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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序文

- 《故梦》（1）

- 《故梦》（2）

- 《故梦》（3）

- 《故梦》（4）

- 《故梦》（5）

- 《故梦》（6）

- 《故梦》（7）

- 《故梦》（8）

- 《故梦》（9）

- 《故梦》（10）

- 《故梦》（11）

- 《故梦》（12）

- 《故梦》（13）

- 《故梦》（14）

- 《故梦》（15）

- 《故梦》（16）

- 《故梦》（17）

- 《故梦》（18）

- 《故梦》（19）

- 《故梦》（20）

- 《故梦》（21）

- 《故梦》（22）

- 《故梦》（23）

- 《故梦》（24）

- 《故梦》（25）

- 《故梦》（26）

- 《故梦》（27）

- 《故梦》（28）

- 《故梦》（29）

- 《故梦》（30）

序文

序文

一九九七年秋天，台湾历史文学学会发来请柬，邀我渡海参加两岸历史小说研讨会。我高兴地答应了。我想借此认识几个台湾同行。我走的是探亲一路，先期到达台湾。抵台次日，历史文学学会来电说明天请我吃中饭，见见面。第二天，我按照约定来到一家餐馆，一个气质文雅的年轻女士早已等候在那里。见我来到，便起身说：“是唐先生吗？我是历史文学学会的秘书长，我叫林佩芬。”说完，大大方方地伸过手来。就这样，我认识了佩芬。十多年过去了，我多次应邀参加佩芬所发起的历史文学学会的活动，或在台湾，或在大陆。应该说，台湾的文化人中，她是我最为熟悉的一个。

佩芬是一个早慧而勤奋的历史小说家。她二十岁时便开始文学创作，写出诸如《辽宫春秋》、《努尔哈赤》、《天问》、《两朝天子》等不少大部头小说。她青少年时期的作品风格趋向古典婉约，企图探寻历史的转折及人心中的幽深细微。三十岁以后的作品，逐渐表现出对社会现象、时代问题与人性的关心，历史观与人生观也渐次成形。她以冷峻甚至沉痛的态度看待历史：“历史的文字记载总是看得人惊心动魄。”她从历史中看出：“每一个朝代兴亡的外在因素也都不尽相同，而内在的原因却永远只有相同的一个，那就是‘生于忧患，死于安乐’。”她总是试图在拨开历史灰尘的过程中，去发现彰显人性的光辉：“因为有了人性中可贵的、光辉的情操，人类才没有在黑暗的时代中灭绝。”她希望自己笔下的英雄，其顽强的斗志能成为当今读者克服自身弱点及战胜对生老病死的恐惧的“精神力量”。她对历史的诠释和胸中的豪气，看起来似乎与纤弱的外表极不相称。她的一系列历史小说先是征服了台湾读者，后来又进军大陆，受到大陆业界的普遍赞许。

正是基于对中华历史的深入把握和深情钟爱，佩芬很早就致力于两岸的文化交流与合作。我后来才弄清楚，所谓的台湾历史文学学会，虽然名流云集、阵营庞大，实际上是她一人在唱独角戏。制订计划，跑经费，协调各方，邀请与会者，安排会议期间的食宿以及会后的观光，等等，几乎全靠她一人张罗。有一次，她陪大陆作家们去阿里山，选择的是从松山机场坐飞机去嘉义。我说这么近，用不着坐飞机。她说这次化的缘多一点，让朋友们感受一下台湾的岛内飞行。还有一次，可能化的缘不多，我们的会议则借某书店一角召开。几个人围坐一圈，她做主持，发言人一本正经地宣读论文。宣读完毕，其他人认真评点。四五个人的研讨，与上百号人的大会一样，程序井然，中规中矩。

她对朋友极为热情。凡大陆文化界有人想去台湾，只要跟她一提起，她就会千方百计地去努力。没有多久，手续繁多的各式表格，就会从台湾寄过来了。她说她做历史文学学会秘书长的目的之一，便是尽可能地多邀请和促成大陆文化人士去台湾。事实上，多年来她也一直在做这件事，不少人就是通过历史文学学会的邀请而去台湾的。

佩芬的极善言辞也给我留下很深的印象。开会时，她总是即席演讲。她的演讲流畅自然，内容丰沛，条理清晰，且语速极快，几乎无一多余之字，令我惊讶。有一次我对她说，你可以去做议员。她却口气不屑地说，我才不去做哩！台湾政局，一派乱象。

我于此看出佩芬的心境高。她的心境高，不只表现在她对无聊政客的轻视，更表现在对自己事业的强烈自豪感和成就意识。她对著书立说这种名山事业有很高的期许。她认为优秀的文学作品可以长久流传下去，影响着民族文化品格的铸造。她也不在意当下市场对严肃文学的冷淡。在她看来，真正的好作品是不需要一时的热闹的。她曾经说过她住的房子，今后会成为林佩芬纪念馆的。虽是一句玩笑话，其自信自许之心，可见一斑。我有时觉得佩芬或许就是历史上的蔡文姬、李清照一类的人物。是的，她和她们一样，有着高迈的心气、过人的才华，也和她们一样有着坎坷的身世。

多少年来，佩芬一直孤身一人在台湾文坛打拼。她父母早丧，又没成家，而且还没有一份稳定的收入，她的“秘书长”也只是义工而已。她自己的日常开支，全赖笔耕所获。在台湾这种高度商业化的社会里，维持如此状态，需要多大的内心定力和实际能力！闲聊中，她说过她身上有满人的血统，她的祖上可以追溯到慈安太后的娘家钮祜禄氏。有一个心愿在她的心里长久地保持着：以自己的家世为原型，写一部中华民族的百年变迁的苦难史。她说她身处台湾，长期研究历史，有冷眼向洋的先天优势和漂泊动荡的流徙感受，一定能写好。书名已定了，就叫《故梦》。我听后眼睛为之一亮：眼前的这位历史小说家，多年来寒窗孤灯的书斋生涯，莫非是全为着《故梦》所作的准备？不久，我看到《故梦》的写作大纲，当读到最后一句“孑然一身的女作家终于回到大陆”时，出自编辑的职业感，我觉得就凭这一句话，《故梦》就有可能是一部厚重的沧桑之作。

也许正是为了《故梦》的写作，佩芬真的回到大陆。她选择北京，而且选在当年皇家园林的旁边，将新家安顿下来。她的心灵从此可以不受台湾海峡的阻隔，而与她的老祖宗靠得更近，交流也更方便了。我去颐和山庄玉华园看她。还未来到她的家门，便传来一阵热闹喧哗的狗吠声。门打开后，迎接我的居然是十几只狂跳乱嚷的各色小狗。好在它们都一只只地分装在铁笼子里，否则，我将会立即被一群狗包围。我当时真有误入狗市的感觉。早就知道佩芬爱狗怜狗，却没有想到她的狗如此之多。

“你为什么要养这么多的狗？”我困惑不解地问她。

“我也不是存心要养这么多。”她有点无可奈何地说，“狗妈妈都生下来了，我还能掐死它？”

她指了指对面的一套小别墅说：“这套房子让给狗住了。我又租了一套房子，我们去那里说话。”

她竟然为狗让出了刚装修不久的新房子！

于是，在狗儿女们的陪伴下，在老祖宗留下的御花园旁，她潜心写《故梦》。她先写电视连续剧的剧本。就在电视剧即将播出的前夕，小说也脱稿了。承蒙厚爱，我得以成为此书的最先读者。

这部小说从上个世纪初，主人公降生于北京的一个显赫的皇亲国戚之家写起，一直写到这个世纪初，主人公的独生女儿在祖居之地创作积累祖孙三代心愿的巨著为止，整整一个世纪的风起云涌，通过陆氏家族的悲欢离合而得以文学再现。其写作风格，与她的历史小说一脉相承：大气、细腻，只不过历史小说呈现的是大气中有细腻，而《故梦》则是细腻中见大气。我掩卷叹息：佩芬没有辜负祖先的期望，也没有辜负自己多年的意愿，《故梦》真是一部可以告慰先辈、启迪后人的心血之作。佩芬之心、林氏家族的百年飘荡之心可以安矣。

唐浩明

己丑重阳于长沙静远楼

《故梦》（1）

故梦

林佩芬 著

- [ 1 ] -

飞雪如瀑布般澎湃而下，天地间像悬挂了千千万万幅珠帘，壮丽得令人心悸、目眩。

一九二一年初春，北京城里大雪纷飞，放眼尽是茫茫苍苍，景物都显得迷离朦胧，不辨虚实，难分黑白，而天寒地冻，仿佛要将人心凝结成冰。万物都屈服于这酷冷之下，无不带着三分瑟缩，唯独陆府大门前的一对石狮子依旧傲然挺立，不惧风雪，忠心耿耿地守护宅院。

这座宅院是前清遗留下来的八旗贵族、名门显宦的高第，规模极大，气势不凡，讲究的程度仅次于皇宫、王府；而又因为以“藏书”闻名于世，文化的涵蕴特别深，整座府第在无形中流露出一股书卷气来，成为与众不同的特色。只是，时逢大雪，天色晦暗，四空昏黑，使它原有的光芒全被掩去，显得有气无力，却把无奈和苍凉的意味烘托得更浓更重。

红漆的大门是紧闭的，门上布列的铜钉和当中镶着的一对狮首铜环，全都深具特色，只是，原本象征着身份，而今已无意义。用做出入的是旁边的一扇侧门，守门的门房在门后小间里，闲极无聊，随口哼着《桃花扇》中的下场诗：

歌声歇处已斜阳，剩有残花隔院香。

无数楼台无数草，清谈霸业两茫茫。

他的嗓音沙哑，随口哼哼，便能传达出《桃花扇》所蕴含的“故国不堪回首”的寄寓，也流露了陆府处在民国世界里的尴尬；但他不自觉，不停地反复轻哼，直到他一眼瞥见有人绕过影壁，踏雪而来。

影壁上的石刻出自名匠之手，图像取材自金朝武元直的画作《赤壁图》，选取的是“断岸千尺，江流有声”的局部，画中是嶙峋巨壁破空般矗立，顶天立地，与江流一起抗怀千古，而苏东坡在石壁下偕友人泛舟，“纵一苇之所如，凌万顷之茫然”。画与石刻都诠释了苏东坡的胸襟，展现了磅礴的气势；作为影壁，又代表了陆府主人公胸中的奇磊之气。

只是，建屋、立影壁时的陆府主人公早已谢世－－走过影壁的是这一代的少主陆天恩，年方十八岁的他，长身玉立，仪表出众，容貌俊美得有如粉妆玉琢，而胸中没有奇磊之气，整个人和《赤壁赋》的气质相去甚远。

他所流露的是三分斯文、儒雅的先天气质，三分未涉世事、未经磨难的天真浪漫，三分带着虚无、彷徨和苦闷的少年心性。因而眸光虽然清亮，却显得飘忽迷离，双瞳既如水中倒影似的虚幻，又像一艘在人生的大海中迷航的小舟，找不到属于自己的方向。

无所适从，唯有胡乱信步行走；而快步迎到他面前的门房却哈着腰，提出准确的请示：

“少爷，您出去呀？上哪？能赶在老太太之前回府吧。”

“没准－－”陆天恩微带不耐烦地随口一应，心里却在这瞬间升起了新的念头，于是换个态度，认真地交代他：

“要是老太太先回来了，问起我，你就替我好好地敷衍敷衍。嗯，就说我看朋友去了！”

门房愣了一下，随即表示拒绝这项任务：

“老太太跟前，我哪说得上话呀？您尽早回府，赶在老太太前头，不就什么事都没有了吗？老太太进宫请安，至少耗两个小时……”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不用说了－－陆天恩早就走出门去，坐上人力车了。他无可奈何，不自觉地摇头叹息。

但是，坐上人力车的陆天恩却顿觉神清气爽－－待在家里，总觉得很闷，闷得心慌，走出家门才能改善－－天上飘雪，地上积雪，车行的速度很慢，但是无妨，他并没有事要办，甚至，并没有固定目标，外出只为随兴游玩，消闲解闷而已，无须赶路。

《故梦》（2）

北京城里好玩的地方多得不得了，旗下的旧时王谢、公子哥儿们常去消闲解闷的地方，他无一处不熟，从各式古玩字画店、书铺、饭馆到遛鸟、斗蛐蛐、喝茶、听戏、看杂耍的所在，都是他日常的流连之处。任何一个地方，随便一坐就能悠游自在地消磨掉大半天；兼之朋友多，随便到哪一处都能遇上一伙熟人，坐在一起随口闲聊，更是其乐融融－－他便常常乐不思蜀。

车在城南停下，雪已经小了，他深吸一口气，感觉更好；下了车，脑海里闪过的念头是想走几步路，到游艺园里去看什样杂耍，不料走没两步就让一个长得眉清目秀、身量瘦长、穿着讲究的少年从身后叫住：“小叔，闲逛来啦！”

回头一看，陆天恩也高兴地招呼了起来：“哟！你也来了！”

这人是远亲，名叫荣安，年纪比他大三岁，辈分却比他低一辈，因此称他为“叔”；但，两人名为叔侄，实为玩伴，三天两天就凑在一起玩，几年下来，感情远胜一般亲戚。

荣安告诉他：

“我才听到消息，茶园子新来了个唱‘京韵大鼓’的姑娘，名叫水飘萍，人才曲艺都是上上等；我特地来给她捧个场！”

说着且向他征询：

“小叔要是没别的事，一块儿去鉴赏鉴赏吧！”

陆天恩笑道：

“你才是曲艺鼓书的专家，我鉴赏个什么呢？听着玩吧－－跟你去就是了！”

荣安是个典型的遗少，什么正经事都不会做，整天无所事事，但是精于曲艺，不但吹拉弹唱无所不能，还善于品鉴－－角儿们一经他品题，也能提高身价。因此，每有新角儿登场，都要请他来捧场，品题一番；久了，这原本消闲的事，竟成了他的“职业”，每天忙个不亦乐乎。

陆天恩的兴趣则是多方面的，没有集中在曲艺上，不如荣安专精，但，茶园也是他一向爱去、爱流连的地方，更何况有伴。他随即迈开脚步跟着荣安走。

茶园和他的家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专供庶民消闲的茶园不带半点富贵气，屋顶是黑瓦，梁柱没有藻饰，帘子是青布做成，桌椅是寻常木料，杯壶俱非名窑名瓷；伙计随口亲切、热络地招呼客人，毫无繁文缛节；客人也不必虚伪、做作、摆谱，甚至，人一多便显得乱哄哄，吵嚷嚷，充满了活泼旺盛的生命力－－在这里，他觉得无拘无束，自由自在，身心舒畅。

两人毫无拘束地就着一张方桌坐下，满园穿梭如花蝴蝶般的伙计送来了热手巾、清茶、瓜子，一面高声喊：“陆少爷、荣二爷，熟客哪－－”

尽管高声，却不怎么听得清楚，四周实在太吵了。

而后，角儿登场了。茶客们这才渐渐安静下来，耳中少了噪音，叔侄俩得以举目定睛，而放眼一望，登时为之神往－－

先上台的是琴师，他在桌后的椅子上坐了下来，调好了弦，接着，一名身穿月白色镶橘红花边的旗袍、头梳双股麻花辫的妙龄女子款步上台，在鼓架后面站定，向着台下一鞠躬，台下立刻报以热烈的掌声。鞠完躬，她抬起头来，眼眸轻轻一转，清亮得有如两泓秋水的美目流盼间，盈盈欲滴，将一脸有如幽泉般的清雅出尘之美点活了，也吸走了陆天恩的心神。

《故梦》（3）

他一跤跌进了她的眼眸深处，在盈盈如水的光影里泅泳；而她的演唱已经开始，右手持起鼓槌，左手执着牙板，在前奏二弦的抑扬顿挫之后，一击鼓，眼珠儿一转，轻启朱唇，放声唱了起来：

“大观园滴溜溜地起了一阵秋风……”

她唱的是《红楼梦》曲目中的《宝玉探病》，大观园中秋景萧瑟，多情善感的林姑娘悲秋卧病，因此，贾宝玉来到潇湘馆探病。小儿女间的柔情蜜意在她婉转深长、莺啼花语般的说唱中流泻了出来：

“林黛玉昼寝猛惊醒，她把那弱体轻舒倦眼睁。见宝玉独自无言对面坐，倒惹得多情的姑娘意不宁……”

一字字，一句句，配合着鼓板与二弦的乐声，传进了座上客的耳中。她嗓音柔润，吐声甜美，唱腔优雅，而且特别带着一种缱绻、缠绵的韵致，登时听得满园客人如痴如醉。

唯有陆天恩的耳朵里没听进几句鼓词，欣赏不了这声曲之美。他始终没有游出她的眼眸，精神陷入恍惚的状态，感受不到身外的事物，连曲终鼓歇都不觉，直到一阵巨雷般的掌声和喝彩声响起，因为声音实在太大了，才总算唤回了他的神志和魂魄。

一样如大梦初醒的荣安朝着他连连点头：

“真不赖！这姑娘能走红的……嗓子好，音调准，节奏强，更要紧的是，她有一股子别的江湖艺人没有的悟性和书卷气，竟能唱出《红楼梦》的情境和韵致！”

然而，面对着荣安这理性的赏析与评论，他根本接不了腔，唯一的反应便是像个傻子似的讷讷呆笑。

这下，荣安也傻了，猜又猜不到他是怎么回事，索性问他：

“小叔，您怎么啦？不喜欢这鼓书？觉得不好？”

“哦，不，不－－”

被问得尴尬了，他还是只有讷讷地呆笑而说不出什么话来；倒是隐藏在心底深处的声音非常清楚、非常明确－－他反复地在说：

“这世上果然有人的眼眸如星，如月，如秋水，如宝珠，如绛珠仙草的情泪……”

而且，他下了肯定的结论：

“以前，从来没见过这样的眼眸，以后，我要天天上这儿来看！”

- [ 2 ] -

雪停了，天地间少了飘动，有如一切都静止了下来，包括时间都停止了前进，几乎给人岁月仍然停留在前清的错觉。

幸亏车轮是转动的、前进的……陆老太太在彩虹、晚霞两名丫鬟的搀扶下登上马车，离开前清的皇宫，返回陆府，也回到现实中。一路上，马匹踏雪前进，络头上银铃轻响，像在为她起伏的心潮伴奏。

她年近六十，而望之如四十许；长圆脸，丰颊，薄唇，有些儿美中带刚；除了两鬓飞上了几丝银光、一双炯炯有神的丹凤眼中多了几许威严之外，年轻时候容华绝代的风采与贵气完全未改，与“前朝公主”的身份合组成她独特的气质。

端坐车中，她的腰、背和颈部挺得笔直，下巴微昂，双手交叠，眸光不时隔着车窗回顾覆盖着积雪的皇宫，只是，车窗上沾着不少雪花，两重掩映，进入眼帘的便大都是白雪，其余一片模糊，而她依旧投以深情的回顾，直到渐行渐远，完全望不见皇宫。

收回目光，心潮起伏得更厉害，更像有一双无名的手在用力地拨动她的心弦，发出铮铮的声音。

《故梦》（4）

谋划了许久的事，终于要落实、要付诸实现了。想着，这该是件欣慰的事，但她心中百味杂陈，感慨多于欣慰，耳畔回旋起方才在皇宫中瑾太妃说的话，登时又神思惘然，不由自主地长声叹气。

“这许多年来，大家守着半座皇宫，指着民国政府给的优待条件，过着上不着天、下不着地的日子，心里都闷，眉头天天打结。眼下能看着小辈们办喜事，又是亲上加亲，打心眼里就高兴起来，把闷气都给冲散了。”

当时，她嘴里没说什么，但心里暗暗发酸、叹息；大家的日子是过得闷，但是，这闷气冲得散吗？因为改朝换代而致的悲凉，哪里会因一桩小辈的婚事而改变呢？话只是说说罢了，而她既然听到了，便宁愿可以。

“但愿能够吧－－帮着冲散太妃心里的闷气，驱除心里的乌云。”

虽然她为孙子决定婚事的原因并非如此－－真实的情况要比这渺小得多。

虚岁十八，该给他娶亲了；他的学业、事业都已经因为朝代更替而耽误了，婚事可不能再耽误了！

想着，陆老太太不自觉地发出了几声轻咳；只是，没咳出什么东西来，心里反而觉得哽得难受，而且，原本潜藏在心底最幽深细微处的东西，被这一阵震动摇撼弄得像翻箱倒柜似的颠了出来，令她又加上三分恐惧。

那是一个“怕”字－－她一生中从来没有说出口来过的一个字。

她生在极显赫的豪门世家，父亲是世袭的亲王，母亲来自蒙古科尔沁，也是亲王之女。她是长女，是父母最珍爱的掌上明珠，也给了她最完善的教育，因此，她长到十五岁的时候，除了美貌之外，还以才干著称；十六岁，一向疼爱她的慈安皇太后特别加了她“和硕格格”的封号，指婚给自己的侄儿。这一年是光绪元年，她于归陆氏，人生走进新的里程，而一切圆满、美好。

陆氏虽系皇亲国戚，但几代人任官，都以谨慎、清廉著称，而没有出过位高权重的大臣，在朝中没有实质的政治影响力，但陆家最令人称颂的是积累了几代的藏书，量多质精，为私家藏书的翘楚。这浓厚的文化涵养，令她自定亲时就产生了敬仰，而且夫婿少年英俊，聪明好学，个性温和正直，虽然因为年轻，尚未成就功名，但前途无可限量，与她匹配，确实是天造地设。这桩婚事是人人称羡的美满姻缘，而婚礼的隆重仅次于帝王，更是轰动京师、人人称羡的美事，当然，这也是她一生中最美好的事。

婚后三年，美上加美－－她做了母亲。生的是男孩，取名“正波”；两年后又生了女儿国媛。人生原本是“有儿万事足”，而有儿又有女，那是万万事足－－她屡屡为上天的厚待焚香谢天。

不料，上天不久就收回了给她的厚遇－－美满无缺的岁月只过了短短几年，儿女尚在稚龄，风华正茂的夫婿却得了急病，群医束手，没拖多少日子就辞世，年方二十三岁的她成为孀妇。

这是她生平第一次遭受重大的打击，让她体会到，造化弄人，命运是如此残酷；而悲伤和哀痛也同时欲置她于死地，全力摧残她的健康。但，面对一双稚龄的儿女，她激出了自己个性中刚强坚毅的一面，也发挥了卓越的才干治家。

当时，慈安皇太后已逝，家族的一切都大不如前，维持家族的声望、门风和品格，都不是件容易的事，她克服万难支撑了下来，同时竭尽全力地抚育儿女。

这方面的苦心总算没有白费，她的一儿一女都平平安安地长大成人，而且受到了完善、良好的教育，成为众口交赞的好孩子。儿子的表现尤其令她欣慰，他继承了亡父聪明好学、温和正直的特性，人品和学识都属上等，成年后步入仕途，虽然没能立下彪炳青史的功业，但是得到了清廉、正直的美名；女儿则各方面都像她，早早就有人上门提亲。在她的努力下，家里一切都好。

《故梦》（5）

但是，国势和时局却江河日下。光绪二十四年，宫朝之中发生了不幸的事：年轻的光绪皇帝力图施展抱负，挽救遭逢内忧外患的国家，于是，重用新人，推行新政，而掌权的西太后与守旧派的大臣扼杀了这股“救亡图存”的新生力量，新政只推行了一百零三天，光绪皇帝被囚瀛台，六名臣子弃市。当时，年轻的儿子心向光绪皇帝，虽然因为官卑职小、没有具体行为而免祸，但是经历了这样的惊涛骇浪，精神上受到了重创，久久不能平息。

接下来的局势偏是一年比一年坏，重新执政的西太后及权臣们一度利用了“义和团”，引发八国联军犯境，进逼京师。

灾难来了，横在眼前的是粉身碎骨的凶险。仓促间，她率领全家逃往蒙古避难，在儿媳的娘家暂住，直到八国联军退出后才返回。

这一次的经历是九死一生，回到家门后仍然心有余悸。而经历了这么重大、惨烈的灾难，使她既对大清的国运和局势都产生了惶恐和不安，也加倍珍惜人与人之间的情谊，尤其是对自己的家人和亲戚。

三年后她得了孙子，便取名“天恩”，既是因为全家在浩劫后添丁，要感谢天恩，也认为这孩子是沐天恩而生。她重新焚香谢天，顶礼膜拜。

对这个孩子，她当然是爱如珍宝，照顾得无微不至。对他的教育更是煞费苦心，从牙牙学语就亲自口授诗书，并且及早为他延聘名师，期许他长大成人后如父、祖般术德兼修，成就一番事业。

怎奈，时代正处在快速的变动中，日新月异，难以捉摸，教育制度从废八股、设学堂始，又改为废科举、兴学校，一再变革，令她无所适从，不知道是让他在家读书好，还是上新式学堂好。而更为严重的是，时代的重大变动根本不容她有考虑和选择的余地。

先是光绪皇帝崩逝，宣统皇帝继位；宣统三年，年仅六岁的幼帝宣布退位，时代由大清变更为民国－－时代变了，一切都变了。

她也变了－－一向坚毅刚强的她，心里生出了前所未有的恐惧和不安，变得胆小怕事－－在私心中认定，辛亥的鼎革远比庚子的战祸可怕，因为，庚子年所遭逢的是侵略，辛亥年所遭逢的是灭亡。遭逢外敌侵略时，心理上还有朝廷存在，能得到保护；朝廷灭亡则是天崩地裂，万劫不复。更何况，鼎革的过程中，总是听闻血腥消息；鼎革之前，不时有亲贵被革命党人暗杀，鼎革后又有人被公然处死，每一则消息她都听得胆战心惊。

儿子在鼎革之后在家隐居，闭门不出，专心研究文物，虽然此生不会有作为，但也不易遭到凶险，她能放下些心。但是，孙子呢？

辛亥年他才八岁，稚龄的幼童既体会不到亡国的悲哀和沉痛，也不知道什么是遗民；教他读《史记》的《伯夷叔齐列传》，他背得一字不错，可是一脸茫然。

她没办法让孙子像儿子一样做个遗民，在家隐居，安度余生；也不敢让他去上新式的学校，因为，民国成立以后政局不稳，情势混乱，学生们常闹学潮，偶有死伤。她是惊弓之鸟，不敢让孙子涉险，哪怕这凶险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

最后的选择是唯一可行的，延师在家教读，但是，事情又不尽如人意。

首先，民国之后，名师难聘；其次，年高德劭的名师宿儒们总是教不了多久就求去，原因是这孩子淘气，不是块读书的料。

《故梦》（6）

其实他生性聪明，有过目不忘、举一反三之能，但是，十岁以后，这些才能就只肯用在书本以外的东西上。听别人谈话，事隔多日，仍然能完整地复述，半句不错；一曲乐曲听罢能过耳不忘；看花匠种花，工匠雕刻，立刻通晓原理和过程。唯有读书－－幼年时随读随能背诵的本事还在，但却没有耐心好好坐在书桌前听讲、钻研义理，脑子里只想玩；强迫他坐下来也不管用，心思飞远了，老师为他讲授《左氏春秋》，他的心里却在想着安禄山的胡旋舞，结果是老师摇头叹息，请辞了事。

日子一天天地过去，情况都没能改善，她认清事实，不再指望他能求取高深的学问，退而求其次地只巴望他平安度日。不料，连这么个渺小的愿望都达不到。

长到十八岁了，玩心既重，家门便关不住他，常常跑出去玩，一整天不见人影。刚开始的时候，府里上上下下都瞒着她，不让她知道。日子久了，纸包不住火，她才知道真相；但是，一样没奈他何。叫到跟前来，好言好语地说，晓以大义地劝，疾言厉色地骂，全都进行了，也全都不管用，没两天就故态复萌！

最后只剩下这一个办法：给他娶亲。

男孩的心是天上的浮云，飘飘忽忽的，要娶了亲才定得下来，而这也是最后一个法宝了。

她详加考虑，最后确定；而决定亲上加亲，娶自己的外孙女，也另有一番考量：女儿虽然嫁到王府，做了福晋，但是，鼎革以后，显赫化为乌有，夫婿在两年前病故；女儿家里因侧福晋众多、庶出的子女众多而复杂难理。她时常为女儿担忧，也为女儿所生的一子一女担忧，结了亲，将外孙女娶进门来，放在眼前，可以全力地照顾、保护。

用心良苦－－但是，她也不愿把这份心思说出口，所有的怕、所有的苦全都要隐忍着独自承担；在人前－－包括对自己的儿子、儿媳、女儿，都只说些冠冕堂皇的话。

马车缓缓前进，很准时地返回陆府。

时已黄昏，而她的儿媳陆夫人也很准时地在马车将到时带着春梦、秋云两名丫鬟来到门口恭迎；门房当然不敢再哼曲，毕恭毕敬地等着。

陆夫人也是“前朝公主”，父亲是前清蒙古王公。她的气质与陆老太太相似，而容貌有显著的不同：来自蒙古的她，肩宽体健，面如银盆，十足是蒙族特点，而举止完全是知书达理的“公主”风范，等门候立，即使天寒地冻，也仪态端庄，站得笔直。

车停了，几个人立刻赶上前，站在车门口。陆夫人以温婉地语气进言：

“老太太，您慢慢儿下！”

车门上的帘子掀开了，先下车来的是丫鬟彩虹，她一站稳便立刻回身去搀扶正伸脚下车的陆老太太。陆老太太只借着她的手一着力，两脚一前一后稳稳地落地；身后的晚霞也下了车，上前和彩虹一起搀扶着陆老太太举步。

陆老太太步履稳健，丫鬟搀扶只不过是身份和生活习惯使然，实际上并不需要；但，陆夫人还是以一贯的温婉语气进言：

“老太太好走－－”

陆老太太给了她一个带着笑容的回应：

“你好等了－－咱们进屋说话去！”

这显示她心情好，陆夫人的脸上也有了笑容，说话尾音上扬，一面随侍她进门。

《故梦》（7）

“是！”

地上的积雪是抢在陆老太太返回前清扫的，扫到两旁，像砌了道玉阶似的，当中清出的地面便特别好走，一行人前后有序地迤逦前进，绕过影壁后进入前院，但，陆老太太无意进到作为大厅的前院正房，于是，沿东侧长廊北行，过两道垂花门，走向位于第三进的正房－－她所居住的“怡福居”。

怡福居的前院里单植着一株树龄百年以上的老腊梅，腊盘粗大如圆柱，枝干伟硕，繁花蔽天，香气郁烈，自隆冬至早春，傲然地展现着它的璀璨，陆老太太便沾了一身梅香进门。

一进屋，一股暖气迎面袭来－－屋子里每个角落都生着铜火盆，烘得整间屋子暖和如春。于是，进屋第一件事是宽衣。

彩虹和晚霞娴熟地动起手来，为陆老太太除去外罩的银狐大氅；春梦、秋云为陆夫人卸下灰鼠大衣。陆老太太追加着吩咐：

“连坎肩儿也卸了吧！屋里头炭气重，穿多了不好！”

坎肩卸下了，陆老太太便单着一件紫色织金妆花的丝棉旗袍，戴一副东珠耳环和项链，整个人更显神清气爽，目光炯炯。走到上首的软椅上坐下来后，彩虹过来弯身为她换上珠绣便鞋，晚霞给她端来一盅参茶。

轻啜了一口后，她习惯性地放眼看看周遭－－这间怡福居十分宽敞，屋分里外，分别作为卧室和起居室，全都布置得极尽华丽精致之能事。起居室里陈设着整堂紫檀木家具，搭配着各式摆饰：宋官窑的一套“天青霞紫”瓶中插着孔雀翎，鎏金八宝铜香炉中焚着沉香，多宝格里放着一方方名匠巧雕、温润高洁的玉器，一只只不同材质而都精致绝伦的鼻烟壶，一件件象牙雕饰、剔红巧作、鸡血、田黄、芙蓉石，一株半人高的珊瑚树，一座自鸣钟……一切都是她所熟悉的，在她眼前维持了几十年的繁华典丽。因为熟悉，随意浏览，心里就有踏实感，因而下意识地连点了两下头。

陆夫人的声音适时地在她耳畔响起：

“老太太进宫一趟，忙活了大半天，请用口茶，歇口气！”

陆老太太再啜一口茶，吐出一口长气，彩虹立刻站到她身后为她轻轻捶拍肩背。陆老太太放松身体，但精神仍然升在高处，头不动而眼珠子转向陆夫人：

“忙活是值得的。年头再怎么不一样，宫里还是宫里，有事都应该去说说；说完了，也还有新的事要办。方才，我把天恩、灵芝的亲事一说，太妃们都高兴得不得了，都说，办喜事能把大家心里的闷气都冲掉，尽快订个日子，大家同喜。又说，让天恩和灵芝先到宫里走一趟，让她们先沾沾喜气！”

陆夫人笑着回应：

“太妃们一向最疼爱小辈，有了这桩喜事，心里能乐上好一段日子！”

陆老太太有条不紊地交代：

“接下来，该咱们加紧办事了。首先，你亲自去向正波说说这事，也让他得便过来一会儿，我亲自跟他说说；其次，送个信，让国媛来一趟，大家一起商量商量！”

“是－－不过，今儿天晚了，妹妹那儿，我立刻派人去说，请她明儿一早过府来吧！”

陆老太太露出一个认可的神色，接着转向吩咐晚霞：

“叫天恩来－－让他知道知道自己的喜讯吧！”

陆夫人登时脸红，低下头，小声地回禀：

“天恩……出去了，得晚会儿才回来……”

《故梦》（8）

陆老太太下意识地瞄了她一眼，没说什么，但是心里非常明白，因而不自觉地轻声一叹，收回目光，怔忡地看着前方，一股难言的遗憾与失落悄然布在眼角眉梢。

陆夫人则力求弥补似的转身向自己的贴身丫鬟春梦、秋云低声吩咐：

“去叫大顺把少爷找回来－－立刻回来－－说，来陪老太太用晚餐！”

春梦连忙领命，快步地退出大厅去。陆夫人硬起头皮，柔声地进言：

“都怪我……没把他教好，弄得他老定不下心来，总爱往外跑，玩些消闲的东西……”

陆老太太潜藏心底的感慨全面浮升，看着陆夫人，先是嘴唇微颤，欲言又止，继而长长地叹出一口气来，缓缓地吐出郁结之气和最真实的心声。

“这怎么能怪你呢？谁也怪不得的。这年头，凡是八旗人家，心都很难定下来……什么都变了，什么都没有了，旧的路子断了，毁了，不能走了，新的路子摸不清，走不了，谁都只能过无所事事、游手好闲的日子。改朝换代啊－－就是翻天覆地。”

她说得含蓄，但心中最深层的悲哀被自己的话触动了，眼角隐隐出现了泪光。陆夫人深有同感，心情大受影响，却怕引发她心中过度的伤感，竭力地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并且想出话来劝解：

“改朝换代，这是没办法的事，您就别想得太多了，毕竟，天下大事，咱们是管不着的，就管着天恩吧－－天恩的心，您已经拿出办法来了，等他成了亲，有了妻儿，心就定下来了！”

陆老太太连点了两下头：

“我就是这么想啊，早点给他娶亲，让他定下心来，好好待在家里，别老是跑到外头玩。唉！年头早就不一样了，我也早就不指望他功成名就了，只巴望他好好地待在家里，和正波一样做个安分守己的隐士，平平安安，无灾无难，就行了！我就剩这么一点心愿！”

陆夫人加紧安慰她：

“老太太且放宽心，现在，亲事都定下来了，一转眼，灵芝就进门了。灵芝这孩子好，外头都说她是‘京师第一美女’呢，进了门，一定能影响天恩的！”

陆老太太再次轻叹：

“但愿－－”

春梦回来了，走到两人跟前，很仔细地禀告：

“老太太，太太－－我找了大顺，他说，少爷最近常去的地方是城南的一家茶园，听大鼓书，看什样杂耍。他立刻去找少爷回来！”

陆老太太点点头，陆夫人却趁机进言：

“老太太，天恩过会儿就回来。您走了一趟皇宫，辛苦了，先歇歇吧。天恩一进门，我就叫他来给您请安！”

陆老太太接受了，换了平和的语气说话：

“你且忙你的去吧，等天恩回来再一块儿过来说话！”

陆夫人顺势告退：“是！”

行了礼后，她款步出门，春梦、秋云紧随在后，往她居住的嘉仁堂走去。只是，一离开陆老太太的跟前，她的精神状态立刻变得不一样起来，千头万绪一起涌到心口，纷乱错杂，令她有如心头血行淤塞不通，胀闷难受得几欲窒息，于是，两脚刚踏上长廊就停下了步子。

《故梦》（9）

立定步子后，她抬头迎向冷风深吸了一口气，借着清冷之气疏通心思，勉强从错乱中理出一点头绪。于是，她以平和的语气吩咐春梦、秋云办事：

“春梦去派人给姑太太送信，请姑太太明天来一趟，然后再到门上去看看，盯紧，少爷一下车就叫他来见老太太。秋云先上老爷那儿一趟，把方才老太太在宫里说定的事告诉他，让他知道，明天好和姑太太商量！”

春梦、秋云一起应“是”，然后一起举步，准备分头办事；但是，还有点踌躇，两人互望一眼，春梦便嗫嚅着请示：

“我们先伺候您回房吧－－”

哪里知道，陆夫人断然指示：

“不－－我就在这里站一站－－你们办完了事，到这里来回话！”

春梦、秋云立刻低下头，但仍然试着进言：

“太太，屋外冷，又有风－－”

陆夫人飞快地打断她的话：

“你们办事去吧！”

春梦、秋云不敢多嘴了，重新一起应“是”，接着便走开去分头办事。

身边没了人，也无须再为顾着老太太的心情而扮笑脸、说好话，陆夫人竟像卸下了面具似的回归本我；心里实在是烦乱愁闷交加，她也就很自然地皱紧眉头，垂下嘴角。

仰首向天，天色昏灰暗沉，没法预知何时能开朗清明起来，但她还是不由自主地向天吐出好几口长气，向天求助似的传达心声。

“亲上加亲，喜事临门，能让大家高兴起来。只是，谁能帮我张罗出办喜事的花费呢？谁能保证天恩娶了亲以后不再往外跑呢？”

她的心声和老太太完全不同－－老太太的设想只是从一个角度出发，而横在她面前的却是最实际的问题。

鼎革至今整整十年，陆正波也整整隐居了十年，不仕新朝，不涉世事，维持了他做人处世的原则，也丢给她一个无法解决的难题：隐士没有俸禄，而家里还是要维持名门世家的风华，她必须做个能为无米之炊的主妇。

持家的重责大任是老太太在光绪皇帝驾崩的那年就交给她的，初时，不过是辛苦，三年后逢鼎革，而成为艰苦；此后更是一年不如一年，逼不得已时便以变卖田产来维持支用，而日子还是过得捉襟见肘。原本家里人多，开销大，她尽力缩减，裁了三成仆佣，省去一切虚花，俭约到了只支出万分必要的费用，而尽管如此，卖一块地，也只够过几个月的日子。

十年来，田产已卖去大半，所剩无几，她从无勇气估计，这剩下的田产还能过多久的日子。偏偏，这份忧虑既是说不出口，又是世上无人了解、无人分担的。家里其他成员，头一位，老太太上了年纪，早因鼎革的大变故而心情不好，怕影响健康，更不能让她为家道中衰的事烦恼；其他两位男子汉，一位是只在意自己的操守，不知现实生活为何物的老爷，一位是未经历练，不知现实生活为何物的少爷，别说是为她分忧，便连关注一下她的苦都不曾有过。

唯有向天诉说，不出声，但总算有了倾诉的对象，不再觉得自己必须孤独地承受压力；只是，说着说着，眼泪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开始在眶中打转。

但，她连流出眼泪来抒解一下情绪都不能。长廊上有人影闪动，秋云回来了，她立刻重新摆出庄重、严肃的神情。

秋云向她禀告：

“我到无为斋的时候，老爷正在里屋写字，不理我，我要蓉儿去说，老太太定下了桩天大的喜事，吩咐太太告知老爷。老爷这才让我说，说完了，给了三个字：知道了。接下去，老爷又低头写字。我就回来了！”

《故梦》（10）

情况如常如昔，也如意料，因而陆夫人平静地听着，听后一言不发，也像给了个“知道了”；秋云则是小心谨慎地说话，于是再小心地往下说：

“春梦让我回说，她到大门上去等着，等到少爷回来，盯着少爷进门，立刻上怡福居。”

不然，他会溜回自己房里，磨蹭上半天不见人。谁都明白他的习性，于是，陆夫人微点了点头，发出了声音：

“嗯－－”

事情非这么办不可，她同意春梦的做法，但，接下来却不说话了，像是已经不再关心儿子返归的事。她的心念已动，心思整个困在婚费的问题上，不说话，下意识地开始迈步，想立刻回房去查看剩余的地契，好作打算。于是，眉头深锁的她，行走的速度在不知不觉中变得很快。

不明所以的秋云既不敢开口询问，又不敢落在她身后太远，于是，几乎是跑着小碎步才勉强跟上。不料，到了门口，她突然停步，秋云没能预知，来不及收脚，竟险些撞上她的后背；但她的心思在别处，没注意这个情况，而是习惯性地吩咐身后的人办事：

“去交代厨房，明儿姑太太来－－她喜欢的吃食，全都备上，一样都不能少！”

尽管家道已经中衰，家用必须省俭，但是绝不能薄待亲戚，因此，她说话的语气非常沉稳。

还带着几分惊、心跳加快的秋云没有她的沉稳，两排牙齿在寒风中咯咯发颤，勉强挤出个回应：“是。”

声音才发出，她已经推门进房，而且随手合上了门，隔绝了外界。

屋内暖和如春，几上养的素心兰正绽放吐芳，整个屋里尽是清幽的香气。但置身其中的她完全没有感觉，一合上门，她就难再举步行走，背靠在门上，借以撑住身体，精神则瘫软了，不能再坚强地忍住眼泪，没多久脸上的脂粉就糊成了一片。

过后，她慢慢地挺直身体，深吸一口气，移动双脚，走进里屋，在妆台前坐下，对镜拭去脸上的泪痕，施上一层薄粉，也专注地凝视着镜中的自己，严正地要求自己面对现实－－没有人了解，也得不到任何帮助，唯有依靠自己的意志来支撑一切。

心中开始拨算珠：

“聘礼不能少，宴席不能省……新居粉刷、布置……衣裳、首饰、家具……安顿陪嫁来的人……”

各项费用加起来非常可观，又难在既无法开源，也不能节流，只怕卖一块地还不够。越是面对现实，冷静思考，她的眉头就皱得越紧，腰挺直了，背却驼了。

而她为之发愁的对象陆天恩正在回府的路上，心思中完全没有母亲的存在。

大顺在茶园里找到他，硬把他拉出来送上马车。他身不由己地让马车载他前进，心神却整个地留在茶园里，留在水飘萍的眸光和说唱中，恍惚得像落入了云海花海联合编织的梦幻中，不真实，但是美得令他迷醉。

马车在陆府门口停下，发出报喜似的戛然一声，车身颠簸了一下，却仍然没有把他从美梦中震醒；而已经在门口守候多时的春梦早已迫不及待地向马车跑来，和先跳下车来的大顺不约而同地一面伸手掀开车帘，一面叫唤：

“少爷－－”

他隐约听到了，但是，眸中尽是朦胧的水影，心神还带三分迷糊，以致下车的时候脚步不稳，上阶的时候没看到台阶，进门的时候没看到门槛，都险些绊跌。春梦看着他魂不守舍的样子，一面心里暗笑，一面不时地伸手去扶他，一面滔滔不绝地说话：

“谢天谢地，您可回来了……老太太打宫里回来，有要紧的事要说，您没在府里，太太可急了……我亲自守在门上等，心都是悬着的……”

《故梦》（11）

陆天恩察觉到身边有人，也察觉到这人正在对他说话了，转头去看，而且立刻兴高采烈地向她倾诉：

“你可知道，这世上－－真的有人－－眼眸如秋水，如宝珠，如明星，如绛珠仙草的情泪……”

春梦“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又闹疯病啦？什么珍珠玛瑙的！告诉您，就要有一只凤凰飞到咱们府里来了，以后的日子就不一样了－－管叫您什么疯病都不敢犯了！”

陆天恩没体会到她的戏谑，下意识地回应：

“哦，有凤来仪－－”

春梦更加笑不可遏，也忍不住和盘托出：

“老太太进宫，禀过太妃们了，给您订下了亲事－－亲上加亲，娶灵芝格格。恭喜少爷，要做额驸了！”

最后一句，陆天恩听清楚了，登时心里一惊，张大了嘴，舌头发颤：

“什么？”

他下意识地停住脚步，愣愣地立在当场；春梦一不留神便撞着了他，而后满脸无可奈何地催促他：

“快走吧－－老太太和太太都等久了呢！”

陆天恩却不肯举步，含糊不清地发问：

“你，你……在说什么？”

春梦不由自主地叹气：

“您可是欢喜糊涂了，我说的，还不清楚吗？咱们府里要办喜事了，给您娶亲呢！人家是如花似玉的‘八旗第一美女’灵芝格格，就要像一只凤凰般的飞到您身边来了！您就要做额驸了！”

陆天恩的耳朵不糊涂，而是心里乱了，语焉不详地喃喃自语：

“怎么会有这种事……怎么会……”

春梦不了解他，一个劲地催：

“这事千真万确，老太太决定的事就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也不会改。她已经禀过太妃了，明天姑太太来商量细节，这会儿，就等您去说说！”

绝对千真万确，毋庸置疑，但是，陆天恩的心错乱得无法清理，脑海里开始涌入云朵，胡乱飘飞，捉摸不住。

生在这样一个前朝的名门高第中，平日里往来的亲友群，大半是前朝的王侯将相、皇亲国戚、八旗贵族。小朝廷还在，有些家里也还保留着昔日的称谓，王爷、福晋、贝勒、格格、额驸，让自己的身份留在过去的回忆中，和新时代脱了节；可是，就在这几年间，自己的心里对这一切都起了反感。

周遭全是沉溺在旧梦中的人，无不生活在沉沉的暮气中，既跟大步前进的时代脱了节，也没有生活重心，没有方向，没有目标，没有希望，甚至，没有生命力……而他，才只是个十八岁的少年啊，在这样的环境里，他闷得几乎透不过气来。

从小，他就生活在过度的呵护中，生活在祖母和母亲的爱织成的黑网中，像布偶般的由人抱持、摆布。

小时候，偶然兴起，拿起钉锤做个小木工玩耍，立刻被禁止，理由是：“好好的哥儿，做什么下等的粗活！”兴趣和乐趣就一起被扼杀了。

《故梦》（12）

长大后，偶尔兴起出洋读书的念头，也是立刻被禁止，理由是：“漂洋过海太危险，外头有好多革命党，等着杀光咱们这样的人家！”已经上了学堂，也因为有一些学生们在闹学潮，怕有危险而休学了；待在家里，安全是安全了，求知欲和上进心却一起被扼杀了。

人生的脚步必须按照祖母和母亲所设定的轨道行走，他只有听话的份；而经历过改朝换代的沧桑的祖母和母亲对新时代和外面的世界都充满了恐惧，限制他不得介入。所亲自设定的人生轨道更是属于“前朝”的，早已不合时宜，走得他全身发麻，觉得自己是头“四不像”怪兽。

而现在，凭空又飞来了一桩由她们决定的婚姻。他的心开始挣扎了起来，眼前竟也迷迷蒙蒙地幻起了金灵芝的形影：长圆脸、丹凤眼，衣饰讲究，仪态高雅，还带着一股天生的雍容华贵气，确实是个“国色天香”的美人儿。彼此谊属至亲，平日还算常见面，可是，不知怎的，到了这个节骨眼，他竟突然产生了一种陌生的感觉，仿佛跟自己不相干似的－－从来就没想过要娶她为妻！

亲戚中表姐表妹多得数不清，一向只觉得她是表姐妹中的一个而已，见面时说几句亲切问候话而已，从来不觉得她体己、知心；没有恋慕，没有情爱，更没有产生过“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的特殊感觉。他的心跳突然加快了，双手轻轻一颤，口中不由自主地喊出声来：

“不……我不……不要……我不要成亲……”

他扭头大步往前走，转向与怡福居相反的方向。

春梦吓了一大跳，追着他叫喊：

“哎，哎，少爷－－少爷－－”

陆天恩像逃跑似的往前走，一面自言自语：

“我不要成亲，我还没有想过这件事－－”

春梦又害怕，又着急，满脸惊恐。

“少爷，您不能这么说－－”

陆天恩根本不理会她，自顾自地往前走；他的心里升起了一股叛逆和冲动，使他的情绪异常，以致路走得特别快，神情也不像平常那样的略带懦弱的温和，甚至有点反弹似的故意叫嚷。

“我要说，我不想成亲……”

春梦急到尽头，反弹似的变了一张脸；她沉定地大跨一步，双手叉腰，挡在陆天恩跟前，大声地喝叫：

“好，说－－您去说－－先到太太跟前去说－－只要您到了太太跟前，爱说啥说啥，都不关我的事。我只奉太太的交代，等您进门，送到她跟前。这会儿，您要是撒赖不上她屋里去，我就喊顺大叔来架过去！”

毕竟是“夫人跟前大丫头”，懂得怎么帮着管束少爷。果然，陆天恩的态度软了，垂头丧气，也不叫嚷了。

春梦再补上一句：

“快走吧！不然，给架到老太太跟前，说多难看就有多难看！”

这么一来，陆天恩屈服了，乖乖地跟着走。转眼怡福居将近，他才忍不住小声地自言自语了一句：

“老太太决定了……不管我们肯不肯……啊，灵芝一向心高气傲，也许，她不答应－－”

还有一线希望否定这桩婚姻，他的眼中闪过一道光。但是，听见这话的春梦立刻干脆利落地泼他一盆冷水：

“老太太决定的事，也都禀过太妃了，哪里由得她答应不答应。”

她心中有气，还追加似的刺他一下：

“就算她心里嫌弃您呢，碍着老太太的面子也不好说出嘴来！”

《故梦》（13）

怡福居到了，腊梅的香气遮天盖地似的笼罩下来，春梦顿觉香气扑鼻，心旷神怡，陆天恩却觉得鼻孔被腊梅塞住了，几欲窒息。

- [ 3 ] -

雪后，空气湿润，天色清明。清晨的初阳缓缓上升，将大地也映照得分外清明；满植西府海棠的金府后花园中因而展现了别样情境。

海棠已半数绽开，花容绝美，而天光穿花而过，半为花树敷上金粉，半数洒落在地。于是，昨日的积雪和今日的光影参差交错，有如铺了整片的碎琉璃，竟而形成一种象征：从象征着民国世界里的军阀割据，使国土碎裂，到金府在民国世界里的尴尬处境，而至个人内心深处的畸零破碎，都有着一针见血似的深刻。

一夜未眠的金灵芝站在长廊下，面向花园倚栏凝望，却因为心事重重，眼中没见着半点景致。在她的心里，整座金府都是民国世界里的一块畸零地，无论表面上呈现什么样的景致。

金府本是前清的瑞亲王府，她的父亲是世袭的瑞亲王，而在辛亥鼎革后失去了名位，不久就抑郁成疾，于两年前撒手人寰，留下一妻四妾和十一名子女，继续住在原有的府第中共同生活。

五名寡妇之间的关系并不和谐，既已在亲王生前为争风吃醋而钩心斗角，更在亲王逝后为争夺遗产而钩心斗角，因而把一座原本屋宇富丽堂皇、园林美不胜收的府第变成了一个荒诞、扭曲的世界。

她是嫡长女，从小以聪明、美丽最得父亲的疼爱，但是父亲逝后，她却无力协助缺少威严的母亲治家，只能陪着母亲日复一日的过着坐困愁城的日子，完全不敢设想未来的光景。

而现在，转机出现了，虽然她心里万分排斥这桩不是出于自由意愿的婚姻。

风拂花移，光影就跟着摇曳，恍惚不定，有如她的心境。

有人向她走来，她略有所觉，但是打不起精神将目光朝向来人，直到来人出声唤她，眼珠子才有了转动，心思从飘忽中返回。

“姐－－”

那是她唯一的同母弟金毓，容貌与她近似，但此刻的神情却与她的愁郁幽怨大不相同－－他满脸喜悦，语音带着兴奋的轻快。

“额娘叫我陪她上陆府去，她说，这一趟你不去，心里有什么想法先告诉我，由我转告她！”

他成为这个任务的“特使”，有其原因：姐弟只相差一岁，感情非常好；她小时顽皮，好着男装，常抢了他的衣服穿；男孩个头高些，虽小一岁，身材一样，那时男孩留辫，她戴一顶瓜皮小帽，外形便与他完全一致，常令人误认为两人是孪生兄弟。

但是，这一回，金灵芝却不买账。她默然无语，随后，叹了口气，低下头，隐住了眸中打转的泪光，转身就走。

金毓愣了一下，立刻追上去。

“姐，姐－－”

他不解，无辜，喊得情切，金灵芝听得心中更加酸楚，又对他不忍，于是停步，低声地说话。

“我没有想法－－也没有话说－－”

金毓绕到她面前去，专注地看着她。

“怎么会没有呢？这是你的终身大事呀－－额娘说，她很开通，你有什么想法尽管说，她尽力办。”

金灵芝毫无反应，连头都不抬起来，眼泪却失控了，一路往下滚落；而毕竟是有深厚感情的同母亲姐弟，金毓隐约感到她在流泪，有点猜到她的心思，于是嗫嚅着问：

“姐，你是不是不想嫁……”

金灵芝倏地抬起头来，以一双泪眼直视他。

“你替我去跟额娘说，退了这门亲，我要跟你一道出国读书去！”

金毓吓了一跳似的后退一步。

“我……我……哪敢……”

金灵芝泪如雨下。

“全家……就没有人，帮我说句话……连你也不……”

《故梦》（14）

金毓更加惊慌，但是不敢再退后，直愣愣地站着，结结巴巴地说：

“姐……你，别哭嘛……我实在不敢……额娘的话本来就是圣旨，还有，表哥，人也挺好的……一定会待你好的……”

金灵芝边流泪边摇头。

“再怎么好都一样……他不是我喜欢的那种类型……而且，嫁到他们家，就成了一只关在鸟笼里的金丝雀！”

金毓咬咬嘴唇，再想话安慰她。

“不会的吧……可以想法子改善的……或者，以后，你跟表哥一块儿出洋读书，一样自由自在的……”

金灵芝更加用力摇头。

“他陆家只有一个儿子，老太太才不会让他远走高飞呢。更何况，他胆小、懦弱，还根本不是个读书种子！”

金毓重重地叹气，互搓着双手，不知道该怎么办好；偏偏一抬眼又看见金夫人跟前的丫鬟珊瑚正向自己走来，那是来催上路的，只不过，给她看见金灵芝的哭泣并不好，情急之下，他只得压低声音，快速地向金灵芝说：

“珊瑚来了，我先跟她走了！”

他抛下金灵芝，快步迎向珊瑚。金灵芝当然更不愿让珊瑚看见她在流泪，索性低下头，一声不响，举步就走，快快地走回自己居住的流月轩。

走到门口，她的丫鬟涟漪正要出门，互撞了一下，她毫无所觉，直直地往里走。涟漪却觉得很疼，“哎哟”了一声之后才追上去，在她身后连声喊：

“格格－－格格－－”

金灵芝更不理她，飞快地走进里屋，并且随手把门关上，将她隔在门外，自己扑上绣床，抱着枕头无声地哭了起来。

枕头上是丝线绣出的瑰丽的“百蝶穿花图”，缤纷华美的花儿蝶儿贴着她的脸，濡了她的泪，一起感受到了她的心事，却奈何，绣出来的花儿不能言语，蝶儿不能展翼，无法给她具体的安慰，而眼睁睁地看着她孤独地为自己的命运哭泣。

哭着哭着，眼睛酸涩，她不经意地懵然合眼，缓缓步入梦乡，返回童年的时光－－稚龄的她完全不知忧不知愁，不知婚姻为何物；此刻的尘世之中，母亲和外祖母正在仔细商量的事，更是不存在的，因此，她的心中一片清明。

她不愿从梦中醒来，蓄意地让自己无限制地沉睡下去，涟漪等在门外，不知道怎么办好。午餐时间到了，她蹑手蹑脚地开门走进去，伸颈向里张望，心里犹豫、挣扎了好一会儿，还是不敢上前去叫醒她，站了一会儿就无可奈何地退了出去，心里暗自嘀咕：

“要出嫁了，怎么忽然变得爱睡起来？连饭都不吃了……福晋回来准挨骂……”

想着便有点害怕，但还是不敢去叫醒金灵芝，只有在门外傻站，一面重重叹气，一面却像安慰自己似的想道：

“福晋总要用过饭以后才回来吧，也许，那时，格格已经醒了……”

她估计正确－－金夫人在陆府的谈话非常愉快，母女、姑嫂三人对婚事的看法非常一致，一切细节都在共识的基础上商量妥当；午饭后，金夫人打道回府。

金灵芝倒是在她回府前就睁开了眼睛，只是，双眼虽然从梦境中返回，心神还是留驻在梦中，留在童年的岁月里，而不接受眼前的现实。

身体坐起后，她下床，走到桌前坐下。桌上放着一叠她每天都要看上几回的旧照片，于是，她习惯性地伸手，再次把这些照片一张张地平摊在桌上，再次专注地凝视。

黑白单色的照片一部分已经有些发黄，甚至长出了褐斑；而她专注地看着，眸光中充满了依恋。

《故梦》（15）

照片的内容大多是她的童年生活。那是在光绪年间，出生不久，父亲抱着她照相，而后满月、周岁，眉宇间英姿焕发的父亲和纯然洁然、笑容天真无邪的自己，形成了世间最祥和温馨的画面；三岁，她已是个人见人爱的小美人，母亲领着她在花园赏花，捧了满怀的海棠花，映得笑容里尽是柔红的光晕；五岁，入宫觐见长辈，在皇宫里拍了好些有纪念性的照片，而今，合影的人大半都已作古，只余少数人还在人世，她历历地数着：慈禧太后、隆裕皇后、瑾妃、　妃、　妃……

六岁那年拍的几张照片还特别有意思，父亲带着她与弟弟一起合影，弟弟是个眉清目秀的小男孩，非常可爱；接下来却是她换上了弟弟的衣服，造型便从一个娇美大方的小姑娘变成了眉清目秀的小男孩；而后是父亲带着这个眉清目秀的小男孩骑在马上，昂首望向高远的云天……她永远记得，当时，父亲笑着喊她是“小花木兰”。父亲承继了祖先的英雄气概和八旗子弟人人自幼习武的锻炼，因而俊美的容貌中饱含着阳刚之气，实质上的弓马骑射功夫都很了得，一向是她心中所崇拜的英雄形象。

她惘然出神，而隐藏在内心深处的伤痛开始浮上来，迅速地扩大、加深，也一针见血似的提醒她：父亲早已不在人世，人世间更没有英雄的存在。

酸楚与悲凉在一瞬间就占据了她的心头，泪水在眶中翻涌，凝聚成珠，弹出。

偏就在这个时候，金夫人返回了府中。

谈话愉快，一切拍板定案，还有意想不到的收获，她的心情自然很好，进门以后，双脚竟不知不觉地直接走向流月轩。珊瑚和珍珠跟在她身后，每人手中各捧一个紫檀木盒，盒虽不是很大，但分量不轻，两人捧得很吃力，额上隐约现出了汗珠，却因为心里高兴，脸上在笑，把汗水染成了喜气。

三个人直直地走到流月轩，守在门外的涟漪，先是心中一紧，继而心中一松，赶紧行礼，然后伸手轻轻地把门推开。

“福晋－－”

“嗯！”

两人都是故意出声，以便让屋里的金灵芝听到，不料，金灵芝恍若未闻，纹风不动地半低着头俯视旧照。她身穿浅橘色绣牡丹花的旗袍，坐在一把紫檀木雕花加绛色绣牡丹花披垫的椅子上，和满屋子精致典丽华美的布置、陈设形成了线条、色彩、气韵都极为和谐的画面，唯有面前黑白泛黄的旧照片与这画面显得不协调，但她不自觉，一直专注地看着，耳上的坠子半斜，和她的脸颊、脖颈合组成一股柔和的氛围，而坠子上镶的珍珠宛似她藏在心里的泪珠。

金夫人在门外一见，心中暗暗一叹，但她必须面对现实，于是，干咳一声，放重脚步，笔直地走上前去。

金灵芝被惊起，心神颤抖着回到现实，起身迎向母亲，两腿站直了，而头还是半低的，小心翼翼地出声。

“额娘－－”

金夫人一步步地往前走，一眼先瞄见桌上摊的旧照，然后才把目光转向金灵芝；心里的暗叹声更重，脸上扮出的笑容也更好，嘴里却只是淡淡地吩咐：

“桌上的东西收起来，好好看看老太太给你的东西！”

涟漪立刻赶上一步，迅速地把摊开的旧照收成一叠，珍珠、珊瑚上前，把手上的木盒轻轻放下，涟漪又忙忙地拉开椅子，恭请金夫人坐下。

金夫人坐下后，先把手中握着的绢帕放在桌上，然后舒展开来。绢帕里包着两把钥匙，她将之递给金灵芝，一面笑吟吟地说道：

“吉期订在三月十五，凡事都得飞快地张罗起来了；这是老太太疼你，把她自己最好的两盒首饰给你，做你的嫁妆，她说，这原本是她出嫁的时候，老太后赐的嫁妆，收藏了多年，极少拿出来。以往，连我都没见过呢，这回，你嫁到陆家，还带了过去，以后，一代一代地往下传，传给每一代的媳妇。”

《故梦》（16）

金灵芝没有伸手去接钥匙，但是，侧头看了她一眼，直觉地感到，她的笑容里还带着一丝酸涩，像是在说着，家道中衰了，做母亲的人已经没有能力给女儿准备丰盛的嫁妆，只得依靠自己的母亲伸出援手。又像在说，陆家还拿得出这么像样的东西来，留给子孙，代代相传，自己家里却没有拿得出手的东西，相形之下，非常难堪！

这么一想，眼就红了，她慌忙低下头去，以避开金夫人的目光，但，金夫人已经看见了，心中掠过一道刺痛，她立刻压制，也立刻朗声说话，以引开思绪：

“老太太还说，过些天，先到宫里走一趟。太妃们对这桩婚事都万分高兴，巴望着先看看你们这对新人。时间让老太太订吧，咱们就先忙活自己的，待会儿，让人去叫绸缎庄送样品来，好选料，也叫裁缝来，先给你量身－－四季衣裳，要两个多月里全做出来，可有点赶。”

她滔滔不绝地说着，但是，金灵芝毫无反应；于是，她换一个话题，清了清嗓子，她吩咐珍珠、珊瑚：

“你们给格格开箱，看看里面的东西！”

“是！”

珍珠、珊瑚接过钥匙，开锁、开箱，然后，不约而同地发出了惊叹：

“真是－－稀世珍宝！”

两人伺候金夫人多年，见过的上好珍品并不少，却是第一次眼见这样的极品。涟漪年幼，伸长了脖子张望，看得瞠目结舌，过了好一会儿才结巴出声，而说不出什么具体的赞美来：

“好……好漂亮……格格戴起来，一定……一定更漂亮！”

两箱首饰的主材分别是翡翠和羊脂玉，由名匠雕成各式首饰，充分代表了陆老太太过往的璀璨和繁华。金夫人顺手从箱子里取出一对翡翠耳环放在掌心，耳环是双喜福禄的样式，雕工精细灵巧，繁复华美，色泽更好，通透碧绿得如清澈的春水，没有丝毫杂质，放在她白皙如绵的手掌中，更显得玲珑剔透；她转向金灵芝，以温和的语气提示：

“坐到妆台去，戴上看看－－”

金灵芝却是从头就没往首饰箱看上一眼，对母亲的话更是毫无反应，一直低着头，连呼吸、心跳都已停止似的默然站立。

金夫人试着继续努力，耐着性子开导她：

“老太太的心意最明白不过了，疼你也真是疼得没话说了。从小，你和天恩就是她心里最疼最爱的两个宝贝，这回亲上加亲，她是打心眼里的疼上加疼，怎么说这门亲都是再好不过的了！”

金灵芝终于有了回应－－她再也控制不住了，眼泪溢出眶外，也挣扎着透露出心声：“我难道是嫁给老太太吗？”

金夫人一愣，心里暗自叹息，而先吩咐丫鬟们：

“你们先下去！”

珊瑚、珍珠和涟漪鱼贯退出，金夫人先低头把耳环放回首饰箱中，再锁上箱子，而实则是借着这片刻思忖要对女儿说些什么。金灵芝却在这片刻间走开了，走到了窗前站立。

她似是想远眺窗外的天空，追寻一个属于自己的广阔的、可以自由翱翔的天地，但，窗上过于精美细致的木雕把整面窗户分割成无数个狭小细微的碎片，使她的视野无法伸展，一顿之后，她索性闭上了眼睛。

《故梦》（17）

金夫人定定地看了她几眼，也猜准了她的心事，于是起身，款款地走到她身后，一面勉强压制下自己心里许多复杂的感触，一面放低了声音对他说话：

“你有点－－不想结这门亲－－是吗？”

金灵芝不答话，也不回头、不出声，唯有眼泪不停地流淌。金夫人再往前一步，更靠近她一些，一面伸手去按她的肩，一面婉转劝说：

“老太太的设想、安排，都是极其周到的。”

她的本意是开导，但是金灵芝却听得心中一刺，情绪激动了起来，她飞快地转过头来面对母亲，泪眼模糊，两颊通红，全身发抖，语音带颤。

“都是老太太……为什么，每件事都要听老太太的？”

金夫人被她问得愣了一下，不晓得该怎样回答，顿了一下后才勉强挤出话来。

“金、陆两家的事，当然要照老太太的意思办－－惯例，就是这样－－”

金灵芝的情绪更加激动，失控似的哭喊起来，情绪已经忍耐、压抑了许久的她，一旦失控，便是河水决堤，山洪暴发。

“什么都是老太太－－老太太就是西太后－－可是时代不一样了，皇宫里都没有西太后了，为什么我们两个家里还有西太后？”

金夫人大吃一惊，勃然变色，全身剧烈颤抖。突然间，她挥手一巴掌打在金灵芝脸上；而自己脸上的肌肉猛烈抽搐，以致说起话来困难得像舌头被寒冰冻住了似的。

“你在胡说什么？”

她也失控地流下两行泪水，声音高、尖、颤抖。

“你根本不懂老太太的心……”

情绪激动到极点，心中便像一炉熊熊烈火，烧得遮天盖地，也烧去了原本作伪饰、包装的外衣，一向压抑、隐藏的心声冲口而出：

“老太太是可怜你……可怜我……她是我亲生的娘啊，舍不得让我去当乞丐。”

金灵芝生平第一次挨打，没来得及感到疼痛，整个人先傻了，继而感到颊上火辣，立刻又听到这些话，更是傻了，张大了眼睛，却没法子有任何反应。但是，处在情绪异常中的金夫人因为话已经说开了，胸臆之间的闷气一涌而出，阻遏不住似的快速不绝地飞喷：

“你什么事也不懂的－－娇生惯养，茶来伸手，饭来张口，还要嫌这嫌那。完全想不到，年头儿不一样了，日子就要过不下去了。皇上早就退位了，朝廷没有了，各家王府就连虚名儿、空壳子都快撑不住了，早有王爷当上拉车的、打冰的。咱们家，别说是王爷早已经飞到天上当神仙去了，就是在，也快要过上喝西北风的日子了！只出不进，十年，什么都卖光了呀。侧福晋们还要闹分家，哪里还有家产可以分呢？就是这一门孤寡，一穷二白，否则，何至于连你的嫁妆都还要老太太给呢？”

她伤心已极，肢体支撑不住精神，索性把背靠在窗棂上，双手掩面，号啕痛哭了起来。

金灵芝却彻底地傻住，全身有如泥塑木雕般僵立，脸颊上的红印还没有褪，但眼前全黑，从心底深处升起的寒意一寸寸地扩散，扩至灵魂深处。第一次听到这残酷现实的话，逼令她开始面对、了解自己所处身的环境，而来不及反应、接受，心神一阵错乱，耳朵里灌满了嗡嗡轰轰的杂音。她不但不知道该如何安慰母亲，如何思索自己与家族的安身立命之道，还被这现实震得失魂落魄，陷落在无法自主的命运的轨道里。

《故梦》（18）

- [ 4 ] -

午饭后，金毓没有跟随母亲回府，而在陆府停留了一整个下午。他提出的请求是在陆府藏书的清平阁读书，陆老太太不但应允，还转头向金夫人说：

“多读书是好事，让他多读会儿。索性，留在这儿，吃过晚饭再回去吧！”

金夫人当然没有意见，于是，饭后，陆老太太小歇，她回府，金毓留下。

陆天恩陪着金毓亲送金夫人上车，再与他并肩走回后院。眼前没了尊长，陆天恩顿感轻松自在，没走几步路就不自觉地眉开眼笑，泄露出藏在心里的喜悦。他小声地对金毓说：

“书哪天都能读，没差这半天。你难得来，跟我听大鼓书去－－”

金毓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报以诧异的目光：

“你得办喜事呢－－老太太才说，只有两个月的时间，得加紧筹备，立刻就要忙活起来，怎么－－你还要去听大鼓书？”

陆天恩原先没有停步，感觉到身旁空了才止步，讪讪地转身面对金毓，脸上浮起个不尴不尬的笑容，还是掩不住眼角的喜悦，而且，话说到一半就忘情似的兴奋不已：

“家里的事，从来就用不着我插手。老太太自有主张，真要忙活的是额娘，横竖没我的事，到茶园子听大鼓，可比在家里发呆有意思多了。昨天，我听了一回，整个夜里都梦见水飘萍－－今天，一定还要再去－－以后，天天去－－”

金毓瞪大了眼睛看着他，眸光中充满了不解－－表兄弟两人相对只有两步的距离，但是心思如在两极。

“那么，你自个儿去吧，我只想待在清平阁看书！”

“好吧！”

志趣不同，虽属至亲，也只能分道扬镳。好在陆天恩经常独行出府，而且心系茶园，不但完全没有失落、孤寂的感觉，还洋溢着一股莫名的热切。

一进茶园，却发现，荣安已经提早到了，而且正以“行家”的身份被茶园的丁老板请到后台，为水飘萍的表演提供意见。

伙计引了陆天恩到后台，荣安正侃侃而谈：

“水姑娘不但天赋好，还有一股寻常艺人所缺少的悟性，能唱出《红楼梦》里宝黛情缘的韵致和情境。但是，恕我直言，水姑娘似是玉体娇弱，嗓音虽好但中气不足；唱《红楼梦》的缠绵柔情，绰绰有余；但若唱起《三国演义》的段子，将稍嫌刚气不足！”

丁老板一听就连连颔首：

“荣少爷真是行家，只听一回就听出真章，只说一句就说到点上。”

水飘萍则神情谦和，很虚心地接受意见，但是没有说话。为她伴奏的琴师老沈却不由自主地兴起感慨，替她长声叹息，也替她说话。

“水姑娘就是吃亏在身弱多病，这两年来还到处奔波，没得休息，总养不好病。这么一来，好天赋，好才艺，都只使出七分来！”

荣安对这个说法并不感到诧异，他微微点头。

“所以，我给水姑娘的第一个意见，并不是曲艺方面的，而是改善健康－－有了好身体，气才旺，力才壮，天赋、才艺才能尽情发挥！”

水飘萍心悦诚服，轻轻点头。

“谢谢荣少爷金玉良言！”

荣安再仔细端详了水飘萍一眼，很直率地陈述心中的感受。

“水姑娘的人带有三分闺秀气和书卷气，也与一般走江湖的说唱艺人不同－－府上原本也是诗礼门庭吧！”

《故梦》（19）

水飘萍一听，立刻愀然色变，神情变得很不自在，像在极力控制情绪似的紧抿着嘴唇，身体微微发抖；但是接着立刻勇敢地面对荣安，很明确地表态：

“荣少爷，真是对不住，这个话题我不想谈。您是曲艺专家，我虚心请教；曲艺以外的事，我不方便涉及！”

气氛立刻变得很尴尬，荣安更是微露窘态。

丁老板一看场面不对，立刻赔着笑脸打圆场，而且很巧妙地转移重点：

“是，是，是，水姑娘的曲艺确实要向荣少爷多请教，这方面一定能指点得让水姑娘的曲艺更上一层楼！”

话说到半途，陆天恩走了进来，无形中帮了一个忙，气氛又为之一变。

丁老板当然立刻起身迎上前去，热切地寒暄；荣安站起身，在原地含笑相迎；水飘萍不知道来人是谁，但很礼貌地站起身来相迎，眼角一抬，入目的是一株临风的玉树－－他身穿云灰色袍褂，散放着飘逸潇洒的韵味，也衬得眉宇分外俊美，竟有如她所熟悉的鼓词中描述的翩翩公子，而不是现实中的真人，她心神为之一愣，眸光停止了流转。

而陆天恩一见台下的水飘萍，感受又不同。现实中的真人，水飘萍少了在台上所展现的神采，多了一股斯文和一分憔悴；看起来也比在台上清瘦，眼眸中微带倦容，便不那么明亮，但是显得楚楚可人，令人油然生出怜惜之意。他更加心仪，眼神专注而迷离，脸颊发红，嘴里却反而讷讷地说不出话来，愣了好一会儿才能发出个礼貌性的招呼：

“水姑娘……”

挣扎出声后，他的脸更加通红，整个人傻愣愣地手足无措。荣安不免替他着急，虽然嘴里不好意思说他什么，眼睛却忍不住地往他多看几眼。

水飘萍被这场面弄得顿觉尴尬，她虽然仔细地看了陆天恩一眼，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索性慢慢地低下了头。初识的这一刻，竟有如日月星辰暂停运转般沉滞，荣安看看他两人的情况，不得不见义勇为似的带头说话，替他们打开僵局。

“水姑娘，陆少爷非常欣赏你唱的大鼓，一听就入迷，因此特地拜访！”

丁老板连忙帮着介绍。

“陆少爷是正派人，是京城里名门世家的少爷，他府上的老太太，可是前朝公主呢！”

水飘萍的神情微有改变，额头慢慢地抬起来，目光定定地投向陆天恩。

“哦……陆老爷为官清正，很受人敬仰！”

说的是自己的祖母和父亲，陆天恩便有点不好意思，腼腆地一笑，但毕竟，话头打开了，气氛不一样了。

丁老板抓住时机，凑上来，满面笑容地招呼着。

“这下好啊，陆少爷是祖有余荫，水姑娘敬仰陆老爷，当然也敬重陆少爷！”

气氛活了起来，陆天恩也开始有了转变，神情变得自然多了，话也能正常的说了出来。

“水姑娘唱的大鼓，内容是《红楼梦》，而且唱得情韵深长，想必，水姑娘平日也爱读这部书！”

他一脸热切，目不转睛地看着水飘萍，希望寻得共鸣似的企盼着。水飘萍却垂下眼皮，避开他的眼眸，不与他四目相对，但也很坦诚地回答他的问题。

“读这些书的时候，没跟唱大鼓联想在一起！”

陆天恩并不感到失望，他的眼睛在发亮，情绪非常好，心里也有很多话想说。

《故梦》（20）

“读的时候没有联想，但，平日爱读的书，读进心里，化了，和自己的心思、想法融在一起了，一开口唱就会像井水一样冒出来，所以，水姑娘就唱得和别人不一样！”

水飘萍听得心中一热，脸上一红，眸光向陆天恩一扫，而后立刻收回。丁老板没有注意到她这细微的反应，而兴高采烈地接过话头去：

“两位少爷，都是贵客，都是行家啊－－荣少爷是有法眼、法耳，专为鉴定角儿们的才艺来着！陆少爷呢，有天眼，您瞧，听着大鼓还不算，连水姑娘平日里读些什么书，都给一眼看穿了！有了两位少爷的品鉴，水姑娘的曲艺一定天天都往上长进，一天比一天好，很快就能成名家！”

荣安立刻笑了起来。

“丁老板真会说话！”

陆天恩跟着笑了，水飘萍微带羞涩，没有一起笑出来，但眼神中显现了认可之意。气氛又为之一变，而陆天恩变活泼了，向着茶园老板兴高采烈地补充。

“不过，我可不是拿天眼看水姑娘的，我是心领神会出来的！”

丁老板立刻笑嘻嘻地接下话头。

“那可不是‘心有灵犀一点通’吗？陆少爷不是拿天眼看水姑娘，是拿心眼看了！”

水飘萍登时脸飞红霞，也有点觉得窘，觉得尴尬，但又不好反驳丁老板的失言，只好忍耐着，慢慢地低下头去。后台没有窗，她的身侧点着盏灯，灯光照过来，映着她半低半侧的脸，半带粉彩，半带阴影，感觉上像一首绝美的小诗，诗句清丽脱俗，但微带几分凄楚。

她没有再抬头注视陆天恩，而心里滋生出几许异样的感觉，像是原本已被生活的压力逼成死寂的树梢开始有了复活的生机。她微有所觉，但是立刻全力压制，不让这隐隐生成、尚未成形的嫩芽儿冒出来；于是，她用了一个非常恰当的说辞避开眼前的人：

“真是对不住，时间快到了，我得准备登台，必须先告退！”

而趁着更衣、上妆的时间，她悄悄地作了好几个深呼吸，以使自己的心情平静如昨，一点涟漪都没有。上台出场后，她更是把全副心神都用在演唱上，专注得连半丝眸光都完全没往陆天恩和荣安的座上瞥过。

这一场的演唱依旧是成功的，结束时掌声如雷。表面平静而内衣尽为汗水浸湿的她带着盈盈浅笑向台下鞠躬，理智没有稍减，依旧控制着心神与眸光，丝毫不触及陆天恩，然后以优雅的动作转身，以平稳的脚步退场，因而她完全不知道，陆天恩早在她演唱的半途就被奉命前来的大顺接回陆府去了，更不知道陆府要接回陆天恩的原因是多年不问世事的陆老爷突然主动开口，要与妻子、儿子谈话，谈话的重点当然是有关陆天恩的婚事。

- [ 5 ] -

陆正波的居处独立于陆府的西隅，屋外四围种着大片象征着“节”的竹子。房有三间，正厅做了书房，四壁尽是书柜，放置的除了书籍以外还有字画和文物，当中一张大书桌，桌上琳琅满目，除了文房四宝、文镇、笔筒、印盒之外还有一座青铜麒麟小香炉和一幅刚写完的字。

《故梦》（21）

这本是他的书房，原本名为“有斐轩”，是取自《诗经·淇奥》之典：“瞻彼淇奥，绿竹猗猗，有斐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用以自勉自期自许。鼎革以后，他隐居不出，将之改名为“无为斋”以明心志，也索性搬到这里居住，后进的一小间便成了他的卧室，再后的一小间则做了照料他生活起居的姨奶奶和小丫头蓉儿的住处。

他已十年不出无为斋，不问世事，不见外客，也不管家务，连与陆夫人都很少见面说话。平日常做的事只有读书、写字、钻研古文物，常常一整天没说出一句话来。这一次算是最大的破例，毕竟，家里要办大事了。

陆夫人亲临无为斋，也是少见的特例，她在春梦、秋云的随侍下，款步向西隅，过了月亮门后穿过竹林，走上映着竹影的雕花木门。

陆正波早已端然高坐，神色肃然地等待。他本是个相貌英俊的人，年龄也只四十五岁，但是看来显得非常苍老，尤其是他不肯剪去发辫，充分展现着“前朝人”的特征，更容易予人错觉，误以为他年事已高。

陆夫人对这些却是麻木的，完全不在意－－她既是为谈正事而来，也就心无旁骛－－她的全部心思集中在儿子的婚事上，一路行来，心里盘算的是如何说出眼前必须面对和解决的问题，根本没有余力顾及其他。

姨奶奶带着蓉儿迎了出来，含笑行礼，她微笑回礼。入厅时，陆正波已经起身站立，两人相敬如宾，以非常客气的态度寒暄，而后分别就座。

蓉儿飞快地送上茶盏来，陆夫人举盏轻啜一口，用意是润嗓，以及话入正题的前奏，或竟是出自下意识的举动，像在树一道无形的栅，筑一道无形的堤，先保护好自己。人坐在房里，感觉是陌生的，面对着同样有陌生感的丈夫，她像进入敌阵似的步步为营。

偏偏，她又没有私人的话要说，只好一开口就入正题：

“老太太做主，亲上加亲；三月十五，给天恩和灵芝完婚！”

陆正波反应淡漠：

“这事，秋云已经来说过了！”

像是指出，话说重复了。陆夫人顿感不悦，但是，勉强自己忍耐着，继续往下说：

“上午，已经请姑太太来商议过了，事情大致都定下来了。届时，请老爷主婚，还有些细节，我想与老爷商量。”

陆正波依旧反应淡漠：

“全由老太太做主便是！”

这个态度让陆夫人心里更加不悦，脸色白了起来，但她还是极力地控制了自己的情绪，尽量以平和的声音往下说：

“老太太对这桩亲事非常看重，已进宫禀告了太妃，太妃们很感欣慰，老太太已经准备要带着孩子们进宫谢恩！”

她提到“太妃”的时候，陆正波缓缓抬起了头，脸上的表情也产生了些许变化。他心中五味杂陈，毕竟没能全部隐藏而泄露了一些出来。

陆夫人没有注意他的反应，想尽快把话带入正题似的娓娓地往下说：

“毕竟，是两代单传……陆家根苗……”

《故梦》（22）

但是，陆正波的神色却已经由变化而恢复到平静，而且对她的话不怎么在意，只从喉咙中发出一个“嗯”的闷声就算回应。陆夫人的不悦也就再次升高，她咬着牙极力忍耐，而后力持镇定，以平稳的语气提出具体的问题：

“婚费……必须张罗……”

陆正波先是微微一愣，而后明白了她的话，随即昂首向半空，以坚定的语气回答：“一切从简，尽量撙节！”

这话比她原先预估的坏，坏得多。本以为他不过是诸事不管，没有意见，而不是有这样的主张。她的脸色发青，一字一顿地竭力发声：

“老太太－－一向爱面子－－大喜的事，总要过得去－－”

陆正波回以一个没有抑扬顿挫而又原则坚定的话：

“老太太跟前，可以进言，可以劝说！”

陆夫人的眼泪蹿升到了眼眶里打转，双手不由自主地轻颤，她竭力忍住，但是坐不住了，话也说不下去了，她想起身就走，但是，陆天恩到了。

时近黄昏，斜阳与微风一起轻拂有节有斐的修竹，既映得绿竹耀金，将“如金如锡，如圭如璋”的诗句具象化，又将竹影映入敞开的门内，洒了一地琥珀般的淡金，和摇曳的竹影合组成一幅华美而破碎的图案。陆天恩跨过门槛，踏着一地的斑驳和破碎进屋，一抬眼，父亲和母亲在当中隔着一张茶几分坐，像两个陌生人，但端正、庄肃的神色、神态是一致的。

他极少见到父亲，望而生畏，对母亲也一向敬多于爱，因此不假思索、下意识地跪下行礼，同时避开两人的目光。

“阿玛、额娘－－”

陆正波清了一下喉咙后出声：

“嗯－－起来吧！”

陆天恩站起身来，但依旧低着头；他向旁边移了两步，在陆正波身旁站着，竭尽所能地维持着恭敬的姿态。陆正波移目看着儿子，他父子二人的容貌其实很有几分相似，却因为陆正波依然保持着前朝留长辫的发型，竟使父子二人有如两个不同时代的人，而显得距离遥远，精神与外表都有着重大的隔阂；更因为他说话的神态和语气都很严肃，一开口便像训话：

“古人弱冠成礼，你已年近弱冠，也即将娶亲完婚，此后，应当是成年人了！”

陆天恩只有唯唯诺诺。

“是，是，阿玛教训得是！”

“你出生的时候，老太太认为，这是上天的恩典，所以，给你取名‘天恩’；对你寄予重望，六岁时给你聘请最好的西席启蒙受教，也打算等你稍长后送你上新式学堂。怎奈，改朝换代了，原来的许多想法都不合时宜了，什么也没法子按照原先的打算做。因此，你蹉跎了光阴，耽误了学业，至今仍游手好闲，不思进德修业！”

陆天恩低着头，红着脸，不敢出声。

陆正波以庄重的眼神定定注视着他，随后却露出了感慨之色和轻微的叹息。

“这个错，不能全归在你身上－－改朝换代了，任谁都会陷入失去方向、无所适从的困境！”

陆天恩更不敢表示意见，很恭敬地回句话，却因为精神紧张，竟有点结巴。

“请……请……阿玛指示！”

《故梦》（23）

随即，他求救似的把目光望向陆夫人，但陆夫人紧抿双唇，面无表情，他只好又低下头。他确实并不完全懂得父亲的心声，体会不到父亲的心情，更不知道该如何应对；求救无门，心情便更恐慌。

陆正波并没有责怪他的意思，但他一样不了解儿子的心情，因而自顾自地训诲下去。

“你已成年，成亲后，该对未来有所打算了。我已想过，你应该继续求学，这两天，去和老太太商量商量，订个求学计划！”

陆天恩越发低头。

“是！”

“如果一时没有合适的学校，或者，你考不取合适的学校，就再重新聘请西席，在自宅教读。此后，你每天至少要有半日的光阴用在书卷上，不得再胡乱荒废在嬉游上！”

陆天恩被说得满脸通红，满心惭愧，以致语声带颤。

“是！”

他放弃求救，没敢再往陆夫人那边看，没有发现陆夫人的脸色更加沉肃，冷如冰霜，更没有听到她的心声：她明白了，陆正波放在心里的事和她完全不一样！

他关注的永远都是一些形而上的东西，道德、学问、品格、操守、历史、文化，永远都不切实际，不设想现实。儿子要成亲了，他的指示却是拟定求学计划，而完全没有想到，做任何一件事都必须筹措经费！

心情恶劣到极点，她如坐针毡，再次想要起身离去。但是，陆正波又继续说话了，她只好勉强忍耐着保持坐姿，垂眼看自己的心口，想不听陆正波的话，而陆正波严肃的声音怎么也挡不住地冲进耳里来。

“婚礼从简－－不可铺张－－国朝已改，世间何有喜庆？但体会皇恩浩荡，老太太年事已高，不可偏废旧习，所以为你备办各事，而绝不可失之奢豪！”

陆天恩恭敬地低着头。

“是！是！”

他对婚礼的事既无概念，也无意见，父亲说什么，他便应什么。但是陆夫人却不同，她不赞成，也不以为然，因而眉头紧皱着。

陆正波根本不注意她的反应，继续向儿子训话。

“新妇进门以后，你要教以勤俭持家的道理，绝不可沿袭先朝王府的奢豪习气。国朝已改，如果不能克勤克俭，必将败家！”

陆天恩还是唯唯诺诺、恭恭敬敬。

“是！是！”

陆夫人却猛然有所悟：陆正波表面上是在对儿子训话，实际却是把这番话说给她知道，不快的情绪被压迫到极点，形成满心的愤怒，而在大家风范的外衣下，她寻找出传达的方式－－她先在喉中轻轻转出一声假咳来，随后转头向陆正波。

“老爷，这个家里的一切主张，向来是要听老太太的，他还小，够不上拿这些主意呢！”

陆正波微微一愣，他没有料到陆夫人会有这么厉害的话顶回来，心里很不是滋味，眼帘轻轻颤动，过了一会儿，他发出平静而严肃的声音，表达他的态度。

“也罢！我亲自向老太太说去！”

《故梦》（24）

这么一说，陆夫人不接腔了，但满脸冰霜。两人虽然没有在表面上发生具体的冲突，但实质上已互为刀刃所伤，因而气氛非常坏。

陆天恩第一次处身在这样恶劣的气氛中，而来源又是自己一向敬畏的父母，虽然还不很明确地了解他们之间的谈话意义，但已感受到了几分不和谐，而且话头是从自己的婚礼开始，这使他既惊慌且不知所措，情绪紧张，脸色发白，眼眶里闪动着泪珠。

陆夫人的两眶眼泪也在打转，她硬是忍住，但身体像产生了莫大的反弹力道似的飞快站了起来，迈开大步就往外走，春梦、秋云先是一愣，继而醒悟，一起向陆正波行了个礼就追到陆夫人身后跟她走，而陆天恩却束手无策，瞠目结舌地愣在当场。

陆正波回眸瞥了他一眼，降低了音量说话：

“你也去吧！”

陆天恩立刻应“是”，迈步追上陆夫人，跟在春梦、秋云身后走。因为低着头，他发现，只不过短短一席话的时间，阳光就已经失去了踪影，地面只是一袭灰衣，他的心情也就更灰暗，而且下意识地觉得冷，没有阳光的世界，生命所承受的是刺骨的凄寒。

而陆夫人每走一步，眼神就再增加一份森冷，脸色也再增加一分青寒。走到长廊转角的时候，她已满脸铁青，飞快地看了陆天恩一眼，沉声吩咐：

“跟我来！”

陆天恩不敢违抗，低着头，唯唯诺诺，跟着她走进侧厅。

侧厅一向是陆夫人主持家务时的指挥中心，是属于她的天地，一进门就得到安全感，于是，一口气长长地吐了出来，坐下后，她开始教训儿子，而且不知不觉地把在丈夫跟前受的气转嫁到儿子身上。

而对陆天恩来说，这里也是熟悉的－－是日常挨训的地方，更因为习以为常了，皮了，也深谙应付之道了－－他低着头，保持恭敬的姿态，聆听母亲训话，唯有眼角里不经意地泄露出几分叛逆之意来。

“你阿玛的话，可都听清楚、听明白了？”

“是！”

陆夫人加倍冷肃：

“我是给你留着面子，才没跟你阿玛说破，可不是不知道你这些天，都在茶园子里流连。别以为你长大了，能自个儿走路了，就能含糊蒙蔽人了！”

陆天恩没敢应声，咬着嘴唇，默默挨骂。

“你可牢牢记住了－－成亲以后，每天要有半天的时间好好地读书！还得过省吃俭用的日子，不准再上茶园子！”

陆天恩头低得更低，心里阵阵发冷，但是语气非常恭敬：“是！”

陆夫人直着双眼瞪着他看，追加着叮嘱：

“以后，我会吩咐大顺，随时盯着，不让你溜出门去，在外头瞎逛！”

陆天恩头皮发麻，但还是以恭敬的态度唯唯诺诺地应“是”，而心里凉透了。幸好有一名仆妇匆忙地跑进来。

“太太，老太太叫呢！”

陆夫人的训话被打断了，有点无可奈何，但毕竟，老太太的话没有人敢违抗，她微抬了抬下巴就站起身来，却没忘了再用凌厉的目光扫过陆天恩一眼。

“趁这空儿，你自己好好地想一想，以后的日子该怎么过，都给想清楚！”

陆天恩还是唯唯诺诺地应“是”，但是心里不冷不冰了－－这场训话结束了，他马上就能重获自由了！

《故梦》（25）

陆夫人的脚步一跨出门槛，他就抬起头，而且嘴角已经不自觉地露出了笑容。

心里轻松自在了，走出侧厅的脚步更是轻快的。父亲和母亲的话，以及他们所散发的沉闷之气都被他丢到了脑后，涌到心头的画面是茶园，是茶园里的水飘萍。因为蒙受了压迫，他更向往解脱。

严肃的庭训不但阻止不了他的心飞向茶园，还是这个飞翔的推动力之一。

“待会，就推说去找荣安说话，订求学计划，就能溜出去－－顶多，真的上荣安家去，然后，和他一道去茶园……”

办法都盘算好了，他的心情更好，笑容更深，连入夜以后的梦都做得更美更甜。

- [ 6 ] -

廉价的小旅店为许多手头不宽裕的旅人提供了方便，也是水飘萍唯一能选择的临时住处。散场后，她和琴师老沈一起回到旅店，老沈住在她的隔壁，两人同行，直到门口分别进屋。

老沈特别叮咛了她一句：

“唱一场下来，挺累的。您先服了药，再好好地歇会儿！”

她向老沈微笑点头：“好的！”

说完，她推门进屋，但是，一进门就咳嗽。

照顾她的吴妈原本蹲在墙角料理药炉，闻声惊起，三步并作两步地赶过来搀扶她，一手轻拍她的背，婉声地说：

“小姐……哎，您又累着了。先坐坐，歇口气；药已经煎好了，我去端过来！”

她扶水飘萍坐下，飞快地奔回墙角，将壶里的药汁倒进碗里，端过来，水飘萍咳嗽稍缓，默默地接过碗来把药喝完。吴妈再婉声说：

“小姐，您先躺会儿，歇歇！”

水飘萍微微点头，站起身来让吴妈帮着脱去斗篷，走到炕前，却没忘了叮咛：

“晚场前得回去，记得，叫我起来！”

“您放心，不会误事的！”

她一面说，一面扶水飘萍上炕，替她盖好被子才回头取药碗，拿到屋外去洗。

水飘萍闭上了眼睛，但是没有睡着，一会儿之后就睁开了眼睛。她缓缓地仰起，背靠着枕头，拥被而坐。

屋里的一切陈设和这炕上的枕被都粗陋得与她的气质很不相称，甚至，她的脸色被暗蓝的粗布被套映衬得更加苍白。

她又轻咳了两声，但是心里不由自主地想起了陆天恩来，因此，她的睫毛轻眨了两下，右手下意识地伸到了被外，在被上画着圆圈，眸光毫无目标地投向前方，悄然出神。

陆天恩说过的话回到耳边盘旋，对她的曲艺，那是心领神会，而不是品鉴……她想着，心里洋溢着一股特别的感受，嘴角浮起一个浅浅的甜笑，然后，双眼很自然地合上了。

在梦里，她生出了一双翅膀，在天空里翱翔，而与一朵云相遇。双双起舞梦境非常朦胧，非常飘忽，非常迷离，也非常美，美得令她不愿自梦中醒来。

而陆天恩却处在一种特殊的状况中，但最终的感觉与她一致。他先是很冷静的想定了说辞，然后主动去找大顺说：

“老爷命我拟个求学的计划，我要去找荣安商量商量，还得劳他陪我到书肆买些值得一读的好书。太太正在伺候老太太，不好冒失，等我回来的时候，再去她跟前说明。”

《故梦》（26）

接下来，他轻快自如地跃上自家的马车，奔向茶园；车轮一转，所有的冷静都被卷到九霄之外，他的身体随着马车的前进而轻摇微晃，心湖随之摇曳荡漾，神情渐显恍惚，仿佛酒入微醺，眼前繁花盛开，美得令他目眩心移，不可自拔。

到了茶园里，竟连茶客们的如雷掌声也没能将他震醒。水飘萍一登场，他的心更是由微醺而入醉。

水飘萍亦然，心神宛如仍在云端飞舞，而眸光如醉，上台后看到台下的他，竟不自觉地嫣然一笑，笑容里比往日多了一分甜意。而后，琴师的前奏扬起，她随之扣板、击鼓，轻启朱唇。

这一场，她贴出的曲目是《黛玉焚稿》，却因为心中多了一份情，她的演唱便多了一份往昔所没有的情韵。

“清清冷冷，凄凄凉凉，悲悲切切，潇湘馆中只一盏孤灯残照……”

这段鼓书的内容说的当然是林黛玉临终前的情景，以往，她不知“情”为何物，演唱时不过是凭天赋揣摩林黛玉的痴情而已；而现在，心思不一样了，展现的曲艺也不一样了－－她唱得回肠荡气，哀婉欲绝，更有如整个生命都融入了词曲中，口中唱出的不是鼓词，而是自己的情怀，自己的心声。

她的演唱艺术更上一层楼，这段演唱的境界更加提高，不但陆天恩听得心神入迷，全场的茶客全都如痴如醉，有如一起走入了《红楼梦》的世界里，而不知今夕何夕。她更是忘了自己是水飘萍，她唱得两颊通红，眸光泛水，心中物我两忘。

这一夜，她完成了一场绝艺之作，却不知这其实是不祥之兆。

陆天恩亦然，他浑然忘我，眼里心里都只有水飘萍，却完全没有察觉到她的演唱其实是春蚕吐丝，将要吐尽全部的生命。他的感受是喜悦和完美，是全身浸在花蜜中泅泳的芳甜。

演唱结束的时刻，四周响起震天的掌声，他的心还是没有醒过来，但是双脚非常理智，非常敏捷地从座上站起，飞快地跑到后台，嘴里也从天外飞来了勇气，极力地为自己争取到护送水飘萍返回旅店的任务。

走出户外，一迎冷风，水飘萍脸上的红潮褪了，却因为精神又进入了新的异常状态，支持住了肉体，使她在费力地演唱后，既没有疲累的感觉，也没有流露出半点病容来，唯有双脚冰冷乏力，走起路来显得弱质娉婷。于是，上车的时候，陆天恩很自然地伸手扶了她一把，她落落大方，若无其事地上了车，陆天恩的脸却不由自主地红了起来，红透了，像心中绽开了玫瑰。

车厢里的面积不大，而车帘一放便与世隔绝，于是成了两人专属的小天地。车子开始走动，车厢轻轻摇晃，使得这个小天地微带不真实的感觉，也充满了不真实的美感，让置身其中的两个人更加忘却了现实的世界。

陆天恩的眸光中带着一分恍惚、一分迷离和一分兴奋，却只能在光线暗淡的车厢中清明明地看着水飘萍的盈盈浅笑。水飘萍的心也是飘浮的，但是没忘了礼貌，于是率先向他道谢：

“陆少爷，谢谢您送我回去－－已经入夜，偏劳您多绕一大段路！”

第一次单独相处，单独谈话，这些只是个简单的开场白，而她的声音轻柔，态度温婉，神情娴雅，整个人所呈现的婉约女性美是从小生活在爽朗、刚强的“旗下格格”群中的陆天恩从来没有领受过的。一时间，他竟出神了，眼睛直直地注视着她，却像没听清楚她说话的内容似的，无法回应。

水飘萍微微一愣，不知他何以如此，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好，于是慢慢地低下了头去。她如星如月，如明珠，如秋水，如绛珠仙草的情泪的眼眸也低垂了下去，陆天恩立刻有感，自己觉得讪然，也立刻鼓起勇气来改善。

“这是应该的－－”

话一说出，自己觉得并不困难，于是，他笑了。

《故梦》（27）

水飘萍也嫣然一笑，继续维持着礼貌地向他道谢：

“也谢谢您，每天都到茶园来捧场。我初到茶园献艺，还是新角，希望大家喜欢我的曲艺！”

陆天恩不假思索地脱口直说：

“我喜欢－－我喜欢－－我非常喜欢你唱的鼓书，特别入神，特别优雅，特别美，而且是要令人心碎的那种美，唱出了《红楼梦》的精髓！”

水飘萍蓦的抬起眼来直视着他，内心里扬起了一种遇见知音的感受，因而眼神中流露出异于平常的光晕。

“谢谢您的了解！也谢谢您欣赏！您的意见，我会当作重要的参考，以后还要向您多请教！”

陆天恩又红了脸，很不好意思地笑笑。

“我……我，不敢当是意见……我纯粹是喜欢……喜欢……你……的婉约、优雅、空灵的神韵。以往，我很少听大鼓书，对这曲艺并不熟，荣安才是专家，他是拿曲艺当学问研究，在这方面的修养很高，要请教，该向他请教。我纯粹是喜欢，没有意见……真的，我就是喜欢你的神韵，唱《红楼梦》，唱得和你的人一样，充满了灵秀之气！”

水飘萍的眼眸深处悄自微微轻颤，而心中一阵恍惚，勉强控制了一下，她才能正常应对。

“谢谢您的赞美！”

陆天恩却是认真的，他情急似的更正：

“不－－不，我不是赞美，不是客套－－我说的，是真的－－是我心里真真正正想的－－你一定能明白的－－我不是假客套！”

水飘萍听完他的话，眼角有了笑意，只是，笑容没有外露到唇角；但她不由自主地点了两下头。

“是－－我也感觉到，您不是一般的茶客－－也不是老鼓书迷－－更不像是专门捧场子、捧角儿的－－”

什么都不是，他纯粹是被她吸引住了，而且她明白。陆天恩心中一阵狂喜。

这是他生平第一次，心里的想法被别人了解。除了欣喜之外，他的心里还升起了一股感动，甚至还掺着些许激动。

“我就知道，你一定能明白！”

水飘萍抬眼注视他，眸中光影流淌。她没有说话，而陆天恩情不自禁地去握她的手，她没有拒绝，只是又低下了头去。

陆天恩的情绪越发升高，高到如同加入了三分兴奋，不自觉地又伸出一只手，双手一起捧住水飘萍的手。

“我第一眼见到你的时候，感觉就是对的。我领略得到你的温柔婉约，你也能明白我，了解我……”

他的渴慕是与他原有生活环境中的女性完全相反的类型，她则是生平第一次遇到文学、戏曲以外的活生生的翩翩佳公子，而这真实的佳公子给她带来的却是文学、戏曲所描述的“情”，使她为之入迷。

车厢外的大世界里下起了微雨，间夹着若有若无的雪丝，宛如雪花的花蕊依傍着晶莹的雨点同行，在天地间洒开一张缱绻、迷蒙的细网，网住人心深处的柔情。

雨雪霏霏，不免夹带着寒意，但车厢中已经萌生了暖春。

- [ 7 ] -

陆府的每一个人都陷入了极度的忙碌中。除了陆天恩忙于接送水飘萍和在茶园中听鼓书之外，人人都在为筹备他的婚事而忙碌。

陆老太太忙于策划、指挥－－大小诸事她都巨细靡遗地订好腹案，然后吩咐陆夫人执行。

《故梦》（28）

首先，她认为陆天恩现在居住的深柳堂只有三间房，太小，另择了有六间房的云锦楼做新房；主意一定，立刻招来工匠，将云锦楼全面装修、粉刷、藻饰，同时定出陈设、布置的规格，开始采买－－仅这一件就让陆夫人和实际办事的大顺忙得连喘口气的时间都没有。

更何况，陆夫人还得指挥大顺先办一桩不能让陆老太太知道而又必须抢先办妥的事：变卖一部分的田产，以凑足婚费。

于是，忙上加忙。

而这正遂了陆天恩的意－－陆夫人和大顺哪里还有时间看住他、管住他不上茶园呢？哪里还能注意到他的心里住进了一个水飘萍呢？

他得其所哉，天天早出晚归，流连在水飘萍身边－－一个月下来，只有一天例外。这一天，陆老太太率领陆夫人、金夫人和即将成亲的两个新人“进宫谢恩”。

时在二月，正逢晴天，初春的阳光温柔得如天鸟的羽毛，和暖得如慈母的双手，照得人世间一片和煦，照在故宫的黄色琉璃瓦上，反映出璀璨的光华来。

但这璀璨的光华既只是局部，也只是虚有其表，而无实质意义。辛亥鼎革以后，故宫的前三大殿归民国政府所有，逊帝与前朝后妃们继续居住的仅限于后面半座皇宫而已，而且，皇帝和朝廷都只是虚设，没有大臣前来早朝，没有圣旨发出，没有政权，没有生机；有的只是一些老太监、老宫女，有气无力地继续进行例行的事，把皇宫打扫得一尘不染，准备一日三餐。

而尽管如此，这里仍是诸多遗老的精神中心－－包括纯然心怀前朝和别有用心、为自己的利益图谋者。

陆府和金府的来车在景山前的神武门停下，两名早已等在门口的老太监朝为首的陆老太太座车迎上去。因为熟悉，恭敬的态度中带着礼数以外的亲切：

“老太太好－－您来得真准时，分秒不差－－不过，太妃是打昨儿夜里就巴望着您的大驾哪，早起一睁开眼，就吩咐把备好的东西再仔细点视一遍，还忙忙地叫我俩尽早到门口来等着迎接您哪！”

陆老太太心里涌起热浪：

“太妃盛情－－可真叫我受到心眼里了！”

她一边说，一边在彩虹、晚霞的搀扶下走进宫门，陆夫人、金夫人、春梦、秋云、珍珠、珊瑚紧随在后，鱼贯而行，陆天恩和金灵芝落在最后，气氛立刻变得尴尬。

金灵芝从一下车就低着头，一声不出；该走路了，更是专注地看着自己的鞋尖，仿佛在默数自己的步伐。于是，走在她旁边的陆天恩就更加不知道该怎么好。

走了几步之后，他想到该同她说几句话，但又想不出话来说；侧着头看她一眼，看她还是低着头，心里便没来由地发慌；再看一眼，却突然发现，她侧脸的线条神似陆老太太，气质也是高贵、刚强、果断的。没来由地，他心中立时升起一股奇特的感觉，像是惯有的面对家里两代严母时的敬畏。他下意识地想逃开，因而更不能了解她的内心世界。

于是，他不自觉地放慢了脚步，使原先的两人并肩变成他走在金灵芝身后半步－－他成了整个队伍的最后一人，满心尴尬和茫然地走进前朝的宫禁。

后宫中的景观倒是没有因鼎革而有所改变，雕栏玉砌依然在，曲廊高阶相连、黄瓦朱墙相映；有所改变的是人－－人越来越少－－毕竟时代不同了，太监、宫女、内务府人员已经大量裁减，减到只有鼎革前的三分之一；而原本统领后宫的隆裕皇太后也早在八年前去世，只剩下四位太妃：光绪帝的瑾妃和同治帝的瑜、　、　三妃，一起抚育尚未成年的逊帝溥仪。

四太妃中以瑾太妃为首，缘由是隆裕太后逝后，以袁世凯的意见，由瑾太妃摄后宫事。她一向与陆老太太相善，平日里就常盼着陆老太太进宫来，陪她聊聊天，打发掉一些孤单寂寞的时间。这一回，情况特别，金陆二府联姻，对她来说，两家都是亲戚，喜上加喜，她当然更热切。

《故梦》（29）

太监引领陆老太太一行人走进永和宫，瑾太妃早就伸长了脖子在等，才听到通报声和脚步声，还没见到人，心里就涌起了笑意。她从中年就开始发福，现在更胖，脸成了不折不扣的满月，一笑眼睛就成线，和眉毛平行并列；很高兴的时候，笑容加深，眼睛便藏了进去，不见了。

幸好藏进去的眼睛能看见别人。她面对陆老太太一行人，先是忙着吩咐太监、宫女们拦人，不让陆老太太下跪行礼，并且在客位坐下，而晚辈的礼她受了，更因为心里高兴，她满脸慈光地看着陆天恩和金灵芝。

“多好的事呀，亲上加亲，再好不过了！”

她确实高兴，一边说一边连连点头，反而是陆天恩和金灵芝都没有太大的反应，一直低着头，保持着恭敬的姿势，像是害羞得不说话，而没有泄露出心中的无可奈何。

也幸好，现场人多，很快就有新的话题。

瑾太妃的侄孙女唐舜君，年方十岁，从小住在宫中陪伴瑾太妃；她的容貌非常美丽，年纪虽小，而举手投足间已充满了大家风范。一等陆老太太坐定，原本站在瑾太妃身旁的她，向前走两步，向陆老太太请安。

“老太太安好！”

陆老太太一向喜欢这个小女孩，打心眼里露出笑容来，一面向瑾太妃赞美她。

“舜君格格可真是一等一的品貌，虽说侄孙女，却像极了太妃，猛一看，会错以为时光倒流，见着的是太妃小的时候呢！”

瑾太妃更加高兴，笑得合不拢嘴。

“这孩子，都是靠了大家多疼她，才有福报，长得好些，我也亏得她进宫陪我，心里才少了几分冷清。人说，小小妞是解语花，我现在才知道这话不假－－”

不经意间，她还是说溜了嘴，泄露了自己心里冷清的感受。听在陆老太太耳里，又别有一股酸楚。她一向最同情瑾太妃，觉得她是世上最苦命的人，大半辈子都在孤独寂寞、担惊受怕中度过：十五岁时因缘际会被选入宫，不得帝心，名为妃嫔，其实只是妹妹珍妃的陪衬；而珍妃得宠，她没能分到半丝，珍妃惹祸，她却跟着倒霉，受牵连降级；庚子事变的时候，珍妃死于非命，她担惊受怕，乃至有好长的一段日子，在西太后跟前连呼吸都变得若有若无；几年后，连贵为皇帝的光绪都死于非命，她的精神更是大受刺激，连话都说不出来，直挨到西太后逝后半年才慢慢恢复；没多久遭逢鼎革大事，她娘家的兄弟志锐原本因受珍妃的牵连而流放新疆，竟在新疆为革命党枪杀，这又是个重大的打击，她因此而病倒；病愈后，她的生活有了些许改变－－因为心里发空，又没有谈话的对象，她便不爱走动，不爱说话，而以吃零食来填补空虚的心，从早到晚不停地吃，不久就把自己吃成了胖子，连带地影响了健康；幸亏她的娘家送了稚龄的唐舜君来陪伴她，情况才有点改善。

陆老太太最能体会她的苦，也时时设法安慰她。而这一天，毕竟是为喜事而会面，瑾太妃的心情比较好，顺着话题笑眯眯地说下去：

“咱们上了年纪的人，总是巴望着小辈们好，一代比一代好，子孙昌盛。你要给孙子、外孙女办喜事了，我听着高兴，好几个夜里做梦，都梦见你抱着重孙子进宫来给我也抱上一会儿，大家抱着娃娃，高兴得心窝里热乎乎的！”

陆老太太听得心窝里也热了，笑容满面而眼眶里带水：

“太妃金口－－他俩托了太妃的福，一定尽快抱着娃娃来觐见太妃！”

瑾太妃不由自主地拿起手绢来拭泪：

《故梦》（30）

“那场面，该有多好，多热闹呀－－我打前几天起就巴望着呢－－喏，你瞧，我特地给找了一样私房东西，单给灵芝做私房陪嫁！”

她一示意，两名宫女立刻捧了个托盘到陆老太太面前，打开托盘上的锦盒盖子。

陆老太太低头看锦盒，里面放着一只色泽红润通透的玛瑙杯，杯上以极高超的手艺雕着“瓜瓞绵绵”的图案和字。

瑾太妃含笑说明：

“我愿小两口夫妻恩爱，多子多孙！”

陆老太太非常感动，一样拿起手绢来拭泪：

“太妃心里总疼着孩子们，凡事都替孩子们想……”

说完话才意识到这“小两口”，尤其是受到赏赐的金灵芝竟然一直低着头站着，一点反应都没有，她转头看着两人，想嗔责，却忍不住笑了出来：

“傻孩子－－给欢喜傻了－－还不谢恩？”

这么一说，两个“傻孩子”立刻很惭愧地上前，行礼，谢恩。金灵芝并且伸出双手，接过锦盒，然后再次谢恩；她力持说话的声音平稳、恭敬，但是头却不敢抬起来－－她心中发酸，眼里尽是泪水，而且在接过锦盒的时候控制不住，夺眶而出，心里难受得如欲窒息。

她从小深受长辈们的疼爱，一向深感幸福，唯有这个时候，这份疼爱带给她的是痛苦，潸然泪下，而她又不肯让别人看见，于是把头低得更低，别的人以为她害羞，不特别注意，因而她既不泄露出心中的感受，也没有人明白。站在她身旁的陆天恩满心茫然地低着头，恍然间觉得她捧在心口间的锦盒上发出一个极微极弱的声音，但是，他没能意识到，那是她的泪水滴落，也不敢转眼去看她，更没有向她传达心里的感受。他一样体会到了长辈们无微不至的疼爱，但是，这份疼爱对他来说是天罗地网，令他无法展翅，无法飞翔，而且束手无策。

而瑾太妃还有下文：

“昨儿，我同皇上说起你们的事，皇上挺高兴，说要给你备份贺礼。这下可扯平了，不是我偏心，单给灵芝备嫁妆，天恩也有好东西到手的，只不过得找皇上拿！”

她出语幽默，陆老太太登时开怀而笑：

“这还是太妃偏疼小辈，特意这么安排！”

瑾太妃随即吩咐：

“皇上这个时候该在毓庆宫读书呢，天恩就去见一见吧－－来两个人，伺候陆少爷到毓庆宫走一趟－－灵芝独个儿待在这里也无聊，逛御花园去吧，入春了，园里开了不少花呢，舜君哪，你陪灵芝姐姐赏花去，多带几个人伺候，叫她们给灵芝多拍几张照片！”

于是，上来了几名太监、宫女，分别簇拥着陆天恩和金灵芝、唐舜君走出了永和宫。

而瑾太妃却似有意支开了这些晚辈，好同陆老太太说几句自己的话。孩子们一走开，她就直截了当地说出藏在心里的话题。

“昨儿，我还同皇上说，今年，你虚岁十六了，该准备大婚了。看人家陆家，老太太什么事都替天恩张罗好了，我也得尽快替你把大喜的事给办好，不然，外头的人都要怪我不上心，把皇上的终身大事给耽误了！”

陆老太太先是顿了一下，然后急切地问：

“皇上怎么说？”