引来众人的赞叹。

招牌由两个年轻人横托在右轩先生面前，他左手背在身后，右手并掌如刀，指尖指着那一排白点，轻柔地画了一个圆圈，然后突然吐劲向招牌拍去，随着清脆的掌击声，一片白点从招牌上同时迸射出来。右轩先生的右掌借一拍之力顺势弹出，以完全超出众人眼睛能看清楚的速度在空中一握，那些白点全部收到了他的手掌中。

第8节：一、风水诈骗(8)

大家围到右轩先生身边，从他摊开的手掌心看到九颗白森森的长牙，杰克迫不及待地问道："这是什么牙？"

右轩先生嘴上两道白胡子提了一下说："哼，这是五步蛇的牙，有人为了害伍老板，用这些牙布下了风水邪局。"

伍俊生皱着眉头看了一会儿蛇牙，又看了看右轩先生和杰克，突然哈哈大笑对杰克说道："杰克，你为了证明我被骗了，所以才找人来做这场戏吧？怎么可能有人要害我呀，我从来不会得罪人。"

杰克委屈得很，正要开口分辩，右轩先生已经厉声打断伍俊生的话："你闭嘴，我并不认识这位洋先生，如果你们是朋友你也不应该这样怀疑他，我是发现有风水败类出手太毒辣坏了行规，为了清理门户顺便帮你一把，如果你嫌活得太长了，老夫马上离开，决不挡着你去送死。"说完双眼瞪着伍俊生等他表态。

伍俊生毕竟是读书人，本来并不想抢白右轩先生，只是想不通眼前的事情，这会儿被右轩先生一骂马上闭嘴，杰克替他解围说："右轩先生不要生气，伍老板和我是好朋友，经常这样开玩笑，他并没有冒犯你的意思，你有什么快告诉伍老板吧。"伍俊生也识相地向右轩先生拱手道歉，右轩先生这才接着说下去："我今天早上本来有要事赶路，经过你洋行的门口，发现了这个奇怪的风水布局所以才停下，引起我注意的并不是这排牙，而是这个……"

随着右轩先生一指，大家抬头看去，发现分列在大门两侧的骑楼柱子上方都缠着手腕粗的大草绳，黄色的草绳在柱子上绕了五圈。伍俊生莫名其妙地问："这些草绳就是风水局吗？"

"这些不是草绳，你去拿一条下来。"右轩先生说完，那个年轻人再次飞身上柱扯下一条粗草绳，右轩先生接到手里扯开草绳表面，里面赫然现出一条粗大丑陋的干硬毒蛇，蛇头完整凶恶地张开大口，身上鳞片粗粝而带着可怕的黄黑斑点，大约翰和伍俊生长年在城市里生活少见毒蛇野兽，两人一见马上退后几步，其他人也都吓了一跳。

右轩先生说："十条蛇分成两边，每条柱缠五条蛇，共有二十颗毒牙，九颗牙飞到招牌上排成蛇形，还有九颗藏到你洋行里把邪气引入屋里，最后两颗握到那个败类的手上留为毒种，可以使你的身家性命掌握在他手中，这种邪局叫藏蛇飞毒，发凶事极快极猛，五日之内马上见效。如果我没有算错，五天前有人上门给你看过风水，今天正是最后的应期。"

伍俊生这时觉得全身发冷，可是额头上的汗却不争气地不断渗出，他觉得自己突然很渴，扶着椅子坐下来，叫掌柜给大家上茶，自己首先连喝几杯。这些人里面数杰克最镇定，他在昆明时和绿娇娇经历过不少风水奇案，心理承受能力还是比较强，他在大家喘气的时候问右轩先生："看出这个坏风水局我可以理解，可是怎么可以看出伍老板做什么梦呢？这一点实在太神奇了。"

右轩先生早就从洪门部众中听过绿娇娇的威名，她有个洋人丈夫也是早有所闻，杰克在这种时候能平静地提出有点水平的问题，右轩先生并不觉得奇怪，他看着好学的杰克，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容说道："人在临死前都会有梦境预兆，尤其是像他这样死期未到却要被风水局硬破八字逼死的人，更是会在梦里产生强烈的恶兆引起自救。如果他在死前天天做恶梦，就会去找人解梦，然后就会从恶梦里解读出马上要发生的事情，最后就会停下一切找死的行动，甚至有可能找到贵人化解，所以这个风水败类就要先蒙蔽他的魂魄。"

第9节：一、风水诈骗(9)

杰克听得心惊肉跳，他又问道："伍老板的梦都是那个风水师造出来的？"

"不是，我只是说那败类蒙蔽了他的梦。"右轩先生这时才拿起杯子，喝了茶后接着说，"我刚看到门前用草绳布成蕲蛇盘柱的格局，原以为是工人不小心用绳子盘成这样，可是细看招牌上的飞牙，我就知道那些不是草绳，只是用草绳包住的蕲蛇，这时我才明白了布局者的险恶。人在被人从暗处陷害的时候，就算自己不知道，可是也会做和毒蛇有关的梦；将要被小人害死的话，人就会做陷入黑暗的万蛇深坑中被咬噬的恶梦，然后从梦中惊醒。我想对方已经做下了万无一失的布局，唯一担心的就是伍老板被自己的恶梦提醒，不走入他设下的圈套，于是他在用邪局害人的时候，同时在蛇上包草，一可掩人耳目，二可掩住苦主的梦境。他梦里之所以长草飘飘，其实是身陷蛇坑，一条条飘动的长草就是一条条毒蛇的化身。"

细心的杰克还发现一点蹊跷："右轩先生不是说他梦里会是黑暗蛇坑吗，为什么实际上他梦里又有阳光呢？"

右轩先生听到杰克这样问，这次真是笑了，他和颜悦色地说："不愧是绿娇娇的丈夫，比这后生聪明多了。"

伍俊生擦过汗缓过气，听到右轩先生也说起绿娇娇，不禁抬头看了看他们两个，杰克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伍俊生马上转开了视线不再惹杰克。

右轩先生说："他梦里的阳光来自招牌上毒蛇牙的位置，这一排洋行全是坐北向南面朝珠江，招牌也是向南，牌中"发"字的方位代表太阳，所谓中午的午时也是用这个方位来代表。"

"明白了，毒牙钉在这个方位上可以引邪气入室，也可以激发阳气照亮梦境。"杰克的插嘴换来右轩先生的赞许，他觉得这洋人青年比刚认识的时候可爱了许多。然后右轩先生看着伍俊生说："老夫言尽于此，下一步要死还是要活看你了。"

伍俊生这时终于信服了，他忙不迭地说："当然要活，请右轩先生救我一命，我该做些什么？"

"这要看你准备去做些什么了。"右轩先生说完麻利地翘起二郎腿等伍俊生说话。

伍俊生一五一十地说出风水师上门送吉言，之后马上巧遇摄影机的大生意。右轩先生听完之后说："你完全陷入了一个老千局，本来我不应该帮你。江湖人要讨口饭吃，就是要骗你们这种公子哥，你别说我心黑，你们发财的时候何曾赈济过百姓一分一文？所以我没有帮你的义务。可是一个老千正将绝对不会谋财害命，尤其动用风水局配合老千局，如此志在必得不惜逆天杀人，根本就是伤天害理。这个人没有资格做老千，也没有资格做风水师，无论是江湖同门还是玄学中人都必须清理门户。今天你就要去交割提货了，那个风水败类是主谋，他一定会到交割地点，我们要抓到这个人，你要配合我们。"

伍俊生一味点头说行，杰克也说道："右轩先生，我也想给你帮忙，我可以做些什么吗？"

第10节：一、风水诈骗(10)

右轩先生用坚定的眼神看着杰克说："我知道你是神枪手，你愿意帮我很好。不过听说绿娇娇无宝不落，她的相公也是做大买卖的人，你不会做亏本生意吧……"

杰克挠着头干笑起来："啊哈哈哈是啊，我正有事要请右轩先生帮忙呢。"

"我就知道，你的事明天再说。"右轩先生说完后转过头对伍俊生说："我也不会做亏本生意。你的命，你这一箱典当全副身家借回来的钱，本来今天就要全部被夺走，现在我帮你把命捞回来，要你半箱钱，你觉得值不值？"

皮箱里的钱足有一半是伍俊生到处凑借而来，现在右轩先生一开口就要打劫他半箱钱，伍俊生听了这话只觉得眼前发黑，瘫倒在大酸枝木椅上，掌柜连忙为他打来热毛巾擦汗敷脸。杰克终于明白了中国人的老话：姜还是老的辣，右轩先生敲竹杠的能力比起绿娇娇有过之而无不及，半个时辰就毫无风险地拿下伍家半副身家。

右轩先生手里把玩着大蕲蛇一抖一抖地看着伍俊生，伍俊生又看着杰克，杰克并不管他们，只是从紧绷绷的牛仔裤袋里拿出一个怀表，"叮"一声打开看时间，"咔"一声又合上，在安静的大屋里反反复复地发出单调的声音，让人感到压力重重。伍俊生知道时间无多了，要么马上提钱去交货，要么把事情交给右轩先生处理，失去半副身家，捡回一条小命，他必须立刻做出选择。

伍俊生终于无力地向右轩先生抬起手扬了一下，右轩先生马上把蛇交给两个同来的年轻人："你用草重新包好放回原来的柱子上，不要破了人家的局打草惊蛇……你从伍老板箱里数出一半的钱，先带回家，这里有杰克兄弟陪着我就行了，去吧。"

右轩先生又问伍俊生："给你看风水的败类应该在洋行里里外外都走动过，对不对？"伍俊生点头称是，于是右轩先生要求伍俊生带他走上洋行二楼的内房，这里是伍俊生平常办公接待重要客人的地方。

广东的骑楼其实是由二楼对人行道的覆盖组成，这种格局几乎遍布全城主街道，在多雨的南方很实用，行人不用打伞就可以走过几条街，所以两条缠着蛇的楼柱正上方，就是这间主内房，从房里看出去是珠江三岔口白鹅潭，房间的脚下是洋行正门。

右轩先生仔细地检查了大书桌，没有任何发现，再检查伍俊生常坐的椅子，果然发现另外九颗毒牙深深钉入椅背，和招牌上的毒牙一样排列成"Ｓ"形，伍俊生看得心惊肉跳，右轩先生一掌拍出毒牙说道："外面的布局可以不管，只要拔出这批牙，就断了内外相通的邪气，不然的话，哼哼，毒蛇咬背，你有多少钱也没命花。"伍俊生一味点头称是。

右轩先生解决了内部风水问题，马上开始安排大家要做的事情，然后按约定时间一同到西堤仓库提货。

西堤仓库是珠江白鹅潭岸边的大片坚固平房，大小商船运货入海关后在上岸，也有第一手商家来这里直接提货。虽然今天阴雨绵绵，可是仍然车水马龙人来人往，两架洋马车来到二十三号仓库门前。前面的马车是伍俊生和四个保镖，后面的马车是从客栈接出来的德国商人和翻译。德国商人下了马车，翻译向看守仓库的保镖出示了身份证明，就带伍俊生进去。伍俊生安排两个保镖留在马车上殿后，自己提着满满一箱港币，带了两个保镖心情紧张地走进仓库里交割。

第11节：一、风水诈骗(11)

为了保安而设计的仓库没有窗户，瓦面上也没有天窗，他们进了仓库后大门被仓库保镖反锁上，仓库里顿时一片漆黑。伍俊生眼睛一时间没有适应过来，用手扶着身边的保镖站了一会儿，才看到仓库里有十几盏油灯发出幽暗的灯光，在灯光下看到里面堆了上千个大木箱，把仓库挤得密密满满，只留下几条深远曲折的通道。

德国商人打开几箱摄影机给伍俊生验货，然后双方一起绕仓库走了一圈，清点箱子数量核对过货单。货单核对无误，伍俊生说还要再看几箱，由自己选箱子，德国商人却说要先数钱再看。伍俊生对他说："洋行资金周转不灵，今日只带来合值七万两白银的港币，我们今天只提订单上一半的货。"

德国商人勃然变色，通过翻译的口大骂伍俊生不讲信用，伍俊生只是一味赔笑道歉，说过两天一定再带钱来提其余的货物。德国商人和翻译嘀咕了几句，居然同意了伍俊生的要求，但是这一次交易一定要先完成。伍俊生到这时才完全肯定了这是一个骗局。

原来右轩先生在临出门前说过，这种老千局叫"夹生孙"，是动用很多人组成的一个大骗局，在伍俊生身边出现的每一个促成他交钱提货的人，都是老千的同伙：假德国商人先向伍俊生低价供应过去市场上从来没有的新货色，给他看的也是真货版，然后安排大量假扮成外商和王爷侍从的人向整个市场大批高价要货，当然也包括到伍日发洋行上门要货，制造出市面上突然追捧这种新货的假象。因为这种货物是新东西，伍俊生的拿货渠道只有最先出现的德国商人，也没有可以比较的价格，所以不可能在收到求货消息后马上和假买方交易，他只能回头找最先出现的假德国商人，这时伍俊生就会认为自己把握住了难得的商机，大量买家和唯一卖家都在自己手上。好货在面前，出手在转眼之间，进价奇低出价奇高，在这种转手就可以赚到快钱的机会面前，任何贪心的人都会动心中计。

伍日发洋行是当地富商，有丰富的经商经验，一般来说很难中计，为什么会被选中为骗财对象呢？原来那风水师在十三行暗中看过各洋行的风水，算出近年来伍日发洋行的生意最差，这种情况下老板一定对原来一直在做的传统生意极为不满，同时心急如焚想打翻身仗。于是先给他看一次攻心风水，让他相信好运气就在眼前，再布藏蛇飞毒风水邪局打退伍家最后一点运气，把命弱的人置于死地，最后快速发动早就设计好的"夹生孙"骗局，让伍俊生花尽老本、出尽信誉借钱买入自己从来没有接触过的新货；而仓库里的货物只有货版是真的，其他全是空盒子。

这个骗局中最重要的环节是取钱，只要钱一交到骗子手中，骗子就会马上消失，所以他们一定会选在人多的地方交货，这样他们更容易逃脱。伍俊生进入西堤仓库时，发现这里果然人来人往的确很适合逃跑，心里已经知道右轩先生所言非虚。右轩先生也说过，一般商家会非常不满意临时减少提货量的做法，何况是传说中如此紧俏的货品，没有必要在临时收不足钱时仍继续交易。所以如果德国商人不想被大量验货，又接受先提一半货的话一定有古怪。要知道对于骗子来说，验货多就会被发现货不对版，而一半钱先骗到手对他们来说已经非常足够。骗人最怕夜长梦多，受骗人贪心想赚快钱的同时，骗子更贪心，想赚更快的钱，所以多少无所谓，快才最重要。

第12节：一、风水诈骗(12)

伍俊生按右轩先生所教，对德国商人说："你想先数钱也行，叫人开两张桌子，我们一起数。"

翻译说可以，于是马上开了两张桌子，让两个保镖在旁边看守，伍俊生坐下来打开皮箱，一叠一叠港币慢慢清数，又报数交到德国商人的桌子上。数了十几捆港币后，突然一个声音从仓库深处传出："老板，这边的箱子里都有两套摄影机，没有三角架！"

大家都向那个方向看去，翻译惊讶地站起说："怎么可能，每一个箱子都是一机一架和配件的嘛。"

这时翻译和德国人都紧张地站起来，说要到里面看看是怎么回事，要是给伍俊生的货里每个箱子有两台摄影机他们就亏大了。伍俊生面前一边是正在数的钞票，一边是装着钱的皮箱，突生变故不知如何是好。按右轩先生所说，只要对方试图用什么方法引开自己，都是准备下手的时机，他必须装傻让对方拿到钱。可是现在他面前是洋行的全副身家外加巨额贷款，来这里之前已经被右轩先生抢了一半，要是再失去眼前这一半，他就不用活下去了。

伍俊生看德国商人和翻译都走进仓库深处，一转眼就不见了人影，只听到皮鞋敲地砖的声音。他连忙把钱全部收入皮箱，双手合上皮箱盖，手指正在扣皮箱皮带时，仓库里十几盏油灯同时熄灭，伍俊生和两个保镖顿时成了睁眼的瞎子。就在这一瞬间，伍俊生的手还没有提到皮箱的把手上，桌子轻轻一响，他感到皮箱在自己面前突然升上空中，双手条件反射般向空中抱去却搂了个空，他大声惨叫道："皮箱飞到空中啦，快保住钱啊！"

四周出现一串脚步声，估计是仓库看门人离开的声音，两个保镖一边用手扶着伍俊生，一边用手在桌子上摸箱子在哪里。伍俊生气得用力推开两个保镖，在漆黑中追着皮箱在空中的声音，狂呼着向前跑去，然后狠狠地撞到货架摔倒在地上。他用力睁开眼睛，可是仍然什么都看不见，他惊恐得大声哭出来，可是根本流不出眼泪。

两个保镖马上来到他身边想扶他摸出大门看看情况，可是伍俊生这时只想寻死，他挣脱开两个人，自己低头向前猛跑，一头撞到木箱上，再次摔倒在地昏死过去。

右轩先生和杰克叼着雪茄烟站在一排仓库的门廊下避雨，二十三号仓库门停着两架伍俊生的马车，他们的眼睛却紧盯着二十二号仓库的门口。杰克问右轩先生："为什么他们的拿到钱的退路非要是二十二号仓库而不是二十四号呢？"

右轩先生眼睛不离开二十二号仓库门，他反问杰克："你和绿娇娇成亲多久了？"

杰克数了数手指："嗯……有六年了。"

"在一起六年都学不到一点风水皮毛，你也太蠢了。"

杰克也觉得有点不可思议，只好耸耸肩说："我们又不是靠风水吃饭，六年一直在做生意嘛，她也从来不教我这些……你还是告诉我为什么吧。"

"蠢货，二十三进一位是二十四，退一位是二十二，他们骗了钱就要退，当然是用退的数字了。"

第13节：一、风水诈骗(13)

杰克吃惊而懊恼地挠着头说："不会吧，风水师都是这样想事情的吗？"

右轩先生白了杰克一眼说："你一个洋鬼子懂什么？还要连我都不相信。如果你不是绿娇娇的老公我才懒得跟你说。那个寿头①姓伍是不是？"

（红尘说：江湖隐语称中了老千计的受害者为寿头。）

杰克点点头，右轩先生又说："这个风水局就是为了针对他的命局而设，处处见到五这个数字代表那寿头，然后极力用其他数字去打破和迷惑这个五，比如他门前的风水局就是左右各有五条蛇。按风水紫白飞星来算，二十三除去九余下五，二十三其实和五是同属土性的五数，加一位叫进神是吉位，减一位叫退神是凶位；他们先用二十三引伍老板入局，然后在仓库里再布下破五之局，最后从退神凶位离开，从风水上布置得天衣无缝。"

"喔！我听娇娇说过……"杰克好像恍然大悟的样子，右轩先生挺不耐烦地叉起腰看着他想说什么。

"娇娇说用风水帮助人的时候要用吉神方位，可是打杀和阴谋的事情就要从凶位下手才能成功……可是这样伍会死在二十三号仓库里面吗？"

右轩先生听到杰克的问题稍微顺气了一点，心里想：这种问题才有点水平嘛。

"如果洋行的邪局没有破解，伍老板这么贪心肯定死在这里，他一死了没人报官又死无对证，正是对方想看到的结果。可是现在洋行的杀人风水局破解了一半，他自然不会在里面丧命的，最多只是半死。"

杰克咬着烟头嚅动着嘴唇说："死了一半的话，也要不少药费吧……"

右轩先生一脸冷漠地说："保住了性命和半副身家，还想怎么样？小心，二十二号有人出来了。"

从二十二号仓库的大木板门上突然开出一个小窗，一双眼睛从里向外看了一下，但是门并没有立即打开。伍俊生进入的二十三号仓库门却"哗啦"一声拉开了，从里面跑出来一个保镖，向着坐在门外的马车里躲雨的两个保镖大喊："出事啦，快进来帮忙！快！"当两个保镖从车上抽出短刀冲进二十三号仓库的瞬间，二十二号仓库的门却突然打开，有六个人鱼贯而出，分成两队各奔南北，一转眼消失在人群中。

杰克和右轩先生躲在对面仓库屋檐下看得真切，向东走的三个人是德国商人和两个穿短衣的男人，德国商人手里提着一个皮箱，他们和一众挑夫人随流一起向货运码头的大门挤出去；向南走的三个人以穿着长衫马褂的中国翻译为首，他两手空空走在最前面，身后两个短衣汉却一起提着一个用布盖住的竹箩筐。

杰克飞快地注意到一张熟悉的脸，这张脸棱角分明，腮骨突出使脸形呈有力的方形，这人正是和绿娇娇两度交锋的风水邪师赵建。现在赵建身穿仓库保镖的短衣，头上盖着竹笠遮住脸部的上半截，可是下半截脸部的腮骨特征太明显，在杰克细致的观察力下无所遁形。

赵建和另一个短衣汉一起提着箩筐，急急跟紧在翻译身后，三个人快步挤进挑夫队伍走向码头。杰克扔下手中的烟头，用手向下拉低牛仔帽，几乎和右轩先生一齐跟向赵建。右轩先生手上打着伞，身形轻快地闪过几个抬大麻袋的挑夫跟到杰克后面说道："你也看出来哪一队带着钱了，挺聪明的嘛。"

第14节：一、风水诈骗(14)

杰克的眼睛不敢离开那三个人，他头也不回地说："你刚才还说我是蠢货。"

"这些只是小聪明，你老婆的东西你还不是一丁点儿都没学到。"右轩先生说话时嘴上两道白胡子一跳一跳。杰克对右轩先生这种不客气的话有着天生的适应和亲近，觉得他像一个苛刻的老教授总是关切地骂着自己的学生。杰克嘿嘿一笑问道："你是怎么看出钱在这一队？"

"小鬼子还考起我了，傻子都可以看出皮箱轻，箩筐重，老千出手绝不会傻到接人家一箱钱就用那个原装的箱子带走，这是用膝盖都能想出来的事。你又看出什么了？"

"我认识赵建，左边提箩筐的保镖就是他。"右轩先生一听赵建的名字，伸手就抓住杰克的手臂，杰克脚步丝毫没有减慢地接着说，"赵建，就是鸡啼岭破十面埋伏，后来在韶州府布风水局害州官被我们识破，不是，是被被娇娇识破了，还和我们打了一场大仗的坏人。"

正在说话间，赵建和其他两个人已经走到江边，很快上了一条准备好的小船，小船上有油布顶篷，看不到里面的情况。可是杰克和右轩先生也有船，原来格林号远洋商船已经由大约翰指挥停在白鹅潭中间，一队黑人水手划着救生艇靠在码头边正等着他们。

右轩先生上船后举着伞坐在一群黑人水手中间，眼神冷若冰霜地看着赵建的船离岸。杰克对水手们说："全速前进，把那条小船在白鹅潭中间拦下。"可是右轩先生却说："不！远远吊在他们后面，我说拦下来的时候才贴上去。"杰克意识到右轩先生这样做的目的是离开官兵众多的市区下手，分明是要置赵建于死地，他对右轩先生说："赵建犯的是诈骗案，在这里抓住他可以马上交到官府审判，伍也可以拿回自己的钱，这样才公正。"

右轩先生脸色一沉，说话的声调气势和刚才聊天时完全不同："杰克兄弟，你是洋人，也是洪门的老朋友，你这样说我不怪你。我现在要告诉你，这里是汉人的地方，我们的官府不是清廷，天下有公道，但不由满人去裁定，而是由我们。"

杰克马上知道刚才说错话了，右轩先生是洪门的右相，洪门一向以明朝正宗自居，以反清复明为大任。在他们眼里，清朝政府只是侵略者，这个政府不受洪门中人的承认，当然也不会承认清朝的法律和审判。

救生艇不紧不慢地跟着赵建的小船，那小船显然发现了有船从后跟踪，于是越划快。但是救生艇上有两排八个黑人水手，赵建那边只有两支长橹做动力的小船根本不可能逃脱。天色很快暗下来，两艘船一前一后从珠江进入弯曲的内河，杰克知道赵建想趁夜幕上岸潜逃。

救生艇刚进入内河口，右轩先生大喝道："全速前进，马上把赵建拦下来。"于是众水手吆喝起号子奋力划船，救生艇像炮弹一样向赵建的小船疾冲而去，杰克拔出左轮枪指住前面的船大声叫道："马上停船，把钱交出来饶你们不死。"

赵建的船被杰克追了足有半个时辰，摇橹的梢公一路加速下双手已经累得发抖，本想进入内河找个地方上岸逃跑，可是船还没有靠岸就被突然追上。他回头看到后面的船上有大群铁塔般的黑人，船头一个洋人用手枪指着自己，吓得"扑通"一声跳入水中逃命而去，船马上慢了下来。

第15节：一、风水诈骗(15)

救生艇追上小船侧面，两船并排的时候，小船的布篷突然掀开，伸出四支短洋枪，近距离向黑人水手和杰克开火。可是黑人水手们都是万里漂洋来到中国，不知经历过多少风浪和恶战，就在篷布掀起的同时，四支船桨配合默契地从水里挑起向洋枪打去，两船之间顿时响起一片枪声，直打得烟雾弥漫。

枪虽然开火了，却没有打伤黑人水手，只见拿枪的手被船桨打伤，枪也被打落水里。枪声刚停，四支船桨在一片英语叫骂声中像雨点一般打落，把原来就松散的船篷打得支离破碎塌下了半边，船上的人纷纷抱头捂手惨叫连天。杰克和右轩先生随即纵身跃上对方的船头船尾控制局面，两个黑人水手跟着跳到船中间抓人。

船篷中段突然响起猛烈的撞击声，布篷和竹木碎屑向四周飞射出去，杰克看到赵建手舞腰刀向布篷和身边的人乱砍，刀法并不高明，可是却刀刀狠毒，专往人的双手和头颅砍去，刚准备过船的黑人水手躲避不及，被刀砍伤摔回救生艇，赵建脚下的三个同伙更是被砍得哭喊着跳进河里逃命。这时赵建四周没有枝枝桠桠的阻碍，他从船上捞起一捆带着挠钩的绳子，单手向岸边漂出水面的大树甩去。挠钩准确地搭在水面的大横枝上，这一招出乎意料地专业老到，让杰克不禁想起擅长用绳镖的安龙儿。赵建身上背着大包袱，左手牵绳右手握刀向三丈开外的岸边荡去。这个距离一般人绝对跳不过去，右轩先生大叫道："杰克，开枪把他打下来！"同时一脚把船尾的长橹踢断，第二脚连环踢出，把断出的船桨射向河面。赵建还没有落到河岸，右轩先生已经举着伞跳入河中，一脚点在断桨上重新跳起，在空中轻盈转身后，借着伞在空中的浮力准确地落在对岸。

杰克的子弹并没有留在枪里，当右轩先生像蝴蝶般飞越河面时，他瞄准赵建的脚开了一枪，赵建落地后突然见到一个须发皆白的老人站在自己面前，可是左脚已经站不起来。

右轩先生快步走近赵建猛喝道："你就是赵建？！"

赵建一屁股坐在地上连连向后挪，手上的刀还是指着右轩先生。右轩先生手上仍打着伞，脚尖一弹踢开赵建的刀，腰刀瞬间飞进草丛无影无踪。他又问道："你是风水师？！"

黑暗中看不清右轩先生的脸，可是赵建完全可以从语气中听出那种愤怒和杀气。他从身上卸下包袱举到右轩先生面前，正要开口说什么，右轩先生的脚突然从他两手中间穿过，重重地踢在他脸上。赵建的颈骨无法承受这种重击，头向后一甩，手上的包袱却转眼被右轩先生拿到了手中。

杰克叫黑人水手们划船靠岸，过程中只看到右轩先生不停地拷问赵建，每一个问题都会紧接着一记重击。杰克真是想不到须发皆白的右轩先生还能有这样的攻击力，但是他也知道洪门中人固然仗义，规矩却非常严厉，洪门的人下手复仇绝对没有私情可讲，这时要是讲些劝架的话只会火上浇油。

第16节：一、风水诈骗(16)

当杰克跳上岸，赵建已经七窍流血、奄奄一息地仰天躺在地上，右轩先生一脚踩在他胸前，用油纸伞指着赵建严厉地说："犯我洪门，罪责当诛。"说完举起伞就向他的头扫去，合起来的伞挥在空中像铁棍一样挟着劲风，这一敲绝对能把人的脑壳打爆。

杰克叫了一声"别打了"，一步跨到右轩先生身边把他拿伞的手架在空中，右轩先生倒也听话，果然没有发力挣脱，只是左手穿到杰克腰间掏出了左轮枪，熟练地单手拉开扳机。当杰克感到腰间一动明白中计的时候，枪声已经响起，赵建的脸上跳现出一个红点，全身一震之后立刻停止了一切动作。

随着一声惊呼，全部人都在右轩先生身边凝固了，呆呆地看着这个老辣干练的老头子。右轩先生提起冒烟的枪管吹了吹："这枪手感不错，有机会给我找一支。"说完"啪"一声把枪插回杰克的皮枪套。杰克良久才生硬地放下抱着右轩先生的手，眨巴眨巴眼睛，吞了一下口水说："你还要用枪呀？"

第17节：二、命运真相(1)

二、命运真相

格林号商船的饭厅里一整夜灯火通明，大约翰把伍俊生接到了船上散心，杰克和右轩先生坐到一堆凑着脑袋谈事情。

伍俊生头上包着绷带在船仓里走来走来，因为他的身体不错，运气也不算很差，在黑漆漆的仓库里撞墙自杀居然没有撞上尖角钉子之类的致命物，只是撞破额头流了一地血，到西医诊所止血包扎后就可以走动自如了。医生说有外伤不可以喝酒，可是他心情很压抑，喝了几杯酒之后红着脸不停地向大约翰诉苦，大约翰倒是脾气好，只管自己惬意品酒，耳朵听着两帮人说的话，不时插上一两句。

"钱都拿回来了，你完全可以重新再来，不用太担心，这些钱够你花一辈子了，传统生意不能做也可以做点新生意……"大约翰语调平稳轻松地安慰伍俊生，伍俊生却说："你还提新生意？我现在一听到新货就怕，洋行已经欠债不少，这打后还债都不知要做上多久？"

大约翰笑眯眯地说："不如你到美国开个公司，我们帮你办手续，美国西部一直在大开发，什么生意都可以做……"

"美国生意好做的话，你们也不用来中国了，真是头疼。"

大约翰关心地问："头还很痛吗？"

"是疼，不是痛，唉呀，里里外外都疼。"

大约翰分不清头疼和头痛有什么区别，他只好问别的问题："钱数过够数吗？"

伍俊生垂头丧气地说："少了一点，算了算了……那个赵建在仓库里钩我箱子的时候真是准啊，从梁上垂下钩子都可以钓到，而且还是在灯光全灭时下手。"

右轩先生这时转过头说："江湖上身怀绝技的很多，他这一手功夫要千锤百炼才能练出来，你算走运了，要不是我在洋行破了局，可能你一进门他就杀人劫银，钩子都懒得用。他们一早租下二十三号和前后三个仓库，在二十三号仓里用箱子布下迷宫，又在两仓之间挖出地道，一切都布置得天衣无缝，要不是他心术不正，还真是一个水平很高的老千。"

伍俊生听了一点儿也不开心，他现在觉得右轩先生和赵建没有太大区别，不同的只是一个暗骗他全副身家，一个明抢他半副身家。他对大约翰说："前天晚上你怎么知道我被骗的？你们见过这种骗局吗？"

大约翰耸耸肩说："我没有说，是杰克说你被骗的。"

杰克马上接过来说："我只是说你可能被骗了，我们陪你去交割会安全一些。"

"我早就看出来了，其实你那时是想抢我的生意。"伍俊生愤愤不平的话引来杰克一阵开心的笑声。

右轩先生不和伍俊生多废话，他直接对杰克说："龙儿和不斯文现在在洪门中的名声很响了，你要找他们走洪门一线最对路，不斯文那支小神仙的旗号真真假假，在江湖上比龙儿的名声还要大，呵呵呵呵……"说起顾思文，右轩先生的脸上现出前所未有的开心笑容，嘴上的两道白胡子笑得飞起来，"这小子本来也不显山露水，可是做了几次大生意后，他上边的状元爷都说他为人精灵办事有担待，最主要是他这人很够义气，龙儿跟着他绝对不会吃亏，看来我要破例提拔他当翰林，不出十年他就可以开山收徒了。"

伍俊生和大约翰都听得一愣一愣的，只有杰克长期和绿娇娇在江湖上行走，才知道右轩先生在讲江相派吃大户敛不义之财的事情。伍俊生奇怪地问道："你们都是状元翰林？还要做什么生意？"

右轩先生神秘地对他说："你不是已经都见识过了吗？哈哈哈哈……杰克兄弟有个好老婆，应该知道我在说什么吧？"

杰克尴尬地点点头，这时才敢大胆猜想右轩先生就是江相派里的最高领袖，他对付赵建之余也一同对付了伍俊生，明抢伍俊生半副身家对方还无话可说无官可告，这种一箭双雕的敛财法正是江相派的作风。

杰克在右轩先生的帮助下，迅速从洪门关系网中知道了安龙儿正藏身在广东中部的英州。右轩先生说也想见一见顾思文和安龙儿，叫杰克先出发到英州，他办完广州的公事就去英州和大家见面。心如火燎的杰克备好马匹行李枪支弹药，一刻不停直奔英州而去。

从广州向北急行三天就到了山清水秀的英州小城，这座西江边上的小城被群山围绕，四周的山势并不是一般所见的蜿蜒奔腾，而是峰峦突起又柔美动人，像天地间一个大盆景，这种平常少见的细腻美景让杰克眼前一亮，心里想道：安龙儿逃亡都要找个风景这么好的地方，风水师真是会享受生活呀。再想到自己的女儿也可以在这样的环境下长大，心里更多了一些安慰。

杰克进了城在一个路边茶摊坐下，让满街人都注意到有个高大的洋人来到英城。他在桌面上给自己倒上一杯茶，在面前放上一个竹托盘，托盘四角摆放着四只倒满茶的杯子，然后埋头等人来喝。

杰克摆下的是从绿娇娇那里学来的洪门茶杯阵，这个阵称为"患难相扶"，是洪门中人行走江湖之前必学的重要暗号。试想人在江湖，出事的机会比发财的机会多，百姓顺民有事还可以找官府报案求助，反清志士有事还要找官差来救命就太不妥当了。

第18节：二、命运真相(2)

茶杯阵摆好，杰克的心上下忐忑，手指不停地在桌子上敲，每一分钟都像过了一年般漫长。他不知能不能找到安龙儿，又不知女儿会长成什么样子，女儿会不会喜欢自己，找到女儿后又能不能再找回绿娇娇，见到绿娇娇后又该如何让她接受这个孩子？很多过去没时间想的问题一下子涌上心头。

等了不知道多久，他只见人潮来来去去，围观的人来了一拨又一拨，就是没有人来喝他的茶。杰克眼睛左瞄右瞄，心里开始有点发毛：不是吧，英州没有洪门兄弟？莫非都让清廷给剿杀干净了？

桌子前突然坐进来三个农夫打扮的汉子，一边聊着闲话一边伸手把托盘里四个杯子拿起，把杯里的冷茶泼到地上，又放回托盘中。其中一个用三个指头捻起第五只空杯子放进四个杯子中间，杰克心中大喜，知道是洪门兄弟来应答了，于是一言不发，从靴子里抽出匕首放在桌面上。

那个放空杯子的人看到杰克放出一把小刀，开口念道："宝刀出鞘亮煌煌……"这是一句问来路的诗，下一句就是"剖红刺凤某某堂"，对方假如是洪门兄弟，应该马上报出自己的堂口。

杰克一听就傻了，这诗怎么和右轩先生教的不同？原来右轩先生知道杰克不会洪门凤凰诗和手诀，临别前教了他一首诗，念出来之前要先把刀放在桌上，还叮嘱他千万不要念错，不然洪门兄弟会把他当成奸细干掉。他抬头看看那三个人，果然目露凶光地等着自己对诗，看情形再对不出来就要开始动手杀人了。

杰克不会对这一首，只好念自己会的："此刀生来本姓洪，五湖四海称英雄。有仁有义刀下过，无仁无义刀下终。"

那三个人互相看了看，又看看那把"姓洪"的美国匕首，总觉得不对味，疑虑之下另一个人又开始念道："松柏二枝兄弟众，忠节连花结义亭……"念完后又看着杰克等他念后面两句。杰克没想到在洪门拉个关系都这么复杂，少点文化都不行。当年绿娇娇在温凤村不是一亮三个指头就可以通过了吗？他也用三个指头捻起茶杯对三个汉子说："几位大哥，我真的不会背这么多诗，我只是来找人的，麻烦帮帮忙吧。"

三个汉子一听，马上站起来离桌走开，杰克连忙在桌上扔下几个铜钱，拉马匆匆跟上。

直跟到城郊一个小山背后，那三个人从衣袖子里抽出短刀围住杰克问道："你到底是什么人？想干什么？"

杰克说道："我和右轩先生是朋友，他让我来这里找英州小神仙，几位大哥知道的话就告诉我吧。"

有人说道："你诗文对不上，又不是中国人，我怎么知道你不是洋人派来的奸细。"

"啊？美国会派奸细找洪门？"杰克惊奇地问。

"哼，你们洋人帮清廷运物资，打洪门，把炮船开到西江上开炮，还和我们打过仗，不少兄弟死在你们的洋枪下。"说话的人挺刀走前几步，杰克拉着马一边后退一边说："那是英吉利的炮船，我们美国可没有出过兵，兄弟你搞错了。"

第19节：二、命运真相(3)

三个人慢慢逼近杰克，有人说道："我们才不管什么英吉利法兰西，这里是汉人的地方，洋鬼子来一个杀一个。"他一说完，三个人挥刀扑向杰克，杰克从腰间抽出左轮枪晃点着那三个人说："别逼我开枪，一会儿把官差都引来就麻烦了。"

枪是不能开的，这里距离城里只有几里地，马上会引来官差；洪门的人也不能杀，杀了就不能再找洪门兄弟帮忙做事，绿娇娇那边也不好交代了。可是那三个洪门大哥可不管他开不开枪，都勇往直前地迎着枪口冲过来，杰克只好用枪管前拨后挡，左跳右蹿地在刀光中躲闪，当他离开自己的马匹行李，其中一人就去拉住马缰绳，看样子是要抢东西。杰克一看这还得了，马背上什么装备都有，被抢了的话自己一个洋人在中国可是寸步难行，他大叫道："停手！停手！你们认不认识右轩先生？我是他朋友……"

一个汉子一边砍人一边说道："我们谁都认识右轩先生，就怕他不认识你，别以为报个大哥的名号就可以老点我们，砍！"

（红尘说："老点"是洪门暗语，意指欺骗。）

杰克也火了，他用力挡开正面劈来的刀，使一招"独脚飞鹤"沿中路一脚蹬出，厚厚的皮靴踢到对手的肚子上，那人痛得瘫倒在地。杰克说："你们要摆茶杯阵我摆了，你们要念诗我也念了，可是也不能没完没了的念呀……喝！你还砍！"杰克闪开另一刀，扬手亮掌斜斜砍出一招破排手，把另一个汉子劈倒在地："会背那么多诗，还不如去开个学校当先生……你停下，再搞我的马我可开枪了。"

这时一把声音远远传来："别开枪，洋兄弟打的也是洪拳，五湖四海都是自家兄弟。"

杰克扭头看看，只见一个高大英俊的青年，身穿长棉袍手持一面黑色长幅旗帜慢慢向这边走过来，杰克一眼认出他就是安龙儿的好兄弟顾思文。

杰克马上收起枪向顾思文跑去，给了他一个热烈的熊抱，马上激动地问道："文少，你是不是和龙儿在一起，你们是不是收养了我女儿？"

顾思文也激动得说话都有点发抖了："是啊是啊，小浔长得很高很漂亮了，你来就好了，我和龙少常说起你们，很想念你和娇姐呢。龙少算出这几天会有远方的老朋友来见面，就是不敢肯定是谁。我天天都在市集里收风等人，刚才听说来个洋人我就知道是你来了，我满大街的找，真是你来了，好开心好开心！"

那三个汉子原本认识顾思文，现在看和事佬出现了刀枪自然要收起，杰克向他们一一道歉，大家互道"不打不相识"之后，顾思文给三个"诗人"发了红包，大家皆大欢喜，很有礼貌地拱手道别。

顾思文说："快上马，我带你去找小浔。"

杰克笑得合不拢嘴，眼泪不听话地从眼眶里流了出来，不停地点头说好。

两人一起上了马，顾思文把杰克带过几座小山，来到一片黄花菜地。

四周秀丽清新的小山点满春天的翠绿，山间一片菜地黄得耀眼。菜地里一个高大健壮的青年包着蓝头巾，背着一支用黑布包好的手杖，在他肩上骑着一个包蓝头巾的小女孩，身边追着一只白毛黑斑的大花狗。

第20节：二、命运真相(4)

安龙儿在田野里像小鹿一样又跑又跳，阿浔在他肩上不停叫着闹着，发出银铃般的笑声。杰克远远地下了马，把马缰交给顾思文，眼睛定定地看着阿浔，慢慢向她走去。顾思文拉着马站在原地，他知道一会儿将要发生的事情，自己只有在这里才可以完全分享。

安龙儿看到了杰克，他停下脚步把阿浔从肩上上放下来，一起站在田野中间，大花背也停下来，双眼直直地看着杰克。杰克走近一些，可以看清楚阿浔的样子了，阿浔也呆呆地看着杰克，似乎有点儿意外，但是并没有怕生的回避。

杰克一边向前走一边仔细辨认，安龙儿正面带微笑看着自己，他的脸比两年前更轮廓分明了，秀气又不失稳重的眼神让人信任而充满安全感。他身穿长衫腰缠布带，背负雷刺头带布巾，显得内敛而英气勃发。他再看看阿浔，她穿着一身宽松的浅绿色旗袍站在黄花中，脸部轮廓看起来像绿娇娇也像李小雯，站在安龙儿身边刚好到腰带一般高。她抬头看看安龙儿，又看看头戴牛仔帽、腰挎左轮枪、一身西部牛仔打扮的杰克，这个从来没有见过的奇怪男人让她有点儿紧张，下意识地拉住了安龙儿的手。

这个小动作让杰克停下向前的脚步，他不敢太快走近阿浔，怕阿浔见到自己的第一眼留下不好的印象。他不知该如何开始也不知该如何处理，不知所措地用双手抹了一把满是泪水的眼睛，用询问的眼神看了看安龙儿。大花背对着杰克吠了几声，跑前几步又停下来看看，最后向着杰克飞跑过去，跑到看清杰克样子的距离，大花背激动地吠起来，一跳扑到杰克身上。杰克高兴地大声叫出大花背的名字，然后一手搂住它，用力揉它的头和脸，大花背把嘴凑到杰克脸上喘着气一阵乱舔，然后咬着杰克的裤脚想往安龙儿面前拖去，可是杰克不敢再往前走，只是蹲下来抱着激动不已的大狗。

安龙儿对他笑了笑，然后蹲下来把自己的头巾拉下，又把阿浔的头巾拉下来，两人都露出一头黄发，不同的只是安龙儿脑后只有一条辫子，阿浔一头长曲发却编成了两条辫子。安龙儿从背后捞出短粗的黄毛辫向阿浔抖了一下，阿浔马上发出咯咯的笑声，两手也抓起自己那两条小辫凑过去乱扫一通。

杰克知道安龙儿的意思，他也脱下自己的牛仔帽露出一头金发，蹲在地上拿着牛仔帽向阿浔递过去。安龙儿站起来拉着阿浔向杰克走去，大花背又跑回安龙儿身边绕着他们跑了一圈又一圈。阿浔的样子越来越清楚，她穿着宽松的绿色小旗袍，仍可以看出是个身材高挑的小美女，这一身打扮让他想起绿娇娇最喜欢的布娃娃。

高高的额头像绿娇娇，整齐细长的金色眉毛像自己，又长又翘的眼睫毛像李小雯，深邃的褐色眼睛分明只有自己的女儿才会拥有，高挺的小鼻子尖得像会唱歌的云雀，尖削的下巴和薄唇让人完全可以想象她说话一定伶牙俐齿。

安龙儿拖着阿浔的手来到杰克面前单膝蹲下，接过他手上的牛仔帽戴到自己头上，对阿浔瞪眼做出一个强盗的表情，阿浔又发出一串笑声，伸出双手也要戴牛仔帽。杰克看到戴上牛仔帽的阿浔，整个脑袋都扣在帽子下，他伸手为她抬起帽檐，从帽子下现出一张天使般纯洁美丽的脸，侧着头向他露出完美得让人感动的笑容。

第21节：二、命运真相(5)

阿浔看着杰克，伸出手要摸他的金头发，大花背舔舔阿浔又舔舔杰克，杰克顺从地低下头，心里温暖得像得到了上帝的恩宠。他抬起头看到阿浔对安龙儿说："龙爸爸，他也是黄头发。"

安龙儿柔和地对阿浔说："他是杰克爸爸，和我们是一家人，你看花背哥哥也认识他，龙爸爸和文爸爸都认识他，他也认识你。"

杰克对阿浔伸出手，试探着叫她的名字："阿浔。"

安龙儿握起阿浔的右手，伸向杰克说："叫杰克爸爸……"

阿浔看了杰克一会儿，轻轻叫了一声"杰克爸爸……"马上笑着搂住安龙儿，把脸埋在他怀里。大花背仍然止不住激动地不时吠叫，还把头伸到杰克的手下拱着，要杰克摸它的头。杰克摸着大花背的头不住地笑着点头，伸出手和安龙儿紧紧地握在一起。

安龙儿站起来："我们回家吧，阿浔，带杰克爸爸回家好不好？"

阿浔听话地点点头，一手牵着安龙儿，一手牵着杰克，头上戴着超大的牛仔帽一蹦一跳地走在两人中间，带着他们向顾思文跑去，一边大声叫道："文爸爸！"顾思文看到黄花菜地里牵着手的三个身影，竟然发觉自己不争气地鼻子发酸，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向大家热烈地、大幅度地挥起了手。

回到家中，蔡月为大家做了一顿丰盛的晚餐，吃过饭安排阿浔睡下后，杰克和安龙儿一起到屋前的草地上散步。这片草地背山面水，一条小溪缓缓地从草地中间弯弯曲曲流过，星月下布满萤火虫，草地里频频传来蟋蟀声和蛙鸣。号称风水小神仙的风水大师安龙先生选的住宅，也许不豪华，但是一定朴实素雅，四神得位水绕明堂。

杰克看到安龙儿长得快和自己一样高，他的肩膀宽厚有力，高大的身影背后永远背着雷刺，这是上帝给他的宿命和责任，他从十四岁开始就从来没有放下过，一直等候着不知什么时候来临的战斗，这种坚忍和耐心让杰克深深折服。

杰克静静地听安龙儿说起那个七月初七的晚上，中国神话中牛郎织女一年一度越过银河相见的一天，李小雯死在浔江边的点点滴滴。安龙儿细细地回忆，不让自己说漏每一个细节，把李小雯最后的话一字不漏地告诉了杰克。然后他从怀里拿出李小雯用自己衣服包好的乞巧精品，杰克颤抖着双手接过来，轻轻地摸着衣服、蝴蝶结和每一朵布花，眼泪不停地滴到绣着七彩鸳鸯的小肚兜上。

安龙儿小声说："所以……她叫阿浔，我想这样我们永远都不会忘记李小雯，总有一天会告诉阿浔，她的妈妈很坚强，也很爱她……"

杰克深深皱着眉头闭上了眼睛，过了很久他问道："小雯葬在什么地方？"

"因为兵荒马乱，我在当地深山选了一处没有人可以找到的风水好地，安葬得很好，你放心，这里有一张地图，你可以按地图找到……"

"龙儿，谢谢你……我……"杰克红着眼睛对安龙儿摇摇头说，"真的很遗憾……"

安龙儿笑一笑，拍拍他的肩说："我们是好朋友，不要说这些话。对了，你和娇姐过得好吗？给我说说你们的事，怎么只有你来了，娇姐不和你一起来吗？"

第22节：二、命运真相(6)

杰克让自己平静一些之后，也向安龙儿说起两年前在思旺镇分别后的经历，说到一起走私军火时，安龙儿呵呵笑着说："这正是娇姐的本色。"可是说到太平军和清军大战时，安龙儿却担心得连连追问然后怎样。当杰克说起和绿娇娇在永安州分手前的对话，安龙儿侧着耳朵细听，然后又叫杰克从头到尾再说一次。

杰克说完两次，叹了一口气说："我爱她，我一生中只爱过她，可是想不到她不愿意接受这个孩子……"

安龙儿咬着嘴唇紧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儿，摆着手对杰克说："你刚才说娇姐给过李小雯一道水龙神符？我为李小雯洗身下葬时在她全身都找过，没有见过这道符……如果有这道符在她身上，她也许真的可以活过那一年。"

"会不会她骗我们？"

两个男人对视了一会儿，安龙儿说道："我觉得娇姐没有骗我们，她从来不说这种低级的谎，那符会不会是李小雯弄丢了？"

杰克突然拿起李小雯绣的七彩鸳鸯肚兜一分一寸细细摸过去，摸到一个地方停了下来，从皮靴里抽出匕首，小心地挑开精心缝好的滚边，从中挑出一小卷黄纸。安龙儿双手接住打开，杰克和他都不禁惊呼了一声，符上的字飘逸清秀，天真烂漫跃然纸上，正是绿娇娇的亲笔手书的水德龙神符。

两人瞬间明白了，原来李小雯知道这道符会保佑自己，生了孩子之后想把最好的东西留给阿浔，保佑阿浔健康成长，于是把符缝进了给女儿的礼物里，可是却没想到这道符只对她自己有效，对八字不同的阿浔不但没有丝毫作用，还会让自己的命运置身于真空的危险之中，以至无法和死期抗衡，在强大的地理杀气破坏下准时死于命运的安排。

安龙儿抬头惊惶地看着杰克说："我们都错怪娇姐了，她不是不跟你来找阿浔，而是在赶你走，不然你会死在她身边。"

"什么？"杰克脸上露出一个很奇怪的表情。

"水德龙神符续命是天师道法中的上法，需要消耗极大的个人内丹呼唤龙神，而那一天正是我们捉孙存真的前夜，按常理来说这样做非常危险，她应该养精蓄锐而不是把丹气消耗在一个刚刚认识的人身上，但是娇姐为了让阿浔有妈妈养育还是强行施法先给李小雯续命，而且事后从来没有对我们说过。"

听了安龙儿的话，杰克默然无语，只是喃喃地说："原来是这样，娇娇……"

"李小雯的八字杀重身轻，弱之又弱……"

"什么？"不懂古中文的杰克对这些术语一向很迷糊。

"你今天听不懂我说的话，就像我当初听不懂娇姐说的话，也看不懂她的心思，这就是娇姐从来不和我们说她做了什么事、为什么这样做的原因。"杀"代表女命中的丈夫和男人，命中杀太重的女人会被男人压迫欺凌，在运气很差的时候，还会因为男人而死……"

杰克恍然大悟地说："所以娇娇任由小雯跟女子宣道会生活，如果她和我们一起生活，只要身边有男人就会破坏她的命运，是不是这样？"

第23节：二、命运真相(7)

"是，几年来李小雯一直在女营里生活才得以平平安安，如果不是老天推着她到广西金田，不是她自己把水龙符缝到给女儿的礼物上，她真的有可能闯过命中一劫……不过我想说的不是这个，只是从这件事想到娇姐的命……"安龙儿说到这里停了下来，他低下头双手捂着脸，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杰克可以听出他的呼吸声轻轻颤抖，像在极力压抑自己的情绪。

安龙儿转身背向杰克，看着远方山影上的新月说："我们人人都想着娇姐可以算出别人的命，像无所不能的神仙，她没有做出我们心中希望的事我们就会责怪她，可是从来没有人去想过她的命……在命理学中有生离死别一说，如果夫妻到了相克的年份，就是缘分尽的时候，幸运的夫妻分离天各一方，不幸的话就会死去其中一个，只留另一个孤独地活下去。如果一切都是命，那么今年就是娇姐的克夫之年，在生离死别之间，她会选什么？"

杰克的脑袋一片空白，茫然地想了一会儿说："为了让我活下去，娇娇赶我离开她身边，是不是？"杰克搭着安龙儿的肩让他转身看着自己，安龙儿又用双手擦了擦脸，才转过身看着杰克，表情依然平静坚毅。

"我一个人活着有什么意思？！"杰克控制不住说话的声音，这句话在旷野中传得很远。马上他又压下声音说，"我要带阿浔回去找娇娇。"然后紧紧闭着嘴唇转身就走回家中。

安龙儿一闪身飘到他面前，双手紧紧扣住他的肩膀说："杰克，不要走，娇姐不想你回去。"

杰克的脸扭曲着，双手用力一展拨开安龙儿，激动而愤怒地说："她是我妻子，现在她还在永安州打仗，天天都可能有危险，我们死也要死在一起！"说完又快步向屋里走去。

安龙儿一伸手拉住杰克说："娇姐不想你死你偏要去送死，你有没有想过让她安心一点？"

杰克用力甩动手臂想脱身，几次都被安龙儿化解了力道，情急之下把安龙儿拉到身边，抬膝向他胸前撞去。安龙儿没有闪开，胸前承受了沉重一击，杰克没想到安龙儿会这样，愕然地停下挣扎大声说道："你干什么？我自己想去送死行不行？"

"不行！老天要你死你就乖乖地去送死，你就是认命！"安龙儿的声音和杰克一样洪亮，引起了屋里人的注意，顾思文和阿浔的房间同时亮起灯光。

杰克没有再试图挣脱，他摇着头压低了声音，语气依然激烈地对安龙儿说："龙儿，我不能离开娇娇，我不能一个人活在世上，也不能让娇娇孤独地活着，如果这是命我认了，我必须回去你明白吗？"

安龙儿看着杰克的眼睛，他的眼里满是泪水，脸上写满了哀求，他越来越明白绿娇娇面对命运的两难，当一个人要死的时候，命运会给他一个想死的心，这是谁都无法改变的力量。

安龙儿看了看屋子，顾思文的身影已经站在门前看着他们，他把杰克拉到远一些的地方说："你是阿浔的父亲，为了她你也要活下来，今年是壬子年水气旺到极点，天下会大乱，地理气候也会大变，每个人的命运都会特别波折，你今年在娇姐身边最危险；明年癸丑年五行会平衡一些，那时你们再相见，在玄学上也好处理。还有，你和阿浔还不熟络，你们要在这里好好生活一段时间，让阿浔知道你是她的父亲。"

第24节：二、命运真相(8)

安龙儿说到阿浔，杰克果然冷静了一些，可是马上问道："娇娇会有危险吗？"

"她是风水师，我也看过她家的祖坟，现在她还有洪宣娇和洪门兄弟照看着，轻易不会有事的……先住下来好不好？"

杰克终于点点头，握着安龙儿的手，另一只手拍拍他的臂膀："龙儿，对不起，谢谢你……"

安龙儿轻轻笑了一下放开杰克的手，眼神里露出一丝落寞。

杰克来到家里之后，就成了阿浔的专职保姆，因为两人样子相似，阿浔认为杰克和自己是同一品种的洋娃娃，所以很快就和杰克成了好朋友，上哪里玩都要带上杰克。杰克每一天都像在天堂一样快乐。

阿浔和蔡月睡一间房，平常太阳还没有出来，她就起床穿好衣服跟众爸妈一起练功，最近在练功前多了一个新游戏，就是去检查杰克醒了没有。她会先用手指捅一捅杰克的脸，杰克会扬扬手，迷糊地说了些什么之后转身又睡。这时阿浔就会走到床的另一边再捅，当杰克半睡半醒间嘀咕几句再转到前面后，阿浔果然不再用手指捅脸，而是用手指拉开杰克的眼皮，看看杰克醒了没有。这种检查方法对很困的人来说是残酷的，更残酷的是每天都要发生，但是杰克的痛苦能换来小天使的快乐，他无论如何也不会发脾气，只是让他明白了这几个还没有成亲的少年带大一个孩子的艰辛。

阿浔把时间花在折腾杰克上，对其他爸妈的骚扰果然减少了许多，这些爸妈当中，从骨子里高兴出来的人是顾思文。

顾思文看着蔡月这几年每天在家里忙里忙外，洗衣做饭还要带孩子，平常出远门想叫上蔡月一起去都怕阿浔半夜要找月妈妈，安龙儿一个人照顾不过来。现在阿浔会跑会跳，全英城六岁的小孩里数她最高，加上来了个永远不会辞工的杰克爸爸，顾思文开始有事没事就叫上蔡月一起出门，开档、买菜、洗衣服都天天黏在一起。

蔡月已经出落成亭亭玉立的大姑娘，在英城是数一数二的美女。她看到喜欢狗的杰克同样喜欢小孩子，阿浔跟着他让人非常放心，带孩子的担子减轻了，她也会不时跟顾思文出去玩玩。

顾思文天性乐观好动，嘴巴可以一天到晚不停地说话，的确是一个很好的玩伴，而且蔡月知道他一直喜欢自己，尽管心里想的不是这个人，可是感情却是实实在在地一天天增加，如果现在顾思文突然离开这个家，蔡月的心里会很难受。

安龙儿近两年开朗了许多，可是自己上山寻龙点穴的坏习惯一直没有改，每次出去都带着阿浔和大花背，就算蔡月主动要求一起去他也不会同意，时间长了蔡月也不再缠着要跟安龙儿了，只是静静地等他回家。

这天顾思文说有个地方的樱桃花开得很漂亮，叫上蔡月一起去看，蔡月看家里妥妥当当的，就留下安龙儿和杰克两个男人看家带小孩，和顾思文走出门。

春天的阳光和熙温暖，色彩像从天上泼下来一般，可以在一夜之间出现在大地上。为了和喜欢的人长时间逗留在这种美景中，顾思文说翻过几座山就到了，不用骑马。

第25节：二、命运真相(9)

两人走了很久，顾思文唠唠叨叨说了很多话，蔡月硬是没看到樱桃花。顾思文总说快了快了，又翻过几座小山，在山顶上向下看去，小斜坡上种了大片比人高一些的樱桃树。顾思文说："看，就是这里。"

"花呢？"

"没有花吗？"

"你什么时候看到有花呀？"

"上个月。"

蔡月气鼓鼓地说："去死吧你，上个月还可以问人要过年红包呢。"

顾思文不还嘴，从背上解下包袱，找出一个水囊打开递给蔡月："喝口水我们再找。"

蔡月白了顾思文一眼，叉着腰喝了两口，刚放下水囊面前就出现了杏脯蜜饯，原来顾思文背上背的全是零食。走了一段路确实有点饿了，蔡月接过蜜饯又往嘴里送，顾思文突然指着远处说："哎，你看，树上有樱桃了。"

蔡月听到这话，眼睛沿顾思文的手指看去，只见在茂密的绿叶下，羞答答地露出红艳艳的成串小果子。"啊！这就是樱桃呀？！"广东并不盛产樱桃，在英州地带樱桃也不多见，蔡月更是从来没有见过树上的樱桃，这一见之下自然惊喜万分，她把水囊和杏脯向顾思文怀里一扔就往山坡下跑去，顾思文怀里抱着一堆杂物手忙脚乱地跟在后头。

两人跑入樱桃树林，立刻被樱桃果子包围住，阳光从树叶间透射到红色的果子上，美得娇艳欲滴。蔡月从树上轻轻摘下一颗樱桃在衣袖上擦一擦，小心含入嘴里咬开，慢慢闭上眼睛品尝那股新鲜甜美，脸上全是满足和陶醉。顾思文在旁边近近地看着蔡月，只看得唇干舌燥，嘴巴不自觉地张开，合起来后咽下一口口水。

蔡月睁开眼睛，看到顾思文傻傻地看着自己，她摘下另一颗樱桃，飞快地送到顾思文嘴里，然后笑着看顾思文的表情。顾思文像鱼儿上钩一般一口咬住樱桃，前所未有的幸福感让他的眼睛直直盯着蔡月，嘴巴不停地嚼动，觉得自己幸福得辫子都发麻了。

蔡月看着顾思文傻傻的表情，嘻嘻一笑露出洁白整齐的牙，顾思文看得心里头扑通一跳。蔡月伸手又去摘樱桃往嘴里送："好吃吧，我还要吃……嗯，好甜好甜……这是谁种的？我们买多些回去给他们吃，好像阿浔还没有吃过樱桃呢……"说完就想走下山坡找樱桃树的主人。

顾思文一手拉住蔡月说："小声点，找什么找呀，你脑壳里那勺豆腐花怎么想东西的？快摘吧，摘完就跑了……"他嘴上一边说，一边手脚麻利地打开包袱，把里面的闲杂零食扔到地上，不停地摘樱桃往里面放。

蔡月还想说这样干不行，顾思文伸手向她脑门拍了一下："还说，快帮手摘。"蔡月虽然不喜欢顾思文老是奚落她，换作平常这样的情况一定会打起来，可是现在两个人在偷东西，在这里打起来可会被主人家发现，只好忍气吞声帮忙摘樱桃。

樱桃很快塞满了一个包袱，顾思文脱下长衫在袖口、衣角打了几个结，做成一个更大的包袱，蔡月看到顾思文偷东西上瘾了，扯着他的衣袖担心地说："快走了，你偷那么多干什么，一会儿被人家发现就惨了。"

第26节：二、命运真相(10)

顾思文把装满樱桃的包袱往自己身上一背，把长衫铺到蔡月手里，一边往长衫筒里放樱桃一边说："你不帮手可不要在这里添乱啊……我摘我摘，哗，这串大，再摘一串。"

一个雄壮的声音突然划破了宁静的山谷："你地做乜呀？咪走啊！"

蔡月平生没有偷过东西，本来心理压力已经很大，再被人这么一吓唬，禁不住惊叫出来，抱着手上的樱桃没头没脑地转身就跑。顾思文马上一手拉住她站在原地，自己蹲下来从比较稀疏的树干高度瞪大眼睛四处看，按他的经验，马上按原路逃跑可能会被截住退路人赃并获，所以搞清楚来人方向再顺着逃跑才是当务之急。

"你地系边个？捉贼啊！"从樱桃树丛中出现一个农夫向他们跑来，手里还拿着一把小锄头。顾思文迅速判断出敌我强弱和逃跑路线，拉起蔡月就向山坡上跑。蔡月一只手被顾思文拉着，另一只手里抱着他的长衫和樱桃，心慌意乱完全不知道方向，只知道尽快溜走不要被逮住。

"慢点慢点，樱桃全都掉了！"蔡月一边跑，怀里的樱桃一边往地上掉。顾思文回头一看："吓！你还抱着呀？比我还狠，快扔掉吧不然跑不掉了。"他说完伸手从蔡月怀里抓了一把樱桃往嘴里塞。手背擦过温暖柔软的身体，顾思文的世界一瞬间充满了少女的味道，山花烂漫得要坠落地上，天空晴朗得飞入太虚。

蔡月没有放下顾思文的衣服，她也不知道樱桃有没有掉到地上，只是一味把他的长衫抱在怀里，任由这个似乎永远在自己身边的人牵着手，在这种恐慌的时候，从手心传来的温度和湿度让她感到真切的安全，被他拉着手一直跑下去，应该会越来越让人放心吧。

以他们两人的功夫早就甩掉了身后追赶的农夫，可是他们仍在向前跑，两个年轻的身影在山野间笑着、跑着，红艳的樱桃洒落一路，天地间似乎只有这两个快乐的人。

跑过几个山坡，双手仍然牵着，顾思文和蔡月直跑到没有力气了才停下来，两个人气喘吁吁地看着对方发红的脸，都一起笑得弯下了腰。蔡月还抱着顾思文的长衫，两人的眼神开始互相凝望，汗水把身体的气味弥漫到四周，让两人无法抗拒地接近。顾思文的手慢慢环抱在蔡月的腰间，蔡月轻轻把头靠在他激烈起伏的胸膛上……

时间像过了很久，天边已经飘出晚霞，顾思文一直闭着眼睛把脸贴在蔡月乌黑柔亮的头发上，温柔地问道："你那里还有樱桃吗？"

"掉光了。"

顾思文把手伸到两人身体夹住的长衫里摸了一会儿，摸出两颗樱桃亮到蔡月面前，蔡月开心地笑起来，把其中一颗咬在嘴里。顾思文把另一颗樱桃放进自己嘴里嚼了几下说："小月……"

"嗯？"

"我们年纪也不小了……"

顾思文一说完，蔡月马上用双手推开他，把长衫往他脸上扔去："你才年纪不小呢。"然后转身跑回家中。

两个人回到家里看到来了几个客人，安龙儿和杰克在厅中陪坐，中间一个须发皆白的精瘦老人尤其显眼，他身边还坐着两个年轻人，大家面无表情气氛凝重。顾思文一见那老人就跑上前弯腰拱手大声说："给大师爸请安，你亲自来啦。"

第27节：二、命运真相(11)

来客正是洪门宰相右轩先生，他并没有站起来，只是对顾思文点点头说："这小子越长越英俊了，咦？脸泛桃红，走桃花运了？"

安龙儿也看了看顾思文和蔡月的面相："是啵，你们要结婚啦？"

蔡月害羞地笑着说："谁说要结婚了，等年纪大了再说吧，这是刚摘回来的樱桃，大师爸快吃。"放下樱桃后就拉着阿浔进了房间。大家都听出蔡月话中有话，一起会心地笑了起来，气氛顿时轻松了许多，顾思文也陪着大家呵呵傻笑。

顾思文擦了把汗坐下来，知得右轩先生这次来并不只是看望徒弟和杰克，还带来了非常重要的消息：今天他经过花县，看到大队清军集结在芙蓉嶂，军队一到就把方圆十里的山区居民全部关押，重兵封锁了芙蓉嶂前的芙蓉镇。芙蓉嶂一带人烟稀少，洪门反清活动并不活跃，又是广州清军随时可以控制的区域，清廷一向不急于镇压。对这次无端端的大军压境，右轩先生本来并不关心，可是安龙儿提到洪秀全的祖坟在芙蓉嶂，两人思前想后都认为只有一个可能，就是清廷为了瓦解太平军起义，由国师府出手击破洪秀全的祖坟。

右轩先生说："洪秀全的太平军在广西一带作战，无暇顾及广东战局，更不可能发兵保护龙穴；洪门和太平军都是反清义军，我们洪门不会置之不理，再说长期游击消耗清军战力也是洪门战略之一，所以我刚才已经发出加急密令调派附近山堂的人马向芙蓉嶂进发。"

安龙儿说道："我在这里等了两年，等的就是这一天。右轩先生，事不宜迟，吃过饭后我要连夜赶去芙蓉嶂。"

顾思文兴冲冲地说："龙少，我们可是憋很久了，我还没有打过大仗，这次也让我显显威风。"

右轩先生也点点头说："嗯，我也和龙儿一起去，先看看清军的布阵才好调配各山堂人马。龙儿参加过五蛇下洋穴的下葬，知道龙穴在什么地方，进山时你带路，我们一起对付国师府。"说到这里右轩先生冷笑两声，"哼哼，我也想看看国师府有多少能耐破这个风水局。"

杰克说道："五蛇下洋是娇娇点出的龙穴，我也和你们一起去，龙儿知道我枪法很好，一定可以帮上忙。"

右轩先生见识过杰克的枪法，他正等着杰克自告奋勇，一听杰克这样说马上接口就说好。安龙儿却马上制止："杰克不要去，你和小月在家带着阿浔，你不能有什么危险。"

"我会有什么危险，我从美国西部打到这里，又在太平军里打过仗，最有经验的人就是我了。你们都没有打过大仗吧，嗯？"

顾思文却和安龙儿一个调地说："你女儿是我们全部人的女儿，宝贝着呢，小月一个人怎么照顾得了？你是阿浔的亲爸，更要看着我们的女儿，顺便保护好小月，别以为这事简单，要是清军来剿我们的老巢我还怕你顶不住呢！"

右轩先生是老人家什么事都明白，听出点味道后，他也拍拍杰克的肩说："兄弟，这次就算了，我们每个山堂有几百人，合起来上千人马，不会出什么事的，我不是信不过你的功夫，可是小孩子也不能扔下不管，别说你的小金毛了，就是小月有什么事，阿文也不会放过你，你在家守着也很重要，等我们回来就是了，用不了几天。"

杰克想了一下觉得大家说的也有道理，于是说道："那好，我留下来看家，保证你们回来看到每个人都平平安安。龙儿，我带来了一支马枪，给你拿去用吧。"

安龙儿笑了笑说："多谢了，枪是你最擅长的武器，你在这里要是有危险少不了要用枪，而我如果和安清源交手一定是近身接战，快速进攻的话根本来不及用马枪。"

右轩先生也说道："对，战场上到处都是火枪，如果要用我们会找到的，家里的枪倒是不太够用，所以你自己留着，要是家里有事小子们都没心情打仗了。有你看着家，他们没有后顾之忧才可以像小老虎一样勇猛杀敌。"

右轩先生一番话说得杰克乐呵呵的，于是大家一起到城里吃过饭，杰克背着阿浔带着蔡月、大花背先回家，其他人星夜骑马向芙蓉嶂奔去。

第28节：三、洪门鬼雄(1)

三、洪门鬼雄

众人在山路上疾驰一夜，到达芙蓉嶂附近已经天色微亮。来到一个小村前，右轩先生在一棵大树洞里摸出一张小纸条，看完后撕得粉碎扔掉，然后对大家说："清军集结在芙蓉镇和西山瀑布一带，大约有四个营两千人，四周全都封锁了，现在不能骑马冲进去，但是武功好的话可以一路摸哨杀进去，先到洪家祖坟看看情况。"

大家都点点头，安龙儿说："我可以潜进去，文少跟着右轩先生留在这里就行了。"

顾思文捂着嘴笑了两声："哼哼，龙少你真是客气，不如你和大师爸在这里，我自己去干掉安清源。"

"洪门是显英雄的地方吗？不要废话了，我和你们一起去。"右轩先生的胡子提了一下骂道，"毛都没长齐充什么大头鬼……"然后他又对身后的两个年轻人说，"小四小九过来，你们去叫凌十八军和邱二嫂军准备一下……"右轩先生在两人耳边说了一通，小四和小九领命后分头骑马离开。顾思文也在安龙儿耳朵边说："这老鬼以为现在是《三国演义》，自己是诸葛亮上身，说话鬼鬼祟祟搞得好像很神秘的样子。"

"你们鬼鬼祟祟的说什么！"右轩先生突然声音洪亮地喝问，把顾思文和安龙儿都吓了一跳。

顾思文冲口而出搪塞道："我想尿尿。"右轩先生跳下马说："两个一起去，尿完了把马拴在这里，我们走进去。"

安龙儿莫名其妙地问道："我不急也要尿吗？"

"也要，战前松一松，可以冷静头脑稳定情绪。"右轩先生身边没有士兵，把他们两全当成了下属来指挥，两人只好乖乖走到一旁解决问题，然后找个山谷把马藏好。三人沿着龙脉快速地向龙头方向渗透。

芙蓉嶂是大片山区，山里的小道起伏纵横四通八达，要在山区里设伏兵截击是极为困难的事。龙脉不是一般将领可以看得出来的地形，只有真才实学经验丰富的风水师，才可以一路寻龙而去，同时斩龙要在龙脉之上实施，安龙儿只有沿龙脉一路摸索而去，凭龙脉之上会遇到的多少阻击，才能去判断出布阵之人是谁。果然在入山后的第一个龙背起星的平顶山头，就发现了清兵踪迹。

第29节：三、洪门鬼雄(2)

右轩先生闪在树后小声对安龙儿说："这一场果然是风水大战，我还没有和会风水的清军打过仗，这一次看来可以过足瘾了。"

安龙儿也小声说："对方是清朝国师，很厉害的人物……"

顾思文蹲在地上插嘴说："他叫安清源，几年前就和我们打过了，他成天想斩广东的龙脉……哎呀。"安龙儿一脚踢到顾思文屁股上，顾思文马上发现自己说漏了嘴。

"斩什么龙脉，龙脉可以斩杀的吗？他不是要破洪家祖坟吗？"右轩先生发现两个后生有事瞒着自己，生气地瞪着顾思文。顾思文猫着腰不敢抬头，安龙儿只好解释道："安清源是要破洪家祖坟，不过他也有斩龙脉的独家风水术，嘿嘿……"安龙儿干笑两声给自己解解窘，右轩先生可不放过他，马上追问道："天下有斩龙脉的风水术？只有安清源会用吗？"

安龙儿不会说大话，可是又不能说出《龙诀》的秘密，他为难地挠挠头说："是有这种风水术，反正他是会用斩龙风水术。"

右轩先生用手指在安龙儿胸口狠狠地捅了一下："你这黄毛仔一说谎就眨眼睛，你肯定会斩龙术，看你脸上的刀疤就知道经历过不少事。为什么不去斩清廷的龙脉？断了清廷的龙脉就不用死那么多汉人来反清复明了，回去后你给我讲清楚这件事。"

"我……我也不会斩龙……"安龙儿无辜地分辩着，话未说完嘴巴便被右轩先生一把捂住，他发现有一个清兵注意到了他们藏身的树丛，正招呼其他人慢慢走过来。

右轩先生用手指头点了点顾思文的头顶，顾思文向上面亮出四个指头。右轩先生看看安龙儿，用食指在唇上点一点，然后做了一个用掌打昏的动作，又向树顶指一指。安龙儿马上会意，从大树背后纵身而上。那四个清兵看不到有人，却听到衣袂飘动的声音，马上向他们藏身的大树跑来，大声喝道："什么人？快出来！"

话音刚落，一道红线从大树上无声无息地刺下，正是安龙儿的独门暗器红线金钱。跑在最后的士兵突然发现自己脖子上一紧，马上感觉到皮肉很痛可是喉咙里却叫不出声音，随即脑后受了重重一击。在视线全黑之前，他看到前面的大树后闪出两条黑影掠过三个同伴，一个高挑的年轻人咬牙切齿地向两个士兵的脖子同时出掌打去；精瘦老头吹胡子瞪眼睛直接出指先向其中一人点击，还以更快的速度把另外两人都点了一遍，全部人立刻静悄悄瘫倒在地，他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见鬼了。

右轩先生和两个后生把四个晕倒的清兵绑好，三人都换上清兵的衣服，就听到山头上有士兵在叫："那边怎么样，有事吗？"

顾思文大声叫回去："没事，我们先到处巡视一下，一会儿就回来。"说完后三个人从山顶看不见的位置向下一个龙脉星顶潜去。

他们穿着绿营军的皂色军服，手握长枪腰间配刀，从龙脉旁边的山谷排成一行快速前进。安龙儿对右轩先生说："想不到右轩先生还会点穴，真是厉害。"

第30节：三、洪门鬼雄(3)

右轩先生吹一吹胡子说："这种雕虫小技不值一提，随便什么人认几十个穴道再练上几年都可以做到，成为一人敌、十人敌都不难，难的是成为万人敌。"

顾思文转过头说："大师爸带兵打仗可厉害了，龙少有机会要跟大师爸学点东西。"

安龙儿听着只是笑一笑，他并不喜欢打仗，也不认为万人敌有多威风，要是天下太平，万人敌又有什么用呢？右轩先生没有看安龙儿，可是他从安龙儿的反应中感觉到这个年轻人并不热衷战斗，他只是不明白这样淡薄的人如何可以练出一身如此高强的武功。

很快就到了下一个龙脉星顶山头，不走上去便不知道是否会有人在这里下手斩龙。安龙儿等人放慢了脚步，沿龙脉小路慢慢向前走。山头上驻扎着清军，还搭出一个庞大的布城，安龙儿顿时提高了警惕，布城中完全有可能是布下的斩龙之阵。

（红尘说：布城是古代作战的常用器械，用竹木搭出四面墙架后，在外面围上画着城墙砖头花纹的厚布幕，远远看去像真的城墙，对远方的敌军有迷惑作用，近战可以挡箭又可以设伏兵或是作为中军帐。）

安龙儿走在两人前面，带着队像巡逻似的向布城走去，因为他们穿着全套清军服装，在大队士兵来来往往的山顶军营中并不显眼。快要走到布城前，有几个军官从里面翻开布幕走出来，中间一个中等身材形容猥琐的瘦脸军官，手里托着旱烟杆，身上披着厚重的皮甲，头上戴着尖头盔，头盔上竖着一支长杆，最顶端还有一撮红毛，这身五品千总的服饰穿在他身上，给人一种穿起龙袍不像太子的感觉，安龙儿一眼就认出他就是国师府大内御用风水师金立德。

小时候的安龙儿曾经数次从金立德刀下逃脱，从来没有机会了解他武功和风水的真实水平，却总是见他在国师府的行动中出现，更不知道他是什么立场。当年对小孩子手下留情的金立德，难保今天不会为执行公务大打出手，安龙儿的眼神和金立德对视了一下，马上移开视线，带队从他身边擦过。

金立德一看到安龙儿，马上长叹一声，转身又走进布城。他身边一个胖军官问道："哎？金大人，不是说去后山赌钱吗？"

金立德正要回答，他身边一个高个子军官突然哈哈大笑叫道："你们三个站住。"

安龙儿和金立德都同时定住，两人的心顿时都沉了下来，不约而同看向那个高个子军官。那军官嬉皮笑脸地走到右轩先生跟前，把头凑到他面前看一看，然后伸手摸了一下他的白胡子说："你几岁了？"

右轩先生爽快地答道："五十五。"

"我看你都有七十五了。你一个月多少军饷？"

安龙儿一听这问题顿时紧张起来，谁知道清兵发多少饷银呀。可是右轩先生却拄着长枪挺直腰板答道："一两七分。"

"好嘛，老兵还真便宜。"那高个子军官说完转身笑着对金立德说："我们绿营有这么老的兵吗？"

金立德走过去拉开高个子军官说："张把总，你那么大的官不要和老人家过不去，粮饷便宜点凑够人数总比吃空额的好，要不真打起来我们上哪找兵给朝廷？进去进去，我有东西给你看……"说完他转走对安龙儿扬扬手："走啦走啦，该干啥干啥去，这边没什么事就去那边看看，走走走……"

第31节：三、洪门鬼雄(4)

安龙儿仍是站着不动，眼睛盯着布城，金立德从他眼里看到冷漠的杀机，知道他要证实这里面是不是斩龙台，随即把布城出入口的布幕拉起，把军官们一个个叫进去。安龙儿从这里看进去，布城里只有桌子椅子和遮阳的竹篷，于是开步沿着布城外围再向前走。

走了几步，安龙儿听到布城里面有人和他并排走动，随即听到金立德朗朗的吟诵声："欲斩廉贞破贪狼，鬼星之下杀机藏。太平何须多杀伤，满朝好汉共辅王。"

一个声音问道："金大人真有雅兴，这是谁的诗呀？我怎么没听过。"

金立德的声音离开了布城围幕："你听得懂的话就是你戴我这顶高帽了，给个烟壶你们看看出多少钱？"然后引起一片哄闹的开价声。安龙儿和右轩先生顿时心里都有数了，低下头匆匆离开山顶布城，向下一个龙脉星顶奔去。

很快走过金立德那个市场一般的军营，顾思文快跑跟上安龙儿问道："刚才的瘦鬼不是在南昆山十字坡那家伙吗？他念的什么呀，是不是念给你听的？"

安龙儿一边跑一边说道："他叫金立德，是国师府的官，我小时候和他多次交锋，可是他每次总是放我一马，可能他也不满国师府干那些伤天害理的事。他念的诗分两截，前两句是风水诗，告诉我们斩龙在哪里动手，哪里有埋伏，一会儿到了你就知道了。后两句我也不懂，右轩先生你明白吗？"

右轩先生老当益壮，一边跑一边说话，气都不喘：""太平何须多杀伤"的意思是他们不想通过打仗推翻清朝；"满朝好汉共辅王"，这句并不是说朝廷里全是好汉，而是说他们要让满人的朝廷里填入大量汉官，达到汉官主政，清皇虚设的政局，说这话就是不想让我们干扰他们国师府做事。"

顾思文说："啊？那么大师爸你还干不干？"

右轩先生一翻手腕用指头点了一下顾思文的肚子："你小子想降清呀，人家说两句你就想缩头，你问阿龙还干不干？"

安龙儿跑在最前面，可是一直听着他们说话，他无暇回头可是马上答道："他们干什么都好，可是不能为了斩龙遗害百姓。"

南方远处传来隐隐的枪声，从零敲碎打到响成一片，很快又听到呐喊声，安龙儿和顾思文知道是右轩先生安排发洪门军队从外围进攻，可能是为了引开清军的注意力，以便他们从北路山区进入芙蓉嶂。现在他们只有三个人，对外围的战事也管不了那么多，于是只管向前冲去。

又越过一串波浪形的龙脉水星顶，面前出现一个竹笠形的圆顶山头，安龙儿一拦手上的长枪，大家马上停下来。右轩先生小声说："到了，金立德说的就是这里，先蹲到草丛中藏起来看看。"

前面的圆顶山头上隐约有些人在活动，可是看不清楚在干什么，山下看不到有任何士兵出现。顾思文压着声音说："前面没有兵，我们摸过去吧。"

安龙儿用手按住他："别动，如果金立德说的话是真的，这下面全是伏兵。"

第32节：三、洪门鬼雄(5)

顾思文一脸纳闷地问："金立德说的是什么呀，你们都能听懂，就我听不懂……"

安龙儿蹲在草丛中指着南方，小声对顾思文说："再过几个山头，下了山就是湖，湖底是葬洪老爷的地方。对于坟墓来说，靠山背后最近的山头都可以叫做鬼星，金立德说鬼星之下藏杀机，就是说这里附近。"

顾思文点点头仔细看了一下前面的地形，果然看到向南几个山头就是一片空旷，想必下面就是湖："原来是这样，怪名字还挺多的，那廉贞和贪狼是什么？"

右轩先生语气生硬地说："又是一个不学无术的，和洋鬼子一个样。"

"大师爸你这样说就不对了，我们江相派一向重视的是拿着人心诈钱财，从来没有人教我看风水，我也是刚刚才知道你老人家真是会看风水，过去还一直以为你是最大的老千。"

右轩先生曲起手指在顾思文头上敲了一记响，瞪着眼睛说："我不去劫富济贫，洪门哪来的银子招兵买马，以后还得靠你们去劫呢。"

"到底贪狼是什么呀？"

安龙儿正想告诉顾思文，右轩先生沉着脸压低声音说道："山形最基本可以分成五行九星，龙脉上一串山头如果能按五行连环相生就可以产生最有福力的龙穴。你看最远处有一座高大的尖顶山，那是火形廉贞山，这种靠山主官至三公，是风水中最强的福力；眼前这一座高直而圆顶，属于木形贪狼山，也是吉山的其中一种，更难得正好按五行相生旺了前面的火形廉贞山，使龙脉生机勃勃，所以金立德说"欲斩廉贞破贪狼"，就是说在木形贪狼山上破龙气……"

"把木头抽走了火自然就灭，唔，有道理。"顾思文正在聪明地插嘴，就看到廉贞山顶炸起一片惊雷，爆炸围着山尖周围连环不断，直炸得尖顶向下崩塌，尖顶山瞬间变成了平顶山。三人不约而同地从草丛中站起来，身经百战的右轩先生也语带惊讶地说："破风水用到这么大阵仗，看来清廷对洪秀全真是恨之入骨。"

顾思文也同时说道："廉贞山这就没啦，幸亏我刚才还看过一眼。"

那边廉贞山顶还在石破天惊，近处的贪狼山顶上又响起一声爆炸，大家都条件反射般地后退了半步。这次爆炸和廉贞山上的平顶横爆不同，只见一道火光挟着碎石硝烟冲上半空，仿佛竖起大炮向天空放了一响礼炮，高空立刻现出一团红光，山上的树木青草开始微微震动起来。

右轩先生急促地自言自语说："怎么回事？这是地震的先兆啊。"

安龙儿看着从天空慢慢向下压的红光，幻变出五彩光芒，地面的震动越来越剧烈，气浪挟着震撼人心的低沉呜咽声向他们涌来。他转身对右轩先生说："安清源要斩龙了，刚才是先往地下打穿龙脉死穴，下一步就是杀小孩放灵血灌入死穴斩龙，我们必须马上攻上贪狼山。"

右轩先生冷笑一声："哼，斩龙脉的风水术也能让我碰上，这辈子总算没有白活。好，让我看看他怎么斩龙。"说完跟着安龙儿冲下山坡，向贪狼山疾速扑去。

第33节：三、洪门鬼雄(6)

他们三人刚冲下山坡，背后就追来大队清军，原来是金立德听到爆炸声带着士兵赶过来。他手里还拿着旱烟杆向后招手，向着山下大叫："小的们放箭！全部给我放箭！"他身边的士兵马上纷纷挽弓搭箭向安龙儿等人射去。金立德左右几下推开正在射箭的士兵，大骂道："死蠢！下面全是树能射中人吗？全部往上射，把箭吊到对面山坡上，钉死那些反贼！"

安龙儿刚刚冲到山坡底，正准备仰面冲上贪狼山，就看到前面的山坡箭如雨下，三人马上停了下来。顾思文闪到树后看看前面的箭雨说："金立德放的箭全都射过头了，这条粉肠真能搞笑……"笑字还没说完，面前就有箭掉下来，落到地上居然产生了剧烈的爆炸，吓得顾思文大叫，"有没有这么厉害的箭？"随即抱头滚开洒了一身湿土。

右轩先生很熟悉战场上的各种火器，他对顾思文叫道："不要冲，那不是天雷箭，是地雷，金立德放箭是告诉我们山坡上全是地雷！"

安龙儿大声回答道："等不及了，山上在杀人，杀小孩！"说完后纵身上树，像猿猴一样跳向另一棵树，想从空中取道上山。顾思文没有这等轻功，他从地上爬起来，挺起长枪跳进刚才炸开的地坑中，挥枪左右一扫，又引发前面两个地雷爆炸，直轰得双耳嗡嗡作响。

右轩先生大喝道："闪开！"顾思文回头一看，只见右轩先生手举一块大黑石前冲几步，挥手把石头向山坡上砸去，一串爆雷随即沿着石头滚下的路径两边炸起。顾思文和右轩先生伏在地上等地雷炸完抬头一看--安龙儿还在前面不远的树上站着，原来山坡上草多树少，没有继续向上冲的立脚点。

安龙儿在树上向山顶看去，天空越来越暗，这不是乌云盖日的黑暗，而是从地面升起的妖异黑气团团笼罩着贪狼山，黑气中间的五彩光芒不断游动，不时有红光从地面升起蹿入半空中的光团。安龙儿尽管没有见过安清源斩龙的真正情形，可是他直觉到这是杀人后的景象，每杀一个人，就会有一道血光升起。

安龙儿也看到右轩先生破地雷阵的方法，他从腰间抽出无明忍刀，挥刀从树上砍下一支手臂粗的大树枝向地面抛去，顿时引发一阵连绵不断的爆炸。爆炸刚停，他便跳到那树枝上，双掌向地面一插，挖出一块大黑石向右轩先生滚下去，随着大石滚下，在右轩先生面前炸出了一条通道。

右轩先生闪开大石，和顾思文猛冲到安龙儿身边，安龙儿说："没时间了，我冲前三丈，你们跟上来。"然后从手腕上抖出红线金钱向山坡上射去，回抽红线，金钱入手，面前又炸开一段通道。安龙儿随即抽出刀，左手中指在刀身上一抹划出血口，口念密咒用血在刀身上画出一道"六丁幽冥符"，一步不停高声狂呼地飞身向上扑去，双手举刀向前猛斩，从刀刃卷起一道黑色旋风向山坡上冲去，风起处安龙儿已经从右轩先生眼前消失，只见一片火光和爆炸从山腰直滚上山顶。

第34节：三、洪门鬼雄(7)

顾思文看得目瞪口呆，右轩先生笑一笑说："好小子，还有这一手。阿文，上！"

在火光连天中，安龙儿飞跃到贪狼山顶，他眼前是一团半透明的黑雾，他估计这是安清源作法斩龙时的结界，黑雾中是三丈见方的八卦形斩龙台，八个小童按八卦方位男女错落绑在八支木桩上。身穿蓝绸长衫狐毛马褂的安清源在血水横流的平台上脚踏罡步，长剑如银蛇般挑向站在艮宫的男童喉咙，男童颈上立刻喷出一股鲜血射到斩龙台的地面，沿地上血渠汇入中间的血坑，那男童脖颈一软垂下头颅，随即从斩龙台中间蹿起一道扭曲的血光飞上半空。

安龙儿全身的血液在这一瞬间都冲上脑顶，这场面太疯狂了，他不可能再冷静的出招，更不可能观察身边还有什么情况，毕生的丹气都从无明忍刀上斩出，一条咆哮的黑龙翻腾着扑向斩龙台，四周同时响起一片洋枪声。

安清源根本不看安龙儿，他只管工工整整一步步踏着禹皇罡步，一招招使出太乙剑法。当安龙儿的刀斩入黑雾，迎面而来是几道凌厉的剑气，他没有抵挡，只是任由无明忍刀以最快的速度斩向安清源，剑气刺在他身上没有任何效果，但是他进入黑雾后却陷入漆黑中。

"障眼法？"安龙儿马上盘刀护身，口念光明咒破解邪法。无明忍刀像风车一般舞动，耳中听到不停的刀剑撞击声，手中感到三股不同的力道向自己进攻。身边有三个敌人，安龙儿完全可以用护身结界震开对手，但如果这里是斩龙台中央，外面就有八个小孩，他们之中还有人生存的话，一定无法抵挡自己的结界马上死去。

安龙儿不能马上破解对方的结界，可是他已经可以看到四周的情况。他正身处斩龙台中，眼里却只见一丈外的安清源又向坤宫的女童出剑。刚才是谁在攻击自己？这念头刚起，马上被无明刀气按下去，十万火急之下无暇结界护身，更不要说考虑其他的问题，他全副身心都倾注在这一刀里面。

"袈裟斩！"安龙儿大喝一声，无明忍刀斜斩向安清源背后，安清源听到背后刀声，长剑硬生生从坤宫抽回向后轻柔一挑，险险卸开安龙儿的刀势，安龙儿在出刀时空门大开，肋下、背部和大腿同时连中三刀。

顾思文和右轩先生正沿着雷火冲天的通道冲上山，就听到一片枪声。右轩先生加快了速度，一马当先飞扑上山，他一边冲一边对顾思文说："快上，他们上弹药时有空当。"两人翻身站上山头，看到在一大团急速盘旋的黑雾中，安龙儿正在斩龙台上挥刀乱斩，四周却看不到有枪手，于是奋力向黑雾冲进去。

刚刚接近黑雾就感觉雾中像藏着万把飞刀割得全身皮肤生痛，肌肉像抽筋一样紧扯着，两人同时向外摔去，顾思文大叫道："这是什么妖法……"话音刚落，四周又响起一片枪声，两人团身滚开，右轩先生认准一个开枪的火光点腾空而起挥刀砍下去。刀光过处血花溅出，一个手上拿枪的人从虚空中出现倒地。

第35节：三、洪门鬼雄(8)

"哗，不是吧，还有隐身法！"顾思文嘴上说话脚下不停，使出浑身功夫挥枪沿山顶一切可能藏人的地方扫荡过去，步疾如奔马，枪挑似游龙，枪尖过处四周的草木纷纷摆动不已。右轩先生大叫道："不停地跑，不要被他们瞄准！"自己滚身落地横腿扫趟，在地上卷起一片灰尘，沙石不断向四方八面乱射。

顾思文看到右轩先生在山顶耍起地趟拳，眼睛马上注视着沙石飞出的情况，他看到几颗小石像在空中撞到无形的身体，不合情理地直跌地面，马上扬手把长枪向那个方向飞去。一声惨叫之下，长枪从空中刺出一个洋枪手，右轩先生循声挥刀斩了个一刀两段，顺手捡起对方的洋枪，发现洋枪已经上好了弹药。一人上好弹药一定是全部伏兵都准备好了洋枪，右轩先生大叫道："闪开，他们要开枪了！"

两人马上同时向不同方向狂奔，果然又是一阵枪声响起，右轩先生这次再看准一个侧面的火光点，借跑动之力跃在空中转身开枪还击。枪打得很准，洋枪手在他面前倒下，顾思文拿着一支洋枪飞跑过来，摸出尸体身上的火药袋，也举起捡回来的洋枪向身边的草丛开火。

他开枪的声音和火力都特别猛，直烧出一行山火，春天的草湿气重，着火后随即冒出呛人的浓烟。右轩先生一看就明白了，洋枪发射时要先压火药再压铅弹，可是顾思文只向枪里倒进双份火药，上膛速度比其他枪手快得多，他只要用洋枪打出火焰放火烧山，无论是烟还是火，都可以逼使四周的伏兵现形。看到顾思文如此聪明，右轩先生心里想：江相派的人就是会动脑子，这小子有前途。于是也和顾思文一样在跑动中上足火药向易燃的草丛开火，两人一起动手很快就点出一片浓烟火海，四周纷纷传来草木的摆动和咳嗽声，形势马上逆转。

顾思文追向一个抖动的草堆，抛起洋枪转手握住枪管，使足全身力气用枪托向腰间高度猛拍过去。他计算过了，学过武的人看到横扫的招式一般都会蹲身闪开，咳嗽的人也往往会弯下腰，他用枪托向中间拍去正好打中蹲下的脑袋。"砰"一声巨响，果然有人惨叫着摔倒在他面前，捂着腮帮满地打滚，看来嘴里的牙都被枪托打碎了。顾思文冲前一步迎头补上一脚，把那士兵踢晕，嘴里恨恨地骂道："看你还扮鬼吓人。"

右轩先生的轻功经半生修炼，绝对是真材实料，他扔下沉重的洋枪捡起轻便的腰刀，像鬼魅一般在贪狼山头上横冲直撞，只要身边有任何不自然的风吹草动，都会被他的快刀斩杀，山头上很快倒下数十具尸体。贪狼山的斜坡上还不时响起爆炸声，想必是逃命的枪手在下山时误触了地雷。

山顶上很快浓烟滚滚，右轩先生和顾思文都咳个不停，他们使劲忍住咳嗽再扫荡一次，直到听不到有其他人咳嗽，顾思文大叫道："大师爸，咳咳，你没事吗？"

右轩先生已经被烟熏得像毒瘾发作的大烟鬼，眼泪鼻涕都流了出来："我……咳咳咳……没事，快想办法帮阿龙！"

第36节：三、洪门鬼雄(9)

两人透过黑雾向斩龙台上看去，身上有多处伤口的安龙儿正和安清源翻飞缠斗，可是在安龙儿身体四周却火花飞溅，叮当声响个不停，仿佛几个人在同时在围攻他。安龙儿大叫道："你们快斩断地上的血渠，不要让血再流入死穴！"

斩龙台七丈外的地面有一个大坑洞，这里就是安龙儿所说的龙脉死穴，一条长竹渠从斩龙台底向那坑洞伸去，洞里有半池血水，正慢慢渗入地底，从坑洞上升起一线血红色的旋风刺向天空的五彩光团，右轩先生一听完安龙儿的话，飘身飞向运血的竹渠出刀就斩，突然从斩龙台上同时扑出两个黑色的人影从背后向右轩先生出刀。

安龙儿在斩龙台里力战，那三个隐身的刀客尽管不能一举击杀安龙儿，可是刀速和力道足以在狭小的平台上缠住他。安龙儿在极短的时间内，亲眼看着安清源在他们的刀光剑影空隙中连续刺杀两个小童，自己无法腾出空当施以救援，又怕误杀儿童不敢用最强道法震破斩龙台，现在右轩先生引开两个刀客，安龙儿立刻有机会向安清源进袭。

安清源一直不顾身边发生的战斗，只是凝神踏罡逐一刺杀小童，现在已经刺杀了七个，斩龙台上盘旋着死亡的怨气，他只要最后一剑刺杀震宫的男童，处子之血就会带着邪力斩杀龙脉，以芙蓉嶂为中心必会引起翻江倒海的百里地震。

安龙儿完全意识到这是最后的时刻，他以快刀缠着拦在他和安清源之间的隐身刀客，同时咬破自己的舌头，一口鲜血向前喷去，前面现出一张血淋淋的脸，他一眼认出此人正是山东快刀陆友。事实上当安龙儿杀入斩龙台却看不到对手，自己极有自信的刀速却被对手缠住的时候，就已经估计到对手是他。

陆友现形后，一切优势尽在安龙儿一方，安龙儿看准了陆友进步出刀的方向，沉下身形以无明忍刀向斩龙台地面斩去。随着一声巨响，安龙儿从陆友面前消失，他沉入平台底下，双脚一碰到地面马上向安清源站立的位置潜去。这一连串动作只发生在安清源的一剑之间，当安清源的长剑刺到距离男童喉咙几寸之际，他脚下的木板突然炸开，从他剑下猛然冲出一条黑龙，龙牙把长剑咬得粉碎，黑龙的双爪闪耀着精光撕向他的胸膛。

安清源只觉手上一震，整条手臂顿时失去知觉，睁开眼只见漫天黑雪，雪中有无数道黑光斩向自己全身。他知道这是安龙儿在没有后顾之忧的情况发出的极限功力，在电光火石之间，一切来不及发出的道法、武功都是徒然。等死的念头刚刚冒出，他的身体就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扯向一旁，撞断绑着童尸的木桩，重重地摔出斩龙台的黑雾之外。

当他抬头看去，只见浑身浴血的安龙儿拦刀扎马跨在地洞上，挡在幸存的男童前面，正向着一团血雾疯狂地咆哮，血雾之中飞出无数细碎肉块，一直和自己在斩龙台上并肩作战的陆友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斩龙台的另外半边像被大炮轰过一般灰飞烟灭。

第37节：三、洪门鬼雄(10)

一个月前，安清源跟赛尚阿宰相参加广西永安城围攻，虽然以斩龙兵法破解了绿娇娇的御龙兵法，一度成功压制太平军的战斗力，但是最终却被太平军从大峒山突围而出，而好不容易争取到支持自己的赛相，却被咸丰帝贬职查办。

对太平军战斗力的重新认识，加上政治上的失利，都让安清源下定决心马上回广东斩杀洪秀全祖坟龙脉，以绝洪秀全的天子之气。只有以八方处子之血血祭乾坤后，才可以逆天斩龙，如今被安龙儿救下最后一个男童，斩龙就可能会失败。但是只要这个男童还在，天上的妖光尚未散尽，安清源就还有最后一线希望。

安清源立刻双手尾指相扣，拇指尖紧压中指中节结成生天印，口中疾喝："急急如南极炼魂星君律令敕！"这是天师道法中对付强大对手的炼魂之术，被施术的人无论功力多强，元神都会被强制抽离身体，使身体不能动弹，直到施术者解咒或是丹气涣散才可以回神入舍。

安龙儿以强大刀气把陆友斩成血花，却发现自己突然跳升上半空，他左右看看，只见另一个"自己"站自己脚下，安清源飞身冲到自己身后，一掌劈断绑着男童的木桩，挟着男童就向龙脉死穴的血池冲去。他想向拦住安清源，可是脚下的身体丝毫不听使唤，他想大声叫顾思文，可是他的声音连自己都听不见，他知道事情不简单了，自己的元神已经离开身体，被锁定在半空之中。

与此同时右轩先生那一刀刚刚斩断血渠，血泼了在断口的地面上，身后两股劲风同时扑到。他无暇回刀救应，只管顺势向前急冲几步，跃在空中回身向风声响处出刀便劈。对方两人都是专门为了给斩龙台护法，也为了配合陆友克制安龙儿的无明快刀，由陆友出面从山东请来的一流刀客。右轩先生的轻功和他们不相伯仲，可是他们出刀却比右轩先生快得多，转眼间两人连斩数十刀，右轩先生左支右挡退到山坡边缘，再往后退就是地雷阵，右轩先生唯有背水一战。

顾思文没有法力杀入斩龙台，但足以给右轩先生解围，他从地上捡起几支上好弹药的洋枪，冲到三人混战的侧面对着其中的人开枪就打。两名刀客一轮快攻之后知道右轩先生不是自己的对手，现在没有必要急于和洋枪过不去，他们一听到枪响连忙闪开，在顾思文身边游走追击，只等顾思文打完这几枪就可以从容斩杀。可是一声巨响打破了他们的计划，安龙儿以极限丹气斩出无明忍刀，不但把陆友斩得血肉横飞，也把斩龙台击毁一半，爆破出来的木铁碎屑把全部人都轰倒在地，两名刀客一直背向斩龙台，受到刀劲的直接冲击，被气浪撞得昏厥过去。

顾思文从地上撑起身体，抖抖头上的沙石，却看到一个奇怪的情形，斩龙台上黑雾全消，安龙儿呆呆地站在半边斩龙台上，安清源竟然可以顺利地从他身后拿下一个男童，横抱着冲向自己面前的死穴血坑。他试图爬起来，可是全身骨头都像断了一般，哪里想动哪里就痛，他咬着牙跪起身体，竟然喷出一口鲜血，全身发软重新瘫倒在地。他从地面看去，右轩先生正从山坡边缘挥刀扑向安清源。

第38节：三、洪门鬼雄(11)

安清源眼里只有龙脉死穴，他和同僚做出这么大的牺牲，都是为了这次斩龙，哪怕还有一丝机会他都不会放弃。他把男童扔进血坑，左手抓住他的头发向后一拉，男童仰起头亮出纤细的脖颈，安清源右手并指如剑向下插去，只求这最后一个处子的血可以汇入死穴，尽最后努力完成斩龙。

右轩先生的刀及时斩到安清源背后，安清源还未刺杀男童就先要自救，他右腕一转，剑指发出凌厉剑气刺入右轩先生的胸膛。右轩先生闷哼一声，胸前射出一道血线，剧痛让他全身一震，刀跌落地上。可是他没有向后倒下，却和身向安清源扑去，大喝一声从背后抱住安清源从血坑旁扯出。

安清源无论如何也想像不到这个白胡子老头居然有这么大的力气，他双臂被右轩先生紧紧箍住，一步步向山坡拖去，安清源惊恐地发现，右轩先生是想抱着他一起滚下地雷阵同归于尽。他想使用道法解困，可是双手却无法结成手印，只好出尽浑身力气，老老实实使出反擒拿，极力向下坐马脱肘，掰指破招。

右轩先生尽管不会道法，但绝对是拳术的行家里手，这些招式对他毫无用处。安清源坐下马步，他同样坐下马步；安清源转身要甩开，用头向后撞，用脚盘摔，都被右轩先生一一化解，最后把安清源抱摔到地面，呐喊着发力卷住他向山下滚去。

右轩先生亲眼看到安清源和安龙儿的战斗，知道这不是平常武夫可以理解和对抗的境界，在胸部被剑气击穿的时候，他双眼发黑，心脏几乎停止跳动，但是他仍以极强的意志向安清源发出最后一击。他知道没有人能逃过一死，自己七十五年的人生中有大半在和清廷战斗，这样的人生，在看到世间终极风水术之后，在血与火中结束是最完美的选择。

安清源青筋暴突地问道："你是什么人？"

"狗贼，我是洪门宰相，九龙堂右轩！"右轩先生一边说，一边箍着安清源挪向山坡。

安清源声嘶力竭地说："我不是满人！你们想反清复明，我们汉官要在朝中争取汉人主政，我们都是为了让江山重新回到汉人手中，放开我！"

右轩先生收缩全身的筋骨，一分一分地勒紧安清源，鲜血渗满了安清源的后背，他从牙缝里挤出话："汉人一定可以夺回天下，可是不能让杀自己的儿童、斩自己龙脉的疯子做汉人的官！"

安清源倒在地上，双脚用力挺起身体把右轩先生压在身下说："洪门反清二百年都不成功，是你们战略上的失败，你们穷兵黩武年年叛乱搞得民不聊生……你们造反害死的汉人，不比清廷杀的少……"

"死有鸿毛泰山之别，国破家亡之时，有志之士宁可断头做鬼雄，决不低头做奴才！"

安清源听到这番话更加气急败坏，他急促地大喊道："右轩，你才是疯子！天下百姓不要做英雄，他们要活下去，你只会打仗不懂治国，你要坏我大事啦！快放开我！"

右轩先生不再和安清源废话浪费体力，他从鼻子里一口气一口气地哼出声音，像是在发力，也像是在冷笑。

第39节：三、洪门鬼雄(12)

安龙儿的元神被锁在空中，看到右轩先生和安清源在遍地尸体的山顶死斗，也听到他们说的每一个字，他想哭却没有眼泪，想叫却没有声音，想冲过去结果了安清源的性命，可是元神不在身体中却无能为力，他的意识如刀绞一般剧痛地刻上右轩先生说的话：为什么不去斩清廷的龙脉？！

顾思文看到右轩先生的战法，完全明白了右轩先生的意图，当他用嘶哑的声音大叫大师爸的时候，右轩先生和安清源已经一起滚下了山坡，从贪狼山顶至山脚爆发出连环不断的雷声和冲天火光。

安龙儿的元神迅速回到体内，他活动一下四肢，身上虽然有多处刀伤，但是还可以正常动弹，于是马上冲去看右轩先生滚下的山坡。从上向下看，翠绿的贪狼山像被从中劈了一刀，焦黑的切口冒着浓烈的硝烟。轻微的地震和空气中的呜咽声停了下来，血洞上连接天空的红色旋风也消失了，看来《斩龙诀》的效力已经停止，以目前的情况来看，不会因此产生进一步的地震和天灾。

安龙儿急于下山寻找右轩先生，可是四周全是清军的伏兵，他看到已经有分批赶到的军队排成单行，沿着标记好的安全路径开始攻山，远处一直传来枪炮声和厮杀声，背后就是金立德带队的绿营。就算金立德不出手，他旗下的军官也难保没有立功的想法，现在马上离开这里才是正路。他把泡在血洞中的男童拖到地面，检查过口鼻之中还有气息，脉象健康正常，翻开眼敛却看到瞳孔放大，估计是魂不守舍引起的全身松驰。安龙儿快速解开男童的衣领扣子，在他胸前画出一道回魂符，然后以剑指向鼻下鬼宫穴吐气疾点，那男童突然睁开眼醒过来，看到面前有一个浑身是血、脸上有刀疤的黄头发清兵，再向四周看一看后吓得哭着要找爸爸妈妈。安龙儿没时间哄小孩，他把男童扯到顾思文身边，自己背起昏倒的顾思文，用军衣牢牢绑在自己身上，一手拖着又哭又闹的男童，沿着右轩先生滚出来的血路向山坡下冲去。

安龙儿一边下山一边高声呼叫右轩先生，这条血路没有完全延伸到山脚，可是看不到右轩先生和安清源的任何踪迹。是两个都炸死了，还是有人可以逃出生天？如果右轩先生可以活下来，那么一定会找自己，如果安清源活下来，他一定会撤退。安龙儿已经开始适应安清源的作战方式，他知道安清源习惯重重设伏，环环相扣，他布下的阵一定会有安全的退路，这一点和绿娇娇很像。

安龙儿不敢掐算右轩先生的生死，可是他算过安清源，从卦象中得知安清源不但没有死去，反而已经向南越过被炸平了山顶的廉贞山，马上就要下湖从水路离开。安龙儿背着顾思文，一手提起男童急追而去。

越过廉贞山，再向南就是当年和绿娇娇、杰克加上一众洪门英雄第一次和国师府交锋的洪家祖坟五蛇下洋穴。山下是宽阔的湖面，四周是五道蛇形入水的山岭，到处都升起打仗燃起的硝烟，耳中雷鸣般的瀑布声和枪炮声，让没有时间感慨的安龙儿无法控制地心潮澎湃。

第40节：三、洪门鬼雄(13)

龙爪形的湖岸上，洪门军队正和清军激战，湖上有一条小船向着对岸的清军阵地飞快划去，尽管相隔几里地看不清船上的人，可是安龙儿很清楚，这个人一定是安清源。但是再追已经来不及，当安龙儿冲到湖边，安清源已经到了对岸，清军也陆陆续续地撤退。

当年葬下洪国游老爷的湖底生龙口突然炸起连环雷，直炸得湖上水火冲天犹如天崩地裂，阳光下突然天降豪雨，水泼到半山坡上像浪涛扑面，可见安清源早就布好破穴雷阵，只等斩龙之后毁穴。这种大规模的连环水雷炸湖平山，安龙儿也无能为力，只好匆匆拖着男童背着顾思文躲到安全的地方。

顾思文慢慢清醒过来，发现自己被绑在安龙儿背后，面前是五蛇下洋的芙蓉嶂。他在安龙儿耳边无力地问道："大师爸呢？"

"还没有找到。"

"他不会死吧？"

安龙儿把有刀疤的那一侧脸转向顾思文说："你也会看相，右轩先生出来的时候气色怎么样？"

顾思文有气无力地回答道："嗯，很好……"

"那就没事了。"安龙儿一向不懂说谎，可是这一次他没有说出实情。其实当斩龙诀驱动龙神，就会产生阴邪结界扰乱方圆几里甚至更大范围的五行气运，任何人的命运都会受到这个大结界的破坏而偏离原本的方向，命中阳寿未尽的人照样可以在这种极端环境下丧生。正如一城之中数十万人，人人命运不同，但是兵灾来临的时候，就会出现屠城战祸，这时只要身在城中，无论什么八字命运的人都难逃大劫是同一道理。

"安清源呢？"顾思文的声音打断了安龙儿的沉思，他回答道："跑了……"

"放我下来吧，我们回去找大师爸……"顾思文挣扎了一下，可是身上的痛感告诉他就算下了地可能也无法走动。

安龙儿平静地对顾思文说："你别动了，现在我还背得动你，先找洪门兄弟留个口信，让他们一起找右轩先生，然后我们回家……现在山上全是清军，等清军退了你养好伤我们再回来找。"

顾思文的头耷拉在安龙儿肩上双手下垂，软软地说道："现在你是大哥，你说了算吧。"

安龙儿把救出来的男童交给洪门兄弟，托付他们尽量找到男童的父母，如果找不到也要把男童养大成人。他也是从孤儿长大成人，很清楚人不会那么容易死，只要给他一线生机，给他一口饭，也许明天就可以重新站起来，展开一段奇妙的生命历程。

几天后安龙儿和顾思文回到英州家中，顾思文的身体只是受了丹气的冲击，安龙儿协助他运气调理和包扎之后，很快就可以复原。杰克和蔡月说从洪门收到另一个消息，广西太平军已经从永安城突围，突围时在大峒山设伏兵，一天就歼灭过万清军，清军士气极度低落，广西平乱的官员全都受到贬职。现在太平军已经大量扩军，又连克几城，正准备北上攻打清朝的老巢北京。杰克一直在厅里走来走去，他激动地对安龙儿说："娇娇从永安城出来了，因为二哥也在太平军里，她应该不会自己离开的，我要去找她，龙儿你去吗？"

第41节：三、洪门鬼雄(14)

顾思文一边用剃刀刮胡子，一边认真听着最新战况，这时他一拍脑门说："这样我就知道了，安清源这老狐狸几年不碰洪秀全的祖坟，就是想先看看这个天子龙穴是不是真的有效果，现在太平军打出广西他就知道害怕了，匆匆忙忙赶回来破穴。说起来芙蓉嶂的湖炸了，龙脉到底斩成了没有呀？"他说完大家都看着安龙儿。

安龙儿呵呵一笑："他斩龙的方法是自己摸索出来的，要按不同的罡步顺序杀八个小童，现在被我们救出一个小孩，打乱了他的罡步，最后也没有引发强烈天灾，可能算是斩了一半吧？我是这样想的，通过这次血战，安清源知道只要他在广东动一动，都会被洪门和我们盯上，他从山坡上滚过地雷阵，不死也要脱层皮，短时间内他不会再考虑斩龙的事……"

顾思文说："哎，你记得他对大师爸说的话吗？他说他想由汉人主政，从朝廷内部夺回汉人的江山，洪门的策略是从民间用武力推翻清朝，其实只是方法不同。当然这老狐狸有可能说谎，可是如果他说的是真话，斩龙脉就不是他最后的目的，只是他在朝廷里讲数的筹码，他其实没有不停斩龙的必要。"

"我想起一件事，可能是安清源不知道的。"杰克的思维极度活跃，以至于他根本坐不下来，一直在厅里来回走动，"我在永安城里听冯云山说过，洪秀全的八字并不足以成为皇帝，最主要的是冯云山从一开始就没有打算扶持起一个皇帝，他是想建立起像美国国会那样的政权，名义上又有君主的制度……"

蔡月在旁边举着阿浔的小手摇头摆脑地左右晃，奶声奶气地说："就算大坏蛋破了洪秀全的祖坟，也不能打败太平军啰……"阿浔听不懂大人们在说什么，只是被蔡月摇得开心一直在咯咯笑。

杰克说："我说的就是这个意思，太平军是由军师统领，洪秀全并不是一个主要人物，目前主要领袖是杨秀清和冯云山，其实下面还有其他军师，洪秀全很少亲自发号施令。一来安清源打下芙蓉嶂不会影响太平军；二来如果他不停地把注意力放在芙蓉嶂上，可能正是冯云山牵制他的计谋……"

安龙儿笑一笑说："你们说的都很有道理，不过安清源很快会意识到这一点。风水的灵力可以发作得很快，如果斩龙之后太平军越战越勇，他也会想到你们说到的可能性。无论安清源是清廷的狗，还是自视为从宫内政变夺权的官，都会视太平军、洪门和我们为反贼，我们没有一天会有好日子过……"

顾思文又接过话头说："所以我们必须要干掉安清源……"

"错了。"安龙儿的话让大家奇怪地看着他，"呵呵，我想看看清朝的龙脉被斩断会有什么结果，这也是右轩先生想看的。"

蔡月关心地问道："可是你不会《斩龙诀》呀？"

安龙儿回答她说："对，我连《龙诀》都没有见过，可是娇姐会《寻龙诀》和《御龙诀》，我会《斩龙诀》的心法，雷刺又在我手上，再加上安清源几次斩龙的位置，我想娇姐完全可以推理出《斩龙诀》上记载着什么。"

杰克听到安龙儿这样说喜出望外，一步跳到安龙儿身边搭着他的肩说："你和我一起去找娇娇？"

安龙儿微笑着对杰克点点头，杰克高兴得在安龙儿的额头上响亮地亲了一下。顾思文看了看蔡月，像是征询又像是自言自语地说："我们也一起去吧。"

蔡月弯下腰牵着阿浔的双手，两个人和大花背一起在厅中间蹦蹦跳跳地转圈，一边跳一边说："我们和阿浔一起去北方看下雪啰……"

顾思文立刻从椅子上站起来，举着剃刀大喝道："好，等老子去斩掉大清的龙脉！"

第42节：四、韶州民变(1)

四、韶州民变

从东面来的浈江，和西面来的武江夹着鲫鱼形的半岛韶州府，在南方的鲫鱼嘴位置汇合发源出广东的主要河流北江。北江从这里开始了千里征途，从北向南掠过整个广东，在南部和东江西江再汇合成珠江流入南海。

绿娇娇对这里并不陌生，六年前她就为韶州府的州官范仲良破解了衙门中的风水邪局，还布下奇局帮范仲良活捉了贪官污吏。今天再走在韶州府的街道上，心情却异样地复杂。

洪宣娇和绿娇娇都穿着一身淡雅旗袍，坐在大户人家的马车里，车前排坐着丫鬟打扮的月桂香桂两姐妹，赶着车不紧不慢地走进韶州城。绿娇娇掀起车窗帘子向外看去，江面的水位很低，河面也显得比过去窄，河道上的船只稀稀落落，所以并不会觉得河道窄了会影响运输。绿娇娇知道今年春天雨水特别少，到了夏天就会发生大水灾，春天插不了秧夏天再发大水，北江两岸的粮食收成又要面临危机。

马车来到衙门前，绿娇娇看到大门比过去宽了许多，而且这里和其他衙门不同，从大门可以直接看到州官审案的公堂。这是当时绿娇娇给范仲良的风水建议，让衙门敞开成散财局，使州府的税收取之于民用之于民，看来范仲良的确是认真地做到了。衙门前大街的对面有一堵高墙，本来是衙门后面阻挡百姓视线和聚财挡煞的照壁，可是当年杰克给了范仲良一个建议，把照壁搬到大街上，做成让百姓随意发表有益言论，批评衙门吏治的申明墙，成为官民沟通的良好渠道。今天墙已经建起来，申明墙上贴着崭新的文章和诗词，可见衙门会经常揭下百姓的建言细看，百姓也乐于在这里发表新的言论。

衙门前有两个守门的衙差，月桂下车投贴求见，和衙差说了几句就回来对车里说："大小姐二小姐，衙差说范大人不在，让我们下午再来，要不就在门外等候。"

从马车的布帘里伸出一只小手，往月桂手里放了些碎银，月桂又走到衙门前给衙差塞银子。绿娇娇掀起窗帘一角看着他们说话，看到衙差撒手摇头不要钱，只是叫月桂在门外等着。月桂缠了一会儿回来禀报说："差大哥说不要钱，范老爷真是一早过江巡视水利了，中午才回来吃饭。"

绿娇娇看了看洪宣娇，洪宣娇笑着说："装的吧，满清还有这样的官吗？"

绿娇娇苦笑了一声："别人我不敢说，范大人的话可能真会这样，一会儿见见再说吧。"

第43节：四、韶州民变(2)

大家把马车拉到一旁等了一会儿，就见到几匹马慢慢走到衙门前，马上的人都是身穿布衣，其中两个正是韶州府知州范仲良和主簿官杨普，两人都身形精瘦，范仲良白发斑斑，面容比过去老了很多，可是精神却丝毫不减当年，他矫健地翻身下马，绿娇娇和洪宣娇随即也掀开车帘跳下马车，向范仲良走去。

范仲良把马交给出来迎接的马倌，正要走入衙门就看到两名艳丽的女子向自己走来，定神一看便认出其中一人是绿娇娇，笑容马上挂在脸上，他也快步趋前，首先向绿娇娇拱手问候："原来是安小姐来了，真是贵客啊。"

绿娇娇盈盈走前几步，带着洪宣娇一起向范仲良半蹲道了个万福，娇媚又不失大方地说道："范大人万福，杨大人万福，民女绿娇娇和姐姐路经贵地，姐姐一直景仰范大人的声誉，特地一起来看望范大人。"

洪宣娇也说道："民女大娇见过范大人。"

范仲良笑呵呵地回礼后，对绿娇娇说："安小姐真是有心，怎么还改名字了，这名字……啧啧啧……"

绿娇娇语气带着一点点撒娇地说："很俗气是吧？范大人可以叫我小娇嘛。"

"哈哈哈哈……"范仲良仰天大笑说，"哪里俗气，总比原来的洋名字好，当年你还是叫安琪儿吧？哈哈哈……"然后他像爸爸看着多年没见的女儿一样，盘起双手在胸前，仔细看了看绿娇娇说，"嗯，安小姐的气色和当年完全不同，不但越来越年轻，而且还印堂发亮官星大旺，要是男子的话必断官至二品，可是你偏偏是女子，哎呀这个相老夫真不会看了，呵呵，安兄弟和杰克先生可好？"

两人在你一句我一句地寒暄着，范仲良身后的主簿官杨普却慢慢收起了笑容，他微微皱起眉头端详着绿娇娇和洪宣娇，以及和她们的马车和丫鬟，脑海里回忆着这个奇怪的名字，绿娇娇是个很好记的名字，他记得在通缉令上见过。现在她竟敢直接报出自己的名字，难道当年通缉令上的人不是她吗？或者她胆大包天前来示威挑衅？他从洪宣娇的腼腆微笑中看到四个字：来者不善。

范仲良热情地招呼两人一起进衙门后院用午膳，绿娇娇看到饭桌上六个盆子都是肉片炒青菜、香煎豆腐之类的清淡小菜，对范仲良说："天天吃这样的饭菜，范大人的俸禄省下不少了。"

老朋友突然来访，范仲良心情很好，他开心地说："呵呵，是会省下一些，家乡的妻儿也要生活嘛。杰克先生建议的申明墙很有用，几年来乡绅百姓在申明墙上为衙门出谋划策，解决了不少问题，我也一步不差地按安龙儿布下的风水局改建过衙门，现在衙门风气清廉，辖区百姓都得以安居乐业，当天你们给老夫的建议真是百姓的福气啊，来，老夫敬你一杯。"

大家喝过酒后，洪宣娇问道："民女家乡大旱大涝，连年歉收，不知韶州府天时怎样？"

范仲良摇摇头说："都一样，过去韶州府每年可以上交朝廷几百万两银子，近年都不足百万了，有时还要请朝廷减免赋税。"

第44节：四、韶州民变(3)

绿娇娇问道："韶州一带山多田少，本来就不是以农业为主要税收来源，就算是荒年歉收影响也不大吧？"

杨普察觉到这不是一个女孩应该问的问题，他看范仲良毫无戒心的样子，于是接过话说："绿小姐太了解形势了，这州官让给你做应该也没什么问题……"

绿娇娇掩嘴一笑："杨大人见笑了。"

杨普又说："本来全国一口通关，南北华洋百货交通都要从广州出入，必经韶州，这里收得的关税自然多，可是现在东海和京城附近的关口打开了，他们的运营也日趋成熟，经韶州的客商越来越少，韶州的农税就成了主要税源，所以每一次天灾对民生都是很大的打击。"

洪宣娇的眼睛一直注视着范仲良和杨普，她听完杨普的话说道："如果有天灾的话，上报朝廷也会有赈灾的款项发下来吧？"

范仲良笑呵呵地说："想不到大娇小娇都是关心国家大事的奇女子，如果你们是男人的话，老夫一定保荐你们为国效力。"他说完抿了一口酒，干咳两声又说道，"道光爷在的时候，朝廷赈灾还算及时，只要官吏不在中间贪污，百姓总还会有口饭吃，有条生路。现在呢，咸丰皇帝也不能说不管，可是近年广东洪兵起事越来越频繁，省里库银消耗很大，广西还出了太平军叛乱，听朝中的人说，光是耗在广西平乱的银子每个月就要七十万两，这几乎是韶州府一年的税银，这么消耗下来，就算是各地灾情告急怕也无力赈救……"

杨普也说："所以我们现在不把希望寄托在关税方面了，只把银子投到防洪防旱的建造上，帮助地主农户耕好农田，就算州衙的银子少了，没钱还可以上书朝廷请求减赋，可是至少要保证州府之内有粮可吃。"

洪宣娇看看四周，中午时分侍从已经去休息，内院里没有其他衙差在走动，她又看了看绿娇娇。绿娇娇拿起茶壶给每人添了一次茶，茶壶放下的时候，茶壶嘴刚好对着范仲良的茶杯，这是洪门暗号"单刀直入"。

洪宣娇于是问道："范大人，你看是洪兵的危害大还是太平军的危害大呢？"

范仲良还有点儿奇怪，这美女为什么会问出这么惊人的问题？杨普已经越来越肯定自己的判断，知道洪宣娇话里定有机锋，他抢先说："洪门造反已经一百多年了，广东还可以一直压制，可是据朝廷急报，太平军已经聚军六万离开广西，大有向各省侵袭的势头，以现在的情况来看，当然是太平军为祸更烈。大娇莫非也有什么高见？"

洪宣娇笑着说："我就是不明白才请教范大人，洪门自视为前朝遗臣，他们想反清复明是新帝旧帝之争，天下改朝换代无非成王败寇，无所谓是非对错；可是太平军却是农民造反，你看这是朝廷的错还是农民的错？"

范仲良的心"扑通"一跳，他惊愕地看着绿娇娇和洪宣娇，这个话题事关谋反大罪，答什么都是错，最大问题是这个看似大户人家的美艳女子问这个干什么呢？他不敢马上回答，杨普却从容地说："绿小姐，六年前你也叫绿娇娇吗？"

第45节：四、韶州民变(4)

绿娇娇掩着嘴发出一串悦耳的笑声，向椅背靠下去回答道："我十年前已经叫绿娇娇了，杨大人的记性真好。"

范仲良看着杨普问："出什么事了？"

杨普本来一直稳稳地坐着，他突然站起来，绿娇娇的手同时从桌子下伸上台面，手里已经拿着一支左轮手枪指住杨普。范仲良吓得从椅子上向后翻，洪宣娇脚踏三角马，身法灵动地从绿娇娇身后闪过，不等范仲良摔到地上，就把他和椅子一起扶正，同时把袖里刀压在范仲良的脖子上。

范仲良惊魂未定失声问道："你们是什么人？"

杨普毫无惧色地指着绿娇娇说："范大人，绿娇娇就是六年前刺杀朝廷命官的通缉犯，上次来韶州府她隐瞒了姓名所以我们没有察觉，现在胆大包天，竟敢公然到衙门挑衅。"

绿娇娇把手指放在嘴唇上，娇媚地笑着说："嘘，小声点，你吓到我的话怕这洋枪会走火，坐下坐下，我也把枪放在桌子下面，这样大家说话方便。"

范仲良连忙叫杨普先坐下，大家都回到自己的座位，可是气氛已经完全不同。

范仲良看到刀枪都出现在饭桌上了，基本上没弯可转，他直接问道："绿小姐，你和老夫开的玩笑太大了，当年你带罪在身，仍可以分文不收地帮韶州百姓清恶党整吏治，可见也是心怀大义之人，老夫一直对你有极高品评，没想到如今你来这里动刀动枪，你也知道老夫一介书生身无长物，你到底想要什么？"

绿娇娇说道："当年我是想帮大人整整吏治，不过今天我想帮天下人整整江山，范大人怎么看？"

杨普用严厉的语气说："你们想造反？"

洪宣娇坐到范仲良身边，握着他的手腕说："这位是太平天国女将军绿娇娇，在下是太平天国女丞相洪宣娇。"

范仲良听到她的话果然全身一挣扎，可是已经被洪宣娇压在椅子上，杨普倒是镇定地说："哼哼，说出来也不怕被人笑话，自己封个官给自己做，就想来这里耀武扬威，我看你们两个丞相将军能不能走出这个衙门。"

洪宣娇同样冷笑两声说："你的官又是谁封的？你有能耐自己封官吗？外族妖人封你一个小小九品，帮他们统治汉人收取百姓的血汗钱，压迫自己的乡亲父老，却自以为有多了不起像条狗一样乱吠，你们把炎黄子孙几千年的脸都丢尽了……"

绿娇娇看洪宣娇对两个清官骂得有点过火，于是说道："我们时间不多，脸面的问题就不说了，杨大人你也不要说大话，衙门上下一百五十人挡不住我们两个女人。你知道广西永安州十万清兵围城吗？我们刚刚才从那里杀出来，你说我们能不能从这小衙门杀出去，嗯？"

杨普和范仲良对望了一下，事实上刚接到的朝廷密报证明了她们的话，时间、地点、人数都是如当事人才知道般的精确，也就不敢再说话，只等绿娇娇说出有什么要求。

绿娇娇接着说："天军要打到北京去杀你们的老板，夺回汉人江山共享太平，可是清廷也会派广州清军北上支援，我们来就是要截击北上清军。"

第46节：四、韶州民变(5)

范仲良疑惑地问："就你们几个人？"

绿娇娇说道："呵呵，在城北走马岗上有十倍于韶州守兵的大军，我们姐妹只是来看望你老人家，可以的话把你过去欠我的人情还给我，不行的话就当绿娇娇先来行个礼，我们城墙上见。"

范仲良和杨普都大惊失色："你们要攻城？"

洪宣娇压低声音狠狠地说："自己打开城门库房迎接天军，我保证对城里百姓秋毫无犯，如果敢有一枪一箭抵挡，天军破城之日就是你们人头落地之时。"

范仲良内心激烈地挣扎着，感到自己全身内外像淋过雨一样又湿又冷，他用衣袖擦了擦满头冷汗，想了一会儿说："不行，你们不能进城，韶州是南北通衢要道，太平军进了城，清军北上必经韶州，来到这里难免一场恶战，两军死伤不说，城里百姓能不遭殃吗？再说……库房秋后才上交了课税，库房里没有多少银子，那些都是百姓救命应急的血汗钱，经不起这样的兵灾……"

洪宣娇拿住范仲良的手越握越紧："范大人爱惜百姓，可是天军里全是没饭吃的百姓，人数不少于韶州城里的居民，每天出生入死地和清军作战，天军面前只有两条路，打赢或是死去，你以为我们会当没事一样离开韶州？"

杨普大怒，拍案而起说："你们少来这一套，有胆量和杨某在城墙上见！"

范仲良马上喝住杨普叫他坐下来，他让自己冷静下来后对绿娇娇说："绿小姐，你没有直接攻城，而是先来找老夫谈，就是不想产生无谓死伤，能不能这样，我从库房中拨一万银子给你，你们退兵百里，不要伤了无辜百姓。"

绿娇娇摇摇头说："我们来就是要阻击清军，最好的地点就是韶州，这里是千年兵家必争之地，范大人也是爱好风水的同道中人，对壬子年的战事应该有先见之明。这一战是天意，六年前已经和你说过了，要是今年这场仗不打泄不去地下的煞气，四年八年后每逢三合子水之年，就会有更猛烈的战事出现在韶州，今日我们有备而来先礼后兵，他日来的兵未必有我们姐妹这般斯文。而且如果天军如你所说后退百里，清军就可以从任何路径北上，我们岂不是白来一趟……好了，我知道范大人的心意，现在我也告诉你，城一定要破，库银全部要充入圣库，至于百姓还能不能安居乐业，这要看范大人了。我现在从一数到十，请范大人尽快做个决定。"

范仲良双目圆瞪看着绿娇娇。绿娇娇眼光游离地扫视着他们二人，嘴唇轻启开始小声倒数："十，九，八，七，六……"

她看看范仲良，他带着焦头烂额的表情想一想又不断摇头，又深锁着眉头再想。

"五，四，三……"绿娇娇停了下来，再仔细看着范仲良的眼睛，他的眼神没有丝毫软化，只是惊恐哀求地看着绿娇娇，她突然用双手两指尖同时挑起杯中茶水向两人射去，大喝一声："缚！"范仲良和杨普马上感到全身肌肉像抽筋一样又痛又僵硬，不能动弹也不能说话，原来已经中了绿娇娇的缚身咒。

第47节：四、韶州民变(6)

洪宣娇和绿娇娇收起刀枪起身就走，绿娇娇头也不回地扔下一句："两个时辰后咒语会解开，不挣扎的话身上肌肉不会那么痛。"

绿娇娇和洪宣娇安然离开了韶州城，不顾马车颠簸只管全速飞奔向城北走马岗。在路上洪宣娇说道："尽快攻城，打他个措手不及，我看城里的守军不会超过五百人，快的话一天之内就可以攻下。"

绿娇娇掐指算了一下说："按范大人的话说，韶州库房里起码有七十万两，以我们两千兵力可以在城里守上半年。"

洪宣娇纳闷地问："他不是说才上缴了国税吗？怎么还有七十万两呢？"

"姐姐有所不知，衙门账目规定要有存银，他们不可能蠢到掏空了库房去上缴国税。"绿娇娇的语气紧迫地说："清军很快就会到韶州，快攻是对的，攻得越快城里的百姓死伤越少，进城后做好安民，买粮买盐可以从库银里支出，不要让百姓从背后捅我们一刀。我们要是不拿库银，清军来了一样会全部征走，不抢白不抢，按东王许诺我攻下的城池还有一半银子是我的呢。"

攻城，是绿娇娇这辈子从来没有想过的事。现在韶州这块兵家重地就放在面前，她有极大的好奇心去试试自己能力有多强。回到走马岗立刻带领两千女军急速逼近韶州，一个时辰后火速占领了可以俯视韶州城、又卡住武江浈江的北部小山帽子峰。

绿娇娇换上一身大红将军袍，头带红底黄边五节金龙凤帽，腰挎左轮枪手持五色令旗，在众将面前一一发出指令："月桂香桂听令！你们两人各带五十人，军服之外套上便装，分别从武江浈江下水，坐船顺流而下混入韶州城最南端的鲫鱼嘴，听到枪声后守军会减少，你们就抢占南门，如果遇到清军增援，你们抵挡不住就向北门退去。现在马上下山！"

"胡九妹听令！带本军一千人留守帽子峰，负责伏击和后备攻击，左右两江的船只准顺流下不准逆流上，一旦发现逆流之船马上开炮击沉，没有收到将令不得下山。"

"苏三娘听令！你带八百人潜伏在北城门外，三刻钟后正面攻城，破城门后分兵一半占领全城城墙，你自己带另一半人攻进衙门，不反抗者不能滥杀，进去之后自有安排。"

洪宣娇凑到绿娇娇耳边问道："我们还可以进城吗？你的缚身咒只有两个时辰的效力，那两个官能叫出声音的时候还不马上关城门呀，现在都快三个时辰了。"

绿娇娇咬着嘴唇调皮地笑着，神秘地看看洪宣娇说："那个缚身咒是要三个时辰才可以解开的，我们现在带一百人进城从城里配合攻城，还可以到衙门前看看他们怎么调兵遣将。"

洪宣娇想到范仲良好不容易数到两个时辰，却迟迟不能动弹的样子，忍不住笑着对绿娇娇说："你这小人精啊，也不知道哪天要捉弄到我头上。"

"那你要小心点啰，我们上车进城吧。"

韶州城里的男人觉得今天走在街道上特别赏心悦目，因为街头突然多了许多妙龄少女，既不卖艺也不卖身，只是在脂粉布匹店前流连。

第48节：四、韶州民变(7)

可是女孩们出现后不久，衙门里就乱成一团，从衙门里跑出十几个官差，提着铜锣一面敲一边高喊着跑向各个方向的大街小巷："长毛贼要攻城啦！各家各户快回家关门！长毛贼要攻城啦……"有的官差手上没有铜锣，只拿着锅盖铜盆也在猛敲发出警告。一时间城里热闹非凡，街上的店铺纷纷关门，行人商家都鸡飞狗跳地往家里躲藏，衙门对面茶楼上的绿娇娇笑着人仰马翻。

随后衙门中开始有守城军人进进出出，她们知道城门已经关上，于是每人分带五十人，各自前往南门和北门准备里应外合开城门。绿娇娇配合月桂香桂主攻南门，南门前就是北江的起点，扼守住这里可以卡住任何北上的援军。绿娇娇和城里人一样小跑着碎步，身边全是找不到地方躲藏的挑夫，还有三三两两的女孩子。为了不太引人注目，绿娇娇早就关照大家不要几十人像行军操练那样走成一队，必须分散到各街巷上去，听到枪响后只管向南门接近就行了。

绿娇娇的面前就是南门，城门早已关闭，城上站满了清兵。身后突然响起一片枪声，攻城之战已经由苏三娘从北门打响。绿娇娇一转身扯下身上的旗袍，露出大红将军袍，身边众女子也扯下身上的各色便装，在头上包上红头巾，一队英姿飒爽的女兵突然出现在韶州城中。绿娇娇抽出短刀振臂一呼，数十红巾女兵和她一起往南城门下冲去。

绿娇娇还没有冲到城门，城头上已经出现月桂和香桂的军队攻上城墙。如果隔着城墙作战，清军还会放几枪抵抗一下，可是他们根本没想到会有太平军从自己身边出现，除了个别军官想挺身而出，其他人基本上是以脚软磕头求饶来回应女军的攻击。因为对南门攻击比北门迟了半刻钟，南门的的军队都向北门调去，这里守军不足一百，绿娇娇开枪击倒几个想反抗的军官后，失去指挥的清军马上被瓦解，女军迅速占领了南门。

绿娇娇下令绑起全部清兵，紧闭城门，二百女兵准备截击从东西两门城墙上逃跑过来的清军。苏三娘二十多岁就带着上千洪门人马来投太平军，平常沉默寡言，绿娇娇对她的过去了解不多，可是知道她带过大军，打过大仗，尤其擅长攻城，所以一百个放心地等着苏三娘把清军赶过来这边。

韶州城并不大，苏三娘攻城有洪宣娇里应外合，几百守兵根本不可能守得住，北门很快被攻破，枪声稀疏下来后，马上就有北门清军从东西两门向南门溃退。绿娇娇和苏三娘两军夹击，清军很明智地选择投降，五百清军死伤不多，都被缴了械绑成一大串关在仓库中。天色暗下来，韶州城以及两江四岸完全在女军的控制之下。绿娇娇马上在韶州城沿江城墙布防，把附近商船全部集中在城下江边，还命令苏三娘清点衙门库房，对库房内的钱银做出安排。

全军饱餐一顿庆祝破城之后，绿娇娇稍作休息便亲自带着月桂香桂一起到南门巡视。南门是她们最关注的城防口，从广州北上的清兵将在这里和女军首先接战。绿娇娇以卦演兵，知道清军主力很快会来到这里，今天顺利破城开了个好头，不代表以后的作战总是会这么顺利，现在的守备一刻也不能松懈。

第49节：四、韶州民变(8)

南城门头高高挂着一排红灯笼，灯笼旁边插满红旗，这是告诉清军，面前的城池早已经是太平军的领地。绿娇娇肩上搭着披风，背着双手静静地站南城门上，看着向南流去的北江，等待着即将来临的战火硝烟。

地平线上出现长串亮点，这是大队人马夜行的火把，江面上也出现了逆流北上的大船，船上灯火通明，应该是运载将领所用，这样大摇大摆行军的部队必然是清军，连夜行军也说明了清军接到了急报，要以最快速度北上支援。洪宣娇等主要将领接报后也赶到南城门看实际情况，绿娇娇安排一百女军分上十只小船，如此这般吩咐一番后，小船箭也似的向三江汇合口的中心点飞去。

待岸上先行清军接近三江口，十只小船上的女兵一起向火光亮处开枪，直打得对岸清军一片喧哗混乱，纷纷熄灭火把，逆流北上的大船也停了下来。这下他们终于知道韶州城已经被攻破，黑夜中不知道对方底细，清军没有再前进，就在原地停下来，如无意外今晚将会在这里扎营。

城里的居民也听到江面上的枪声，尽管今天被女军攻入没有影响居民，可是百姓商家们早已吓破了胆，城里的房子不断重新点起灯，每家每户都开始有不寻常的骚动。

十只小船在江心打过一轮乱枪后，迅速退回南城门，绿娇娇嘴里吮着一颗话梅，看着清军在对江布阵，又派出探子连夜渡江侦察敌情，心里已经想好多种对策。

看了大约一个时辰，清军的营地也大致定了下来，绿娇娇正要回衙门，却看到城内的大街小巷中开始有百姓聚集，熙熙攘攘地闹着要出城逃难。洪宣娇刚刚安排女军把百姓赶回家中，绿娇娇就看到清军大船旁边有十只小船慢慢地划过来。

绿娇娇一看就知道，这十只小船是来对刚才的骚扰截击进行复仇性示威，这是清军斗志旺盛的表现，如果不在江面把他们打下来，今天晚上谁都睡不着觉。她大叫道："三百人带洋枪上南城门，给我把船打散！"

清军的小船一进入洋枪的射程，绿娇娇下令放枪，这是集中火力一击必杀的打法，有非常强大的震慑力。三百支洋枪突然齐放，无异于平地打了一个惊雷，城里的百姓随之传出大片惊呼哭叫，清军的小船上传出叮叮当当的铁板撞击声，小船居然继续向前推进。

洪宣娇皱着眉头说："他们是有备而来的，船上都装了铁盾。"

绿娇娇躲在箭垛后说："对，示威来了，这口气不能吞下去，明天开打的士气就看这一回了。准备等他们到岸边再打一轮，让他们带着死人回去吧……城上全军准备，齐放！"

又是一次三百枪齐放，城里更吵更乱。枪声过后，清军小船上突然站起数十清兵，人人身上背着箭囊，手上挽起长弓，只听船上传出一个女子发出的号令，一片弓弦弹响处，箭群从船上射上半空，再从天空像雨点一般向城头落下。

城墙上的箭垛可以挡住直射的枪箭，可是因为没有屋顶，从天而降的箭雨却挡无可挡，绿娇娇及时看到箭飞下来的轨迹和方向，大叫道："天上有落箭，全部人散开！"

第50节：四、韶州民变(9)

正在上弹药的女军没有料到有此一着，躲在箭垛后来不及举盾牌的女兵，一瞬间倒下了十多人。绿娇娇的女丹功已经到了最高境界，她眼里看到的箭慢到足以用手接住，她轻轻摆摆头闪开落到自己身上的箭，一转身闪到洪宣娇面前。洪宣娇只看到眼着红光一抹，绿娇娇在她面着掠过，在她头上和背上接住两支长箭，洪宣娇团身滚开后惊讶地说："这是谁，很有兵法啊。"

绿娇娇扔下一句："我知道她是谁。"抖落身上的披风，顺手从地上捡起两个藤盾，一盾护身，另一盾像雨伞一样举在头顶，纵身就向城下跳出去。借着藤盾在空中的浮力，绿娇娇像大鸟一样滑翔过夜空，越过十多丈江面。她在空中大叫道："阿图格格，绿娇娇来了！"话音一落，便准确地落在发号施令的船上。

城上城下的人都发出一片惊呼，船上的清军更想不到城头上有人可以像鸟一样飞到自己船上，一时间刀弓乱舞，只是不敢对绿娇娇放箭，怕误伤到自己人。绿娇娇落到船上扔下右手盾牌，用左手盾牌盖住头顶，从腰间拔出左轮手枪便打。小船上只有人站的位置，清兵面对子弹根本不能躲闪腾挪，枪响处四五个清兵应声落水，这一连串突袭就发生在转眼之间，当阿图格格退到船头拉弓瞄准绿娇娇，她已经看到绿娇娇跪在小船中间，左手翻盾护着背后，右手举枪瞄准自己。

阿图格格穿一身骑兵盔甲，胸口轻轻起伏喘着气，她看着绿娇娇的眼神和洪宣娇一样惊讶。尽管两人在战场上相遇，可是她不相信绿娇娇会对自己开枪，她慢慢垂下弓箭说："娇姐……你怎么会在这里？"

绿娇娇笑一笑说："我自己选的，你为什么在这里？"

"我也是自己选的，你和阿文龙儿他们在一起吗？"阿图格格的关切之情溢于言表。

绿娇娇说："他们不是天军的人，不知道躲到哪里了。这里是战场，不是你来玩的地方，你快回家吧。"

"我想见阿文，我知道他是洪门的人，我跟阿爸出来打仗，可能就会遇到他。"阿图格格的声音软了下来，甚至像撒娇一样有种想哭的感觉。

"辍！哪有这样找老公的……"绿娇娇看了看四周，清军的小船一边打捞落水的士兵，一边慢慢向她围过来，她说道，"你很能打，可是我不能让你身全而退，留下一只船吧，我见到顾思文告诉他你在找他。"

阿图格格蹲在铁盾后，向前挪了一步说："娇姐……"

绿娇娇压低声音说："行了，不要过来，到时你回去也不好交差，我向天开一枪，你自己跳下水。"语一说完枪声就响，阿图格格憋着一肚子话，也憋着一肚子火，幽怨地看了绿娇娇一眼，闭着眼睛像闪开子弹似的一个翻身跳入水中。

绿娇娇随即伸手拉着船上的铁盾，大喝一声运气翻身下水，借力把小船拉翻在江面上，南城墙上发出一阵欢呼。阿图格格爬上前来救她的小船，指挥清军快速退却。绿娇娇一口气潜回岸边，站到城南码头的石阶上，一振右臂高声呐喊，众女军立刻摇旗鸣枪，同声呼应。

第51节：四、韶州民变(10)

从城上垂下绳索把绿娇娇拉上城头，绿娇娇在女军拉起的布幕中换上干衣，披好披风，一转身看到城里的百姓都涌到街上。百姓们在火光静静挤在一起，守城的几百女兵用刀枪指着百姓，人群中只有不知死活的婴儿在放声大哭。绿娇娇知道攻城之后对百姓的控制是成败的关键，征用民力民资的程度决定了守城的难易，而要控制百姓，除了入城军队要军纪严明，及时宣传义军的宗旨，还要对不服从管理的人施以惩罚。过去攻下城池都是由杨秀清和冯云山统领男军控制百姓，女军只是做些后勤配合，现在由女军攻下城池，这些事却成了女军的一大难题。

对于女人，上阵杀敌可以同仇敌忾，勇猛不输于男子，可是面对手无寸铁的百姓，又如何下得了手。

绿娇娇深深皱着眉头看着城下，几个女将正在分几个地点给百姓们讲反清大义，宣传太平军是为百姓而战，尽力平息百姓的恐慌，远处有几个女兵押着一个人推开人群向南城门走过来。

中间一个满头白发的精瘦老人身穿长衫，身上五花大绑，额头上有很大的伤口，血流满面跌跌撞撞地向前跑。百姓们看到他都让开路，纷纷下跪，一个妇人凄厉地大喊一声"范大人"，马上引起一片哭叫声。

范仲良跑到南城门下，抬头找到绿娇娇的身影，马上主动跑上城头。绿娇娇看着这个老人，心里一阵酸楚，她迎上前扶定范仲良，从他嘴里拔出布团问道："谁把你打成这样？我一定严惩他。"

范仲良口中一松，马上跪在地上说："绿将军，你们女军的军纪非常好，没有人打我，是我自己要见你，才以头撞地以死相要，你不要怪士兵。"

城下的百姓看到范仲良跪下，全部人都在街上跪了下来。

绿娇娇连忙扶起范仲良，抽刀割断绳索为他松了绑："范大人有什么要说的？"

范仲良的脸上刻着深深的皱纹，枯黄的眼睛里闪着期盼的光采，他刚刚松了绑全身发麻，身体一晃靠在城墙上，看了看江对面的清军大营说："果然是清军北上了，刚才枪声响起来我就知道是这样。绿将军，你们抗清讲的是民族大义，太平军打仗是为了天下太平，你们要打的是清军，可是不能用百姓做挡箭牌啊……你看下面这些百姓，昨天还好好地过着日子，今天就要担惊受怕举家逃难，现在你们还不让他们走，他们留着有什么用？收他们的钱粮作军粮，逼他们拆自己的家建堡垒，必要时用他们做炮灰，这就是太平军要做的事吗？"

绿娇娇看着范仲良血迹斑斑的脸，染成暗红色的胡子在火光掩映下显得慈祥而无奈，可是他的眼中却毫无惧色，一如准备好了随时赴死，不能死的只有城下的百姓。绿娇娇沉着脸说："自古打仗无非攻城掠地，破城后封锁出入严守细作是必然的战术。天军打仗从来不拿百姓分毫，我们从广西打到这里，没有白拿过百姓一只鸡蛋。在广西永安我们攻下的村庄从不滥杀一个百姓，如果有贫穷孤寡我们还会送粮送钱；反观清军追击天军进入村庄后，征用车马粮食从不付钱，还以剿匪的名义烧杀抢掠，这些事范大人在朝中应该也略有所闻吧？"

第52节：四、韶州民变(11)

绿娇娇顿了一顿，走到城边指着下面的百姓说："我们每攻下一村一镇，就有百姓加入天军，都是因为他们没有饭吃，被清军压迫得生不如死。你看我们这些女军，有哪一个不是生下来就做牛做马，从豪门富户中死里逃生，为了有口粥喝标草自卖，女军中不下五百人是经洪丞相亲手救出，为什么你们见了天军就要逃跑？就是因为你们一直过着好日子，根本不知道天下还有多少人在受苦。今天的仗不在这里打，明天就有更多的义军起来作战，范大人，你保得了韶州一时，保不了韶州一世！"

范仲良扯着嘶哑的喉咙说："绿将军，韶州府山多田少，穷困佃户的数量在广东数一数二。下面的百姓大多是升斗小民，就算有富户也并非全是为富不仁之徒，衙门的课税每年都发放到各地救济灾民，只要没有打仗死人，方圆几百里就总有一天可以熬过天灾，可是你们在韶州城里开战，马上就会有大量无辜死伤，他们再也没有机会看到天下太平的一天。死的是为富不仁的奸商自然人人高兴，可是你如何知道死的不是一生厚道营营役役的平民？他们成了两军交战的牺牲品你又于心何忍？现在他们只不过是想逃难，又妨碍了天军什么呢？绿将军我想问你一句话，如果把城中百姓放出十分之一，对天军作战有没有影响？"

绿娇娇突然对范仲良大吼道："你少给我下套！我说十分之一可以放出去，你就会问我十分之二行不行。我告诉你，城里的人一个都不能出去。要怪就怪你们韶州城落在一个兵家必争之地，你们选了住在这里，这就是你们的命！"

范仲良听到绿娇娇的话气势汹汹，知道再谈下去也不会有好结果，他回头看了绿娇娇一眼，颤抖着爬上箭垛，绿娇娇知道他又要以死相要。要是平常人跳跳城墙，大家大概只会看个热闹，可是范仲良是德高望重的好官，从刚才他被五花大绑一路跑来，百姓仍然一路下跪，就知道此人在百姓心目中的地位，如果他一死，难保城里不会发生民变。

绿娇娇一手揪住范仲良的衣领，把他从箭垛上拉翻落地，叫旁边的女军再绑起他。城下百姓顿时骚动起来，人群一浪一浪地冲破女军防线，要冲上城头。女兵最讨厌和人群推推搡搡，一见民变马上挥刀就砍，长枪也随即从二线向前面的人群刺去，完全以作战的阵形面对着人群，这个举动更激起了百姓的义愤。

范仲良挣扎着说："快放开我！不然要出事了！"

绿娇娇马上给他松绑，范仲良趴在城墙上挥手大喊："乡亲们不要打，太平军都是受苦受难的姐妹，全部停手！"

喊了很久，人群和女军终于在对峙中静下来，但形势仍是一触即发。范仲良用手扶着红旗慢慢站在箭垛上，血汗早已湿透全身上下，他语重心长而且神情激愤地说："绿将军，你还不明白吗？得民心者得天下！任你有千条道理，怎么敌得过民心？老夫欠你一个人情，但是我不能用全城百姓的命来还。老夫一生积蓄不过百两，可以还给你的只有贱命一条，我从这里跳下去，百姓就会哗变，你们还没有和清军作战，就先要和城里的百姓作战，这就是害了你们；如果我不跳下去，我无颜面对天下人，你叫老夫如何是好？你们的仗打完，我也不知道城里还有多少百姓能活下来，他们每死一个人，老夫就欠他们一条命，苍天啊！"

第53节：四、韶州民变(12)

范仲良说完捶胸顿足仰天长哭，城下百姓也随之哭成一片。

洪宣娇这时跑到绿娇娇身边，在绿娇娇耳边说："刚刚收到细作情报，清军方面是广州派出的八旗精兵，总兵力过万，我们要准备打硬仗了，不能在这种事上耗着……"

绿娇娇想了一下，在洪宣娇耳边说了几句，洪宣娇马上点头表示同意。

绿娇娇走到范仲良身边把他扶下来，小声对他说："范大人，你为百姓可谓肝脑涂地，绿娇娇如果让你死了一生都不安心。我们可以退兵，但是你要答应帮我们几件事。"

范仲良一听马上跪倒在绿娇娇面前："绿将军，只要能让韶州平平安安，老夫死而无憾，有什么我可以做的你尽管说。"

第二天一早，清军发现在江心停了大小上百条船，每条船上都插着红旗，韶州城墙上也是红旗飘扬，远远看去还有红头巾在城墙上走来走去，完全是一副满城军队严阵以待的样子。经过一轮炮击，江心的船有些被击沉，其余的都退回韶州城岸边。清军一时找不到足够的大船渡江攻城，于是又在对岸等了一天。

再过一天，城上的红旗居然全部消失，于是清军派出小船试探着接近城池，受到城中官员的热情接待，这时才听说上万太平军昨晚刚刚撤退，兵分两路分别沿着武江和浈江向北方退去，清军马上兵分两路向北急追。

范仲良头上包着绷带，和杨普在东城门看着远去的清军，两人都长长吁了一口气。杨普说："范大人，兵是退了，只可惜库房里的银子都被洗劫一空，长毛贼嘴上说得好听，到最后还是贼性难改。"

范仲良全身放松下来坐在城头上，小声对杨普说："绿娇娇拿了三十五万，给我们留了三十五万。"

"哦？你之前不是对总兵说库房里的银子全都没了吗？"

"这一点早就被绿娇娇算到了。"范仲良长叹一声说道，"也不知道谁是贼，那几个总兵参将一来就问我们要银子，要是我们有的话，七十万两银保证被他们全部征走，可是绿娇娇帮我们藏起了三十五万，说可以把罪推卸到太平军身上，让朝廷免韶州府两年赋税……"

杨普想了一下没有说话，摇摇头笑了起来。

几天前，绿娇娇和范仲良商量好退军的策略，连夜把空船放到江心，然后在韶州城里好好休息了一晚上，第二天一早就留下城墙上的红旗全军退出。范仲良安排部分百姓头上包着红头巾，假扮太平军在城上走来走去，又安排另一批百姓在清军炮击北江面的空船后，把其余的船拉回城下，造成了太平军还留守在城中的迹象。女军离开了足足一天，他们才拆下红旗放八旗军入城。这个时候，绿娇娇和洪宣娇已经带着女军走在向西北撤退的路上。

洪宣娇和绿娇娇一同坐在马车中，洪宣娇问道："那三十五万两银子算是什么呀？是东王许诺破城后给你的一半吗？"

绿娇娇一脸无所谓地照着小洋镜说："你想不想我先收回成本呢？"

第54节：四、韶州民变(13)

洪宣娇凑到绿娇娇面前仔细看着她的脸说："你独吞的话也太多了，当时你求雨只是开价一万两。"

"你这样说就不对了，当时东王没有现银，天天算利钱的话滚出个三十五万两不奇怪呀。"绿娇娇眼睛一直不离开小洋镜，"我好像是越来越年轻了……"

洪宣娇发出一阵笑声："你最厉害了，武功大进之后还成了老妖精。"

"就是……"绿娇娇顾影自怜地摸了摸自己光滑的脸蛋。

洪宣娇又问："哎，你说清军那一万人会不会兵分两路？"

绿娇娇肯定地说："会，范老头答应的事一定会做的，不过我也不信他，所以起卦算过了，没问题。他说一个大话就可以把我们的追兵减去一半，也是天大的功德。我现在就怕清军追不上我们。"

"两千人对五千人问题还不大。"洪宣娇从绿娇娇手上拿过小洋镜也使劲地照着自己说："前面就要进山了，先经过九泷十八滩，那里山高水急，要不要打个埋伏？"

绿娇娇也正有此意，马上爽快地回答："好吧，不然他们没心情追上来。"

第55节：五、剑脊龙(1)

五、剑脊龙

粤北山区和广西山区的地形很相似，对于在广西打惯野战的太平军有很大优势。从韶州沿武江向西北前进，很快进入瑶山山脉，武江在瑶山中千回百转形成了大量险滩急流，这就迫使清军弃船步行从山道上追击。女军一路上走得不紧不慢，不断用小股部队设下擂木、滚石、毒箭、陷阱，古怪招式层出不穷地反复伏击，使清军一路伤亡疲惫不堪。清军一边追一边被打，常常连对手都看不见就被打败了，这样打下去，大概还没有出广东省就被消耗得全军覆没，尽快追上太平军主力进行决战成了当务之急。

洪宣娇和绿娇娇也意识到清军的心态，对手越是急于求战，就越不让对手达成愿望，当她们估计对清军的士气和战力消耗到可以正面对抗和程度，她们决定找一片可以固守的阵地拖垮这支援军，这个选地的任务自然落在绿娇娇身上。

洪宣娇在九泷十八滩的险山恶水中领导伏击，绿娇娇带领前队快速前进。香桂月桂两姐妹和绿娇娇骑马走在最前面，她们已经从其他将领口中知道绿娇娇打仗用的是风水术，这时也吱吱喳喳地和绿娇娇谈起这个事。

香桂年龄小话比较多，她问走在中间的绿娇娇："绿将军，我们现在是不是沿着龙脉走呀？"

绿娇娇手里拿着一把红色的小辣椒，用门牙一点点地切碎咬入口中，嘶嘶地倒吸着冷气说："现在不是。"

"在广西的时候听说你是逆着龙脉进攻，这次为什么又不这样做呢？"

"嘶……上次是突围，现在是引击，战略不同用的风水术也不同了，好像一般人要催财和催丁都会用不同的风水招式一样……"

月桂看着绿娇娇辣得发红的脸问："绿将军很喜欢吃辣椒吧？"

"嘶……一般般啦，我过去抽过大烟，后来硬是给戒掉了，可是留下个麻烦就是嘴里不能闲着也不能淡了，过去有雪茄烟抽着还过得去，现在连话梅都没有只好吃小辣椒……对了，到了镇上给我买几包干话梅。"

香桂也问道："要是连辣椒都没有的话，吃把盐也行吧？"

绿娇娇吐出辣椒头骂道："呸，你想咸死我呀，咸的不行！"

两姐妹和四周的女兵听到绿娇娇这样说都笑了起来，香桂又问道："我们下一步要干什么呀？"

"找个地方和清军对阵，把他们卡在广东。"

"现在不是一直在山里伏击了吗？"月桂奇怪地问。

绿娇娇手里拿着一颗小红辣椒说："这种小路伏击，只能不断地打掉他们的先头部队，打不散他们的主力，而且瑶山再大，也是几天就可以走出去的，走出去后清军就会加快追击，追上来打的话我们就被动了，明白吗？"

香桂热烈地拍着手说："绿将军好厉害哦，清军的一举一动都被你算计清了。"众女兵也齐声附和，在一片敬佩的赞扬声中，绿娇娇笑容满面地往嘴里扔进了一颗小辣椒，大口嚼起来。

"啊……"绿娇娇突然痛苦地惨叫起来，大家都关心地问道："绿将军，出什么事了？"

绿娇娇伸出舌头喘着气说："要死了……吃了颗很辣的，快给我水。"

月桂给她递去一壶水，嘴里一边说："喝了会更辣呀。"可是绿娇娇已经接过水往嘴里灌，大家看着她喝水后更痛苦的样子都很同情。绿娇娇泪眼朦胧，脸颊潮红，在泪光中她看到前面的山谷豁然开朗，身边的武江还是九曲连环，可是武江两岸出现了大片平地，东岸还有一个小镇，镇后是一片高耸屹立的山岭，岭侧像垂直的高墙无路可上，不过绿娇娇知道这只是假象，天下没有爬不上去的山。

女兵们都看到眼前的奇景，月桂高兴地说："我们走出瑶山了！"

绿娇娇伸手指着山下的村镇，挤着眼睛说不出话，香桂问道："绿将军要在这里扎营吗？"

绿娇娇哭着说："不是我们，这里是清狗扎营的地方，我们的营扎在上边。"她说完手指向上一扬，大家抬头看去，那无路可上的绝壁顶上蹲着一只巨大的天然石鸡。

香桂说："我们对清军这么好呀？还给他们找扎营地。"

绿娇娇终于从小辣椒的刺激中缓过气来，她气喘吁吁地说："你不给他们营地，他们怎么会安心留在这里呀。"

绿娇娇带几个人先到山岭上下巡视了一遍，在山中看到的景象比远处所见更令人震撼，原来那数百尺高的绝壁后还有另一道绝壁，横看如屏侧看如柱，更像一把横劈在群山中的巨剑。从山脚有狭路上山，上面正好可以俯视山下村庄和武江。上山的路就是天险，完全可以用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来形容，可以说谁先占领这个山头，谁就可以扼守住广东和湖南的通道。

绿娇娇下山后指挥女军迅速占领山下村庄。村中人口寥寥不过百户，几座高大的会馆被火烧得只剩残垣断壁，但是从大量空置的店铺中可以看出这里也曾兴旺过。从村民口中得知这里叫坪石镇，镇后的山岭因山顶巨大的石鸡得名，称为金鸡岭；那藏身绝壁中的剑形绝岭传说是雄龙的化身，被称为一字峰。

第56节：五、剑脊龙(2)

绿娇娇急于开辟新战场，可是她记得范仲良声嘶力竭对她说过："得民心者得天下"，打仗的是军人，百姓不能成为受害者。于是她命令前军士兵给每户人家派发一百两白银作安家费，声明这里马上就要开战，让当地人立刻离开，到外地重新安家置业。这笔钱足够一个农民家庭活五年甚至更久，买十几亩地或者开个店谋生也完全没问题，有些住户拿了钱马上就走，也有些住户因为各种原因不愿意离开。对不愿离开的人绿娇娇可管不了太多，在她看来，路是自己选的，发银子给活路都不走的人，只好由得他听天由命了。

当绿娇娇在坪石镇里收购了足够的粮食，带着前军登上金鸡岭扎好大营，就看到山下守兵带着洪宣娇匆匆赶上山。她看到洪宣娇一身征尘、衣乱冠破，便知这一路经历过不少战斗。绿娇娇展开双臂跑向洪宣娇，抱着她说："姐姐辛苦了，姐妹们还好吗？有没有伤亡？"

洪宣娇疲乏的神情里充满着自信，她拉下红头巾让一头长发在山风中飞舞，喘着气高兴地对绿娇娇说："大家都很好，我把她们全带回来了，我们打了不少胜仗，清军起码少了八百人……哎，你找的这个地方风景太好了，风水怎么样？"

绿娇娇紧闭着嘴笑起来，从牙缝里挤出话："哼哼，大概是天下最差了。"

"怎么看的，快教教我。"

"姐姐累不累？"

"不累。"

"那我们到一字峰上看。"绿娇娇说完拉着洪宣娇就从山上营地跑下，又爬上那堵数百尺的天然高墙。

峰顶有条一里长的直路，但是路宽不足两丈，最窄处只有一丈。对于在地面来说一丈宽的路可以让人闭着眼睛跑过去，可是这条架在天空中的路，却让胆小的人连爬过去的胆量都没有。两人手挽手走在巨大的刀刃上，脚下两旁使是直立而下的深渊，深渊四周又有绝壁围绕，当她们慢慢走到一字峰的尽头，坪石镇和武江便一览无遗地出现在眼底。

"姐姐你看，坪石镇背靠金鸡岭，可是金鸡岭却是一片直壁般的天险，这种靠山直落的形势是风水大忌，会造成这个镇上人口不利，稍微兴旺一些就会出灾祸产生死伤。"

洪宣娇用手指着坪石镇外的武江说："娇娇，我听你说过前面有河流的地方都容易发财，这不旺丁至少可以旺财吧？"

绿娇娇站在高耸入云的三尺绝壁上极目远眺，深深吸了一口气，又从怀里摸出一把小辣椒，用嘴咬了一点点，一边不停地嚼动一边深沉地说："大道理是这样说，可是风水哪里有这么简单。门前有水过也要水情缓洁，流速慢和干净才可以让船只往来和让人食用。你想要是韶州府门前的武江和浈江水流像射箭，船一下水就被冲向下游，谁还敢去范老头那边做生意呀？"

洪宣娇点点头说："嗯，有道理，下面的武江水流的确比韶州要湍急。"

绿娇娇向洪宣娇摊开手掌说："有红有绿，要不要吃一个。"洪宣娇是广东人，最吃不得辣椒了，脑袋马上摇得像拨浪鼓一样。绿娇娇收回辣椒说，"香桂又忘了给我买话梅……不过问题也不在这里，山水太急大不了让百姓生活得平静一些，有这么好的风景，钱少一点也不等于不快乐，问题这里是个要打仗的地方，风景再好也不适合居住。"

第57节：五、剑脊龙(3)

"这又该怎么看呢？"

红袍飘飘的绿娇娇用手指向地下一指，像一个小仙女站在天空中指喝一条百丈巨龙："问题就在我们脚下。这道一字峰像在山间竖起的刀刃，当地人说过去还有个名字叫龙头峰，他们认为这是偷看仙女换衣服的雄龙被南极仙翁镇在这里。"

洪宣娇来得迟，没有听过这个传说，她笑着说道："呵呵，想不到我们还踩着一条采花的色龙。"

"是很色，可是这正显雄龙本色。"绿娇娇说，"阴阳相生，雌雄相配是天地间的大道理，男人对女人没兴趣的话……嘿嘿……"洪宣娇连忙打住她不怀好意的笑声："你还是说风水吧，不要说男女的事了。"

"嗯，说风水，龙脉中低肥为雌雄高瘠，高瘠到极点就成了这种入云绝壁的剑岭。乡下人哪会无端端编出个雄龙偷看美人换衣服的事呀，分明是古代有风水师来看过风水留下断语，可是乡下人传来传去，这风水案就成了风化案。阴阳至极就会产生煞气，风水古诀上说："休寻剑脊龙，杀师在其中"，脚下就是剑脊龙，眼前就是杀师地……"

洪宣娇惊讶地看着绿娇娇："真的？古人早就对这种山下过断语了？"

绿娇娇背着双手挺胸傲立，转身看着洪宣娇说："人生在世不过匆匆数十年，可是山河大地千年不涸万年不变，天下哪里还有前人没看过的风水？我们站的地方，一定也曾经站着一个风水师，像我们现在这样看着这片大地，计算过这方水土的吉凶。"

洪宣娇看着一脸认真的绿娇娇，她精致如玉的脸庞，长得翘在山风中微微抖动的睫毛，像凝聚了历代地师的智慧，在斜阳下隐隐透着光芒。她轻轻笑了一声说："妹妹，你差点儿让我摔到悬崖下面去了。山下的百姓安顿好了吗？"

绿娇娇的脸上又挂起俏皮的笑容："我给他们发了银子，想走的都走了。清军追来了吗？"

"他们的先头部队半天后就会追到，明天他们的大营就应该扎在镇里了。"

"那姐妹们今晚可以睡个好觉了。"

金鸡岭上看似无路可上，看似山顶没有多少地方，看似无法在上面排兵布阵，其实一切都恰恰相反。进入金鸡岭的南西北三个隘口，只要百人以下就可以守得固若金汤，山上有大片的平地和溪水，也有天然的大山洞和果树，绿娇娇几乎觉得自己可以在这山里住上一辈子。女军很快布置好了对武江、坪石镇和山隘的控制，万事俱备，只等清军来临。

过了几天，果然看到坪石镇里插满清军各色龙旗，五千清军已经全部来到坪石镇。从山脚到武江最远处不足两里，坪石镇就处于这一小片狭长的三角形地带，从金鸡岭到坪石镇的距离只用一支小炮就可以全面控制。洪宣娇指挥军中仅有的几支小炮向坪石镇上轰去，炮弹准确落在镇中爆炸，虽然没有多少杀伤力，可是震慑力十足，清军顿时乱得像热窝上的蚂蚁四处逃命。这时才发现太平军所在的位置，也醒悟偷懒住民居不搭军营的代价很高，于是匆匆把刚驻扎下来的队伍拉到武江对面，免得大炮不时轰下来，天天不得安生。

第58节：五、剑脊龙(4)

众女将在山上看到清军在热热闹闹地搬家，心情激动地请战要下山乘势追击，但都被洪宣娇和绿娇娇拒绝了。在敌众我寡的情况下贸然出击胜算并不大，再说清军可以有源源不断的援军，可是洪宣娇的女军却是孤军作战，死一个少一个。虽然太平军一向有一边前进一边传道征兵的习惯，军队人数会越打越多，可是对于女军来说，她们并不愿意一边打一边加入陌生人，所以只求保住自己的兵士。如果和清军硬拼几仗，就算全歼山下的清军，也只会引来另一批清军，还不如就在原地拖住一批，天天花广州府的钱，让广州府心痛得舍不得再发兵增援。其实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绿娇娇并不想在这里多杀人。说是女性善良的天性使然也好，战略也罢，被范仲良一番话触动也说不定，甚至可能只是因为阿图格格在山下的清军队伍中，都让绿娇娇有在这里守上半年的想法。

清军反扑得很快，在对岸扎好营地后马上渡河，兵分几路同时攻山。清军渡河时绿娇娇早就在一字峰上帮他们点人数，发现攻山的兵力不多，很明显有试探性。清军上山并没有见到多少太平军的影子，只见狭窄陡峭的山路上不断砸下大石，无端端就产生了伤亡，无论如何也攻不上几个弯道，只好悻悻退兵。经过清军将领的分析，估计山上长毛不过一千人，也没有多少大炮火药，否则就不是用石头砸而是用枪炮射了，反正攻也不攻上，不如开炮打，于是从武江对岸开足全部火炮向金鸡岭上乱轰。

这时二千女军早就找好躲大炮的地方，绿娇娇坐在山洞里，手上拿着纸和笔记录炮弹的密度，估算着对方的真实火力。洪宣娇也坐在一旁自己做一份炮击记录，以便炮击之后大家核对数字。山洞外的爆炸声已经连续响了一个多时辰，炮弹大多落在山谷中，山顶石洞里没有感到很明显的震动，只是声浪和气浪不时冲进来让人有点不适，洪宣娇关心地问道："妹妹还好吧？要是受不了先躲到里面去，免得耳朵难受。"

绿娇娇在轰隆的炮声中听不清洪宣娇在说什么，只好摆摆手示意没问题。她在纸上写道：炮不是很多，只是打得勤快。洪宣娇点点头。

然后绿娇娇又写道：我军不战不降不和不退，清军就不会猛攻也不会增兵，拖半年。

洪宣娇又点点头，在纸上写道：只是固守的话，我军伤亡会很少。

绿娇娇写道：我算过，天军的北攻很顺利，我们可以先派快马北上联系天王。

洪宣娇发现在纸上写字谈话原来别有情趣，这时炮声慢慢疏落了，可是她还在纸上写道：很好，我只怕守半年粮食不够。

绿娇娇在纸上写道：哈哈哈哈……

洪宣娇抬头看看她毫无表情的脸，感到无比诡异，于是莫名其妙地开口问道："你笑啥？"

绿娇娇听到外面炮声小了点，于是开口说道："是笑了几声，我是说粮食方面我早有准备了，你等着瞧吧。"

洪宣娇站起来对绿娇娇说："有钱能使鬼推磨，你是大富婆按理说没什么是你搞不掂的，大家的吃饭问题就交给你了。我点过了，清军有重炮八门，小炮十四门，军里大约有二百人的炮队，我在九泷十八滩又打掉几百人，现在山下清军大约有四千人。"

第59节：五、剑脊龙(5)

"嗯，和我数的一样，打完炮一般就要准备攻山了，快出去准备守隘。"绿娇娇放下纸笔和洪宣娇向洞外跑去，她想想还有话要说："对了，解决吃饭问题不用钱。"

洪宣娇笑着说："快别说了，打萝卜比赛马上开始。"

她们两人和月桂香桂两姐妹各带一支小队迅速来到关隘，在狭长的山路顶端早就放好了大量石块，四队女兵分别在四角静静地等着清军进攻。过了不久，果然有一队清军举着盾牌快速从山路进攻，绿娇娇兴奋地叫道："我们先打，我们先打。"然后带着二十五人跑到石堆旁边，看准了清军攻到一个弯位，绿娇娇和大家一起举起大棒子，叫着号子把石头撬起来往山下推。

五六块冬瓜大的石头沿山路乒乒乓乓地往下跳，准确飞向最前面的清军盾牌，清军中发出一片惊呼，然后像从斜坡上倒萝卜似的倒下一行士兵，山上立刻传出一阵小鸟般的女孩子欢呼声，绿娇娇大叫道："十一个！十一个！哈哈哈哈……"

香桂也看得热血沸腾，带队挤到前面说："等我们来，香桂天军来啦！"

这次清军攻得更猛，香桂天军飞出的石头也更多，山下的男声惨叫和山上的女声尖叫混合成一首令人揪心的初夏山歌，香桂和自己的队友们欢呼着拥抱："二十五啦！啊……"还尖叫着满山跑。

洪宣娇嘴里喃喃地骂着："这群八婆完全是好命，等我来。"她把队友们一布置到石堆旁边，就向山下大叫："山下的公狗，山上全是女人你们都打不过，废柴！"那个"柴"字在山谷中久久回荡，山下的清军们听者伤心闻者落泪。洪宣娇喊完搬起一块大石就向无人的山路扔下去，大石下去后，果然听到山下雄风再起的呐喊声。清军实在无法承受这种性别岐视，纷纷誓师攻上山头以振雄风，这次进攻的人数不少，可是怕死的更多，洪宣娇队砸下的石头虽然更大却没能打破香桂的记录，这让她心情多少有点沮丧，但为了保持士气，她只好振臂高呼："我们比绿将军的队伍多一倍！"

洪宣娇队中立刻杀声震天气势如虹，绿娇娇掩面惨叫的时候，月桂天军又威气凛凛地登场。

攻山从早到晚一直没有停下来，清军顽固不化地连续进攻三十多次，本想消耗对方的体力和石头，可是女长毛的体力似乎无穷无尽，面对一座石山想要消耗石头好像更不可能。清军调动了全军渡河尝试攻山，可是只见从山上抬下大批头破血流、骨折外伤的士兵，再这么打下去过不了几天军营要变成大型正骨医院了。于是清军将领决定改变战略，效仿当年诸葛亮火烧赤壁。到了晚上，几百清军手举火把，排成几条壮观的火龙蜿蜒冲到半山腰放火烧山。

绿娇娇和众将刚洗过澡在吃饭看风景，突然看到有火龙在山下出现，绿娇娇白天比赛失利的情绪一扫而光。她笑得全身发抖，嘴里含着的饭差点儿喷了出来，好不容易把宝贵的粮食咽进肚子，马上就向身边的女将们伸过去一只舔得干干净净的木碗："发财了发财了，愿赌服输啊！香桂输五两银子，月桂半两，现在兵荒马乱的不收铜钱所以你那五百文折半两白银，洪丞相二两，还有后面那几个司马姐姐也快给钱……我说了他们要火攻的嘛，嘿嘿，嘿嘿嘿……"

第60节：五、剑脊龙(6)

洪宣娇掏出碎银向碗里一扔，一脸不情愿的说："这样赌不公平嘛，这妖妇会算卦，算好了清军烧山的时间才和我们开赌，下次不赌了。"绿娇娇喜上眉梢地把碗里的碎银和银票塞进腰包，不管输家的怨言，飞快冲到早上"打萝卜"的赛事现场。

绿娇娇和众将早料到清军有此一着，她受当年鸡啼岭上国师府放水灌明堂破风水穴的启发，一到金鸡岭上就用竹子搭成数十条空中水道，把后山的山泉引到山隘。这时守在山顶的女兵把水道和山泉接通，全山的水道立刻灌满水，山隘上的女兵托着会射出水的竹管从山上向下浇去，一时间各山隘同时下起了大雨，清军刚点起的山火和手上的火把纷纷被浇灭，在黑暗中山上又传来可怕的滚石声，湿漉漉的清军扔下火把转身就逃，都在担心：要是这时又骨折的话，只怕军营里的药膏不够用了。

战斗快乐地进行了几天，清军的战斗力很快被大量伤员拖住，两军进入了相对平静的对峙期，清军除了偶尔开炮轰山，再也没有大规模的进攻。他们方面似乎也明白了，粮食不足是山上最大的问题，他们只要把太平军围困上足够长的时间，不战而胜只是时间问题。

清军不知道粮草问题早在绿娇娇的意料之中，当她第一次上金鸡岭察看地形，就已经考虑过被围困时要面对的困难。在广西经历过金田镇和永安城的突围大战，绿娇娇非常清楚一旦军队被围会出现什么恶劣情况，没有枪炮火药还可以利用地形去作战，可是没有粮和盐却是无法解决的问题。在到达坪石镇当天，绿娇娇就重金收购了全镇的盐粮，可是这样并不足以打一场旷日持久的阵地阻击战，在她的策略中能够自己种粮是最好的方法。

金鸡岭上除了山石，还有土坡和溪流，在这里可以种上农作物。当女军和清军对峙时，女军的前、中、后三军轮番进行大练兵和大耕种。女军中绝大部分是农民子弟，种地对她们而言是生活也是享受，过去在乡下日夜劳作是为了交田租，在这里却是为自己，大家耕种的热情自然非常高涨。现在正是春末夏初，女兵们在这片天上人间般的美景中，根据不同地形种上水稻、红薯，从山下移植瓜果，看着地里的庄稼一天天的发芽成长，心情喜悦得像飞进了小天堂。

绿娇娇也爱上了这种半空中的田园生活，每天操练完士兵，就会和大家一起下地劳作，太阳下山的时候和大家一起分享自己种出来的瓜果，让她真切领会到如果有一天均田均富，天下农民心里的快乐。

傍晚吃饭的时候，天上红霞满天，大树下的木桌上除了饭菜还摆上了鲜美的鱼汤，洪宣娇咕噜咕噜喝了一碗之后，感叹地说道："山里的鱼比水塘里养的鱼鲜多了，绿将军真是有办法，还可以想出在山里建水池养鱼的点子，现在姐妹们就算没有肉吃，也不会脸黄骨瘦。"

绿娇娇也喝下一碗汤惬意地说："啊……太舒畅了，迟一些木瓜熟了，加进鱼汤一起煮还可以催奶呢。"一同吃饭的女将听了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第61节：五、剑脊龙(7)

这时随着晚风传来笛声，慢慢地穿过女兵们的欢笑声，大家都静了下来仔细地倾听，香桂边吃边说："苏三娘吹笛子了，过去她常吹过给我们听。"

洪宣娇停下筷子听了一会儿，笛声缓慢而百转千回，让人感到说不出的悲怆，她突然沉下脸说："她不能吹笛，我去找她。"刚说完拍下碗筷就飞身循声而去，大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都连忙跟去。洪宣娇兔起鹘落越过几个军营，正在吃饭的女兵也以为发生了什么事，纷纷站起来看着飞扑向苏三娘的洪宣娇。

洪宣娇看到苏三娘正坐在悬崖绝壁边缘一块突出的巨石上，面对着一字峰和脚下的深谷，她静静地托着笛子，霞光映着她的侧脸宛如仙女下凡。苏三娘是太平军中公认的美女，洪宣娇美得妖娆诱人，她的美貌却大方得体。可是娴雅安静的苏三娘，作战时的勇猛和战略战术却毫不输于洪宣娇。她平日沉默寡言，大家只知道她是洪门香主，带着一千洪兵来投太平军，却从来不见她提起身世或丈夫。苏三娘有地位有战功，她不想说的事谁也不敢问，可是今天洪宣娇从她的笛声中听出一股难以平抑的忧怨和思念。

洪宣娇一落脚站在苏三娘身后，立刻拍了几下手掌打乱了笛声的节拍，笛声戛然停下。洪宣娇小声说："苏监军，山下就有清狗的探子，悱恻之音乱军心壮敌胆，我想以后不宜再有。"

苏三娘从巨石上站起来，恬静微笑着对洪宣娇说："洪丞相，很抱歉违犯了军规，苏三娘知罪了，以后不敢再犯。"说完深深鞠了一躬就要闪身走开。洪宣娇说道："苏监军请留步。"

苏三娘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说："洪丞相要治我的罪吗？"

洪宣娇看看身后，绿娇娇和月桂香桂都跟了上来，众女军远远地看着她们。她笑着对苏三娘说："怎么会呢？我只是想请苏监军到帅营一聚。"

大家一起慢慢沿着山谷走到中军帅营吃饭的大树下，绿娇娇知道洪宣娇想和苏三娘谈心事讲道理，因为一个人心里有事，总是憋在心里难免有不合时宜的宣泄，想苏三娘以后不再犯军令，与其惩治不如让她有所释放。绿娇娇叫月桂从山洞里拿出一个酒坛子，她接过来拿在手中对苏三娘说："我们从军这么久了，只是商议军情的时候才聚一聚，今天战事平静，我们不妨喝点酒聊聊天，好不好？"

"绿将军吩咐，苏三娘当然照办。"苏三娘说的话客气中隔着远远的距离。

大家倒上酒后，绿娇娇笑呵呵地说："这是广东桂花陈酿，入口香甜可是颇有后劲，大家慢点喝哦，来，祝……"

苏三娘矜持地笑着，接过碗一饮而尽，绿娇娇看到仅有一坛的桂花陈酿突然没了一碗，她的声调随着灌进苏娘肚子里的酒滑了下来："唉……祝什么呢？"

洪宣娇是军中首领，这种话可不会说错，她举起碗就说："祝早日建立天国，天下太平，家人团聚。"说完也一饮而尽。

"我想早点回家。"香桂说完喝了一口，月桂想了想没有说话，也喝了一口。

第62节：五、剑脊龙(8)

绿娇娇看到气氛挺不对劲，叹一口气也灌了自己一碗。喝完后自言自语地说："这么喝法，这坛酒可不耐喝，你们得悠着点。"她给苏三娘倒上酒，顺便抬起头问道："三娘的眼睛真好看，眼头带钩眉尾带尖，你是长女吗？"

苏三娘笑着说："呵呵，早听说过绿将军是仙女，果然名不虚传，我的确是长女。"

洪宣娇奇怪地问道："那你为什么叫苏三娘呢？"

苏三娘轻轻地提一提嘴角，算是笑了一下，然后说道："绿将军可以看得出来吗？"

绿娇娇抬眼盯住苏三娘的脸，大家都好奇地看着绿娇娇等她说出结果。她看着看着突然笑了一声："呵，天色太暗看不出来，大家喝酒吧。"

洪宣娇一把从绿娇娇手里拿过酒碗："不许喝，你肯定看出来了，不说出来今天晚上没酒喝。"

"哎呀，你们拿我来寻开心了，我看不出来有什么奇怪嘛，让三娘说还不是一样？"绿娇娇一边拖长声音无辜地说，一边看着苏三娘眼睛，她正似笑非笑像挑衅一般看着绿娇娇。香桂也在旁边摇着绿娇娇的肩起哄："娇姐说嘛，说错了苏监军也不会介意的，是吗？"苏三娘深深点了一下头。

绿娇娇说："天太黑我看得不一定准，我们只是喝酒聊天，说错了什么可不负责任啊。"

"绿将军尽管说。"苏三娘讲完端坐在石头上，正面对着绿娇娇，一副等着人来看相的样子。

绿娇娇说道："因为你是长女，所以我曾经想过你会不会是苏家的第三个妾，可是你额方颌圆，是原配的相格；两眼之间的鼻上山根高挺，女相以鼻为夫星，山根高挺又是夫星有力早嫁之相，所以我断你早就出嫁了，是少年原配夫妻，对吗？"苏三娘微笑着点点头。

绿娇娇又说："可是你相里夫星虽美，却被印堂中一道细纹直刺，悬针破印夫星受克，应在二十岁前丈夫已经离你而去。如果你不是排行第一却奇怪地叫做苏三娘，我会以为你丈夫尚在人世只是远走他乡，但是你这名字加上刚才笛声中暗藏恨意，所以我断你丈夫已经去世，你的名字正是你丈夫的名字，他叫苏三，你为了记念夫君所以自称苏三娘。"

大家听到绿娇娇的断言都面面相觑不敢说话，洪宣娇轻轻问了一声："是这样吗？"一阵山风吹过，苏三娘鬓角的长发掠过脸庞，她面无表情地垂下眼帘，拿起碗喝了一口酒，没有说任何话，但大家看得出来这是对绿娇娇断言的默认。

月桂连忙走到绿娇娇身边蹲下来，双眼带着关切地问道："娇姐，你可以看出她夫君的生死，你可以看看我的夫君吗？"

绿娇娇没有看她，也埋头喝一口酒。她知道在永安城突围时，月桂的丈夫在后军被清军追击时失踪了，一直没有任何音讯。而从她的面相中早就看出她丈夫已经死去，既是怕她伤心，也为了给她一个希望，从来不会说起。月桂看到绿娇娇的沉默，更激动地摇着她的手臂问道："他是不是死了？娇姐你告诉我，他是不是已经死了？"

第63节：五、剑脊龙(9)

大家都喝了点酒，可是面对这个人人都想问的问题，心里却冷得发抖。月桂一直摇一直追问，绿娇娇仍是无言以对。

"苏三哥是洪门香主，被清军杀死了。"苏三娘开口打断了月桂的话，也打破了难以承受的无声气氛，"于是我卖了我们的酒楼，带着堂口的兄弟起义……为夫报仇。"

月桂双脚一软坐在地上，失神的双眼涌出泪水，香桂叫了一声"姐姐"，跑到她身边抱住她。苏三娘倒一碗酒放在月桂面前说："哭吧，眼泪是会哭干的……"绿娇娇看看苏三娘。她的眼里没有泪，如花般柔美的脸上只有可怕的平静。

洪宣娇分别搂了搂各姐妹的肩："别想太多了，大家都回去睡吧，半夜还要巡营，回去吧。"

苏三娘告辞回到前军大营，香桂也扶着月桂离开，洪宣娇和绿娇娇走到山谷边缘，脚下深不见底的深渊像无法预知的未来。洪宣娇像是自言自语地问："苏三娘的仇报了吗？可以看相知道的事，是注定吗？注定的生死也会有恩仇吗？"

绿娇娇也眯着眼向下看着漆黑的山谷，幽幽地说道："你也别想太多了……"

"我丈夫呢？"洪宣娇用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问道。

两人没有对视，没有对话，只是闭着眼睛细心聆听山风带来的各种声音，像在等待上天给她们答案。

过了很久，绿娇娇突然转身背着手走进没有灯光的山洞，用很小的声音留下一句洪宣娇没有听清的话："他死了。"

绿娇娇深思熟虑过才告诉洪宣娇：从她面相上看出了她丈夫的死讯。她知道洪宣娇并不喜欢萧朝贵，就算在永安大婚之后夫妻两人也聚少离多，洪宣娇一直以军务繁忙为由避而不见，而萧朝贵也很快就在永安城里另纳妾侍。永安突围后，洪宣娇更是主动要求从桂林南下广东截击北上的清朝援军，似乎是为了避免和萧朝贵一同作战，而这个安排正合绿娇娇的心意。

绿娇娇在杰克离开自己之后，在北城门上开坛做法求雨，先斩白龙再斩赤龙，放弃了自己的生育能力把女丹功提炼到最高境界，同时也把自己的八字附身在一个草人上，为求逃脱命运的安排，不惜把自己置于不可预测的生死之中。但是这并不是她的最终目的，她最想回老家吉安做一件事，而且要带着大军回去。所以当洪宣娇提出带女军离开太平军主力时，绿娇娇卦也不用算，马上大力赞成，两人达成共识后就带二千精锐女兵南下广东。

这几天绿娇娇并没有发现洪宣娇有什么特别的情绪变化，只是说话少了一点，也少了平日的玩笑，练兵的时候更严厉，自己练功时也更勤奋。洪宣娇这种微妙的变化，绿娇娇也猜不透她到底是开心还是不开心，也许两者皆有。女军中大部分士兵的家人都在太平军中，绿娇娇从她们的脸上，看到越来越多人有亲人死亡的气色，绿娇娇不能说出来影响军心，可是从这些细节上，她完全可以想象太平军在湖南战况的惨烈。

后来从主力军方面不断传来攻克城池的喜讯，太平军沿长江东进，已经直逼江南重镇武昌。从广东韶州北上，沿武江可以到湖南，沿浈江可以到江西，当太平军越过湖南打到湖北武昌，女军在武江泮金鸡岭拖住的清军已经没有北上湖南的必要，这个军情向她们发出了一个讯号，金鸡岭的阻击任务已经完成了一半。

第64节：五、剑脊龙(10)

问题是还有一部分清军在韶州府分兵从浈江北上进入江西，再向上走将会和武昌守军会合，所以女军要彻底完成任务就要到江西截击或追击那里的清军，最后和太平军会师。现在她们要考虑的是如何下山取道江西，绿娇娇则要亲自回吉安一偿心愿。

越是要走，越不能让山下清军知道自己要走，否则就算下山冲出围困，也会被长期追尾攻击，这就失去了下山的意义和军事上的隐蔽主动。绿娇娇连续几天在一字峰观察清军大营的情况，她发现过去经常进进出出的运粮小队，运回来的粮草比过去少得多，这场粮食消耗战中，看来清军已经开始处于下风。绿娇娇和洪宣娇商议过后，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偷袭计划。

在一个月黑风高的晚上，二百名武功过人的黑衣女兵带着大量地雷火药，在苏三娘的带领下潜入清军大营，把地雷塞到清军的粮仓下，引爆。美丽的烟火夹着爆米花烧了一整夜，清军大营顿时变成一片火海。清军没有多少伤亡，但活人比死人更头痛，因为以后肚子就要天天挨饿，等广州府运来军粮救急起码也要一等半个月，这样的话几千条大汉距离饿死也不远了，清军只好又向各县征钱粮。本来就穷得丁当响的粤北山区，经过清军近几个月的无度需索，早就没有存粮了，征粮的军官发了一通脾气之后也只能空手而回。清军主将恼羞成怒之下只好向金鸡岭发动报复性进攻，意图以饿兵攻山抢粮，不过这一步棋同样在绿娇娇的意料之中。

金鸡岭各个山隘早就准备好大石，还准备了比大石头更好的礼物给清军，就等着清军来领取。

绿娇娇和洪宣娇嘴角含着笑意，站在足有一个人高的萝卜堆旁边，看着排成一行纵队勇猛杀上山的清军，令旗一挥，女兵们捡起大萝卜向清兵砸去，清军队伍中先是惊呼和撤退，然后就听到大片欢呼声："不要怕，是萝卜！山上的婆娘只剩下萝卜了，将士们冲啊！"

再冲上山的清军就没这么走运了，这一次欢迎他们的是货真价实的石头，放下盾牌轻装进攻的清兵一时间倒下一大片。不过围攻金鸡岭的可是八旗军，不会遇到一两次失败就轻言后退，后面的火枪队马上在盾牌手的掩护下再次反扑。那知女军竟然也抬出火铳，在山隘口的防御工事里还击。这火铳是明朝就有的火器，它和洋枪不同的地方就是火铳会打出铁砂而不是精确的子弹，尽管枪管有如长长的大唢呐，没有什么好瞄准的，可是枪打一大片，在近战时有可怕的杀伤力。

火铳的火舌夹杂着大石向大清洋枪队打去，被石头击中的士兵当然痛苦，可是被火铳击中的士兵却发现只是虚惊一场，身上并没有受到应有的重创。他们看到被火铳击中的盔甲上布满了白点，地上有不少碎米和爆谷，捡起来放进嘴里嚼一下还挺香的。这时清兵们知道山上的女长毛有点不对劲了，没有铁砂也不能用稻谷打仗呀，这分明是炫耀她们家里有米嘛，实在是欺人太甚。于是军官们奋起神威，挥军再攻。

第65节：五、剑脊龙(11)

新力军向山路上攻到危险的弯道伏击地，大家都小心翼翼地做好了躲闪石头的准备，可是心里却忍不住对山上再砸下萝卜有所期待，这一次是石头还是萝卜呢？

从清兵的头上传来几声鸡叫，一只大母鸡飞向他们。一个饥肠辘辘的八旗神枪手忍无可忍地放了一枪，随着清脆的枪声母鸡应声落地，清兵们看得目瞪口呆。不过之后惊喜源源不断，十几只大母鸡连续飞出来，山谷中马上响起一片枪声，母鸡全部被八旗军击落，山上传来一阵热烈的掌声，这样的好枪法连女长毛也赞叹不已，清兵们捡起母鸡开心得笑逐颜开。不过子弹打完了危险马上来临，再飞下来的居然又是石头，洋枪队提着母鸡连滚带爬地退到山脚，打死也不愿再攻上山，只想无论如何也要先吃一顿烧鸡。

这样不公平的战斗不可能打很久，所谓报复性的进攻理论上也已经完成，半晌之后清军就收兵渡江回营，向总兵汇报今天的战况。

几个月前为了发出北上援军，布泰千总已经被临时提升为布泰总兵推上战场，他听主战将领们汇报后匆匆回到中军帐。帐篷里已经摆上了一大盘萝卜炖鸡，盘子里的鸡油发出浓郁的香味，阿图格格和几个阿哥在桌子旁边就着粥不停地夹菜，看到布泰总兵走进来，都停下了筷子。

布泰千总愁眉深锁地看着这盘鸡，脑袋里艰难地盘算着下一步计划。他用两个指头捏起一块鸡肉飞快地放进嘴里，严肃地嚼了一会就连骨头一起吞进肚子，伸出舌头舔舔嘴巴说："这和清远鸡不同味道嘛。"

阿图格格马上说："这是当地的大骟鸡，每只都有五六斤重，鸡肉硬一点儿所以我们用来炖萝卜，不过鸡油很香，萝卜也特别好吃。"

"萝卜也是山上的？"布泰总兵说完又吃一块萝卜，顿时满口清甜，差点儿就要大声叫好。他眼睛一瞪咽下萝卜，看到阿图格格和几个阿哥都冲着他点头。

布泰总兵因为粮仓被烧的事，近几天疲于奔命，现在才有一口好饭吃，而且是用很多将士伤亡换回来的敌军物资，想到这里，他伤心疲惫地坐下来，顿时没了胃口。孩子们看到父亲不吃，也没有人敢动筷子。

布泰总兵摘下头盔扔在桌子上，负气地说道："你们吃吧，我没心情吃。"

阿图格格小声试探着问："阿爸，不如我们退兵吧？"

布泰总兵马上坐直了腰，大吼一声："开什么玩笑！"

阿图格格低着头喃喃地说："又攻不上去，几千人都没饭吃，又征不到粮，受伤的人又多……"

布泰总兵回头看看中军帐外有没有外人走近，然后凑到阿图格格面前小声而用力地说："她们不先退我怎么退？怎么也得让我攻上去写个战报，我才能回广州交差呀。"

阿图格格又凑近一点说："阿爸，不如……让我上去叫她们走吧。"

布泰总兵又坐直了腰向阿图格格瞪眼睛，眼神里满是怀疑不解。

阿图格格站起来走到布泰总兵身边，咬着他耳朵说："我离家出走的时候，和这支长毛军的头头有点交情，我和她们说你不会追打她们，让她们连夜离开这里，然后你再攻上山，这样回去就可以写战报了……阿爸，不要想了，这事越快越好，我们起码要退回韶州府才有粮草呀。"

第66节：五、剑脊龙(12)

布泰千总眼珠转了一下，看到几个阿哥又开始吃鸡，他低沉地说道："你们给我留一点。阿图，你马上去办……哎，先吃饱饭再去。"

阿图格格的脸上立刻露出异常开心的笑容，她夹了一块鸡含在嘴里，拿起头盔就出营渡江向金鸡岭而去。

过了武江就是坪石镇，抬头看去是高耸入云的金鸡岭，阿图格格脱下身上的盔甲，放下佩刀和弓箭，只穿着贴身旗袍飞跑上山，在守关的女兵带领下，很快就到了中军大营。绿娇娇正在山顶平地带领士兵操练，看到阿图格格独自上山顿时露出惊讶的神色。

"小兔子？！你还在这里呀？"

阿图格格涨红了脸跑到绿娇娇面前喘着气说："娇姐，我早就想上来看你了，上次在韶州府被你一枪打下河，都没看清你的样子，原来你长得越来越年轻了。"

绿娇娇被捧得飘飘然，笑嘻嘻地说："哪里呀，只是这山上风水好，我们都好吃好住才养得白白胖胖，哈哈哈哈……你倒长得比我还高了，这身段很有女人味，脸上还红扑扑的……"她一边说，一边伸手去摸了阿图格格的脸一把，完全把她当成小孩子来对待。阿图格格心里想，长得比绿娇娇高多容易呀，她一直就是四尺半高一点，现在的样子比几年前还要年轻，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只有十六七岁。

"来，我们到凉快的地方聊天。"绿娇娇拉着阿图格格的手就走向商议军机的山洞。阿图格格回头看一看正在操练的女兵，兵阵队列整齐，操演着变幻万千的阵法，连自己都看不懂；女兵们动作刚猛，杀声震天，洪宣娇站在点将台上，腰间插着五色令旗威风凛凛，一看就知道这是一支无坚不摧的铁军，这种军风和山下抽鸦片的四千八旗子弟兵有天壤之别。

阿图格格一边跟着绿娇娇，一边说着："娇姐，我没时间和你慢慢聊天了，山下的八旗营是我阿爸带兵，现在粮饷不足，长毛又打到了武昌，我们不能再守下去……"

"哦？你们也知道打到武昌了，那还不追杀过去？"

阿图格格知道这是绿娇娇说风凉话，只好陪着笑说："娇姐的兵法我见识过，你就不要取笑我们了。我阿爸本来是广州守御军，不用远征打仗，可是朝廷现在乱调兵，我阿爸才被临阵封官推上战场，没想上到就遇上了你们。现在山下无粮，我们急于退到乐城或韶州借粮，但是就这样退兵的话我阿爸回去要被治罪，所以想求求娇姐先带兵下山，然后让我阿爸上来走一圈，八旗营就会马上退回广州交差。"

绿娇娇听了阿图格格的话心中暗笑，可是她一直不说话，只是带着阿图格格走到山洞前的桌子旁边坐下，慢条斯理地泡上一壶茶说："我们就不打算下山了，你知道，大军一动很麻烦，你们没有军粮倒是干净轻松，我们这里三军齐备，枪炮军粮什么的一大堆，哪能说走就走呀。你也看到了，我们这里全是女人，要是离开这里还可以上哪儿？不就是到武昌和男人一起打仗吗？谁想干这种玩命的傻事呀，在金鸡岭上我们可以种地、养鸡、养鱼自给自足，天下的仗不打完，我们都不会下山啦。"

第67节：五、剑脊龙(13)

阿图格格听到绿娇娇这么说，几乎要哭出来了，她摇着绿娇娇的手说："娇姐，我阿爸是老实人，你不要拿他寻开心了，山下几千张嘴等着吃饭，你昨天还给他们送了十几只鸡，吃了之后肚子更饿了……"

绿娇娇和身边的亲兵听到这句，突然发出爆笑声，绿娇娇笑得喘不过气，断断续续地问道："你也吃了吧？味道怎么样……"

"很香，就是肉有点硬……"阿图格格可笑不出来，只好涨红了脸老实回答问题。

"一会儿再送你几只，炖的时候放点醋，鸡肉就软了。"绿娇娇说完，忍不住又"扑哧"一声大笑起来。

"我阿爸的事……"阿图格格担心地问道。

绿娇娇笑够了，带着贤淑的微笑像大姐姐那样握着阿图格格的手，和风细雨地说："我们现在是在打仗，我不可能相信你老爸说的任何话，甚至不可能相信你，所以我们不会配合你的。不过如果你老爸真是需要一份战报回去交差，我们的文书倒可以给你写一份，把山上的地形地貌，我们全军的营地位置都写一份给你，你回去按这个胡编就行了。当然了，我给你的东西会有水份，总不能把真实的布阵都告诉你们，但也会有几分真实，广州府的官儿看不出真假的。"

"那……"阿图格格一脸为难地看着绿娇娇，绿娇娇拍拍她的手说："小兔子，现在我们什么都有，你们什么都没有，就不要讲价钱了，不然把这几千女长毛惹出火了，现在就下山去劫个营，你们那四千人可不知道还有多少人可以回广州。你没发现吗？这半年我们一直手下留情没有主动出击，你以为是为什么？就是因为我猜到你在山下，要是天军不小心把你这么可爱的女孩子杀了，我会很过意不去呀。"

阿图格格从绿娇娇的眼神里看到诚恳的态度，这句话倒不像是开玩笑，她感激地点点头。然后绿娇娇叫文书起草战报，阿图格格凑到绿娇娇身边说："娇姐，你知道阿文在哪里吗？"

绿娇娇吃惊地看着阿图格格，嘴巴张得圆圆的半晌说不出话，好不容易挤出一句："你蹲在这里受半年的罪就是为了这个呀？"

阿图格格眼巴巴地看着她，绿娇娇叹了一口气说："你是旗人，他是洪门弟子，他天天要反清复明，你们怎么可能在一起呢？"

"娇姐不也是和杰克成亲了吗？"

"花旗国没有和中国打仗呀。"

"要是打起来呢？"

阿图格格把绿娇娇问住了，她嚅嗫地说着："本来是没有打嘛，要是打起来也和我们无关吧……这么说吧，我和杰克的情况和你不同，就算你找到他，也要人家喜欢你才行呀？"

"我对他好，他怎么会不喜欢我呢？"

绿娇娇哑然失笑："这……你对人家好，人家就要喜欢你啦？"

"是呀，对我好的人我也会喜欢他。"阿图格格一脸天真地回答。

绿娇娇苦着脸挠头喃喃地说："这样子啊……真麻烦……你家里人肯定会把你打死。"

"娇姐教过我们，当一个人心甘情愿做孤儿的时候，才是真正长大。我现在明白你说的意思了。"

第68节：五、剑脊龙(14)

绿娇娇奇怪地问："我说过吗？什么时候说的？"

"己酉年七月在鼎湖山上。"

绿娇娇龇着牙狠狠地挠了几下头皮说："Oh my god……这都被你记住了，以后对你说话可得小心点。"

"我阿爸说了不会管我的事，只要我喜欢的人他都会接受。"

绿娇娇吐一口气叉着腰说："你真好命啊，还有这样的老爸，就是山下那个？"

阿图格格应了一声又心焦地问道："娇姐，我真是很想见他，你知道他在哪里就告诉我吧。"

"我见他的时间比你还少，我一直没有他和龙儿的消息，龙儿还主动避开我。"

"娇姐是神算，你帮我算一算吧，求你了。"

绿娇娇无可奈何地问："我算出来之后你怎么做？不跟你爸回广州马上去找他？"

"对。"阿图格格的回答干脆利落。

绿娇娇看着阿图格格的眼睛，她眼神里满是坚定执着。她点点头赞赏地说道："旗人女子想做就做，小兔子果然是真女人，我要是男人也会喜欢上你的。我给你测个字吧，你随意说个字给我。"

"这里是金鸡岭，我就测个"鷄"字。"

绿娇娇一听笑起来："呵呵，我看你是想吃鸡想疯了。"鷄"字左为奚右为鳥，"鳥"字下有四点为脚，内藏一点为怀内孩童，现在和他在一起的是四个大人一个小孩……四个大人一个小孩？"绿娇娇说到这里突然沉吟下来。她意识到顾思文和谁在一起：杰克肯定已经找到女儿，可是杰克没有离开龙儿和顾思文，他们加上蔡月正好是四个大人，再加上一个小孩的话正应鸟字的易象。

阿图格格看到绿娇娇说了半句又不说下去，心急地问道："娇姐怎么啦？"

"没什么。左边"奚"字加三点为溪，溪为北方水象，鸟为南方火象，溪边鸟飞渡，有从南往北之意。"

阿图格格问道："那么我应该向哪个方向找他？我可以找到吗？"

"哼哼……"绿娇娇发出无奈的笑声，伸手接过女文书递过来的战报看了看说："你非要找他的话，可要有见到人更不开心的准备，"奚"字中间藏丝部，他们几个人之间暗藏情愫，"奚"字换成口则成了鸣字，正应鸾凤和鸣，他和蔡月可能已经郎情妾意，心里容不下你了。"

阿图格格一听神色大变："不可能的，蔡月喜欢龙儿，她不喜欢阿文！"

"你问的是顾思文的去向，这个字测的是顾思文的事情，这情事就是和他有关啊。小兔子，你要知道人相处久了是会有感情的，无论你再喜欢一个人，再想念一个人，要是一直不在他身边，感情都会越来越淡；可是天天在身边的人，只要没什么大矛盾，时间长了总会越来越熟络，尤其是男人女人，熟络起来就会有感情。"

阿图格格一脸倔强地说："我不管，这两年我想清楚了自己喜欢什么样的人，要过什么样的生活，我要找到他问明白，娇姐你告诉我往哪个方向走可以找到他就行了。"

绿娇娇把战报递给阿图格格说："路是自己选的，你也告诉我是你自己选了随军北上，那么你走出去之后就不要后悔。刚才我说过他们正在向北走，以南鸟北飞到水边之意，他们必定到长江，鸡又是群居的鸟类，所以他们很可能去和天军主力会合，你现在出发到武昌，沿长江就会找到他们。可是天军专杀旗人，你去了不等于是找死吗？"

"脱下这身衣服，大家讲的都是汉话，旗人汉人谁能分得清呀，我不怕。"阿图格格手拿战报向绿娇娇拱拱手说，"多谢娇姐指点，阿图虽然是旗人，可是永远会当你是好姐姐，我下山了。"说完飞也似的向山下跑去，绿娇娇看着她的背影苦笑了一下。

洪宣娇操练完走到山洞前问道："这小姑娘来干什么？"

绿娇娇幽幽地说："她来找罪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